賺錢的念頭一旦紮下根,便如藤蔓般纏繞住周青川的整個心神。
他看著眼前還在為聽不到故事而悶悶不樂的王辯,心中一動,開口問道:“小少爺,我之前給你講的那些故事,你還記得多少?”
“當然記得!”
王辯立刻挺起胸膛,一副“你可彆小瞧我”的模樣。
“哦?那你講給我聽聽。”
周青川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王辯清了清嗓子,學著周青川的樣子,將手背在身後,踱了兩步。
開口便道:“從前有個小奶娃,可厲害了,天天喝獸奶,力氣特彆大!”
“嗯,然後呢?”
“然後他村裡有棵大柳樹,是個神仙,叫柳神!”
王辯說得眉飛色舞,彷彿親眼所見。
“說得不錯,再然後呢?”
“再然後。”
王辯卡住了。他那張興奮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眉頭緊鎖,在原地急得直轉圈。
“再然後他就去打壞人了!”
“對,打那個搶他骨頭的壞人!”
“還有那個,那個叫什麼來著?”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臉都憋紅了,最後隻擠出一句:“不記得了!”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泄氣,腦袋耷拉了下來。
那些最驚心動魄、最光怪陸離的片段,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子裡。
可故事如何串聯,人物之間有何糾葛,那些精妙的鋪墊和細節,卻像指間的細沙,早就溜得一乾二淨。
周青川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你看,我每天隻講給你一個人聽,講得口乾舌燥,你轉頭就忘了大半。”
“這要是過個十天半月,怕是連小奶娃叫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王辯不服氣地嘟囔:“我能記住!”
可聲音裡卻冇什麼底氣。
“我有一個辦法。”
周青川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
“什麼辦法?”
王辯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
“我把這些故事,寫成書!”
“寫成書?”
王辯愣住了,隨即那雙眼睛瞪得溜圓,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寫成書!”
“那是不是說,我什麼時候想聽,就能什麼時候看了?”
“不止。”
周青川循循善誘。
“你若是識字夠多,自己就能看,自己也能寫!”
“到時候,你想讓石昊一天打十個壞人,還是想讓韓立一天煉一百顆丹藥,都由你自己說了算。”
這番話對王辯的誘惑,不亞於一整盤桂花糕。
自己看!
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還能自己寫!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激動得發燙。
他猛地一拍小手,興奮地原地蹦了兩下:“好,青川你快寫,我現在就去讀書認字!”
說完他像一陣風似的,頭也不回地衝向了書房。
那股積極勁兒,比王員外拿著戒尺在後麵追著打都有用。
看著王辯的背影,周青川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慮。
能激起這小傢夥的讀書欲,固然是好事。
可講故事和寫書,終究是兩回事。
故事說給一個人聽,聽過便罷,真假虛實,全憑一張嘴。
可一旦落於紙上,刻印成冊,流傳於世,那就是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其中的風險,不言而喻。
就說這《凡人修仙傳》,其內核是一個底層凡人,憑藉心智手段,逆天改命,一步步攀上頂峰。
這故事若是講給王員外那樣的生意人聽,他聽到的是商戰謀略。
講給王辯這樣的孩子聽,他聽到的是升級打怪。
可若是被有心人看到,特彆是那些自詡聖賢門徒的讀書人,他們會如何解讀?
一個無視禮法、殺人奪寶、將叢林法則奉為圭臬的主角。
這豈不是在教唆世人藐視王法,以力犯禁?
一個魔字,就足以讓他萬劫不複。
還有語言。
他腦子裡那些熟悉的詞彙,什麼升級、刷副本、攻略。
在這個時代根本無法理解。
如何將後世網絡文學那種快節奏、強衝突的敘事方式。
轉化為這個時代讀者能夠接受併爲之癡迷的行文風格,也是一個巨大的難題。
他必須小心翼翼地剝離掉那些可能引火燒身的糟粕,隻留下那最能引人入勝的精華。
那種對未知世界的好奇,那種對提升自我的渴望,那種步步為營最終逆襲的爽快。
這不僅僅是複刻,更是一場艱難的再創作。
打定主意,周青川便不再猶豫。
接下來的幾天,王家的後花園出現了一副奇特的景象。
王辯一改往日的頑劣,竟真的抱了一本《千字文》,坐在石凳上,一板一眼地大聲朗讀。
遇到不認識的字,便皺著眉頭思索半天,實在想不出,才跑去周青川。
而在不遠處的石桌旁,周青川則鋪開了紙張,手執一支半舊的毛筆,埋首於書寫之中。
他冇有條件去買昂貴的鬆煙墨,隻能用最劣質的煙墨。
兌上清水,在一方破硯裡細細地研。
紙也是王辯練字剩下不要的廢紙,背麵尚且乾淨。
可他毫不在意。
他的整個心神,都沉浸在了那個名為天南的修仙世界裡。
他寫得很慢,時而奮筆疾書,時而又停下來,對著一個詞句反覆推敲,眉頭緊鎖。
他要將韓立的苟與狠,轉化為一種審時度勢的智與勇。將殺人奪寶的血腥,淡化為修仙路上的資源爭奪與無奈之舉。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
當週青川寫下第一卷最後一個字時,他隻覺得渾身像是散了架一般,脖頸僵硬,手指痠麻得幾乎握不住筆。
他吹乾墨跡,將那疊厚厚的稿紙整理好。
這隻是一個開始,僅僅是韓立初入宗門,在藥園嶄露頭角的故事。但周青川相信,這已經足夠了。
稿子有了,可新的難題又擺在了麵前。
如何將它變成書,變成錢?
他一個身負死契的七歲下人,彆說找書坊老闆洽談,怕是連王家的大門都出不去。
這件事,他一個人辦不成。
在這王府之中,能幫他,且願意幫他的人,隻有一個。
那個人,既不像王員外那般被麵子束縛,也不像老太太那樣高高在上。
他務實精明,最重要的是,他識貨,且能看到這薄薄一疊紙背後,可能存在的巨大利益。
王忠。
周青川的腦海裡浮現出那位管家不苟言笑的臉。
他將稿紙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站起身,朝著管家日常處理事務的外院走去。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去找這位王府的大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