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王趙德,那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血與火的男人,看都未看周圍那些戰戰兢兢的皇子皇孫。
他彷彿走在自家的後花園,無視了所有預設的規矩和等級。
領著他那支散發著濃重鐵鏽味的隊伍,徑直走向了獵場最中心,那片為聖上預留的最尊貴的位置。
他身後,跟著數十人。
左列是文臣,一個個神情肅穆,眼神銳利,雖穿著文官袍服。
卻毫無京城文官的溫吞儒雅,反而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殺伐決斷。
右列是武將,個個身形彪悍,甲冑在身,腰挎戰刀,眼神中是不加掩飾的凶光和傲慢。
文臣武將,班底齊整,儼然一個獨立的朝廷。
周青川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明白了,這已經不是藩王,這是國中之國!
鎮南王將他的整個權力核心,就這麼明晃晃地擺在了所有人的麵前,這是一種極致的示威,也是一種露骨的挑釁。
偌大的獵場,近十位皇子皇孫,連同他們背後代表的龐大世家勢力。
此刻竟像一群被猛虎闖入領地的羊群,噤若寒蟬。
他們眼睜睜看著趙德的隊伍,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入牛油一般,輕易地占據了那個本不該屬於他的位置。
冇有人敢開口,甚至冇有人敢露出不滿的神色。
那股從鎮南王隊伍中散發出的,彷彿能將人靈魂凍結的煞氣,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他封地邊境的三十萬大軍,在他入京那一日,就已經進入臨戰狀態。”
趙朔的聲音在周青川耳邊響起,壓得極低,卻掩不住其中的苦澀與凝重。
“他帶來的這三千親兵,每一個都是從屍山血海裡挑出來的,以一當十,絕非虛言。”
周青川的心沉了下去。
三十萬大軍枕戈待旦,三千精銳隨行入京。
這不是述職,這是挾勢逼宮!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一個不合時宜的憤怒聲音,如同一塊石頭砸入了平靜的湖麵,激起千層浪。
“趙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穿親王蟒袍的中年男人越眾而出。
滿臉漲紅,手指著已經安然坐下的鎮南王,正是大皇子,趙朔的父親。
周青川看到他,心中便是一咯噔。
“一場文鬥,你帶如此多的兵士入場,是何居心?”
大皇子聲色俱厲地質問,聲音因憤怒而有些尖銳。
“你眼裡還有冇有君父,還有冇有我大周的法度!”
他這一番話說得是義正辭嚴,充滿了長兄對幼弟的嗬斥意味。
聽在柳青這種不明就裡的人耳中,隻覺得大快人心。
可是在周青川和趙朔聽來,這無異於自尋死路。
果然,那穩坐於主位之上的鎮南王,緩緩地轉過身。
他冇有起身,隻是微微側頭,臉上那幾道猙獰的傷疤隨著他的動作扭曲著,勾勒出一個殘忍至極的笑意。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匈奴蠻夷在京城撒野,我帶些能打仗的人來為我大周鎮鎮場子,難道也不行嗎?”
這話看似在解釋,實則充滿了譏諷。
譏諷朝廷無人,譏諷在場的皇子皇孫都是一群隻會耍嘴皮子的廢物。
大皇子哪裡受過這等羞辱,他本就因為自身無能而常年被父皇冷落,心中積怨已久。
此刻被趙德當眾頂撞,瞬間被怒火衝昏了頭腦。
“你!”
他氣得渾身發抖,口不擇言地吼出了那句足以讓天地變色的話。
“你這是要造反不成!”
死一般的寂靜。
造反二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頭頂炸響。
話音落下的瞬間。
噌!
整齊劃一,金鐵交鳴!
鎮南王身後那三千親兵,彷彿一個整體,齊齊向前踏出一步!
轟!
三千隻腳同時落地的聲音,讓整個大地都為之震顫!
他們所有人的右手,都已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之上。
冰冷的殺氣如同一道道實質的刀鋒,直衝雲霄,瞬間鎖定了口出狂言的大皇子!
場中所有人都被這股沖天的殺意嚇得麵無人色,幾個養尊處優的皇孫甚至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一場流血衝突,已然一觸即發!
周青川看著那個被嚇得臉色煞白,卻依舊梗著脖子,兀自嘴硬的愚蠢男人。
扭頭看向身旁的趙朔,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問道:“那是你父親?”
趙朔緩緩閉上了眼睛。
那張一直保持著溫潤笑容的臉龐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痛苦與無奈。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是。”
僅僅一個字,卻包含了無儘的絕望。
周青川瞬間明白了趙朔所有的處境,也明白了安慶帝為何遲遲不立儲君。
有這樣一個衝動、無能、愚蠢的嫡長子,如何能繼承這偌大的江山?
周青川心知肚明,此刻,隻要鎮南王趙德願意,他一聲令下,這三千虎狼之師就能在眨眼間將大皇子剁成肉泥。
他甚至可以當場斬殺幾個礙眼的皇子皇孫,然後帶著人馬從容退回封地,豎起反旗。
京城那點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駐軍,根本無力阻攔!
大周的江山,此刻就懸於鎮南王的一念之間!
趙德臉上的笑容愈發殘忍,他緩緩站起身,抬起腳,似乎準備向他那位好大侄走去。
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睜睜看著這即將爆發的滔天血案,無能為力。
就在這千鈞一髮,所有人都以為皇室血脈將濺灑當場之際!
一個尖利、悠長,彷彿能穿透金石的聲音,從獵場入口的方向,撕裂了這片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皇上駕到!”
這四個字,彷彿帶著無上的魔力。
剛剛抬起腳,準備踏出那決定性一步的鎮南王,身形驟然僵住,那隻穿著戰靴的腳,就那麼停在了半空。
他身後那三千名殺氣騰騰,隨時準備拔刀的親兵,動作瞬間凝固,彷彿變成了三千座雕塑。
場中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這一刻定格。
無論是驚恐的,還是幸災樂禍的,無論是絕望的,還是蠢蠢欲動的,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齊刷刷地,機械般地,將頭轉向了獵場的入口方向。
那至高無上的棋手。
安慶帝。
親自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