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府前院,夜風蕭瑟,吹散了方纔的熱鬨,隻餘下一片死寂。
柳青看著周青川單薄的背影,方纔那一番驚世駭俗的推論還在他腦中迴響,讓他手腳冰涼。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到周青川身邊,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問道:“青川,這事太大了。”
“戴家,還有大皇孫,我們要不要告知王員外一聲,讓他也好有個準備,或者幫我們想想辦法?”
周青川聞言,立刻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他,毫不猶豫地否決道:“不行!”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柳大哥,你糊塗了,王家是什麼體量?戴家又是什麼體量?”
“如今更是牽扯到了大皇孫和這滔天的皇權之爭!”
“這不是商賈之家能沾染的事情!”
見柳青還想說什麼,周青川繼續道:“你告訴王員外,除了讓他和小少爺日夜驚懼,食不下嚥,對他有半分好處嗎?”
“他能有什麼辦法?一旦訊息走漏分毫,被有心人知道王家與我們關係匪淺。”
“你信不信,頃刻之間,王氏布莊就會從京城徹底消失,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我們不能把他們拖進這趟渾水裡!”
柳青被他這番話問得啞口無言,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隻想著找人分擔壓力,卻忘了這壓力本身,就足以壓垮王家這樣毫無根基的商戶。
周青川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柳大哥,從現在開始,這件事隻能你知我知,我們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柳青看著眼前這個八歲的孩子,那平靜而深邃的眼神,讓他感到一陣心安,也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哀。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將所有的擔憂和恐懼都壓回了心底。
兩日後的清晨,天剛矇矇亮。
一輛極其樸素的青布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戴府的側門前。
這馬車冇有任何徽記,樣式普通至極,若非車伕身上那股沉穩乾練的氣質,幾乎與尋常百姓家的馬車無異。
一名管家將周青川和柳青引到門前,一個身穿短打的漢子上前一步,對著二人一拱手,言簡意賅:“奉大皇孫殿下之命,接周先生與柳先生上車。”
他口稱周先生,顯然是得了趙朔的吩咐。
柳青心中忐忑,與周青川一同登上了馬車。
車內陳設簡單,僅有兩排軟墊,連個茶幾都冇有。
馬車啟動,車輪滾滾,在清晨的街道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柳青坐立不安,他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麵飛速後退的街景,眉頭越皺越緊。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忍不住了,對周青川說道:“青川,這不是去皇宮的路啊,這方向是往城外去的!”
周青川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聽到柳青的話,他才緩緩睜開眼睛。
他冇有說話,隻是也伸手掀開了車簾,朝外麵看了一眼。
寬闊的官道,越來越稀疏的建築,遠處隱約可見的城郊輪廓。
他隻看了一眼,便放下了簾子,重新閉上眼睛,一言不發。
柳青見他這副模樣,心裡更是冇底,但周青川的鎮定,又讓他不好再多問,隻能將滿腹的疑慮和不安壓在心裡,如坐鍼氈。
馬車一路疾馳,約莫半個時辰後,駛離了官道,轉入一處林間小路。
最終,在一片僻靜的空地前停了下來。
車伕在外麵低聲道:“先生,到了。”
周青川和柳青先後下車,隻見空地之上,另有一隊人馬早已在此等候。
為首之人,正是換上了一身勁裝的大皇孫趙朔。
他身邊站著十數名氣息彪悍的護衛,一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先生來了。”
趙朔看到周青川,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朝他點了點頭。
柳青連忙上前行禮,同時不解地問道:“殿下,我們這是為何來此?”
趙朔翻身上馬,動作利落瀟灑,居高臨下地對二人說道:“匈奴使臣昨日突然提議,說久聞我大周男兒騎射功夫了得,想在文鬥之前,先領略一番。”
“父皇便允了,將今日文鬥的地點,改在了這皇家獵場。”
“什麼?改在獵場?”
柳青失聲叫道,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感到措手不及。
“文鬥乃是雅事,怎能在那等地方進行?”
趙朔對此卻表現得毫不在意,他隻是淡淡一笑:“入鄉隨俗罷了,既然是客人的要求,我們身為主人,自當滿足,上馬吧,時辰不早了。”
立刻有護衛牽過兩匹溫順的馬匹過來。
柳青還在為這不合規矩的安排而心神不寧,周青川卻已經麵無表情地踩著馬鐙,在護衛的幫助下,略顯笨拙地爬上了馬背。
他小小的身子坐在寬大的馬鞍上,顯得有些滑稽,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平靜。
周青川心中雪亮。
地點從文雅莊重的宮殿,變為充滿肅殺之氣的獵場,這本身就是一道題目!
他要看的,是在這片象征著武力和征伐的土地上,誰能站得更穩,誰能不受環境影響,誰能亮出更鋒利的爪牙!
這場所謂的文鬥,絕非簡單的學術辯論,而是皇帝默許之下,一場對所有皇孫綜合實力的公開展示。
文鬥,恐怕隻是開胃菜,後續的武力威懾,纔是真正的正餐!
他瞥了一眼旁邊同樣騎在馬上的趙朔,這位大皇孫看似隨和,對這變故毫不在意。
周青川內心立刻斷定,這要麼是他早已胸有成竹,有了萬全之策。
要麼,就是他故意示弱於人,背後另有更深的圖謀。
無論哪一種,都說明這位殿下,絕非表麵上看起來那般人畜無害。
一行人不再耽擱,策馬向獵場深處行去。
隨著馬蹄翻飛,前方豁然開朗,眼前的景象,讓第一次見到這等陣仗的柳青,瞬間倒吸一口涼氣,臉色都白了幾分。
隻見前方的巨大穀地入口處,旌旗林立,如一片鋼鐵森林!
數不清的營帳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頭。
數支服色各異的隊伍,涇渭分明地分區域駐紮著,刀槍如林,甲冑鮮明,一股肅殺之氣撲麵而來,儼然就是一處臨時的軍營!
空中飄揚著不同字號的旗幟,顯然代表著不同的勢力。
周青川看到這一幕,眼神一凝,徹底確認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什麼文鬥?這分明就是一場閱兵!
一個讓所有皇子皇孫,將自己隱藏的實力和獠牙,第一次公開擺在檯麵上的巨大舞台!
他今天代表的,不僅僅是他自己,更是大皇孫趙朔。
他們要麵對的,也絕不僅僅是幾個匈奴使臣,而是其他幾位皇孫早已準備好的精銳力量,和他們身後盤根錯節的龐大勢力!
就在此時,遠方的獵場深處,傳來一陣悠長而蒼涼的號角聲。
嗚。
號角聲迴盪在山穀之間,驚起飛鳥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