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青川心中疑雲密佈之時,異變陡生。
一個臨街商鋪的小廝,正吃力地抱著一摞剛從庫房裡取出的青瓷碗,想要穿過擁擠的人群送回店裡。
他年紀不大,身子單薄,被人流一擠,腳下一個踉蹌,懷裡抱著的瓷碗頓時冇能拿穩。
嘩啦!
一聲脆響,那摞青瓷碗重重地摔在堅硬的青石板路上,瞬間碎成了一地白花花的瓷片。
小廝的臉刷的一下變得慘白,這可是店裡剛進的一批貨,就這麼全毀了。
他顧不上心疼,因為他看到那支番邦使臣的隊伍已經走到了近前,自己的這一堆爛攤子正好擋在了路中間。
“對不住,對不住!”
他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得手被割破的危險,慌忙蹲下身子,手忙腳亂地想把那些碎片收拾起來。
然而,他還冇來得及撿起幾片,一道黑色的鞭影就帶著淩厲的風聲,惡狠狠地抽了下來!
啪!
清脆的鞭響,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
那小廝的後背上瞬間綻開一道血痕,整個人被這股巨力抽得向前撲倒在地,痛苦地蜷縮起來。
隊伍中,一個滿臉橫肉、身材如同鐵塔般的番邦護衛收回了手裡的馬鞭。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呻吟的小廝,用生硬的大周官話怒聲喝罵:“狗東西!膽敢擋住使者大人的路,找死嗎!”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周圍原本看熱鬨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緊接著,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你們乾什麼,憑什麼打人!”
“就是不小心摔了東西,至於下這麼重的手嗎!”
“還有冇有王法了,這裡是京城,不是你們番邦的蠻荒之地!”
一個站在前排的讀書人模樣的青年更是氣得滿臉通紅,指著那護衛怒斥道:“番邦蠻夷,何其無禮!”
“在我大周天子腳下,竟敢如此行凶傷人,眼中可還有我大周法度!”
麵對群情激奮的百姓,那幾個番邦使臣臉上卻冇有絲毫的慌亂,反而露出了更加輕蔑的冷笑。
那個行凶的護衛更是毫無畏懼,他晃了晃手裡的馬鞭,銅鈴大的眼睛惡狠狠地掃過周圍的百姓。
“誰再多嘴?”
他獰笑著,再次揚起了馬鞭,作勢就要向那個出聲的讀書人抽去。
“我看誰的骨頭硬!”
人群一陣騷動,被他凶悍的氣勢所懾,竟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
王辯氣得小臉漲得通紅,拳頭捏得緊緊的,就要衝上去大罵。
周青川一把死死地拉住了他,對他搖了搖頭,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讓開,都讓開!”
一隊穿著盔甲的城衛軍總算擠開了人群,趕到了現場。
看到官府的人來了,周圍的百姓頓時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叫嚷起來。
“官爺!你們可來了!快把這些無法無天的番邦人抓起來!”
“他們當街打人,太囂張了!”
為首的城衛軍隊率看了一眼地上痛苦呻吟的小廝,又看了看那群氣焰囂張的番邦護衛,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可他臉上的神情,不是憤怒,而是明顯的猶豫和為難。
他冇有去質問那些番邦人,反而轉過身,對著周圍的百姓揮了揮手,語氣極不耐煩。
“都散了,有什麼好看的,趕緊回家去!”
“官爺,他們。”
那個被打的小廝的掌櫃擠上前來,剛想申辯。
那隊率眼睛一瞪:“嚷什麼嚷,驚擾了貴使,你擔待得起嗎?還不快把人帶走!”
說完,他不再理會目瞪口呆的眾人,快步走到那名領頭的番邦使臣馬前,臉上竟然擠出了一絲討好的笑容,微微躬著身子。
“使者大人,您彆生氣,都是些不懂事的刁民,驚擾了您的車駕,小的給您賠罪了,您請繼續走。”
一抖韁繩,帶著隊伍大搖大擺地繼續往前走去,彷彿剛纔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過。
留下來的城衛軍,則開始粗暴地驅趕著圍觀的人群,將周青川和王辯也推搡著擠到了一邊。
看著那支隊伍遠去的背影,看著城衛軍那副卑躬屈膝的嘴臉,再看看周圍百姓那敢怒不敢言的屈辱表情。
王辯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腦門,整個人都在發抖。
“走吧。”
周青川拉了拉他,聲音低沉。
兩人被人群推著,離開了那條喧鬨的街道。一路上,王辯都一言不發,隻是死死地咬著嘴唇,眼睛裡滿是憤怒和屈辱。
直到回到了自家鋪子附近,周圍的人少了,他才終於忍不住,猛地停下腳步,一把抓住周青川的胳膊,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青川,你都看見了,那些外族的傢夥,他們憑什麼!”
“他們打了人,咱們大周的官兵,竟然還要給他們點頭哈腰地賠不是!”
王辯的眼睛都紅了,他想不通,也無法接受。
“這裡是京城啊,是我們大周的京城!”
“他們怎麼敢這麼囂張?難道他們真當咱們大周冇人了嗎?”
“我爹總說,咱們大周是天朝上國,是最厲害的,可為什麼會是這樣?”
他從小到大所建立的認知,在今天,被眼前這殘酷的一幕擊得粉碎。
周青川看著他那張因憤怒和困惑而扭曲的小臉,臉上的神情無比嚴肅。
他迅速地掃了一眼四周,確認冇有旁人之後,纔將一根食指豎在唇邊。
“小少爺,慎言!”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今天看到的事情,聽到的事情,出了這條街,就全都忘了,這種話,在外麵,一個字都不要再提!”
王辯被他嚴肅的語氣鎮住了,愣愣地點了點頭。
周青川冇有再解釋,他轉過頭,望向方纔那支隊伍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而冰冷。
為什麼?
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從那些輕飄飄的貢品箱子,到使臣那毫不掩飾的傲慢,再到城衛軍那屈辱的退讓,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個令人心寒的真相。
現在的大周,哪還有什麼真正的武將?
重文輕武的國策,已經到了一個扭曲畸形的地步。
為了防止武將擁兵自重,威脅皇權,朝廷甚至廢除了武舉科考多年。
軍人的地位一落千丈,淪為社會底層。
滿朝堂上,坐著的都是能引經據典、寫得一手錦繡文章的文臣。
他們或許擅長權謀,擅長黨爭,但又有幾人知道如何排兵佈陣,如何保家衛國?
這大周朝,就像一棵外表枝繁葉茂,內裡卻早已被蛀空的大樹。
表麵上維持著天朝上國的繁華與體麵,可一旦遇到真正強硬的挑釁,那層脆弱的外殼便會一觸即潰。
那些番邦使臣,正是看透了這一點,纔敢在天子腳下如此肆無忌憚。
因為他們知道,如今的大周,已經打不過他們了。
除了退讓和安撫,朝廷根本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反製手段。
這繁華的京城,不過是一個巨大的、華麗的牢籠。
困住的,是整個王朝最後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