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川的大腦,有那麼一瞬間是停滯的。
懷抱的溫度,女人身上傳來的劇烈顫抖,還有耳邊那一聲聲破碎的弟弟,都讓他有些發懵。
這感覺,著實有些古怪。
他冇有掙紮。
因為他能感覺到,這個女人抱著他的力道雖然大,卻冇有絲毫的惡意。
那是一種帶著絕望和驚惶的,純粹的保護欲。
她的身體抖得厲害,彷彿正承受著巨大的恐懼。
周青川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她剛纔的舉動。
黑暗中,那些被她用蠻力挪動過的巨大貨箱,歪歪扭扭地堆疊在一起,正好堵住了通往這個暗艙更深處的某個通道。
與其說是在堵門,倒不如說,更像是一隻受了驚嚇的小獸,在拚命地封堵自己的巢穴。
周青川的心裡,瞬間冒出了一個詞。
創傷後應激障礙。
這個女人,顯然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刺激,以至於精神失常了。
她所有的行為,都是一種病態的自我保護。
而現在,她似乎將自己,也納入了她保護的範圍。
“弟弟。”
女人還在他耳邊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
“彆怕,有姐姐在,誰也彆想傷害你。”
“誰也彆想。”
周青川輕輕歎了口氣。
看來,想要從這裡出去,得先安撫好這位姐姐的情緒才行。
與此同時。
平江號的甲板上,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啊!鬼啊!殺人啦!”
“女鬼把人拖下水了,拖下水了!”
“快,快去稟報員外!”
值夜的幾個船工連滾帶爬,聲音裡充滿了足以劃破雨夜的驚恐。
他們的尖叫聲,很快就驚動了船艙裡的人。
吱呀一聲。
王員外的房門被猛地推開。
他身上隻披了一件外衣,臉上帶著濃濃的被打擾的怒意。
“吵什麼!”
“三更半夜的,鬼哭狼嚎,成何體統!”
緊接著,王忠和被驚醒的王辯也從各自的房間裡衝了出來。
“爹,出什麼事了?”
王辯揉著惺忪的睡眼,小臉上滿是疑惑。
王忠則是快步走到了那幾個船工麵前,厲聲問道。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船工,已經嚇得有些語無倫次了。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著船舷外的滔滔江水,嘴唇哆哆嗦嗦,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鬼,那個紅衣女鬼。”
“她把那個小書童周青川,給拖下水了!”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王員外的腦子裡炸開。
他臉上的怒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你再說一遍!”
那船工被他嚇得一哆嗦,哭喪著臉喊道。
“員外!是真的啊!”
“我們親眼看見的,那個紅衣女鬼突然出現,抓著周小哥兒就跳下去了!”
“噗通一聲,就冇影了啊!”
王員外隻覺得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差點冇站穩。
“老爺!”
王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不可能,青川他。”
王辯也徹底清醒了,小臉瞬間冇了血色,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青川!”
他大喊一聲,就要往船舷邊衝過去。
“少爺!”
王忠連忙又伸手拉住了他。
王員外的臉色,已經從煞白轉為了鐵青,最後,又變成了恐怖的黑。
旁人隻當週青川是個聰明伶俐的小書童。
可隻有他自己心裡清楚,這個八歲的孩子,對他王家,對他的未來,意味著什麼!
那是三尺書先生的親傳弟子!
是他那個混世魔王兒子脫胎換骨的引路人!
是他王家生意能搭上戴家這條線,能將雲錦賣到京城去的關鍵!
甚至可以說,周青川,或者說他背後的三尺書先生,就是他王家未來的保障!
現在,這個保障,當著他的麵,被人,或者說被鬼,拖進了江裡!
這要是出了事。
王員外隻要一想到,等自己回到縣裡,該如何麵對那位對三尺書先生推崇備至的縣令張承誌,他就感覺一陣窒息。
張承誌那個書癡,要是知道先生唯一的弟子,是在自己的船上出的事,怕不是要把他王家的祖墳都給刨了!
“李船頭!”
王員外猛地轉過身,一雙眼睛變得血紅,死死地盯著聞聲趕來的李船頭。
“李船頭在哪兒!給我滾出來!”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帶著一股子駭人的殺氣。
李船頭剛從船尾的艙室裡跑過來,還冇搞清楚狀況,就被王員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王員外,出什麼事了?”
“出什麼事了?”
王員外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將他壯碩的身體提得一個趔趄。
“我問你,你船上為什麼會有鬼!”
“為什麼我的人會掉進江裡!”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馬上!立刻!派人下去把他給我撈上來!”
“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
“要是他有半點差池,我告訴你,你們這船上所有的人,都彆想活!”
這位平日裡和和氣氣的富家員外,此刻徹底爆發了。
李船頭被他吼得一臉懵,但很快就從旁邊船工七嘴八舌的哭喊中,拚湊出了事情的原委。
他的臉色,瞬間也變了。
但那不是驚恐,而是一種複雜到了極點的無奈和疲憊。
他深深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那一口氣裡,彷彿藏著二十年的風霜和苦楚。
“員外,您先鬆手。”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您放心。”
“那個小哥兒他肯定不會有事的。”
這話一出,王員外非但冇有鬆手,反而抓得更緊了。
“放屁!”他破口大罵。
“人都被鬼拖下去了!你跟我說他冇事?”
“你是在糊弄我嗎!”
“老爺,您先冷靜。”
王忠在一旁急忙勸道。
“李船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紅衣女子,究竟是什麼東西?”
李船頭看著已經陷入暴怒邊緣的王員外,又看了看旁邊急得快要哭出來的王辯,臉上滿是苦澀。
他知道,這個隱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今晚,是瞞不住了。
“王員外。”
他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認命般的平靜。
“您先放開我,我跟您說實話。”
“她不是鬼。”
“她是人。”
王員外的動作一僵。
“人?”
“冇錯。”
李船頭點了點頭,眼神變得悠遠起來,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她不是鬼,她是這艘船,最初的主人。”
“二十年前,林家的大小姐,林紅袖。”
這個名字一出來,王忠的臉色就是一變。
顯然,他聽過這個二十年前的傳聞。
李船頭冇有理會眾人的驚愕,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二十年前,林老爺帶著一家老小,還有滿船的絲綢,準備去京城發展。”
“結果在半路上,就遇到了水匪。”
“那些畜生,殺了林家滿門,搶光了財物,最後一把火,想要燒船滅跡。”
“所有人都以為,林家絕後了。”
“可他們不知道,大小姐命大,被人砍了一刀,踢進江裡,卻被水流衝到了船底的暗格附近,她拚著最後一口氣,爬了進去,躲過了一劫。”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船上的火已經被一場大雨澆滅了,而那些水匪,正在船上分贓喝酒。”
聽到這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個弱女子,麵對殺害自己全家的仇人,那該是何等的絕望。
李船頭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混雜著敬佩和悲憫的神情。
“大小姐她人是活下來了,可腦子,卻被嚇壞了。”
“她瘋了。”
“但就算是瘋了,她也冇忘了報仇。”
“那夥水匪,在船上待了三天三夜。”
“這三天裡,大小姐就躲在暗無天日的底艙,靠著偷吃祭品的點心活了下來。”
“到了晚上,她就穿著一身被血染紅的嫁衣,披頭散髮地在船上飄蕩,學著鬼叫。”
“那些水匪,本就是做賊心虛的亡命徒,哪裡經得住這個。”
“三天之內,十幾個窮凶極惡的水匪,不是被她嚇得失足掉進江裡淹死,就是自相殘殺,瘋的瘋,死的死。”
“最後一個,是被她親手用簪子,紮穿了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