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川知道,這間書房裡的風暴已經暫時平息,但它掀起的巨浪,很快就會席捲千裡之外的京城。
他悄無聲息地後退了幾步,輕輕拉開房門,閃身而出。
有些棋局,他隻需負責開局落子,至於後續的博弈廝殺,自有棋手在棋盤上縱橫捭闔。
他一個七歲的孩童,參與得太多,反而會成為這盤棋上最不合常理的破綻。
門外的廊下,光線柔和了許多。
一個嬌小的身影正蜷縮在台階上,雙手抱著膝蓋,小腦袋一點一點的,似乎在打瞌睡,卻又強撐著不肯睡去。
聽到開門聲,那身影猛地一顫,立刻抬起頭來。正是戴沐兒。
“青川,你出來啦!”
她一骨碌從台階上爬起來,幾步跑到周青川麵前,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裡寫滿了緊張和期盼。
“我爺爺他怎麼樣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一隻怕驚擾到什麼的小貓。
周青川看著她佈滿憂色的小臉,心中微微一動。
他點了點頭,用一種安撫的語氣說道:“已經冇事了,老爺子正在裡麵寫東西,你彆擔心。”
“真的嗎?”
戴沐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但隨即又有些不確定地追問。
“我剛纔好像聽到爺爺笑了,不是那種苦笑,是很用力的笑聲,他真的冇事了嗎?”
“嗯,真的冇事了。”周青川再次肯定地回答。
得到了確切的答案,戴沐兒那一直緊繃著的小身子才終於放鬆下來。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歎得又長又重,彷彿要把一整天的擔憂都吐出去。
可隨即,她的小臉又垮了下來,小嘴微微撅著,眼神裡流露出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惆悵。
“唉,可惜我是個女孩子。”
她低著頭,踢了踢腳邊的一顆小石子,聲音悶悶的。
周青川有些意外,靜靜地聽著。
“如果我是個男孩子就好了。”
戴沐兒抬起頭,眼神裡滿是認真和不甘。
“要是我能像哥哥們一樣,正正經經地去唸書,長大了也去考科舉,當大官。”
“那爺爺再遇到這種煩心事的時候,我就能幫他分擔了。”
她指了指那扇緊閉的書房門,小臉上滿是無力感:“我就可以進去幫他看那些亂七八糟的信,幫他出主意。”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隻能在外麵乾著急,什麼忙都幫不上,連他為什麼不開心都不知道……”
說到最後,她的眼圈微微有些泛紅。
周青川看著她,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他知道,本朝並非冇有女官,但那些女官大多供職於後宮,掌管宮中禮儀、文書等事,幾乎從不參與真正的朝堂政務。
戴沐兒的這份願望,在這個時代,註定隻能是鏡花水月。
不過,他轉念一想,生在戴家這樣的頂級官宦世家。
作為戴老爺子最疼愛的孫女,戴沐兒這一生,已經註定是錦衣玉食,無憂無慮。
不知要比世上多少掙紮在溫飽線上的人幸福千萬倍了。
或許,每個階層的人,真的都有屬於自己那個階層的苦惱吧。
富貴人家愁權勢傾軋,尋常百姓愁柴米油鹽,並無高下之分,隻是煩惱的內容不同罷了。
正思索間,戴沐兒的情緒似乎也調整了過來。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了什麼,臉上又露出了幾分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活潑。
“對了,青川!你上次給我講的故事還冇講完呢!”
她拉住周青川的袖子,興致勃勃地問道。
周青川看著她瞬間切換的表情,正準備開口,戴沐兒卻自己看了一眼天色。
西邊的天空已經被染上了一層濃鬱的橘紅色,夜幕即將降臨。
“哎呀,都這麼晚了。”
她有些懊惱地吐了吐舌頭,隨即,卻做出了一個讓周青川頗為意外的舉動。
她鬆開了拉著周青川袖子的手,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體貼語氣說道:“你今天陪了我爺爺一下午,肯定也累了。故事下次再講吧,我叫下人先送你回去。”
說完,她便真的轉身,脆生生地喊來一個家丁,仔細叮囑著一定要把周青川安安全全地送回王家。
周青川站在原地,一臉的疑惑。
這就完了?
他印象裡的戴沐兒,可不是這麼好說話的人。
這小丫頭平日裡刁蠻霸道,連王辯那個小霸王在她麵前都要吃癟。
按照她的性子,不纏著自己把故事講完,是絕不可能放自己走的。
可現在,她不僅主動放過了自己,還表現得如此通情達理,溫柔體貼。
這怎麼突然好像變了個人?
變得有點太女孩子了。
雖然她本來就是個女孩,但這前後的反差也太大了。
周青川看著戴沐兒那張乖巧可人的小臉,腦子裡一團亂麻。
女人的心思難猜,小孩的心思也難猜,一個小女孩的心思,簡直是比戴老爺子書房裡那些朝堂密謀,還要更難猜!
他搖了搖頭,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跟著前來引路的家丁,離開了這座氣氛壓抑的戴府。
回到王家小院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院子裡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將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朦朧。
周青川處理了一整天百樂班的爛攤子,又在戴府進行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紙上談兵,隻覺得身心俱疲。
他拖著小小的身子,剛一踏進院門,就敏銳地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
往日裡這個時辰,院子裡應該正是熱鬨的時候,王辯那小子不是上躥下跳,就是纏著王福問東問西。
可今天,整個院子都靜悄悄的。
他心裡咯噔一下,快步往裡走去。
穿過月亮門,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廳的屋簷下。
王辯正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台階上,雙手托著下巴,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
他冇有像往常一樣咋咋呼呼,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嘴巴高高地嘟著,一張俊俏的小臉上寫滿了我很不高興。
昏黃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看起來竟有幾分可憐。
周青川的腳步頓住了。
王辯也聽到了動靜,他猛地抬起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瞪了過來,眼神裡滿是不滿、委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幽怨。
他冇有說話,就那麼看著周青川,那眼神彷彿在無聲地控訴。
你還知道回來?
你都去哪兒了?
為什麼又這麼晚?
周青川被他看得頭皮一陣發麻,心裡那點因為疲憊而生出的煩躁,瞬間被一股尷尬和心虛所取代。
他這纔想起來,自己昨天就答應了要早點回來,結果今天又食言了。
“咳。”
周青川乾咳一聲,臉上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試圖打破這尷尬的沉默。
“那個,我回來了。”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自然地說道。
“今天外麵有點事,所以回來晚了些。”
王辯依舊不說話,隻是把嘴嘟得更高了,甚至還把頭扭到了一邊,擺明瞭不想理他。
周青川看著他這副樣子,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應付朝堂大佬,他能口若懸河,指點江山。
麵對江湖恩怨,他能抽絲剝繭,算無遺策。可唯獨麵對這個小少爺的彆扭脾氣,他竟有些束手無策。
他尷尬地笑了笑,邁步走了過去,心裡盤算著該怎麼哄哄這個正鬨脾氣的小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