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川看著他這副崩潰的模樣,心中無奈一歎。
“胡班主,令尊在梨園藝術上的造詣,或許無人能及,但在處理這件事上,他冇有一件事做的是對的。”
周青川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子,剖開了血淋淋的現實。
“他若真有擔當,當年就該認下你們母子。”
“他若想補償,就不該用這種偏愛的方式,引得你們兄弟反目。”
“他若想保守秘密,就不該留下信物,給人留下把柄。”
“他以為自己瞞得很好,卻不知,他的每一個決定,都為今日的禍事,埋下了種子。”
“而你的嫉妒,秦兆的愚孝,恰好就成了那個惡鬼,用來點燃炸藥的引線。”
“我。”
胡賽鳳猛地抬起頭,那張臉上,已經滿是淚水。
他看著周青川,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反駁,卻發現周青川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他想發怒,卻不知道該向誰發怒。向早已死去的父親?還是向那個被自己傷害了這麼多年的弟弟?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從胡賽鳳的喉嚨裡迸發出來。
他再也控製不住,一拳又一拳地砸在自己的胸口,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我他孃的都乾了些什麼啊!”
“我恨了他這麼多年,我把他當成眼中釘,我搶了他的角色,還要把他送進大牢……”
“我是個畜生,我不是人!”
他痛苦地哀嚎著,巨大的悔恨和愧疚,幾乎要將他的心臟撕裂。
他現在才明白,秦兆在公堂上那副萬念俱灰的模樣,不是因為畏罪,而是因為絕望!
是對他這個親哥哥,對這個戲班,徹底的絕望!
周青川冇有去安慰他,隻是靜靜地等著。
有些情緒,必須讓他自己宣泄出來。有些債,必須讓他自己去揹負。
哭了許久,胡賽鳳的哭聲才漸漸停歇。
他抬起那張涕淚橫流的臉,眼神裡雖然依舊充滿了痛苦,但那痛苦的深處,卻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幾乎要將人焚燒殆儘的怒火。
“小先生,你說得對,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咬碎鋼牙的狠戾。
“告訴我,那個敲詐我弟弟,毀了我戲班的雜種,是誰!”
周青川知道,胡賽鳳已經從崩潰的邊緣,重新站了起來。
“他叫秦羽,六個月前進的戲班。”
“秦羽?”
胡賽鳳在腦中飛快地搜尋著這個名字,很快,一張年輕而略顯陰柔的臉浮現在他眼前。
“是他,那個帶藝投師的學徒,身段和唱腔都還不錯,我本來還想過,等《凡人修仙傳》演完了,就給他個正經角色。”
他話說到一半,猛地頓住了,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不對!”
他臉色大變。
“昨天官府的人來過之後,後台亂作一團,我好像從那之後,就再也冇見過他!”
“他跑了?”
“不,他不是跑了。”
周青川搖了搖頭,眼神變得銳利無比。
“他是去銷燬證據了。”
“那些信件,就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他唯一的依仗。”
“現在事情鬨到了官府,他怕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東西處理乾淨!”
胡賽鳳瞬間明白了過來,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渾身的血液都因為緊張和憤怒而沸騰。
“那還等什麼,我現在就去抓他!我要把他碎屍萬段!”
周青川一把拉住了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你現在去找他,隻會打草驚蛇,他藏東西的地方,你未必知道。”
“你一旦動手,他狗急跳牆,把事情嚷嚷出去,就什麼都晚了!”
周青川深吸一口氣,迅速做出了部署。
“胡班主,我們分頭行動!”
“我現在立刻去縣衙,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張大人,請他派人,以搜查的名義,立刻去抄了那個秦羽的住處!”
“而你!”
周青川緊緊盯著胡賽鳳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立刻回戲班,發動所有還能信得過的人,給我把他找出來!”
“記住,不要驚動他,更不要和他起衝突,你的任務,不是抓人,是找到他藏匿信件的地方!”
“隻要能找到那些罪證,官府的人一到,就是人贓並獲,他插翅難飛!”
胡賽鳳被周青川那不容置疑的氣勢鎮住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燃燒著複仇與救贖的火焰。
“我明白了!”
胡賽鳳得了周青川的計策,整個人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新的精氣神。
他不再是那個頹然絕望的班主,而是一頭被激怒、準備拚死一搏的雄獅。
他與周青川在茶館門口分開,一個腳步沉重卻堅定地奔回戲班,另一個則身形飛快,直奔縣衙而去。
周青川一路小跑,腦子裡飛速盤算著說辭。
王辯那套簡單粗暴的法子,雖然直指核心,但從他一個八歲孩童的嘴裡說出來,必須包裝得合情合理。
既要體現出高人的智慧,又要符合官府辦案的規矩。
他趕到縣衙時,張承誌正為這樁投鼠忌器的案子愁眉不展,連公文都看不下去了。
一見周青川去而複返,神色凝重,張承誌立刻屏退了左右,將他請進了二堂。
“小先生,可是又有什麼變故?”張承誌急切地問道。
“大人,情況有變,刻不容緩!”
周青川開門見山,將剛剛從胡賽鳳那裡得知的,金玉樓戲班在背後挖牆腳。
以及那個嫌犯秦羽很可能就是金玉樓安插進來的內鬼之事,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
“什麼?金玉樓?”
張承誌聞言,猛地一拍桌案,臉上怒氣勃發。
“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本官的眼皮子底下,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行商業傾軋之事!”
“大人,商業傾軋是小,那惡徒手中的信物纔是心腹大患!”
周青川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我與胡班主分開時,已經推斷出,那秦羽在事情敗露之後,第一件要做的事,必然是銷燬那些敲詐用的信件!”
“那些東西是他唯一的護身符,也是唯一的罪證,一旦被他毀掉,我們再想拿到,就難如登天了!”
張承誌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他焦躁地在堂上來回踱步:“小先生說的是!”
“可我們若是現在就派人去搜,萬一他把東西藏得隱蔽,一時找不到,豈不是打草驚蛇?”
“他若是在我們搜查之前,就把事情嚷嚷出去……”
“大人!”周青川打斷了他,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學生鬥膽,此案必須一碼歸一碼!”
“一碼歸一碼?”
張承誌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他。
“冇錯!”
周青川的聲音斬釘截鐵。
“毀壞戲服,栽贓嫁禍,這是樁刑事重案,敲詐勒索,更是罪加一等!”
“我們官府,以這兩樁罪名為由,前去搜查嫌犯的住處,這是天經地義,合情合理,更是合法合規!”
“至於他手中握著的那些關於胡家老班主的陳年舊事,那是另一碼事!那是胡家的家事!”
周青川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與他年齡完全不符的銳利光芒,“大人,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瞻前顧後,怕他魚死網破。”
“而是要用雷霆手段,搶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把他徹底按死!”
“我們現在就去搜,搜到了信件,那是他敲詐勒索的鐵證!”
“人贓並獲,他百口莫辯,到時候,他一個戴罪之身,一個敲骨吸髓的惡鬼,他說的話,又有幾分可信度?”
“他空口白牙地汙衊一個德高望重的老班主,誰會信?”
“就算有人信,那又如何?證據在我們手裡!”
“是封存,是銷燬,全在大人您的一念之間,主動權,從始至終,都應該在我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