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周青川那聲平靜的可以,胡賽鳳激動得差點冇跳起來。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軟磨硬泡,甚至三顧茅廬的準備,畢竟像三尺書先生這等高人,其弟子必然也是心高氣傲,尋常事物怕是難入法眼。
哪曾想,對方竟如此乾脆利落地就答應了下來。
“哎呀!小先生,您這可真是太給我胡某人麵子了!”
胡賽鳳一張白淨的臉上滿是紅光,對著周青川連連作揖,聲音裡都帶著幾分顫抖。
“您放心,我們百樂班絕不會讓您失望的!”
他激動之下,便要轉身去喊人備轎子,口中還唸叨著:“來人,快去備一頂最好的軟轎來,請小先生上轎!”
“不必了。”
周青川的聲音及時響起,製止了他。
“胡班主,我不坐轎子。”
胡賽鳳愣了一下,連忙道:“小先生,這怎麼行?外麵日頭還大著,您千金之軀,可不能累著了。我們戲班離這兒還有一段路呢。”
周青川擺了擺手,神色淡然地說道:“無妨,我正好也想在街上走走,看看這縣城的景緻。”
這話倒也不全是托詞。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尤其是最近這段時間,所有的事情都漸漸步入了正軌,他那根時刻緊繃的弦終於鬆弛了下來。
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聊。
王辯去了縣學,王員外回了老宅,柳青上了京城,偌大的院子,白天幾乎隻剩下他一個人。
除了寫寫畫畫,便是對著院子裡的光影發呆。
這種極度匱乏的娛樂生活,讓他不止一次地在心中感慨,要是這個世界也有手機就好了。
哪怕隻是最簡單的遊戲,最粗糙的視頻,也足以打發這漫長而寂靜的時光。
如今有機會出去走動走動,看看這個時代最繁華的街市,對他而言,倒確實是一件好事。
見周青川態度堅決,胡賽鳳也不敢再強求。
他心中對這位小先生的敬佩又多了幾分,覺得這纔是高人風範,不拘小節,返璞歸真。
“那好吧。”
胡賽鳳連忙點頭哈腰地應下。
“那在下就陪小先生走一趟,正好給您介紹介紹咱們這清河縣的風土人情。”
說罷,他便恭敬地在前麵引路,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了小院。
周青川和胡賽鳳並肩走在清河縣的街道上,很快便形成了一道頗為古怪的風景線。
胡賽鳳在清河縣也算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了。作為縣裡最大戲班百樂班的班主,他交遊廣闊,迎來送往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尋常百姓見了他,哪個不得客客氣氣地喊一聲胡班主。
可此刻,這位在縣城裡頗有地位的胡班主,卻亦步亦趨地跟在一個七八歲的孩童身邊,臉上堆滿了謙恭熱切的笑容,姿態放得極低,活像個跟班的小廝。
更奇怪的是,那孩子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青布小褂,分明就是大戶人家裡書童的打扮。
可他神色平靜,步履從容,麵對胡班主那幾乎溢位言表的熱情,竟冇有絲毫的受寵若驚,反而像是習以為常一般。
“小先生,您看,那邊是咱們縣裡最有名的張記糕點鋪,他們家的桂花糕一絕!”
“小先生……”
胡賽鳳倒是冇有察覺到周圍路人投來的驚奇目光,他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身邊的這位小財神爺身上。
一路上嘴巴就冇停過,熱情洋溢地介紹著街道兩旁的各色店鋪和景緻。
周青川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目光在那些古色古香的建築和穿著各色服飾的行人身上掃過。
路過一個捏糖人的小攤時,胡賽鳳眼睛一亮,連忙拉住周青川:“小先生,您等等。”
說罷,他便快步走到攤前,對那攤主說道:“老闆,捏一個最好看的糖人!”
攤主抬頭看了一眼周青川,又看了看一臉諂媚的胡賽鳳,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
不一會兒,一個晶瑩剔透、栩栩如生的糖人便遞到了周青川麵前。
胡賽鳳搶著付了錢,將糖人小心翼翼地塞到周青川手裡,笑著說:“小先生,嚐嚐,這家的手藝不錯。”
周青川看著手裡這個與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糖人,又看了看胡賽鳳那張期待的臉,心中有些好笑,但還是順從地咬了一口。
甜味在口中化開,倒也不壞。
兩人就這麼一個引路介紹,一個舉著糖人默默跟著,穿過了大半個鬨市,終於來到了一座氣派非凡的建築前。
“小先生,到了,這就是我們百樂班的戲樓。”胡賽鳳指著眼前的建築,語氣中充滿了自豪。
周青川抬起頭,打量著這座戲樓。
這確實是他在清河縣見過的,除了縣衙之外,最為高大宏偉的建築了。
足足有三層樓高,飛簷鬥拱,雕梁畫棟,門口掛著兩個大紅燈籠,氣派十足,在這片普遍隻有一兩層高的建築群中,顯得鶴立雞群。
不過,它的結構卻很奇特。與其說是一層一層隔開的樓,倒不如說更像是一座被加寬了的塔。
胡賽鳳見他看得出神,便笑著解釋道:“小先生,我們這戲樓,內裡是中空的。”
“一樓是大堂,擺著散座,是給尋常百姓聽戲的地方,二樓和三樓,則是環繞著舞台的一圈雅間,專門招待那些達官貴人,坐在雅間裡,視野最好,能將底下、台上的表演看得一清二楚。”
周青川點了點頭,這種環形看台的設計,倒是頗為科學,能最大化地利用空間,容納更多的觀眾。
此時還不是開戲的日子,戲樓大門緊閉,但側門卻開著。胡賽鳳領著周青川從側門走了進去。
一進戲樓,喧鬨之聲便撲麵而來。
寬闊的後台和舞台上,擠滿了人。
有的在吊嗓子,咿咿呀呀地唱著不成調的曲子。
有的在練身段,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
還有的則圍在一起,對著幾張紙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整個場麵雖然嘈雜,卻透著一股蓬勃的生機。
胡賽鳳一進來,原本嘈雜的場麵頓時安靜了片刻,不少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計,紛紛朝他行禮。
“班主回來了!”
“班主好!”
胡賽鳳隻是隨意地擺了擺手,目光在台上掃了一圈,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舞台正中央快步跑了下來。
那是一個扮著花旦妝容的年輕女子,身段窈窕,麵容秀麗,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愁緒,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她剛纔正在台上走著台步,一見到胡賽鳳,眼睛頓時一亮,提著裙角便小跑了過來。
“班主,您可算回來了!”花旦的聲音清脆如黃鶯,帶著幾分急切和激動。
她的目光落在胡賽鳳身邊的周青川身上,不由得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她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舉著糖人、神情平靜得不像話的小男孩,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美目中爆發出驚喜的光彩,試探著問道:
“班主,這位想必就是三尺書先生的高徒,周小先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