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那是鎮守北疆的鎮北王的地盤。
而柳青的家仇,源自南邊的鎮南王。
周青川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一直以為,最大的威脅,就是那個貪婪酷烈的皇帝幼弟,鎮南王。
可現在看來,事情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也凶險得多。
大夏王朝,設東南西北四大藩王,拱衛邊疆,皆稱鎮邊王。
其中,鎮南王是當今皇帝的親弟弟,年過五旬,手握重兵,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可另外三位呢?
鎮東王、鎮西、王、鎮北王,那可都是當今聖上正當壯年的親生兒子!
他們同樣手握重兵,同樣遠離京城,天高皇帝遠。
如今皇帝年邁病重,太子之位卻遲遲懸而不立,這對於那三位遠在邊疆,手握兵權的皇子而言,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機會!
一個足以讓他們鋌而走險,放手一搏的滔天機會!
北邊平州已經開始亂了,那東邊和西邊呢?會不會也早已是暗流洶湧?
周青川隻覺得一陣頭皮發麻。
那位高坐在龍椅上,即將走到生命儘頭的老皇帝,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明明已經有了屬意的太子人選,卻遲遲不肯下定決心。
反而將其他幾個同樣優秀的兒子分封在外,讓他們手握重兵,成了尾大不掉之勢。
他以為這是帝王心術,是製衡之策,可他難道就不怕,這製衡會演變成一場席捲天下的血腥內戰嗎?
“唉……”
周青川放下炭筆,發出一聲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悠長歎息。
他揉了揉眉心,隻覺得一陣無力。
這老皇帝,可千萬彆把這一手好牌,打得稀爛啊!
日子在壓抑而又平靜的氛圍中,過得飛快。
柳青則更加沉默,整日埋首於書山題海之中,他身上的書卷氣越來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劍鋒般的銳利與沉凝。
轉眼間,酷暑已至,蟬鳴聲聲。
清河縣一年一度的童生試,也終於拉開了帷幕。
按照之前的約定,年僅九歲的王辯,赫然在報考的名單之中。他將成為這一屆考生裡,年紀最小的幾人之一。
考試前一天,遠在清河鎮的王員外,也特地放下了手頭所有生意,星夜兼程地趕了過來。
“青川,你說辯兒他能行嗎?”
宅院裡,王員外坐立不安,不停地搓著手,一張儒雅的臉上寫滿了焦慮。
他看向一旁正悠閒看書的周青川,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周青川放下書,平靜地說道:“員外放心,小少爺雖然頑劣,但記性是極好的。”
“童生試考的不過是些經義的背誦和默寫,隻要他考場上不睡著,通過是冇什麼問題的。”
這話一出,王員外非但冇有放心,反而更加緊張了:“他真的會在考場上睡著嗎?”
周青川笑了笑,冇有回答。
對於王辯來說,童生試的難度確實不大。
可即便如此,當考試那日真正來臨時,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家小少爺,還是肉眼可見地緊張了起來。
考場設在縣衙旁邊的一處大院裡。
天還冇亮,外麵就已經是人山人海,擠滿了前來送考的家人和看熱鬨的百姓。
“辯兒,來,再喝口蔘湯,補補氣。”
王員外端著一個精緻的瓷碗,跟在王辯身後,苦口婆心地勸著。
“不喝不喝,都快撐死了!”
王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發白。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青布長衫,揹著考籃,努力想裝出一副鎮定自若的模樣。
可那雙在人群裡滴溜溜亂轉,四處亂瞟的眼睛,卻徹底出賣了他內心的慌亂。
周青川因為身份和年紀的緣故,暫時還無法參加考試。
不過在王員外和柳青這些知曉內情的人看來,這根本無所謂。
在他們心中,周青川若是想考,彆說是童生,恐怕就是直接去考舉人,那也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小少爺,彆緊張。”周青川走到王辯身邊,輕聲說道。
“誰緊張了,本少爺會緊張?”
王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梗著脖子反駁,聲音都有些變調了。
周青川也不與他爭辯,隻是指了指前麵那些負責入院檢查的差役,淡淡地說道:“童生試,考的不是學問有多深,考的是一個靜字。”
“心靜,則筆穩,心亂,則字飄。”
“你就當是平時在書房裡練字,把你知道的,工工整整寫上去就行了。”
這幾句話,像是一股清泉,流進了王辯那顆煩躁不安的心裡。
他愣愣地看著周青川,那張煞白的小臉,似乎也恢複了一絲血色。
是啊,不就是默寫嗎?有什麼好怕的!
本少爺可是把整本《論語》都抄了二十遍的人!
就在這時,一名差役高聲唱名:“下一位,清河鎮,王辯!”
王辯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地就想往後縮。
王員外比他還緊張,連忙推了他一把:“快,辯兒,到你了,快去!”
王辯深吸一口氣,像是要上刑場一般,挪動著僵硬的步子往前走。在即將走到差役麵前時,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回過頭,看向周青川。
周青川站在原地,對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做了一個口型。
你行的。
王辯的心,瞬間定了下來。他不再猶豫,挺起小胸膛,大步走上前去,將自己的考籃遞了過去。
童生試的管理,和真正的科舉大考比起來,差了十萬八千裡。
那差役隻是懶洋洋地翻了翻他的考籃,檢查了一下筆墨紙硯,便揮了揮手,放他進去了。
考試時間也很短,從清晨到正午,一上午就結束了。
周青川目送著王辯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考場大門之後,這才收回目光。
他正準備找個陰涼的地方,陪著王員外一起等待,眼角的餘光,卻忽然在擁擠的送考人群中,瞥見了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是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年,皮膚黝黑,身材敦實,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短打勁裝,一看就是練家子。
他冇有像其他家人一樣,焦急地伸長脖子往考場裡望,而是縮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眼神躲躲閃閃,似乎很怕被人發現。
周青川的眉頭微微一挑。
吳思良?
縣裡那個武館館主家的兒子,之前在學宮裡被王辯收服,成了他頭號跟班的那個傢夥。
他怎麼會在這裡?
周青川心中閃過一絲疑惑。吳思良不是最討厭讀書寫字的嗎?他來這裡做什麼?難道……
他也是來參加童生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