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你們看,這泡好的豆子,要加水,像這樣,一勺豆子,一勺水,慢慢地磨。”
周青川站在小板凳上,親自示範著如何推磨。周雍在旁邊看著,學得一絲不苟。
磨出來的豆漿,用紗布細細地過濾,倒入大鍋中,點火熬煮。
“火不能太大了,要不停地攪動,不然鍋底會糊掉,做出來的豆腐就會有苦味。”
王氏拿著長長的木勺,小心翼翼地攪動著鍋裡乳白色的豆漿,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眼神卻專注無比。
最關鍵的一步,是點鹵。
當豆漿煮沸,撇去浮沫後,周青川讓母親熄了火,他端著一碗鹽鹵,用勺子舀起,一點一點,均勻地灑在豆漿表麵。
“娘,你看,這鹵水下去,豆漿就開始變了。”
王氏瞪大了眼睛,隻見鍋裡原本還是液體的豆漿,在鹵水的作用下,開始迅速凝結成一團團棉絮狀的豆花。
“哎呀,真的結起來了!”
王氏發出了驚喜的呼聲。
周雍也湊過來看,臉上滿是驚奇。
將凝結好的豆花舀進鋪好紗布的模具裡,壓上重物,擠出多餘的水分。
等待一段時間後,一塊方方正正、熱氣騰騰的白嫩豆腐,就呈現在了一家人的麵前。
王氏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塊,蘸了點醬油,先是遞到了周青川的嘴邊。
“川兒,你先嚐嘗。”
周青川嚐了一口,豆香濃鬱,口感滑嫩,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吃。”
周雍和王氏也跟著嚐了一口,那熟悉的,卻又比貨郎賣的更加香醇的味道,在他們的味蕾上綻放。
夫妻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巨大的喜悅和希望。
成功了!
他們真的親手把黃豆變成了豆腐!
這天晚上,周家吃了一頓豆腐宴。
剩下的豆腐,周雍第二天挑著擔子,在村裡走了一圈,冇過一個時辰,就被搶購一空。
拿著手裡沉甸甸的銅錢,周雍激動得手都在發抖。
這是他第一次,不是靠出賣力氣,而是靠手藝,賺來的錢。
看著父母臉上那發自內心的笑容,看著這個家一天比一天更有生氣,周青川的心裡,也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這幾日,是他兩世為人,過得最安穩,最舒心的日子。
他坐在院子裡,看著父親在不遠處規劃著如何改造老宅,看著母親在廚房裡忙碌著準備明天做豆腐的黃豆,一種名為家的溫暖感覺,將他緊緊包圍。
真好。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半邊天。
他默默地在心裡算了一下日子。
從縣學宮回來,已經第九天了。
明天就是最後一天。
該回去了。
最後一夜,周青川冇有睡。
油燈下,他小小的身影坐在桌前,對麵是他的父母,周雍和王氏。
桌上冇有飯菜,隻有一張被炭筆畫得滿滿噹噹的草紙,那是周青川勾勒出的,這個家的未來藍圖。
周雍和王氏聽得眼睛發亮,臉上的激動和崇拜,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們從未想過,普普通通的黃豆,在自己兒子嘴裡,竟然能變幻出這麼多的花樣,勾勒出這麼大的一片天地。
“爹,娘,光靠我們兩個人,冇日冇夜地磨豆腐,就算累死了,也賺不了幾個大錢。”
周青川的聲音稚嫩,但條理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說服力。
周雍搓著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有些不解地問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們要讓村裡人,都幫我們賺錢。”
周青川指了指窗外,那片沉浸在夜色中的村莊。
“這怎麼可能?”
王氏下意識地反駁。
“他們不來占我們便宜就燒高香了,還幫我們賺錢?”
“會的。”
周青川篤定地說道。
“因為我們給他們好處。”
他將自己的計劃娓娓道來:“首先,家裡的活不能全靠爹你一個人,太累了。”
“我們買一頭驢回來拉磨,省時省力。”
“然後,再在村裡找幾個手腳勤快,為人踏實可靠的嬸子嫂子,來工坊裡幫忙,工錢我們按天算,絕不虧待她們。”
周雍和王氏連連點頭,這個他們能理解,就是雇人乾活。
“我們做出來的豆腐,除了王管家那邊預定好的,剩下的,可以低價賣給村裡的鄉親們。”
“啊?”這一下,周雍和王氏都愣住了。
“低價賣給他們?川兒,那我們還賺什麼?”
周雍急了,這不符合他一個莊稼人對生意的理解。
“爹,你聽我說完。”
周青川不急不躁。
“我們低價賣給他們,讓他們自己挑著擔子,去隔壁的村子,或者更遠一點的鎮子上去賣。”
“路上辛苦是他們,吆喝叫賣也是他們,但他們賣的,是咱們家的豆腐。”
“他們每賣出去一塊,就能賺個差價,雖然不多,但一天下來,也比下地乾活強。”
周青川的眼睛在燈火下閃著光:“這樣一來,想靠我們家豆腐賺錢的人會越來越多。”
“他們每天都要來我們家拿貨,每天都要指望著我們家的工坊開工。”
“久而久之,整個周家村,大半的人都要靠著我們家吃飯。”
“您說,到了那個時候,誰還敢對我們家不客氣?”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周雍和王氏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兒子,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們隻想著做豆腐能賺錢,能改善生活,卻從未想過,這小小的豆腐裡,竟然還藏著這麼大的門道!
這已經不是做生意了,這是在收攏人心,是在不動聲色之間,將整個村子都擰成一股繩,而繩頭,就握在他們周家的手裡!
“我的老天爺。”
王氏捂著嘴,眼圈又紅了,這一次,是激動,是震撼。
她看著周青川,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從畫本裡走出來的,算無遺策的小神仙。
周雍更是半晌說不出話來,他隻是重重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看著兒子那張稚嫩卻無比平靜的臉,心中那點因為賺了錢而生出的沾沾自喜,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這才明白,自己和兒子的差距,早已不是天與地的距離可以形容。
周青川繼續補充道。
“做豆腐剩下的豆渣,我們也不能浪費。”
“就在新房邊上,靠近河邊的地方,砌一個大大的豬圈,多養幾頭豬。”
“豆渣混著野菜餵豬,長得快,到了年底,又是好大一筆進項。”
“至於豆漿,早上熱乎乎的,可以挑到村口去賣,肯定有人買。”
“還有這豆皮,就是煮豆漿時上麵那層膜,揭下來晾乾了,就是頂好的乾貨。”
“我問過王管家了,這東西鎮上冇有,稀罕得很,他嘗過之後說,準能賣上高價!”
一個完整而清晰的商業閉環,被周青川用最樸素的語言,呈現在了父母麵前。
從生產到銷售,從人力資源到廢物利用,每一個環節都考慮得清清楚楚。
周雍和王氏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了,隻能像兩個聽先生講課的學童一樣,拚命地點頭,想把兒子說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交代完這一切,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也是離彆的日子。
當週青川背上王氏連夜為他準備好的小包裹,準備出門時,終究還是冇能走得那麼乾脆。
“川兒,路上慢點,彆急著趕路。”
王氏拉著他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