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川那一句輕飄飄的反問,像是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破了周喚亭那鼓脹到極致的囂張氣焰。
整個院子內外,那嘈雜的議論聲,瞬間為之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個站在父親身前,身形瘦小,麵容稚嫩,眼神卻平靜得可怕的孩童身上。
周喚亭當場就愣住了。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對這個孫子,流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懼。
他不知道這裡麵有什麼門道,但他就是怕!
從這個孫子回到村裡開始,從那座青磚大瓦房拔地而起開始。
從老大周雍的腰桿一天比一天硬朗開始,一種巨大的,無法掌控的恐懼感,就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這個孫子,不一樣了。
可這股源於本能的恐懼,很快就被被戳破臉麵後的惱羞成怒所取代。
在這麼多鄉親族老麵前,被一個八歲的毛頭小子問住,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你算個什麼東西!”
周喚亭的恐懼化作了歇斯底裡的怒罵,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周青川。
“你個賣了身的奴才,一個給人當書童的小畜生!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也像是找到了能重新踩住周青川的痛腳。
聲音愈發尖利:“你小叔再不是東西,他也是秀才!”
“是官府承認的讀書人!”
“你呢?你就是王家的一個下人,一條狗!”
“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手畫腳!”
罵完,他還不解氣,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撲到像條死狗一樣被捆在地上的周乾身邊,一把扯掉了塞在他嘴裡的破布。
“乾兒,你跟他們說,你親口告訴這些有眼無珠的蠢貨!”
“告訴他們,得罪了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是什麼下場!”
那塊破布一被扯掉,周乾立刻像是溺水之人終於呼吸到了空氣。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隨即抬起那張青紫交加的臉,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周雍和周青川父子。
“咳咳,反了,你們都反了!”
他嘶啞地怒吼著,聲音裡充滿了瘋狂與怨毒。
“周雍,你這個不孝的畜生,還有你這個小雜種!”
“你們等著,我一定要去縣衙告你們,告你們忤逆不孝,毆打功名之士!”
“我要讓你們所有人都去吃官司,全都去蹲大牢!”
他掙紮著,試圖從地上爬起來,那副狼狽不堪的模樣,配上他色厲內荏的叫囂,顯得無比滑稽可笑。
“你們這些蠢貨,都給我看著,我周乾是秀才!”
他癲狂的威脅在院子裡迴盪,圍觀的村民們臉上果然露出了一絲畏懼。
民不與官鬥,而秀才,在他們眼中,就是半個官。
周喚亭看到村民們的反應,臉上重新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彷彿已經看到了周雍一家跪地求饒的場景。
然而,也就在周乾的叫罵聲達到頂峰的時候。
一陣急促而清晰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驟然響起!
噠噠噠……
那聲音彷彿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院子裡外的喧嘩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轉頭,望向村口的方向。
隻見兩匹快馬卷著一路煙塵,風馳電掣般地衝了過來。
馬上是兩個穿著皂隸服飾,腰挎樸刀的漢子,滿臉風霜,神情冷峻,一看便知是縣衙裡的差人。
看到官差,周喚亭和周乾父子倆的眼睛瞬間就亮了,那光芒,是絕處逢生的狂喜!
“官爺,官爺來了!”
周乾像是打了雞血一樣,掙紮得更厲害了。
“救命啊官爺,這裡有刁民謀害秀才,意圖造反啊!”
周喚亭也老淚縱橫地迎了上去:“青天大老爺啊,你們可算來了,快,快把這些無法無天的畜生都抓起來!”
兩名差人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他們淩厲的目光掃過全場,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心悸。
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差人,根本冇理會周喚亭的哭嚎,徑直走到院子中央。
目光落在地上被捆著的周乾身上,冷冷地問了一句:“你,就是周乾?”
“是是是,我就是周乾!”
周乾還以為救星到了,忙不迭地回答,臉上帶著諂媚又得意的笑。
“官爺,您來得正好,快幫我……”
他的話還冇說完,那高大差人臉上便露出一抹極度的厭惡與不屑。
他二話不說,抬起穿著官靴的腳,卯足了力氣,狠狠一腳踹在了周乾的胸口上!
砰!
一聲悶響,周乾的後半句話直接被踹回了肚子裡,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
重重地撞在院牆上,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當場就蜷縮成了一團,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聒噪!”
差人冷哼一聲,那輕描淡寫的兩個字,卻像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周喚亭和周乾的臉上,也抽在了所有以為官府會為秀才撐腰的人的心上。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給震懵了。
這是怎麼回事?官差不幫秀才,怎麼還動手打人?而且下手這麼重!
周喚亭臉上的狂喜僵住了,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寶貝兒子像條死狗一樣被踹飛,腦子裡一片空白。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另一名差人走到了院子正中。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蓋著縣衙硃紅大印的文書,緩緩展開,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洪亮聲音,傳遍了整個院落。
“清河縣縣尊張大人諭令!”
縣尊大人四個字一出,所有圍觀的村民,包括那些族老鄉紳,全都嚇得矮了半截,人群中甚至有人下意識地就想跪下。
那差人目光如電,掃視全場,繼續念道:“經查,本縣生員周乾,身負功名,不思進取,反倒沉迷賭坊,欠下钜額賭債,品行不端,其一也!”
“為還賭債,變賣家產,欺瞞父母,致使雙親衣食無著,淪落鄉裡,不忠不孝,其二也!”
“屢次三番,騷擾兄嫂,以死相逼,強索錢財,毫無廉恥之心,不仁不義,其三也!”
差人的聲音,字字鏗鏘,句句如錘,每念一條,地上蜷縮著的周乾身體就劇烈地抽搐一下,臉色也變得煞白一分。
周喚亭更是聽得渾身發抖,如遭雷擊,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眼神渙散,嘴裡喃喃自語:“不,不可能……”
那差人冇有理會他們的反應,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威嚴與斥責!
“聖人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朝廷賜予爾等讀書人功名,是為讓爾等做萬民表率,明事理,知禮儀,而非讓爾等作奸犯科,欺壓鄉裡,淪為社會之蛀蟲!”
“周乾此等行徑,敗壞讀書人風氣,玷汙聖賢之名,丟儘了全天下讀書人的臉麵!”
“本縣於心不忍,卻不得不為國除害,為民除賊!”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將那文書高高舉起,用儘全身力氣,吼出了最後的判決!
“即日起,革去周乾秀才功名,其名從縣學學籍中劃去!”
“此生此世,永不錄用!”
“革去功名,永不錄用!”
這八個字,如同八道九天驚雷,在周家老宅的上空轟然炸響!
周乾猛地抬起頭,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血色儘褪,雙眼中最後一點光彩,也徹底熄滅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最大的倚仗,他全部的驕傲,他賴以生存的護身符,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