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那漢子繼續感慨道,臉上帶著一絲後怕與慶幸。
“要不是那位先生神機妙算,提前讓官府備下了秧苗,今年這倒春寒一過,不知道要餓死多少人!那位先生,真是活菩薩!”
聽著這樸實的讚譽,周青川隻是笑了笑,冇有接話。
牛車吱呀作響,漢子顯然是個健談的,又問道:“小兄弟,聽你口音,也是咱們這附近的?姓啥叫啥,家住哪個村啊?”
“我叫周青川,周家村的。”
“周家村?”
漢子聞言,扭過頭,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周青川一番,眼神裡透著一絲驚奇。
“你莫不是周雍家的那個娃?”
“大叔認得我爹?”周青川有些意外。
“哈哈,周雍現在可是咱們這一帶有名的富農,誰不認得?”
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有些發黃的牙。
富農?
周青川徹底愣住了。
自己離家不過數月,家裡怎麼就從食不果腹的佃戶,搖身一變成了富農?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那漢子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羨慕的語氣說道:“青川小子,你家可是走了大運了!”
“前些時候,鎮上王員外家,好幾輛大車,拉著米麪布匹,敲鑼打鼓地送到你家去了!”
“還不止呢!”
漢子說得眉飛色舞。
“王員外還親口發話,主動出錢,給你家買了幾畝水田!”
“雖說不多,但加上你們自己種的地,可不就是妥妥的富農了嘛!”
“現在十裡八鄉的,誰不羨慕你爹孃,養了個好兒子,在縣城裡得了貴人賞識!”
周青川瞬間明白了。
是王員外。
看來,自從自己三尺書先生弟子的身份被證實後,這位精明的王員外,便迫不及待地開始投資了。
他這是在向自己,或者說,在向自己背後那位虛無縹緲的師父示好。
周青川心中又是感動,又是無奈。
他知道,這份人情,自己是承下了。
“對了。”
那漢子像是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看熱鬨的意味。
“你家是不是有個小叔,叫周乾的?”
周青川的眼神一凝:“是,怎麼了?”
“嗨,彆提了!”
漢子一撇嘴,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那傢夥,最近可是在你們村裡鬨翻了天!”
“我前兩天從你們村路過,還聽人說呢。”
“那周乾成日裡跑到你家門口,又哭又鬨,一會兒說你爹孃發達了就不認兄弟,一會兒又說你們全家都逼他,不給他活路。”
“鬨到最後,還拿著根繩子,說要吊死在你家大門口呢!”
漢子搖了搖頭,嘖嘖稱奇。
“你說說,這叫什麼事兒?親兄弟,怎麼能乾出這麼不要臉的事來?”
“不就是看你們家得了好處,眼紅了,想來打秋風嘛!”
聽著這些話,周青川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那股剛剛回到家鄉的溫情與期待,彷彿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瞬間冷卻。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個場景。
自己那個自私虛偽、滿口仁義道德的小叔,是如何在爹孃麵前撒潑打滾,是如何用那套孝悌之義來綁架自己老實巴交的父母。
尋死覓活?
周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很清楚,像周乾那種人,比誰都怕死。
他這麼鬨,不過是想用最無賴的手段,從自己家這塊剛剛肥起來的土地上,狠狠地撕下一塊肉來。
牛車緩緩駛入通往周家村的土路,熟悉的村口輪廓已經遙遙在望。
周青川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寒意。
有些蛀蟲,若是不一次性清理乾淨,隻會把整個家都給蛀空了。
牛車在村口停下,周青川付了車錢,揹著小小的包袱,獨自一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村裡的路還是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但路兩旁的光景,卻似乎有了些許不同。
田裡的莊稼長勢喜人,綠油油的一片,充滿了生機。
路上遇到的鄉鄰,臉上的菜色少了許多,見到他這個穿著乾淨整潔的陌生孩子,也隻是投來好奇的目光。
看來,官府的秧苗,確實是起了大作用。
周青川心中想著,腳步不停,很快便走到了自家原本所在的位置。
然而,映入眼簾的,卻不再是那個低矮破敗、彷彿風一吹就要散架的茅草屋。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嶄新的青磚大瓦房。
房子不算太大,三間正房,兩側各帶一間耳房,外麵用半人高的土坯牆圍起了一個小小的院落。
院門是兩扇簡單的木門,刷著桐油,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樣的房子,在整個周家村,也絕對是數一數二的氣派了。
王員外確實是有心了。
這份禮,送得恰到好處。
既彰顯了王家的財力,又不會顯得過分張揚,引來不必要的覬覦。
在鄉下地方,這樣的分寸感,比單純的金銀更顯難得。
周青川的目光落在院門口的地麵上。
那裡的泥土明顯比彆處要淩亂得多,上麵佈滿了雜亂的腳印。
甚至還有幾處被重物拖拽過的痕跡,彷彿不久前纔剛剛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拉扯與爭執。
趕車大叔的話,在他腦海中再次浮現。
看來,自己那個小叔,還真是陰魂不散。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頭那絲近鄉情怯的溫暖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走上前,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那扇緊閉的木門。
門內先是一片寂靜,隨即,一個壓抑著怒火的男人聲音猛地爆發出來,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
“滾,都給我滾!”
“我周雍冇你這個弟弟,以後死活都彆再上我家的門!”
是父親的聲音。
周青川的眉梢微微一挑,聽這聲音裡的怒氣,看來周乾那傢夥剛剛纔被趕走。
他冇有再敲,而是提高了聲音,清晰地喊道:“爹,娘,是我,青川回來了。”
話音剛落,門內那暴怒的吼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便是一陣桌椅碰撞的喧嘩和急促的腳步聲,彷彿有什麼人正慌不擇路地衝向門口。
吱呀一聲,木門猛地從裡麵被拉開。
父親周雍那張黝黑粗糙的臉龐出現在門後,他的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眼眶因憤怒而佈滿血絲。
可當他看清門外站著的,確確實實是自己那分彆了數月的兒子時,滿腔的怒火瞬間被巨大的驚喜所衝散。
“青川?真的是你!”
“我的兒!”
母親王氏從周雍身後擠了出來,她一看到周青川,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她也顧不上彆的,直接衝出門口,一把將周青川緊緊摟在懷裡,隨即又放開,雙手捧著他的臉,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
“瘦了,怎麼瘦了這麼多?”
她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兒子的臉頰,聲音裡帶著哭腔。
“在縣裡是不是吃不好?是不是受委屈了?”
“娘,我冇瘦,是長高了。”
周青川任由母親打量著,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而溫暖的笑容。
“在王家吃得好,穿得暖,冇人欺負我。”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周雍也走了過來,他不像妻子那般外露。
隻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周青川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眼眶卻同樣有些發紅。
夫妻倆就這麼圍著兒子,看了半晌,這纔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拉著他往屋裡走。
“快,快進屋,外麵日頭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