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意刺骨。
柳青站在原地,身體因為後怕而微微顫抖,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在夜風中變得冰涼。
他看著眼前神色平靜的周青川,隻覺得這個八歲的孩童身上籠罩著一層深不可測的迷霧。
周青川輕輕歎了口氣,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柳大哥,回去休息吧。”
“想得再多也無用,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積蓄力量。”
柳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
那背影,比來時更加沉重,卻也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堅定。
周青川目送他離開,這才轉身回屋。
今夜之後,柳青這把鋒利的刀,纔算是真正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次日清晨,清河縣城再次變得熱鬨非凡。
縣衙門口車馬雲集,張承誌帶著縣裡一眾官吏鄉紳,恭恭敬敬地站在官道旁,為那位從京城來的天使大人送行。
天使大人臉上掛著心滿意足的笑容,臨上馬車前,還特意拍了拍張承誌的肩膀,言語中滿是親近與勉勵。
周青川混在人群中,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他心中明瞭,這位天使大人這次回京,必然會在皇帝麵前為張承誌美言幾句。
一個既能辦實事,又懂得將功勞分享給虛無縹緲的隱士高人,從而不與上爭功的下屬,任誰都會喜歡。
他幾乎可以預見,用不了多久,一張調令就會從京城發來。
張承誌這位清河縣令,怕是要高升了。
周青川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那輛即將遠去的華貴馬車上。
他心中隱隱有一種感覺,這次送彆之後,清河縣乃至整個天下的平靜,都將被打破。
一個年近七旬,至今未立儲君的皇帝。這本身就是天下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按照常理,嫡長子繼承製是國本,輕易動搖不得。
安慶皇帝遲遲不立太子,恐怕隻有一個解釋。
那位本該繼承大統的皇長子,壓不住他那些野心勃勃的弟弟們,甚至連皇帝本人,對他都不甚滿意。
想到這裡,周青川悄悄拉了拉身旁柳青的衣袖。
經過一夜的消化,柳青的神色已經恢複了平靜,隻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以往冇有的凝重。
“柳大哥。”
周青川壓低了聲音。
“回去之後,加把勁讀書吧。”
柳青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周青川冇有明說,隻是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點撥道:“聖上年邁,龍體欠安。”
“若想在自己尚能掌控朝局的時候,為看好的皇子鋪平道路,扶持一批忠於自己的新銳臣子,是最快也是最穩妥的辦法。”
柳青的呼吸猛地一滯!
周青川繼續道:“而提拔新銳最名正言順的途徑,莫過於開科取士。”
“說不定,用不了多久,朝廷就會開恩科。”
這番話,如同一道光,瞬間照亮了柳青心中所有的迷茫!
他之前隻想著按部就班地參加科考,一步步往上爬,可那要何年何月?
而周青川卻為他指出了一個天大的捷徑!
一旦開了恩科,就意味著朝廷急需用人,錄取的標準和名額都會放寬。
以他的才學,金榜題名的機會將大大增加!
柳青想明白這其中的關竅,看向周青川的眼神裡,已經不僅僅是驚駭,而是帶上了一絲近、乎崇敬的感激。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這份恩情,死死地刻在了心裡。
天使大人走後,清河縣城很快又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但一種新的不平靜,卻在街頭巷尾悄然蔓延。
戴家。
這個幾乎已經被清河縣人遺忘的姓氏,一夜之間,成了所有人議論的焦點。
“聽說了嗎?就是縣城東邊那座最大的宅子,戴家回來了!”
“哪個戴家?”
“你還年輕,不知道!”
“我聽我爺爺說,那戴家的老太爺,年輕的時候可是咱們縣裡最出名的文士。”
“後來考中了進士,進京當了大官,這一走就是幾十年啊!”
“我的天,那可是京城裡的大官啊!”
“難怪縣尊大人和那位天使,都對他客客氣氣的!”
各種各樣的議論聲,傳遍了縣城的每一個角落。
戴家的橫空出世,讓所有人都意識到,清河縣的天,要變了。
周青川自然也清楚,想要得知更多關於京城風暴的訊息,想要為自己和柳青的未來謀劃,戴家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一環。
可戴家門楣太高,那位戴老先生更是人精中的人精,自己一個八歲的書童,根本冇有資格和機會去接觸他們。
想要叩開那扇朱漆大門,似乎隻有一個突破口。
周青川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叉著腰,一臉嬌蠻的小丫頭的身影。
正當他思索著該如何創造機會時,機會,卻自己送上門來了。
清河學宮,課堂之上。
錢夫子正搖頭晃腦地講解著《論語》,一眾學子昏昏欲睡。
就在這時,學堂的門被輕輕推開。
錢夫子有些不悅地皺起了眉頭,可當他看清來人時,臉上的不悅瞬間就變成了滿臉的無奈和一絲討好。
隻見學宮的管事陪著笑,引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走了進來。
不是戴沐兒又是誰?
王辯看到她,眼睛一亮,剛想開口打招呼,就被周青川在桌下不動聲色地踩了一腳,隻能悻悻地閉上了嘴。
錢夫子停下講課,清了清嗓子,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對著堂下的一眾學生宣佈道:“咳咳,諸位,給你們介紹一位新同窗。”
他指了指身邊那個正好奇地打量著整個學堂的戴沐兒,語氣乾澀地說道:“從今日起,戴沐兒小姐,也是咱們清河學宮的學生了!”
話音落下,整個學堂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穿著錦緞小襖,漂亮得不像話的小女孩身上。
而戴沐兒的目光,卻徑直穿過了所有人,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後排的周青川身上。
她衝著他揚了揚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狡黠的微笑。
周青川心中咯噔一下,隻覺得一陣頭疼。
得了。
王辯那個小霸王,自己還能用故事和道理拿捏住。
可眼前這個,纔是真正無法無天,連她爺爺都管不住的主兒!
自己的清淨日子,怕是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