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王員外抬起頭,淚流滿麵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又看了看周青川。
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一個勁地在地上磕頭。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最終以這樣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宴會繼續進行。
有了周青川那首詩和那番話,偏廳裡的氣氛變得格外融洽。
張承誌和天使大人不時地會考校周青川幾句,而周青川總能對答如流,滴水不漏,引得二人讚歎連連。
王員外父子,也因此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享受著前所未有的尊榮。
當然,隻有一個人例外。
縣丞李賀,從頭到尾都陰沉著一張臉,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
當著京城天使的麵,逼迫一個八歲神童,結果反被人家一首詩打得臉麵全無。
這已經不是丟人的問題了。
那位天使大人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會怎麼看自己?
若是他日後在聖上麵前隨口提上一嘴,說清河縣有個縣丞,心胸狹隘,嫉賢妒能。
想到這裡,李賀的後背就冒出一陣寒氣,臉色更是黑如鍋底。
又過了一個時辰,賓客總算是到齊了。
縣裡的主簿、典史等一眾佐官,以及那些在縣裡真正有頭有臉的大戶鄉賢,紛紛入席。
就在這時,周青川敏銳地注意到,隨著最後幾位賓客的到來,整個偏廳的氣氛,又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隻見從門外走進來一行人,為首的是一個精神矍鑠的錦衣老者。
他一進門,原本還談笑風生的張承誌和那位天使大人,竟然都下意識地站起了半個身子,臉上露出了極為客氣的笑容。
“戴老先生,您可算來了!”
張承誌快步迎了上去。
周青川心中一動,悄聲問向身旁的王辯:“那是誰?”
王辯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幾分敬畏:“那是戴家的人,咱們縣,真正說得上話的人家。”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爹說,戴家在京城裡,有三位當大官的親戚!”
周青川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抬起頭,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那位戴老先生。隻見他身後跟著兩箇中年人,氣度沉穩,眼神銳利,一看便知絕非尋常人物。
這戴家,恐怕纔是這清河縣真正的權力核心。
周青川在心裡,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他看著那位被張承誌和天使大人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戴老先生,心中念頭急轉。
一個小小的清河縣,還真是藏龍臥虎。
京官,那可不是地方上的官員能比的。
能在天子腳下站穩腳跟,並且混出名堂的,哪一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背後盤根錯節,勢力深不可測。
一個縣令,正七品。
一個傳旨的天使,品級雖不高,但代表的是皇家的臉麵。
可即便是這兩人,在麵對這位戴老先生時,都露出了近、乎諂媚的恭敬。
怪不得,怪不得這位戴老先生一進來,整個偏廳的氣氛都變了。
之前還以張承誌和天使為尊的格局,瞬間就有了新的核心。
周青川的目光,落在了戴老先生身後。
除了那個氣度不凡的老者,還有一個紮著雙丫髻,穿著一身粉色錦緞小襖的女娃娃。
那女娃娃約莫七八歲的年紀,粉雕玉琢,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偏廳裡的每一個人。
她是除了自己和王辯之外,這間屋子裡唯一一個孩子。
能被帶到這種場合,足以說明她在家中的受寵程度。
戴老先生的到來,讓話題自然而然地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戴老,您這次回鄉,可是要多住些時日啊?”
張承誌滿臉堆笑,親自為他斟茶。
“老了,落葉歸根嘛。”
戴老先生嗬嗬一笑,聲音洪亮。
“在京城待久了,還是想念家鄉的這口水井啊。”
“戴老說的是,說的是!”
天使大人也湊趣道。
“咱家在宮裡,也時常想念家鄉的吃食呢。”
大人們你一言我一語,聊得不亦樂乎,說的無非是些京城趣聞、朝堂風向,亦或是對戴家子弟在京中如何出人頭地的吹捧。
這些話,聽在那些鄉紳富商的耳朵裡,不亞於天籟之音,一個個支棱著耳朵,生怕漏掉一個字,臉上全是豔羨與敬畏。
周青川也在聽,他像一塊海綿,貪婪地吸收著這些零碎的資訊,試圖拚湊出這個世界更完整的權力版圖。
可對於真正的孩子來說,這一切就顯得無比枯燥乏味了。
尤其是王辯。
他剛剛纔在眾人麵前立下豪言壯語,胸中那股熱血還冇徹底涼下去,可屁股底下就像是長了釘子一樣,怎麼也坐不住了。
大人們說的話,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隻覺得昏昏欲睡。
可這裡規矩大,他又不敢像在家裡一樣撒潑打滾,隻能不停地扭動著身子,一會兒看看房梁,一會兒摳摳桌角,一雙眼睛滴溜溜地亂轉,坐立難安。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周青川,發現這傢夥居然聽得津津有味,不由得撇了撇嘴,心裡嘀咕:
這傢夥,怎麼什麼都喜歡聽?真冇勁。
就在王辯快要憋到極限的時候,一道清脆的聲音解救了他。
“喂!”
隻見那個粉雕玉琢的戴家小丫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溜了過來。
她大概也是聽煩了那些大人的話,一雙烏黑的眼珠在周青川和王辯身上轉了轉,最後直接停在了周青川身上。
“你就是那個會作詩的小書童?”
小丫頭揚著下巴,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
周青川還冇來得及回話,她又轉向了王辯:“還有你,看你那樣子,肯定也待不住了,對不對?”
王辯像是找到了知音,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這裡太冇意思了!”
小丫頭皺了皺可愛的小鼻子,一臉嫌棄地說道。
“他們說話一點都不好玩,走,你們倆,陪我出去玩!”
說著,她竟是毫不客氣地伸出兩隻小手,一邊一個,直接拽住了周青川和王辯的袖子,就要往外拖。
“哎,小姐,不可!”
王員外嚇得魂飛魄散,剛想開口阻止。
張承誌也麵露為難之色,他還冇聽夠周青川的高論,怎麼捨得放他走。
可冇等他們說話,主位上的戴老先生卻先開了口。
他看著自己那個無法無天的小孫女,非但冇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去吧!小孩子家家的,就該跟小孩子一起玩,彆在這裡聽我們這些老頭子囉嗦了。”
戴老先生都發了話,其他人哪裡還敢有異議。
張承誌和天使大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
那小丫頭見爺爺應允,更是得意,衝著眾人做了個鬼臉。
然後便理直氣壯地拉著周青川和王辯,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偏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