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李賀的臉色瞬間就僵住了。
周圍的賓客們也是麵麵相覷,臉上那看好戲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原來人家不是害怕,隻是在藏拙?
這番話,簡直就像一個無形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剛纔所有譏諷他膽小如鼠的人的臉上!
李賀的麪皮抽搐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尖著嗓子反駁道:“好一個藏拙自保!”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我看你就是黔驢技窮,在這裡故弄玄虛!”
周青川卻連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隻是重新將目光投向了主位,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恭敬。
“但今日,既然是天使大人與縣尊大人金口玉言,有令在先。”
“學生若再推辭,便是對二位大人的不敬。”
“如此,學生便獻醜一番。”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自己之前的行為,又給足了天使和張承誌麵子。
將自己被逼無奈的處境,巧妙地轉化為了對上官命令的遵從。
那位天使大人一直眯著的眼睛,此刻終於睜開了一些。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的周青川,心底那份輕蔑,不知不覺間淡去了幾分。
這小傢夥,有點意思。
而張承誌,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臉上的擔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期待。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大聲道:“好!青川,你且放膽施為,有本官在此,看誰敢再多言半句!”
周青川微微頷首,表麵上古井無波,腦海中卻在飛速地運轉。
詩?
他會的詩太多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行,太過超然,一個八歲的孩子寫出來,那不是天才,是妖怪。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更不行,亡國之君的哀詞,在這種慶功宴上念出來,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風花雪月,閨怨離愁,一概不行。
懷纔不遇,壯誌難酬,同樣不行。
必須選一首,既要足夠驚豔,又要符合自己農家子弟、八歲書童的身份,還不能顯得太過狂妄。
有了!
電光火石之間,一首詩從他記憶的深處浮現出來。
就是它了!
周青川抬起頭,環視了一圈眾人,緩緩開口道:“學生在做書童之前,不過是清河鎮鄉野間一農戶之子,自小便看慣了田間農事。”
“那些風花雪月的雅緻詩篇,學生不會。”
“今日,便隻以農事為題,吟誦一首小詩吧。”
一聽是寫農事,廳中不少自詡風雅的鄉紳富商,臉上頓時又流露出了幾分不屑。
農事?能有什麼好詩?
無非就是些泥巴、汗水之類的粗鄙之語,難登大雅之堂。
李賀更是嗤笑出聲,那眼神彷彿在說:裝了半天,原來肚子裡就這點東西。
然而,就在這一片或明或暗的輕視之中,一個洪亮的聲音卻突兀地響了起來。
“好!”啪啪!
清脆的掌聲響起,眾人循聲望去,皆是一愣。
隻見在張承誌下首不遠處,一個身穿武官服飾,身材魁梧壯碩,麵容憨厚的漢子,正用力地鼓著掌。
縣尉,趙武。
掌管一縣治安與弓手,是清河縣真正的武力擔當。
他咧著嘴,對著周青川露出了一個讚許的笑容:“寫農事好,俺就喜歡聽這個!”
“比那些酸不溜丟的東西強多了!”
周青川有些意外地看了這位縣尉大人一眼,對他報以一個感激的點頭。
而後,他深吸一口氣,收斂心神,整個偏廳再次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的大作。
周青川清朗的童音,緩緩響起,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鋤禾日當午。”
第一句出口,平平無奇,不少人撇了撇嘴。
“汗滴禾下土。”
第二句,依舊是白話,李賀嘴角的譏諷之色更濃了。
但錢耀祖錢夫子,卻微微皺起了眉頭,撫著鬍鬚的手,停頓了下來。
張承誌和那位天使大人,也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
緊接著,周青川的聲音微微一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與分量,念出了最後兩句。
“誰知盤中餐,”
“粒粒皆辛苦!”
轟!
當最後一個苦字落下,整個偏廳,彷彿有一道無形的驚雷炸響!
所有人都呆住了。
無論是滿臉譏諷的李賀,還是等著看笑話的眾賓客,亦或是那位眼高於頂的天使大人,此刻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短短二十個字。
冇有一個華麗的辭藻,冇有一個生僻的典故。
通篇都是最簡單,最直白的大白話,簡單到任何一個識字的人都能聽懂。
可就是這二十個字,卻勾勒出了一幅無比鮮活、無比深刻的畫麵!
烈日、農夫、汗水、泥土……
最後,落到那碗中之食,道儘了糧食的來之不易,蘊含著一種發人深省的千鈞之力!
這是詩?
這哪裡是詩!這簡直就是大道至簡的警世之言!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倒抽冷氣的聲音。
錢夫子手裡的茶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
反覆唸叨著:“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好詩!此詩,當可傳世啊!”
縣丞李賀那張刻薄的臉,已經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最後化為一片死灰。
他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而那位天使大人,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此刻已經睜得渾圓!
他死死地盯著周青川,那眼神,不再是審視,不再是懷疑,而是徹徹底底的震驚!
“哈哈哈!”
一陣狂喜的大笑聲,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張承誌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他滿臉紅光,激動得渾身發抖,指著周青川,對著滿屋子的人,用儘全身力氣大吼道:
“你們聽見了冇有,都聽見了冇有!”
“這便是三尺書先生的弟子!”
“這便是本官所敬佩之人的親傳弟子!”
“此等胸襟,此等才華,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聲音響徹整個偏廳,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驕傲與狂喜。
不愧是先生的弟子!
果然不愧是先生的弟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