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冇幾天,那場來勢洶洶的倒春寒,便如同它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去了。
然而,就是這短短不到十天的時間,對於靠天吃飯的農戶而言,卻足以影響一整年的收成。
好在,官府的行動快得驚人。
幾乎是在天氣回暖的第二天,一車又一車綠油油、壯實得不像話的秧苗,便在衙役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地送往了清河縣下轄的各個村鎮。
有了新的秧苗,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那些前些日子還愁雲慘霧的百姓,臉上終於重新露出了笑容,整個縣城都沉浸在一片歡天喜地的氛圍之中。
眼看著天氣一天天變得暖和起來,所有人都開始忙碌起來。
田間地頭,到處都是彎腰插秧的身影,就連縣城裡的商鋪腳行,也都恢複了往日的熱鬨。
一年之計在於春,在這個時代,春天就意味著勞作和希望。
清河學宮裡,也同樣如此。
隨著基礎的《三字經》、《百家姓》已經教完,錢耀祖夫子也開始因材施教。
對於王辯這種家境優渥、腦子也還算靈光的小少爺,已經開始正式教授如何做文章了。
除此之外,詩詞歌賦之類的課程,也開始逐漸提上了日程。
對於周青川來說,這倒是一段難得的清閒時光。
他不需要像王辯他們那樣絞儘腦汁地去構思文章,每日隻需跟著聽聽課,溫習一下前世的知識。
其餘的時間,便都用來在腦海中構思《凡人修仙傳》的後續情節,以及那個足以改變他命運的商業計劃。
這天,剛剛下學,王辯便黑著一張臉,氣沖沖地回到了院子裡。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他將肩上的小書包往石桌上重重一摔,整個人都氣得鼓鼓囊囊的,像一隻被惹毛了的河豚。
“怎麼了,我的小少爺?”周青川放下手中的書卷,有些好笑地看著他。
“還不是那個錢老頭!”
王辯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滿臉的憤憤不平。
“我辛辛苦苦想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纔憋出來一篇文章,他居然說我想象力過於跳脫,不合規矩,給我打回來重寫!”
王辯越說越氣,小臉漲得通紅:“我那篇文章寫得多好啊!”
“我寫大丈夫當仗劍走天涯,快意恩仇,他還說我不務正業!”
“寫文章不就是要把想的東西寫出來嗎?哪來那麼多條條框框!”
看得出來,小少爺這次是真的頗受打擊。
畢竟,這可是他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寫文章,滿心以為能得到夫子的誇獎,結果卻被批得一無是處。
這種從雲端跌落的感覺,讓他那點小小的自尊心備受煎熬。
他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拽住周青川的袖子。
可憐巴巴地說道:“青川,好青川,你最厲害了!”
“上次你那篇八股文,連錢老頭都說不出半個不字,要不你幫我寫一篇唄?就一篇!我保證,以後什麼都聽你的!”
周青川看著他那副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輕輕將自己的袖子抽了回來。
“小少爺,這可不行。”
“為什麼不行?”
王辯急了。
“你寫得那麼好,隨便寫寫都比我強啊!”
“夫子要看的,是你寫的文章,是你心裡的想法,不是我的。”
周青川耐心地解釋道。
“做學問這種事,來不得半點虛假。我若是幫你寫了,你當時是過關了,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總不能一輩子都讓我幫你寫吧?”
“我。”
王辯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知道周青川說得有道理,可心裡就是不服氣,隻能嘟著嘴,生著悶氣。
周青川笑了笑,正準備再勸他幾句,告訴他做文章的訣竅其實不在於辭藻多華麗,而在於立意要正,要符合儒家的核心思想。
可就在這時,他的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院子角落的牆頭上,似乎有一個黑影飛快地一閃而過!
那動作極快,若不是周青川一直保持著警惕,幾乎就要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有人在牆頭偷看!
“誰在那裡!”
“啊?”王辯被他嚇了一跳,順著他的目光朝牆頭看去,卻隻看到空蕩蕩的牆壁和牆外搖曳的樹梢。
“怎麼了青川?你看到什麼了?”
那道黑影在周青川出聲的瞬間,便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一樣。
周青川冇有回答,隻是皺著眉頭,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
他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這裡是王家的彆院,守衛雖然算不上森嚴,但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隨隨便便爬牆偷窺的。
更何況,剛纔那道黑影的身法,絕非普通人所能擁有。
“出什麼事了?”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屋裡傳來,柳青聽到外麵的動靜,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柳先生。”周青川立刻迎了上去,將剛纔看到的情況低聲說了一遍。
王辯也湊了過來,添油加醋地說道:“對對對,青川喊了一聲,那傢夥跑得比兔子還快,肯定不是什麼好人!”
柳青聞言,原本還帶著一絲笑意的臉龐,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他走到牆邊,抬頭仔細看了看,又在地上檢查了一番,卻什麼痕跡都冇有發現。
“你們待在院子裡,哪裡都不要去。”
柳青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對著周青川和王辯沉聲吩咐道。
“我出去看看。”
說完,他便快步走出了院門,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拐角處。
有了柳青出馬,王辯那點緊張感頓時煙消雲散,冇過多久,就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又開始為自己那篇驚世駭俗的文章發愁去了。
周青川卻始終無法安心。
他總覺得,那道黑影出現得太過蹊蹺。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下人送來了晚飯,王辯早已饑腸轆轆,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周青川卻冇什麼胃口,隻是心不在焉地扒拉著碗裡的米飯。
柳青還冇回來。
夜幕降臨,院子裡點起了燈籠,將一方小小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晝。
王辯打著哈欠回房睡了,家丁王福也檢查完門窗,回自己的屋子歇息去了。
整個院子,徹底安靜了下來,隻剩下不知名的蟲兒在草叢裡低聲鳴叫。
可柳青,依舊冇有回來。
周青川站在屋簷下,望著黑漆漆的院門方向,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以柳青的本事,即便隻是在附近探查一番,也絕用不了這麼長的時間。
從下午到深夜,已經足足過去了三四個時辰!
難道出事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周青川的心便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他開始在廊下焦躁地來回踱步。
要不要去叫醒王福?或者直接去前院找管事的,派人出去找?
可是,萬一柳青隻是有什麼事耽擱了,自己這樣大張旗鼓,豈不是小題大做,惹人笑話?
更重要的是,他一個八歲的書童,三更半夜去叫人,說一位身手不凡的先生出門幾個時辰未歸,恐怕也冇人會當回事。
怎麼辦?
就在周青川心亂如麻,猶豫不決的時候,他的耳朵猛地一動。
一陣極其輕微的,彷彿被刻意壓製過的聲音,從院牆外麵傳了進來。
那不是蟲鳴,也不是風聲。
而是人說話的聲音!
周青川立刻屏住呼吸,閃身躲進廊柱的陰影裡,將全副心神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聽力上。
聲音很模糊,斷斷續續,像是在竊竊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