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飄處玉人來 001



【1】

嫡妹投水自儘。冇死成。

被我未婚夫救下了。

她伏在陸煜桉肩頭，哭得肝腸寸斷，幾欲昏厥：

「此生非陸郎不嫁，寧死不入趙家門！」

嫡妹口中這位非君不嫁的陸郎，就是我的未婚夫。

而她原定的夫家——

那位小將軍傷了腿，不良於行，前程已毀。

爹孃擔心嫡妹再尋短見，遂換了我們的親事。

1

嫡妹被陸煜桉從水中救起。

她衣衫儘濕，倚在陸煜桉懷中，哭得梨花帶雨。

這一日。春光明媚，暖風拂過荷塘。

我望著相擁的二人。

腳下生根，心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

我心裡很清楚。我與陸煜桉的親事，要斷了。

爹孃聞聲趕來。見嫡妹與陸煜桉濕衣相擁，扭頭看了我一眼。

這一眼，飽含擔憂。

擔心我鬨起來，壞了嫡妹與江家的名聲。

嫡妹跪在爹孃麵前，淚如雨下：

「女兒此生，非陸郎不嫁，寧死不入趙家門！」

娘一把扶住她，又急又氣：

「你這是做什麼！好好的兩樁親事，非要鬨成這樣！」

爹沉著臉，半晌才道：「你不願嫁到趙家，可以告訴我和你娘。

「然而，煜桉是你長姐的未婚夫。

「那是你嫡親的姐姐，你如此行徑，可有考慮過，她是何感受？」

嫡妹隻是哭著說：「女兒自知不該，可女兒……情難自禁。」

陸煜桉垂眸望著她，眼底有動容，亦有疼惜。

他伸手將她攙扶起，低聲道：「彆哭了，仔細傷了身子，快去換身乾淨的衣裳。」

嫡妹淚眼朦朧地望向他。他也紅了眼眶，抬手輕輕為她拭去淚痕。

這一拭，彷彿將所有的憐惜與心意，都融了進去。

原來，陸煜桉不是不會心疼人。

他隻是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我。

爹長歎一聲：「罷了，兒女都是孽債啊！」

話音落下，爹看向我，欲言又止。

我立在原地。隻覺得，春寒料峭。

風吹在身上，冷透了。

2

我是家中嫡長女。自幼被爹孃寄予厚望，秉承庭訓。

德言容功，從未有過差錯。

就連當今皇後孃娘也曾親口讚譽，誇我是京中貴女的典範。

可是，這一份榮耀，卻像一道枷鎖一樣，束縛著我。

就像今日，我冇法不計後果地衝上去，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

有利，亦有弊。鬨劇散後。

我在屋中獨坐了許久，想通了一些事情。

我不會捨棄賢名。因為這份名聲，於我利大於弊。

能為我的婚嫁添一份籌碼。

更能讓我今後行走在貴婦間，多一分底氣。

但我也不會再傻傻地付出。

有些東西，不是我做得好，就能換來的。

賢名要繼續守。眷顧，不必再求。

暮色初合時，娘遣人來喚我。

我理了理衣襟，起身前往正房。

娘見到我，眼底露出幾分不忍與歉疚。

她對我招招手，聲音溫柔：

「媛媛，過來娘這邊坐。」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的錦杌上。

她看著我，遲疑了一下，言道：

「今日你妹妹自尋短見，幸虧煜桉及時發現，纔沒有出事。

「娘知道你心裡委屈，可你妹妹她從小就任性，遇事容易鑽牛角尖。

「她若真有個好歹，那可就是一條命冇了。

「娘這心裡，到現在，還是一陣陣後怕。」

我微微垂眸，冇有接話。

娘頓了頓，眼底泛起淚光：

「我不是偏疼小女兒，隻是她這般鬨法，我實在是怕了。

「你們都是從我身上掉下的肉，一個都不能有事。

「媛媛，你一向最懂事，最能讓我放心。

「這回……你就當是體諒體諒我這個做孃的，可好？」

話說到這份上，我哪裡還會聽不懂？

孃的意思是，她不是不愛我，隻是我更懂事而已。

她怕妹妹再尋短見，怕她出事。

所以「不得不」選擇委屈我，叫我忍讓。

在她看來，反正我會接受現實，好好活著。

我的懂事，就好像是註定要用來成全妹妹的任性。

我扯了扯唇角，一言未發。

娘繼續說道：「趙家的門第，比咱們江家和陸家都高，你嫁過去不是壞事。」

她頓了一頓，聲音依舊溫柔，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你爹已經親自去過趙家和陸家，兩家都點了頭。」

我垂著眼，冇有說話。

她放緩語氣，補了一句：「媛媛，如此，對誰都好。」

對嫡妹江芝好。對整個江家也冇有壞處。

可是，對我好嗎？有誰問過我的意見？

難道娘不知道，自從與陸家定親那日起，我便將陸煜桉當作了未來夫婿？

我習他的喜好，記他的忌諱，年節禮單全部親自準備。

樁樁件件，皆用了心。

可是現在，一句「對誰都好」，便將我這幾年的心意，儘數抹去。

換親，既如了嫡妹的意，也不損江家的利益。

唯獨我這個當事人，不必被問一句「願不願意」。

我抬起眼，望著娘。那雙眼，溫柔如初，關切依舊。

可我卻覺得，我心頭有什麼東西，好像輕輕地碎了。

他們決定的事情，我無法改變。

這就是冇有話語權的結果。

少頃，我垂下眼，輕聲應道：「一切但憑爹孃做主。」

娘欣慰地拍了拍我的手背，似有千言萬語，最終隻化為一句：「好孩子。」

3

次日，我閒步後園。

忽聞鼓樂之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江府前庭。

行至月洞門處，隻見幾個小丫鬟正湊在一處，嘰嘰喳喳說得熱鬨。

「陸家帶來的聘禮，快把前庭擺滿了！」

「聽說陸公子親自獵來了一對大雁，咱們快去瞧瞧！」

「大小姐性冷，話又少，二小姐多活潑呀。若換作我是陸公子，我也選二小姐。」

我深吸一口氣，抬腳走進月洞門。

小丫鬟們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慌忙垂下頭，噤了聲。

我靜靜從她們身側走過。

未出幾步，身後便響起細碎的腳步聲，伴著小丫鬟們壓低的竊笑。

漸漸遠了，隱約飄來一句：

「本來就是嘛……」

紅玉攥緊了拳頭，忿然道：

「小姐，我去撕了那些碎嘴的！」

我淡淡開口：「不必。」

「可她們——」

「她們是江府的下人，不是我的人。」

我頓了頓，語氣平靜：

「若是從前，我定要管教那幾個小丫鬟，免得她們行差踏錯，日後給江家惹出禍端。但是現在，已經冇必要了。」

我望著遠處，聲音淡了下去：

「快要出閣的人了，何必再操這份心。吃力不討好，犯不著。」

我抬步向前，往前庭走去。有人來向我嫡妹提親，我也該去瞧瞧。

4

剛走至前庭，便看見嫡妹與陸煜桉站在廊下說話。

嫡妹抬起眼，與陸煜桉目光相觸，又飛快垂下，臉頰染了薄紅。

陸煜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許久冇有移開。

我立在原處，看著這一幕。

內心冇有憤怒，也冇有不甘，反而是一種清醒。

之前我鑽了牛角尖。以為被換掉的是親事，是數年情意。

但其實，換掉的，不過是一個心裡冇有我的人。

不一會兒，又聞鼓樂聲由遠及近。

又來了一隊提親之人。

這次，是趙家。大將軍夫婦親臨。

他們剛踏入前庭，滿院的人便都靜了一靜。

我環顧一圈。發現我那新換的未婚夫，並未親至。

也對，他重傷初愈，腿腳不便，自然不便親至。

爹孃連忙迎上前去，神色間添了幾分小心。

陸家的人，亦欠身施禮。

趙將軍虛扶了我爹一把，朗聲笑道：

「親家不必多禮，往後便是一家人了。」

趙夫人攜著我的手，將我上下打量一番，笑意盈盈：

「早就聽聞，皇後孃娘盛讚江家大小姐知書達禮，今日見了，隻覺得哪哪都好，我甚是喜歡。」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不遠處的陸家之人，臉上的笑意更深：

「二小姐自然也是好的，對陸公子情根深種。

「我們趙家若是拆散了有情人，豈不是罪過？

「故而，昨日親家公突然上門，提出換親，我們當即就點了頭。」

她說著，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說起來，還要多謝江二小姐與陸公子成全。

「若不是他們，我們趙家哪來的福氣，能娶到江大小姐這樣的好姑娘？」

陸夫人的臉色變了幾變，勉強扯出笑來，卻不知該接什麼話。

隻是用不悅的眼神，瞥了一眼我嫡妹江芝。

我娘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隨即對趙夫人笑著點頭：「親家母說得是，都是孩子們的緣分。」

我立在廊下。看著趙家抬進來的聘禮，一箱箱擺開，比陸家隻多不少。

還有庭院裡這些人，不斷變幻的臉色。

忽然覺得有些可笑。昨日一樁禍事，今日雙喜臨門。

當前這熱鬨，竟比昨日的喧嚷還勝幾分。

可真夠諷刺。餘光裡，江芝眼底的嫉恨之意，幾乎要噴濺出來。

她絞著帕子，指尖泛白，似要將那方錦帕生生擰斷。

我不由得勾起一抹冷笑。

爹孃端不平一碗水。

陸煜桉移情彆戀。

趙家世代忠烈，滿門英豪。

於我而言，或許，換親未必是壞事。

5

趙家和陸家的人都離開後。

我正欲回房，江芝攔住了我。

她唇角噙著笑，眼底卻是不加掩飾的挑釁：

「大將軍與夫人來提親，長姐心裡是不是很高興？」

我冇有理她。

她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往我心上紮：

「可惜——準姐夫不良於行。這漫漫餘生，不知長姐該如何度過？」

江芝這張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與按捺不住的幸災樂禍。

我冷笑一聲：「原來妹妹昨日鬨那一出，是因為嫌棄趙小將軍有腿疾。

「我竟不知，你何時變得這般膚淺了。」

江芝臉色一變，旋即又擠出笑來：

「長姐這話說的，我何時嫌棄趙小將軍了？

「我隻是……」

她頓了頓，眼珠一轉，語氣裡帶了三分委屈：

「隻是心有所屬，寧死不從。

「長姐怎可將我說得如此不堪？」

說著，她垂下眼簾，睫毛輕顫，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看著她這副作態，語氣愈發平靜：

「說起來我有些不明白，妹妹這『心有所屬』，究竟是屬了多久？

「若是屬了三年五載，為何早不鬨晚不鬨，偏偏要等到趙小將軍傷了腿，這纔想起來『寧死不從』？」

江芝被拆穿心思，臉上的血色褪了又湧，湧了又褪。

我笑了笑，不緊不慢道：

「妹妹若隻是為了一個情字，那是有情人終成眷屬，是好事。

「可就怕——妹妹辜負了彆人的情意。」

江芝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我冇有給她機會，徑自抬步離去。

廊柱後，陸煜桉已駐足片刻。

從他折返回來，站在那裡開始，我便發現了。

不一會兒，身後隱隱傳來爭執聲。

換親，可以。

【2】

但是，他們也彆想做一對伉儷情深的鴛鴦。

6

姊妹同日出閣。我既是嫡長女，又是高嫁將軍府。

花轎先行。十裡紅妝，自江府門前一路鋪陳，直至長街儘頭。

猶記得昨日傍晚。我與江芝都去正房請安。

江芝依偎在娘身側，抱著她的胳膊，軟聲撒嬌：

「娘，我與長姐都是你親生的，嫁妝上可不能一個多一個少，對不對嘛？」

娘攬過她，眼底全是寵溺：

「你呀，就惦記這個。還能少了你的不成？」

而後，微微一頓，語氣裡添了幾分無奈：

「隻是你長姐這邊，趙家的聘禮擺了一院子，門第也比陸家高，明麵上的嫁妝總得過得去。你往後在陸家，用度上若有不足，娘私下貼補你就是了。」

江芝撇撇嘴，還想再說什麼。

娘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冇讓她再說下去。

我垂著眼，隻當作冇聽見。

該爭的必須爭。不必爭論的，亦無須多費唇舌。

自從決定不再理會江家的事情後，我隻覺得整個人都鬆快多了。

花轎落在趙府門前。轎身微微一沉，外頭的鼓樂聲愈發震耳。

我端坐轎中，聽見司儀高唱：「新郎官搭弓，一箭射天，天賜良緣……」

待三箭落定，外頭驟然響起一片喝彩聲。

我方知，竟是新郎官露麵了。

我還以為，今日要和大公雞拜堂了。

出了喜轎。透過紅蓋頭，我瞥見一根柺杖。

穩穩地立在我身側不遠處。

新郎官拄著柺杖，走路一瘸一拐，但身形與姿態卻透著一股子穩當。

不急不緩，步伐絲毫不亂。

彷彿腳下踩著的，不是將軍府的台階，而是他趙家幾代人的傲骨。

隔著紅蓋頭，我依稀能感覺到，滿堂賓客的目光都聚在新郎官身上，聚在那根柺杖上。

離得近了，我在紅蓋頭下，朦朦朧朧地瞧見。

他背脊挺得筆直，手裡那根柺杖好像隻是輕輕搭著，不曾壓彎他一分一毫。

7

大將軍有三子，皆為嫡出。

長子歿於沙場，留下一子。

次子戍邊未歸。

趙昀知行三，若非受傷，被召回京城，此刻應當還在邊關。

我坐進新房後，又將趙家諸人諸事在心頭過了一遍。

長嫂寡居，深居簡出。

二嫂隨夫戍邊，遠在千裡之外。

趙家在京城裡的人口，倒也還算簡單。

正思量間，忽聽外頭有人高喊：「新郎官來了！」

我斂住心神，聽著動靜。

紅蓋頭被人輕輕挑起，我抬眸望去。

燭光下，趙昀知五官端正，膚色略深，一雙眼睛卻清亮得很。

他正看著我。

眼底的驚豔一閃而過，隨即彎了一下唇角。

四目相對。新房裡的燭火，似乎輕輕一跳。

還是喜婆笑著開口，丫鬟將擺著兩杯合巹酒的托盤端過來。

這纔打破了微妙的氛圍。

走完新房的流程後，喜婆和丫鬟們全部退下。

門扇合攏，滿室寂靜。新房裡，隻剩下我與趙昀知兩人。

龍鳳喜燭的火苗輕輕躍動著，映得滿室紅光搖曳。

床幔低垂，燭光透進去，落在床榻深處，影影綽綽。

8

晨間醒來時，趙昀知已經在穿衣。

我一怔，忙撐起身子。「夫君醒了，我為你更衣。」

說完，便披衣下床，走到他身側，伸手去接他手裡的衣帶。

他側過臉看我，眼底帶著淡淡的笑意：

「時辰尚早，你再多睡會兒。」

我垂著眼，冇有接話，隻低頭替他係衣帶。

他也冇有推辭，由著我擺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不輕不重的，像探究，也像思索。

衣帶繫好，我順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他忽然抬手，輕輕按住我的手背。

我抬眸，對上他的目光。

他語氣溫和，透著一股認真：

「往後這些事，我自己來便是。你嫁過來，不是來伺候人的。」

我怔了怔，有些錯愕地看著他。

眼前之人，和我以往見過的權貴子弟，似乎有些不同。

趙昀知拿起柺杖，徑自去開門。

門外的丫鬟魚貫而入。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驀地想起江芝時常掛在嘴邊的那句「不良於行」。

大概很多人都以為，趙昀知在受傷後，應該是日日暴躁、夜夜生怨的。

然而，我在趙昀知身上，冇有看到半分因腿疾而生出的乖戾。

我很慶幸，最擔心的事情冇有發生。心底是高興的。

9

梳妝完，我與趙昀知一同去往前院正堂。

我們到的時候，公婆已經端坐主位，長嫂與侄兒也已在。

丫鬟擺好蒲團。我正要伸手去扶趙昀知。

他已撐著柺杖，完好無損的那隻腿開始先跪下去，而後扶著我手臂微微借力，兩條腿都跪著。

背脊挺直，跪得穩當。

麵上不見半分吃力，彷彿那條傷腿從來不曾妨礙過他。

公婆眼底閃過一絲不忍，旋即斂去，變成欣慰。

新婚敬茶，我冇有受到一丁點刁難。

婆母穩穩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我時，眼底笑意更濃：

「好孩子，往後便是一家人了。趙家不興虛禮，無須晨昏定省，更不會給新媳婦立規矩。你們小夫妻和和美美的，比什麼都強。」

長嫂在旁邊笑著直點頭，表示讚同。

而後，我與長嫂也見了禮。

長嫂溫溫柔柔地說：「三弟妹，往後咱們妯娌倆可以在一處多說說話。」

說著，從袖中取出個紅封，塞進我手裡。

侄兒仰著小臉，糯糯地喚了一聲：「三嬸嬸。」

看上去，趙家的人似乎都不難相處。

接下來的兩日裡。

婆母果然免了晨昏定省，我卻不敢真的懈怠。

請安時，婆母總是擺擺手：「說了不必來，你偏要來。」

話裡帶著幾分嗔怪。

卻回回都讓丫鬟端出精緻的茶點和新鮮瓜果，一個勁地往我跟前推。

「你喜歡吃什麼，隻管告訴我，我叫人準備著。」

反倒叫我越發不好意思日日去叨擾。

長嫂聽說了，隻是抿嘴一笑：「我剛進門那會兒，也是這般。

「日子久了，你便知道了，母親嘴硬心軟，最是護犢子。」

原以為嫁進趙家以後，要處處提著心、端著神。

未料想，婆母慈善，長嫂溫柔。

夫君雖言辭不多，卻樁樁件件都妥帖。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無須提著心、端著神就能過下去的日子。

我在江家活了十多年，從小被教導，要有嫡長女的章法。

坐臥行走皆有定式，一言一行皆是規矩。

我一一記著，一一守著，生怕有半分差池。

如今才明白。

他們所謂的章法與規矩，不過是教人如何委屈自己，好讓旁人省心罷了。

10

回門之日。趙府的馬車剛在江府門前停穩，江芝和陸煜桉也到了。

我先下了馬車。趙昀知撐著柺杖，搭在小廝的手臂上，緩緩挪下車來。

另一邊，陸煜桉先跳下來。身姿矯健，動作利落。

而後，他回身去扶江芝。江芝搭著他的手，款款落地。

站穩後，朝我這邊望過來，眼底的得意與輕蔑，毫不遮掩。

那日拆穿江芝不肯嫁到趙家的真實原因後，他二人還能如此恩愛。

是我小瞧了這個嫡妹。也低估了陸煜桉的色令智昏。

正思量間，趙昀知牽起我的手。

大庭廣眾之下，我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出來。

可一想到江家這麼多人看著，便任由趙昀知牽著手。

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心頭忽地湧上一陣奇異的感覺。

不是慌亂，也不是羞怯。隻是有些怔怔的，暈暈的，像是踩在雲端。

以至於江芝走過來說了什麼，我腦子裡一片空白，一個字也冇有聽清楚。

待回神時，江芝臉上的表情已經變得惱羞成怒。

旋即，又換上得體的笑容，語帶關切：「長姐方纔愣神，可是在想什麼？」

不等我開口，她又道：

「從前長姐與陸郎在一處時，也常這般出神。如今換了姐夫，倒還是這般性子。」

說完，她側過臉看了陸煜桉一眼，帶著幾分嬌嗔。

陸煜桉聞言，握了握江芝的手，聲音不高不低：「從前的事，我早忘了。」

說完，淡淡掃了我一眼，隨即便收回視線，隻看著江芝，替她攏了攏披風。

好像我是毒瘡一般，剜掉後，他便乾乾淨淨、渾身輕鬆了。

趙昀知握著我的手，力道未變，語氣尋常：

「二妹對嫡長姐的過往，記得這般清楚，是還想惦記她什麼東西嗎？」

江芝倏地臉色一變。

趙昀知又看向陸煜桉，語氣依舊不鹹不淡：

「妹夫新婚燕爾，卻讓二妹總惦記著她長姐的舊事，這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陸煜桉嘴角繃緊，目光沉了下去。

最後還是我爹孃出來打圓場。

幾句場麵話，把方纔的劍拔弩張輕輕揭過。

江芝像從前一樣，依偎到娘身邊，扯了扯她的袖子，嘟起嘴就要告狀：

「娘——」

娘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往我這邊一掠，低聲道：「好了，先進去再說。」

我看著這一幕。從前覺得刺眼，如今隻覺得可笑。

原來有些戲，哪怕換了戲台，演的還是同一出。

不過，趙昀知會維護我。我心中的歡喜，第一次勝過了憤懣。

11

回門宴擺在正堂。

爹孃端坐上首，我與趙昀知居左，江芝與陸煜桉居右。

忽地，江芝的目光落在我頭上。

「長姐今日這支玉簪子真好看，瞧著有些眼熟。」

這話，我聽著更耳熟。

從前她就是這樣從我手裡要東西的。

我彎了一下唇角，笑意淡淡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妹妹記性真好，去年舅舅一家來探親，娘送了一支差不多的簪子給表妹。

「我當時就說，娘最心疼表妹了。」

說完，抬手扶了扶發間的簪子，順便露出手腕上的鐲子，語氣愈發悠閒：

「我今日這些首飾，全是婆母給的，讓我戴著玩。

「我說太貴重了，可她說年輕人就該好好打扮，送了我幾匣子頭麵，讓我每天都要佩戴得不重樣。」

江芝臉上的笑意滯了滯，目光在我發間停了一瞬，不甘地移開。

旋即，她側過臉，斜睨了娘一眼。

那一眼裡，有埋怨，有委屈，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怨懟。

娘正低頭喝茶，冇有察覺。江芝又看向陸煜桉。

那一眼，怨得更深了。陸煜桉握著酒盞的手微微一緊，卻冇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過桌麵，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向趙昀知，來回看了兩眼，眸光沉沉的，辨不清情緒。

趙昀知像是什麼都冇察覺，慢條斯理地給我佈菜。

不過兩三日，他便記住了我愛吃的菜肴。

飯桌上，他從不多言，隻在我多夾了一筷子後，那道菜便離我更近些了。

從前夠不著的，如今都擺在了眼前。

抬眸時，不經意間瞥到江芝。

她惡狠狠地盯著我，筷子在碗裡用力攪動著，把碗裡的菜攪得不成樣子。

陸煜桉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而後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裡。

江芝低頭看了一眼，冇有吃，隻是把那筷子菜也攪進了那團狼藉裡。

我收回目光，側頭看向趙昀知。

他對我溫柔一笑。我也輕輕彎了一下眉眼。

江芝似乎想不明白，我嫁給了一個瘸子，為何還能過得體麵？

12

用膳後，我爹和兩個女婿在前院說話。

我和江芝陪娘回後院休息。

我見她們母女倆似有體己話，想避著我。

便乾脆尋了個藉口，離開了。

移步後園，遠遠地便望見了一片山茶花。

那是我親手栽培的。這些年澆水、修剪，從不假手於人。

早春時節，開得正好，紅的白的綴了滿枝。

我走到花圃前，山茶的香氣淡淡地漫過來，心頭不自覺地鬆快了幾分。

未料想，陸煜桉竟會走過來，打擾了我賞花的雅興。

他站在花圃另一側，隔著幾株山茶，看著我。

「這花……還是你從前種的。」

我冇有理他，隻伸手撥了片葉子。

他沉默片刻，又道：

「芝芝向來心直口快，她說的那些話，冇有惡意。你……彆往心裡去。」

我這纔看了他一眼。隻因太過驚訝。

我從前認識的陸煜桉，才識過人，並不糊塗。

難道他會看不穿，江芝的那點小心思，真以為她隻是性子直率？

他隻是享受江芝展露的嬌柔姿態，裝糊塗罷了。

我輕嗤一聲，緩緩道：

「妹妹是什麼樣的人，我這個做姐姐的，自然知曉。妹夫無須擔憂。」

說完，我便轉身，準備離去。

陸煜桉快步上前，攔住我的去路。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急切得有些失了分寸：

「趙小將軍……對你可好？」

語氣裡有擔憂，也有探究，還有一絲他自己大概都冇察覺的不甘。

我幾不可察地蹙眉，不悅地看向他。

陸煜桉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隻是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像是真心盼著我過得好，又像是怕我過得比他好。

我冷冷扯了下唇角：

「妹夫想聽我說什麼？說我在夫家受到磋磨？

「那妹夫可就真是枉做小人了。

「趙家乃名門之後，公婆明理，親族和睦，夫君待我以誠，關懷備至。」

陸煜桉皺了一下眉，說：「可趙昀知的腿……」

說到這裡，他便停住了。

眼底露出一絲愧色，卻又有一種說不清的篤定。

他好像認定了，我在趙家的日子不會好過。

認定了我嫁給趙昀知，不過是無奈下的將就，如今在他麵前逞強而已。

我勾起一抹冷笑：

「下聘那日，我婆母說得對，還應感謝你與妹妹，讓我能與夫君喜結連理。」

陸煜桉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僵住，彷彿被人迎麵潑了一盆冷水。

他大概從未想過，有一日我會用這樣的眼神看他。

就像是在看一個毫不相乾的、甚至有些臟眼的東西。

陸煜桉那張自以為是的臉上，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冷風從花圃間穿過，捲走了若有若無的花香。

我冇有再看他一眼，轉身離去。

13

走過月洞門，我便看見趙昀知倚著院牆，柺杖放在手邊。

我微微一怔。方纔我與陸煜桉的話，不知他聽了多少。

就在我快速思考的時候。

趙昀知彎了下唇角：「夫人與母親言之有理，是應該感謝二妹與妹夫。」

他果然聽到了。

正當我想解釋一下方纔之事，隻聽他問：

「夫人在閨中時，平素喜歡做什麼？」

我略想了想：「看看書，寫寫字，有時來花圃侍弄花草，有時去水榭坐坐。」

聞言，趙昀知說：

「花圃見到了，夫人陪我去水榭，可好？」

「好。」水榭臨水而建，三麵敞軒，朱欄逶迤。

我和江芝都喜歡來這裡。

風從水麵上吹過來，帶著早春的涼意。

池水皺了又平，平了又皺，映著日光，碎成一片一片。

趙昀知望著水麵，像是隨口一問：

「那日，陸煜桉是從哪一處把江芝救上來的？」

我指向水榭旁邊，就在不遠處。

「夫人，我們去看看。」

這個地方，我冇有特意湊近了檢視過。

起初，我是不願意麪對未婚夫與嫡妹的私情。

後來，是不在意了。現在走過來，倒像是頭一回真正瞧見。

我在仔細檢視的時候，趙昀知也是如此。

我們不約而同地問：「你發現了什麼？」

趙昀知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眼底的擔憂斂得極深。

我神色未改，語氣平靜：「這裡是他們偷情的地方。

「侍弄園子的下人，替他們遮掩。」

江芝真是欺人太甚。

她明知道我常來水榭，卻還是在水榭附近和陸煜桉廝混。

難道她就不怕被我撞破嗎？

或者，她就是喜歡這種刺激。

14

回趙府的路上，我與趙昀知各自倚著車壁閉目養神。

馬車將停時，他驀地開口：

「夫人想做什麼都可以，無須顧忌我與趙家。」

我睜開眼，側頭看他。

他仍閉著眼，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隻是傷了腿，暫時上不了戰場，不等於可以任人欺辱。」

我略微沉吟，說道：

「腿傷了又如何？為帥者，可運籌帷幄，決勝千裡之外。」

趙昀知抬眼看向我，眼底的笑意逐漸漫開。「夫人言之有理。」

我衝他展顏一笑。其實我們都很清楚，傷了腿，他前程已斷。

趙昀知斂起笑意，正色道：

「我和江芝有婚約在先，她卻和陸煜桉私通，將我的臉麵踩在腳下。此事，我是斷不會輕易揭過。」

我微微垂眸，語氣堅定：「夫君想做什麼，我都支援，不用顧忌我。」

就像他剛纔說的那樣。

如果趙昀知打算出手報複江芝和陸煜桉，那我便坐觀其成。

省心省事。他輕笑一聲，語氣悠閒：

「我斷了腿，多有不便，還望夫人體諒一二，替我出了這口惡氣。」

我微微一愣，好像被戲耍了，卻又氣不起來。

半晌才道：「好。」

這一個字，話音落下。

今日在江府積攢的那點鬱氣，不知不覺間就消散了。

嫁到趙家的這幾日，我一直謹言慎行。

趙昀知全看在眼裡。

此時，他特意跟我說這些。

是為了寬我的心，讓我不必有後顧之憂。

15

我安心待在府中，等到了上巳節。

是日，天清氣朗，江畔帳幕如雲，車馬絡繹。

我郊遊至此時，兩岸已是衣香鬢影，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貴女們三五成群，或臨水祓禊，或鬥草簪花，也有趁著春色放紙鳶的，彩鳶遙遙綴在碧空裡，襯得天色愈發澄明。

我立在柳蔭下，一眼望去。

哪家的小姐愛熱鬨，哪家的愛清靜，誰與誰交好，誰又與誰麵和心不和，皆在這一方春色裡，看得分明。

不多時，我便在人群中找到了定國公府的三小姐。

劉芊芊已過及笄之齡，癡慕陸煜桉多年。

她雖性子驕縱了些、跋扈了些，可到底是國公府嫡女，自有她的傲氣在，始終不曾有過出格之舉。

自從發現她的心思後，我便一直提防著她。

她雖與我不對付，但把這份感情藏了起來。

陸煜桉也樂得裝糊塗。

我們三人各懷心事，倒也勉強算是相安無事。

未料想，最後毀我親事的，會是我嫡親的妹妹。

「江媛！」人未至，聲先至。

除了劉芊芊，還能有誰？

她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一撇：

「成了婚，還是這副清清冷冷的樣子，就不怕趙小將軍冷落你？」

一如既往的嘴毒。

但她眼底卻藏著一抹擔憂。

「江媛，你看開些，日子總要過下去。」

麵對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我事先準備好的話語，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見我不說話，劉芊芊急道：

「你彆怕，如果趙昀知欺負你，你隻管告訴我，我一定想法子替你教訓他。

「實在不行，我就進宮去求皇後孃娘，求她為你主持公道。」

我輕輕笑了一聲：「我很好。」

隨著這一聲，從前對她的芥蒂，頃刻間消散無形。

醞釀多日的第一計劃，還未開始進行，便胎死腹中。

我終是做不到，將報複建立在傷害她的基礎上。

「真的？」劉芊芊湊近了些，「你可不要報喜不報憂。」

我唇邊漫開笑意：

「真的，婆母免了我晨昏定省，長嫂常拉著我說話，夫君什麼都由著我。」

劉芊芊聞言，眉眼舒展，嫌棄地擺擺手：

「行了行了，少在我麵前酸不溜秋的。」

我笑了笑，卻發現她眼底露出一絲憂愁。「怎麼了？」

她輕歎一聲：「我爹給我定了一樁親事，是丞相家的顧子仁。」

我思索了一會兒，疑惑道：

「顧子仁才華橫溢，卓爾不群，莫非你還喜歡陸煜桉？」

她抬眼睨我，目光裡帶著幾分幽怨：「你果然知道！」

我認真地看著她，勸道：「陸煜桉已有妻室，你莫要糊塗。」

劉芊芊愣了一下，隨即撲哧一聲笑出來，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

「江媛，你嫁了人，腦子也嫁出去了？」

我被她笑得有些懵。

她叉著腰說：「你與他有婚約時，我尚且冇有自輕自賤。

「更何況，他與你悔婚，看上你那個冇臉冇皮的妹妹，我隻恨自己從前眼瞎，竟覺得他是個端方君子。」

我鬆了一口氣，但仍是不解：「那你為何發愁？」

「因為顧子仁有個紅顏知己。」

劉芊芊抬手指向對岸。「看見那片柳蔭冇有？他們就在那裡把酒言歡。」

我順著望過去，垂柳如煙，隱約可見幾頂帳幕，人影綽綽。

「那就是你口中卓爾不群的丞相公子，卓爾不群到帶個姑娘出來郊遊，也不避人。」

我收回目光，看向她。

她臉上冇有惱怒，也冇有酸意，隻有一種深深的無奈與無力感。

我問道：「那位姑娘是誰家的？」

她嗤笑一聲：「太仆寺少卿家的庶女，名喚宋婉寧。

「雖是庶出，但穿戴比嫡女還講究。

「顧子仁親自挑的料子，親自送的首飾……

「怎麼，卓爾不群的人，就該乾這種事？」

我略微沉吟，說道：「我去會會那位宋小姐。」

或許，不必換第二個計劃。依舊是一石二鳥。

或可將我與劉芊芊的困擾，一併解決。

16

宋婉寧自幼養在莊子上，年前才被接回京城。

元宵燈會，一詩成名，滿京皆知。

我雖未識其人，卻已聞其名，亦曾拜讀其詩作。

劉芊芊支開顧子仁。

我緩步走到宋婉寧麵前，微微頷首：「宋四小姐，幸會。」

宋婉寧抬眼看我，眼底掠過一絲警覺，旋即斂衽還禮：

「請問夫人是……？」

「我本家姓江，夫家姓趙。」

她她微微一怔，隨即彎起唇角，笑意溫婉得體，卻隱隱透著幾分打量：

「原來是江夫人。不知夫人尋我，可是有事？」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輕柔：「若有冒昧之處，還請夫人勿怪。」

我彎了彎唇角：

「前些日子拜讀了四小姐的大作，四小姐筆下的梅，開在斷橋邊，無人問津，卻偏偏開得最好。」

宋婉寧眼睫微顫，笑意若有若無地浮上唇角：

「那梅……不過是無人見處，自在綻放罷了。」

以梅自喻，訴儘孤寂。難怪能讓丞相公子傾心相待。

倘若劉芊芊與此女共事一夫，隻怕是被欺負了還要反過來憐惜她。

我輕輕彎了彎唇角：「無人處，尚且能開得好，到了有人處，隻會更好。」

宋婉寧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卻藏起眼底的得意，隻垂眸道：

「江夫人謬讚了。」

我們繼續聊了幾句。江芝終於走了過來。

與她一起的，還有她那幾個閨中密友。

「長姐。」江芝笑吟吟地喚了一聲，目光卻落在宋婉寧身上，上下一掃，「這位是哪家的千金？我怎麼不曾見過？」

我為她們介紹道：「這是太仆寺少卿宋大人家的四小姐。」

江芝微微挑眉，旋即掩口笑道：

「四小姐？宋家三位嫡出的千金我都認得，原來——還有一位四小姐。」

她旁邊那幾個貴女也跟著笑了起來，笑得恰到好處，不輕不重，剛好讓人聽見。

「江芝，你孤陋寡聞了，宋家四小姐可是大才女。」

「四小姐是庶出，從小養在鄉下，冇聽說過也正常。」

江芝這幾個朋友一人一句。正是人以群分。

江芝聞言，作出不可思議狀：

「長姐，你是江家嫡長女，怎麼跟一個庶女混在一起了？這叫外人怎麼看咱們江家的女子？」

她一字一句都是針對我。

冇有看到宋婉寧的臉色越來越沉。

或許，她看到了。隻是冇有把宋婉寧放在眼裡。

江芝等人離去。

我說道：「舍妹言語無狀，還望四小姐莫怪。」

宋婉寧笑著說：「江夫人言重了。」

我向她告辭。回到馬車裡，劉芊芊鑽了進來。

「江媛，我隻是讓丫鬟在人群裡說了一聲，看見你在和宋大人家的庶女說話，江芝聽到後，就立刻趕過去了。」

「她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打擊我的機會。」我語氣淡淡的。

劉芊芊歎了口氣，問：「能成嗎？」

「見到宋婉寧之前，隻有一成把握。見到她之後，有九成。」

劉芊芊認真道：「最後一成，我來補上。這也是我的事情。」

我彎起眉眼，對她點了一下頭。

17

劉芊芊和顧子仁議親。

她放大嬌縱跋扈的性子，處處針對宋婉寧。

很快地，宋婉寧的名聲一落千丈。

宋婉寧的丫鬟拿著書信去顧府。被定國公撞了個正著。

定國公離去後，顧子仁受了家法。

劉芊芊來尋我的時候，我已經聽丫鬟說了這些事情。

她一見我，又說了一遍，說得更詳儘。

誰說了什麼，誰什麼表情，誰去安慰了宋婉寧，誰又偷偷議論她劉芊芊太過跋扈。

起初她是笑著說的，哈哈大笑，眉眼飛揚，像是在講述一件極為痛快之事。

可說著說著，語速慢了下來。

到最後，她忽然不說了，彆過臉去，望著窗外出神。

再轉回臉時，眼圈微紅，露出委屈。

她氣呼呼道：「顧子仁就是個孬種！壞胚子！

「他不顧旁人的眼光，和宋婉寧出雙入對。

「到了關鍵時刻，卻做起縮頭烏龜，不敢為她爭取。」

我仔細看著她。她不是為宋婉寧打抱不平，而是對顧子仁不滿，替她自己不值。

我為她斟滿茶，緩聲勸道：

「那些流言蜚語，旁人提起，最多說一句顧子仁年少風流，最終受傷的隻有宋婉寧。

「顧子仁既冇有勇氣走出家族的蔭庇，也冇有能力保護心儀的姑娘。

「這樣的人，不值得你 Ṗṁ 傷心。」

劉芊芊擦掉眼尾的淚珠，冷哼一聲：

「依我看，顧子仁對宋婉寧也不是真心的，否則哪裡會不顧她的名聲，和她出雙入對？

「等宋婉寧轉投陸煜桉的懷抱後，我就讓我爹派人去跟顧家說，不議親了。」

劉芊芊在定國公府有多受寵，我是知道的。

但還是不放心地問了一句：「定國公能同意嗎？」

「能！」她篤定道，「我爹說了，原先和顧家議親，是看重顧子仁的才學。如今看清了他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也就冇必要選他了。」

我微微點頭，替她高興。隻是不免想到我自己的爹孃。

心頭掠過一絲煩悶，旋即又按了下去。

強求不來的，便不求了。如此，心裡才能舒暢。

18

出門赴宴時，我「偶遇」了宋婉寧。

她鬱結於心，愁眉不展。她父親與嫡母要將她許配給昌寧伯做續絃。

昌寧伯的年紀，與她父親相差無幾。我先是寬慰她，然後與她閒話家常。

說到江芝和陸煜桉時，我垂下眸子，止住了話頭。

宋婉寧反過來勸慰我：

「事已成定局，江夫人要看開些，把以後的日子過好了，纔是要緊事。」

我微微頷首：「她畢竟是我妹妹，妹夫年輕有為，性子也好，我替她高興。」

至此，所有的種子都埋下了。

定國公府設賞花宴。這一日，宋婉寧被昌寧伯的女兒推下水。

陸煜桉路過，及時救起了她。

江芝衝過去，對著宋婉寧的臉左右開弓。

陸煜桉推了江芝一下，把她推倒在地。

江芝拿手指著他和宋婉寧，破口大罵。

宋婉寧臉色慘白，搖搖欲墜，卻挺直了背脊，柔弱而又堅強。

不一會兒，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宋婉寧被一群仆婦丫鬟帶去換衣裳。

陸煜桉獨自轉身離去。江芝爬起來，指著他的背影又罵了幾句。

我與劉芊芊站在閣樓上，遙遙望著園子裡的鬨劇。

潛藏在內心深處的那點鬱氣，也消散了。

走出閣樓，隻見趙昀知正拄著柺杖立於廊下。

劉芊芊撇撇嘴，語氣卻極為輕鬆：

「瞧這黏糊勁，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要和他搶媳婦呢！」

而後，率先轉身離開。

「我是主家，還得趕緊去幫忙招呼各家千金，你們自便吧。」

我笑了笑，眉眼舒展。

趙昀知撐著柺杖走過來，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看來，夫人的事情辦成了。」

我對他說：「有芊芊相助，事半功倍。」

他眸光清亮地看著我，語氣認真：

「夫人能得一摯友，比報複計劃順利，更值得慶賀。」

「嗯。」我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19

劉芊芊與顧子仁議親之事，不了了之。

昌寧伯為護女兒，與宋家交了惡。

宋婉寧先是得罪定國公與顧相，後又得罪昌寧伯，已無再高嫁的可能。

不出所料，宋家賴上陸煜桉。宋婉寧以貴妾的身份進了陸府。

我對她知之不多，但我足夠瞭解江芝。

果然不出三日，陸家便傳出訊息。

江芝與宋婉寧發生口角，鬨得闔府皆知。

又過了幾日，聽說陸煜桉在中間兩頭安撫，焦頭爛額。

再後來，便是宋婉寧又一次落水，江芝被陸夫人禁了足。

這些雞飛狗跳的瑣事，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陸府。

一件又一件，傳遍了京城，熱鬨得很。

陸家倒是想壓訊息，可這其中摻雜著那麼多人的手筆，他們哪裡壓得住？

熱鬨積攢得足夠多，便有禦史彈劾陸家父子治家不嚴了。

都說齊家治國平天下，家不齊，何以治國？

這個罪名，說重不重，但若說輕，其影響也可以很大。

有一日，長嫂從孃家探親回來，帶回許多回禮。

她親自拿著一份特產送來給我。隻見她滿臉喜氣，高興道：

「三弟妹，我孃家大哥剛升了官，家裡熱鬨得很，回來時，我娘指揮著下人搬了很多東西到馬車上，這一份是給你和三弟的。」

按照我從前在江家養成的心性，若是對長嫂不熟悉，此刻就該懷疑她的用心了。

但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我知道長嫂隻是高興而已，想分享這一份喜悅。

我笑著道了賀。長嫂離去後，趙昀知微微挑眉，說：

「那個職位，原本應該是陸煜桉的。」

我心中瞭然。「他活該。」

20

江府傳來訊息，我娘病重。趙昀知陪我一起回江府探病。

我們到的時候，江芝已經來了。

門房小聲告訴我：「二姑奶奶是一個人回來的，二姑爺冇來。」

我與趙昀知徑直前往正房。

趙昀知留在堂屋，我帶著丫鬟走進了內室。

隻見江芝坐在床邊哭訴：

「陸煜桉被那個狐狸精勾得魂都冇了，娘，您再不幫我想想法子，我就要被欺負死了。」

娘連續咳嗽了好幾聲。

我上前喚道：「娘。」

聞聲，娘連忙看向我，聲音虛弱，還有些發顫：「媛媛——」

她的目光緊緊地落在我身上，像是怎麼也看不夠一樣。

「娘從前總是忽略你，對不住你。」

說著，微紅的眼眶更濕潤了，眼淚奪眶而出，又連續咳嗽了幾下。

這算是遲來的偏愛嗎？而我已經看開了。

我冇有應聲。

江芝不滿地提高聲音：「娘！」

娘卻冇有理她，隻是對我說：

「媛媛，不要記恨娘，好不好？」

我依舊冇有回答。

這時，我娘身邊的丫鬟端著一碗藥進來。

我讓開位置，讓丫鬟喂娘服藥。

娘吃了藥，很快就睡著了。

江芝目光凶狠地瞪著我：

「你彆得意，就算我在陸家失寵，你嫁的人也是個瘸子，冇有前程。」

我這才仔細看了她一眼。

隻見她眼底烏青，麵色蠟黃，遠不及出嫁時煥發的容光。

我慢條斯理地說：「江芝，彆學瘋狗亂吠。」

21

陸煜桉來了。他不時地將目光落在我身上，似有千言萬語要訴說。

我與趙昀知形影不離，冇有給他近身的機會。

不承想，我們告辭時，他竟恬不知恥地追了上來。

「趙……姐夫，可否容我與長姐說兩句話？」

趙昀知神色未改：「不可。」

「那我說與姐夫聽。」

他攔在馬車前，不顧旁人的眼光。

「長姐從小就性子清冷，少年老成，不僅刻板無趣，還處處謹小慎微，從不見她開懷大笑，也未見過她哭鬨不休。」

說到這裡，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如今才明白，那不是無趣，隻是冇有爹孃偏寵，不得不懂事一些。

「我隻恨自己從前糊塗，辜負了她的一片情意，悔不當初。」

餘光裡，江芝臉色鐵青，死死咬著唇。

我爹的臉色也不好看，沉著一張臉，緊緊盯著我們這邊。

忽地，江芝衝過來，與陸煜桉扭打在一起。

「陸煜桉，是你自己心性不堅，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

她哭喊著往陸煜桉身上撲，髮髻散亂，衣衫歪斜。

起初，陸煜桉還有所顧忌，隻是一味躲著。

片刻後，他就紅了眼，抬起手來。

正要還擊時，我爹終於發話：「還不快拉開他們！」

江府家丁迅速拉開陸煜桉，幾個丫鬟拽著江芝。

江芝又踹了陸煜桉一腳。府門前，圍觀之人越來越多。

我與趙昀知登上馬車，離開是非之地。

路上，我琢磨著該如何說，才能不影響我們夫妻感情。

趙昀知先說道：

「夫人，你彆怪我直言，妹夫不是後悔辜負你，他說的那些話也不對。」

我點了一下頭：

「我明白，他若真的後悔，但凡對我有一絲愧疚，就不會在你麵前說那番話。」

絲毫不為我考慮，怎麼可能是真心？

他隻是與江芝成婚後，在雞飛狗跳的生活裡，過得不順心、不如意罷了。

趙昀知溫聲說：「不必因為不值得的人，影響自己的心情。

「我隻知道，我夫人溫柔敦厚，進退有度，舉止合宜。」

我回以一個笑容：「夫君沉穩持重，體貼入微，目光所及，皆是安心。」

四目相對，他看我的眼神專注而認真。

我不自覺地被這雙好看的眸子吸引。

街市人聲漸遠，馬蹄踏著青石板，得得作響。

陽光從車簾縫隙裡漏進來，碎金似的落在我們身上。

並著肩，剛剛好。

22

半個月後，江府來了人，說我娘身子漸好，她想見我。

作為女兒，我未曾床前侍疾，已是落人口實。

如今她遣人來喚，我若推辭不去，從前那些賢名便白攢了，日後行走在貴婦間，亦多有不便。

是以，我去了江府。

我孃的臉上確實有了一些血色，甚至已經可以下床走動幾步了。

她說：「宮裡新來了一位太醫，你爹請來為我看診，太醫下了猛藥，替我保住了這條命，隻是日後身子會虛弱一些。」

我垂下眼簾，不疾不徐道：「娘是有後福之人。」

娘笑了一聲, 頗有些苦澀。但她冇說什麼, 隻是對丫鬟抬了一下手。

丫鬟捧著一個精美的漆盒出來。

娘對我說：「媛媛, 這裡麵的東西，都是給你的。娘知道, 不論做什麼, 都不能彌補之前對你的虧欠，但娘還是想做點什麼。」

漆盒打開, 裡麵全是地契和銀票。

那一刻,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怨恨過孃的不公平，可又為她透露的那點關愛而動容。

我想了想，示意我的丫鬟接過漆盒。

不論我是怎樣的心情。娘給我錢財, 我就收著。

倘若我不收，大概就要落到江芝手裡了。

見我收下，娘唇邊的笑意深了幾分，眼角的細紋也跟著舒展開來。

我彆過臉, 冇有看她。

她說：「那日府門前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我不會再讓小女兒傷害到大女兒。」

這句話，聽著舒服。

但我冇有放在心上。

直至數日後, 我聽到訊息，江芝與陸煜桉和離了。

爹孃打算將江芝送回老家。已經出了城。

23

不久，陸家給陸煜桉又定了一樁親事。

那繼室是個厲害角色, 將宋婉寧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就那麼聽了一耳朵。

內心冇有激起一絲波瀾，更冇有詢問其中詳情。

再聽到陸家的訊息時, 已經是⼈命⼤事。

妻妾爭寵, 陸煜桉被害了。

聽說，是繼室買的藥，欲害宋婉寧。

宋婉寧將計就計, 想除掉繼室。

誰知那碗摻毒的羹湯, 最後竟讓陸煜桉誤⻝了去。

我聽得零零碎碎, 也不知是真是假。

隻知道, 陸家發出訃告。

陸煜桉死了。繼室和宋婉寧都失蹤了。

陸家派出許多⼈去找, 一無所獲。

到底是彆人家的事情, 聽聽也就過去了。

這些⽇⼦, 那位新來的太醫，每⽇過府為趙昀知治腿。

他把趙昀知的腿敲斷了, 重新續接。

那一⽇，整個趙府的人，都把⼼提到了嗓⼦眼。

重新斷腿的那一下，彷彿是敲在我⼼口上。

趙昀知冇有吭聲，冇有喊疼。隻是握著我的手，輕輕捏了⼀下。

我隻覺得, 手心那⼀下，比什麼都重。

當桂花的⾹⽓漫過院牆時，趙昀知扔掉了柺杖。

那⽇，他站在廊下, 微微晃了晃，隨即站穩。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他向我伸出手。「夫人。」

我將⼿放進他掌⼼。

他握緊了, 與我並肩往桂花樹下走去。

滿院子都是桂花⾹。

⻛過時，金蕊簌簌落在肩頭。

我們攜手走著。⼀步一步，穩穩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