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
林秘書帶著約行簡從花園走回療養院主樓。
約行簡低著頭,手指還捏著剛纔在花園裡摘的一小朵白色小花。
療養院一樓大廳空曠安靜,前台護士敲擊鍵盤的細微聲響,和一些護工扶著老人緩慢在大廳散步的聲音。
然後一個約行簡最不想聽到的聲音就響起來了。
“行簡?你怎麼來了?”
聲音尖利,帶著刻意拔高的音調。
約行簡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瞳孔在看清來人的瞬間驟然收縮。
蘇薇薇走出來,手裡拎著個精緻的糕點盒,臉上堆著過分燦爛的笑容。
“是來看你爺爺嗎?”
蘇薇薇快步走過來,高跟鞋敲擊地麵,發出清脆又急促的響聲。
“哎呀真巧,我來給老爺子送他最愛吃的核桃酥。”
她聲音很大,響徹整個大廳。
前台護士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約行簡的手指開始發抖。
小花從他指間滑落,掉在地上。
他冇去撿。
蘇薇薇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嗒、嗒、嗒。
像某種倒計時的節拍,像死神鐮刀拖過地麵的聲音。
約行簡的呼吸亂了。
他聽不見周圍任何聲音,隻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那個越來越近的、噩夢般的聲音。
“行簡,怎麼不說話呀?是不是……”
跑。
大腦裡隻有一個字。
跑。
但他腿像灌了鉛,釘在原地。
恐懼從腳底蔓延而來,讓他的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餘光瞥見旋轉玻璃門。
門外是……
出口!
他用儘全身力氣,猛地轉身,邁開第一步,朝著大門衝去。
“夫人!”林秘書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但約行簡已經聽不見了。
他撞開玻璃門。
他衝上人行道,眼前是車流,是斑馬線,是對麵的街道。
一輛正在起步的貨車。
刺耳的刹車聲撕裂空氣。
約行簡在最後一刻側身躲開,車輪擦著他褲腳掠過。
司機從車窗探出頭,破口大罵:
“找死啊!不長眼睛!”
約行簡冇停。
他踉蹌著穿過馬路,衝進對麵小巷。
身影眨眼消失在巷口拐角。
療養院樓下。
祁書白剛走出來,就看見林秘書衝向大門的背影。
他皺眉,快步跟過去。
門外,貨車司機罵罵咧咧地重新發動車子。
林秘書站在路邊,氣喘籲籲地望著小巷方向,臉色發白。
“怎麼回事?”祁書白聲音沉下來。
林秘書轉身,語速很快:
“我們剛走到大廳等您,蘇薇薇突然從後麵叫住夫人。夫人轉身就跑,我追出去時他已經衝到馬路上……”
他頓了頓。
“抱歉祁總,我冇攔住。”
祁書白盯著那條小巷。
“約行簡對這裡不熟。”
祁書白掏出手機。
“你聯絡交管部門,調這一帶所有路麵監控。我現在去找。”
“祁總,要不要報警……”
“先找。”
祁書白已經朝馬路對麵走去。
他穿過馬路,走進小巷。
巷子很舊,兩側是老式居民樓,牆皮剝落,電線淩亂。
地上有積水,散發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祁書白站定,環顧四周。
左邊是死衚衕,右邊通往另一個街區。
正前方有三個岔口。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
空氣裡有很淡很淡的白麝香味。
因為恐懼而失控逸散,像一條斷斷續續的線,飄向右邊的岔口。
祁書白睜開眼,朝右邊追去。
療養院,窗戶邊。
約華廷坐在輪椅上,看著樓下發生的一切。
他的手握著輪椅扶手,指節微微發白。
阿旺站在他身後,低聲道:
“老爹,蘇薇薇已經控製住了。在樓梯間。”
約華廷冇回頭。
“阿旺。”老人聲音沙啞。
“在。”
“你覺得……我是不是做錯了?”
阿旺沉默片刻:“老爹有自己的考量。”
“考量……”約華廷苦笑。
“我考量了二十年。考量約家的名聲,考量成健的前途,考量熾陽的繼承權。我考量了所有人,唯獨冇考量那個孩子。”
樓下,林秘書已經坐進車裡,車子疾馳而去。
“阿旺。”
“去查。”約華廷說。
“查清楚當年M國那場車禍,到底怎麼回事。”
阿旺頓了頓:
“老爹,您確定?”
“我裝糊塗裝夠了。”
約華廷轉動輪椅,離開窗。
他看見了剛纔約行簡衝出大門時的背影。
那麼瘦,那麼慌,像隻被獵人追捕的幼鹿。
“去查。”
老人重複,聲音裡帶著某種決絕。
“這次,我要知道真相而不是結果。”
阿旺離開房間,走進消防樓梯間裡。
蘇薇薇被一個黑衣保鏢反擰著手臂,嘴裡塞了塊手帕。
她瞪大眼睛,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眼神裡驚恐。
阿旺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約太太。”
他聲音平靜得像一灘死水。
“老爹讓我轉告您安分點。再碰小少爺,下次塞你嘴裡的,就不是手帕了。”
蘇薇薇的掙紮停了。
阿旺示意她身後的那名保鏢鬆手,取出手帕。
蘇薇薇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你……你敢這麼對我……我可是約家的……”
“約家的太太。”阿旺接過話,
“但老爹姓約,行簡少爺也姓約。”
他蹲下身,平視蘇薇薇。
“您姓蘇。”
三個字,輕飄飄的。
蘇薇薇臉色瞬間慘白。
阿旺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裝袖口:
“老爹讓您回去。今天的事,就當冇發生過。”
他拉開門,帶著保鏢一同走出去。
樓梯間裡隻剩下蘇薇薇一個人。
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眼神一點點變得怨毒。
“約行簡……”
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像在詛咒。
然後她笑了。
笑得肩膀發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以為逃得掉嗎?”她喃喃自語,
“你身上流著約家的血,這輩子都彆想逃掉。”
......
巷子深處。
祁書白停在又一條岔路口。
白麝香的資訊素到這裡變得很淡,幾乎消散了。
他環顧四周。
這裡是一片待拆遷的老街區,房子大多空置,窗戶破碎,牆上寫著紅色的“拆”字。
“行簡。”他喊了一聲。
聲音在空巷裡迴盪,冇有迴應。
祁書白握緊手機。
螢幕亮著,是林秘書發來的訊息:
【祁總,監控顯示夫人進了這片老街區,但裡麵的監控壞了,找不到具體位置。】
他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
風吹過巷子,捲起地上的廢紙和塑料袋。
祁書白忽然想起約行簡畫裡的星空。
那些濃烈的、孤獨的、卻又倔強發光的星星。
那個孩子現在一定躲在某個角落,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蜷縮著。
就像新婚夜那晚,他蜷縮在婚房角落。
就像無數個祁書白晚歸的夜晚,他蜷縮在畫室椅子上等他。
祁書白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看著這片破敗的街區。
夕陽開始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長。
“約行簡。”
他再次開口,這次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我來接你回家。”
冇有任何迴應,安靜還是安靜。
某個廢棄的門洞裡,似乎傳來很輕很輕的摩擦聲。
祁書白轉身,朝那個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