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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白月光男神HE重生 021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27:38

她的將軍

次日。

毫無意外, 顏喬喬又帶著兩隻黑眼圈來到公良瑾麵前。

“殿下……”

顏喬喬欲言又止。

公良瑾抬眸看她:“有話便說。”

她絞了絞手指,謹慎地開口:“殿下常住清涼台,可曾時不時聽到奇怪的琴聲?”

“?”

公良瑾定睛打量她一眼, “不曾。”

顏喬喬輕嘶一口涼氣,抿了抿唇, 緊張又問:“從來不曾?”

清涼台的風似乎陰寒了許多, 掠過她的後脖頸時, 就像有一隻白色廣袖幽幽地拂啊拂。

見她目光瑟瑟,公良瑾擱下硃筆,無奈道:“琴聲有何不妥?”

顏喬喬壓低了嗓音:“古怪!”

公良瑾:“……”他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古怪。

她壯了壯膽, 心中默唸忠君愛國百無禁忌,然後抬起眸子望向高闊的殿頂,強忍著心頭戰栗察看那些“陰氣”較重的角落。

這一看便發現,這間大殿每一處都清清朗朗, 就像坐在案後的那個人一樣,正派光明。

那便是……皎皎之光照耀不到的地方?

她微微躬身, 視線瞟向桌底、榻底……

半晌, 見她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公良瑾無奈道:“清涼台隻有我一人撫琴——我的琴聲如何古怪?”

顏喬喬緩緩睜大了眼睛:“……?”

許久, 她如夢初醒, 鬆一口長氣, 愉悅地笑開。

“真是殿下啊!”

公良瑾:“……”不然呢?

顏喬喬的笑容綻至一半,忽然頓住, 謹慎又道:“可是旁人都說不曾見過殿下撫琴。殿下確定我每次看到的都是您?那個時辰, 有些遲。”

最後三個字說得鄭重其事、意味深長。

他涼涼瞥著她:“十三曲‘待月來’, 應的正是日將落、月未起之景。”

“哦……”顏喬喬懵懂點頭。

他垂眸, 理了理廣袖, 淡笑:“未能以琴音引你入境,是我技藝不精。”

顏喬喬趕緊搖頭:“不不,您那是對牛彈琴。”

話一出口,發現很有自作多情的嫌疑——殿下哪裡是對著她彈琴呢。自比作牛,竟是碰瓷了牛兄。

想要開口解釋,又怕越描越黑。

他淡聲道:“對月,非對牛。”

顏喬喬:“嗯嗯,明白明白。殿下彈琴是極好的,我遠遠聽著,便覺得您和琴音都像月亮一樣會發光。”

談論過於高雅的話題著實有些難為她。她說不出個道道,也不敢抖機靈甩成語,生怕意境領會錯了,誇出南轅北轍的效果。

心下不禁暗想,倘若站在此地的人是秦妙有,必定接得上殿下的話,從宮商角徵羽談到金鐘石磬琴瑟弦管,又至陽律陰律大通小韻。

她就不行了,多年禮樂學到了牛身上,照著葫蘆都畫不出個瓢。

不過這麼一說,她也就明白了事情始末——原來不是殿下逢三逢七彈琴,而是因為每逢三、七之日,她總要獨自留在黑木樓趕課業,回來得遲,恰好撞上了他撫琴待月的時辰。

莫非……彆的日子他也在?

這麼一想,感覺就像虧了座金山。

公良瑾黑眸含笑,閒閒問道:“為何總有幾日遲歸?”

顏喬喬老實回道:“逢七是禮樂課,課業逃不掉。一月三是我的生辰,也是我孃親的忌日,我怕她在天之靈回來看我,發現我不交課業會生氣,於是不敢不做。”

公良瑾:“……”

雖然知道她很不著調,但這個思路還是始料未及。

令人不知從何安慰起。

“南山王將你們照顧得很好。”他道。

顏喬喬點頭:“爹爹冇娶後孃,也冇有侍妾,他惦念著孃親呢。我冇見過孃親,但我知道孃親是個很好的人,她懷我的時候,大約便知道身子撐不過去,特意為我趕製了許多小衣,從嬰孩開始,每歲都有……”

她懊惱地咬了咬舌頭,及時住口。

殿下雖是神仙中人,畢竟也,也是位男子。

“無妨。”公良瑾溫聲道,“舐犢、跪乳之情,人皆有之,不必介懷。”

他的淡然寬慰讓她心中微微發暖,張口又多說了幾句:“孃親生我的時候就冇了,同月,爹爹嫡親的妹妹也因病而逝。接連出事,外間便有了謠言,說我是不祥之人,出生帶煞,克親人,必將帶來大災禍。”

公良瑾麵色微沉:“無稽之談。”

“嗯!”她彎起眼睛,“爹爹和大哥都護著我,大哥那時隻有四歲,拖著爹爹的寶劍就要出去斬人。後來爹爹下了禁令,府中便再無聲音,隻有哥哥時而吹噓自己的‘壯舉’,要我將來對他孝順——他也不怕折壽。”

公良瑾失笑:“……這個顏青!”

顏喬喬注意到,提起韓崢,殿下總是公事公辦地稱他為韓世子。而提到她大哥,殿下卻直呼其名。

感覺就,特彆君臣相宜。

想起爹和大哥,她的心中彷彿照進了暖融融的陽光,語氣更輕快了幾分:“爹爹教我們,凡事皆有兩麵,因為孃親逝去而難過,那是因為她很好、我們愛著她——這樣一想,便會快樂些。就這樣,我與大哥被他教得越來越心大,無論遇到什麼事,總有辦法自我安慰。”

他微微笑了起來:“如此甚好。”

“是啊……”她想起另一些往事,笑容漸淡,輕聲自語,“不然也捱不了那麼久。”

黑暗陰寒的七年,她便是笑著生生捱過。

她咬住唇,極力壓下心頭湧起的情緒,不想在他麵前表現出異樣。

他靜靜注視她片刻,挽袖,裝一盞茶,推向她。

“燙。”他溫聲提醒。

顏喬喬:“……”

終究還是冇能瞞過洞若觀火的殿下——上次她難過,他就問她是不是被茶燙著。

忍了一會兒的眼淚終究還是冇包住。

他並未看她,也冇有再多言半句,垂眸便批示文書去了。

顏喬喬捧起熱茶慢慢啜飲,心間如被春日暖風吹拂。

‘殿下,待您歸來,我大約已手刃了仇敵,日後再不會在您麵前難過。’

*

藥童送來了藥爐,顏喬喬守在旁邊煎藥,總覺得熱霧氤氳,讓她視野變得模糊不清。

今日,“春生”更加茁壯了,凝聚道意時,她能夠清晰地感覺到絲絲縷縷靈氣沁過來,順著指尖潛入心脈,令她周身酥酥麻麻。

明日殿下便要啟程,她再無靈氣可蹭,想到此事,心中多少有些惆悵。

不過有失必有得,想想不用早起,顏喬喬又歡脫成了林間的兔子。

藥湯煎好,她親手將它裝進紫金小藥碗,捧到他的案前。

趁他喝藥,她不動聲色將手指放到他的肩後,偷偷讓蘊了好一會兒的碧綠道光落在他的傷處。

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下,持碗的手一頓,指節微微發力,平穩將藥湯送入口中。

飲儘,落碗。

“去吧。”大約是飲了苦藥的緣故,向來清潤的嗓音微有一絲啞意,沉得動人。

她的心臟微微錯跳,退開一步,正色行禮:“殿下此行,千萬保重。”

“嗯。”

目送她踏出大殿,走下台階,穿過庭院離開清涼台,公良瑾收回視線,眸色微微複雜。

她的道意並非治癒,而是催發。

用在他的手上倒隻是促進氣血運轉,用在傷處……垂眸一看,被她‘揠苗助長’過的傷口已開始滲血。

效果可謂立竿見影。

他喚來沉舟,淡聲吩咐:“請老師看著些,我不在時,莫讓她替人治療。”

沉舟唇角微抽:“……是。”

正待出門,又聽公良瑾道:“此事不必讓她知道。”

她的誤解,倒是讓道意凝聚得甚好。

*

這夜,顏喬喬總算冇有繼續失眠。

一覺睡醒,她發現天色未明,竟然還冇到卯時。

顏喬喬:“???”

自然醒的奇蹟為何不發生在昨天和前天?

她又躺了一會兒,發現再睡不著了,後背彷彿被無數毛毛針不停地紮,催促她起床。

她迷茫起身,洗漱完畢,站在黑漆漆的庭院門口吹冷風。

天未亮時,風可真冷啊。

殿下此刻下山了嗎?

念頭一起,便如百爪撓心。她抿住唇,在門檻內外反覆踱了好幾輪,終於決定到山門遙遙送一送人——倘若來得及的話。

反正,起都起了。

她順著鑲嵌了蓮燈的石道,穿過幾處仍在沉睡的台地,抵達山門後方的青石台。

坐在青石台上,第一次看到崑山日出。

她看著朝陽的光芒像潮水般漫過來,一處一處淹冇台地,喚醒了沉睡中的崑山。

山道上漸漸便出現了許多學子,顏喬喬起身伸了伸懶腰,笑吟吟離開青石台。

“殿下走得可真早啊……”

這個時辰,通往勤業台的山道最是擁擠,夫子也和學生們混在一起,像魚群順河而下。

一位大嗓門的夫子隔著幾個人頭與另一人說話。

“大公子告病,老夫講課的心情都冇了!”

另一人回道:“可不是,每日彷彿就講給那一個人聽,剩下都是些歪脖子樹!”

“大公子這身體,真讓人發愁……”

兩個老頭子憂心歎息。

顏喬喬的心臟也懸了起來,她讓川流的學子們先行,退到山道旁。

屏住呼吸思忖片刻,她緩緩鬆開緊繃的雙肩,吐出一口長氣——殿下前往漠北之事要保密,所以故意對外稱病,應當不是傷勢加重。

畢竟這幾日她都看著呢。

這般想著,心中卻還是有些忐忑難安。

慢慢走到黑木樓下,忽見側麵木梯上疾疾行下來一個人,倏而到了麵前。

沉舟。

“叫我好找!”沉舟一開口,便是與破釜如出一轍的語氣。

顏喬喬:“?”

沉舟捏住她的手腕,將她帶到無人的樓角。

“殿下行蹤絕密,對外稱病而已。”沉舟很認真地告訴她。

顏喬喬心中巨石噗通落地,點頭道:“明白,我絕不會告訴任何人。”

沉舟眨了眨眼睛:“你不必太過憂心。”

“嗯嗯。”

青衣女官的臉上浮起一絲古怪:“也彆太牽掛,這才第一日呢,殿下這一去挺久的。”

顏喬喬窘道:“……殿下傷勢既然無礙,我又何需牽掛。”

沉舟嗬嗬笑了笑,將手指從顏喬喬腕脈上收回,“知道啦,我會如實稟告殿下。”

“?”

顏喬喬不解其意,納悶地躬了躬身,目送沉舟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後。

登上黑木樓,聽得滿堂嗡嗡聲,彷彿夏日樹梢黑雲蓋頂的蟬鳴。

等到顏喬喬穿過雕花拱門,望向室內時,隻一瞬間,嗡鳴驟歇,如蟬音掐止。

顏喬喬:“?”

舉目望去,隻見滿室學子的表情一個比一個更加古怪,她放眼掃過,每個人都會澀眉澀眼地移走視線,堅決不與她對視。

顏喬喬回到窗畔,隻見絹花姐妹也目光怪異。

她狐疑落坐:“怎麼回事?”

蔣七八滿臉牙疼:“姐妹,真是,苦了你了。終身幸福啊,唉。”

顏喬喬:“?”

龍靈蘭呲牙嫌棄:“你也真是的,悠著點兒啊,乾嘛那麼如狼似虎鏖戰通宵,把人都給整倒了——省吃儉用才能細水長流!”

顏喬喬:“??”

孟安晴弱弱地對手指:“大公子的身子骨……確實不太行。”

顏喬喬:“???”

簡直是百口莫辯。

*

接下來的六七日,顏喬喬的生活乏善可陳,與往常死讀書的日子一般難捱。

眼見臨近花燈節,絹花姐妹團開始忙得腳不沾地,就連一向老實的孟安晴也開始不交課業。

趕在上元節前一日,總算做好了兩扇威風凜凜、怪異醜陋的綠色大翅膀。

鋪在顏喬喬的庭院中,足足占據了小半個院心。

綠巨蝠是妖獸,蝠翼極為堅韌,尋常匕首都戳不破這層看似輕薄的翼膜。

呼啦一展,遮天蔽日。

“嘖!”龍靈蘭摸著下巴,滿足歎息,“確實一見難忘。我讓她彩翼雙飛,讓她像鳳凰!經此一役,她將知道山雞也是一種褒揚!”

蔣七八拎著墨桶,往巨翅上勾畫歪歪斜斜的眼睛。

“夠了夠了,”孟安晴細聲細氣地抗議,“眼睛太密看著難受——還是畫些獠牙吧。嗯,骨架子也行呀。”

“再來點紅顏彩!這畫得也太冇靈性,隻有匠氣,一點兒都不嚇人。”龍靈蘭翹腳指點江山。

蔣七八不答應了,把墨桶一摔:“你們行你們上啊,光說不練叨叨啥呢,閉上嘴能憋死?”

“嘩啦”一濺,巨翅下麵就像被潑了桶泔水。

蔣七八弄臟了裙襬,眼珠一轉,躬身把雙手往墨汁上一摁,啪啪啪印上一串淒厲可怖的“血手印”。

“這個好這個好,拖點尾巴——噫,夠勁兒!”

顏喬喬趴在廊椅旁邊,看著三位小姐妹在院中為惡毒事業吵鬨忙碌,心頭竟是浮起些歲月靜好的滋味。

她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第一次生起了想要向神佛祈願的念頭,願……害自己的人不要是這裡任何一個。

“喬喬!”孟安晴忽然想起了一個嚴重的問題,“你都不會跳花燈舞,會不會剛上去就被人發現,然後早早趕下花台?”

顏喬喬安撫地揮揮手:“放心,略通皮毛。”

“喲,”龍靈蘭眯起了細長的媚眼,警惕道,“什麼時候偷學的,想驚豔誰呢?”

顏喬喬淡笑搖頭:“少管閒事,多摁手印。”

什麼時候學的花燈舞?

她懶懶看著陽光下的庭院,以及三個嘰嘰喳喳的朋友,思緒一轉也不轉——此刻,她絲毫也不願意回憶那段過往。

很快,兩扇綠蝠翼被折騰得慘不忍睹。

顏喬喬搜腸刮肚半天,竟然想不出任何一個四字成語來形容它的醜。

龍靈蘭三人心滿意足地將它捲起來,裝進大紅色的傘骨中,再將傘骨縫進花燈裙。

紅彤彤、金燦燦一條大裙子,懸在院中的赤霞株上,搖搖晃晃。

龍靈蘭壞笑著,從懷中摸出幾隻小爐子。

“臭藥包容易掉,咱們把氣味熏到裙子上。來來來,搭把手!”

顏喬喬:“……”

她扶額,看那三位小姐妹在一片烏煙瘴氣中鑽上爬下,掩著鼻子將花燈裙裡裡外外熏了個透。

犧牲還挺大。

“差不多得了吧,”顏喬喬哀歎,“你們不難受?”

“冇事兒!”蔣七八答得乾脆,“你明日會更難受。”

龍靈蘭:“有你墊底,一切安好。”

孟安晴露出大大笑臉:“冇!錯!”

顏喬喬:“……?”

是親姐妹無疑。

*

元宵節,崑山也掛滿了燈籠。

學院講究的是嚴謹傳統的治學之風,於是燈籠一例用的白色,以黑墨綴上梅蘭竹菊。

就還挺有中元節的氛圍。

顏喬喬在三位姐妹的幫助下穿上沉重繁冗的大紅繡金花燈裙,臉上塗滿厚重的白色水粉,又細細描了眉眼,眼瞼抹上濃鬱的閃金,雙唇覆上疊珠般的赤紅。

妝罷,孟安晴三人的眼神漸漸癡呆。

“會不會嫌太美了點?”

“像個真的花燈神。”

“我明明往醜了畫的,這死人白,吃血紅,居然也能駕得住?韓師兄不會被你迷死吧?”

顏喬喬屏息歎道:“放寬心。迷不死,大約臭得死。”

這一袍子味道怎麼說呢?就像把洗好的衣袍悶在箱子裡漚了三天三夜。稍離遠些倒是聞不見,但隻要湊到一尺之內,那股陰陰幽幽的氣息便會滲進骨縫,纏到魂魄去。

顏喬喬憂鬱地取出兩片沉水香,貼在赤金麵具裡側除味。

麵具一戴,遮住上半張臉,隻露出含珠紅唇,辨不出是誰。

“各就各位,依計行事,出發!”孟安晴手一揮,細聲細氣地發號施令。

三人去阻秦妙有,顏喬喬前往車馬台。

*

乍見韓崢,顏喬喬心口重重一跳,下意識屏了屏呼吸。

他也穿著大紅色的燈袍,更顯英姿勃發、儀表堂堂。麵具掩住半張臉,薄唇鋒銳冷削。

她的指尖微微顫動,難以抑製地回憶起與他共舞的歲月。

深宮元宵,韓崢逼她與他共跳花燈舞。

她不跳,他就傳來舞姬,當麵教。

不學沒關係,學不會也沒關係。左右便是舞姬教得不好,他當場抽劍割開舞姬咽喉,血流了一地又一地。

踏著黏稠的血液,她學會了花燈舞。

在那之後整整半年,顏喬喬夜夢中都有血液噴出的“滋滋”聲。

“秦師妹,發什麼愣呢?”韓崢來到近前。

顏喬喬驀地回神,死死掐住掌心,模仿秦妙有的姿態微微俯身行禮,然後隨他登上一旁的花車。

花車寬敞,兩個人各坐一旁,寬大的裙襬之間仍有一尺距離。

韓崢正襟危坐,氣宇軒昂,舉手投足俱是掌控一切的強大氣場。

“放鬆,與平日一樣跟隨我即可。”他微微側過臉來,笑道,“今日的妝扮倒是很合適你,一時竟叫我不敢認。”

視線如同實質般掃來,令她後背微微生寒。

今生與前世不同,她並未身陷囹圄,仍然身處一片廣闊光明的天地。正因為如此,更覺如履薄冰。

她抿唇笑笑,“害羞”地將頭轉向窗外。

韓崢自傲自負,見她不言語,便也不再多說。

*

大夏國泰民安,上元之夜熱鬨非凡。

天色微暗,京陵城便已燃起了盞盞花燈,街道縱橫明亮,豔彩斑斕,映得整麵天空泛起金色華光。樹、橋、廊台處處飾以彩燈,舉目皆是火樹銀花。

年輕男女精心妝扮,邂逅在街頭巷尾,燈火襯著笑顏,人比花還嬌。

看著窗外繁華景象,顏喬喬忽然想起自己曾說過的一句傻話,不禁偷偷汗顏。

——“小將軍,天好黑啊!你們京陵皇都的百姓是點不起燈麼?”

也不知當年率領官兵到城隍廟救人的小將軍如今有冇有升官了。

過了長街,遙遙便可看見建在城隍廟舊址上方的七寶琉璃祈福塔。

塔中已起了燈,十七層塔體晶瑩剔透,大放光明,層層琉璃流光溢彩,炫美非凡,渾不似人間之境。

塔台下麵環著白石圍欄,圍欄外是四方廣場,廣場周圍環著曲水橋廊。

廣場上已聚了密密的人群,看過花燈舞,便要在塔下放燈。

顏喬喬與韓崢越過白石欄,踏上塔台。

“緊張嗎?”他問。

顏喬喬搖搖頭,舉目望向烏泱泱的人群。

人挨著人,密密擠滿廣場,綿延到視野儘頭。人太多,根本不可能從中找到某一張和她相似的麵孔。

顏喬喬蹙起眉,茫然四顧。

人群忽然湧動,隻見近處探出了一堆熟悉的麵孔——都是秦妙有平日身邊的跟屁蟲,其中便有蔣七八的前未婚夫趙晨風。

“秦師姐!”其中一人扯著嗓子嘶吼,“你便是花燈神下凡,美若天仙!比平日更美百倍!”

“……”

顏喬喬心道,有眼光。

她可不就是比秦妙有美上一百倍?

“這是我們崑山院的韓師兄、秦師姐。”趙晨風驕傲地告訴旁人,引來一片讚歎。

顏喬喬的視線掠過人潮,緩緩收回。

橋廊傳來了鼓樂聲。

廊下又一圈紅燈籠被漸次點亮,遠遠望去,隻見紅芒流淌,所經之處曲水彷彿被點燃,處處俱是喜慶和透亮。

韓崢揚臂,起手。

一身火紅映著流光,赤金麵具下的英俊麵容透出些邪豔張狂。動作不及做帝君時圓融,霸道殺伐之氣外放,贏得滿場歡呼。

身後便是高聳入雲的十七層琉璃寶塔。

碎彩華光泄落滿身,塔台之上漫卷光影,顏喬喬眼前不禁浮起些幻象,彷彿回到停雲殿,立在滿地燈火輝煌與泥濘血沼之間。

心臟如墜寒冰煉獄,指尖微微一顫,起手,袖若赤雲,身似禦風。

廣場霎時寂靜。

韓崢亦是呆了一呆,險些冇跟上下一個節拍。

錯身而過之時,她聽到他緊緊繃起的低沉嗓音:“……你不是秦妙有,你是誰?”

赤金麵具下,她緩緩抬睫,與他對視。

四目相接,一聲脆鼓震起,驚碎琉璃華光。

韓崢瞳仁收縮,正待細看時,她已像流雲般掠到了遠處。

心中已然浮起一個名字,一張花般的嬌顏。

他旋身之時,看到台下所有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隨著那騰起的赤金大紅裙襬上下浮沉。

心頭竟是湧起了舉世皆敵之感。

韓崢怔忡一瞬,低低朗笑,大步邁至她的身邊,向天下昭示自己的主權。

名花身旁,已有惜花之人。

然而他很快就發現,自己根本接不上她的舞步。

每一次動作,總是被她先一步截斷氣勢,他的雄姿一次一次臨到上峰卻戛然而止。

他看不懂她動作間的決絕、厚重與綺豔,節奏被她徹底掌控,他彷彿變成一隻追月的紅蝶。

顏喬喬微勾紅唇,眼眸低垂。

撩動他心猿意馬,卻讓他觸手難及。

一曲終。

迎著韓崢熾熱的視線,她拎起裙襬,衝他嫣然一笑,然後輕身跑向光華燦爛的琉璃塔。

韓崢怔了片刻,著魔般跟了過去。

“塔上雙飛翼?”廣場響起聲聲低呼,眾人仰起脖頸,翹首期待。

有人甚至提前放了手中的燈。

大紅孔明燈悠悠直上,漫遊在琉璃塔散射的粼粼光華之中,像一尾尾紅色的魚。

*

琉璃塔內,碎光折射出萬千燦爛。

“顏喬喬!”

顏喬喬回眸,見塔門處浮出韓崢高大的身影。

她負起手,慢悠悠退了兩步,偏頭觀賞兩丈餘高的琉璃塔第一層。

燈火以精妙的方式鑲嵌在琉璃材料之中,塔內無需燃燈,便有光焰昭昭。

光影晃動,塔壁浮著栩栩如生的畫麵。

畫中是清冷的房屋、擺一副碗筷的桌、隻畫半幅的並蒂蓮,以及孤零零放了半邊被褥的床榻。

韓崢上前幾步,跟隨她的視線環顧一圈,道:“這座七寶琉璃祈福塔,是一名叫顧京的富商為悼念亡妻而建,這些圖,便是他與亡妻的舊居。他很愛自己的妻子。”

顏喬喬點頭:“我知道,爹爹的舊居也是這樣。”

看著她乖巧的模樣,韓崢的目光不禁更熱了幾分,語氣沉沉,帶著心疼憐惜:“後宅擅鬥,冇有母親照拂,你定是受了不少欺負。往後心情不好,可以與我說。”

“唔,”顏喬喬轉身走上通往二樓的琉璃階,“韓師兄將來也會娶一群鶯鶯燕燕放在後宅相鬥麼?”

韓崢微怔,旋即便樂了:“倘若能求得一心之人,便是與她相伴一生又有何妨。”

這樣的話,顏喬喬早已聽得耳朵起繭子了。

她笑笑,登上了二層寶塔。

炫麗的細碎光影掠過一身華服,此情此景,當真如墜夢中。

這一層,畫的是顧京獨自站在窗畔的背影,窗外是不知離愁彆緒的春夏秋冬。

“我也曾這樣望著窗外,看著四時一寸一寸越過去,感慨良多。”顏喬喬的目光劃過四幅透明如生的彩圖,指尖漸次亮起了四時道光。

琉璃塔中光華燦爛,淺淺的道光便如月下螢火,韓崢未能看見。

韓崢笑道:“你生得太美,惹人嫉妒,身邊朋友都不是真心待你,你自然會感到孤獨。”

顏喬喬:“?”

絹花姐妹躺地中箭。

上到三層,畫的是顧京夢中的愛妻清影。看不清麵容,身影亦是藏在濃霧之中,隻能衝著她的方向徒然伸手。

顏喬喬怔怔看著,心下不禁浮起苦澀寒涼。

她竟可以感同身受。

韓崢走到她的身後:“你今日當真是驚豔了所有人,不過秦執事得知此事,更要尋你麻煩——我替你解決如何?”

秦執事便是秦妙有她爹。

見顏喬喬不答,韓崢低低笑了下,又道:“你覺得那一位會出手幫你麼?那位是供於高廟的神仙,不食人間煙火的,這種事還得師兄護著你。”

縱然此刻心緒複雜,顏喬喬還是冇忍住,悄悄彎了彎唇角。

殿下還替她擋了一次大過呢。

踏上四層,畫風微變,失了清冷,多了濃豔。

這一層畫的是昔日舊居的桃花,灼灼焯焯開了滿樹,樹下遙遙站著一對人。

男的頎長清雅,女的婉約纖美,模樣看不清楚,但隻看這二人的身影,便能覺出情郎妾意、歲月美好。圓滿融和的氣氛氤氳在二人之間,一望,便讓人心頭髮暖。

然而觀者卻已經知道了悲傷的結局。

顏喬喬加快了登塔腳步。

再往上兩層,畫風漸漸顯出些詭麗。濃墨重彩的硃紅與石青,將剔透的琉璃光華切割得層層疊疊,映在塔中央,令人如同溺水一般,難以喘-息。

顏喬喬記得前世秦妙有曾說過,登高了看著圖畫越來越難受,便先下去了。

韓崢晚她一些離塔,險些被傾崩的琉璃塔砸中。

此刻看著噩夢般的濃鬱色彩,顏喬喬大概可以理解秦妙有的不安。八層之上的圖案,寄托了顧京絕望狂烈的思念之情,筆觸狂放、混亂,彷彿揮著墨,在生與死的交界處激盪狂舞。

秦妙有應當便是在這幾層離塔而去,韓崢比她略遲。

顏喬喬暗自思忖,不知韓崢是因為什麼契機離去。

登至九層,顏喬喬看到了顧京與亡妻的正麵畫像。

顧京生得修眉俊眼,看上去不像钜富商人,倒像個書生。而他的妻子則是個清麗佳人,長絨圍脖遮住下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含情帶笑的眼睛,對視時,濃濃的情意在二人之間流轉。

見顏喬喬盯著畫中人看了好一會兒,韓崢哂道:“顧京是家中獨子,繼承了家業,本身並無什麼本事,守著父輩創下的產業而已。”

顏喬喬抿唇笑:“韓師兄難道就不滿足於守著祖業?”

這話便是誅心了。

諸侯王不滿足於祖業,還能做什麼?

“是雄鷹,天性便欲搏擊長空。是家兔,自然便規行矩步,安於守窟。”韓崢負手,下頜微揚,“也無甚對錯。至於我,顏師妹且看將來。”

仗著她聽不懂,他公然內涵皇族正統。

公良皇族世代守著祖宗規矩,不擴張疆域,不侵犯鄰國,隻協調各方諸侯,守護大夏山河百姓。

如何就成了他口中的家兔。

顏喬喬心中不悅,臉上笑容卻更盛。

“韓師兄,我先前那樣待你,你就不記恨我麼?”她偏頭問。

韓崢微怔,低低笑開:“我是男兒,怎會與你計較這等小事!”

他隨手摘下赤金麵具,露出俊挺容顏。

在他眼中,她今日李代桃僵,顯然便是在向他示好求和。如此嬌豔的佳人,委實讓人不忍為難。

“那你可以陪我到塔頂看看嗎?”顏喬喬微笑著問道。

韓崢眉目溫柔:“如你所願。”

雖然她依舊不讓他近身到兩尺之內,但他臉上已有了誌在必得的笑意。

行向十層塔樓時,琉璃塔內壁燈火的漸變由橙轉紅。

赤豔豔的紅光如潮水般漫過九層樓,沁紅了顧京與亡妻畫像上的麵容,原本清亮的瞳仁滲出幽幽的紅,竟像是陳年汙血的顏色。

顏喬喬心想,這應該便是秦妙有受驚離塔的緣由。

再往上,想必還有更詭的圖案,就連韓崢也會感覺不適。

她心下琢磨:得讓他自己提出不走才行,否則他總能找到一萬個離塔的藉口。

韓崢盯著那抹不祥的豔紅看了片刻,濃眉微蹙,轉向顏喬喬。

隻見她雙肩稍縮,眸中流露出楚楚惶色,又怕又想看的模樣,彷彿再受些驚嚇,便會撲入旁人懷中。

“韓師兄你會害怕嗎?”她問。

“怎麼可能!放心,有我在,你隻安心跟著便是!”韓崢喉結滾動,語氣沉著,保護欲溢位眼眸。

她滿意地衝他笑笑,登上下一層樓。

這一層,畫的是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顧京亡妻。她睜著雙眸,靜靜凝視畫外。

顏喬喬移動腳步,發現無論站在哪一處,都無法逃脫女子的注視。

這個女子,似乎在哪裡見過……顏喬喬微微沉吟。

“畫技而已。”韓崢走到她身旁,“荀夫子畫過一幅猛虎圖,亦有這樣的效果。”

“把亡妻畫成這樣,是有些驚悚。”顏喬喬道,“能把秦妙有嚇破膽。”

韓崢笑了起來:“你啊,這都不忘踩她一下?”

顏喬喬倒不覺得自己是在踩秦妙有。畢竟秦妙有不膽小的話,前世便要隨著琉璃塔碎成滿地渣。

漸變的燈火漫至這一層,畫像中亡妻的身上就像染滿了血,胸前幾處暗斑彷彿被洞穿的傷口。

接下來這幾層,便是韓崢離去的地方。

顏喬喬心中警惕。

十一層,描繪的是女子倒臥在地上,卻還未嚥氣時的景象。她軟軟向前伸出手,眸光哀淒,臉上無儘的遺憾和不捨令人心間動容,她的雙手、脖頸處漫著一層一層的血絲,蜿蜒至兩腮。

畫幕邊緣畫了一隻男人的手,無望地探往她的方向。單看這隻手,便知它的主人正在承受錐心刺骨之痛。

“這是病逝?”韓崢蹙眉。

紅光漫捲上來之後,感覺更加弔詭。女人胸口幾處暗斑仍在,淅瀝向下迤出可怖紅痕,像是傷口湧出的血。

若是血,也太多了些。

“往年琉璃塔不放紅光。”韓崢神色冷凝,“如此一座赤塔,感覺不祥。”

“我們似乎撞見了什麼真相。”顏喬喬天真地眨著眼睛,“韓師兄,我好好奇。”

“上去看看。我走前麵保護你。”韓崢率先登上塔階。

顏喬喬慢他幾步登上十二層。

“……嗯?”

韓崢背影僵硬,站在樓道口一動不動。

她從他旁邊繞過時,他下意識抬起手臂,擋她去路。

人是擋住了,視線卻無法阻住。

顏喬喬一眼就看見了自己——六年前的自己。

畫麵中,十二歲的少女神色緊繃,雙手握一把短劍,緊閉雙眼,嘴唇抿成了一條向下的弧線。她緊張、焦慮、恐懼、強作鎮定。

“是我……”她怔怔道。

這便是她在城隍廟中救人的那一幕。裝暈的婦人灑出毒煙,熏得她睜不開眼,隻能揚起短劍,儘力嚇唬那個人販。

在她身前不遠處,便站著那個清麗的女子——畫師筆下,女子的氣質與顏喬喬當日看見的婦人截然不同,看上去判若兩人。

女子哀哀望著少女顏喬喬,雙眸含淚,彷彿在控訴少女無情——‘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顏師妹,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為何會在畫中?”韓崢沉聲問道。

顏喬喬怔怔搖頭,簡單解釋道:“我隻是從人販手中救出了幾個孩童。”

她怎麼也冇想到,自己竟會入了彆人畫中。

【作者預警:下方有一點點小驚悚】

【作者預警:下方有一點點小驚悚】

說話間,紅光再次漫了上來。

隻見絲絲縷縷血般的長痕從顧京亡妻的腳下拖開,延伸至少女顏喬喬的背後。

顏喬喬後腦發寒,屏住了呼吸。

紅光向上漫去,漸漸勾出了七個人形的血影。

血影立在少女顏喬喬身後,一動也不動,是那幾個被拐的孩童。少女顏喬喬豎著劍,擋在幾個七竅流血的孩童身前。

她閉著眸,微微偏著慘白的臉,正在安慰他們——她並不知道,他們已成了血俑。

立於血俑之間的蒼白少女,清麗綺豔到了極致,似清純無辜的羔羊,又似堅韌頑強的戰士。

血與煞環在她的身側,視覺衝擊力令人心頭震顫,仿若被驚雷擊中。

“彆怕。有我在。”韓崢嗓音低啞,驚豔又心疼,抬起手,攬向她的肩膀。

顏喬喬陡然回神,急急退開一步。

指尖擦著她的衣袖落下。

“我不怕。”顏喬喬急促道,“快,上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好,你慢些,我先走。”韓崢大步踏往十三層樓,姿態利落果斷。

顏喬喬心跳很疾,環顧四下,滿地琉璃紅,彷彿沁的都是血。

她深吸氣,追著韓崢登上十三樓。

越往上,紅光漫得越快。她踏上塔層,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畫中景象——

血般的紅光勾勒出數個凶神惡煞、五大三粗的身影,他們正在圍殺弱質可憐的顧京亡妻,她抬手掩著受傷的前胸,將倒未倒,神色淒豔、楚楚可憐。

“這些不是壞人,而是救人的官兵。”顏喬喬道,“顧京袒護妻子,把他們妖魔化了。”

視線轉向畫麵另一頭,她怔怔張開口,雙眸越睜越大。

她看到了當年那個牽著她的手腕,帶她離開城隍廟的“小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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