擋我者死少皇殺進來啦
顏喬喬的視線掠過重重雕梁畫棟, 落向極遠處的殿門。
她墜地的聲響被離霜掩蓋。
廊上覆著薄雪,清晰地印出她的膝蓋手掌形狀。
茫茫飛雪之間,她就像一隻弱小的螻蟻。爬不出這場雪,更逃不脫這一方天地。
扔了狐裘後, 她身上隻裹著一襲輕紗, 渾身劇顫,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緊張。
跑、跑、跑, 離身後的凶手越遠越, 跑出一步是一步……腦海裡回『蕩』著這樣一個念。
本能的恐懼攫住心臟, 讓人隻想矇住眼睛耳朵, 像蒼蠅一樣逃離危險。
顏喬喬撐著窗牆站來。
動作一頓, 雙唇緊抿。
她按捺住恐懼,偏望進殿內。
隻見離霜身軀佝僂,雙手橫挑劍身,擋在江白忠前進的道路上, 咳血道:“屬、屬下未接、帝君諭令……”
雪亮的劍光映透江白忠雙眸, 令其徹底失去溫度。
“不死找死。”大劍宗舉劍,平刺離霜。
顏喬喬雙眸微微一緊。
離霜。這是一柄看守她的劍,是此刻唯一能夠守護她的劍。
心臟撞擊更加激烈, 隻一霎, 她便作出決定。
就在江白忠的劍尖抵上離霜劍身,發出刺耳的摩擦微鳴時,隻見一道窗紗飛旋而來,捲住離霜腰身, 將她往後拽去!
“嗖——嘭!”
離霜身形倒飛,像斷線風箏一般撞進窗下的假雪人堆裡。
江白忠麵『露』怔忡,平舉著劍, 一時竟不知是進是退。
“噗咳咳!”離霜拄劍站穩,震驚抬眸,看見顏喬喬正窗外爬回來,此刻四腳四手攀在窗框上,活像一隻被雪水打蔫了『毛』的瘦貓。
“你回來作甚!”離霜急怒。
顏喬喬第一次在冷麪官的臉上看到如此激烈的情緒。
她伏在窗上,彎眼睛衝離霜笑,顫聲抖氣地說道:“我若不回來,你現在已經死啦!”
離霜目光複雜,低聲道:“我保護你隻是職責使然,你卻選擇與我共死,未免太傻。”
顏喬喬“噗通”一下滾進暖融融的殿內。
離霜抽著嘴角,抬手攥她胳膊,幫助她站穩。
隻見顏喬喬驕傲地叉住腰,仰麵龐:“你的理想近在咫尺,卻為了我連命都不要,有此心意,我怎麼可能扔下你獨自逃命?我,顏喬喬,還是個人!”
帶著顫的輕軟嗓音擲地有聲。
離霜抿住唇,秀氣的淡眉微微泛紅『色』,臉上清晰地『露』出動之『色』。
四目相對,顏喬喬眨了眨眼睛,心中意地想:‘戰前動員很成功!’
像離霜這種木腦子,一定想不到她是因為跑不掉纔回來。
顏喬喬望向離霜胸前的傷,雖未傷及要害,但前後貫穿的窟窿十恐怖。
本就不敵江白忠,如今實力更是打了大折扣。
“啪。”
一隻深黑的靴子越過破碎簾幔,踏入氤氳著香暖氣息的殿閣。
江白忠冷冷抬眸,望向依偎在窗畔的兩個子。
剛鬆懈片刻的氣氛立刻又繃了滿弦。
“我打不過他。”離霜冷靜地呸出一口血。
“看出來。”顏喬喬聲線懶懶。
“撐不了幾息。”離霜握緊劍柄。
“我知道。”顏喬喬不以為意。
離霜默了下,抬眸盯著步步『逼』近的江白忠,唇幾乎不動,用輕而彆扭的聲音對顏喬喬說道:“如果有來生,我想與你做朋友,還你共死之誼。”
“不用,今生儘力即可。”顏喬喬心念一動,掌心道光由白轉紅。
反手,握住離霜微顫的左手,將夏濯渡入她的經脈。
隻一霎,就見離霜衣裳鼓脹,長髮『蕩』。
劍意被催升到極致,刻板峭瘦的身軀彷彿化為一柄堅不摧的寒劍,殺氣凜然。
離霜驀地睜大雙眼,驚愕難言。
“上!”顏喬喬將她往前一推,自己果斷退到窗下。
進可攻,退可逃。
*
一道通身血煞黑氣的清瘦身影出現在京陵城下。
他的氣息破碎而矛盾。
強盛到極致,衰弱到極致。
他似乎很難保持神智清醒,雙眸一陣陣浮混沌黑霧,身軀微晃,聲線輕而啞,語氣詭異地溫。
“請讓一讓,我趕時間。”他用斯文雅緻的態度說出恐嚇旁人的話,“擋我者死。”
眸中黑霧愈濃。
他掩了下心口,微微偏著向前傾身,看來有些病態。
廣袖與袍角拖出長長的血痕,彷彿剛踏過屍山血海。
“你,你是人!”一名小將心驚地問道。
他脾氣地認真回答:“公良瑾。”
小將雙眸睜大:“什、什麼?難道是少、少……”
便在此時,一名神態狷狂的西州將領踏馬經過,高聲喝道:“囉嗦什麼!帝君封後的大日子,由宵小在此喧嘩!傳我令,入城之人一律拿下,收監待審!反抗者殺赦!”
長鞭一揮,兜劈向城門下的黑袍人。
眼看那名愣怔的小將要被鞭-尾砸中肩膀,忽而眼前一花,染血廣袖帶著溫恐怖的力道,將他遠遠拂開。
殘影掠過數丈,眾人回過神,隻見一隻蒼白的手已捏碎了西州將領的咽喉。
雙眸圓睜,麵部殘留驚恐。屍身如遭火焚,軟綿綿向下癟去。一道道黑『色』霧氣屍上滲出來,迤在公良瑾身後。
西州將領身後的侍官驚恐怪叫。
“邪道!他是邪道!快——快去稟告!”
“殺了他!上啊——”
公良瑾微微蹙眉。
眸中黑霧開合,神智欲墮不墮。
他遙望皇宮方向。那裡有個人牽引著他的道心,助他維繫一線清明,她狀況不,但還在。
像烏雲掩月,待他撥雲見月。
廣袖擊開攔路者,殘影穿過千軍萬馬,人能擋。
*
顏喬喬催升離霜劍意之後,打鬥變更加激烈。
江白忠並冇有庇護身後侍者的意思,任由淩『亂』劍氣切割在那些人的身上,鮮血飛濺,托盤上的火炬、鬆脂、火油等物落滿地都是。
一道嗡嗡直顫的實質劍光橫著斬過承重巨柱。
寢殿搖搖欲墜。
那些金玉古玩、綾羅鮫紗碎成片屑,像雪一樣紛飛。
殿內殿外都是茫茫大雪。
每一次雙劍相擊,離霜胸前的傷口都會崩裂,血湧衣襟,臉『色』白下一截。
顏喬喬知道離霜撐不了多久。
她抿住唇,目光緊緊盯住殿中紛飛的富貴碎屑,心念疾疾轉動,靈氣聚來,『蕩』入這間搖晃的大殿。
風更疾了,漫卷殿中的金玉、布屑,漸漸凝成玄妙的圖案。
被劍氣激的塵屑極其鋒銳,若是紮在顏喬喬這小身板上,肯定一紮一個透風窟窿。
她憑藉直覺,運轉生滅陣勢,將襲向自己的劍氣與金玉碎片通通送向殿頂大梁。
大殿不穩,危危欲墜。
“鐺嗡——”
又一記衝擊波四溢的對撞。
離霜口噴鮮血,單手持劍拄地,左膝地,生生在破碎的殿磚間倒劃出十丈。她抬不,脊梁重若千鈞。這一生,未像此刻一樣嗜睡,那黑沉沉的渴望拉扯著她,催促著她,叫她閉上雙眼,陷入甜美安眠。
唇角有『液』淅淅瀝瀝滑落。
離霜辨不出那是血還是涎『液』。
苟延殘喘這麼久,終究還是要結束了。沸騰燃燒的劍意已然平複,她再不是江白忠一合之敵。
一枚劍尖挑她的下頜。
“本想留你全屍。”江白忠的聲音像是水中傳來,悶悶的,甕甕的。
離霜忽然有些遺憾。
她這一生,來冇有想過,自己想要做什麼。
此刻到了生命的儘,忽然覺做個獨來獨往的殺手,似乎還不賴。
找個屋簷,拎一壺酒。
劍刃泛冷光。
江白忠寒聲道:“奈你敬酒不吃吃罰酒。如此,便讓你一家人團聚。”
離霜渙散的視線陡然凝聚:“禍不及家人!”
江白忠皮笑肉不笑:“師徒一場,不妨送你個明白。綁你家人,為的正是訓你這條狗。”
離霜震愕。
江白忠揚手舉劍,像行刑的劊子手那般,削向離霜孤直的脖頸。
眼見便要身首離,血濺五步。
離霜正等死,忽然有一股奇異玄妙的應席捲她的周身。這股力量說不清道不明,讓她本能地想到滿樹壓枝的赤霞紅雲,腦海中浮顏喬喬懶懶散散輕笑著的模樣。
心臟撲通一跳,離霜卸下本能的防禦與抗拒,將自己的身軀交托給這個很熟悉又很陌生的人。
眼前鬥轉星移。
江白忠的劍帶著顫鳴一劃而過,卻隻擊中離霜消失的殘影。
離霜恍惚站穩,發現自己周遭環著幻夢般的金玉綾羅碎屑,結成陣勢。此陣,將她“生”位移到了“滅”位——避過必殺一劍,站在江白忠毫防備的背後。
餘光瞥見,顏喬喬徹底力竭,煞白著臉『色』癱坐在窗下。
在這極長又極短的一霎,離霜的眸光凝在自己的劍上——這一劍,牽繫著自己一家人,以及此生唯一朋友的命。
眸光凝成一線,上唇微微呲,像困獸。
“錚——”
劍出,江白忠旋身,下意識舉劍來刺。
離霜不避不讓,向前送劍!
“噗嗤!”“噗刺。”
離霜雙眼微微睜大。
心臟被刺穿的覺,像被狗啃。她的劍尖原本對準江白忠後心,在他轉身之後,便隻刺進了右邊肺葉。
她咬緊牙根,抬重逾千斤的左手,顫抖地摁住劍柄,想要橫削過去,給江白忠致命一擊。
然而對方動作更快。
江白忠抽劍,一腳踹中離霜心口。
她的身軀軟軟向後摔去。
離霜雙眼已不能視物,她聽到自己的後腦勺磕在地上的聲音,覺到一層雪覆了下來,輕輕撓她的臉頰與鼻孔,癢癢的。
聽覺變十敏銳,她隱隱聽到殿頂大橫梁傳來匝匝斷裂聲。
意識消失之際,後閃過一個念。
‘該去做殺手了啊。’
江白忠抬手掩住右邊胸口。
血『液』洇出,染在靛藍的錦衣上。
視線緩緩轉動,盯住窗下那道柔弱的身影。
顏喬喬反手撐著牆壁,正吃力地蹭來,想逃跑。
強行用生滅陣移動一個大活人,就像把自己的身軀橫在懸崖之間,供一匹數百斤重的壯馬踩踏過去一樣。
此刻她渾身綿軟,肢又酸又痛,流淌在內的血『液』比冰還寒,凍她腦仁生疼。
她爬來,儘力向後挪。
江白忠提著劍,一步步『逼』近。
熱血滑過劍身,凝於劍尖,向地麵黏稠地敲落。
滴——噠。
“往哪裡躲。”江白忠齒縫染血,神『色』陰鷙,“你父兄等你許久了。”
顏喬喬重重抿住唇,拚命移向雕花巨窗的另一側。
江白忠提劍掠上。
肺部的貫穿傷令他呼吸不暢,心躁鬱,耳畔有嘎嘎吱吱的聲音,他並未放在心上。
他按照自己一貫的作派,停在距離她兩丈之處,平舉劍刃,準備刺穿她的心臟。
“嗚嗡——”
頂有沉悶風聲呼嘯。
隻見一根斷裂大梁帶著密密麻麻的金玉碎屑與劍氣殘痕,轟然砸下!
“砰!”
江白忠全防備,身軀被巨大的衝擊力撞斜斜飛出,一栽進倒塌的古玩架。
『亂』屑橫飛,一時不見人影。
顏喬喬急忙抬手扒住窗欞,預備翻窗而出。
眸光忽然一凝——一名江白忠麾下帶刀侍衛正穿過庭院,急急掠來。
她趕緊屏息,將身軀藏到窗後的綾紗下,後背死死貼住牆壁。
前有狼,後有虎!
她聽著江白忠咣啷甩開雜物,踏著滿地碎屑站來。
心臟跳動如飛,身軀顫厲害,她不敢呼吸,生怕動到堪堪遮住身形的窗紗。
而此刻,那個腳步匆忙的侍衛外麵掠了進來。
“報——大統領!”來者氣息不勻,驚惶失措,“大事不!當年失蹤的少皇未死,殺進來了,快,快救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