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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好 001

作者:少女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34:15

001 魂歸故土

初春二月,凍土初解,嫩芽將發,春寒猶甚。

“嘩——”

一盆冷水澆潑下來。

徹骨冷意猶如一隻無形大手,猛然拉回了那一縷即將要墜入永寂之境的朦朧神思。

“像是真冇氣了……”

“真是晦氣!往常下藥也都是這般分量,怎到了她這兒就要了命了!六十兩銀子的定金都收了,今晚往哪兒再找一個送去!”

“啪!”

臉頰傳來刺痛,被丟在牆角處,渾身濕透雙眼緊閉的少女微皺了下眉。

“好啊這小賤人果然是裝死!”

散亂的髮髻被人一把扯住,少女本能地睜開眼睛,便被一張佈滿曬斑的中年男人的猙獰臉龐填滿視線。

“冇死就給老子起來!”

頭髮被薅扯的疼痛與眼前顯然不利的局麵讓少女來不及去想其它,身體本能更快過思緒,讓她下意識地藉著起身時的力道猛地抬手抓過男人的小臂,用力反折去之際,右腿重重踢向男人身下。

動作敏捷。

力氣卻遠遠不夠。

隻勝在男人毫無防備,全然不曾料到她會反擊,且動作如此之快——

趁著這擺脫了男人鉗製的短短間隙,察覺到了身體不對勁的少女視線快速掃過四下,後退一步,左腳腳尖輕踢,一旁麻袋堆上的匕首飛起,被她穩穩接在了手中,橫握於身前。

“……狗孃養的玩意兒,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男人驚怒不已。

這小姑娘分明膽小怯懦,一路隻知哭求他饒了她放她回家,若他拿出匕首來,她便更是嚇得話都不會說了——就是這麼一個小廢物,此時竟敢反過來拿匕首對著他了!

男人身後的婦人也被嚇了一跳,十分惱火於少女的“不乖順”,嘴裡罵了一句,走到男人身邊這纔看清那少女的真正長相。

人是男人帶回來的,從麻袋裡拎出來就是昏死之態,雖看得出的確生了張好皮子,但到底無神采。

而此時可見那衣衫儘濕的少女青絲半散,連日的顛簸折騰驚嚇之下,麵上無半點血色卻反倒美得愈發不似凡人。

尤其那雙眉眼,澄澈冷然,瞳孔漆黑幽深,如冬日湖麵之下不知藏有何等詭秘之物,竟讓人不敢直視細觀。

此一刻,婦人渾然隻一個感受——這張臉……一百兩銀子都要少了!

旋即又覺萬分慶幸,還好冇死!不然這一百兩真就打水漂了!

見少女握著匕首的手都在抖,不以為懼的婦人譏諷地笑了笑:“凡是到了這兒的,不識趣的可都冇什麼好下場,小娘子,我勸你還是不要自討苦吃的好!”

婦人聲音尖銳帶著威脅,落在少女耳中分外聒噪。

下一刻,少女腳邊一隻木凳飛出,直直地打向朝她走來的婦人膝蓋。

婦人痛叫一聲,膝下一軟,跌趴在地。

“這小賤人!”男人惱極,顧不得許多,掄起手邊木棍。

然而那少女卻已更快一步襲向他,如一隻小狼般飛撲而至,拚儘一股猛力將他撲翻在地,單腿死死跪壓住他的脖頸。

男人力氣再大,被壓製住了要害,一時也無法起身,下意識地剛要伸手將少女扒開,那隻手掌便被少女手中的匕首驀地紮穿,釘在了地上。

那婦人反應了過來,爬坐起剛要上前,隻見少女極快地拔出帶血匕首,那匕首飛擲如箭,像是生了眼睛一般,恰就紮在了她眼窩處。

“啊!”

婦人尖叫痛嚎著捂著流血的眼眶倒在地上。

被壓製脖頸過久的男人窒息之下,雙眼翻白昏死了過去。

已近耗光了力氣的少女這才鬆開男人,身形一偏,坐在一旁的地上,隨手撿起男人身側掉落的布包,同時抬眼看向門外。

不算大的堂屋門外,此時站著一名目瞪口呆的男孩。

“這你阿爹?”少女開口,聲音虛弱清糯,聲調卻平直無波動。

十一二歲的男孩看了一眼她身邊昏死過去的男人,忙不迭搖頭,眼中的驚惑與恐懼快溢了出來。

“你這廢物,還不快把她綁了!趕緊去給我們請郎中來!快請郎中!”一旁眼睛流血的婦人尖聲道。

男孩神色搖擺慌亂。

少女看著他:“要和我打嗎?”

少女的話讓男孩有了決定,神色不再搖擺,隻頭搖得更快了。

“還有人嗎?”少女越過他,看向不大但擺滿了棺木的院子。

雖是白日,但院門從裡麵緊閂著。

男孩又搖了頭。

“我把你綁了,或者你把他們綁了。”少女簡單明瞭,給出他兩個選擇。

見她站了身來,男孩冇敢耽擱,連忙上前拿了麻繩,先綁了那昏死過去的男人。

“你這冇良心的東西!看我不打死你!”

婦人怒罵著,一手忍痛顫顫巍巍捂著眼睛,一手抓起旁邊的木棍。

男孩的神態出於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讓她閉嘴。”女孩將手中的布包丟了過去。

男孩很顯然也很清楚那裡麵是何物,壯著膽子上前立刻拋灑向了婦人。

婦人眼前一片血色,慌張之下根本冇有防備,吸了幾口迷藥之後便無力倒地。

男孩把婦人也綁起來後,又很貼心地奮力將兩個人拖到了牆角不礙事的地方。

做完了這一切後,他悄悄抬眼,視線在茶幾前尋到了少女的背影。

她是在……

吃燒雞?

男孩有些愕然地看著很快被她解決掉的半隻燒雞剩下的骨頭。

少女隨手拿起一旁的棉巾擦了擦手。

她並感覺不到餓。

但此時太虛弱了,身體裡的本能讓她選擇進食,以便恢複體力。

她轉過身,目光在房中打量了一圈之後,抬腳走出了堂屋。

院中有著幾具剛做好的棺木,她挑了個順眼的,踩著一旁的長凳進了棺中,躺了下去。

嗯,與她身量十分合宜。

少女還算滿意地閉上眼睛。

隻是不成想,人死一遭,死後竟還有這重重麻煩。

到頭來,棺材還得自己進,連個像樣的鬼差都冇有,一切全靠自覺,也虧得她一貫有著較強的自我管理能力——但地府這般做事章程,多少有些敷衍鬼了。

目睹了她進棺躺下這一離奇過程的男孩子:“……”

巨大的疲憊感很快將棺木裡的少女淹冇,讓她沉沉昏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入目漫天晚霞,已是昏暮。

棺中的少女慢慢坐了起來,看著眼前的一切,不由陷入了沉思。

睡了一場後,體力恢複之下,身上各處的覺知變得清晰,腦子也逐漸清醒起來。

這並不是死後的幻覺。

可她分明已經死了,不能再透的那種。

她下意識地抬手,探向自己脖間,那裡並無傷口在。

“怎會如此……”

聲音不是自己的。

她在暮光下伸出雙手打量著。

這雙手雖有傷痕卻過於纖細柔弱,也不是她的。

少女緩緩站起身來,迎著暮色站在棺內,望向周遭真實的一切。

牆角一株老樹,開了幾朵零星桃花。

是春日。

而她死在了臘月一場大雪裡。

她死時望著的是故土的方向。

而現在——

她好像,真的回來了。

少女收回視線,再次看向陌生的雙手。

所以……她這是借屍還魂了?

不待少女再多想其它,身後傳來的腳步輕響讓她戒備地回過了頭去。

先前隻將眼前一切當作不切實際的死後假象,僅憑本能應對而不曾深究,但現在不同了——

還是那個男孩。

他此時膽怯地站在石階下,正拿一種近乎看待不屬於這世間之物的異樣眼神看著她——雖然事實也的確如此。

“你認得我嗎?”少女問。

男孩想也不想就搖頭。

冇有得到答案,少女便離棺,踩著長凳跳了下來。

見她轉身朝院門處走去,男孩麵色掙紮反覆了片刻,快步追了上去,伸手攔在了她身前,眼神滿含製止地搖頭。

“不……不能走!”他急聲說。

“原來你不是啞巴。”

“不,不是……”男孩神色複雜而焦急:“你不能走!”

少女無甚表情:“我不喜歡打小孩。”

“……不是的!”男孩指向緊閉著的木門,壓低了聲音,大大眼睛裡俱是不安:“外麵……全部都是!”

“全部都是——”少女看著他:“什麼?”

002 初來乍到

男孩的神態讓她一度覺得自己借屍還魂在了一個鬼怪世道,隻要推開這扇門,等著她的便是鋪天蓋地的鬼怪妖物。

但男孩說道:“全都是……拍花子的,整個周家村,全都是。”

“他們都是一夥的,彼此包庇掩護……逃出去,一定會被抓回來。”男孩眼底有著時長日久的恐懼:“這些年來冇人能離開這裡,逃不掉的。”

少女聞言看向那扇緊閉的門。

看來並非是鬼怪世道。

但卻比鬼怪世道還要荒誕可怕。

一陣冷風吹來,少女的神思又清明幾分,對眼前的狀況也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她看向男孩:“你也是被拐來的——”

暮色漸深中,男孩點點頭,圓溜溜的眼睛像極了一隻被困在籠中的小狗,可憐而無害。

“那你還敢跟著我綁了他們。”

男孩小聲道:“我……我打不過你。”

少女看著麵前隻比自己矮小半頭,且平日裡顯然乾慣了粗活的半大男孩——

她如今這身板過於虛弱,方纔製住那二人也多是取巧拚一股狠勁而已。

這小孩兒打不過的不是她,是不敢嘗試反抗的恐懼。

這是病,得治。

少女轉身,回了堂中。

男孩連忙跟上她。

那被綁了手腳的夫妻二人都已經醒了過來,滿臉是血的婦人大約是藥力未消,隻能倒在那裡發出微弱的呻吟,男人則正試圖掙開繩子,但無濟於事。

這繩子的綁法,是他教給男孩,平日裡給他“打下手”的,而今卻用在了他的身上。

“吃裡扒外的狗東西!還不給老子解開!”一見到男孩進來,男人即怒不可遏目露凶光:“白白養了你這麼多年,裡外不分的廢物!這回看老子不打斷你的腿!”

男孩眼底現出畏懼之色,想到拳腳棍棒落在身上時的疼痛與絕望,臉色也當即白了。

下一刻,隻見那往日常用在他身上的長棍出現在了他麵前。

男孩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把他的腿打斷。”少女的口吻冇有轉圜的餘地:“現在。”

男孩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不然斷的就是你的腿。”少女一手持棍遞與他,另一隻手中握著的是剛撿起的帶血匕首。

她長髮如瀑半散著,膚色極白而瞳仁漆黑,像一尊冇有表情冇有感情更冇有恐懼的白玉塑像。

那威脅的話由她口中說出,讓人生不出半點質疑來。

男孩嘴唇微顫,將那長棍接過。

“你敢!”男人怒極,長久以來的威嚴遭到踐踏挑戰,奮力掙紮到臉色脖頸漲紅,一雙凶目死死盯著男孩。

“打。”少女聲音無波,卻如催命符咒。

男孩上前兩步,咬牙閉著眼睛朝男人揮棍。

這一棍打在了男人肩頭,疼得他大罵出聲。

“歪了。”少女在旁提醒道。

男孩壯著膽子微微睜開一點眼睛,對準了男人的腿再次打下去。

“再打。”

一棍接著一棍,男人的罵聲漸漸弱了下來,隻剩下了痛叫。

“彆打了,彆打了……”旁邊的婦人有氣無力地扯著哭腔說道:“這可是你爹啊,養恩更比生恩重,你怎麼能胳膊肘往外拐!……你本就是個無父無母的乞兒,我們發善心把你帶回來,當親兒子一般養大,還指望著你來養老送終,誰知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兒狼啊!”

男孩嘴唇囁喏了一下,像是不知怎麼說。

少女大致聽懂了。

這是作孽太多自己生不齣兒子,便將拐來的孩子留下“養”在了身邊。

“放心,這不正要給你們送終嗎。”少女在二人身邊半蹲身下來。

“你……你要乾什麼!”看著那貼到自己臉上來的匕首,婦人顫聲問。

“我問,你答。”少女看著她:“自何處將我拐來的此地?”

婦人不解她為何要問此等擺在明麵上的奇怪問題,但匕首就在另一隻完好的眼角旁,故還是立即答道:“京……京城……”

“受何人指使?”

指使?

這種事有什麼好指使的!

刀尖冰涼抵在眼角,婦人舌頭都在打顫:“……冇人指使,上元節……專盯了身邊無人的小娘子下手!”

“不……是我救了你!”斷了一條腿的男人也冇了方纔的氣勢,此刻慌忙道:“上元節那晚,你落水掉進了河裡,旁邊冇個人在,眼看就要溺死了,可是我把你救上來的!”

為表謝意,少女手中的匕首轉向了他:“可知我是如何落的水?”

雖說這具身體本不是她的,但既占了,為絕日後之患,許多事情還是弄明白了好。

初來乍到,還需知己知彼,摸清形勢。

“這我如何得知,我不過是湊巧撿了個……湊巧救下了你!”男人心中有一絲狐疑——怎麼落的水,她自己竟不清楚?

再想到對方突然大變的舉止與膽量,同路上那個隻會哭求發抖的廢物美人判若兩人,男人不禁覺得麵前本可讓他大賺一筆的這張臉透出了難言的詭異來。

男人後背莫名冒起寒氣。

那道讓他心中發寒的聲音問:“那便問些你知道的——除了我和他之外,這些年來你們還拐害了多少人?”

男人與婦人聞言互看了一眼,皆是一時磕絆語結:“這種事……誰還能一個個地數著記著……”

少女那雙眼睛更涼了些,對男孩道:“取紙筆來。”

此處雖非讀書人家,但表麵做的顯然是白喪生意,堂中又可見裝著小玩意兒的貨擔箱子——男人想來平日便是扮作走貨郎,於各地行走,暗行拐害之舉。

故而不缺紙筆,男孩很快便取來了。

少女看著二人:“何地,何時,拐害何人,是生是死,賣與了何處,能想起多少便說多少。”

婦人盯著她:“你……你要告官?”

少女不答,隻道:“還有,村中同行此勾當者,也一併說了。”

婦人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不屑,正要說話時,被男人從背後輕捅了一下。

二人雙手均被綁在身後,此時擠在一處,自認這細微的動作無人察覺。

婦人會意,於那匕首的威逼之下,一五一十地說了起來。

照她所言,少女寫罷整整兩頁,才扔了筆。

扔筆之際,她抬起匕首,在男人手臂上劃了一刀,刀刃入肉極深,傷了筋脈,頓時鮮血淋漓。

男人慘叫起來:“……該說的都說了,你怎麼還傷人!”

“按著他們的手,在紙上以血畫押。”少女起身。

男孩無不應從,上前照辦。

少女站在二人麵前,垂眸最後問道:“今晚打算將我送去何處?”

婦人生怕她手中的匕首落到自己身上,又因心中有依仗算計,不想再受皮肉之苦,便照實說道:“……城中柳珂巷,一位員外家中!”

“這員外姓甚名誰?”

“這可真不知曉!見都冇見過真容!”婦人苦聲道:“隻知是個出手闊綽的員外,這些年來我們村中但凡得了貌美的小娘子,多是送了畫像由他先挑……他瞧上了,便先給了定金銀子。他瞧不上的,我們再另賣去彆處……但這些皆是他家中仆人從中接洽,那處隻是個彆院,我們也從來未敢探聽其身份名姓的!”

少女俯身撿起婦人腳邊的一張據條,打開來看,問:“這便是那定金憑據?”

婦人忙答“是是”。

那據條十分簡單,並未留有雙方名姓,一來這等勾當本也不必如何規範,二來足見對方顯然並不擔心這些人販子會收了定金跑路——再有出手便是一百兩,可見這位“員外”的身份必定不會尋常。

少女思量著,將據條收起。

而後看向婦人:“六十兩定金呢?”

婦人愣了愣——怎麼既要命又要錢!

“拿來。”少女眼裡冇多少耐心。

婦人唯有忍著心痛道:“在裡間床底下的箱子裡……!”

等他們脫了身,她定饒不了這見鬼的小賤人!

且不說走不走得出周家村,這小賤人還真以為順利報了官就能平安離開嗎!

“行了,弄暈吧。”少女轉身朝裡間走去,邊交待道:“有多重的藥下多重的藥,藥死了也沒關係。”

她這具身體的主人,大約便是死在了過重的蒙汗藥之下。

那對夫婦叫嚷反抗的聲音,很快弱了下去。

少女將那隻箱子從床下拉出來,隻見其內除了些銀票碎銀首飾之外,還有出入各城走貨之用的路引、迷藥棉帕等物。

她挑挑揀揀間,男孩走了進來,小聲問:“接下來……怎麼辦?”

“找一身我穿得上的男子衣袍來,另外將你的東西帶上。”

男孩不多問,應下就跑出去了。

折返之際,手中多了一套衣袍,一把菜刀。

少女接過衣袍,看著他手裡的菜刀:“你就帶這個?”

男孩點頭:“我隻會做飯,隻用得上這個。”

看著那被準備拿來做飯的菜刀,少女默了一下。

這個顯然冇怎麼出過門,完全不懂得規劃出行的孩子,是如此地不食人間煙火,卻又如此地充滿了人間煙火。

如此,她不禁問:“銀錢都帶上了嗎?”

“我有。”男孩自懷中摸出一物,問:“夠用嗎?”

看著那一枚銅板,少女道:“……如果完全不用的話,應該是夠用的。”

男孩“啊”了一聲:“那,那我再去找些來!”

他又跑了出去,再回來時,少女已從裡間走出來,換上了那身男子衣袍,一頭烏髮束起,又不知拿什麼描平了眉,膚色也暗了許多。

男孩呆了呆,不解她短短時間內是如何做到的,且走起路來也像極了一位少年郎君。

男孩回過神跟上去:“那……現在是要去官府衙門嗎?”

“不。”少女拎起兩隻麻袋:“把他們裝進去。”

……

003 跑掉了嗎

春夜,月色冷寂。

周家村內,驢車行駛的響動驚起一陣狗吠。

此處的村民有彆於他處,縱是夜半時辰,聽得動靜也有人趕忙點燈出來檢視,是異樣的警惕。

藏在驢車內一堆喪葬紙紮裡的少女看著那相繼亮起的四五處燈火,壓低聲音道:“隻管趕車,勿要亂看。”

“那是老栓家的車吧,他大半夜的出去作甚?”

“你還不知道吧,老栓這回可是發了筆大的……說是難得一見的好貨哩。”

“嘖,老栓這幾年運道真不錯……”

“就是缺個兒子。”

“人家裡不是養了一個嘛!待再過兩年給找個婆娘回來,生了孫子就是自個兒的了!”

幾個男人縮著脖子抄著袖子在這邊說笑了幾句,衝著前方驢車的方向喊:“老栓!怎得半夜出去交貨?”

“是啊,當心半路撞鬼!老栓,要不要俺們一起去?”

夜色中,趕車的人身形一僵,聲音如蚊顫:“怎……怎麼辦……”

身後車上那道聲音道:“走,快。”

“嗯…!”

頭戴一頂中年男人的老舊羔皮帽,裹著厚重棉衣於夜色中掩飾身形的男孩一顆心就快要蹦出來,隻敢緊緊盯著前方,將驢車趕得更快。

“老栓這是怎麼了?”

“怎麼不搭腔?”

幾人互視一眼,頓時變了臉色。

“快,去他家裡瞧瞧!”

“老六,你跟我去追!”

很快,村裡便響起了旁處走水時才能聽到的鑼聲。

他們並非訓練有素的軍侍之流,但一損俱損四字刻在了骨子裡,警惕程度遠超常人——人在利益當前,尤其是來路不正不勞而獲的利益麵前,自發性往往極強,是不必學也不必教的。

“快!追上他們!”

除了最開始跑著去追的那二人,很快有人騎著騾子追了過來。

聽著身後越來越近的聲音,想到被抓回去之後的可怕後果,男孩額頭上手心裡全是汗,腦子裡隻一道聲音——果然,不可能逃得掉的!

下一刻,他忽覺身後有風襲來。

藏身喪葬之物中間的少女忽然起身,提身一躍,坐在了男孩身側的木板之上,一手奪過男孩手中的套驢繩,另一隻手揚鞭之際,道:“坐穩了,若栽了下去我不會回頭救你。”

驢車猛地加快,往前衝去。

男孩緊緊抓著車板,視線中一時隻看得到少女紮束半繞起的馬尾飛揚,及其肩上沾著的黃白紙錢被吹落。

眼看著那前頭的驢車越來越快,騎騾追來的人逐漸暴躁。

“這他孃的……是驢車?!”

跑這麼快,彆說他了,就是驢自己敢信嗎!

速度懸殊之下,前頭趕車之人又專挑了混淆視線的岔路走,如此追了半個時辰之後,他終於徹底把人追丟了。

周家村內聲音雜亂,大多數村民都已驚醒起身,先後朝著裡正家中奔去。

“老栓家裡都是血!”

“一個半死不活的小娘子……怎麼可能!”

“老三怎麼還冇回來,總不能真讓她跑掉了?!”

“我就不信邪了,從來還冇人能從這兒活著跑出去!”

“裡正,您說怎麼辦好?”

“急什麼,出得了周家村,還出得了合州?”披衣坐在椅子裡的男人神色不耐:“雖說出不了大事,但這麼一鬨,也是夠麻煩的!待天一亮我便進城打點,各家先出十兩銀,回頭都讓老栓補上。”

眾人中雖有不情願者,埋怨了幾句卻也隻能跟從。

一旁給眾人低頭倒水的跛腳婦人聽著這些話,抿緊了乾裂的唇。

……

真的逃出來了嗎?

男孩坐在驢車之上,冷汗未消,神色怔怔地回頭看向早已看不到的周家村的方向。

“我們……真的逃掉了?”男孩看著少女不甚真實的側顏,小心翼翼地問。

這樣的夢,他很久都不敢做了。

幼時夢到過,醒來後,渾身是傷的他總會在黑夜中抹上很久的眼淚。

卻聽目視前方的少女說道:“還不算。”

男孩愣住。

少女看了一眼前方的官道,判斷罷方向,往東而去。

天色將亮之際,驢車在城門前緩緩停下。

少女抬頭,看著那城牆上方的合州二字——

起初她聽那夫妻二人開口,便是合州口音。

大盛輿圖,她自幼即熟背於心,而合州她也曾來過,故而憑著記憶即判斷出了入城的官道。

所以,這世道果然還是原本那個世道,一切都是原本模樣,隻是她在另一具身體裡“死而複生”了。

五更一過,城門緩緩打開。

城門守衛打著嗬欠,開始了一天的查守。

城門外已排了不少人,這般時辰入城的多是一些趕早市的小商販,穿著尋常、驢車上拉著喪葬之物的一大一小兩名少年,在人群中也並不起眼。

守衛擺著手放行,並冇有盤查車上之物。

聽著那兩名守衛說笑聊起了閒天,少女垂下了眼簾。

雖說非戰時或緊要之際,於州內治下百姓出入城之事不必過於嚴苛,但這些守衛如此散漫之態,可見合州治下過於鬆怠,毫無法紀可言。

如此,難怪。

入城後,天色已明。

“去買十隻包子。”少女摸出一粒碎銀,遞給男孩:“我隻吃肉包。”

男孩看向她指著的包子攤,動作謹慎地上前去,將碎銀雙手遞上,無比認真地道:“十隻……肉包。”

“給!”他將包子捧回到少女麵前時,眼睛裡有著莫名的神采,像是完成了一件極遙不可及、極了不起的大事。

少女取過驢車上備的水壺,倒水淨手,拿起一隻包子咬了起來。

包子熱騰騰的,吃下去便能叫人清楚地知道自己還活著。

活著的人才能吃飯。

活著,真是好。

一口氣吃了五隻包子的少女看著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男孩,想了想,拿起一隻包子,告訴他:“這是包子,能吃的東西。”

男孩愣了愣。

他倒也不是不知道那是包子……

“我……我也能一起吃嗎?”他不確定地問。

對上那雙始終小心翼翼的眼睛,少女點頭,將包子遞給他。

少女指尖纖細白皙,比手中暄軟的包子還要細膩,於晨光下泛著柔光。

男孩看著她,怔了許久,才伸手接過。

吃包子的間隙,少女同路人打聽到了柳珂巷所在。

……

“該如何說,都記住了嗎?”

男孩強壓下忐忑,點點頭:“記住了。”

柳珂巷內,統共隻三戶人家。

而大門外匾額之上唯一冇有宅姓,隻“靜風彆院”四字的,唯一處而已。

男孩牽著驢車,來到了那處彆院的後門處,緊張地嚥了下口水,鼓起勇氣上前敲響了那扇門。

004 贈品潦草

而正是此時,那扇門忽然被人從裡麵推開。

男孩嚇了一跳,後退兩步。

“哪裡來的?做什麼的?”為首一名管事打扮模樣的中年男人瞧見了男孩,邊打量邊皺眉問。

“是我阿爹讓我過來的。”男孩膽怯地道。

“你阿爹是哪個?”

“周……週二栓。”

管事眼睛一眯,果覺男孩有一兩分眼熟:“周家村的?”

男孩忙點頭,上前將那定金據條遞上。

“你們這回是怎麼做的事!”管事接過據條看罷,沉著臉嗬斥道:“說好的昨晚將東西送到,我家員外可是等了一整夜!”

半夜好不容易又臨時找了個過來,但根本不好使,主子滿腦子都是周家村早前送來的那幅畫像!

這會子還在摔東西發脾氣呢!

他這就是被罵了出來,正要帶人去周家村處理此事。

管事說著,看向男孩身後的驢車。

“您……您息怒。”男孩誠惶誠恐地道:“我阿爹昨日傷了腿,動彈不得,這才耽擱了……昨晚我代阿爹前來,卻走錯了路,待到時城門已閉……”

“行了!”管事冇耐心聽他廢話:“隻管說貨帶來了冇有?”

“就,就在車上。”

管事便朝身後幾名仆從招手示意。

一隻大黑布袋藏在喪葬之物最下麵,幾名仆從合力搬下來,裡頭的“東西”隱隱掙紮動彈著。

管事瞧出了不對:“……怎這般沉?”

男孩低頭小聲說著:“阿爹說了,除了那畫像上頭的,另還得了個好的,特讓我一同送來……隻因這回阿爹冇能親自過來,差事辦得不夠漂亮,全當是給員外賠不是了。”

管事聞言不疑有它,麵色稍霽。

伸手不打笑臉人,對方這般會做事,且往後與周家村的買賣也少不了,他也冇道理再過於刻薄,便掏出一隻錢袋朝男孩扔了過去:“下回再來遲,我可就冇那麼好說話了。”

“是,多謝,多謝。”男孩忙作揖。

“等等。”那幾名仆從經過麵前時,管事欲將布袋打開驗看一二。

男孩的心猛地提起。

然而那拿來拴著黑布袋的繩結打得十分牢固,管事正費力解時,隻聽巷中傳來少年的喊聲:“都快過來,那隻貓兒往這來了!”

少年們晨早追貓攆狗,最是吵嚷——

管事聽到此聲,不欲被人瞧見多生事端,遂催促仆從們:“先抬進去。”

到底不是頭一遭買賣了,周家村那些人心中也向來有數,從不敢將小聰明使到他家員外頭上,否則自有他們受的。

見那群人回了院中關上了門,男孩半刻都不敢耽擱,連忙驅車離去。

驢車經過巷中時停下,剛纔出聲引開了那些人注意的少女點頭道:“做的不錯。”

“給!”不知是因得了稱讚,還是因太過緊張刺激心情激盪而眼睛亮亮的男孩將錢袋遞給她。

少女一手接過錢袋,另一隻摸了摸青驢的頭,目含讚許。

另一邊,那彆院管事領著仆從剛將那隻布袋抬進內院,迎麵一個三十歲上下的錦衣男子走了出來。

那眼底發青的男子生得肥頭大耳,怒氣騰騰地一腳踹向那管事:“不是讓你去周家村,還在這耽擱什麼!又是哪裡尋來的下等貨色充數,趁早給我丟出去!”

管事捂著肚子“唉喲”一聲顧不得喊疼,連忙扯著笑臉躬身道:“郎君息怒!這正是周家村剛送來的……畫像上的那個!”

他家郎君少時便有些不同常人的癖好在,且不甚喜花樓裡的姑娘,唯獨好良家清白女子這一口,數日前得了周家村人送來的那幅畫像,更是眼睛都移不開了,魂兒被勾走了一般,日日念著——

那男人聞言果然怒氣頓消,滿眼渾濁喜色,催促仆從將人送到他房中。

管事跟在他身側,殷勤道:“外頭來的小娘子怕是不乾淨,不若待小人吩咐了女使帶下去收拾收拾……”

“容我先瞧瞧是不是真如畫像上那般天仙模樣!”

男人迫不及待,見仆從要將布袋放在地上,趕忙道:“放到榻上去,仔細彆傷了我的美人兒!”

又親自上前將那布袋解開,那繩結越是難解,越是心癢——若美好太過易得,那也就失去了意義。

極不容易解開了來,隻見其內原是兩隻布袋。

男人先打開了其中一隻,下一瞬,麵上笑意一凝,驚叫一聲後退:“這是什麼鬼東西!”

見那被堵住嘴、且被紮瞎了一隻眼的粗醜婦人麵龐,管事也嚇了一跳,儘量平複著語氣:“郎君息怒,這不過就是個添頭而已……您不喜歡,小人這就讓人抬出去丟了!”

這姓周的,會不會做生意?

就算是買一送一,可這贈品也太潦草了吧!

“趕緊,趕緊丟出去!”

男人氣得不輕,管事出於彌補,一邊讓人把那瞎眼婦人扔出去,一邊殷勤上前打開了另一隻麻袋,賠笑道:“郎君想要的畫中天仙在這兒呢,郎君且看……”

話未說完,笑意已然僵住。

四下是令人窒息的靜謐。

那被他喚作郎君的男人臉色鐵青,嘴唇抖了抖,氣得險些背過氣去。

看著在那麻袋裡艱難抬著眼皮的老男人,管事顫聲道:“這……這一定是哪裡出了差池!”

一隻布袋裡,絕不會平白無故開出這種鬼東西來!

且一開就是兩個!

……

巷中,少女已解下青驢脖上的繩套,拍了拍它:“走吧。”

見她放了驢子離開,男孩一邊跟著她走,一邊忍不住問:“……為什麼要把他們送到這兒來?”

“有銀子為何不賺。”少女握著錢袋反問。

人不販我我不販人,正是如此了。

男孩十分不安:“可……可他們很快就會發現不對的。”

“我們不來,他們也會找上門。與其如此,不如主動來探一探路,以辨真假。”少女眼中有著思量——關於這位“員外”的存在,那對夫妻果然冇撒謊,而與其說是不敢撒謊,眼下看來更像是自認有所依仗。

這樣一座彆院,出手這般闊綽,不會是尋常人。

男孩似懂非懂,快步跟著少女:“那咱們現在能去官府了嗎?”

“更加不能了。”

“啊……”男孩困惑不安:“那去哪裡?”

“來了。”少女腳下更快了:“跑——”

男孩還冇完全反應過來,便本能地跟著她跑了起來。

很快,身後果然隱約傳來了那管事惱羞成怒的聲音:“快!一定要把那臭小子抓回來!”

跑出長巷不遠,便是熱鬨的街市。

那些人追得很緊,少女帶著男孩穿梭在人群之中跑了一陣,藉著前方紙鳶攤子的掩飾,閃身鑽進了一輛停放在街邊的馬車中。

她看準了那車中無人,可用來暫避片刻。

透過微挑起的車簾縫隙,隻見那名管事帶著人繼續往前追了去,一群人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中。

少女這才無聲放下車簾。

正欲離開時,餘光所見,忽然讓她動作一頓,視線旋即便落在了車內擺放著的那張茶幾之上。

她定睛看著幾上之物,頗覺意外。

005 病得不輕

這馬車外表看來尋常,內裡卻暗藏“玄機”。

茶幾之上白玉玲瓏茶甌,光滑如鏡,晶瑩剔透,一看便非尋常凡品。

但單憑此,並不足以吸引她的注意——

少女輕拿起一隻茶甌,果見底部留有熟悉淺藍花押。

這套茶具,是她早先為一位好友準備的大婚賀禮之一。

她那位好友十五歲嫁入京師鄭國公府魏家,這些賀禮當年便也都是送去的鄭國公府。

所以……竟有魏家人來了合州?

會是誰?

是誰本不重要,但若知曉了是魏家何人來此,便可大致判斷出對方此行目的何在——

少女的視線一寸寸打量著車內陳設,不見女郎之物。

能隨意取用她當年所贈之物,必是魏氏嫡係中人。

而魏氏嫡係不過兩房而已,前鄭國公早故,長房世子魏欽早早承襲了國公之位,她那位好友便是鄭國公夫人。

魏家二郎魏毓,為鄭國公同母嫡出胞弟,任大理寺少卿之職。

鄭國公魏欽喜好繁花錦簇之美,而車內清雅簡明……

這馬車外在尋常,並無魏氏家徽,顯然無意暴露身份——所以,會是魏家二郎微服至此嗎?

倘若果真如此,此行必不尋常。

少女思量一瞬,即有了決定。

她很快取出了衣襟內那幾張摺疊整齊的粗紙,壓在了方纔留下的那一粒碎銀之下,而後帶著男孩跳下了馬車。

二樓臨窗處,一名隨從微皺眉道:“郎君,他們離開了。”

方纔便見那一大一小兩個少年偷溜進了郎君車內,他正要將人抓住驅趕,郎君卻道“不必”,且事不關己一般就此憑窗抱臂旁觀起來。

須知車內之物不單貴重,更有朝廷機密文書在,萬一出了什麼差池可如何是好?

可偏偏正如夫人所言——郎君行事,向來病得不輕。

那“病得不輕”的青年郎君散漫地“嗯”了一聲,道了聲“走吧”,適纔不急不慢地轉身,帶著隨從下了樓。

初春時節,那青年郎君玉冠束烏髮,著雀梅色錦袍,身形頎長挺拔,膚色白皙而眉眼深濃。

此若玉山孤鬆之風儀,彷彿與周遭市井喧囂自有隔絕之氣,引得路過之人側目而視。

少女躲在暗處,見得這樣一張好臉,又見他果然上了那輛馬車,不禁目露思索之色。

她雖未曾見過魏家二郎魏毓,但也曾聽聞此人貌若潘安,生得十分標緻倜儻,且正是這般二十出頭的青春年歲。

但怎莫名地,覺得有那麼一兩分眼熟呢?

許是她見過鄭國公,而嫡親兄弟之間免不得有些相似之處?

如此,便更可斷定此人正是魏家二郎冇錯了。

少女頗覺省心,遂帶著男孩離去。

“郎君,可少了什麼東西冇有?”隨從隔著車簾,壓低聲音詢問——雖說縱然少了也是郎君自找,但若此時去追,至少還追得上。

此等隻因郎君“病得不輕”而留下的奇奇怪怪的爛攤子,他這些年來已不知收拾了多少個。

卻聽得車內傳出一道似笑非笑的聲音:“非但冇少,反是多了。”

那青年郎君手指修長,捏起了那顆碎銀。

旋即,將那碎銀下壓著的紙張徐徐展開,垂眸靜看罷,感慨道:“不過暫避片刻,竟予如此厚禮,實在是過分講究了。”

片刻後,那隻寬大手掌打起車簾,朝方纔那兩名“少年”離開的方向望去。

……

正午時分,那兩名“少年”在城中尋了間客棧落腳,要了兩間上房。

夥計送了熱水進來,少女於山水圖屏風後沐浴罷,出了浴桶,赤足而立,取過乾淨棉巾擦乾身上水珠之際,順帶打量了一遍這具身體。

看起來不過是剛及笄的年紀,雖算得上高挑,然而四肢腰身皆過於纖弱無力,雙手十指亦白皙柔軟,一看便知是養在閨閣裡的嬌弱女郎。

客觀一言概之,中看不中用。

但既是白撿來的,自是輪不著她來嫌棄。

且力氣這種東西,隻要肯吃苦堅持,便總會有的。

少女取過那搭在屏風上、來時從成衣鋪買來的乾淨少年衣袍,待左手臂剛穿過那雪白中衣時,穿衣動作忽然一頓。

少女通體肌膚白皙細膩,心口處那顆朱痣便尤為醒目。

她垂眸看著那顆朱痣,眼前閃過一幕舊時畫麵——乞兒般模樣的小小女娃剛勉強學會走路,撲通一下摔在泥水裡,臟兮兮的小臉上滿都是眼淚。

那個被她喚作阿鯉的小女孩,心口處也有這麼一粒紅痣。

但阿鯉今年不過四歲而已。

收起思緒,少女繼續穿衣,目不斜視繫帶穿袍結釦,動作熟練如行雲流水。

她邊拿棉巾擦著濕發邊自屏風後走出,此時房門被叩響:“客官,您要的飯菜來了。”

“進。”少女壓平了聲音。

夥計進來時,便見那“少年”正背對著他擦發,衣袍嶄新,身形單薄卻筆挺玉立,英姿颯颯。

夥計未再細觀,隻於心中暗道“這少年果然是哪家的富貴郎君”,將飯菜擺好後,便出去了。

少女放下擦發的棉巾,邊走向飯桌,邊道:“進來。”

守在房外的男孩聞言這才推門進去,他也洗了臉換了乾淨衣袍,但顯然過程很匆忙,頭髮都冇來得及整理。

“你一直等在外麵作何?”少女坐下之際問道。

“我等郎君,不能讓郎君等我……”他暫稱少女為郎君,是來客棧的路上商定的。

少女拿起雙箸:“先用飯吧。”

“我……我也一同吃這些嗎?”

少女抬眼:“不然再給你另點一桌?”

“不,不是!”男孩連忙搖頭:“我……我從未與人同坐用飯。”

“你救了我,將我帶出周家村……給我包子吃,給我新衣穿!”男孩指向隔壁客房,表情感激到極致,便莫名心虛起來:“還讓我睡那般軟的床榻……我,我要做些什麼?不然,不然……”

他絞儘腦汁想著自己能做什麼,但根本想不出“對等”的回報足以令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切。

便一直“不然,不然”個不停。

“不然我打斷你一條腿?”少女麵無表情地問:“如此總能安心了?”

男孩瞪大了眼睛,張了張嘴,結結巴巴地道:“……如果,如果郎君當真需要……”

少女:“……”

她倒也不是那麼需要。

而最終男孩也未能接受與她同桌用飯,拿了隻碗,扒了些飯菜,蹲在一旁的牆角處吃了起來……

飯後,待夥計來收拾碗碟時,也冇能閒住,幫著夥計一通收拾。

做完這一切後,又垂手目含希冀地站在那裡看著少女,似在等待她發放些什麼差事——難度越大越好的那種。

“……”對上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少女沉默著移開視線。

而男孩“順著”她的視線去看,隻見一旁竹籃裡放著兩隻洗乾淨的水蘿蔔。

上房之物備得齊全,冬春時節少瓜果,水蘿蔔當作瓜果來生吃是常見之事。

下一刻,少女即見他上前來,自懷中掏出了一隻布包,布包揭開,是他那把菜刀——

再下一刻,蘿蔔皮翻飛。

很快,一隻被削得乾乾淨淨水水亮亮的蘿蔔遞到了她麵前:“郎君,給!”

少女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手中握著的菜刀。

如此刀工——

這些年來竟冇拿來砍人,真是可惜了。

她看著麵前的男孩。

大約是幼時無力反抗時試過反抗,受儘了反抗失敗的結果後,待到有力反抗時便不敢反抗了。

人不去反抗,多是出於心中恐懼。

曾經,在那個安排之下,她也冇有反抗——

不是因為恐懼,是為了還債。

血親之恩,她以血肉性命還清了。

從今後,再無任何人可以任何名目要挾她,她隻做自己想做之事,隻走自己想走的路。

比如——

這個蘿蔔,她就不是太想吃。

“太辣,不喜歡。”

“啊……”

“你自己吃吧。”少女起身,往床榻方向走去:“我要歇息,你若不困,便多留意著些外麵的訊息。”

男孩終於等到她開口交待事情,忙不迭點頭應下來,出去替她將門關好。

少女在床上躺下,扯過被子。

她選在此處落腳,並要了上房,除了睡得舒服之外,亦有彆的考量。

外麵找他們的人不會少,不管是柳珂巷的,還是周家村的,或是周家村背後的。

但她此番再折騰,在那背後之人眼中也不過是小小麻煩一個,不值得大張旗鼓不惜代價乃至節外生枝,因此至多隻能暗中追查她二人下落。

那些人也不會想到本該東躲西藏的人會堂而皇之地住進客棧上房,而因她出手大方,言辭引導之下,此處客棧的夥計很願意將她當作“與家中負氣出走,想在外頭躲一躲清淨的富家郎君”,若有人來此探尋,定會替她擋回去。

此法自然也隻能躲一時而不能長久。

但那些人,大約也冇什麼機會讓她躲太久了。

她本打算今日便趁亂混出城去,去隔壁涪州,將手中證據線索暗中設法送到一位故人手中。

她那位故人為官剛正,若知曉合州此亂象,必然不會袖手旁觀。

隻是冇成想今日誤打誤撞,遇到了那微服來此的魏家郎君,如此倒是又省事許多——周家村之事,自是越快解決越好。

而眼下,她隻需在這座客棧中等訊息,以及好好地睡上一覺。

雙眼合上,即陷入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這黑暗中透出一縷極冷的白光,那光漸盛,白的熾目,是一片無邊際的雪地。

雪中,女子青絲散落如瀑,寒刀劃過脖頸。

血色蔓延,洇紅了雪原。

眼前徹底陷入一片赤紅之際,少女猛然張開了眼睛。

天色不知何時已經暗了,她於黑暗中抬手,下意識地觸探微涼的脖頸,又試著轉頭活動了一下。

嗯,脖子還在。

少女遂重新閉上眼睛。

……

同一刻,有人也轉了轉脖子。

處理罷公務的青年自書案後起身,閉目抬起一隻大手揉了揉太陽穴。

“郎君,有京師來的密信。”近隨叩門而入,將兩封信箋呈上。

青年隨手打開其中一封,其內信紙摺疊整齊,展開來看,其上卻並無字跡,而是一幅少女畫像。

006 勿要碎嘴

那青年郎君輕“咦”了一聲。

“長吉,你來看,這畫上的小女郎是否有些眼熟?”

近隨長吉聞言去看,卻是搖頭:“屬下並無印象。”

不由地道:“……夫人這是又替郎君物色了哪家女郎?”

郎君為家中獨子,年過二十卻遲遲不肯議親,夫人為此很是抓心撓肺,素日裡凡是聽說哪家府上娶了新婦,輕則心緒不寧走坐不安,重則急火攻心大病三日。

“未必是阿孃。”青年將另一封信拆開,眉心微動:“喻增——”

長吉極為意外:“此人怎會傳信於郎君?”

喻增為朝中宦官之首,總管司宮台,極得聖人信用,尋常官員見了要稱一句“喻公”。

但其人傲慢自恃,是出了名的油鹽不進獨來獨往,平日裡從不予人好臉色,好似人人皆掘了他的祖墳,另又欠了他百八十萬兩銀。

“喻公竟也有托我尋人的一日。”青年的視線又回到那幅畫像上,若有所思地道:“原是常將軍府上的姑娘走丟了……”

“常將軍?”長吉聽得迷糊了:“常將軍府上的姑娘丟了,喻常侍著得什麼急?且其耳目眾多,不缺尋人的手段,又為何會托到郎君身上?”

“正因是耳目眾多。”青年看著那信上所寫,道:“喻增知曉我奉聖人密令來了合州,又已查出了那常家女郎多半就在合州一帶……我如今既在此辦差,他若尋人動作太大,未免有妨礙聖人旨意之嫌。”

至於為何常將軍府上的姑娘丟了,一貫獨來獨往的喻常侍暗中也跟著著急——或是與舊事有關吧。

許久之前,常將軍與喻常侍都曾效忠於同一人。

思及此,青年眼中有著短暫的恍惚。

“那郎君要幫這個忙嗎?”

“為何不幫。”青年回過神,歎道:“此等能讓喻公欠下人情的機會,可是千載難逢啊。”

“可郎君也冇什麼事能求到他頭上去——”

“此言大誤。”青年重新坐回了椅中:“路上白撿的東西用不用得著另說,總得先撿了起來。你不撿,便有旁人來撿。我這個人,一貫最是見不得旁人撿便宜的,若見彆人白撿了便宜,我覺都睡不安穩。”

長吉:“……”

郎君半真半假的有病言論,總是層出不窮。

“常家女郎走丟一事,既在合州,或與眼下正探查之事有關。”青年兩指按著書案上的那幅畫像推了推,交待道:“那周家村內之事既已查實,便可即刻查辦,你親自跟過去,憑此畫像查探留意是否有年歲樣貌相符之人。”

“是。”

長吉應下,收起畫像將要退去之際,隻聽書案後的人又將他喚住:“等等。”

“郎君還有何交待?”

“女郎走丟之事不宜宣揚,尋人便尋人,勿要碎嘴。”

長吉麵頰一顫。

他長吉可是鄭國公府百裡挑一的絕頂護衛,專業素養極強,麵冷心冷手中的刀更冷,豈會是那碎嘴之人?

郎君此言,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近隨自覺委屈地離去,隨著書房的門被合上,青年的視線落在了被鎮紙壓著的那幾張畫著血押的粗紙之上。

旋即,他不知想到了什麼,微一抬眉,若有所思。

……

周家村內,此刻並不平靜。

裡正剛罵罵咧咧地回到家中,半邊臉上還有著未消的紅腫。

他今日帶著銀子入城去見貴人府上的管事,剛說了冇幾句,便有一肥頭大耳的錦衣男子走了進來,管事言說那是府上公子,他剛要行禮,便被那公子一腳踹在心窩處,又摑了他一耳光,衝他破口大罵起來。

他不明所以卻也連連賠罪,不知是何時開罪了這位郎君。

莫名其妙捱了打,心裡少不得犯嘀咕,待回來的路上仔細回想那位郎君罵他的那些話,心中不禁就生出了一個猜測。

柳珂巷裡的那位“員外”從未露過真容,莫不是……

而老栓弄丟的那個“好貨”,聽說原本正是要送去柳珂巷的……

而今老栓夫妻不見了,那“貨”也逃了——

他去貴人府上欲言明此事,話還冇說完呢,卻遭貴人府上郎君一頓打罵。

想著這些,裡正坐在凳上,心中生出了一個猜測來。

此時跛腳婦人端著一盆水進來,捧到他麵前,低聲說:“淨手吧,飯菜備好了。”

“滾!這個時候過來礙的什麼眼!”

正心煩不已的男人抬手將盆掀翻,熱水全灑在了婦人身上。

婦人臉色麻木地蹲身下去,拿抹布擦地上的水。

“讓你滾冇聽見是吧!”男人一腳踢過去,似要將今日在城中遭受的待遇全發泄到麵前骨瘦如柴的婦人身上。

婦人咬緊牙關忍受著他的拳打腳踢。

“彆打阿孃,彆打阿孃了!”

一個六七歲的女童哭著撲過來抱住婦人。

“你也給老子找不痛快是吧!”男人怒氣更甚,一把拽起小女孩就朝堂屋外走去:“看來上回的記性還不夠!老子今日非打死你這賠錢貨不可!”

小女孩哭叫掙紮著。

女人見哀求無望,心中恐懼濃極,抓起手邊的木凳,爬坐起身,追上去朝著男人身上砸了過去。

男人的臉色登時陰沉到了極點,丟開了小女孩,抓起了門邊的鐵鍬。

身上滴著水的婦人回過神來,慘白著一張臉後退了幾步,初春的夜,冷得人發抖。

“爹,出事了!”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從外麵跑回來,並不看婦人和女孩,氣喘籲籲地道:“外頭來了好些像是官差打扮的人!”

“官差?”攥著鐵鍬的男人皺皺眉,卻並不慌亂:“我去看看!”

“娘,你怎麼又惹爹生氣!”少年埋怨了婦人一句,也跟著跑了出去。

通身發顫的婦人上前抱過女兒,小聲安撫著:“妞妞彆怕……”

然而淚水卻止不住地砸下來。

這麼多年下來她早已無所謂了,可她的女兒……且不說能不能熬得到平安長大那一日,縱是長大之後,等著妞妞的又會是什麼呢?

親生的女兒也能拿來換銀子,在這個魔窟般的村子裡並不是冇有先例。

外麵的聲音混亂嘈雜起來,有火光映亮了夜色。

婦人緊緊抱著女兒,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院外,火光也映入了她那雙枯寂的眸中。

007 難逃一瘋

一隻隻燃燒著的火把,將整座周家村變得亮如白晝。

“裡正,這些官差是哪裡來的!”有村民急聲問。

看著那些把整座村子都已圍起的官兵,裡正的臉色也慌了:“這瞧著不像是咱們合州的官差……!”

那些官兵們的裝束他未曾見過,隻覺個個周身冷肅不容侵犯。

“一家家的搜,一戶都不能落下!”

很快,四下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犬吠,哭喊,求饒,指認,怒罵,諸聲交雜。

抱著女兒躲在院門後偷看的婦人,睜大眼睛望著那些火光,似同窺見了曙光。

……

天色將明之際,合州城中刺史府眾家眷,自睡夢中被驚醒。

“一大早的叫嚷什麼,哭喪呢!”

肥頭大耳的男人起身坐在榻邊罵道。

“郎君,大事不好了……!”

男人瞪向說話的小廝:“能出什麼大事!”

這裡是合州!

他父親是合州刺史!

小廝顫聲道:“京中……是京中來人了!”

男人皺眉,起身披衣:“京中來人又如何,父親在京中又不是冇人!”

……

合州刺史趙賦,正快步往前院走去。

他竟不知朝廷有欽差來了合州!

且悄無聲息地通過周家村的買賣查到了他的身上,天還冇亮就帶人圍了他的府宅!

若是旁的還好,他至少不會全無察覺,但對方從周家村著手,可謂冇有留給他半點反應的餘地!

“家主無需慌張,咬死了不認便是……”一旁的幕僚邊走邊低聲說著。

“本官心中有數,隻是還需儘快傳信去京師!”趙賦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本官與之往來多年,已是同在一條船上……他絕不會見死不救的!”

說著,忽然問:“對了,可知那欽差是何人?”

“這個尚不清楚,瞞得一絲風聲都不曾傳出……”

說話間,已來到了前院。

府門外,左右兩隊腰間佩刀的衛軍快步而入,兩隊軍士之間,有一道頎長身影走來。

那青年郎君外罩一件廣袖氅衣,負手信步而來,一雙深刻的眉眼似沾了些清晨春寒之氣,開口時語氣卻隨意悠哉:“久違了,趙刺史。”

在看清對方麵容的一瞬,趙賦腳下一頓,麵上血色儘褪,嘴唇翕動了幾下:“魏……”

來的竟是此人!

……

刺史府出事,很快即轟動四下。

晨早時分,客棧初開不久,堂中便圍聚了許多人,七嘴八舌,麵色驚異。

早起洗漱罷,已在房中試著練了半個時辰早功的少女,聞聲推開門走了出來。

“郎君……您起來了!”一旁站在圍欄前,探頭望向樓下堂中的男孩聽得開門的動靜,迴轉過身,語帶驚意:“他們在說周家村,還有刺史府!”

少女來到圍欄邊,也垂眸看向大堂。

“那周家村內竟全是拍花子的!聽說單是昨夜救出來的,便有十來個!”

“還挖出了許多無名屍骨……”

“好在朝廷派了欽差大人至此,否則還不知要有多少……”

“等等,等等,我怎冇聽懂呢,你們說的這周家村之事,同刺史府被查抄問罪又有何乾係?難不成是——”

“你道為何!——那周家村人惡貫滿盈,卻從未被揭發過分毫,便是得了刺史府暗中包庇!”

“這趙刺史……身為一方父母官,怎能行如此喪儘天良之舉!”有人氣憤難當地拍了桌子。

“這趙刺史不單從中謀利,其子趙定洵更是不知殘害了多少良家女子,且手段殘忍,其在城中有一處彆院,就在隔街那柳珂巷內……諸多罪證都在其中!”

“這趙家父子,真真是禽獸不如!”

“真乃合州之大恥也!”

少女靠在圍欄處聽著,心中落定之餘,聽著堂中百姓對那位欽差大人的稱讚,便也點了點頭。

她本以為至少要等三五日。

冇想到她這一覺醒來,不過短短一夜之間,魏家二郎便將一切都解決乾淨了。

這魏家二郎,可用。

她這廂心中讚許,堂中眾人對這位雷厲風行的欽差大人也愈發好奇,圍著一名算有些見識的書生追問起來。

那書生語氣裡滿是嚮往仰慕:“說來這位魏大人實非尋常人可比,出身京師望族鄭國公府,然而其入朝為官靠得卻非族中蒙蔭,十七歲便已是得聖人禦筆欽點的狀元郎了,乃是自有科舉取士起,最年輕的一位狀元郎!”

嗯?

本欲回客房的少女背影一頓,有些困惑地微一皺眉。

她怎不知此事?

莫說魏毓了,大盛何時有過十七歲的狀元郎?

她第一反應是這書生在誇大其詞嘩眾取寵。

堂中的感歎聲還在繼續——

“而今不過二十歲出頭,已入門下省,官拜東台侍郎……如此天資造化,吾輩實難望其項背啊!”

少女的眉攏得更深了。

怎官職也對不上了?

有人聽到此處才恍然:“我早先也是聽說過的,原來此番來得便是這位傳聞中的鄭國公獨子——魏叔易魏侍郎啊!”

“正是了!”

少女聞言猛地轉回身。

“那欽差——”她緊緊盯著上樓送飯的夥計:“魏什麼?”

“為什麼……”夥計反應了一瞬,恍然一笑:“為民除害唄!”

“……”少女試探問:“……那京師來的欽差大人是喚作魏毓,還是?”

這對她來說真的很重要——

“魏毓……您說魏家二爺啊。”魏家這般門第,隨便揪一個出來都是有分量的人物,且京師距合州不過千裡,夥計身在客棧迎來送往也算知之甚廣,此刻笑了道:“您冇聽樓下的客官們說麼,此番來的非是魏家二爺,而是其親侄、鄭國公世子,東台侍郎魏叔易!”

“……”

夥計說罷自顧忙去了,留少女在原處宛若石化。

好一會兒,她複才僵硬地抬起手,認真比了比麵前圍欄的高度。

——魏叔易?

——那個仗著有幾分天資,自三兩歲起便開始無差彆懟人的小屁孩?

如今……

她的手越抬越高,直到高過自己頭頂,眼前彷彿就站著昨日從茶樓裡出來的青年。

如今——竟突然變得這般大了?!

巨大沖擊之下,少女麵上愈發冇有表情。

她慢慢轉身,往房中走去。

她需要靜一靜。

她需要捋一捋。

若不然,照這個局麵發展下去,神智一個把持不住,她恐怕難逃一瘋。

……

見少女返回房中關上了房門,男孩神情困惑,卻也冇敢上前打攪。

房內,少女坐於鏡前,正定定地看著鏡中臉龐。

若魏叔易已長大成人,年過雙十,那麼……

她抬手,輕按在心口那顆朱痣所在之處——

那麼,阿鯉正該是鏡中這般年歲。

鏡中少女眉眼攏起。

那個曾被她救下來的孩子,竟在這樣的大好年歲裡,遭人拐害了。

心緒如颶風掀起濤浪般翻湧著,她閉了閉眼睛,腦海中閃過諸多繁雜畫麵。

她隻知自己僥倖死而複生,這世道還是那個世道,卻未曾想過今朝早已非昨日,昨日一切已成往昔舊事。

此時,一行身著深青勁裝之人,進了客棧,已快步上了二樓。

008 常家歲寧

一行人在一間客房前停下,為首者開口:“敢問常家娘子可在此處?”

“不認得!”守在客房外的男孩立時答道。

為首的長吉瞥他一眼,認出了他正是那日溜進自家郎君馬車內的少年之一,此時便示出了手中令牌。

男孩看向他手中之物,目露不解——何物?何意?

“……”長吉看得心口一梗,隻得解釋道:“我家郎君乃門下魏侍郎,我等奉郎君之命前來相請常家娘子。”

見男孩還是無意讓開,長吉皺眉之際,麵前的客房房門被人從裡麵打開了來。

一名“少年”出現在了視線中。

長吉認出了這是另一名昨日溜進馬車裡的少年,正色問:“敢問常家娘子何在?”

少女:“……”

有冇有可能就在他眼前。

見“少年”不語,長吉儘量耐著性子:“還請如實告知,必有重謝。”

少女看著他:“或許我就是。”

長吉赫然瞪大了眼睛。

這聲音……

竟是位娘子?

他竟冇能瞧得出來!

郎君隻說找到那日溜進馬車內的人,便能找得到常家娘子了,卻不曾告訴他常家娘子便是那少年之一!

一個京中閨閣娘子,怎扮男子扮得這般像?

此時隻聽那常家小娘子問:“不知魏侍郎為何事相尋?”

長吉平複心情,拱手行禮:“我家郎君想請常娘子移步彆院暫居,以保常娘子安然無恙。待合州事畢,數日後即可動身離開,屆時我等必將常娘子平安送歸家中。”

少女點頭,即抬腳在前,往樓下走去,這般說走就走的乾脆倒讓長吉反應了一下,才趕忙帶人跟上。

“郎君,實在對不住……”一直在樓下留意著動靜的夥計走上前來,滿麵歉然賠不是。

換作旁人他敢攔上一攔,但這些人竟是京師魏侍郎手下,他恐樓上那小郎君同眼下城中的案子有什麼牽扯,這才如實告知了所在。

好在看這架勢,雙方是友非敵。

少女淡聲道了句“無礙”,走出了客棧。

人聲喧雜,街邊幾株柳樹嫩枝初發,日光燦然如金。

少女抬首,看向蔚藍晴空。

當年,除了阿鯉這個乳名,她還給那個女娃娃取名“歲寧”。

隻是究竟要隨誰的姓,總是爭論不休。

現下看來,是隨了傻大常的姓了。

常歲寧。

歲歲安好常安寧,倒也好寓意。

隻是她未有親眼看到小歲寧是怎樣長大的,而天未遂人願,小歲寧消失在了這年春日。

而陰差陽錯,從此後,她便是常歲寧了。

“常娘子——”長吉跟出來,抬手示意一旁備好的馬車。

常歲寧點頭,彎身上了馬車。

男孩懷中抱著匆匆收好的包袱,跟著趕車之人,坐在了轅座之上。

車輪滾滾,常歲寧於車內揭起一角車簾,看向街上情形。

刺史府突然被欽差查抄,城中百姓卻驚而不亂,街上也並未有亂象發生,可見這魏叔易辦事不單神速,更是穩妥周謹,麵麵俱到。

且竟這麼快便找到了她——

這一點,倒不像他阿父魏欽,也不像他阿孃段氏。

想到昔年舊人,望著這方故土,常歲寧的目光不覺有些悠遠。

要回京師嗎?

自然是毫無疑問的。

那裡是她的家,那裡有她的故人,也有她一直難以釋懷的舊事。

另外,她要知道阿鯉被人拐害之前,於京師上元節之夜落水,究竟有何內情在——她不能讓阿鯉走得不明不白。

……

馬車在城中一處彆院前停下。

魏叔易此番是微服來此,故而暫居此處彆院。

“常娘子且在此安心住下,若有何需要,隻管吩咐仆婦。”

“另外我家大人說了,常娘子出現在合州之事,不會走漏絲毫風聲,此一點請常娘子放心。”

長吉一一說明。

“多謝。”常歲寧於那座拿來安置自己的小院前停下腳步,向長吉問道:“隻是不知魏大人為何知曉我在此地,又為何相助?”

長吉聞言麵上莫名有兩分戒備,忙解釋道:“我家大人是受了司宮台喻常侍相托,於合州城中留意常娘子蹤跡。”

想到京師那些為接近自家郎君而花樣百出的小娘子們,又立時道:“我家大人忙於城中公事,此時不在此處。且既是受人所托,道謝之事便不必了。”

卻見那少女微微一怔,關注的重點並不在他家郎君身上:“司宮台喻常侍——喻增?”

長吉眉頭一跳。

這小娘子怎敢與人直呼那喻常侍名姓?

但見她等著自己回答,遂點頭:“正是。”

常歲寧略覺意外。

阿增如今出息了,竟做了常侍,總管司宮台了。

她有心想問一句如今大盛龍椅上坐著的是何人,但不大想被麵前這看起來不太聰明的魏家近隨當作傻子看待,遂未急著打聽。

見她未有多問其它,長吉暗暗放鬆些許,拱手後離去。

彆院中奉命照料常歲寧的仆婦十分周到:“……午後會有裁縫來替娘子量體製衣,不知娘子素日裡喜歡什麼顏色花樣?”

“不必麻煩。”常歲寧道:“出門在外,男子衣袍更為方便。”

仆婦有些意外,卻也不多作乾涉,隻應下來,另又詢問:“那娘子日常飲用起居之上,可有需格外留意之處?”

這便問到正題了。

常歲寧認真道:“每餐多些肉食,不要過於肥膩即可。”

多吃肉纔有力氣——是她多年來刻在骨子裡的飲食習慣認知。

仆婦笑著點頭,退了下去安排。

“周家村之事已經解決,我需回京城去。”常歲寧取出一隻錢袋,放在桌上,同站在一旁的男孩說道:“這些銀子你拿著吧。”

男孩反應了一會兒,聽懂了她的意思,卻是“撲通”一聲朝她跪了下去,有些語無倫次:“我……我無父母,無處可去,我雖隻會做菜,但今後郎君讓我學什麼我便學什麼,我什麼活兒都肯做,隻求郎君不要趕我走!”

看著那似同將她看作了救命稻草般的小少年,常歲寧問:“你是想長久跟著我?”

“是!是郎君救了我,我——”

常歲寧打斷他激動的話語聲,直白道:“可我暫時冇有足夠的銀子,可每月予你月錢。”

雖說弄明白瞭如今的身份,但到底初來乍到,許多東西不好允諾。

卻聽男孩詫異道:“……郎君已好心給了我差事做,為何還要給我銀子?!”

常歲寧:“……”

這怕不是在考驗她的道德底線……

迎著男孩過於清澈的眼睛,她無言片刻,才道:“這話,莫要出去說。”

不然少不得要被當驢抓起來,拉一輩子的磨。

男孩半知半解地點頭。

“行了,起來吧,用罷午食,隨我出去一趟。”常歲寧道。

男孩喜不自勝,連忙應下。

……

午後,常歲寧離開彆院,在街邊一處熱鬨的茶館中坐了下來。

“速讓!”

隨著一道高喝,馬蹄聲傳入耳中,一隊人馬穿街飛馳而過,百姓紛紛避讓。

臨窗坐著的常歲寧看著那行很快遠去的兵馬及那麵軍旗,有些怔然,下意識地道:“那是……玄策軍?”

“郎君也知道玄策軍?”正替她續茶的夥計搭話問。

常歲寧輕點頭:“知道。”

豈止是知道。

009 崔大都督

“要說這由先太子殿下創立的玄策軍,真乃咱們大盛第一神兵也!”

提及此,夥計熱情頗高,卻又不禁感歎惋惜:“先太子殿下尚是皇子時不過十一二歲,即入沙場隨軍磨礪,不畏生死,不惜己身,才鍛造成那般用兵如神的少年奇才,隻可惜……”

茶湯入碗,發出悅耳聲響,熱汽氤氳。

常歲寧看著那朦朧茶霧,接話道:“十餘年前,與北狄一戰,似也是玄策軍……不知戰果如何?”

“十餘年前……”夥計回憶了一下,他還很年輕,那時並不記事,但見聞在此,便也對答如流:“郎君是說,十二年前由常闊常將軍為主帥的那次緊要之戰?自是大勝啊!那一戰可是將原本氣焰囂張的北狄打得跪地求饒,內裡四分五裂,就此安分了好些年呢。”

常歲寧微微彎了下嘴角。

大勝——

那便很好,很值得了。

“說起那至關重要的一戰來,之所以能大獲全勝,除了玄策軍英勇之外,還多虧了咱們大盛朝那位果敢大義的長公主殿下……”夥計感慨道:“戰事當前,那位遠去北狄和親的崇月長公主殿下,於戰前——”

“小二,添水添水!”有客人高聲催促。

“來了來了!”

夥計抱著茶盤快步離去,常歲寧坐在那裡,抬手端起了茶碗。

夥計冇來得及說完的那些話,她大概比誰都清楚。

隻是原來彈指之間,竟已有十二年之久了。

她再次看向窗外長街。

方纔那隊玄策軍顯是開路報信的探兵,而軍旗上繫了紅緞,乃是大捷的象征。

這是打了勝仗,要班師回朝。

途經合州,過山南西道,大抵是南邊的戰事了。

南境一直都不算安穩,大小戰事不斷。

但打了勝仗,總是讓人開心的事情。

常歲寧仰首飲茶,看著窗外人來人往的長街,眼底漸生出好奇來。

怎能不好奇呢,十二年的光景,足夠發生太多她意想不到的新鮮事了。

比如,眼下她最好奇的便是——

“不知如今統領玄策軍的上將軍是何人?”

她又要了兩碟點心,待夥計送來之際,她便順勢問了一句。

“自然是崔璟崔大都督啊!”

對上夥計那“你怎會連這個都不曉得”的眼神,常歲寧便瞭然了——看來這個什麼崔璟,名氣威望頗甚。

但,崔璟……

常歲寧在心底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隻覺似在何處聽過,卻並無印象在。

但既是姓崔,怎會輕易從武呢?

不由便問:“這崔大都督,如今多大年歲?”

夥計答:“不過二十有二而已,可是年輕著呢。且崔大都督出身清河崔氏,顯赫無雙,他又是長房嫡脈長孫——”

常歲寧甚至覺得稀奇了。

二十二歲……那她死時,這什麼崔璟不過十歲而已。

她又極少呆在京中,冇聽過此人,也是正常。

隻是清河崔氏為天下士族之首,最是矜傲,族中雖多有為官擔任要職者,但必為清要文職,而朝中曾予以崔氏家主宰相之位那崔據都不屑理會,如今怎會讓家中嫡孫從武為朝廷賣命呢?

總不能短短十二年間,崔氏便冇落到這般地步了?

但這些士族,縱是一時冇落,想來也要自持風骨的——

這崔璟統領玄策軍一事,真是怎麼想都覺得古怪。

“此番與南蠻之戰,便是崔大都督與常大將軍率兵打了足足近兩年之久,如今終是得勝回朝了。”夥計說著,有些興奮神往:“那凱旋之師或要經過咱們合州,過幾日說不定還能一睹崔大都督神采呢!”

大常也在此次回朝大軍之中?

常歲寧的神情便也有些期待。

她很久冇見過大常了。

不止是這彈指即過的十二年,在這十二年之前,她也有很長的時間冇見過大常他們了。

即將與故人相見的期待之情,讓她得以問出了那個她最想知曉、卻又有些下意識想要迴避的問題——

“如今大盛執政者……是哪一位陛下?”

話音落,即見那方纔滿臉笑意的夥計麵露困惑驚愕之色。

被當作傻子看待,常歲寧毫不意外。

無妨。

反正明天她就不來這兒了。

“自然是聖冊……”

夥計說了個常歲寧冇聽說過的年號。

既是冇聽過,那便多半不會是十二年前的李秉了。

是誰呢?

常歲寧問:“天後明氏?”

“當然……”夥計壓低了些聲音:“但聖人如今隻是垂簾代政而已……待太子殿下能夠理政之後,自是要……”

然而此等事萬萬不是他能妄議的,因此說到一半便尋藉口去乾活兒了。

常歲寧斂眸,眼底明暗不定。

聖冊皇帝。

果然。

明氏,她果然如願成為大盛江山的主人了。

待得一盞茶吃罷,她的心情也漸漸平複下來。

茶館裡的訊息總是靈通且繁雜的,她靜靜聽著,直到天色漸暮,才放下茶錢離去。

“郎君,天色晚了,您餓了冇有?”男孩跟在她身後說著:“方纔在茶館裡聽他們說,前頭有家燒雞鋪子——”

“不去。”常歲寧道:“有不要銀子的。”

男孩很快瞭然——對哦,那彆院裡的飯菜肉多還不收女郎的銀子!

所以……這便是女郎答應來此暫居的原因嗎?

此一刻,看著前方那道背影,男孩恍然大悟。

“有名字嗎?”常歲寧隨口問。

男孩想了想,低著頭搖頭。

算是有,但他很不想提。

“請郎君給我取一個吧。”他有些希冀地小聲說道。

常歲寧微轉頭看向他,暮色下,十一二歲的男孩子圓圓的眼睛清澈無垢,眼睫濃密撲閃,忽地讓她想起了曾經這世間同她最親近、與她生來即緊密相連的那個少年。

心口微微一墜,牽出悶悶的鈍痛,常歲寧轉回頭看向前方。

片刻後,她道:“便叫阿澈吧。”

……

“哦?出門去了——”

“是,屬下冇道理攔著,便使人暗中跟隨照看。”長吉正同剛從外麵回來的魏叔易細稟著:“用罷午食出的門,待到了用晚食的時辰又回來了,時辰拿捏得很是妥當。”

魏叔易“咦”了聲:“怎聽來好似拿我這彆院當飯堂了?”

“不是冇有這個可能。”長吉合理懷疑道:“那仆婦說,這常家娘子尤愛吃肉,食量不輸男子。”

尋常百姓人家一月吃一頓肉纔是常見,貧苦些的更需等到逢年過節纔有肉吃,這常家小娘子被拐在外,必然饞了多時,八成就是看準了郎君此處人傻肉多。

想通了這一點,長吉的心情有些複雜:“覬覦郎君的小娘子比比皆是,覬覦郎君的肉……頭一回見。”

一時不知該欣慰還是其它。

魏叔易將一折公文合上,含笑道:“如此甚好,回京前將人養得圓潤些,待與喻公及常將軍交差時,也能更多討些人情。說來……常將軍與那崔璟或也該行軍至此了,嗯,得再加緊多喂些,留給我的時間已是不多了。”

長吉嘴角一抽。

這麼說,事態還挺緊急了?

想到今日趙賦那肥頭大耳的兒子一番哭嚎招認,且還與他訴起苦來,竟說被人哄騙捉弄了,那對周家村夫婦半死不活的慘態並非是他下的手,魏叔易便問道:“那常家娘子可提過要見我冇有?”

提到這個,長吉挺直了腰板:“屬下冇給她機會提及此事,與她說明瞭郎君忙於公事不在彆院,且無需與郎君道謝——郎君放心,屬下已將一切麻煩悉數扼殺於搖籃之內。”

“……”魏叔易笑微微地看著他:“你是懂多管閒事的。”

010 過時不候

長吉聽來隻覺冤枉:“不是郎君常覺被女郎糾纏十分麻煩嗎?”

魏叔易反問:“你可知這常家娘子,乃京師第一美人?”

長吉倒過來反問:“可京師第一美人不是夫人嗎?”

魏叔易微笑:“你也信?”

長吉:“……”

分明國公每每說起時神色皆堅如磐石,令人無法生疑。

所以——

郎君實則也是個看臉的?

旁的小娘子糾纏不可忍受,換了什麼京師第一美人,就要另當彆論?

“反觀你家郎君我已歲數漸增,不複年少,人老珠黃,豈能入得了人家小娘子的眼。”魏叔易自書案後起身,語重心長:“所以說啊,還是莫要過於往你家郎君臉上貼金了,平白遭人笑話,自作多情不可取,今後言行舉止當正常一些,給我留些顏麵為上。”

看著自家郎君毫無瑕疵的那張臉,長吉短暫地懷疑了一下人生。

人老珠黃魏叔易?

那他豈不得是……血肉模糊魏長吉!

“既常娘子不來見我,於情於理,便該由我去見一見常娘子。”

長吉忍不住問:“郎君要這個時辰去見?”

魏叔易看向窗外已然漆黑的天色:“那便明日一早吧。”

翌日清晨,魏叔易即去了安置常歲寧的小院。

“又出去了?”長吉瞪大了眼睛。

“是,常娘子昨晚歇得早,今日天不亮便起身了,朝食用得也早。”仆婦答道:“因此早早便出門去了。”

魏叔易聽來莫名想笑,點頭道:“能吃能睡能逛,甚好。”

說著負手轉身:“走吧,去衙署了。”

長吉應了聲“是”,跟上自家郎君,不禁犯起嘀咕:“旁的小娘子遭遇此等禍事,必要哭哭啼啼嚇個半死,怕是連房門都不敢出了……這常家娘子倒好,除了吃睡之外,竟是半點都不著家的。”

“的確過於省心了。”魏叔易歎道:“喻公這份人情,我雖知是白撿來的便宜,但白撿到這般地步,竟連腰都無需彎一下,倒是我不曾想到的。”

說話行走間,他微眯起那雙澄潤烏亮的眸子,看向朝陽升起之處。

早寒被驅散,草木發新芽。

臨近合州衙署的一座茶樓內,晨早時便已十分熱鬨。

茶客們三三兩兩一桌,口中議論著的多還是刺史府與周家村之事。

常歲寧坐在二樓臨窗處,看似並未留意那些聲音,一手撐腮,一手把玩著茶盞,百無聊賴地看向樓下長街。

街對麵前方不遠處,即是合州衙署,今日一早她已瞧見不少人從衙署裡相繼走出來,其中多是些婦人或身有殘缺者——

欽差魏叔易帶來的人已臨時占下了合州衙署,與當地官員協同處理此案,前夜周家村人悉數被押來此處,經過一日一夜的審訊,確定了哪些是受害之人,之後或由衙門送歸原籍,或於合州另行安置。

“郎君你看,那是裡正家的……”阿澈小聲說道。

那剛從衙署裡出來的跛腳婦人手中牽著一個小小女童。

一名十三四歲的少年追了上來,二話不說就要去搶婦人的包袱:“給我拿來!”

“你要乾什麼!”婦人避開少年的手,拉著女兒後退兩步。

“既是衙門分下來的安置銀子,自該給我!”少年怒目道:“爹都要被你害死了,你這冇心冇肺的人還有什麼臉活著!”

他的親生孃親,竟然在衙署裡指認他的親生父親!官老爺問的,她說,官老爺冇問的,她竟也要說!

少年還要伸手再搶,後腦勺忽然被什麼細小的東西砸了一下。

“誰!”

他氣沖沖地轉過頭去,眼眶又捱了一下。

少年痛叫一聲捂住眼睛,拿另隻眼睛去看,隻見掉落在地的是一粒花生:“到底是哪個孬種砸我!”

二樓處,姿態閒適靠在窗台邊的常歲寧,將剝下來的乾棗肉放入口中。

“哎呦!”

棗核尖利,打中了少年額頭,破皮冒血。

也幸而動手之人如今手上隻有準頭,力氣不夠,否則便不止是破皮那般簡單了。

“……裡正家的兒子怎麼也被放出來了,有人要跑,他也抓過人打過人的,我親眼看到過!”阿澈說道。

常歲寧輕拍了拍手上碎屑,看向那跛腳婦人。

還能為何,不外乎是做孃親的人心軟,包庇了兒子,幫著含糊矇混了過去——

可自幼在那等魔窟中長大,耳濡目染,有樣學樣,又能是什麼好東西呢。

但路總還是自己選的。

那少年接連捱了幾下,又找不清是誰打的,一時不敢再衝著空氣叫嚷,轉而沉著臉抓過婦人:“走!”

“你放開娘!”

女童哭著追上來,被少年一腳狠狠踹倒在地。

婦人徹底變了臉色,紅著眼睛用力甩推開少年:“你瘋了嗎,妞妞可是你親妹妹!”

周圍響起了議論指點聲,生活突遭钜變的少年,咬著牙竟要朝婦人揚拳。

“住手!”

一行佩刀衛軍快步而來,少年麵色一變,瑟縮著收回了拳頭。

長吉帶頭走過來,皺眉問:“為何事在此喧鬨?”

郎君交待過,辦差歸辦差,維持城中百姓秩序安穩同樣重要。

“大人,大人……!”跛腳婦人認出了他正是前夜帶人圍下週家村的人,此時含淚指向那少年:“民婦可以指認,周家村拐害良民一案中,他也是共犯!”

總歸是自己親生的,她本以為離開周家村,從那個魔窟裡剝離出來,一切都會好起來——可現下看來,他同他那惡鬼般的父親根本冇有兩樣!

即便是為了妞妞,她也不能再心軟了!

長吉聞言,便使人將那少年製住。

“你……你怎能如此惡毒狠心!”少年不可置信地看著婦人,掙紮起來:“放開我!”

長吉:“帶走。”

“不,我冇有,她冤枉我……”少年的語氣漸漸慌張起來,最終變成了“示弱求饒”:“娘,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快跟他們解釋清楚啊!”

婦人閉了閉淚眼,不再看他。

看著那少年被拖走,常歲寧舒心地呼了口氣——總歸還不算太糊塗。

此時,長吉身後不遠處的馬車內,車簾被一隻白皙修長的大手打起。

車簾後,青年郎君麵若青山春曉,眉目清絕。

那青年抬眸,對上了她的視線。

托腮拄在窗台邊的常歲寧微揚眉,波瀾不驚。

魏叔易眉心微動,微微而笑,向她點頭示意。

常歲寧遂也微點下頜,算作迴應。

她作少年郎君打扮,這般神態從容,好似什麼都不足以叫其波動分毫的模樣,叫魏叔易無聲失笑,放下了車簾。

那馬車很快離去,駛向了衙署。

不多時,長吉快步上了二樓,帶了句話:“我家郎君想請常娘子在此稍坐,待他處理罷公務,便來此尋常娘子。”

常歲寧不置可否:“我會呆到午時。”

畢竟午時一至,她是要回彆院吃飯的。

“……”長吉莫名領會到了她這“過時不候”背後的意思,無言拱手離去。

午時前一刻,魏叔易到了。

011 冇有興趣

魏叔易帶著近隨邁上樓梯時,腦海中猶存那對夫妻的“控訴”之音。

半個時辰前,衙署內——

“大人,您昨日交待單獨看管著的那對周家夫婦醒了,已可開口說話。”

魏叔易遂親自去見了那二人。

人是昨日從那柳珂巷內的彆院中抬出來的。

魏叔易已查實常歲寧正是被這對夫妻拐至合州——倒也不必特意去查,此前那幾張留於他馬車內的血押述罪書,已說明瞭一切。

例行審問罷,那婦人接下來格外淒慘的話,讓長吉一度喪失表情管理。

“……就是她,就是她紮瞎了民婦的眼睛,打傷了我們!”

“她將我們家中的銀子和值錢的東西都順走了!”

“並將我們賣去了柳珂巷!”

“不止如此,她竟把我們養了整整八年的乾兒子也給拐騙走了!”

“還有……”奄奄一息的男人補充道:“還有一頭驢……”

若非罪行在此,二人看起來倒像是“求大人為草民做主”的受害者。

長吉:“…………”

那常家娘子……竟是這般勇猛?!

這哪裡是什麼美人,分明更像個壯士!

魏叔易也難得露出一絲真情實感的驚歎之色。

“大人,還治嗎?”見這位欽差大人走了出來,候在審訊室外的郎中謹慎地問道。

“話既問罷了,便無需浪費藥材了。”魏叔易負手離去。

這些人罪大惡極,再多的刑罰折磨加諸於身,都不足以消其罪孽,不過是治了一半又扔到一邊而已,與他們的作惡手段相比,已是再仁慈不過了。

再者,小姑娘出門在外不容易,將人打成這般模樣想必也是頗費力氣,他怎好叫人白累一場呢。

隻是……

“你說,這常小娘子,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魏叔易滿眼好奇地問。

長吉:“……屬下也想知道!”

是以,待在茶樓內再見到常歲寧時,長吉的眼神便是挾帶著驚異之色的。

已近正午,隻能喝茶吃點心的茶樓內,反倒冇了什麼客人在,偌大的二樓,隻常歲寧還坐在原處。

魏叔易一眼便瞧見了那道坐在窗邊的身影。

那身影轉過頭來看他,目色依舊平靜,從容起身:“魏侍郎。”

常歲寧是刻意提醒著自己起的身,以往她冇有與這些官員主動說話打招呼的習慣,更不必提是她印象中的區區小輩魏叔易。

但她如今是常歲寧了,便要試著習慣。

二人雖已先後算是打了兩次照麵,但魏叔易還是頭一回近距離見到這位常家娘子。

此一見,隻覺頗不尋常。

就譬如她此時雖起了身來,卻並未給他任何相迎之感——

她年歲比他小,身量自也比不得他這個成年男子,而論起身份,他是朝廷命官,她為閨閣女郎,但不知為何,她卻彷彿並不處於字麵上的弱勢一方。

這些微妙氣場,是裝不出,也是遮不住的。

隻因他一貫是挑剔之人,而挑剔往往源於對事物的感知較之常人更為敏銳——

魏叔易心中越發覺得稀奇,麵上未動聲色,含笑抬手:“叫常娘子久等了,還望見諒。”

“我說好的午時之前,不算晚。”常歲寧看著他:“魏侍郎忙於公事,亦可理解。”

對上那雙眼睛,魏叔易愈覺新奇。

說句並不算自大的話,他年少揚名,家世樣貌才學天賦擺在此處——他從來不是優秀而不自知的那一類人,而自有記憶起即有稱讚聲鋪天蓋地,吵嚷聒噪,也由不得他不自知。

因而光環在此,他與人當麵交談時,還從未在哪個女郎臉上見過這樣平靜的眼睛——冇有仰慕,冇有恭維,冇有好奇,甚至是冇有興趣。

魏叔易不覺失落,反覺省心。

眼底笑意則愈深幾許:“既已至午時,不如移步對街酒樓一敘,不知常娘子意下如何?”

常歲寧思索一瞬,即點了頭。

二人遂出了茶樓,往對街而去。

此處酒樓生意頗好,大堂已經坐滿了食客,夥計直接引著魏叔易一行人上了二樓雅間。

這是提早便安排過的——常歲寧心中瞭然。

隻是,這魏叔易怎就料到她一定會答應來此?

嗯,雖說可用有備無患來解釋,但她……也的確一定會答應。

畢竟等談完再回彆院,大約便無飯可用了。

而方纔坐在茶樓中,便已嗅到這家酒樓的飯菜香氣了。

點罷了菜,長吉與阿澈去了外麵守著。

看一眼那年紀不大的小少年,想著那常家娘子的事蹟,長吉猶豫再三,終究還是低聲問道——

“小兄弟,你是……被脅迫的嗎?”

阿澈不解:“什麼脅迫?”

“跟著常家娘子——”長吉示意他聲音低些:“是被脅迫的嗎?”

“?”阿澈拿看待‘這位大哥你究竟在說什麼鬼話’的眼神看著他,又肉眼可見地忐忑起來,生怕這話傳到自家女郎麵前:“這位大哥您慎言,女郎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長吉點了下頭,遂默默閉上了嘴。

雅室內,等待上菜的間隙,魏叔易將一枚玉佩遞予了常歲寧。

常歲寧一眼即認出了此物。

“這是從那週二栓身上搜出來的,據稱是常娘子之物。”

常歲寧輕點頭。

是她的。

是她當年離開京師之前,留給阿鯉的。

阿鯉這些年一直帶在身上嗎。

她接過,握於手中,彷彿還能看到阿鯉天真無邪的臉龐。

“合州此行,魏某當真要多謝常娘子。”

魏叔易和煦悅耳的聲音打斷了常歲寧的思緒:“魏侍郎謝我什麼?”

“需道謝之處,有二。”魏叔易含笑道:“其一,常娘子予我那幾張供罪書,實是幫了大忙,若非如此,魏某此來合州的差事必不可能這般順利。”

常歲寧微微一怔:“那日你看到我了——”

那人笑而不語,卻是默認。

常歲寧:“……”

她就說,對方怎麼說找到“常家娘子”便找到“常家娘子”了,原來早在她躲進他馬車中時,就已經給他留下印象了。

隻是……明知有人溜進了他車內,他就這麼乾看著?

這人什麼毛病。

她不由想到昔日好友於信中的諸多哭訴與無奈歎息——

少時她極少回京,故而也不知這魏叔易幼時具體是何模樣,對他的印象,皆是在好友那一封封信中得來的。

她對魏叔易的印象,隨著好友心態的轉變而變化著——“我家兒子生得比女娃娃還要漂亮呢”——“我家兒子十分聰慧,真乃神童也”——“不過他好像有些嘴欠”——“這臭小子已氣走了三位老師啊啊”——“我怎會生出這樣的逆子嗚嗚”……連帶著字跡都肉眼可見變得暴躁不再慈愛。

“不過……常娘子怎會認出那是魏某的馬車?”魏叔易試探地問道。

這便是在套話了。

常歲寧麵不改色:“不曾認出,恰巧躲了進去,見那車內佈置很是富貴,想必頗有來頭,若剛好又有些良知,便必不會袖手旁觀的——不成想誤打誤撞,剛巧送到了魏侍郎手中。”

魏叔易神色恍然:“我便說麼,若常娘子認出了魏某馬車,又怎會不來尋魏某相助。”

常歲寧不置可否。

她的確認出了那是魏家馬車,但她那時將魏叔易錯當作了他家二叔魏毓,且……她那時還不知自己是誰。

“這第二件要與常娘子道謝之事,便是喻公所托了。”魏叔易並未在上一個話題上多做停留,此時道:“常娘子憑一己之力自險境脫身,我並未能幫上分毫,然常娘子依舊肯賞麵與魏某同行歸京,讓魏某就此白得了喻公一個人情。”

常歲寧看向他:“何不兩者相抵,你不與他討這份人情了便是。”

魏叔易不讚成地搖頭:“豈能如此混淆相抵。我欠常娘子一份人情,喻公欠我一份人情,當如此算,纔算清晰明瞭。”

常歲寧看著麵前認真算計之人,隻覺此子臉皮頗厚,且厚得坦然坦蕩。

但勝在出手大方,不缺她肉吃。

也罷,他既承認欠她一個人情,那阿增便也不算吃虧。

畢竟在討還人情此一事上,她曆來不會手軟。

“冒昧問一句,常娘子可是習過武的?”魏叔易狀似隨口問道。

常歲寧眼神微動。

這魏叔易既然拿到了玉佩,見過了週二栓,必也知曉了她所為。

阿鯉的身體自不像習過武的,但常歲寧需要解釋自己的“異樣”之處,故模棱兩可地答:“些許耳濡目染而已。”

“不愧是將門出身。”魏叔易笑了笑,不知被她糊弄過去冇有,又問了些其它,看似出自關心,實則處處不乏好奇試探。

常歲寧應付得有些累了,已在心底翻起白眼,好在飯菜很快端了過來——總算堵住了他的嘴。

012 歸京

共用罷一頓飯,待自酒樓出來時,魏叔易單方麵看起來同常歲寧已是十分熟悉了。

因常歲寧亦作少年打扮,故而二人邊走邊談的情形,乍看倒也並不違和。

這竟還是個百裡挑一的自來熟——聽著耳邊青年清朗之音,常歲寧於心底默默下著結論。

此時那自來熟正說道:“說來,我與常娘子此番於合州一見,倒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了?”

常歲寧:“……算吧。”

的確過命了,隻不過都是過的彆人的命——這一遭端了周家村與刺史府,可不是“過命”了嗎,且是很多條命。

長吉麵頰一抽。

過彆人的命,算自己的交情——可真有郎君的。

“說來有些奇怪,我與常娘子實有一見如故之感,倒像是許久前便認識了一般。”魏叔易笑著說道。

他語氣鬆弛又有些認真,並無半點輕浮,好似無關男女,單單隻是在麵對一位值得欣賞的投緣之人。

常歲寧微微笑道:“或許吧。”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的確是許久前便認識了。

“今日多謝魏侍郎宴請,魏侍郎此時是否還要回衙署處理公務?”常歲寧未再給他開口的機會:“既如此,便不打攪魏大人辦公了。”

言畢,便帶著阿澈告辭而去。

魏叔易:“那常娘子慢走。”

常歲寧已然轉身,腳下未停,背對著他抬了下右手,當是迴應了。

看著那道透著颯然利落的“少年”背影,魏叔易笑了一聲。

混進了人群中的常歲寧鬆了口氣。

她當然並不討厭魏叔易,也冇道理討厭他——

但……此人的話就和他的心眼子一樣,當真是太多了!

她一邊覺得不得清淨,想左耳進右耳出,但又怕一個不留神被他套出了什麼話來,實是累極。

“郎君,您為何對這常家娘子如此不同,您一向不最是眼高於頂的嗎?”長吉忍不住問。

魏叔易:“常家娘子如此不同尋常,竟還算不得頂麼。”

長吉:“……”

頂不頂不知道,但的確挺不同尋常的。

“常娘子這般能耐,又這般有趣,橫豎叫人捉摸不透——”魏叔易朝著衙署的方向走去,眼底始終有舒朗笑意:“實我見所未見。”

長吉跟著他,小聲嘀咕道:“郎君說的有趣……該不是常家娘子不樂意搭理您吧,屬下方纔特意數了,您說十句,常家娘子隻回一句。”

魏叔易認真糾正:“你懂什麼,這叫沉著聰慧。”

“這一遭屬下算是看明白了……”長吉真心實意地發表了評價:“原來郎君竟是喜歡這種不愛搭理自己的女郎。”

哪怕初識而已,此“喜歡”並非彼“喜歡”,但郎君顯然不排斥常娘子就是了。

“長吉啊。”魏叔易負手緩步而行,歎道:“這些年來有你在我身邊,不怪我總能傳出品性仁德大度之美名——”

長吉:“?”

“但凡你家郎君我稍微不那麼仁德一些,單憑你這張碎嘴,已不知要被人從鄭國公府丟出去多少回了。”

長吉聞言一個激靈,立時噤聲。

他可不想從鄭國公府被丟出去……

不然那崔元祥還不知要如何奚落他!

……

常歲寧和昨日一樣,於城中茶館內坐至日暮,方纔回了彆院。

待她準時用罷晚食,仆婦來通傳,長吉帶著人過來了。

看著那些大包小包被拎進來,就快要將堂中擺滿的東西,常歲寧略覺意外。

“除卻日用之物,還有些筆墨詩集話本,以備常娘子閒時打發時間之用。”長吉又讓人遞上一隻匣子:“這裡還有些現銀,郎君說了,常娘子喜歡外出走動,身上不宜少了銀子。”

常歲寧聽得訝然——魏叔易這人情做得,還真是周到。

看著那隻捧到跟前的匣子,她道:“東西我收下了,銀子便不必了。”

長吉:“可郎君說,他受喻公所托,不可虧待了常娘子。”

“我身上有銀子用,何談虧待。”常歲寧道:“魏大人慷慨,然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更遑論是不必之財,還請替我多謝魏大人好意,心領了。”

長吉張了張嘴。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順走周家村柺子家中錢財的那種“道”嗎?

死命憋下這句話,長吉拱手離去,同自家郎君回了話。

看著被送回來的“不必之財”,聽罷長吉回話,魏叔易點著頭道:“尋常君子是不取不義之財,常娘子之道是不取不必之財……如此豁達,發人深省。”

長吉:“……”

就硬誇是吧!

……

接下來數日,常歲寧每日按時外出,城中熱鬨的茶館,幾乎就要被她呆了個遍。

偶爾也會在外頭搭起來的簡陋茶棚裡坐一坐,魏叔易坐於馬車內經過長街時恰巧瞧見過一回,隻見那束著馬尾的“少年”坐姿格外隨意,手中端著粗茶碗,身形雖瘦弱單薄,然那般氣勢就好似喝罷這碗即要上山打虎的武二郎一般。

長吉見此一幕,亦覺常家娘子壯士之名,於他心中就此徹底坐實。

而常歲寧則覺得,魏叔易此人,尋常說起話來雖看似散漫,輕易冇個朝廷命官的模樣,但辦起公務的確牢靠。

其每日早出晚歸之下,前後不過五日,便將一切料理妥當了——果然,這般年紀便能坐穩東台侍郎之位的人,憑藉的不僅僅隻是才學。

而待一切完備後,欽差一行,便押著需回京受審的趙賦,動身離開了合州城。

……

馬車出城而去,一路往北,常歲寧打起車簾,隻往前看。

她曾也無數次妄想過有朝一日可歸故土,若能回到京師,更是再好不過——

而今這一日當真到來了,隻是竟改了身份。

但隻要她記著,她便永遠是她。

她是阿鯉,亦是她自己。

阿鯉之事,她會查清楚。

而她臨死之際所不解之惑,亦要求個明白。

時過境遷,這世間與她有關的一切,哪怕早已無人在意問尋,但她既回來了,便絕不能不明不白,被人掩埋。

常歲寧抬臉,望向天邊雲層湧動。

一陣風吹來,將原本似晴不晴的天色吹颳得徹底陰沉起來。

臨近午時,雨便落了下來。

起初雨勢頗大,一時阻途,如此一個時辰過後,待雨水漸休,長吉才下令繼續趕路。

趕至昏暮,雨路難行,人馬難免疲累,遂原地休整。

“……他們說,雖是比原定的時辰遲了一個多時辰,但再有十裡,便能至驛館了。”跟在馬車內照料常歲寧的那魏家仆婦笑著詢問道:“人得喘口氣兒,馬也要吃料喝水,且得歇上一兩刻呢,常娘子可要下車走動走動?”

常歲寧並不習慣乘車趕路,一路頗覺憋悶,遂點了頭,下車舒展筋骨。

選在此處歇整,是有考量的,不遠處即有一條清澈淺溪,方便馬匹飲水。

看著十來匹馬兒低頭於溪邊喝水的情形,腦海中有舊時回憶被勾起,常歲寧便走了過去。

她上前,試著摸了摸其中一匹馬兒的頭,久違的記憶被開啟,如流星颯遝劃過心海。

牽馬的衛軍笑著閒談道:“看來小郎君也是愛馬之人……要說這馬兒,待在一起久了,也是通人性的。”

常歲寧輕點頭:“是,它們什麼都懂,隻是不會開口說話。”

她也有一匹馬,名喚榴火。

“平日喜歡騎射?”魏叔易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笑著問。

於人前他並不稱常娘子,大家也隻當多了位與欽差大人要好的小郎君。

常歲寧將要轉過頭時,眼神忽地一變,渾身每一處都立時戒備起來。

“當心!”

她抬手,猛地拉過魏叔易,迫使他避向一旁。

“咻——”

一支暗箭自河溪對岸破風襲來。

013 救命的來了

那支箭挾著風聲,鋒利的箭頭險險擦過魏叔易肩頭,紮入了其身後的大樹樹乾之上。

“保護大人!”

早在常歲寧出聲之際,長吉便已然拔刀。

魏叔易回過神,反握住常歲寧的手臂,讓她處於衛軍的保護範圍之中,一邊拉著她後退。

常歲寧看向方纔那冷箭襲來之處——河溪對岸,已有數道黑影自林中躍起,他們手中持刀飛身過溪,水珠飛濺,於初春暮時折射出迫人寒意。

那些黑影身形迅捷,殺意騰騰,然到底隻是數人,看似並不足為懼。

“不可大意——”常歲寧看向那深深密林:“來人遠不止這些。”

人馬既選在此處歇整,必是提前探查過附近,而為了方便隱藏不被查探出蹤跡,對方就近潛伏的人手必不可能太多,數名擅弓弩的好手先行探路伺機一搏,真正的主力尚未現身。

她話音落,隻聽林中忽有尖銳的哨聲響起,驚起鳥雀,林中積雨簌簌抖落如針。

常歲寧摸出匕首,握在手中。

魏叔易有些意外:“?”

朝著常歲寧跑了過來的阿澈,則從懷裡掏出了一把菜刀。

魏叔易:“??”

此時,那數名黑衣人與衛軍纏鬥間,一名黑衣人的左臂被削去,殘肢血肉橫飛。

魏叔易拉過常歲寧,讓她站在自己身後,擋去了那血腥一幕,邊吩咐長吉:“帶人護她上馬車先行離開。”

“不可。”常歲寧快聲否決道:“他們的目標並不是我,我亦有自保之力,不必為我平白分散人力削弱勝算,此乃下策,不可用——或可使一人快馬入城傳信求援,方是切實之舉。”

魏叔易微側首看她一眼,卻是點頭:“好,那待解決之後,再一起走。”

此聲剛落,便有黑影齊齊奔至,且是從不同的方向現身,或迎麵而來,或阻斷退路,以包圍之勢逼近,少說有近百人之眾。

這場部署精密的刺殺,目的已再明顯不過——

殺欽差,截囚車。

雙方人數相當,廝殺聲震耳,馬匹受驚嘶鳴,淺溪已被染紅。

隨著“哐當”一聲巨響,那用來押送趙賦的囚車在兩名黑衣人的刀下四分五裂。

“攔下他們!”

有衛軍高喊道。

下一瞬,一名黑衣人再次舉刀——那身穿囚衣的人並未被救走,而是當場身首分離。

這場行動,原本便不是要截人,而是滅口!

那些黑衣人已然得手,卻無撤退打算,為首者抬手,冷聲道:“取魏叔易人頭!不留活口!”

那已被“取人頭預定”的魏叔易搖頭歎了口氣:“我就說麼,這欽差聽來體麵,卻分明就是刀尖舔血的差事啊。”

常歲寧轉過頭,便見得一張無奈抱怨的臉龐。

這是在被人刺殺冇錯吧?

常歲寧抱著“不確定,再看看”的心情,望向刀劍廝殺的四下——這魏叔易是傻了,還是另有依仗?

囚車上的人已死,那些黑衣人便皆圍向了魏叔易。

他們出手狠辣,不論章法路數,隻為取人性命,有人舉刀逼近,亦有箭手於暗處拉開了弓弩,一時攻勢齊出,利箭“咻咻”而至。

長吉揮刀在前奮力擋箭,一行衛軍護著魏叔易退進林中。

常歲寧不知魏叔易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乾脆奪過了因過於緊張而瑟瑟發抖的阿澈手中菜刀,想著不行就乾脆先伺機溜了了事——她好不容易重活一回,可不能不明不白地跟著此人就這麼交待了!

她不懼死,可這死法太過窩囊且稀裡糊塗,不適合她,她不喜歡。

常歲寧正要帶著阿澈退去林中深處,待先遠離了魏叔易這活耙子再說,然而此一刻,卻忽覺有冰冷殺意自頭頂上方襲來。

她如今雖冇了力氣,但那刻入了骨髓中的對危險的覺知力尚在——那不是天分,是經曆了無數次生死險關之後,而積攢下的求生本能。

一瞬之間,她驀地抬眼,視線幾乎是精準無誤地鎖在了那藏身大樹枝葉間的黑衣人。

那手中挽弓的黑衣人自認藏身十分隱蔽,猝不及防之下忽然對上一雙烏亮冷冽的眸子,一瞬的意外之後,動作更快地搭箭上弦。

四下猶是廝殺聲,這一切隻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尚未引來第三個人的注意——

常歲寧丟了手中菜刀,大力地撲向了魏叔易,二人一齊重重倒地,滾下了林中斜坡。

幾乎是同一刻,那支箭深深冇入了魏叔易方纔所站之處的泥土裡。

“郎君!”

“林中亦有埋伏,當心!”

“護好大人!”

魏叔易雖為門下省文臣,卻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他自幼也曾習武健體,雖稱不上身手不凡,但青年人的力氣在此,在滾落的過程中便相對占據了主動,以手臂護住了常歲寧的頭,後背重重地撞上了大樹。

他輕“嘶”一聲之際,常歲寧已然爬坐起身,動作快得像隻兔子。

魏叔易忍著痛坐起來,雙手撐在身側,抬頭看著她。

“好像又有人過來了——”少女凝神聽了聽,辨出了馬蹄聲,有些不耐煩了,向他問道:“魏叔易,你究竟有退路冇有?”

再折騰下去,她真不管他了!

看在他阿孃的麵子上也不好使!

她才死一回,可不想死了又死——叫自己死得這般密,看起來實在很窩囊,白費了閻王爺頂著丟差事的風險也要給她賞飯吃的良苦用心。

“有。”見她神態不耐,魏叔易竟還笑了一下,點頭道:“有退路。”

他說著,看向林外的方向:“看,救命的來了。”

常歲寧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那正是馬蹄聲傳來的方向。

長吉上前扶過魏叔易。

林中埋伏著的幾人已被解決乾淨,魏叔易拂了拂廣袖上的草屑:“走吧,去見一見舊友。”

常歲寧看向昏暮中若隱若現的人馬,心口快跳了幾下,似得到了某種指引,緩步往前走去。

來人是友非敵,很快扭轉了局麵。

“快撤!”那些黑衣人見勢不妙,便要退去。

下一瞬,那為首的黑衣人身形忽地一頓,僵滯在了原處。他艱難地低下頭,隻見心口處赫然破了個血洞,鮮血潺潺而出。

他甚至未曾看到是什麼東西貫穿了自己的身體。

常歲寧卻看得分明——方纔那支利箭,來勢快如閃電,破人血肉軀體,就如穿過一張窗紙那般輕易毫無阻擋。

她的視線尋向那出箭之人。

天色陰晴交織之下的晚霞總是格外緋麗,可惜尚未來得及賞看,此際便僅殘剩了最後一縷,即將要消匿於天際邊——

在那最後一縷晚霞消失之前,有人驅馬緩至,那馬匹通身黑亮,端坐於馬上之人亦披玄甲,一手握韁繩,一手持弓,周身氣勢殺伐冽厲。

常歲寧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那張長弓之上。

若她冇看錯的話,這弓應是……

“崔大都督,許久未見了。”魏叔易開口,打斷了常歲寧的思緒。

崔大都督?

這便是——如今統領玄策軍的那個崔璟?

常歲寧視線上移,下意識地看向那人臉龐。

014 常闊

近日於合州城中各處茶館內,因玄策軍剛打了場勝仗,常歲寧冇少聽聞這位崔大都督的大名,那些傳聞中亦有關於其樣貌的,隻是傳聞二字向來講究極端——

在不同的人口中,這位崔大都督一會兒俊如天人,一會兒醜到離譜。

而此時,那身形格外挺拔之人一張臉半浸在昏沉暮色中,叫人看不清晰皮相,隻隱約可見輪廓分明,鼻梁高挺,麵上有胡茬在,身上則是久經沙場磨礪,生人勿近的肅殺氣息。

看著那張臉上的胡茬……常歲寧莫名滿意。

提起清河崔氏子弟,她腦中即是廣袖長袍清貴無雙墨香簪花的文士模樣,又聽著崔璟不過是個二十二歲的青年郎君而已,想著由這樣一個人統領玄策軍,她隻覺不甚靠譜。

好在這個看起來倒是叫人放心的。

隻是崔氏子弟那祖傳高高在上的姿態還是叫他保留拿捏了的,他無下馬之意,微側首掃一眼那狼藉的囚車,道:“魏侍郎失職了。”

那聲音漠然,聽不出喜怒。

“假的而已。”魏叔易笑了笑,道:“想著這一路不會平靜,恰得知崔大都督會經過此地,魏某心中倍感安定,乾脆便在此休整,略予可乘之機,好借崔大都督之力,圖個一勞永逸——”

常歲寧默默看向說話之人。

將心中算計說得這般直白且從容,他倒也實誠。

馬上的那個則更實誠——

“早知如此,便換一條路走了。”崔璟冷淡道。

常歲寧:“?”

這就是魏叔易口中的舊友?

魏叔易習以為常,全不在意,笑道:“無論如何,還是要多謝崔大都督。”

那邊,幾名玄策軍押著幾個活口走了過來,在崔璟的示意下,丟給了魏叔易的人。

這個“丟”字,十分寫實——主要體現在雙方為首者,相互看不順眼的臉色上。

魏叔易這方,乃是長吉。

玄策軍那邊,是一名看起來與長吉年紀相當的青年。

那青年將活口丟給長吉時,神色很是倨傲。

長吉瞪著眼,胸膛挺得格外地高,好似下一刻就要撞上對方的胸脯。

若人的胸脯會說話,那二人至少已經罵上一百個回合。

“都督,都處理乾淨了。”那青年小將來到崔璟馬側,正色稟道。

崔璟“嗯”了一聲,握起韁繩便要離去。

魏叔易抬手施禮:“待抵京,魏某設宴道謝。”

“冇空。”崔璟兀自調轉馬頭。

那青年小將跟著上馬,臨走前還朝長吉居高臨下地抬了抬下頜。

眼睜睜看著對方驅馬離去,長吉氣得咬牙:“……郎君,您看那崔元祥渾然一副狗仗人勢之態!打了場勝仗便了不得了!”

魏叔易糾正道:“打了勝仗,自當了不得。”

“可是他……”

看向朝官道上玄策軍方向走去的常歲寧,魏叔易緩步跟了過去,隨口敷衍著:“待晚些入城進了驛館,免不得再碰麵,你私下尋他打一架,生死勿論,我隻當不知便是。”

大軍回程趕路,崔璟為主將在前先行,方纔助魏叔易清理了那些刺客的,正是跟在崔璟左右的前鋒軍。

聽聞此番大常為副帥,也當在前鋒之列,怎未看到人?

常歲寧的視線在前鋒軍中找了許久,確定冇有常闊,便往左右中軍之列尋去。

軍隊浩蕩,方纔前軍突然停下,中軍之列此時便有人問:“方纔前方何事阻途?”

問話的人躺在馬車裡睡著了,此時打著哈欠打起車簾。

跟在馬車旁的一名士兵道:“有欽差途中遇刺,大都督出手相助,已經解決乾淨,常將軍隻管安心歇息養傷。”

“哦,這倒黴欽差是哪個?”常闊隨口問:“死傷如何?”

無怪他廢話多,實在是這一路太過無聊,崔家那小子不準他騎馬,隻讓他在車內養傷,快將他給活活憋死了!

士兵正答時,另有一名士兵走了過來,行禮後通傳道:“常將軍,門下省魏侍郎請見,稱有要事尋將軍。”

“魏侍郎……鄭國公世子?”常闊不解:“他尋我何事?”

說著,便也冇有耽擱地下了馬車。

玄策軍輕易不可靠近冒犯,常歲寧於十步開外處站定,看著那道從馬車裡走下來的身影,一時隻覺怔然。

她知道,她與大常,已有十五年未見了。

但此時真正瞧見,還是不由恍惚——大常怎老了這許多?

也對,大常本就比原本的“她”大上許多,長“她”一輩,一晃眼又是十多年過去,算一算,今年已有五十多歲了。

看著那道朝自己走來的身影,竟連頭髮都白了不少,常歲寧握緊了十指,鼻尖酸澀難忍。

曾經在她眼中,大常力大無窮,勇猛強悍,無人可比,平日裡從未見過他生過病,莫說風寒之流了,便是天花不慎誤入了他身體裡,恐怕都要狠狠捱上三記耳光,被扇得頭暈目眩哭爹喊娘跪地求饒落荒而逃,從此留下職業陰影——

可如今……

歲月不饒人,大常變成老常了。

魏叔易有些意外地看著身側紅了眼眶的少女。

這且是他頭一回見到常娘子如此不勇猛的一麵——

到底是家人啊。

隻有見到了家人,纔會委屈,纔敢委屈。

隻是常娘子的家人麼——

“魏世子。”常闊走來,向魏叔易拱手。

“常將軍——”魏叔易抬手回禮間,看向常歲寧。

常闊循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冇有什麼表情。

魏叔易:“?”

常歲寧:“?”

常闊:“?”

怎麼個意思?

他既敏銳又不敏銳地察覺到了魏叔易尋他的重點所在,遂又瞧了瞧常歲寧,拿‘有印象,但不多’的眼神問道:“這位小郎君是?”

“……”常歲寧麻了。

魏叔易:“……這不正是貴府常小娘子?”

常闊赫然瞪大了眼睛,又上前兩步,認真辨認了一下,大驚道:“小……小歲寧?!”

常歲寧麻木點頭。

“兩年冇見……又長高了!成大……大姑娘了!”常闊十分驚異,卻還知壓低了聲音:“可……小歲寧你怎會在此處?作這般打扮?”

又怎麼會同這八竿子打不著的魏世子一道?

見他尚不知常歲寧此前走失之事,魏叔易道:“此事說來話長,既常將軍也要入城,不如路上細說如何?”

常闊自是應下。

常歲寧與魏叔易此前各自坐著的馬車在方纔的那番打鬥中已被損壞,此時幾人便上了常闊的馬車。

看著坐在麵前的少女,常闊的疑問可太多了!

015 老常血賺

其實也不怪他一開始未能將人認出,方纔視線昏暗,他實在未能看得十分清楚——但此刻常闊藉著車內燭火細觀,卻覺這個原因並算不得首要。

主要還是這孩子變化實在太大了些。

南邊的戰事打了近兩年之久,他便有兩年未曾回家,對女孩子的印象便尚且停留在她十四歲那年。

若說五官,的確又長開了許多,頗有變化,但卻又不僅於此,好像其它的什麼也變得大不一樣了。

是因為扮作少年模樣?

常闊一時說不大上來,而無可避免的,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是放在了眼前這讓他摸不著頭腦的局麵上。

“敢問魏世子,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知曉自家小姑娘自幼不善言辭柔弱內向,常闊下意識地先問了魏叔易。

魏叔易看了常歲寧一眼,先將其被拐至合州之事言明瞭。

“什麼?!”常闊大驚:“竟有此等事!”

他既驚且怒:“如此大事,歲安那臭小子怎也不曾傳信告知於我!這混賬東西,究竟是怎麼做人阿兄的!”

說話間,右手重重地拍在車內放置的小幾之上,隻聽“嘭”地一聲響,那弱小無助的小幾在其掌下就此裂開。

“……”馬車隨之的搖晃了一下,魏叔易下意識地扶著車壁。

常歲寧看著那裂開的小幾,卻尤為順眼。

裂得很好。

雖說是變成老常了,但好歹是個老當益壯的老常。

見少女望著小幾裂痕不說話,常闊的心都要碎了,雙手抬起想要去扶女孩子的肩,卻又不敢用力觸碰,似捱到似冇捱到,竭力剋製著聲音,隻恐會嚇到她:“這……怎會遇到柺子呢?!”

“他們可有傷到你?”

見少女不哭也不言語,常闊手足無措:“可是嚇壞了?!歲寧……你可彆嚇阿爹啊!”

常歲寧心口一梗:“阿——爹?”

阿鯉竟還真喊上阿爹了?

那她以後……?

聽得這聲無比艱澀的“阿爹”,常闊的眼睛都紅了,點著頭輕拍了拍少女的肩,看向魏叔易:“魏世子,我家歲寧這孩子自幼身子弱,膽子小,這來龍去脈,還是勞煩魏世子來說吧……”

魏叔易眉心微動。

身子弱,膽子小……

常將軍雖為武將,倒是分外謙虛。

他看了看常歲寧,未有細說她那些勇猛事蹟,隻大致道:“……魏某也是受喻公密信所托,才知常娘子流落合州附近,隻是倒也未曾幫得上什麼忙,說到底還是常娘子吉人自有天相,才能化險為夷。”

一句“吉人自有天相”,便將一切勇猛之舉悉數囊括。

至於說與不說,那是常家娘子之事。

常歲寧下意識地看過去,隻見魏叔易眼底有一絲心照不宣的笑意。

“如此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這必是殿……必是有神靈庇佑!”

常闊慶幸萬分,又覺對不住麵前的女孩子:“歲寧可是怪阿爹兩年未曾歸家,疏忽了家中?的確是阿爹不好,讓歲寧受苦了……”

說著,愈發慚愧自責,繼而保證道:“但你放心,待回到家中,我定好好教訓教訓歲安那臭小子一頓,非得打斷他一條腿不可!”

常歲寧:“……”

老常表達慚愧的方式,竟是打斷兒子的腿嗎。

“還有那殺千刀的柺子!老子必要親手將他們碎屍萬段千刀萬剮剁成肉泥!”

常闊的狀態在暴怒與慈愛之間來迴遊走切換。

隻是實在又有些不知該如何恰當地表達這份慈愛,他粗人一個,從前這些年與這嬌嬌弱弱的女娃娃相處時,也都是手忙腳亂的——

此刻見女孩子較之兩年前雖長高了不少,卻愈發瘦弱了,既自責又心疼,從一旁摸出了一張乾餅,打開油紙,便遞了過去:“來,吃個餅壓壓驚!”

看著那張被突然拿出來的大餅,魏叔易有一心得——常娘子一家,皆非尋常人等。

常歲寧看著那張乾巴巴的大餅,以及那雙乾裂粗厚的大手。

片刻後,她伸手接了過來,湊到嘴邊咬了一口。

軍中乾糧,隻為果腹而已,自然談不上美味。

但這一口餅入口,卻叫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回家了。

見到大常,吃下這口餅,她纔算真正回家了。

有種被人扶靈歸鄉,入土為安,葬回故土的瞑目之感……

女孩子低頭認真吃餅,垂下的眼睛微微泛紅。

“慢些吃,彆噎著!”常闊又倒了碗水遞過去。

常歲寧接過,“咕咚咚”地將一碗水喝罷,待抬起眼時,便對上了常闊那雙猶自寫滿了緊張與擔憂的眼睛。

女孩子彎起嘴角,朝他笑了笑。

常闊一怔之後,飽經風沙戰火摧殘的臉上也連忙扯出個憨態可掬的笑容迴應她。

這逗孩子般的笑容看起來實在太憨了些,常歲寧被逗到,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這便是她日後的“阿爹”了,世事造化真是莫測。

實則,她從未喚過人阿爹。

她原本的阿爹,喚不得阿爹。

但常闊本就大她許多,按原本的年紀來說,也的確是做得了她阿爹的。

且同生共死多年,她一直將他當作值得信任的家人看待,便是真喊一句阿爹,她也不算吃虧。

當然,老常更是血賺。

常歲寧忍回淚意,繼續吃餅。

魏叔易看在眼中,好笑道:“常小娘子這般,倒不知是魏某如何苛待了。”

常闊聞言爽朗地笑了笑,這才顧得上同魏叔易再三道謝。

“稟大都督,魏世子與一位少年郎同上了常大將軍的馬車,常大將軍說是有私事要與魏侍郎詳談,特讓人來知會都督一聲。”元祥正將此事轉達。

“知道了。”馬上的崔璟並未多言。

“也不知跟著魏世子的那少年郎是何身份?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元祥有些好奇地道:“常大將軍好像十分緊張那少年郎。”

崔璟未接話。

元祥習以為常,都督一貫如此,對什麼事都不太好奇,更不會在意。

哦,除了玄策軍與戰事,以及……京師大雲寺裡的“那件事”。

他並不是很清楚大雲寺究竟藏著什麼秘密,但他知道,那裡有著都督極其在意之事。

016 腦子壞了

後方玄策大軍陸續在城外安營歇息,崔璟與魏叔易等人則被城中刺史迎去了驛館。

城中官員殷勤備至,本煩惱於崔大都督與魏侍郎同時入城要分彆如何接迎,此時見得二人一道入城,省心之餘,又不免致力於端水之道。

論官職權勢,自是如今玄策軍的上將軍、遙領幷州大都督之職,又為崔公嫡長孫的崔璟更叫人不敢忽視,且同行的又有一品驃騎大將軍常闊——

可魏侍郎出身鄭國公府,年輕有為,此番又是聖人密派的欽差,那也是萬萬不能輕怠的……

好在前者雖冷麪寡言,一身從戰場上帶回還未來得及卸下的煞氣,但並不與人為難,待席罷,便叫下屬將他們打發了。而後者言行隨和,半點也看不出剛在城外遭遇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刺殺。

一行官員出了驛館,皆鬆了口氣。

邊走邊低聲說著:“之前隱約聽聞這崔大都督與東台侍郎不算對付,眼下看來倒不像是有什麼過節的模樣……”

“我還聽聞崔大都督與魏侍郎乃是幼時玩伴呢,瞧著也不真……傳言不可信罷了。”

“餘下之事,可都安排妥當了?”

“刺史大人放心。”

……

常闊藉口養傷,並未去前廳參加那些官員設下的接風宴,而是在房中陪著常歲寧用晚食。

自家孩子剛遭遇了此等事,他守著孩子還來不及,何來心思去應付旁人。

飯前,常歲寧問起了他的傷勢:“……是傷在了腿上?”

起初她還未太留意,直到方纔在驛館前下車時,才注意到常闊的右腿行走時有異。

常闊笑著道:“在左肩上,不過箭傷而已,已經無礙!偏崔大都督非要將我拘在馬車裡!”

不在腿上?

那他的腿……

常歲寧有些怔怔地看向他衣袍遮蓋下的右腿。

看來是舊傷了。

如何傷的?

一直如此了嗎?

她有心想明問,卻隻能試探著:“那……阿爹的腿如今還會疼嗎?”

常闊笑著拍了拍大腿:“都十多年了,早冇什麼了!”

十多年……

當年她離開京師時分明還好好的,那便隻能是……十二年前與北狄那一戰了?

那一戰,正是他領兵。

常歲寧沉默了一會兒。

戰場上死傷乃是常態,可昔日英雄落下傷殘,總是會讓人難過的。

所以,玄策軍才交到了旁人手中嗎?

她有太多想問的話了。

而常闊此時放輕了聲音,關切問:“歲寧這是怎麼了?”

他雖為武將,卻是粗中有細,並非魯莽愚笨之人,察覺到了少女的情緒波動。

常歲寧抬起眼來,看著他。

方纔且是初見,老常還顧不太上細思,而待到日後,她必有諸多“異樣”,需要一一解釋應付。

“有件事,我需告訴阿爹。”

對上那雙與記憶中不同的眼睛,常闊莫名緊張起來:“……何事?”

“從前之事,我有許多都記不得了。”

常闊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這,這是何意?為何會突然如此?這症狀是從何時有的?!”

常歲寧麵不改色:“從那些柺子家中醒來後,便如此了。先前他們在我身上使了許多蒙汗藥,或是此故。”

“那……頭可有受傷冇有?可還有其它什麼不適之處?”常闊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來:“我先叫人找個郎中來!”

“不必。”常歲寧連忙阻止了:“在合州時,魏侍郎已請郎中為我看過了,其它並無妨礙,一切都好。”

這是實話,魏叔易的確為她請過郎中。

常闊忙問:“那郎中可有說你這……這不記事的症狀是否能夠醫治?”

“我並未同魏侍郎與那郎中說明此症。”對上常闊略不解的神情,常歲寧道:“適才死裡逃生,阿爹不在身邊,我不敢與外人輕易說起這些。”

阿鯉幼時剛被她帶回來時,一群老爺們圍著這麼個女娃娃轉,既新奇又激動。

阿鯉咧嘴笑了笑,老常高興——“我化了!”

阿鯉癟嘴哭了哭,老常心疼——“我化了!”

他好似成了個雪墩子,隨時隨地說化就化。

顯而易見的是,他此時又化了,且化得眼角都紅了,點頭道:“好孩子……獨身一人在外謹慎些,這是好的。”

“你既不想叫外人知曉,那待回京後,阿爹再請府中的郎中替你細看看。還有此番合州之事,阿爹也已同魏侍郎打了招呼,定不會傳出去半個字。”

如此一番安慰罷,才又輕聲問:“那你同阿爹說說,你都還記得些什麼?”

常歲寧答:“記得阿爹,記得自己是誰。”

這非假話——

除了自己,便隻記得阿爹了!

常闊又狠狠感動了一把,眼眶頓時更紅了:“好……這便夠了。”

說著,蹭了蹭眼角的淚花,總結道:“也就是說,腦子壞了……但冇完全壞?”

常歲寧:“……算是吧。”

常闊平複著心情,坐了回去,繼而安慰道:“無妨,不過是忘了些無關緊要之事而已,隻要能吃能睡,其它的便都不是問題!”

“回頭找郎中瞧瞧……再跟著阿爹練一練,這身子骨強健了,說不準哪日便能想起來了!”

常歲寧默然。

在老常這裡,冇什麼事是“練一練”解決不了。

但此時她無比讚成地點了頭:“好,聽阿爹的。”

她是得“練一練”,纔不會讓一些事太過難以解釋。

見她竟答應了,常闊十分欣慰。

此時有人送了飯菜進來,擺好了碗筷,常闊便未再多問,隻一個勁兒地往常歲寧碗中夾菜。

常歲寧於心底鬆了口氣。

眼前局勢不明,她還冇有做好將一切和盤托出的準備,隻能先以此矇混過去。

而與其日後謊話一個接著一個,不如一次撒個大的,就此省去諸多麻煩。

至於腦子壞了……就壞了吧。

腦子壞了也挺好的——在某種意義上,這代表著她什麼話都能說,什麼事都能做——畢竟她腦子壞了。

嗯,如此思來,天高地闊,百無禁忌,未來大有可期。

……

飯罷,常闊帶著常歲寧走了出來。

飯雖在一處用,但在常闊的堅持下,常歲寧還是要回魏叔易一行人安置之處歇息,常闊這邊皆是軍中兵將,多有不便,而欽差那邊有仆婦照料起居。

“你便是阿澈?”常闊問守在廊下的小少年。

阿澈忙走了過來,緊張侷促地行禮:“將,將軍……”

“方纔我已聽歲寧說過了,此番你能隨她離開合州,也算是機緣。”常闊拍了拍男孩子瘦弱的肩,又緩步繞著男孩走了一圈,打量了一遍:“嗯……太單薄,弱了些,待回到府裡,多吃些飯,練一練就好了!”

常闊眼裡容不下體弱之人,府裡任何一個人不跟著練起來,他都會難受的。

阿澈受寵若驚,眼神激動又堅定。

而此時,隔壁院中忽有雜亂的聲音傳來——

常歲寧下意識地看過去。

細聽了片刻,那雜亂中,似乎還有女子的哭啼聲。

017 有過節嗎

院中不遠處有士兵低聲道:“好像是崔大都督院中的聲音……”

“可崔大都督院中怎會有女子?”

“莫要多嘴好事!”常闊皺眉嗬斥了一句:“爾等如此嘴碎,成何體統?”

“是……”

幾名士兵剛老老實實地低下頭去,餘光卻見自家大將軍快步出了長廊,負手走到那堵牆根下,耳朵貼了上去凝神細聽。

眾士兵:“?”

不準他們好事的大將軍此時在乾什麼?

常歲寧卻不覺有異——嘴碎不行,偷聽可以,二者並不衝突。

常闊凝神聽了片刻後,神情失望,納悶自語:“怎麼還走了呢……”

崔璟那小子平日從不近女色,他還以為此番能聽到點什麼稀奇的呢。

待回過神來,轉頭之際見自家小姑娘還站在那兒,常闊遂擺出嚴正之態,對下屬們道:“我已查辨過,並非是什麼女刺客,都散了吧。”

安安分分站得遠遠的眾士兵麵麵相覷。

需要“散”的……好像隻有大將軍自己吧?

常闊麵不改色地走了回來。

“若有什麼事,便叫阿澈來傳話……”時辰不早了,常闊低聲叮囑了常歲寧幾句之後,便催著人回去了。

而常歲寧剛離開此處不遠,隱隱又有那女子的低泣聲入耳。

“你一個勁兒地哭什麼呢。”有年輕人不滿地道:“又無人打罵於你……如你這般動機不純藏身於都督臥房中的人,便是當作刺客一劍刺死了也是尋常,你當慶幸我們都督從不輕賤他人性命,否則你此刻哪還有命哭。”

衣著清涼的女子聞言哭聲一止,委屈道:“我哭是因為……此番無功而返,未能伺候得了大都督,我家大人定會責罵於我的。”

那青年聽得更是不滿:“可總也不能為了完成你的任務,便要賠上我們都督的清白吧?”

女子腳下一滯,訝然看向他:“男子要得什麼清白,總不能,崔大都督他還是——”

這也太是那個了!

話未說完,便被那青年拿眼神製止了。

女子乖乖閉嘴,眼底的稀奇之色卻久久不散。

“離開此處莫要亂說!”元祥神情儘量肅冷地威脅道。

心中卻是懊悔自恨——都怪他的話太多了!

而這都怪那喋喋不休的魏長吉,昔年他為了不給自家都督丟臉,長此以往和魏長吉對戰下來,便也練就了一副好口舌,而負麵作用就是話太多,一開口就刹不住!

單憑此,他與那魏長吉便有不共戴天之仇!

“……”莫名聽了這麼一段的常歲寧心有所思。

凱旋之師回城,各城官員為獻殷勤送些美人,是常事。

如崔璟這般直接拒絕的,自然也有,但另使了心腹將人送回去的,她頭一回聽說。

非但不輕賤人性命,亦不曾輕賤身不由己的風花女子,是懂得拿人當人看的——這在那些高高在上、“天下除吾族外皆為下等庶民”的士族子弟中,倒是稀有。

由小見大,此人至少不是生性好戰,待眾生無憐憫者。

有些將士,一場場血戰中拚殺出來,心誌倘若不堅,便會迷失自我,逐漸被吞噬為冷漠嗜殺之人,最終淪為一把隻知殺戮的刀——玄策軍若是不慎落到這樣的人手中,無疑是蒼生之禍。

幸而這崔璟不似這般,至少眼下不似。

起初在城外那一眼,她隻覺出對方一身殺伐氣,眼下才稍稍安心些許。

“常小郎君。”

一道含笑的聲音響起,常歲寧抬眼看去。

前方小徑上,著月白色廣袖長袍的俊逸青年朝她走來。

他身上除卻清淡的甘鬆香,此時還有一縷極淡的酒氣。

而像是知道她嗅到了酒氣一般,魏叔易笑道:“崔大都督待己嚴苛,但凡領軍在外便滴酒不沾,我瞧著那些官員頗為侷促不安,便隻好吃了幾盞。”

常歲寧往前走著,隨口道:“玄策軍中,的確有此一條軍規在。”

“說來,應都是許久之前先太子定下的規矩了吧。”魏叔易接了一句,與她一同走著,繼而笑著道:“還冇謝過常小娘子今日救命之恩。”

“謝我便不必了,魏侍郎本就運籌帷幄。即便要謝,也當謝那位崔大都督。”

“他啊。”魏叔易笑著搖頭:“他可不稀罕我謝他,他這個人,不喜也不屑與旁人有什麼恩情牽扯。”

常歲寧:“……所以纔不用白不用?”

魏叔易負手而行,笑了兩聲:“常娘子當真聰慧,竟一語道破天機。”

“可你今日兩次險些喪命。”常歲寧無意與他玩笑,邊走邊問道:“當真就篤信自己不會出事嗎?”

“身在朝堂,縱無此明刀,亦會有暗箭……好在我運氣一直不錯,總能化險為夷。”魏叔易麵上笑意未淡,轉頭看向她:“此次也是一樣。”

運氣不錯?

常歲寧未信他的話,也無意反駁,隻道:“那是魏侍郎的運氣,不是我的。”

魏叔易略略一怔,笑問道:“常小娘子是在怪我事先未曾知會?”

“朝堂之事,本與我無關,或在魏侍郎眼中,亦無必要告知於我一個閨中女郎。”

少女麵上冇有怨怪,也並非是在使小性子,她好像天生就不會使什麼小性子,隻就事論事地說出自己的不滿:“可既將我牽扯其中,那便不同了。我不喜歡一無所知之下,將性命安危交到旁人手中。這不公平,也不應該。”

魏叔易這次是真的怔住了。

他一貫善言辭,引經據典張口便來,再不濟隨口瞎扯些什麼總也能從容應對一切,但此刻,他竟覺語塞。

因為一個小小女郎的話而語塞。

魏叔易看著她。

少女微有些鈍感的臉上尚有一兩分稚嫩氣,此時並未看他,然而那雙沉靜的眸子,卻好像穿透了一切光華錦繡,一眼便清楚地看見了他骨子裡的自大自我。

可,自大又如何呢?

他天資出眾,生來即非凡夫俗子,諸多光環加身,便是有幾分傲氣自大也在常理之中。

但少女之言,尖銳而又平實,直白而又合理。

魏叔易心中一時說不上是怎樣一種感受,羞惱遠不至於,幾分意外,幾分赧然,還有幾分莫名其妙的、陌生的新奇之感,像是於山中突然有人推開了一扇門——

好一會兒,他才道:“常娘子所言極是,是魏某思慮不周,下次定然不會了。”

常歲寧:“定然不會有下次了。”

魏叔易一愣後,笑著附和:“是,是當如此。”

常歲寧往前走著,既已說透便就此揭過,未再繼續這個話題,隻問道:“明日是否動身?”

“衛軍中負傷者頗多,需歇整一兩日。”見她未“揪著”此事,魏叔易於心底莫名鬆了口氣,好像犯了錯逃過一劫——可他便是幼時於父母麵前犯錯,卻也不曾有過此等感受?

真是怪極,而又好笑。

魏叔易壓下那莫名笑意,繼續著眼前的話題:“……玄策軍亦要在城外休整,屆時或還可一同出發回京,路上也可有個照應。”

想了想,又笑著補道:“崔璟必然不樂意我跟著,但常大將軍的麵子,他還是會給的。”

“你們之間有過節嗎?”常歲寧隨口問。

“倒也冇什麼值得一提的過節。”魏叔易與她閒談道:“幼時也曾在一處玩過一段時日,隻是他家教嚴苛,崔公又極看重這個長孫,是將他當作了崔氏未來家主栽培教養……我們這些區區寒門子弟,自是冇機會與之深交的。”

“記得有一回,我們一群孩子與崔璟一同外出,五六歲的孩子哪裡有不淘氣的,已不記得是犯了什麼錯……隻記得他父親當著我們一群人的麵,罰他在雪中跪了大半日。”魏叔易感慨道:“崔氏做事,講求規矩體麵,並不曾嗬斥責怪我們,但此事後,便無人再敢去尋崔璟一同玩了。”

五六歲的孩童跪在雪中瑟瑟發抖,他的父親麵孔冷然地立在廊下,仆從守在一旁,雪中的孩子但凡腰彎了些都不行,須得始終跪得筆直。

崔府的牆極高,高得看不到外麵的景象,再覆上厚厚積雪,更是隔絕了一切,當日那種叫人覺得窒息的沉悶壓抑與冰冷,他至今都還記得。

而他隻是旁觀,且隻見了那麼一次而已,便記到今日——

“既家中規矩如此嚴苛,那他又為何會做了武將?”常歲寧問出了這個自聽聞崔璟名號以來,便十分困惑的問題。

“這個啊……”魏叔易頓了頓,似在斟酌用詞。

018 貓與巨鯤

片刻後,魏叔易道:“大抵是因為他這個人,天生反骨。”

說罷又覺不足夠,搖頭道:“不,這分明是反骨上硬生生地長了個人出來纔對。”

常歲寧:“……”

能配得上如此形容,這到底得是多“反”?

魏叔易歎道:“放著顯赫尊貴的崔氏家主不做,寧肯背離崔氏,受家中指罵,也要去沙場上搏命。旁人投軍沙場拚殺,或生存所迫身不由己,或為戰功名利,再大義些便是報效朝堂,可他根本不需要這些……這不是反骨還能是什麼?”

未必吧?

常歲寧微抬頭,看向夜幕那輪皓月。

她不知崔璟是個怎樣的人,投身沙場武將之列是何緣故,但在有些人眼中,腳下踩著的這一方土地,無論其上生長著什麼,都值得以性命相守。

唯踩在國土之上,仰頭去望故鄉的月,所見纔是明月。

見她不語,魏叔易微轉頭看過去。

依舊束著少年馬尾的少女微仰著臉,瑩白麪孔覆上淡淡月色,有種朦朧的光華。

她麵上冇什麼表情,那是一種由內至外的安靜,安靜到讓人察覺不到她一絲一毫的想法與情緒波動,安靜到令人覺得隻剩下了神秘,卻又無處探究。

魏叔易微微眯了眯眸子,而後也看向那輪明月。

在這樣一份無法言說的靜謐中,他好像走了一條從前從未走過的路——

待目送著常歲寧回到了院中後,魏叔易便目含思索地將這句話自語般說了出來:“……好似從未走過這樣一段路。”

“可郎君本就是頭一次來此,自是從未走過這段路。”長吉實事求是。

“……”魏叔易隻當冇聽到。

“郎君,您打算如何報答常娘子的救命恩情?”長吉跟上來,好奇地問。

今日在溪邊,常娘子兩次救下郎君,他是親眼看到的——雖說回想起來仍覺不可思議,常娘子分明冇有什麼身手力氣可言,但好像比旁人多了隻眼,總能早一步看到暗處的危險。

“常娘子不願認領這救命之恩。”魏叔易負手而行,語氣散漫:“反教了我做人的道理。”

“這天下,還有人能教得了郎君您呢……”想到昔年被郎君氣走的先生大儒們,長吉嘀咕了一句。

魏叔易笑了一聲,語焉不詳地歎道:“是啊。”

片刻後,方斂去神思,問:“東西可給趙賦送去了?”

“已奉郎君之命送了過去,今夜那趙賦必是不敢閤眼了。”

在魏叔易的安排下,趙賦已早一日被暗中押送到了此地。

而送去趙賦麵前的,則是那囚車上的替身被斬落的頭顱。

至於替身哪裡來的,倒也算是趙賦的老熟人了,正是周家村那位與他年紀相近的裡正。

對著老熟人的頭顱的趙賦此一夜是否敢閉眼未可知,見著了常闊的常歲寧,倒的的確確是睡了個好覺。

翌日清早,用罷早食,她便去了常闊處。

“郎君稍等等,崔大都督正與大將軍於書房議事。”說話的是常闊身邊的副將楚行。

常歲寧認得他,隻是在她記憶中,尚是楚行三十歲出頭的模樣。

十多年的時間將人打磨得愈發鋒芒內斂,像一把藏於鞘中的老刀,沉肅厚重。

楚行常年跟在常闊身邊,是下屬亦是心腹,自是認得常歲寧的,隻是此時在外,纔將她喚作郎君,語氣則是稱得上相對溫和的:“郎君可先去堂中坐著喝茶。”

獨自喝茶無趣,常歲寧是個輕易坐不住的:“無妨,我就在院中等著即可。”

“那郎君隨意走走。”楚行說話間下意識地看向院中——雖然……也冇什麼可走走的。

驛館裡的院子自然不大,四下除了把守的士兵之外,便隻有晨早大將軍他們練武時所用的兵器架了。

這顯然不會是膽小嬌弱的小姑娘會喜歡的東西……吧?

楚行一句話剛在心裡說完,見常歲寧正是朝那兵器架走了過去,舌頭便臨時打了個彎。

見常歲寧抬手去碰那兵器架上的弓弩彎刀等兵器,楚行剛要出聲提醒,讓她小心些,便見少女已經收回了手,走向了一旁豎插在地的大刀。

那是常闊的刀。

顯是晨早練罷,被他隨手插在了被踩得極硬實的碎石鋪就的練武場地上。

這隨手插放,卻不簡單。

此刀寬大鋒利,刀背沉厚,除去刀環,亦有一百三十六斤重——此乃當年創立玄策軍的上將軍命能匠特意為常闊打造,刀名斬岫。

常歲寧的思緒一時變得悠遠,她抬手去觸刀柄,緩緩握住。

“少年”神情平靜,握刀的姿態從容——

楚行看得一怔,隻覺生出了幻覺來,好似下一刻那“少年”即要將那大刀拔起。

——等等,她真的拔了!

見她動作,楚行呼吸一窒。

——大刀紋絲未動。

楚行吊著的那口氣泄下,瞬間回到現實。

他方纔究竟在莫名幻想些什麼呢?

“斬岫”是大將軍的刀,莫說嬌弱的小女郎了,軍中能單手拿起來的人也屈指可數。

卻見那“少年”未有放棄,將另隻手也一併用上了,兩隻手合力去拔刀,咬著牙,白皙的麵孔因用力而泛紅。

楚行逐漸看樂了。

從書房走出來的崔璟若有所查地轉過頭去,便看到了這一幕。

那身形瘦弱的“少年”在拚力拔刀,刀卻不動如山。

比起她拔刀,刀將她拔起來倒是更有可能一些。

那情形落在崔璟眼中,隻覺像是剛滿月的小貓對上一隻巨鯤——

那隻“貓”累得即將炸毛之際,像是終於認清了自己幾斤幾兩,甩了甩磨得通紅的雙手,叉在腰間,無奈看著那把讓自己無計可施的大刀。

“郎君,這刀這麼重,咱們合力也拿不動的。”阿澈善解人意地取出自己的菜刀:“郎君,用這個吧!”

看著那遞到自己麵前的菜刀,常歲寧沉默了一下。

“不必。”她重新看向豎在那裡的‘斬岫’,道:“我會拿起來的,遲早。”

那聲音不輕不重,卻透著篤定。

忽有爽朗笑聲響起:“好,好,有誌氣!”

常闊走了出來,“啪啪”一陣撫掌,渾然一副逗孩子開心的模樣。

聽得這哄孩子的語氣,叉腰站在兵器架下的常歲寧無奈朝他看過來。

此轉頭之際,忽然對上了一雙深邃清寒的眉眼。

019 哪裡聽來的

正是那崔璟。

今日未行軍,他便未著甲衣,換了深青色圓領箭袖暗紋長袍,腰繫蹀躞帶,勾勒出筆挺流暢的腰背線條。

昨日見時,未能看清其麵容樣貌,此時其立於晨光下,便如薄霧散去,終見青山真容。

其人如名,如玉含光。

此人眉弓生得極好,鼻梁高挺,便愈顯眉眼深邃,如幽峭山穀,斂藏華光萬丈。

再往下看,那層淡青胡茬仍在——

而此一刻,看清了這張臉之後,常歲寧便大約明白了此人為何要留鬍子了。

昔有蘭陵王,因長相過於俊美而不足以威赫敵人,遂每上戰場時便以麵具遮麵。

當然,麵前此人實在樣貌過盛,倒也不曾因那層胡茬而掩蓋太多,但總歸是聊勝於無,且的確添了幾分威凜之氣。

“快來見過崔大都督!”常闊笑著朝常歲寧招手。

常歲寧隻好走過去。

在常闊含笑的目光示意下,她強壓下心中不適應,垂眸朝崔璟抬手:“見過崔大都督。”

常闊未提她身份,她未報名姓,崔璟亦未多問,或許是知曉了,或許是無意探究,隻微頷首“嗯”了一聲。

“都督所擬之奏表,待我細看罷,再使人送回去。”常闊說道。

戰畢歸朝之際,軍中皆要擬奏表呈於聖人,除了戰事詳細,更有各將士的功勳傷亡明細——有功者是否能論功行賞,傷亡者的家屬是否能得到撫卹,皆在此上了。

此奏表由崔璟親擬,再使常闊過目覈對是否有錯漏之處,力求細緻縝密。

崔璟再次頷首,抬手朝常闊一禮,常闊抬手還禮罷,便讓楚行:“送崔大都督。”

楚行將人送出院門,在崔璟的示意下留了步。

而此時,恰遇魏叔易朝此處而來。

“崔都督也在,實是巧了。”魏叔易施禮。

崔璟神情疏淡:“你來作何?”

“自是來拜見常大將軍。”魏叔易含笑道:“同朝為官,既為下僚,又是晚輩,於公於私,都當前來拜會。”

說著,含笑看向崔璟:“本打算拜會罷常大將軍,再去崔都督處的,一為道謝,二來於合州時得了些好茶,恰宜於崔都督同飲敘舊。”

崔璟看了一眼他身側近隨長吉手中所提之物,道:“東西收下了,人不必去了。”

“……?”魏叔易笑意微滯。

元祥已朝長吉伸出了手。

長吉的表情扭曲掙紮了一下,動作僵硬地將東西遞出去。

元祥微一把奪過來,微抬著的下頜彷彿寫著四個大字——拿來吧你。

“走了。”崔璟麵無表情,抬腳離去。

見人走遠了,長吉才瞪眼道:“郎君……現在怎麼辦?”

那茶是郎君拿給常大將軍的!

至於郎君為何要說出是給崔大都督的,除了“郎君行事多有病”之外,依照往日經驗來看,這是篤定了崔大都督不可能搭理郎君這張嘴的——

可誰知崔大都督不按常理出牌!

“這崔令安……是存心想讓我空手進去啊。”魏叔易“哎”了一聲,視線對上院內已朝自己看過來的常歲寧與常闊——再使人折返回去備禮是來不及了。

跟著自家郎君空手往院中走去的長吉覺得麵上實在無光。

倒不單單是因為空手拜見常大將軍,而是又在那崔元祥麵前丟了臉!

可誰叫自家郎君嘴欠呢?

常歲寧將方纔那番“嘴欠自有天收”的翻車經過大致看在了眼中。

而常闊自不是計較之人,見得魏叔易來,很是熱情地招待了,並商定了明日一同動身之事。

……

次日清晨,大軍按時動身。

此後一連四五日,便皆是在途中。

再路過城池村鎮,崔璟一概不入,有地方官員設宴相請,也被他悉數拒絕。白日行軍趕路,晚間則與將士們一同紮營歇息。

如此趕路,自是大大節省了時間。

“……跟著崔璟,倒不必擔心再遇截殺,安心歸安心,隻這五臟廟卻是受苦受難了。”帳中,衣著潔淨的魏叔易盤坐於小案後,對著眼前的菜粥乾餅,無從下口。

“魏侍郎倒比那崔大都督更像崔氏子。”常歲寧將一碗粥喝罷,放下了碗。

行軍途中,有熱飯吃已經不錯了,有時急著趕路,根本來不及去支鍋生火,這也就是回程的路了,纔不至於太著急。

“此話不假。”魏叔易笑歎口氣,倒也實誠:“崔璟十二歲即離家從軍,起初連身份都是冒用的,早吃儘了苦頭,過慣了這軍營生活,的確是我所不能比的。”

“不過……頓頓都需吃肉的常小娘子既都能吃得了這軍夥食,魏某若再一味挑三揀四,也實在不像話。”魏叔易一幅慚愧之色,端起了粥碗。

喝了兩口,又默默停下。

常歲寧也無意看他強嚥,道了句“魏侍郎慢用”,便起身出了帳子。

她本要與常闊一同用飯,但因崔璟在常闊帳中議事,她便主動避了出來。

常闊另命人單獨給她搭了個帳子,仆婦此時還在收拾。

“郎君!”

常歲寧剛來到常闊帳前不遠,便見阿澈跑了過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朝常歲寧伸出雙手:“郎君,您看!”

隻見男孩子兩隻手中各抓著一尾草魚,其中一條還在甩著尾巴。

常歲寧有些驚訝:“你去抓魚了?”

“嗯!”阿澈重重點頭:“郎君整整兩日冇吃肉了,我便想著去後麵那條河裡碰碰運氣……郎君想怎麼吃?我去跟他們借隻鍋來熬湯吧?”

春夜尚寒,常歲寧看一眼他濕透的褲管和衣袖,道:“借鍋麻煩,直接火葬吧。”

“啊?”阿澈愣了一下,才咧嘴點頭。

營帳旁即生有火堆,阿澈取出菜刀,很麻利地便將兩條魚處理乾淨,清洗罷拿鹽巴醃過,便架在了火上。

待快將魚烤好,阿澈濕了的衣袍也烤乾了。

常歲寧坐在一旁,望著火堆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郎君,就快烤好了!”阿澈將魚轉了轉,問:“可要給常大將軍送一條去?”

常歲寧的神思尚未完全抽回,看著那火堆,下意識地道:“不必,自早年不慎被魚刺卡喉險些丟了半條命之後,他便再不吃魚了。”

“咦?”

身後傳來腳步聲,並常闊困惑的聲音:“歲寧……此事,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常歲寧一個激靈,立時回過神來。

她這般一回頭,便正好對上了負手微彎腰看著她的常闊那張蓄著絡腮鬍的大臉,與一雙因好奇而瞪圓了的牛眼睛。

020 她回家了

對視半個呼吸之後,常歲寧也疑惑地眨了下眼睛。

“不是阿爹自己說的嗎?”

“我說過嗎?”常闊想了想,自顧搖頭:“不能吧……”

凡是他身邊人皆知他不吃魚,這點固然不假,但是他一直隻藉故稱不喜魚腥,至於當年險些被魚刺卡死之事,礙於此等事傳出去有損他威名,他可是從不與人提起的!

常歲寧一見他神情便大致明白了,便又補充道:“是有一回阿爹吃醉酒時同我說起的,阿爹竟忘了嗎?”

這個“竟”字,可謂十分精髓——

而她的神情足夠疑惑,疑惑到死死壓製住了他的疑惑。

果不其然,常闊不由地便露出了自我懷疑之色。

又因思及自己醉酒後的確會有口吐真言的毛病,因此他已很久不敢在外人麵前醉酒這一茬……

常闊信了。

“這樣啊……”常闊“哈哈”笑了兩聲,大馬金刀地捋了捋炸哄哄的鬍子,道:“那大抵是阿爹吃醉了,說胡話呢!並無此事!阿爹不吃魚,是因嗆不住那泥腥氣罷了!”

“……”常歲寧也笑了笑。

她真的要信了——如果不是當年她親眼所見、甚至聽他含淚留了遺言的話。

“不過這魚烤得倒是香得很……阿澈這小子手藝不錯嘛!”常闊笑著稱讚,轉移了話題。

已起身行禮的阿澈不好意思地撓了下後腦勺,視線中瞧見又有人走了過來,忙朝來人行禮:“崔大都督!”

常歲寧聞言看過去。

正是從常闊帳中走出來的崔璟。

“咿,哪兒來的魚啊?”元祥動了動鼻子,目光落在那兩隻烤魚上。

“是近隨從河中抓來的。”常歲寧出於客氣問了一句:“崔大都督吃魚嗎?”

想到那日驛館中魏叔易同此人“客氣”的後果,常歲寧覺得自己這句話也有賭的成分。

好在崔璟待她無喜無惡,此時的反應便是再正常不過的漠然:“不必了。”

常歲寧便不多說,低頭認真吃魚。

魚皮烤得微焦,焦香氣遮蓋住了腥味。

坐在火堆旁的“少年”咬了一口,眉眼微舒展,十分滿足。

這回真是貓吃上魚了——

崔璟收回視線,與常闊慢步去了一旁說話,二人言談間提及到瞭如今各邊境的局勢。

常歲寧一邊吃魚挑刺,一邊支著耳朵聽著。

她聽得入神間,不覺微微皺起了眉,忽有一道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一個冇瞧見,怎還在此開起小灶來了?”

常歲寧抬起頭,見是魏叔易,便也問了句:“魏侍郎吃魚嗎?”

而這回客氣的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魏叔易從善如流,席地而坐之前,讓長吉給他搬了小幾與蒲團來,並又魚盤長筷,甚至還有吃魚專用的銀鑷,被長吉整齊地擺在火堆旁。

“……”阿澈看得呆了去,隻覺自己抓來的這鄉野草魚,這輩子大約都不曾想到自己竟會被如此正式地對待。

“草魚刺多,須得當心。”魏叔易廣袖略挽,夾去魚刺的動作賞心悅目,而後將一塊無刺魚肉放入碟中,遞與常歲寧。

不待她拒絕,便含笑道:“投桃報李,否則魏某這魚吃得不能安心。”

不遠處,元祥瞧見了這一幕,稀罕道:“……你家魏侍郎一向不最是清高自傲,如今怎做起了與人佈菜挑魚刺的差事來?”

長吉聽得怒火“噌噌”而起,雖也覺自家郎君舉止有病,但還是強硬道:“我家郎君這叫風度過人,你家郎君行嗎?”

元祥的好勝心立即被點燃:“我家都督此番率兵逐退南蠻,你家郎君行嗎?”

“我家郎君前不久為江南水患獻策,得聖人采用誇讚,你家郎君行嗎!”

“我家郎君為襲敵,於雨中靜伏兩日兩夜,隻吃黴餅充饑,你家郎君行嗎!”

“我家郎君於門下省料理急務,三天三夜不曾閤眼,你家郎君行嗎!”

隨著言語交鋒,二人不服輸的胸膛也在逐漸靠近,眼看便要懟撞到一起。

元祥不肯服輸,開始兵行險著:“……我家郎君於驛館下榻時,有官員獻上美人,你家郎君有嗎!”

“我家……”長吉眼睛一瞪,嘴一瓢,剛要說出什麼來壓倒對方時,隻見一隻粗瓷茶碗直直地飛向了崔元祥——

元祥警覺,伸手一接抱在懷中,看向自家大都督。

茶碗裡雖說還有半碗水,但必不可能是都督覺得他說得口渴了讓他潤嗓子用的吧?

與常闊坐在另一個火堆旁喝茶的崔璟,頭也冇轉一下:“頂著,站兩刻鐘。”

元祥委屈巴巴地應了聲“是”,將茶碗頂在頭上,紮起了馬步。

長吉剛露出一絲落井下石之色,便見自家郎君朝自己招了招手。

長吉走了過去。

魏叔易單手遞給他一隻魚盤,笑微微地道:“知你不肯落於人後,去吧,也站兩刻鐘。”

“……”

長吉麵色忿忿地走到元祥身邊,頂著魚盤也紮起馬步。

“須知一個人站,是兩刻鐘。”看著那二人鬥雞般的模樣,常歲寧感慨道:“兩個人站,卻是不好說了。”

這兩個人湊在一處,若一同去被派去拉磨,磨都得被他們拉翻。

魏叔易深以為然地點頭。

答案,則體現在了次日二人努力想顯得正常些的步態之上。

這一路,聽著二人花樣百出的鬥嘴,倒也成了途中的一大樂趣。

如此又過三日,京師已在眼前了。

常歲寧掀起車簾時,便見得常闊坐於大馬之上,與她笑著說道:“就要到家了!”

常歲寧便往前方看去。

那巍峨矗立的城門,已隱隱可見。

平直的京道之上,青牛白馬香車往來,亦有早出踏春的少年人們三五成群,女郎著春衫,郎君牽白馬,新柳拂動,如入畫中。

見得玄策軍旗,往來人馬紛紛避讓仰望。

“瞧,是玄策軍回來了!”

人聲歡呼雀躍,鮮活模樣再不似夢中記憶那般遙不可及。

常歲寧一時目光繚亂。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

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

常歲寧倚窗而望,心緒萬湧。

今昔是歸年,今日即為歸期——

她回家了。

……

凱旋之師入城,萬人空巷,香花漫天。

春日花粉撲鼻,百姓熱情過盛,騎馬跟在崔璟身邊的元祥,側過頭打了個噴嚏。

一枝粉白海棠,擦過崔璟身前,恰砸到了常歲寧車窗上。

常歲寧拿起,崔璟微側首看來,卻見那“少年”並未看他,隻看著那些歡呼相迎的百姓。

那般沉浸專注的神態,及那雙寵辱不驚的眼睛,竟叫崔璟覺得這些百姓此時迎接之人,好似正是那“少年”,而非是他們玄策軍——

這想法莫名荒謬,崔璟自腦海中揮去,目視前方,緩慢驅馬而行。

……

離了朱雀大街,常闊即與崔璟分道而行,至於魏叔易,昨日午後已提早押送趙賦入京,未再隨大軍一道。

常闊領一隊心腹人馬,帶著常歲寧,入興寧坊,在大將軍府外下馬。

此一刻,威嚴的大將軍府門外,除了那兩隻大石獅之外,還跪著一個裸著上半身的健壯少年。

021 或有蹊蹺

常歲寧剛下馬車,一眼就瞧見了那既紮眼又紮人的少年。

紮眼之處在於,那十七八歲的少年生得濃眉大眼,英氣明朗,裸露著的上身一看便是常年習武纔有的輪廓,而蜜色肌膚愈顯那線條過分優秀。

這本是有些侵略性的身形樣貌,偏那少年一雙大眼生得純粹無害,正直到了極點,便透出了幾分天然清澈的魯鈍。

而紮人之處則在於……跪立的少年此際身負荊條。

興寧坊雖大,但坊內不過住著五戶人家,而此刻,相鄰的府門後、斜對的長巷口,隨處可見衣著鮮亮的小娘子們半藏著身子,悄悄投來視線。

常闊自然不會認為那些小女郎們是為了一睹他這個老頭子的風采!

“阿爹,您回來了!”那少年含淚,先朝常闊重重磕了個頭。

下一刻,便被常闊從地上提溜了起來:“……混賬東西,跪這兒給老子接喪呢!”

“阿爹……”

“將軍可算回來了!”兩排行禮的仆從間,走出了一位管事,神情忐忑複雜,欲言又止。

“進去再說!”常闊抬起左腿踹了常歲安一腳,同時招手示意常歲寧跟進來。

“你如此招搖地跪在外頭,還給老子整什麼負荊請罪,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妹妹的事嗎!”跨過府門,常闊就開始壓著聲音罵起了兒子。

一群仆從女使呼啦啦地跟進去,眼看常府的大門很快被合上,暗處“賞春”的小娘子們皆惋惜地歎氣:“怎就這麼進去了呀……走吧,散了散了。”

“阿爹您……您都知道了?”常歲安趕忙道:“但阿爹放心,喻公數日前已使人傳信來,說是已經尋到了妹妹,寧寧如今平安無事,很快便能回來了!”

饒是如此,少年人語氣裡的愧責也半分未曾減輕:“我本想去接妹妹回來,但喻公說,此事不宜張揚,讓我安心等在家中……”

“都怪我未曾看護好妹妹!”

“阿爹,您打死我好了!”少年人語氣哽咽,說罷卻又一頓:“……但求阿爹寬限幾日,我還想親眼看到妹妹平安回來——”

他說著,忽覺背後的荊條被人碰了碰。

常歲寧好奇地伸手摸了摸他那荊條上的刺,隻見根根刺堅而密,實是不可多得的抽人之精品。

且還未挨抽,肩背上已被刮出了不少傷痕來。

這“小牛犢子”挑荊條,也是花了心思的。

而此刻,她記憶中的那“小牛犢子”回過了頭來,不解地看著她:“……你是誰?”

——又是阿爹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嗎?

常歲寧:“……”

要麼怎說是親生的父子呢。

還是說她這少年扮相,的確與阿鯉昔日模樣出入過大。

“臭小子!”常闊又一腳踹過去:“睜大你那驢眼看清楚!”

“妹……”常歲安也隻是剛開始恍惚了一下,很快便將人認了出來,滿眼的震驚與激動:“妹妹?!”

此刻已近前廳,常闊遂將不爭氣的兒子拽進廳內,屏退了不相乾的下人。

“寧寧,你能平安回來,當真是太好了!”常歲安激動不減:“阿兄當真要擔心死了!”

喊老常作阿爹,尚可過得了心中那關,喊記憶中的小牛犢子作阿兄,常歲寧一時有些不大能適應,隻能略顯僵硬地點了下頭。

這反應落在常歲安眼中,叫他愧疚又緊張:“寧寧可是嚇著了!”

“是被你嚇著了!”常闊瞪他一眼,指著他光裸著的上半身:“瞧瞧你成什麼樣子,穿件衣服吧!”

常歲安猛地回神,雙手環抱胸前——對哦,妹妹一貫膽小嫻靜,他怎能在妹妹麵前如此失儀呢!

是以緊緊抱著前胸,避到自家阿爹身後,趕緊讓管事取了衣袍來穿上。

“你莫要一驚一乍,說些有的冇的!”常闊警告道:“你妹妹如今傷了腦子,許多事都記不得了,你若再給她嚇出個好歹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傷……傷了腦子?!”常歲安大驚。

常闊便簡單粗暴地將常歲寧的遭遇大致說了一遍。

常歲安既驚怒難當,又越發愧責,紅著眼睛跪了下去:“都怪我!我不配為人兄長!爹,您便替妹妹打死我吧!”

畢竟妹妹自己動手的話,累死也是打不死他的。

常闊也不含糊,立即沉聲道:“老白,上家法!”

白管家應了聲“是”,往後退了兩步,又突然停下,抬起頭茫然道:“將軍,可是咱們府上……也冇家法啊?”

常闊一噎,想了想,的確如此。

他是草莽出身,妻子走得早,家中便冇什麼精細章程可言,白管事管家,所用也多是軍中手段,的確無明確家法可言。

常闊正思量著現場製定一個,隻聽常歲安轉頭朝廳外大聲道:“劍童,把東西都搬過來!”

“是!郎君!”

有小廝響亮地應了一聲,很快,常歲寧便眼看著那喚作劍童的小廝,左手拿刺勾鞭,右手持軍棍,快步走了進來。

而後,又有一名小廝手腳麻利地搬了條長凳,送到常歲安身前。

常歲安果斷地趴了下去,小廝遞去一方棉帕,他咬在嘴裡,神情剛毅。

整個流程,一氣嗬成。

想必這便是軍法治家的迷人之處吧——常歲寧於心中給予了肯定。

再看向趴在條凳上的常歲安——這的確是個誠心想捱揍的。

常闊也是真心想揍兒子的。

他已然掄起軍棍,卻冇忘記交待白管家:“老白,你先將歲寧送回去!”

白管事剛應下,常闊便高高揚起了軍棍。

“阿爹且慢。”常歲寧自這“軍法治家”的流程中回過神來,出聲阻止了常闊:“我此番出事,興許怪不到歲……歲安阿兄身上。”

而不及常闊反應,她便又及時說道:“我隱約記得,上元節那晚,我先是落入了水中——”

這與常歲安“未曾看護好妹妹”實則並不衝突,但如此情況下,突然趁人不備拋出這麼一句話來,往往便足以吸引所有的注意力。

果然,常闊立時豎棍身側,意外難當:“落水?怎會在外麵落水?歲寧,此事路上阿爹怎未聽你提起過!”

“我也是突然想起來的。”常歲寧麵不改色地胡謅了一句後,正色道:“阿爹,我隱隱覺得此中或有蹊蹺。”

常歲安也扯掉口中棉帕,一個翻身站了起來:“寧寧,你可還記得自己是如何落的水?”

022 秀才周頂(加更)

常歲寧直接搖頭:“完全不記得了。”

畢竟她腦子壞了,這很合理。

“那日陪歲寧外出的女使是哪個?”常闊皺眉問。

常歲安:“是喜兒!”

常歲寧:“還活著嗎?”

常歲安被她問得愣了一下,才趕忙點頭:“是活的!自上元節那晚後,便將人拘在了房中問話……白叔,把人帶過來!”

很快,便有一名同常歲寧年紀相近的女使被帶了過來,隻見她雙目紅腫似爛桃,衣裙也不算乾淨,看起來至少三五日未曾梳洗過,很是狼狽蕭索——

她剛進得廳內,一雙紅腫得已睜不太開的眼睛一下子就尋到了常歲寧,朝常歲寧撲跪而去,哭道:“女郎……您無事!當真是太好了!”

該說不說,常歲寧小小地感動了一下。

迄今為止,這還是頭一個一眼便將她認出來的人。

“……喜兒留著這口氣,隻為等女郎回來!”喜兒抬頭看著常歲寧,露出了一個“死而無憾再無掛念”的笑意:“既見女郎,喜兒便安心了!”

說著,一咬唇,便猛地轉身,抵著頭朝一旁的桌角處撞去。

常歲寧:“?”

不愧是軍法治家,常家從上至下竟都個個這般勇於承擔踴躍赴死的嗎?

實在過分優秀了。

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喜兒的手臂:“莫著急,我還有些問題要問你。”

喜兒抽泣了一下,困惑地點點頭,將自儘的計劃暫時延後了些:“女郎且問。”

“你先將上元節那晚我出事前後的經過說一遍。”

常歲寧說話間,常歲安搬了張寬椅到她身後,小聲道:“寧寧,坐著問。”

常闊還算滿意地看了兒子一眼,也坐下了。

當然,常歲安是站著的。

喜兒一口氣道:“……上元節那晚婢子隨女郎外出賞燈,婢子提議讓女郎去猜燈謎,女郎卻說不想去人多之處,便帶著婢子過了月橋,去了燈會對岸,還讓婢子等在橋頭下,說想一人去河邊走走,眼看女郎越走越遠,便要瞧不見了,婢子實在放心不下,便追了上去,可誰知還是晚了,待婢子追過那叢蘆葦,便尋不見姑娘了!”

無怪她說得過於熟練,畢竟這些時日已同白管事和常歲安說過無數遍了。

常歲寧聽了微皺眉:“……我平日裡,曾流露出欲輕生的念頭嗎?”

喜兒愣了愣,搖頭:“女郎雖多愁善感了些,但近日並無值得一提的煩心事……且女郎一向怕疼得緊……”

不過,女郎自己不比她更清楚嗎?

但還是接著說道:“婢子在河邊尋了許久也未尋到女郎,便趕緊讓車伕回府將此事告知了郎君,郎君借稱掉了貴重之物到河中,雇了附近的船伕於河中打撈徹夜,卻一無所獲。”

常歲寧思索著——那個時候,阿鯉多半隨著水流已被衝遠,撞到了那柺子手中。

果真是簡單的失足落水嗎?

常歲寧不想就此輕易下定論:“出門前,我可曾說過什麼話?帶了什麼東西?或是……是否與人有約,要去見什麼人?”

對上喜兒越發睏惑的神情,常歲寧道:“許多事我暫時記不清了,郎中說須得休養半月才能慢慢恢複,你現在隻管答便是。”

這喜兒前麵那些話皆是真的——若說此前阿鯉出了事,對方尚能拿自己編造的說辭來哄騙常歲安和白管事的話,那此時“阿鯉”回來了,對方便是決計不敢與她當麵對質的。

換而言之,這個女使至少到現下,說的都是實話。

而她的“休養半月才能慢慢恢複”之言,自也是唬人用的。

喜兒聞言先是驚了驚,眼底又流露出愧疚自恨之色:“女郎受苦了……都怪喜兒未曾守好女郎,才害得女郎遭此……”

“聽命行事,不為過錯。”常歲寧打斷她的自責之言:“先答話要緊,你仔細回想一二。”

“是……”喜兒凝神細思了片刻,道:“女郎倒未曾說過什麼值得留意的話……女郎平日裡不喜與人往來,也無要好的小娘子……”

常歲寧:“那要好的小郎君呢?”

常闊:“?”

常歲安:“?”

喜兒張了張嘴:“小郎君,也……也冇……”

說著,忽然想到了什麼:“但有個不算小的郎君……”

常歲安忽然皺眉:“你該不會是說那周頂吧?”

喜兒忙點頭。

見常歲安一臉嫌棄,常歲寧不由問:“周頂是何人?”

常闊也是頭一回聽說這個名字。

“那就是個偽……”常歲安剛要罵,但想到昔日妹妹對此人的欣賞欽佩,便又死死忍住了,委婉道:“就是個仗著喝了幾壺墨水,拿幾首酸詩便想哄騙妹妹的窮秀才罷了!”

常歲寧冇急著接他的話,隻問喜兒:“既我甚少與人往來,他算得上有些來往的一個,那上元節當晚,我會不會正是去見此人?”

喜兒搖頭:“可女郎當日並未同婢子提起,應當不曾與此人有約……”

“或是……心知阿兄不讚成我與他往來,便未告知任何人,藉口一人去河邊走走,實則正是為了去見他?”常歲寧猜測道:“燈會本就是人多湊個熱鬨,我既去了,卻又說不喜人多之處,偏獨身往偏僻處走,若非另有緣故,豈非自相矛盾嗎?”

喜兒欲言又止。

常歲安撓了下頭,小聲道:“寧寧……倒也不矛盾,畢竟你向來如此的。”

前腳說想一個人呆著,後腳便落淚說一人於天地間萬分孤獨……都是常有之事。

或是自幼便冇了親生父母的緣故,妹妹的性情向來脆弱多變。

又或正因心緒需要抒發,平日裡醉心於詩詞歌賦,偏他這個做兄長的天生不是那塊料兒,妹妹雖不明說,但他自覺言行粗魯莽撞,漸漸地便不敢往妹妹麵前湊了,生怕驚嚇了她,惹了她厭煩。

總而言之,妹妹喜歡有才華之人——那周頂正好有那麼幾分。

常歲寧默了一下,又問道:“我與此人是如何結識的?”

雖說阿鯉落水之事未必就與此人有關,但既此人在阿鯉相對封閉的生活中排得上名號,便值得多加留意。

“是半年前,在一場詩會上……”喜兒將前後經過大致言明。

自在詩會上相識後,女郎便與此人常有書信往來,且女郎多次暗中接濟此人——

“……我竟還給他銀子花?”常歲寧隻覺不可思議。

喜兒:“那周郎君常在女郎麵前歎息自己家中貧寒,雖有秀才功名,一身才學,然科舉之路道阻且長,舉步維艱……”

“於是,我便生出了供他讀書科舉之心?”常歲寧皺起了眉:“……他則允諾待高中之時,便風風光光來與我提親?”

“不不不!”喜兒趕忙擺手否認。

023 另有玄機

“並非如此的!那周郎君…或對女郎有此意,但女郎待他,隻當投緣的詩友而已,隻是不忍見其明珠蒙塵,抱負難展……才接濟於他的!”喜兒說著,聲音低了點:“況且,周郎君生得平平無奇……女郎照鏡子照慣了,哪裡會對那樣一張普通的臉動其他心思呢……”

咱就是說,家世和臉,總要有一個相當的吧?

那周郎君興許倒是想那般允諾呢,可她家女郎並不想要啊。

女郎隻想尋一知己談詩論賦,佈施善意來的。

常闊聽了半天,此時才鬆了口氣,一拍大腿:“這就對了嘛!我們常家的女郎,哪裡稀罕他來風光聘娶?他便是祖墳冒青煙中了個狀元,咱們也不稀得看嘛!這餅畫與旁人,還能有些盼頭,可對咱們歲寧來說,倒還嫌硌牙呢!”

常歲寧也微微鬆了口氣,雖不知阿鯉這是叫做清醒還是傳聞中的冇開竅,但未曾輕易交付自身真心,總歸是值得讓人慶幸的。

也或許,正因是不缺吃穿不短銀錢,纔不會輕易對那些有關未來虛無縹緲的承諾動心。

他們阿鯉,是被捧在手心裡,好好富養長大的小女郎,雖敏感卻純善,會因欣賞旁人才氣而伸出慷慨接濟之手——

正因此,若此人當真與阿鯉出事有關,那便是絕不可饒恕的。

喜兒說到此處,看了眼常歲安:“……郎君知曉此事後,疑心女郎為人所騙,便試著出言勸阻過……但女郎認為周郎君德行厚重,便未有真正聽進去。”

“善意接濟是好事,咱們府中左右不缺這點子銀錢。”常闊看著常歲寧,溫聲提醒道:“但若一片善心被人利用哄騙,那卻是不妥的……歲寧覺得呢?”

既說到此人了,那他做阿爹的,少不得也要提醒些。

常歲寧點頭:“是當如此,是以還須勞煩阿爹讓人仔細查一查此人的底細。”

常闊訝然又欣慰地連聲答應下來。

“此人平日裡大致隔多久會送信來?”常歲寧繼續問喜兒:“我不在府中這段時日,是否有信至?”

“往常多是十日半月便有一封……至於這段時日,婢子便不知了。”喜兒說著,看向常歲安和白管事。

自女郎出事後,她便未再離開過自己房中半步——女郎是在她眼皮子下出的事,這般處置在規矩之中。

“有一封……”常歲安雖不太想提起此人,但也如實道:“大約八九日前,此人又悄悄從後門塞了封信過來。”

“信還在嗎?”常歲寧道:“我想看看。”

“你妹妹問你話呢!”見兒子神情猶豫,常闊就要抓起手邊的茶壺砸過去。

常歲安這才道:“劍童……去取信來。”

常歲寧又問喜兒:“還有從前此人的來信,可都還在?”

阿鯉既是真心賞識對方纔學,想必會留下來——

喜兒聞言一時未答,隻為難地看向常歲安。

常歲安已是臉色漲紅:“都……都在我那兒,劍童,你一併都取過來。”

劍童應下去了。

“先前女郎出事後,我與郎君也曾疑心是否與這周頂有關……故而便私自檢視了此人最後寫給女郎的那封信,想查實是否此人於私下約了女郎出門。”白管事在旁解釋道。

常歲安也羞愧道:“寧寧,此事是阿兄心急了,這才偷看了你的東西……”

常歲寧不置可否,隻問:“所以,上元節前那最後一封來信之上,並未提及相邀之言?”

白管事點了頭。

也因此,他們纔打消了這份懷疑。

女郎雖與此人有往來,但並無越矩之舉,平日裡相見隻有靠書信相邀,再無其它傳話途徑。

加之對方八九日前,又曾來信相邀,倒的確不像是知曉女郎已經出事的樣子。

白管事將這些想法與推斷,都說了出來。

常闊若卻是有所思:“倒也未必就全無嫌疑……歲寧當晚落水後,落入了歹人手中,歲安雇船伕打撈未果,在外人眼中是為尋物,但若落水果真是人為,那於凶手而言那便是‘死未見屍’,多少是會不安心的……”

常歲寧點頭:“所以,若此事與周頂有關,那八九日前的來信,或一為掩飾,二為試探。”

——試探阿鯉是否還活著。

白管事思忖著點頭。

倒的確有這個可能。

隻是他們急著尋女郎下落,由信中查證罷便未再深究,加之喻公那邊很快有了女郎的訊息,他們便也未再揪著周頂這條看似並無異樣的線了。

眼下看來,女郎落水之事,與落入柺子手中——或為兩件事,恰巧撞到了一起。

如今後者經過已明,女郎又清楚地記著自己曾經落水,便該真正徹查前者了。

信很快取了過來,足足塞滿了一整隻檀木匣子。

常歲寧一封封看罷,道:“這些詩賦,果然不一般。”

常歲安莫名喪氣——妹妹縱然腦子壞了,欣賞周頂之心卻仍不死嗎?

“正如阿兄所言,這是個騙子。”

常歲安幾人皆是愣住。

“歲寧,此話怎講?”常闊忙問。

“從前單看不覺得如何——”常歲寧胡謅了前半句,才道:“如今放在一起對比著看,才發現這些詩詞之風迥異,不似出自一人之手。”

常闊訝異:“都是白紙黑字,還能區彆出這個來?”

“當然。”常歲寧道:“正如阿爹擅刀,亦精通騎射,縱然十八般武藝皆有涉獵,但鑽研側重程度總歸不同,而各人武功路數也可窺見各自心性——同樣,詩詞造詣之風亦與作詩之人的閱曆性情有關,而這信中所作,破綻便在此。”

要麼此人性情分裂嚴重是個瘋子,要麼便是絕頂奇才。

但如此奇才必早顯,正如魏叔易,遮都遮不住——而這般人才,必也不會缺“接濟”之人了。

“所以……妹妹,你是說,這周頂寫給你的詩詞,竟是他人捉刀?!”常歲安既驚且怒:“枉我還以為他當真有幾分才學!”

“才學應當還是有的,至少字寫得不錯。”常歲寧道:“可能是討好之心過盛,知曉自己的賣點在才學之上,便不想失了這光環,偏又不能總寫出滿意佳作,這才挪用或讓他人捉刀,一次未被瞧出來,便有了第二次。”

阿鯉再如何喜好詩詞,卻到底年少,且又閉門造車——

但她不同,她自開蒙起,身邊的先生便皆是真正的厚學之士,集天下之最。

故而這些東西在她眼中,便是一眼假了。

“我就說……心安理得誆用女郎的銀子,算什麼君子?這偽君子必不是什麼好東西!”常歲安既氣憤難當,又有幾分“果然被我料中”之色,一時間腰桿都挺直了。

常闊擰眉:“那此人便擺明瞭是哄騙歲寧了……而才德有損之人,品性又能好到哪裡去!”

“冇錯。”常歲寧拿起阿鯉出事前收到的那封信,正是上元節前一日——

她緩聲道:“且,正是此人邀了我前去上元燈會相見。”

這信上,另有玄機在。

……

024 引蛇出洞

“信中玄機,在此詩之上。”常歲寧道:“詩中雖未提及上元節三字,實為上元賦,而後三句之首,又分彆藏有‘月’、‘橋’、‘會’三字——”

二人詩詞書信往來多次,旁人或看不出,但阿鯉必看得出此中相邀之意。

白管事與常歲安能想到從阿鯉相熟往來之人身上追查,又檢視了周頂來信,已算得上細緻,但畢竟不算精通詩賦,未看出此中端倪亦是正常——而寫信之人,用意恐怕便在此。

他要的便是阿鯉看得懂,而旁人看不懂。

常歲安自妹妹手中接過那封信來,看了又看,驚怒難當:“果然!果然如此!”

說著,又交到常闊手中:“阿爹,您看!”

常闊接過,卻未細看,麵色已經沉下:“於信上提早做下如此手腳,防得便是事後追查懷疑到他身上……照此看來,這周頂倒像是早有預謀了!”

說是早有預謀,倒也應當不算很早——

常歲寧眼底浮現一抹思索之色。

那篇上元賦,與先前來信中的詞賦相比,實在“粗糙”許多,藏字也不算太高明,倒像是臨時決定要邀阿鯉出去……

臨時起意嗎?

常歲寧思索間,常闊已然起身來,沉聲吩咐道:“老白,速將此人押來!”

“阿爹且慢。”常歲寧道:“先勿要打草驚蛇——”

“他算什麼蛇,頂多是條找死的臭蟲而已!”常闊猶在驚怒後怕之中:“阿爹要親手剁了這混賬孬貨,給你出這口惡氣!”

常歲安躍躍欲試欲言又止——很明顯,他也想剁,但又不敢自阿爹處虎口奪食。

“是隻臭蟲不假,但此時真相未明,尚有一處疑點在。”常歲寧問道:“阿爹且想一想,此人既先後從我手中哄得錢財,便是將我視作了難得一遇的搖錢樹來看待,而由這些信中可見,我與之並未起衝突矛盾,那他為何會突然起了伐樹之心?”

常闊神情一凝,變了眼神:“除非……是有人一次許了他更多的銀錢,給了他更大的好處?!”

常歲寧點頭:“極有可能。”

阿鯉雖純善,但也不會是傻子,且又隻是個閨中女郎,性情柔順,手中可以挪用的銀錢必也不會太多,尤其她心知兄長不讚成她與周頂來往,便更加不好一次從府中拿太多銀子給對方——

周頂必也知曉常家不喜家中女郎與他往來,這財路怕是早晚要斷——若此時有人許以重利,他必然心動。

“所以……妹妹是說,此人或是受人指使?!”常歲安大驚:“會是何人……竟要對妹妹下此毒手!”

常歲寧:“我往日是否有交惡之人?”

“自然冇有!”常歲安想都不想便道:“妹妹性情淑靜,心底純善,莫說與人交惡了,便是有來往之人都屈指可數……”

說著,聲音忽地一頓。

見他神情變化,常歲寧問:“可是想到了什麼?”

“妹妹固然生得絕頂好看……自去年出城踏春上香之後,便傳出了京師第一美人的名號,難免招來旁人豔羨妒忌,可……”常歲安撓了下頭:“可怎也不至於招來殺身之禍纔對啊!”

常歲寧:“……”

她真的謝謝了。

她唯有問:“那阿爹呢?阿爹是否在朝堂內外得罪過什麼人——”

常闊凝神細思間,常歲安已然道:“就算是阿爹的仇敵,那也該衝著我來纔對!對一個小娘子下手算什麼本事!”

常歲寧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

阿鯉孤女的身份並不是個秘密,其為常闊養女,而非親生,也是稍加打聽便可得知之事。

縱為常家仇敵,也不該放著親生兒子不去算計,反對一個柔弱養女下手。

總不能……

想到一種可能,常歲寧眼神微變。

按說不應該……

“現下猜也猜不出個所以然來!”常闊拿快刀斬亂麻的語氣道:“待揪出了那背後之人,一切自然也就清楚了!”

但既如此,便正如歲寧方纔所言,暫且不可魯莽行事打草驚蛇——這回,是真的有蛇了。

恐怕還是條不小的蛇。

常歲寧點了頭,道:“眼下敵暗我明,既要引蛇出洞,便還需借周頂之手。”

少女神情從始至終從容不變,常闊有著一瞬的恍惚,才下意識地問道:“那歲寧是何打算?”

這本是問不到小姑娘身上來的,但小姑娘顯然不像是從前那個小姑娘了。

此事從一開始抽絲剝繭,一步步明朗線索……皆是這個小姑娘在前開路,引著他們往前往深了想。

“這封八九日前的信上既有問候相邀之言——”常歲寧拿起那封最新的來信,道:“那便讓喜兒前去回信,便道我前些時日身體抱恙,近日方得好轉,明日可與其於信上約定之處相見。”

常歲安驚詫難安:“寧寧……你還要去見他?”

“是,如此既能嚇一嚇他,也能試一試他。”

“可此人虛偽陰險,若他……”

常歲寧:“放心,既要去見,自會做好萬全準備。”

常歲安猶覺不放心時,常闊卻是點了頭,緩聲道:“此事,就聽歲寧的。”

“……”常歲安攥緊了拳,唯有道:“那我帶人再抓緊去查一查此人的底細!”

起初得知周頂與妹妹往來時,他便讓劍童查探過,但隻查了其身份經曆家中背景而已,不算如何詳儘。

而今此人嫌疑如此之大,便不可同日而言了——須得將其祖宗八代,一日三餐,行蹤軌跡,穿什麼顏色褻褲都查他個底朝天!

見他說走便走,片刻都未多呆,常闊搖頭:“這臭小子,還是這麼火急火燎!老白,你去盯著他,莫要讓他莽撞之下壞了事!”

看著那少年帶人離去的背影,常歲寧在心底複雜地歎了口氣。

昔日那個看人時總愛瞪著一雙大眼睛,顯得憨裡憨氣的小牛犢子,眨眼間,竟成了要給她撐腰做主的阿兄了。

隨著常歲安和白管事先後離去,喜兒不免有些茫然了,猶豫著看向那桌角:“女郎,那婢子……”

這桌角她還撞嗎?

若不撞,總感覺不太禮貌。

若撞吧,氣氛已經不在了。

025 十八層地獄(加更)

對上那雙等候發落的眼睛,常歲寧道:“下去梳洗吧,此事過錯並不在你。”

喜兒聞言怔然片刻,忽而淚如雨下。

女郎雖不記事了,但心中還是有她!

遂哭著叩頭:“婢子多謝女郎寬恕嗚嗚嗚!”

待得起身退下之際,仍是含著淚眼一步三回頭地望向常歲寧。

常歲寧反倒被她望得有些良心不安了:“……還需她給周頂回信,陡然換人,恐他會生疑。”

而喜兒究竟是否乾淨,待經過此事,便也就明瞭了。

她不會冤枉忠心之人,而背主者亦不可輕恕。

“歲寧如今……頭腦很是清明警醒。”常闊眼中有欣慰亦有心疼:“如此甚好。”

……

同一刻,安邑坊,崔氏門前,站著不少年輕的崔氏族中子弟。

崔氏一族既入京師起,各支族人便占下整座安邑坊,顯赫光耀,京中無二。

而此時眾人所在,則是如今人稱崔公的崔氏家主崔據,其祖孫三代所居之處。

在眾人的等待中,有馬蹄聲漸自坊門外傳來。

很快,那行人馬便入了眾人視線,為首者正是崔璟。

“長兄回來了。”一位年輕的子弟抬手施禮:“我等特在此迎候。”

崔璟頷首,翻身下了馬。

他今日率大軍入城,穿得便是甲衣,腰間佩劍,下馬間甲冑佩劍與戰馬鞍鐙發出相擊輕響,同一眾著長衫的文士子弟格格不入。

崔璟視線掃過人群,未多停留,跨上石階。

上前行禮的管事抬手相攔,出聲提醒:“大郎君——”

崔璟利落地解下佩劍,丟給一旁的親隨,吩咐道:“元祥隨我入府,其餘人在此等候。”

“是!”

那隊精銳立時分列兩側,動作整肅,氣勢煞人。

一群崔氏子弟神色各異地交換著眼神,很快跟在崔璟身後一同往府中走去。

崔氏的根基雖不在京師,但此處所居,處處亦顯底蘊深厚。

高牆之內,洞門重重,移步換景,前見碧瓦飛甍,側有高閣聳立。

崔璟穿過一道道重門,來到了正廳前。

廳中,有著靛藍長衫的中年男人背對著門廳而立。

崔璟上前,向那道背影行禮:“父親。”

那背影久久未動,崔璟便久久未得直起身來,亦未再語。

無聲的僵持下,一行崔氏子弟麵麵相覷,皆覺氣氛緊繃。

又待片刻,那道負手而立的背影終於轉過了身來,現出了一張肅嚴的麵孔,而其上本就不算好看的臉色,在視線觸及到青年身上的甲衣之際,徹底變得陰沉。

開口之際,聲音裡是壓製不住的怒意與諷刺:“你還知喚我父親,還知自己姓崔——”

“這兩年間,族中多次去信催你回京,你視而不見之際,可還記得自己身上流著的是崔氏的血!”

“誰準你盔甲不除,形容不整,即入崔氏此門!”

“一身汙穢殺氣,玷我崔氏門風!”

“你為崔氏嫡長孫,如此妄悖不堪,何以為族中子弟之表率!”

崔璟垂眸靜聽,黑而密的眼睫在眼瞼下方投下陰影,麵上不曾因這些話而有一絲變動。

這是他的親生父親,亦是如今崔氏的宗子,崔洐。

見他始終不語,而族中子弟神色複雜,崔洐自覺麵上無光,怒氣更盛,驀地甩袖:“……簡直丟人現眼!”

“來人——”他聲音冷厲如冰:“帶這逆子去祠堂反省,同列祖列宗請罪。”

“……郎主這是在作何?”一名姿容秀麗的婦人帶著女使走了進來,勸阻道:“大郎凱旋,時隔兩年方纔歸家,如何就要讓他去跪祠堂?”

聽得這道聲音,崔璟未抬眸。

崔洐也未曾理會婦人之言,隻盯著崔璟,聲音愈冷:“怎麼,你這是要忤逆為父嗎?”

崔璟抬手,轉身出了廳門。

那婦人抬手想要將人喚住:“大郎……”

崔洐麵沉如水:“莫要管他!”

又與仆從冷聲道:“還不快些給他帶路,若無引路之人,他如今恐是連去祠堂的路都不知該怎麼走了!”

老仆:“……”

郎主是懂陰陽怪氣的。

冇點陰暗的智商還真聽不懂。

老仆應聲“是”,跟了上去。

片刻,崔洐亦甩袖離去。

婦人跟上去,輕蹙蛾眉:“郎主這又是何必?”

“難道你不曾看出,這逆子如今愈發張狂了嗎!方纔見你來此,他甚至連一聲母親都冇有……簡直……簡直……”

見他氣得要說不出話來,其妻盧氏歎了口氣:“喊不喊母親,也冇什麼緊要…隻是郎主,莫要再動氣了。”

她一路柔聲勸說著。

前頭,一名十六七歲的錦衣少年剛從外麵回來,見得門外的玄策軍,輕“嘶”了口氣,避遠了些,進得府門內,便一眼新奇地問府中仆從:“……是我那長兄回來了?”

“回六郎君,是大郎君回府了。”

“他人在何處?”少年崔琅連忙問道。

“此時……應是在祠堂了。”仆從的聲音略低了些。

崔琅“謔”了一聲:“竟這麼快便直奔主題了……我還冇來得及去瞧瞧熱鬨呢!”

說著,拿手中摺扇重重敲了下身邊小廝的腦袋:“我就說讓你將車趕得快些!”

小廝捂著頭委屈巴巴不敢反駁。

“阿兄想瞧熱鬨,去祠堂瞧便是了。”一名少女迎麵走來,非但年紀與少年相仿,眉眼輪廓也極相似。

這正是少年崔琅的雙胞妹妹,崔棠。

“去祠堂?”崔琅“嘖”了一聲,畏冷般縮了縮脖子:“我可冇這膽量。”

又問崔棠:“阿父呢?眼下可還康健?”

“你渾說什麼呢!你明知長兄這兩日便要回京,還敢出去廝混,今日族中同輩子弟迎候長兄,就你一個不在。”崔棠邊數落他,邊催促道:“母親正讓我使人去尋你,快些隨我過去。”

兄妹二人邊走邊說,來到了崔洐居院前,走了進去。

“母親,阿父呢?”

崔琅入得廳中,隻見盧氏一人坐在那裡吃茶,湊上去小聲問。

“在書房,正氣頭上呢。”盧氏說著,瞪他一眼,嗔道:“我倒要問一問你去了何處,今日你長兄歸家,你卻連個影子都瞧不著……傳了出去,還不知族中要如何揣測議論咱們與你長兄不睦,豈非平白落人口實?”

崔琅聳聳肩,歎氣:“不睦便不睦,原本也不見得多睦嘛。”

“你胡鬨慣了,卻也要為我思量一二,我本就是與崔氏做繼室,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你這般做,可想過我的處境冇有?”

“兒子下回當心便是。”崔琅嬉笑著揭過此事,又探著身子問:“母親,您不妨同兒子講講,今日阿父與長兄見麵時的情形唄?”

盧氏吹了口茶,瞥他一眼:“聽過書上寫的十八層地獄冇有?”

崔琅點頭。

盧氏“嘖”了聲:“冇什麼兩樣。”

026 忽現異象

崔琅搖搖頭,打了個寒噤,“那祖父呢?”

“家主外出,晚間方歸。”

“那完了。”崔琅看了眼天色,拿出替人感到絕望的神態:“長兄可有的跪了。”

……

崔氏祠堂內,香燭氣沉厚,靜謐可聞針落之音。

崔璟跪得筆直,正如幼時那般。

案桌之上,牌位一層層整齊擺放,最上方的崔氏先祖牌位罩有神龕,而崔璟的視線始終定在最下方的一座牌位之上。

那是他早已亡故的生母鄭氏。

四下無聲,崔璟始終一動未動,如一尊雕像,同這逐漸昏暗的祠堂融為了一體。

直到身後祠堂的門被推開,最後一縷暮光灑了進來。

“起來吧。”

一道威嚴的老人聲音在背後響起。

崔璟遂起身,同來人行禮:“見過祖父。”

老人看著他,緩聲道:“又瘦了。”

崔璟周身的氣勢不再如先前那般冷硬:“這兩年來,讓祖父擔心了。”

“你若當真這般認為,便答應祖父一件事。”不同於崔洐的冷厲外露,這位崔氏真正的家主崔據情緒內斂,喜怒不形於色,語氣威而不厲,卻壓迫感更甚——

“明日入宮,交還兵權,自請卸下玄策軍上將軍之職。”

短暫的死寂之後,崔璟道:“孫兒實難從命。”

崔據蒼老的眼中微湧動著:“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嗎?”

“孫兒十分清楚。”

“父親何必同這逆子多費口舌——”崔洐聞訊而來,麵色依舊鐵青著。

崔琅跟在他身後,躲在祠堂門外,偷偷望進去。

而此時,元祥快步而來,看了眼祠堂中的情形,還是走了進去,向崔璟稟道:“都督,聖人急召,傳都督入宮。”

崔璟抬手:“祖父,孫兒先行告退。”

“不準——”崔洐厲聲欲阻止,卻被崔據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崔璟抬腳出了祠堂。

“長……長兄……”一向囂張跋扈的崔氏六郎,此刻如耗子見了貓,聲如蚊響。

崔璟微側首,看他一眼,“嗯”了一聲,抬腳離去。

見他走遠,崔琅纔敢抬起頭來,舒一口氣。

“父親……”祠堂內,崔洐皺眉道:“您今日不在家中,不知是何情形……他今日歸家,各房隻有年輕子弟相迎,其餘人一概未曾露麵……自他投軍從武以來,族中不滿之聲無數,今日這般分明是——”

“那你也不該當著族中子弟的麵厲言訓斥,罰他跪至此時。”崔據看向兒子,定聲道:“這不叫立威。”

崔洐眉頭緊鎖,卻也低下頭去:“是兒子思慮不周。”

……

出了府門,崔璟躍上馬背:“走。”

馬蹄踏著暮色,一群人馬很快離了安邑坊。

安邑坊北麵東市,所在之處距宮城不算遠,馬行三刻鐘未歇即達。

崔璟在宮門前下馬,早已候在此處的內侍上前行禮:“可算等到崔大都督……都督請隨奴前去麵聖。”

崔璟將馬交給元祥,隨那內侍入宮。

“哎。”看著自家大都督走遠,有一名年輕士兵愁眉苦臉地歎了口氣,小聲納悶道:“元祥哥,我就不明白了,咱們都督這般英勇無雙,少年將才,智謀雙全,這些年不知立下多少奇功……我要是能有這般出息,那得是祖墳冒青煙,我阿爹都得連夜將族譜撕爛重擬,將第一頁寫上我的名字纔好!怎到了都督這兒卻就,就好似……”

另一名士兵接話:“就好似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惡貫滿盈,磬竹難書哇……”

“你們懂什麼。”元祥翻了個白眼:“都閉嘴吧。”

誰讓那是崔氏呢。

元祥看向早已消失在宮門後的身影,也在心底歎了口氣。

這麼多年了,都督與家中之事,大家都看在眼中。

其實吧,他也有點替自家都督覺得委屈。

……

崔璟入得內宮,來至宣政殿。

“臣崔璟參見陛下。”崔璟於禦階下垂首行禮。

生於頂級士族,自幼即被崔氏當作未來家主栽培的青年,縱是於皇權之前,那自生來便刻入骨髓的清貴之氣亦不曾被削弱分毫。

禦階之上,為一麵白玉雕就的巨幅萬裡江山圖,其上正為大盛疆土。

玉圖上方,龍案之前,垂有一道珠簾。

聖冊皇帝坐於珠簾之後,天子冕旒之下一絲不苟的髮髻已經摻白。

“崔卿請起。”她的聲音並無蒼老之感,隻有高不可攀的威嚴:“崔卿率軍凱旋,一路勞頓,朕本不該急召——”

“抵京之日,身為主帥自當入宮麵聖,是崔璟來遲。”披甲的青年身形挺闊,呈上奏書:“此戰細陳在此,請陛下過目。”

一名看起來還很年輕的女官上前,接過奏書,含笑同崔璟點頭。

崔璟微頷首迴應。

女官將奏書呈與聖冊帝。

“崔卿與常將軍為此戰苦熬兩年之久,終將南蠻驅逐出我大盛疆土,實乃勞苦功高。”女帝未急著去看那奏書,語氣欣慰讚賞:“這些年來,若無崔卿攘外安內,我大盛難有今時安穩。”

“此非崔璟之功。”那青年將軍聲音不重,卻答得毫無猶疑:“是先太子殿下留下的精銳之師在為大盛鎮守江山。”

聖冊皇帝麵上笑意微凝,眼底閃過一瞬的黯然。

“是啊。”她聲音低低地道:“吾兒心繫大盛,心繫江山安穩……”

她未流露出太多情緒,透過珠簾,看向崔璟:“實則朕此番急召崔卿入宮,便正是為了大雲寺之事——”

聽得“大雲寺”三字,原本半垂著眼睛的崔璟立時抬眸。

珠簾後響起聖冊皇帝的聲音:“大雲寺中,忽現異象。”

崔璟眼神微變:“異象?”

聖冊皇帝頷首,緩聲道:“半月前,無絕曾使僧人送信入宮……”

大殿之中,朱雀燭台上的燈火忽明忽暗。

不多時,崔璟自宣政殿而出。

女官帶著宮娥跟了出來:“我送崔大都督出宮——”

崔璟拒絕:“不必。”

女官正欲再言是奉陛下之命相送,隻見那青年已快步下了漢白玉階。

他闊步而行,提燈的內侍需小跑著才能跟上。

女官靜立片刻,見那道背影消失在視線中,方纔折回殿中。

“崔大都督心急出宮,未讓洛兒相送。”她至禦案旁,抬手行禮。

聖冊帝未多言,靠在龍椅上闔目養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如此靜謐了片刻,女官輕聲道:“姑母也不必太過憂心了……”

聖冊帝隻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女官便未再言,無聲退下,吩咐宮娥焚上了安神香丸。

……

027 名師出高徒

城中宵禁已始,格外醒耳的馬蹄聲,驚擾了臨街百姓。

“何人竟敢縱馬犯夜!”

這聲音亦驚動了巡邏的驍衛,其中一人剛欲拔刀喝止,便被頭領踹了一腳。

“你小子瞎嚷嚷什麼呢!跟誰麵前耍威風呢?冇瞧見那是玄策軍嗎!”那頭領罵道:“存心想害老子丟飯碗是吧!”

新來的年輕人愕然:“玄……玄策軍?”

對啊,今日崔大都督才率玄策軍回京,他也是聽聞了的!

不禁又問:“頭兒,他們這是要出城去?玄策軍何故深夜出城?”

“玄策軍辦事,也輪得上你來多問!”

於是,屁股上又捱了一腳。

一行驍衛繼續巡邏而去,一旁背街而建的民居中,燈火稀疏。而其中一盞燈火下,有年輕的男子對燈看著手中回信,麵上驚色久久未消:“怎,怎麼可能,竟然冇死……”

他強壓下震驚之色,喃喃道:“也對,當晚又非是我親自動手,她未必知曉……”

勉強定下心神後,他眼神反覆,開始了新的思索。

……

隨著元祥示出手中令牌,緊閉著的城門徐徐打開。

一行人馬,朝大雲寺所在疾馳而去。

……

興寧坊,大將軍府內,常歲寧打了個噴嚏。

“女郎怎麼了?女郎可是哪裡不適?”跪坐在榻邊的喜兒一陣手忙腳亂,又是遞帕子,又是倒水,眼淚再次湧了出來:“都怪婢子不好,未曾看護好女郎嗚嗚嗚……”

榻上的常歲寧默默將剛接過來的帕子遞了回去。

知道的,清楚她隻是打了個噴嚏。

不知道的,看這小女使的架勢,還當她是吐了碗血。

“女郎。”此時另一名女使鵲兒走了進來,“郎君過來了。”

常歲寧點頭,示意讓人進來。

片刻,常歲安便大步走了進來,在經過簾櫳時,少年猛地收慢了腳步,儘量叫自己顯得穩當些。

然而一開口,還是暴露了急躁與憤怒:“寧寧,你猜我都查到了什麼!”

午後沐浴罷,已換回了女子裙衫的常歲寧靠在榻中,看著忙活了大半日的少年,道:“兄長先坐下喝口水,再慢慢說不著急。”

常歲安帶回了許多關於周頂的訊息,其中值得一提的,有兩則。

……

常歲安離去後不久,常歲寧即讓喜兒熄燈:“早些歇下,明日還需早起。”

喜兒點頭應“是”。

明日女郎還要去見那周頂,是需早起準備一二的。

隻是女郎的早起,和她想象中的早起並不一樣,且也不是為了見周頂而準備——

次日,天色未明,打地鋪守夜的喜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隻見自家女郎已起了身,並穿上了那身少年衣袍,正拿緞帶紮起一頭瀑布般的青絲。

喜兒瞪大了眼睛,連忙起身:“女郎這是……”

常歲寧利落地綁緊頭髮,道:“隨我去演武場。”

喜兒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隻能呆呆點頭。

驃騎大將軍府中,自不缺演武場。

平日裡,常歲安和府中護衛皆會來此操練,又因常府以武治家,尋常下人也會錯開時間來此。

而這一日晨早,待常歲安與楚行等人到時,隻見已有兩道身影在圍著演武場跑著。

常歲安先認出了阿澈,又定睛瞧了瞧前頭的那一個,不由大驚:“妹妹?!”

此時他的表情,非是見鬼,卻勝見鬼。

少年忙上前去。

常歲寧也看到了他,慢了下來,由跑變成了走。

“寧寧,你這是……”

常歲安一句話還未問完,剛與自家妹妹對視了一眼,便見汗水濕透了額發的少女忽然偏過頭去,捂著胸口乾嘔起來。

常歲安:“?!”

少年心虛慌亂地摸了下自己的臉。

妹妹不過是看了他一眼,不至於吧!

“寧寧……”

“女郎!”喜兒見狀奔過來,一邊替常歲寧拍背,一邊又哭了:“女郎可是哪裡不適?都怪喜兒嗚嗚嗚……”

常歲寧擺擺手,微喘道:“我無礙,隻是驟然活動起來,有些不適應。”

這具身體,遠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弱。

她甚至覺得自己臨死前都冇這麼弱過。

常歲安忙道:“那就不要勉強了!”

“不,我很快便能適應了。”

少女聲音不重卻透著堅定,如同認準了一件事便定會做到,有決心,更有自信。

這種自信讓楚行又想到了那日在驛館中,這個少女也是這般語氣,說出了遲早能將‘斬岫’拿起來的狂言。

但興許是自家女郎,闔府上下又隻這麼一個,且與他們昔日所效忠之人又有淵源在,便是口出狂言,楚行也隻覺得可笑可愛。

他走了過去,問:“女郎當真是想習武了?”

“是。”因方纔那番乾嘔而臉色微白的少女看向他,目色清亮:“楚叔可以教我嗎?”

一旁的常歲安:“?”

是他站得不夠近嗎,妹妹為何冇有看到他?

楚行有些訝然:“女郎想讓我教?”

常歲寧:“是,名師才能出高徒。”

楚行一怔之後,笑了出來。

好一個名師出高徒。

這不單是誇他,更是誇自己吧?

他就說,女郎很有自信。

常歲安則聽得膝蓋一痛。

原來妹妹是覺得他不是名師,教不出高徒……

“好!”楚行竟當真答應了下來:“若女郎當真有習武之心,那便每隔兩日來此處尋我可好?”

常歲寧:“不能每日來嗎?”

不打仗時,楚行應當是很清閒的,且他自己每日也要練武。

勤才能補拙,她最不喜歡做的事便是虛度光陰,白白浪費時間——換而言之,她閒不住。

楚行:“?”

“也不是不能。”楚行沉吟一瞬,道:“既如此,那女郎每日辰時來此,可好?”

常歲寧想了想:“卯時如何?”

楚行:“??”

提早便罷了,可女郎這種隱隱有些“退而求其次”以及“做人不好太過分”的語氣……?

楚行壓下這莫名其妙的感受,道:“那女郎先隨我來吧。”

常歲寧點頭,跟了上去。

“女郎今日先學站樁,站樁講求的是樁如人,人如樁,立身中正,穩如紮根——”楚行笑著問:“常言說,欲入門,先立三年樁,女郎可熬得住嗎?”

常歲寧點頭:“熬得住。”

但是,她不需要三年。

因為她會比尋常人勤奮,且她必然是個“萬裡無一的天才”。

“女郎須學會沉肩墜肘、含胸拔背、氣沉丹田——”

不遠處,看著自己妹妹學起了站樁,常歲安心情複雜:“喜兒,你覺不覺得……寧寧的變化實在太大了些。”

喜兒擦著眼淚點頭:“覺得,從前都是婢子跟著女郎一起哭,如今女郎遭逢此等變故,九死一生,竟連一滴淚都冇掉……婢子如今隻能自個兒哭,孤單得很。”

“……”常歲安撓了下頭:“這樣倒也挺好的。”

喜兒又哭起來:“誰讓女郎傷著了腦子呢嗚嗚嗚。”

常歲安被她哭得有些抓狂:“快彆哭了,今日你還要隨寧寧出門呢。”

“對哦!”喜兒趕忙抬頭望天,將眼淚憋回去,雙手拚命地在眼前扇風。

常歲寧從演武場回去後,沐浴罷,換上了輕軟的藕粉春衫,邊交待喜兒,回頭需找個裁縫上門,量體做幾身窄袍,以便練武時穿用。

喜兒一邊應下,一邊悄悄想——裁縫量體製衣需要時間,若還是往常用的裁縫,料子做工都要最上乘的,那起碼要等上半個月。

而昨日女郎說,再有半月,腦子便能好了……到時女郎又變回來了,袍子還用得上嗎?

喜兒認真思忖間,鵲兒走了進來:“女郎,喬祭酒及其夫人來了,將軍特讓人請女郎過去。”

“喬祭酒——”常歲寧路上問喜兒:“這是哪個?與我是何關係?阿爹為何讓我過去見此人?”

腦子壞了的人,問起這種問題來自然理直氣壯,喜兒小聲答道:“喬祭酒乃從三品國子監祭酒,是看著女郎長大的,待女郎疼愛有加……”

常歲寧反應了一下:“喬央?”

喜兒驚喜道:“原來女郎記得呀!”

常歲寧的神情變幻了一下。

她當然記得。

她隻是冇想到這廝如此懶散,如今竟成了國子監祭酒——真的不會誤人子弟嗎?

狠做了一番心理建設之後,常歲寧很快見到了這位喬祭酒。

“歲寧此番受苦了……”年過四十的喬祭酒顯然已聽常闊說明瞭大致,此時雙眼通紅,雙手微顫——

見少女無太多反應,他的眼睛頓時更紅了,哽咽問:“歲寧這果真是……不記得三爹了?”

常歲寧:“……?”

三——爹?

怎麼喊爹還編上序了?

二又是誰?

該不會還有四?

“那你也該記得你三娘啊!”喬祭酒將同樣滿眼淚花的祭酒夫人王氏推了出來:“你可是最愛吃你三娘做的玉露團啊!”

常歲寧的呼吸都停頓了。

喬祭酒又推了個人出來,這回是個文氣溫潤的少年:“那你阿兄呢?連阿兄也不記得了?”

常歲寧:“……”

需要接受的挑戰竟然越來越多了。

“……是二兄!”一旁的常歲安滿眼警惕地糾正。

寧寧正經的阿兄隻有他一個,喬玉柏隻能做二兄!

與他同齡,隻小了他兩日的喬玉柏微擰眉看向他:“……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爭這個?”

現在是爭名分的時候嗎?

常歲安不由瞪眼——想趁機讓寧寧覺得他更識大體是吧!

028 寺中塔

“寧寧這是真的不記事了?”祭酒夫人王氏抓住少女的手,滿眼心疼:“郎中究竟怎麼說的?可請宮中醫官來看過了?”

“昨日除了府上的,又另請了三位郎中來,都隻開了些調養安神的方子。”常闊道:“今日待從外頭回來,再使人拿我的牌子去宮中請位醫官來瞧瞧。”

喬祭酒朝他看過去:“歲寧如今這般模樣,你還要出門忙活什麼去?”

常歲寧認為是去見周頂之事,遂開口道:“放心,我如今除了不記事之外,其餘一切都好。”

常闊則道:“正是要帶歲寧出門,去一趟大雲寺——”

常歲寧一愣:“大雲寺?”

不是見周頂嗎?

常闊給了她一個“時間充足”的眼神。

“也好……”王氏點頭思索著道:“去拜一拜,寧寧這病少見,許是這一遭受驚之下,陰邪入體,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回來……去寺中驅一驅邪氣,說不定便好了。”

常歲寧:“……”

乾脆直接報她名字好了。

“愚昧。”喬祭酒看妻子一眼,哼了聲,道:“不過也該去一趟,無絕身為住持不便離寺,叫他見一見歲寧平安無事,他也好安心了。”

——無絕?

——住持?

常歲寧眨了下眼睛。

他還真當上和尚了?

“那不如我陪寧寧一同過去可好?”少年喬玉柏溫聲問常歲寧。

想到周頂之事,常歲寧下意識地想婉拒,但不必她開口,常歲安已然道:“你今日不必去國子監嗎?”

喬玉柏剛想說“無妨”,常闊擺了手道:“哪裡用得著如此大張旗鼓?歲寧之事不宜宣揚,出個門而已,休要太過招搖。”

聽得這“不宜宣揚”四個字,看著麵前的喬家人,再想到同樣知情的喻增,加上如今在什麼大雲寺裡做住持的無絕,甚至是魏叔易,以及那多半也識出了她身份的崔璟……常歲寧——不能說不夠宣揚,隻能說萬眾矚目。

但也冇辦法,誰叫阿鯉的阿爹格外地多。

“也有道理。”喬祭酒點了頭,又與常歲寧叮囑道:“歲寧且安心養上一段時日,待稍好些了,便去尋三爹,到時三爹帶你去釣魚……”

王氏立時嗔道:“釣什麼魚?成日就知道釣魚,我看你像條魚!”

雖久違,常歲寧對此卻也並不陌生。

在老常這裡——冇什麼是練一練解決不了的。

在喬先生這裡——冇什麼是釣一場解決不了的。

“你這婦人懂什麼?垂釣之事,最是能靜心養性,心靜則頭腦清明,這腦中癥結自然也就不藥而癒了。”

“你彆想把這套歪理用到寧寧身上來!”王氏聽得火冒三丈:“……昨日我還與綿綿說,待你百年之後,不必入祖墳,倒不如乾脆將你葬入渭河了事!”

喬祭酒倒不生氣,渾不在意地哼道:“如此甚好,我恰想與魚兒為伴,倒好過與你這婦人地下長眠。”

“魚兒倒未必待見你。”王氏也哼了聲:“誰管你如何想呢,不過是見你作孽太多,想讓你去河裡賠罪,省得禍及子孫!”

喬祭酒聽得一瞪眼,眼看二人就要吵起來,常歲寧忙出聲問:“對了,怎不見綿綿……阿姊過來?”

喬家有一子一女,喬玉柏小常歲安兩日,喬玉綿則略大阿鯉一些——而阿鯉既平等地喚了每個人作阿爹,那必然也是要將喬玉綿喚作阿姊的。

“綿綿本就不便出門。”被阿爹阿孃吵得頭疼的喬玉柏在旁連忙接話,“又因這幾日染了風寒,實恐再帶了病氣過來,便托我替她問候寧寧妹妹。”

畢竟綿綿與寧寧一個賽一個體弱,一個染了風寒,但凡碰一麵,可就要變成兩個了。

本就不便出門——是何意?

常歲寧留意到了少年的前半句話,思量一瞬,未急著深問。

“好了好了,都各忙各的去吧。”尤其聽不得喬家夫妻吵嘴的常闊開始趕了人,“時辰不早了,該出門了。”

臨走前,王氏將一隻食盒交給喜兒,並叮囑:“……將這些點心帶著,路上記得提醒寧寧吃一些。”

聽出她語氣裡側重的“提醒”二字,常歲寧不禁覺得腦子壞了也挺好的,不僅可以隨心所欲隨時隨地“言行怪異”,就連衣食住行也有人格外操心。

在去往大雲寺的馬車上,喜兒果然照辦,不時便提醒常歲寧吃點心。

晨早雖用了早食,但約是站樁站得累了,倒也有些餓,常歲寧便拿起一隻玉露團嚐了嚐,的確可口。

邊隨口問:“這大雲寺是何時建的?”

她從前未曾聽過京師有這麼一座寺廟。

喜兒答:“是聖人登基之際命人所建,倒也有十二年了呢。”

十二年前嗎?

常歲寧難免對這個時間點格外留意——她是那一年死去的,而明後原來正是那一年登基稱帝。

果然,她從始至終,都是在替明後鋪路而已——以尊嚴及血肉乃至性命,助她登上至尊之位。

她不是第一日知道這一點了。

早在十五年前,她便很清楚了。

常歲寧低頭又咬了一口糰子。

“女郎,好吃嗎?”喜兒在旁問。

“好吃。”

喜兒便露出一個大大的笑意。

小女使的臉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煞是可愛美好。

常歲寧便也驅散了心中那一絲沉悶,打起車簾,望向車外春景。

大雲寺很快到了。

不愧是新帝登基時特命人所建,此處寺廟修建的極恢弘莊肅,且一眼望去,寺廟不遠處停放著的車馬軟轎非富即貴,大約隻對皇室與官貴人家開放。

常闊習慣佩刀出行,在入寺門前,將刀解下交給了隨從,才帶著兄妹二人入內。

常歲寧跟在常闊身後,先去了大殿上香,常闊讓人添了香油錢,出手闊綽。

上罷香,常闊大步踏出大殿,問殿外的僧人:“無絕人呢,他不知我來了?”

無絕乃大雲寺住持,縱是宗室子弟見了也要稱一句大師,若有人這般直呼其法號,僧人定覺十分無禮,但換了麵前之人——就很合理了。

寺中僧人皆知,常大將軍與住持大師乃是故交。

主持大師未入佛門前,曾與常大將軍同屬先太子麾下,常將軍為副將,主持大師曾為軍師。

“阿彌陀佛。”僧人此時便道:“住持方丈與一位施主談佛法,自昨夜起始終未出靜室,尚不知常施主來此。”

“什麼佛法如此玄妙,一整夜都談不完。”常闊奇了一下,道:“行了,我去尋他便是。”

僧人行佛禮目送。

“這是什麼地方?”去往住持靜室的路上,經過一處高塔,常歲寧似隨口般問道。

大寺中建塔,並不少見,她之所以有此問,是因察覺到了異樣之處。

029 有佛光,但不多

此塔雄偉壯觀,塔前金匾上書“天女塔”三字。

塔前有四名僧人看守,然並非尋常僧人,而是武僧——常歲寧不著痕跡地掃過那四名和尚。

不單如此,此塔周圍亦有不同尋常之處。

常歲寧看向塔周的青石堆疊,溪水環繞叮咚而響,以及那片剛冒了嫩葉的竹林——

塔門正前方,立有一人高青銅鼎式香爐,青煙嫋嫋騰騰。

常歲寧微眯著眼睛,看向塔簷邊懸著的金鈴,於晨曦下金光畢現。

而再往遠看各處佛殿,可見此塔所建的位置也極有講究——亦或是說,這整座大雲寺都建在風水考究之處,而這座塔,卻是建於陣法之內。

她對這些奇門陣法並不精通,隻是無絕曾為軍師時,便極擅長列布軍陣,久而久之之下,她亦學到不少。

而麵前這“天女塔”周圍的陣法,大約便是無絕所設了。

隻是終歸與軍中陣法不同,她並看不出這是個什麼陣,作何用處。

“這天女塔,乃是陛下登基前即命人所建。”常闊看了一眼,略壓低了些聲音,說道:“《大雲經》中所載,淨光天女曾於燈佛處,聽過大涅盤經,由此因緣在,釋迦佛在世時投生為淨光天女,捨棄天身,以女子之身為王,度化世人,守護正法……當今聖人感念於此,特建天女塔供奉淨光天女。”

常歲寧垂眸,掩去眼底一絲極淡的嘲色。

原來這便是大雲寺的由來。

明後這是在借佛經所載,暗指自己為釋迦佛轉世化身,需以女子之身為王,度化世人嗎?

雖說百年前,大盛便有過女子為帝先例,但那位女皇乃正統皇室出身的公主,少時即被立為皇太女,是為名正言順。

但明後不同,她是外姓皇後而已,欲登上至尊之位,除了籌謀算計收攏權勢,便還需一個可以歸服民心的“名正言順”——神佛天說,便是一個好用的手段。

以告世人她乃得天命所授的君主——天冊聖君,便為聖冊。

“但我聽聞此處並不允香客入內,唯有無絕大師,或得聖人準允者方可進去。”常歲安說著,好奇地往塔中看了看:“我都冇進去看過呢。”

在他們經過時,那四名雙手合十於身前的武僧,始終斂眸未動,全然不受外物所擾,如四尊威武的金剛像。

一陣風氣,金鈴發出禪意輕響。

常歲寧腳下卻忽然一頓,變了臉色。

……

“……半月前那場雷雨,險些毀了此陣,且看這陣石,便是那時損毀的。”

此一刻,一名披著住持袈裟的僧人正從塔後走出,邊道:“塔上本有避雷之物,那春雷想也不曾擊中塔身,塔中各物皆完好無損,唯有那尊玉像,不知緣何竟生裂痕……”

他身側那身形挺拔的青年沉默良久,才問:“依住持大師之見,此異象是凶是吉?”

“難說啊。”僧人微歎息一聲,道:“自啟此陣,便無十足把握,前無參照之法,後亦難窺測分毫,隻憑天意機緣了。”

說著,似有所感地抬頭看向塔身:“但既生異象,便必有所指……所指為何,雖暫時不得而知,但興許——”

僧人說著,微微含笑看向青年:“崔大都督或有機緣感應。”

青年眼神微怔——他?

僧人道:“當初這塑像之玉,便是崔大都督自西域尋回,冥冥之中或正有一縷機緣在。”

青年未語,隻微抬首看向那晃動的金鈴,晨光投下,將他漆黑清冽的眉眼鍍上一層靜謐的金光。

“……寧寧,你怎麼了!”少年緊張的聲音隱隱傳入習武之人敏銳的耳朵裡。

“歲寧,可是哪裡不適?快,快坐下歇一歇……”

喜兒忙扶著自家女郎在不遠處那棵菩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

“女郎的臉都白了,可是頭痛得厲害?”喜兒在常歲寧身前蹲身下來,頓時又有眼淚砸落:“都怪婢子嗚嗚……”

常歲寧:“不如你改名嗚嗚可好?”

喜兒的哭聲頓時一停,憋著哭意,眼淚巴巴地看著自家女郎。

常歲寧這纔將按著太陽穴的手拿了下來,看向方纔她所站之處,隻見那石磚之上以金漆彩墨雕畫著佛家獸怪圖紋。

“寧寧,可是好些了?”早上妹妹看他一眼遂乾嘔不止的畫麵猶在眼前,常歲安不敢將臉湊得太近。

“好多了。”常歲寧答話間,視線依舊落在前方那圖紋之上。

她方纔應是入陣了。

可常歲安他們也同經一處,為何隻有她會突覺不適,頭痛欲裂?

總不能她內裡是條孤魂野鬼,來到這佛門聖地,佛法聖光還真要將她驅逐了不成?

換做往常,她未必會對此神佛之說深信不疑,但自身經曆了無法用常理解釋之事,便不得不信了。

可她一冇偷,二冇搶,如今這般也非是她所願,更無人問過她的意見,莫非閻王爺自作主張,冇同旁的神佛打招呼,意見未曾統一?

常歲寧看向那高塔。

然俗語雲,請佛容易送佛難——她既活回來了,這條命既給了她,那剩下的,便是她自己說了算了。

憑運氣占來的便宜,她不打算還。

“歲寧,快喝口水。”見她似出了神,常闊溫聲催促。

常歲寧這纔看到麵前喜兒遞來的水壺,遂接了過來。

“崔大都督怎麼也在?”常闊意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常歲寧下意識地抬眼。

崔璟她見過不少次了,此時她的視線直接越過崔璟,落在了身側那位圓滾滾的僧人身上。

無絕早年便不蓄髮,她第一次見此人自薦時,還以為他就是個來化緣的出家人,後來才知——人未出家,出家的隻有頭髮。

前因後果,自述如下——

少時早禿,乾脆全剃。

寧可光頭,不做禿子。

誓不給禿髮二字留有一絲可繼續攻占的餘地。

很倔強,很不肯讓步的一個人。

而此時,他身披住持袈裟,圓頭大腦,一雙滴溜溜的耳垂煞是飽滿,麵上笑意和藹而具禪意,倒果真一身佛光。

此時他瞧見了常闊:“喲,老常!”

常歲寧:“……”

得,佛光儘碎,好似瞬間從佛壇聖地回到了羊湯館子。

無絕已快步走了過來。

常歲安和喜兒喚罷“無絕大師”,又同崔璟行禮。

見他似朝自己的方向看了過來,常歲寧以手扶額,蹙眉做出頭痛之狀——這禮能不行就不行。

“……小歲寧這是怎麼了?”無絕撩起袈裟下襬,在常歲寧麵前蹲身下來:“來來,快叫二爹瞧瞧——”

“……”常歲寧略顯費解地看向他。

甚至都出家了,竟也還要來湊這當爹的熱鬨嗎?

他自己聽聽這合適嗎?

殊不知,更不合適的還在後頭:“咦,多日未見,小歲寧瞧著怎……愈發好看了?”

無絕盯著她,眼中似有一絲新奇驚歎之聲。

常闊冇好氣地道:“又瞎扯什麼呢,歲寧頭痛不適,你少說兩句。”——旁人不知孩子遭遇了什麼,這禿子難道也不知道?竟還有心思耍嘴皮子。

“頭痛啊……來來來,隨我去禪院烤一烤火,歇一歇。”

見常歲寧點了頭,喜兒便將人扶起。

崔璟同常闊說了幾句話,未再多停留:“崔某先行告辭了。”

無絕大師含笑:“崔施主慢走。”

崔璟頷首,抬腳離去。

被喜兒扶著的常歲寧經過那雕畫圖紋之處,心有餘悸,腳下往一側避開了兩步。

此一刻,崔璟恰行至她身側。

少女春衫襦裙,清新俏麗。

青年甲衣玄袍,冰涼整肅。

時有風起,金鈴動,輕軟繡白蘭披帛輕拂過甲衣,一瞬即離。

二人皆有所察,崔璟垂眸,與那微仰臉看向自己的瑩澈眸光相接,同樣一瞬即收回了目光。

風中有青竹生長的氣息,晨光於菩提樹間搖曳時,二人無聲擦肩而過。

“……都督,那是常大將軍府上的女郎吧?屬下瞧著,怎好像隱約有些眼熟呢?”待常闊等人走遠了,守在不遠處的元祥神情略困惑地道:“但又記不起來何時見過……”

崔璟:“……”

他的下屬,好像不太聰明。

“哦!屬下回憶起來了!”元祥恍然:“兩年前常大將軍與都督率兵出征時,常家郎君來送常將軍,那時常家女郎好像也來了!就是那次見過!”

崔璟:“……回憶得很好,下次不必再回憶了。”

元祥撓了撓頭。

“都督……聖人特恩準您與常大將軍歇整三日,待於三日後朔望百官朝見之日,再行入宮領賞。”元祥詢問道:“都督一夜未曾閤眼,昨又忙碌整日,可要回家中歇息嗎?”

隻是想到崔家那些人,後麵的聲音便低了下來。

崔璟:“先回玄策府。”

玄策軍於京中設有府衙,名為玄策府,統理玄策軍大小事宜。

元祥便應“是”。

……

常歲寧未在大雲寺久留。

一來她覺得那陣法略有些邪門,出於本能想要遠離,生怕這條還冇捂熱的命又被收回去。

二來則是與周頂約定見麵的時辰快到了。

三來的話,便是無絕哈欠一個接著一個,崔璟前腳剛走,他便叫苦不迭:“這年輕人,可真能熬啊……老衲被逼無奈與他講了一夜的佛法,困得恨不能就地圓寂了!”

常歲寧聽在耳中,不免再次覺得,有佛光,但不多。

……

信上與周頂約見之處,就在距大雲寺不遠的漢城湖邊。

此湖依青山傍渭水,風景秀麗,恰值春日,正是踏春泛舟的好來處。

常歲寧到時,已有一道身影等在湖邊長亭內。

“女郎且看,那著青衫的人模狗樣之徒,便是周頂了。”喜兒在常歲寧耳邊小聲提醒道。

030 怕是愛慘了他

那亭中之人顯然一直在留意著周圍,常歲寧主仆二人剛出現,他很快便看到了。

雙方離得尚且不近,遙遙見得那道少女身影,男子驀地抓緊了衣袖邊沿,眼底即浮現掩飾不住的震驚之色。

少女雖戴著冪籬,但他也絕不會認錯。

見那對主仆走來,男子趕緊將一切異樣神色收起,快步自亭中行出,含笑迎了上去。

大盛民風相對開化,正值春日,少年少女們結伴外出踏春並不少見,戴著冪籬的少女出現在此處,也並不招眼。

“常娘子到了。”周頂抬手施禮,一派儒雅之風:“常娘子,請——”

常歲寧微點頭,往亭中行去。

入了亭中,她隨手打起遮麵的輕紗,搭在帷帽邊沿。

少女膚如凝脂,菱唇不點而朱,一雙杏眸透澈明淨,一眼望去,隻覺亭外湖水山色皆被壓得失了顏色。

見得這張俏麗無害的臉龐,周頂心口處快跳了幾下,起先那慌張之感不自覺消散大半。

“多日未見常娘子,在下當真十分掛心,昨日得信才知常娘子原是病了……”他關切地問:“不知眼下可好些了?”

“已無礙。”常歲寧這纔看向他:“周郎君可知我是如何染的病?”

周頂一愣,茫然道:“常娘子……因何而染病?”

“上元節那晚,我在月橋河畔,被人推落水中,因此大病一場,險些喪命。”

周頂神情一陣變幻,憋出幾分驚怒來:“這……怎會有此等事?何人竟如此膽大妄為?”

常歲寧:“天色太暗,未能看清。”

這人既還敢來赴約,已可見當晚動手的人並非是他——借他人之手,這很簡單,也很好理解。

她接著道:“我今日來,便是想問一問周郎君當晚是否也去了月橋河畔,可曾見到過什麼可疑之人?”

她話中有未說定之處,周頂的話則很快給了她答案:“在下正要為此事同常娘子賠不是,當晚因家事纏身,未能按時赴約……待在下到時,已不見常娘子,隻當常娘子是久等不到在下,先行回府去了——”

常歲寧瞭然。

所以,的的確確就是他約了阿鯉出門——以詩詞邀約此等隱秘的方式。

“可誰知常娘子竟遭遇了此等事!”周頂滿臉愧責:“如此倒是在下的不是了……若非在下相邀,常娘子也不會遭此劫難……常娘子,可怪我嗎?”

常歲寧點頭:“怪。”

周頂:“……?”

“……亦是人之常情。”他快速地調整了表情,朝常歲寧深深揖禮:“在下同常娘子賠不是了。”

常歲寧瞥他一眼。

還真就憑一張嘴啊。

也是此時,她看到了此人指腹上的幾處薄繭。

這是個賭鬼。

常歲安昨晚帶回來的訊息裡便有這個。

若說起初她還有些疑心一個已有秀才功名的讀書人,為何要鋌而走險去謀害驃騎大將軍府上的女郎的話,那麼,在得知對方有賭癮之時,這份疑問便有了答案。

賭徒需要錢,且需要急錢。

而真正沾染了賭癮的人,往往是不能稱之為人的。

冇聽到想象中的迴應,那維持著揖禮動作的人又補了一句:“常娘子要打要罵,周頂絕無二話。”

常歲寧淡聲道:“不必了。”

打罵就不必了,償命即可。

周頂這才於心底微鬆口氣,直起身來:“說來常娘子這般純善,亦不曾與人結仇,緣何會招來如此禍事?那將常娘子推落水中的究竟是何人?貴府可有查到些眉目?若在下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還望常娘子務必示下。”

常歲寧佯裝聽不出他的試探:“我落水後雖得救,卻昏迷了數日才醒來,上元燈會人流雜亂,尚未查到什麼。”

至於是否有他能幫得上忙的地方——那可太有了。

周頂皺眉露出複雜之色:“這下手之人如此陰毒,若不能查明真相,實在叫人難安。”

說著,神情忽然有些感動:“常娘子受如此驚嚇,賊人尚未落網,按說不該再冒險出門來見在下……”

常歲寧:“……”

是怎麼扯到這上麵來的?

“我今日,除了想同周郎君詢問上元節當晚之事外,還為另一事而來。”

周頂:“不知常娘子所指何事?”

“聽聞周郎君數日前定親了。”常歲寧淡聲問:“如此喜事,怎也不曾告知我一聲?”

這便是常歲安昨晚帶回來的第二則值得一提的訊息。

周頂臉色幾變,眼底有些慌亂,卻又有幾分莫名燃起的希望。

他在想——

難怪常娘子今日待他頗為冷淡,但又分明未曾懷疑到他身上……

原來竟是吃醋了!

這分明是在與他使小性子吧?

此前他曾隱晦試探過對方心意,她都未曾迴應,隻一心與他談詩論賦,他本已當她待他無意,自也不可能有什麼未來可言,因此他才能狠下心來答應了那人……

現下看來,她並非待他無意。

她之前隻是還未開竅,不懂得什麼叫做喜歡一個人……直到如今聽聞他定了親,才遲遲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大病未愈便來質問他定親之事……她怕是愛慘了他!

想想也是,她性情敏感孤僻,甚少與外男接觸,剛至二八年華便遇到了他,想他年紀輕輕即有秀才功名,要前程有才華,要才華有樣貌——對他動心,也是人之常情,理所應當。

周頂的內心霎時間火熱起來,麵上卻是痛苦掙紮,一雙眼睛裡寫滿了不被祝福的深情——

常歲寧:“……”

坦誠說,這人略有三分姿色,但因此時拚命想叫這三分變作八分的模樣,卻反倒將原本那三分也丟了個乾乾淨淨——倒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得不償失。

非但如此,他還朝常歲寧走近了兩步。

常歲寧緊攥著手指,拚命壓製著想給此人一個過肩摔,再將其踹入湖中的衝動。

周頂已然開口“解釋”道:“與她定親,實非出自男女之情,隻因她父母雙亡,家中隻其與一幼弟無人照料,兩家本是故交,我亦是不忍見她姐弟二人無依無靠,這才答應了下來……”

常歲寧恍然:“吃絕戶?”

“……?!”周頂匪夷所思地看著她:“……常,常娘子緣何會這般想我?”

031 豪門夢碎

“君子立世坦蕩蕩,豈可懷此陰暗心思?”他像是受到了莫大羞辱,趁著表態之際順便表明瞭心意:“若常娘子不信我,我今日便回去與之退親!反正我心中從始至終也隻有常娘子一人,與不愛之人度此一生又有何意義——”

說著,聲音猛地一頓,神色一陣咯噔閃躲,作出“我剋製良久,怎此時卻將心裡話說了出來”的失言之色。

“嘔!”

一道剋製不住的乾嘔聲響起,周頂神情凝滯,看向喜兒。

常歲寧平靜道:“她有孕了。”

喜兒一手掩口,一手托住下腹,赧然點頭:“是呢。”

周頂神情複雜:“……恭喜。”

但……這氣氛怎麼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好在麵前的少女好歹接了他的話,纔不至於就此冷場——

隻是她的語氣過於直截了當:“你心中不必有我,你我有雲泥之彆,我家中人也斷不會答應。”

喜兒欲言又止,想要補充——不是雲泥之彆,是仙畜有彆纔對啊。

“……我,我自知,配不上常娘子。”周頂麵色漲紅,堅持道:“也因此,一直未曾表露心跡……可有朝一日,我定會出人頭地的!”

常歲寧:“……”

人頭落地還差不多。

“我知常大將軍必不會輕易同意此事……但我決心已定,人生在世,至愛難求,無論如何也不該輕言放棄。”周頂凝望著麵前少女,起誓般道:“榖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

常歲寧看著那張激動的臉龐,隻覺好似一隻想要拖死人的吸血水鬼,卻又要以真情作餌——

她真誠地道:“要死你死,我不想死。”

周頂眼角一抽:“?”

“我聽我阿爹的。”少女拿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我的家人總不會害我。”

周頂一時竟失語。

就是說……非得這麼清醒嗎?

她是對話本子戲摺子,乃至《詩經》中那些奮不顧身轟烈淒美的愛情故事過敏嗎?

熊熊燃燒的大火被潑了一盆又一盆冷水,眼下儼然隻剩了幾粒火星子還在掙紮——

而就在他試圖再說點什麼時,少女已先他開了口:“之所以提到你定親之事,是想與你講,你既已定親,日後你我則不便再有往來。”

原是為與他斷絕往來而來?

周頂愣在當場,隻覺豪門夢碎。

“所以,你此前允諾待高中之後必定會百倍還我的銀子,現在便還了吧,如此兩清,纔算妥當。”少女平靜地道。

周頂竭力維持著的深情之態徹底碎裂。

斷絕往來還不算,竟還要他——還錢?!

他是說過這話,可她不是也說……不圖他回報的嗎!

但此等話說出來實在有損讀書人風度顏麵……

他神情複雜到了極致:“常娘子,你這是……”

“既不必等你高中之後再還,百倍之說便就算了,你隻需還我本銀即可。”少女善解人意地道。

她的女使更加善解人意,遞上一物:“我家女郎先後借予周郎君銀錢的總賬在此,請周郎君過目。”

周頂:“……”

此一刻,他的名字不叫周頂,叫五雷轟頂。

豪門夢碎且罷,而今又陡然揹負钜債。

話已至此,他隻得接過喜兒遞來的賬目,待看清上麵的數字,表情管理險些再次失控,卻隻能道:“……可我身上未帶這麼多現銀,一時半刻隻怕也湊不足……”

常歲寧很大方地道:“無妨,我給你三日期限。”

見周頂神情依舊為難,她也有些為難了:“周郎君也彆怪我,這銀子是我阿爹叫我討回來的,他剛打了勝仗回京,知曉了此事,大發雷霆,桌子都拍斷了好幾張——”

周頂身形一僵。

這聲音動聽,話語為難,但卻叫他不寒而栗,好似自己也將要成為那被拍斷的桌子之一。

少女善意提醒:“這銀子討不回來,我倒不打緊,不過是挨幾句罵,要緊的周郎君自身。”

“女郎,咱們該走了,郎君像是等急了呢。”喜兒出聲道。

常歲寧便抬頭看向亭外。

周頂聞言下意識地也看過去,隻見路邊常歲寧乘坐的那輛馬車旁不知何時多了對少年主仆,那少年生得高大英朗,正坐在車轅邊拿棉巾擦拭佩劍。

那劍刃白亮如雪,隨著少年擦劍的動作,正午的陽光投射其上,恰就刺到了周頂的眼。

周頂忙後退兩步。

常歲寧:“告辭了。”

周頂囁喏著嘴唇,點了點頭:“常娘子慢走……”

常歲寧不再看他,帶著喜兒出了長亭。

常歲安見狀收劍跳下車轅,替妹妹打起了車簾。

常歲寧上了馬車,常歲安躍上馬背,兄妹二人就此離去。

亭中,周頂麵若死灰。

“寧寧,要我說,真該先把他揍一頓!”常歲安騎馬跟在車旁,皺著眉道:“像他這種偽君子軟骨頭,最是冇用,兩拳砸下去,還怕他不招嗎?”

“他倒是願意招。”車內少女打了個嗬欠,聲音有些散漫地道:“隻怕他冇什麼可招的。”

車內,喜兒倒了盞熱茶送到常歲寧麵前。

“來時女郎便說了,若那幕後主使是條大蛇,買凶殺人此等事,必不會親自出麵,更不會暴露身份的。”喜兒道:“那周頂拿錢辦事,隻怕也根本都不知對方是誰。”

如此之下,倘若直接抓了周頂,非但審不出什麼有用的線索,還會驚動暗處的人,反倒弄巧成拙了。

“這倒也是……”常歲安的眉毛仍未鬆開:“隻是委屈了寧寧,為此還要與他這般虛與委蛇,事到如今還要與他好聲好氣,真是便宜他了!”

好聲好氣?

常歲寧喝了口茶:“那應該也冇有吧。”

“可還是便宜他了……”常歲安對冇能將周頂揍上一頓而耿耿於懷,又想到方纔遠遠瞧見那周頂一幅殺人未成,竟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之態,不由道:“方纔他離妹妹那般近,縱是妹妹說話時的唾沫星子濺他臉上,那都是叫他撿了天大便宜了!”

常歲寧一口茶水險些嗆到:“……”

她真的是謝謝了。

隻是她說話也真的不噴唾沫星子。

這種罵法倒也有幾分傷敵一千損她八百的意思。

不願再聽少年語出驚人,她截斷了“論周頂究竟占了多少便宜”這個話題,轉而問道:“接下來之事,兄長可都安排妥當了?”

032 彆院

“放心,我已讓劍童暗中跟著他了。”常歲安道:“劍童做事,妹妹隻管放心。”

尤其……昨日他隻是隨口一提“那姓周的褻褲是什麼顏色也要查清楚”,劍童就真的做到了!

當劍童告訴他“今日穿的是駝色”的那一刻,他既震驚,又欣慰,還有一絲難言的自責。

常歲寧不知這句“妹妹隻管放心”光鮮之言背後的辛酸內情,隻點了頭,透過半打起的車簾,看向漸漸消失在車馬後的漢城湖。

今日她見周頂,一分是做給周頂看,九分是做給暗處之人看。

她要讓暗處之人清楚地知曉她還活著,且與周頂往來依舊——

此事想必很快便會傳到對方耳中了。

而不管是找周頂算賬,還是其它,總歸不會毫無動作的。

……

天色將暮。

一家開在街尾處的賭坊內,身穿青衫的男子被轟了出來。

“輸了銀子就想不認賬,哪裡來的癟種!想鬨事也要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嘴角被打得青紫的男子神情不甘反覆:“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一直輸?分明是你們使假出千!”

“真是他孃的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看你倒是個斯斯文文的讀書人,可彆逼得哥幾個兒不給你留臉麵了!”

“不想死就滾遠點!彆耽擱我們做生意!”

看著那被揮起來的長棍,周頂麵色發白地後退了幾步,隻得離開了。

“輸了,全輸了……”他神情渾噩,如一具行屍走肉,低聲喃喃著:“拿不出銀子,常家……還有他們,都不會放過我的,怎麼辦……”

“果然是你!”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男孩子的聲音:“起初我還以為看錯了,特地等你從賭坊裡出來……你竟然在背地裡賭錢!”

周頂聞言猛地轉過身去,隻見一個八九歲的男孩正氣呼呼地瞪著自己。

“我阿爹從前教書時便常說,賭鬼的話半個字都不可信!”男孩“哼”道:“我要回去告訴阿姊!讓阿姊和你退親!”

說著,轉身就走。

“等等!”周頂快步追上去,一把抓住男孩的手臂:“我隻是……隻是去尋一位好友,你勿要在阿甜麵前胡說!”

“你騙人!我剛纔都聽到那賭坊夥計的話了!”男孩氣得臉色漲紅:“你果然是個滿嘴謊話之徒!我和阿姊竟都被你給騙了!”

周頂臉色幾變。

“你放開我!”男孩欲掙脫手臂,卻被他抓得更緊。

“你不能告訴阿甜!”周頂定定地看著他,眼中浮現出一抹猙獰的冷意。

泡在烏煙瘴氣人聲嘈雜的賭坊裡半日,眼睜睜看著銀子一點點輸光,冷汗乾了又冒,眼睛,耳朵,腦子,片刻都無法平靜,而這一切足以摧毀腐蝕一個人的神誌。

此一刻,周頂滿腦子裡隻有一個聲音——未婚妻的嫁妝家產已是他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絕不能丟掉這門親事!

不知何時,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扼住了男孩的脖頸。

隨著男孩掙紮起來,他的手指越收越緊,神情也愈發猙獰可怖。

暗處的劍童看著這一幕,皺緊了眉,飛快地思量了一瞬,摸出一顆石子,砸向了巷口處臥著的一條黑狗。

黑狗正睡著,忽然被砸了下屁股,狗眼茫然又憤怒,“汪”地一下彈跳起來,然後狂吠著朝視線內僅有的人影——周頂撲了過去。

本就是在行心虛之事,周頂被這黑狗一嚇,立即鬆開了男孩。

偏那黑狗認定了他,一口咬住了他的腿。

“滾開!”周頂慌亂地踢開黑狗,隻能拔腿就跑。

男孩捧著喉嚨,彎腰咳嗽了一陣,剛緩過一口氣來,便趕忙朝著與周頂相反的方向跑走了。

暗處的劍童微微鬆了口氣。

跑出了巷子的周頂,好不容易甩開了那狗,剛要折返回去追男孩子,卻忽然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他抬頭,見得那張臉,後背立時又有冷汗冒了出來。

“隨我走一趟。”那人聲音粗啞,並不客氣。

周頂看向大漢身後的馬車,滿頭冷汗地點了點頭。

待馬車停下時,天色已暗。

周頂下了車,朝站在河邊垂柳下的那道身影走了過去。

“我家主人托我問問,周郎君是怎麼辦的事?說好的事已辦成,剩下的銀子也拿了,可那已死之人怎又好端端地出現在了湖邊,竟還能同周郎君踏春賞景呢?”說話的中年男人抄著衣袖,語氣裡好像並冇有太多怪責與怒意。

周頂聽得心中駭然。

對方一直在暗中盯著他嗎?

“我……我也是今日才知,她竟那般命大,當晚被救上來之後,竟僥倖保住了一命!”

那男人歎道:“就說常家怎遲遲未有辦喪,還當是未尋到屍身,合著人一直好端端地在府裡養著病呢。”

他好似在閒聊,周頂僵硬地賠著笑,道:“好在那晚並非我親自動手,她也並未懷疑到我身上……那便還有補救的機會。”

男人問:“你打算如何補救?”

“三日……給我三日的時間,這次必不會再出任何紕漏,我會親眼確認她斷氣為止!”周頂壓低聲音道:“隻不過……我需要些銀子,常大將軍歸京,得知了我與她往來之事,很是不悅……我需要銀子打點她身邊之人,如此纔好將人約出來動手!”

“你要多少?”

“一百兩……”周頂說話間,悄悄打量著男人的臉色,見男人抬眉,便又趕忙改口:“不,五十兩,五十兩足夠了!”

足夠他翻本了!

冇有人會一直走黴運的!

“五十兩……倒不多。”男人看向一旁將周頂帶來的那名身形高大的壯漢:“給他吧。”

周頂連忙施禮道謝,又再三保證:“……周某此番定將事情辦得漂亮!”

見那壯漢走了過來,他忙轉身準備接銀子。

壯漢上前一步伸出了手,卻是落在了他脖子上。

周頂還不及反應,隻聽得“哢吧”一聲,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

他的頭顱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從一側垂了下去,人也緊跟著倒地,唯有一雙眼睛瞪得極大。

“蠢貨,下去收紙錢吧。”

男人轉身,上了馬車。

“撲通”一聲響,重物墜入河中,濺起一圈水波,很快即在這浮動的夜色中恢複平靜。

那馬車一路抄著小道,最終在一座彆院的後門處停下。

男人下車,入彆院內回話,臉色幾分緊張。

有披著深色披風的婦人坐在廳內,一把揮落手邊茶盞。

“廢物,統統都是廢物……”

“竟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賤人都除不掉!”

033 阿爹取之不竭

婦人身邊的婆子低聲勸說:“夫人息怒……常大將軍已經回京,多半會追查此事,雖說那辦事不力之人已被解決乾淨,但眼下還是小心為妙……”

那婦人譏笑一聲:“區區一個跛了腳的粗鄙武將,也值得我去百般顧忌?況且本也不是他親生的!”

她說著,不知想到了什麼,眼中怒火越盛,摻雜著冰冷的妒意:“……隻要我活著一日,便絕不可能讓郎主與她相見!”

“啪!”

又一隻白瓷茶盞碎裂開來。

……

劍童回到常府時,常闊正帶著兄妹二人在書房裡翻找著什麼。

“找到了,就是這個!”常闊從一口大箱子裡找出一把木劍,遞給常歲寧:“就是這把桃木劍,來,歲寧,拿著!”

桃木的嗎?

今日在大雲寺中的經曆尚在眼前,常歲寧頗有做鬼的自覺,猶豫了一下,纔敢試探著拿手指戳了戳。

欸,冇驅她?

於是又戳一下。

“妹妹,這是桃木的,不割手!”常歲安拿過來,給她演示般用力剌了剌自己的手背:“你瞧,割不傷的!”

常歲寧點點頭:“……謝謝阿兄,不然我還真不知道。”

見她接了過去,常闊露出笑意:“歲寧如今既想習武,那就先拿這個用著!也省得傷著自己!”

這把桃木劍是許多年前他親手所造,早早就曾送給過女兒,可女娃娃根本不喜舞刀弄棒,對這禮物略有些無法啟齒的嫌棄,他雖覺可惜,但也不好勉強。

隻是冇想到放了這些年,今日竟又用上了。

不過……

閨女方纔那眼神竟還是有些嫌棄?

常闊細細瞧著少女的表情。

卻見她已露出了笑意:“多謝阿爹了。”

常闊立時眉開眼笑,隻當方纔是看花了眼。

此時,劍童得了準允,從外麵走了進來行禮:“將軍,郎君,女郎——”

握著桃木劍的常歲寧抬眼看向他:“人死了?”

劍童愣了一下,點頭:“對……”

可……他臉上應當也不曾流露出哭喪的神情吧?女郎是如何一眼便看出來的?

常闊已然正色道:“先將經過細細說來。”

劍童便將自己今日一路跟著周頂的經過事無钜細地說明。

“死了也好。”想到那個自周頂手下逃脫的男孩,常歲寧說道。

如此,那對姐弟也可徹底逃過這一劫了。

“可如此一來,豈不死無對證了?”常歲安下意識地道。

“他到死都不知自己是死在何人手中,就算活著,又能同誰對什麼證?”常歲寧道:“此番順利將背後之人引出來,他已算是物儘其用了。”

這種禍害,多活一日都是對無辜之人的威脅,而今物儘其用,當死則死,倒也省心。

常歲安聽罷這話,頓時也就冇負擔了,轉而有些耿耿於懷:“如此倒是便宜他了!”

他甚至都冇能來得及圓一下自己長久以來想將周頂狠揍一頓的心願,此事或可列入他此生遺憾之最。

“最終跟到了何處?”常闊皺著眉問劍童。

“在昌新坊。”劍童道:“但像是一處彆院,門前並未掛宅匾。”

常闊:“可記下是哪一戶了?”

劍童點頭:“記下了,恐天黑看不仔細,便又隱晦做了記號。”

“好。”常闊點著頭,思索道:“由手下人出麵辦事,臨時落腳處又選在彆院……見周頂事敗,便立即除掉以絕後患,此人行事倒頗為利落狠辣。”

常歲寧眼中也有思索,“眼下隻要查出此處彆院的主人是誰,凶手的身份自然也就有眉目了。”

常歲安:“冇錯!”

“此事——”常歲寧頓了一下,改了個稱呼:“是否要去尋喻公幫忙?”

阿增如今既統領司宮台,暗中必然掌握著許多官員權貴的底細產業,由他來查此事,既省時間又能更加精準——有些權貴官員置辦產業,為掩人耳目,未必就會直接記在名下,尋常手段查起來難免麻煩。

常闊看著女兒:“你是說……找你四爹?”

常歲寧微瞪大了眼睛。

還真有四?

且是……阿增?

繼住持和尚二爹之後,阿鯉竟還有個宦官之首的四爹?

不知道的驚喜越來越多了。

“我究竟還有幾個爹?”麵對這好似用之不儘取之不竭的阿爹們,常歲寧忍不住問。

見孩子當真不記得這茬,且好似有些想要急眼了,常闊自我代入了一下,不免也覺得這爹顯得的確過於層出不窮了……

他扯出個笑來,語帶安撫:“莫怕,這是最後一個!”

又道:“須知也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給咱們歲寧當阿爹的!”

常歲寧沉默不語。

這話說得對也不全對——不管是給她還是給阿鯉當爹,都是個極具冒險精神的差事。

似為了讓孩子有些心理準備,常闊又道:“說來你這四爹,雖說臉臭了些,說話難聽了些,做事不講究了些,討人厭了些……倒也冇什麼毛病。”

常歲寧:“……”

“倒也冇”——是這麼用的嗎?

且,這說的竟是阿增?

單看排序也能知道了,這是她“四個爹”裡,最年輕的一個。

若說其他三個本就可以做她長輩,喊一句阿爹不吃虧,那阿增卻是唯一一個與原本的她年紀相當的故人了,算是與她一起長大的。

而她記憶中的阿增,聰明漂亮,溫順機靈,細緻妥帖,全然不是老常口中這般。

隻是此時顯然不是深究此事之時,常歲寧將注意力拉回到正題之上:“那此事可方便尋喻公幫忙嗎?”

畢竟雖然“倒也冇什麼毛病”,但毛病真還挺多的。

“自然方便。”常闊笑了道:“旁人的事他興許不會理睬,但你的事,他必不會袖手旁觀的——這聲爹,也不是白喊的嘛。”

常歲安忙不迭點頭:“此番能順利將妹妹找回,便是我暗中去求的喻公……喻公聽聞此事,二話不說便答應了!”

劍童看了一眼自家郎君。

喻公倒也不是二話不說吧,猶記得……是寒著一張臉將郎君罵得痛哭流涕。

哦,連將軍也一併罵了的。

常闊對此事自然不知,此刻冇有耽擱,立即寫了封信,讓人秘密送與喻增。

司宮台表麵執掌內廷刑罰與內庫事宜,但在皇帝的“默許”之下,權力早已延伸至外廷,其暗下的情報網,是天子拿來掌控百官的利器之一。

故而,朝野內外多談喻公而色變。

而常闊所言不假,待常歲寧之事,喻增無疑是上心的,人雖未露麵,但不過次日,便有了回信。

拆開來看,隻見那處彆院的主人身份,赫然就寫在信紙之上。

常闊見之,既驚且怒。

034 昔日密友

“禮部尚書裴岷?!老子與他家中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他背地裡對我閨女下此等死手是為何!”

常闊骨子裡雖略魯莽,卻非無腦之人,罵著罵著便搖頭:“不對……這事還是不對!”

雖不敵崔氏,然裴氏也是世家大族,究竟有何道理要對一個小女郎下手?

但如此卻恰好印證了一點……的確算是條大蛇。

“縱然未必就是裴岷——”常歲寧接過那信紙,邊往下看,邊思索道:“但此處彆院既是他的,凶手定也是其身邊極親近之人。”

喻增大約也有此思量,故信上又寫出了裴岷身邊的親信,及其家眷子女詳細名單。

倒不愧是身負開枝散葉重任的裴氏之主,這裴岷雖已年有六十,庶出幺子卻纔十歲而已,如此也能看出其子女實在眾多。

常闊顯然也留意到了此一點,一雙濃眉皺得死死地:“這老東西竟也不閒著……”

當著孩子的麵,餘下的話不好多說。

“還需儘快去查!”常闊說著,喚來了白管事,將那名單遞了過去,交待一番:“……務必細緻,不可放過任何線索與可疑之處。”

白管事正色應下,退下去安排起了此事。

常闊也未閒著,帶著常歲安去了書房,臨走前慈聲交待常歲寧:“眼下既已有眉目,歲寧且安心養病即可,餘下的交給阿爹和你阿兄便是!”

常歲寧表麪點了頭,內心的思索卻未停下。

回到居院,她又問了喜兒一些“自己”從前的舊事,試圖從中找尋些線索。

裴家……

常歲寧立在窗邊出神。

難道是裴氏知道了什麼?

可就算如此,裴岷因何要對阿鯉下殺手?

且買凶殺人,這種舉動……堂堂裴氏家主,怎至於使如此手段?

買凶殺人本就屬節外生枝之舉,更何況選了周頂這種並不能保證必能成事的書生,雖說一旦事發可以拿來嫁禍背鍋,但若說是裴岷所為,便顯得這個家主實在不算高明瞭。

總而言之,這背後之人,有手段,但不多——至少不會是裴岷能使出來的手段。

那會是誰?

想到方纔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常歲寧隻覺如一團亂麻。

此時鵲兒走了進來,手中多了張請帖。

見自家女郎正抱臂對著窗外出神,鵲兒便無聲福身行禮,將帖子和往常一樣交給了喜兒。

正要退下時,卻見原本麵向窗外的少女轉回了身來,視線落在喜兒手上:“何物?”

是尋常的兩字問話,卻叫鵲兒莫名緊張,忙答道:“回女郎,是花會請帖。”

“花會?”常歲寧眼神微動。

“是啊女郎,正逢春日,各府夫人都開始辦賞花宴了呢。”喜兒道:“隻是女郎一向不喜湊熱鬨,這些帖子送來便擱在一旁了,前幾日還有兩封呢。”

這些夫人們送帖子,講究雨露均沾,自家女郎在京師貴女中雖非數一數二,但也是排得上號的,各府送帖子時便也冇落下過。

隻是女郎幾乎冇去過,這些請帖一貫便也隻是走個形式而已。

“挑一個辦得最像樣,最熱鬨的。”窗邊的少女道:“到時我們過去。”

喜兒愕然不已,卻不多問,應了聲“是”,看了看手中的請帖,道:“若論最熱鬨的,那許就是這一封了。”

常歲寧伸出手去。

喜兒便將帖子遞上。

此花帖做得極精美,水波暗紋紙,熏以名貴香,簪花小楷工整娟秀。

但這些皆不是重點,重點在於下帖之人——

“鄭國公夫人的遊園賞花宴是極有名的,已辦了好些年了,京中權貴人家但凡得閒,幾乎都會前去赴宴。”

喜兒恐自家女郎不記得鄭國公夫人,也不記得這賞花宴,故在旁解釋道。

“……”常歲寧默默將請帖合上,心中一聲複雜的喟歎。

她怎會忘了自己昔日唯一的密友呢?

又要見故人了。

——用這幅小了她死時年歲整七歲、卻小了她昔日同齡者整整一個輩分的小身板。

……

鄭國公夫人的賞花遊園宴前一天,是常闊與崔璟入宮麵聖之日。

大軍凱旋,含元殿上,聖冊帝龍顏大悅。

常闊人還未回府,已有內侍將一車又一車豐厚的賞賜送到了興寧坊將軍府,引來諸多圍觀。

常闊不在府中,自然是由白管事楚行等人帶著常家兄妹領賞謝恩。

聽內侍高聲宣唱著褒獎的聖諭,看著那一抬抬已近要前院填滿的賞賜,常歲寧與眾人一同俯首謝恩。

內侍離開後,白管事含笑詢問常歲寧:“女郎看看是否有喜歡的東西,若是有,便使人送去女郎院中。”

這是府上曆來的習慣,若得了賞賜之物或是什麼好東西,凡是能入女兒家眼的,必都是要給女郎的,女郎若不喜歡,再收下去。

左右府上也冇第二個女眷了。

常歲安也道:“對,妹妹,你瞧瞧可有閤眼的冇有。”

常歲寧看了一眼:“不必了,既是禦賜之物,便還是收去庫房妥善安置吧。”

說著,便離開了前廳。

“寧寧,你去哪兒?”常歲安趕忙跟上。

“演武場。”

“啊?又要加練啊……那不如我陪你吧?”

兄妹二人便一同朝著演武場走去。

路上,少女腳下走得極快。

常歲安莫名覺得妹妹有些不太開心,雖不解為何,但也莫名不敢多問,隻能隨口說些什麼:“……實則除了這次與南蠻之戰,阿爹已有好些年不曾上過戰場了,咱們府上也有好些年頭不曾得過聖人這般重賞了。”

常歲寧腳下忽然慢了些:“是因為……腿傷嗎?”

“算是吧。”提起這段舊事,常歲安的語氣難得有些沉重:“阿爹的腿疾,是十二年前與北狄一戰留下的……那時妹妹還小,尚是不記事的,我大妹妹兩歲,便隱約有些印象,也聽楚叔他們暗下說過——”

“聽說那一戰,阿爹不知怎地就殺紅了眼,戰場上像不要命了一般猛攻,根本聽不進勸,又數次親自率心腹突襲,最後仗打贏了,阿爹也一身重傷……而之後那北狄可汗表降求和,已不該再戰,但阿爹未受朝廷之命,竟於玄策十萬將士麵前親自砍了那北狄可汗首級!”

035 雙胞

常歲安說著,歎息一聲:“為此事,此戰雖勝,朝中彈劾阿爹之聲卻也不休,而阿爹在那一戰後,不僅是傷了一條腿,又大病一場,險些丟了性命,直是養了數年之久。”

聽得這段往事,常歲寧神情微怔然。

常歲安見她表情不太對,心中咯噔一聲,生怕自己方纔之言給阿爹樹了個好戰嗜血殺人如麻的可怖形象,而阿爹到時或也不介意化身如此形象來回饋他,便趕忙挽救道:“但阿爹並非嗜殺之人,且一貫軍紀嚴明,阿爹雖不曾說,但我相信當年之事必有內情在。”

常歲寧看向前方的演武場,輕點頭道:“我也相信。”

因為她知道常闊為何如此,更知他輕易做不出違抗聖命之舉,她都知道。

一同出生入死多年,她怎會不知道,怎會不相信呢。

想到常闊那條微跛的腿,一陣風捲起練武場上的沙塵,吹得常歲寧眼眶微澀:“那不打仗的這些年,阿爹他都在做些什麼?”

“不打仗時,阿爹便多是與崔大都督一同練兵。”常歲安道:“實則阿爹腿傷之後,有幾年很是頹廢消沉,是崔大都督——哦,那時還不是大都督呢,他不過才十四五歲,但已在戰場上磨礪過了,且立了功被封了遊騎將軍,當年就是他來了咱們府上,突然要拜阿爹為師,阿爹起初並不肯答應,覺得他腦子有病,崔都督磨了約是有近一年之久……”

常歲寧冇想到還有這樣一樁舊事,下意識地問:“最終阿爹被其誠意打動了?”

“哦,那倒不是。”常歲安很誠實地道:“阿爹純粹是被他磨得煩了。”

常歲寧不禁露出一絲笑意:“煩了也很好。”

聽常歲安說了這些,她便大致能夠想象得到老常彼時的模樣了——那樣的情形下,有個人來煩一煩他,也是很好的事情。

見妹妹笑了,常歲安說得越發來勁了:“那日阿爹氣得不輕,煩得頭髮都撓亂了,衝出去就要將人打一頓!”

常歲寧:“真打了?”

“真打了!我和楚叔都親眼看到了!”常歲安道:“崔都督到底年少,哪裡是阿爹的對手,原本我還擔心鬨出人命來,想著一旦要給崔氏抵命,怕就要拿我去抵……可誰知崔都督竟很抗揍,且捱了這麼一頓打之後,阿爹竟鬆口了。”

常歲安說起此事,撓了下後腦勺:“我都疑心,崔大都督是故意找打,而阿爹是中了崔大都督的苦肉計。”

“或許。”常歲寧道:“但應當不止如此——能叫阿爹鬆口,或是因看到了那捱揍之人有些天分在。”

老常這個人冇彆的,尤為愛才,愛將才。

或許那一架打下來,叫他打出了幾分希望。

“這倒的確是……阿爹後來常說,崔大都督是難得一見的將才,生作崔家子,真是可惜了。”常歲安道:“也因是顧及崔大都督的出身,崔家那邊不答應,阿爹與崔大都督便也未以師徒相稱。”

“但阿爹真正是傾囊相授,當然,崔大都督的確不同凡響,之後屢屢立下奇功,十八歲那年,便名正言順地接管了玄策軍。”

常歲寧瞭然:“原來如此。”

原來崔璟是先得了常闊的認可,再又憑自身能力接下了玄策軍。

由此足可見,此人雖寡言,行事卻極有章程謀略,少時即懂得步步為營。

如此也好,隻要其心正,有常闊在其左右,玄策軍更能上下歸心。

想到此處,她不禁問:“那在崔大都督接管玄策軍之前,統領玄策軍者是何人?”

老常彼時遭朝臣彈劾,又重傷未愈,落下腿疾,而玄策軍不能無首——

“彆提了,是一個什麼姓趙的……”常歲安道:“那時聖人剛登基不久,局麵不穩,玄策軍權落入此人手中後,軍中上下很是糟心,楚叔他們這些老人常被為難苛待,各處要職也換上了那些官宦子弟,軍心軍紀眼看著都鬆散了。”

常歲寧不自覺皺眉:“趙覺?”

“對,就是他!”常歲安點頭罷,不由看向她:“妹妹怎知此人?”

常歲寧麵不改色:“隱約記得聽阿爹提過,據聞此人狹隘自負,公私混淆,不堪大任。”

“冇錯!”常歲安慶幸道:“好在有崔大都督,阿爹說,若非有崔大都督,玄策軍怕是真要敗在那趙覺手中了。”

常歲寧點了下頭:“確然。”

也隻能是崔璟——

一來他彼時已有威望,二則,縱崔家不讚成他從武,但他到底是崔家嫡長孫,而這個身份無疑給了他相爭之力。

他能從趙覺手中接過玄策軍,並不是時運使然。

自身能力與家世背景,缺一不可。

“幸好如此。”常歲安道:“楚叔他們常說,若玄策軍當真敗落了,他們便也無顏去見先太子殿下了。”

說著,看向常歲寧:“妹妹可還記得先太子殿下嗎?”

常歲寧垂眸道:“不記得,但知道。”

“也對,你那時還是個小娃娃呢。”想到妹妹幼時可愛模樣,常歲安笑著道:“妹妹當年正是被先太子殿下帶回來的,那可是妹妹的恩人,若無先太子殿下,便冇有玄策軍,我也冇機會做妹妹的阿兄了。”

說到最後一句,少年萬分感激。

常歲寧走到兵器架下,抬手取下了一張弓,此弓是昨日楚行讓人給她備下的,很是輕巧,憑她此時的力氣也能試著拉開。

昨日,她剛“學”了開弓站步搭箭。

常歲安一邊給她遞箭,一邊還在繼續說著:“說到先太子殿下,就不擴音到那位崇月長公主殿下了——”

不怪他話多,實在是從前他很難有跟妹妹這麼說話的機會!

從前妹妹太過嫻靜,他都不敢靠得太近,如今妹妹好不容易腦子壞了……咳,不對——是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機會,便恨不能將以前落下的都補回來纔好。

隻要妹妹不喊停,他便可以一直說到天荒地老,海枯舌爛——

“妹妹可知道,先太子殿下與崇月長公主,乃是一母雙胞姐弟呢。”

“哎,隻不過先太子殿下早故,崇月長公主生平所曆也很坎坷……”

“先太子病故那年,正值先皇駕崩不久,朝局動盪,北狄虎視眈眈,為穩大局,崇月長公主下嫁北狄和親,算是換取了北境三年的安穩。”

“三年後,北狄不守盟約,滋擾我朝邊境,阿爹奉旨征討應戰,然於兩軍交戰之前,卻出了一件轟動各處的大事!”

036 崇月舊事

不遠處的劍童覺著,自家郎君活像是個說書的,說到要緊處就賣一下關子,很懂得吊人胃口。

若不是郎君所言之事人儘皆知,唯女郎不知,他都要被郎君這般話術給吸引了。

可女郎卻好像不是太有興致,已開始站定搭箭。

但這並不影響郎君的熱情:“開戰在即,北狄軍中主帥,竟突然被人梟首!取其首級者,正是崇月長公主!”

“說來也是奇了,那名北狄主帥,乃是北狄第一猛將,據聞身高十尺,有巨人之稱,尋常百人都難近其身,而據聞崇月長公主自生來便體弱多病養在深宮中,真不知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縱是時至今日,常歲安亦覺難以想象。

“聽長公主身邊陪嫁的女使稱,長公主是一手提劍,一頭提著那主帥的頭顱從那營帳中出來的——”

“營帳外眾北狄軍持刀逼困,而崇月長公主不願被生擒為質,竟是決然揮劍自刎了。”

“北狄軍中因此軍心大亂,主帥身亡,又因爭奪兵權而鬨了內亂,而我軍卻被崇月長公主大義之舉激起士氣——阿爹說,若非如此,此一戰輸贏尚不好定論。”

常歲安語氣裡有些沉重,更多的是感佩與惋惜:“崇月長公主與先太子殿下真不愧是同胞姐弟,皆是這般大義,心繫黎明蒼生,實在叫人欽佩……隻可惜,我幼時雖見過先太子殿下,卻已記不甚清了,長公主殿下神容,更是無緣瞻仰過。”

聽著耳邊之言,常歲寧微眯起眸子,手中的箭已經離弦。

常歲安下意識地看過去。

弓很輕,射程自然也不夠遠,箭靶就在十步開外而已,但縱然如此,常歲安也未對妹妹這一箭抱太大希望,畢竟妹妹是昨日纔開始學的……冇錯吧?!

少年不可思議瞪大了眼睛。

“寧寧,你……你竟然射中靶心了!”常歲安險些跳起來。

常歲寧點頭:“對。”

“可你才學了一日!”常歲安不理解——怎麼做到的?不管是射中靶心還是如此風輕雲淡的態度!

“一日足夠找到感覺了。”常歲寧又不緊不慢搭上一箭。

常歲安的視線隨著那隻箭直愣愣地飛出去,而後眼神一震後退一步,彷彿那箭中的不是靶心,而是射中了他的眼珠子。

“……寧寧,你該不會是傳聞中那萬裡無一的射藝天才吧?”

少女微抬下頜,認真點了下頭:“我正是這麼覺得。”

少女眉眼平靜,看著那統共不過十步遠的箭靶。

若不做天才,她便隻能在這三歲孩童的玩物中打轉,白白浪費工夫不說,演起來也實在麻煩。

所以,她註定“會”是天才,不止是射藝。

隻是她這廂固然平靜,常歲安卻是半點也無法淡定了。

接下來半日,他都在忙於同一件事——於府中四處宣揚【驚!我那弱不禁風的妹妹竟是個武學奇才】這一石破天驚般的發現。

而除了親眼目睹的劍童之外,其餘人等對此皆持懷疑態度——畢竟,在郎君眼裡,女郎隨便做點什麼都是天下第一。

如此先例,包括但不限於——女郎十歲學刺繡,郎君大感驚豔,拿繡品於府內奔走炫耀——而他們硬著頭皮狠誇之下,根本辨不出那所繡為何物。

以及女郎初習字畫,郎君又偷摸拿了出來展示——都來看我妹妹畫的梅,是否就如詩中所寫那般傲雪淩霜,有錚錚硬骨之感?!

他們齊齊點頭,表示有被硬到。

但比起他們的頭皮,還是差了點。

按下常歲安這邊的忙碌暫且不提。

今日宮中的賞賜,除了常府,也早早地送到了安邑坊崔家。

麵對持聖諭而來的內侍,崔洐仍然冇有半分溫和臉色。

“犬子為朝廷效勞,是他之職責所在,我崔家卻不敢平白替他受此賞賜。”他負手立在廳外石階之上,語氣冷然,拒人於千裡之外。

內侍艱難地維持著笑意:“此乃陛下些許心意而已……”

他甚至不敢提“賞賜”二字了。

換作彆處,自是可當場治一個藐視天威之罪,可此處乃是崔家——士族本就清高,而為首的崔氏,一貫更是就差直接將“看不上區區皇室”寫在明麵上了。

偏其樹大根深,底蘊深厚,勢力盤亙繁雜,曆朝君王也是無可奈何。

且往上數一數,皇室多次試圖與這些大士族聯姻,然崔氏根本不予理會,認為皇室根本不夠資格求娶崔氏女,公主之流也不配為崔家婦——曆來,以崔為首的崔、盧、鄭、王四大家族,各家隻與彼此結親,用以穩固勢力。

欲結親而多番被拒絕時,做皇帝的說過什麼嗎?

所以,他這做內侍的,此時自也不敢要什麼臉皮,隻能賠著笑。

“這株珊瑚不錯!”一名錦衫少年走來,伸手摸了摸一名小太監手中捧著的珊瑚:“若能放我書房中,我大字都能多寫兩張!”

崔洐聽得臉色一黑:“成何體統!”

崔琅笑著來到他身邊,小聲道:“父親,祖父在後堂,說是有急事要您前去相商,兒子特來傳話的。”

崔洐皺了皺眉,轉身離去。

崔琅在他身後,趕忙朝那內侍使眼神示意。

內侍大鬆了口氣,朝那少年揖禮,抬手吩咐身後:“快都抬進去!”

哎,上趕著給賞賜不算,還得見縫插針,瞅準了機會才能送進去……瞅瞅這事乾的!

“……還嫌今日為父不夠丟人是嗎?”去後堂的路上,崔洐罵起了兒子:“你想要什麼珊瑚冇有?偏在人前做出如此丟人現眼之態!”

“那不是不要白不要嘛。”崔琅歎口氣,道:“父親,兒子也真是想不明白了,您說咱們族中也多的是在朝為官者,同樣是做官,怎到了長兄這兒卻就……”

“何為同樣是做官?我崔氏族人曆來隻任清要文職!”崔洐肅容道:“此乃為族中傳承而慮,為世代長久而計!可他如今在作何?他身為崔氏子,卻甘為明後手中之刀,此事於四家之內,唾棄聲不知凡幾!”

且有些不宜在明麵上直說的——明後得位不正,混淆正統,於利益之上同他們這些士族大家本就天然對立,故而那逆子之舉,無異於敵我不分,叛族背親!

“父親消消氣……要兒子說,長兄這固執的病症,倒也不難治!”

崔洐瞪他一眼:“你又有什麼荒唐的主意?”

037 去當靶子

“這次兒子是說真的!”崔琅信誓旦旦:“依兒子之見,長兄隻要娶了妻,心便能定下來,這不愛著家的病,自也就迎刃而解了!”

崔洐冷笑一聲:“那也得他肯娶才行。”

長子的親事,一直是父親心頭惦記之事,可這逆子軟硬不吃,竟還大逆不道放下厥詞,說什麼——此生絕不娶妻!

“父親這便不懂了,長兄那是未曾瞧見閤眼緣之人,若是遇著了,自然也就肯娶了。”

崔洐:“他不是在外打仗,便是呆在他那玄策府內,所見皆是兵卒,再不然便是宮中宦官,如此若能遇到閤眼緣者纔是叫人怕了!”

“對嘛,那您這麼一想,是不是覺得長兄還挺省心的?”

崔洐氣不打一處來:“你……”

“玩笑,玩笑而已,父親莫氣。”崔琅趕忙賠笑道:“長兄無暇去合這眼緣,那兒子先替長兄去把把關便是了。據兒子所知,三家之中,有兩家女郎明日皆會去赴鄭國公夫人的遊園會,兒子便去替長兄悄悄物色一二如何?”

崔洐冷哼道:“為外出玩樂,倒虧你尋得出此等冠冕堂皇的藉口來。”

父子二人說話間,已來到了後堂前。

“你祖父呢?”看著空蕩蕩的廳堂,崔洐皺眉問。

崔琅無聲後退幾步,邊做出疑惑之態東張西望:“奇怪,方纔還在這兒呢……父親莫急,兒子且去找找!”

說著,轉身拔腿就跑。

“……你這逆子!”

崔琅一口氣跑出老遠,見父親冇讓人追上來,才喘著氣停下。

“調虎離山,真是累煞我也……”崔琅上氣不接下氣,看著前麵的妹妹,問:“都成了吧?”

崔棠點頭:“放心,母親已讓人將那些宮人送走了。”

“下回再有此等事,我可不乾了。”崔琅發起了牢騷:“母親也是,回回都將我推出去以身飼虎,我是她親兒子嗎?”

崔棠瞥他一眼:“你當慶幸,在家中至少還能這麼個用處。”

“崔棠,你怎麼跟你兄長說話的?”崔琅瞪她一眼:“還好我跑得快,要是真被父親揍了,明日還怎麼去鄭國公夫人的花會上物色未來長嫂?”

“我看你分明是想趁機去看各府女郎吧。”崔棠“嘁”了聲:“虧你想得出這般藉口來,長兄未來新婦,也是你能替他物色得了的?你莫不是忘了盧二表姐之事了?”

她口中的二表姐,是其母盧氏母家的女郎。

崔氏娶妻,本就要自另外三大家中物色人選,盧氏起了親上加親的想法,欲將二侄女嫁過來——

但崔璟無意相看。

於是,崔棠兄妹二人便悄悄帶著二表姐,尋了機會不以相看之名,在崔家園子裡製造了場偶遇。

來之前,崔棠曾同二表姐大肆鋪墊誇讚過一番,稱自家長兄長相俊美,莫說四大家內,縱是放眼京師,也輕易尋不出可與之匹敵者——自三歲起,比臉這塊兒,就冇輸過。

盧家二表姐於園中見罷崔璟,對錶妹之言表示了高度認可,的確俊美無匹,隻是……

“美則美矣,隻可遠觀……”

離得近了,隻覺渾身發寒如墜冰窟。

崔棠仍記得,二表姐說這話時,麵上雖仍掛著士族女郎的端莊笑意,但聲音是隱隱有些發顫的。

須知,二表姐在同族女子中,已稱得上是色膽包天,私底下最愛偷看俊美郎君的畫冊。

如此為人,竟都說得出這般話來,足可見長兄空有一張好臉,卻的確不是塊適合娶妻的料。

且這已是三年前的舊事,而今二表姐已嫁入王家,半月前孩子都生了。

而兄長又在戰場上磨礪了三年,一場場仗打下來,眼瞧著是越發地生人勿近了。

時下女郎皆愛溫潤倜儻君子之風,就如鄭國公府魏侍郎那般,可兄長偏是背道而馳,叛逆如斯。

想著這些,崔棠歎了口氣:“咱們未來長嫂,不說旁的,至少得見到長兄不打顫吧?”

說話間,眼神打量著同胞兄長。

想到自己見到長兄時雙腿發軟的感受,崔琅強扯出一抹挽尊笑意:“這可說不定,萬一真有呢,咱們明日不瞧彆的,就專看哪個女郎膽子最大便是了。”

崔棠涼涼地道:“那你且看吧。”

……

常闊自宮中歸家後,就聽嗓子都啞了不少的兒子像是隻秋蟬仍在掙紮著聒噪:“阿爹,您一定想不到,寧寧竟是個射藝天才!她一連射了數箭,箭箭皆中了靶心!”

常闊冇當真。

兒子的德性他清楚,就算他妹妹射出去的箭隻是險險挨著了靶子,到他嘴裡那都得是射中靶心了——冇中不要緊,當哥哥的撿起來給插上去不就成了?

“行了行了。”常闊不耐煩地讓兒子閉了嘴,此刻他更關心的是:“歲寧當真想好了,明日果真要去那花會上當靶子?”

“去當靶子”這個說法,是常歲寧自個兒起的頭。

“我若閉門不出,對方也無計可施,單靠查,還不知要查到何時。”她善解人意地道:“好歹再給人一次出手的機會吧,鄭國公夫人的花會如此熱鬨,萬一有收穫呢。”

“……可這機會給出去,萬一對方真抓住了該怎麼辦?”常歲安滿眼矛盾——既怕妹妹冇收穫,又怕妹妹有收穫。

“我雖是去做靶子,但也是個活靶子,自不會乖乖站著不動任人宰割。”常歲寧安慰道:“況且我以往輕易不會出現在此等場合,對方也無從預料,縱是乍然見了我,毫無準備之下,也不見得就一定會倉促動手,此行隻當探路罷了,兄長隻管放心。”

常歲安仍不能放心:“那我也一同去,雖不便時時跟在你左右,但同在鄭國公府內,總能有個照應!”

“廢話,你當然要去,不單要去,更要保證你妹妹安然無恙!不然老子——”

常歲安截過話來:“不用您說,我自個兒扒了自個兒的皮!這回您就當我是戴罪立功去了!”

常闊勉強給了他一個“還算會說句人話”的眼神,繼而看向閨女,語態溫和下來,詢問道:“歲寧可還記得,需要留意的都是哪些人?”

這兩日,他並非一無所獲。

已從喻增所給出的那與裴岷有關聯的名單裡,圈定了部分可疑之人。

隻因實在缺少可拿來佐證分辨的動機線索,而尚未得出真正有說服力的結論。

“阿爹放心,我都記得。”常歲寧道:“若明日在花會上遇到,我皆會仔細留意提防的。”

“那就好,那就好!”常闊點了點頭,轉而又細緻地安排了一番。

從交待兄妹二人,到明日隨行之人的挑選,事無钜細。

書房外,天色漸暗。

……

次日晨早,演武場上常歲寧滿頭汗水,接過喜兒遞來的雪白帕巾,微眯起被汗水浸濕的眉眼看向東方,正見一輪朝陽已然升起。

常歲寧很滿意。

嗯,是個好天氣,正適合她出門當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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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 美得不講道理(一更)

去往鄭國公府的馬車上,喜兒總忍不住頻頻看向身旁的新女使。

這名叫阿稚的女使是將軍臨時安排的,看起來也不過十五六歲,但據說是有些身手的,跟在女郎身邊既不會引人起疑,又能保護女郎。

喜兒對此很是惴惴,心底頗多掙紮。

常歲寧則在趁此時間,翻看著手中的花會名單,這是常闊暗中蒐集而來,其上皆是收到了此次花會請柬的人家。

有些是她認得的,有些則是新貴,遇到值得瞭解的人家,她便會隨口問上一句。

喜兒每每都會踴躍搶答,到最後待瞧見自家女郎在哪行名字上隨手點上一點,她便立刻道:“……這個婢子也知道!”

倒是叫常歲寧體會了一把哪裡不會點哪裡的快樂。

在這樣的問答中,鄭國公府很快到了。

賞花宴就設在鄭國公府的園子裡。

鄭國公魏欽喜繁花似錦之美,便尤愛花草,京中有傳言,道是鄭國公府占地二十三畝整,屋室四之一,餘下都是花草,旁人是府裡有個園子,他是在園子裡建了個府。

而這偌大的園中各色奇花異草隨處可見,雖纔是早春而已,卻已姹紫嫣紅漫目。

“怎這盆紅石也搬出來了,若是磕著碰著,國公可是要鬨的!”魏家園中,有仆從看著那盆全京師隻此一株的稀罕物,嚇得不輕。

“是夫人讓搬的……夫人說,開都開了,不端出來給人瞧,真就白開了,冇人瞧的花兒還有什麼臉開著。”

“那國公知道這事嗎?”

“國公一早就出門去了,臨出門前還將院門給鎖上了,這些都是夫人特命我們翻牆進去偷搬出來的……”

“知道了……”一乾仆從們望著那些個千金難求的花花草草,越發膽戰心驚,見那些大小娘子們上前賞看,生怕哪個冇分寸的揪一朵下來——這要是被揪了,國公回來就該揪他們的腦袋了!

今日凡來園中當差的,夫人都給多加了工錢——正因此,愈發可見的確是份刀尖上舔血的差事。

就在魏家仆從個個兢兢業業之際,隻見眾女客的視線一時皆朝著同一處看了過去。

同時,交談聲嘈雜起來。

有仆從跟著看過去,隻見眾人視線聚集之處是一位剛出現在園中,正朝著此處走來的少女。

春光爛漫,那少女亦正是爛漫的年紀,麵容卻比這滿園春光更為奪目,正如那朵初開的紅石牡丹,乾淨又嬌豔。

偏那雙眉眼神態幾分冷然,又添幾分好像本不屬於那張臉的、道不清的英氣之美,雜糅一處,頗有些亂美一通之感,叫她美的鮮明甚至霸道,叫人不敢直視,卻又無法忽視。

小姑娘聚集之處,免不得要去比較衣裙首飾,然此一刻,眾人卻似瞧不清也顧不上對方的衣著裝扮了。

“那是誰,怎從未見過……”

“是剛遷來京師的官員家眷吧?”

“魏姐姐應當知曉是何人吧?”一名紫衣少女身邊圍著的小姑娘們悄聲問。

那紫衣少女正是鄭國公嫡女魏妙青。

這從頭到腳都寫著精緻二字的少女勉強從那張臉上抽回視線,心底危機感頓生,低聲交待身邊婆子“……芳管事,半刻鐘內,我要知曉此人全部的底細!”

婆子正色應下,不消半刻鐘便折返,低聲回稟:“女郎,都打聽清楚了,那是興寧坊常大將軍府上的小娘子,名喚常歲寧,去年剛及笄,喜好詩詞,膽子小身子弱,不擅與人交際,家中隻一位兄長,平日裡多愛穿淺色……”

“常歲寧?!”魏妙青猛地打斷了婆子的話,大驚道:“她就是常歲寧?!”

隻因去年出門上了個香,便傳出了第一美人名號的常歲寧?

想她自幼便聽父親常在耳邊說,她的孃親鄭國公夫人段氏乃是京師第一美人,而她全隨了母親的樣貌,想來隻待她長成大姑娘,勢必就是要從母親手中將這名號接過來的——

如此滿心期盼地長到十五歲結髮之年,隻待及笄禮一過便要名動京師,誰知就在此緊要之際,忽然橫空出世了一個常歲寧!

如此她怎能甘心?

好在母親與她說——都是外人瞎傳而已,根本是冇有憑據之事。

冇錯,危言聳聽罷了,也就哄哄那些不曾見過的人。

然而此時……

魏妙青的眼睛紅得都要滴出血來了,說是嫉妒,更像是感到離奇與不解——

“芳管事,你看到了吧?怎會有人……怎會有人……”魏妙青往一旁走了幾步,又細看了看那少女的側顏,險些氣得仰倒:“……怎會有人長得這般不講道理啊!”

同樣是人,這不離譜嗎!

真是豈有此理!

就想問問,女媧娘娘,您良心過得去嗎?

管事婆子看了眼身邊的小娘子們,忙低聲提醒:“女郎三思後言啊……”

魏妙青手中的帕子都要撕爛了:“已經三思四思百思過了!”

正是此時,那被她死死盯著的少女微轉過頭來,看向了她,甚至朝她走近了幾步。

魏妙青立時調整神態,儘量拿出主人家的得體姿態來。

看著那努力顯得端莊的小姑娘,常歲寧微微笑了笑。

這小姑娘她頭一回見,但這張臉和段真宜少時一模一樣,身份自然也就不難猜了。

見常歲寧朝自己笑,魏妙青愣了一下後,旋即微點頭,扯出一個體麵的笑意作為迴應:“常家娘子頭一回來,還請隨意走走,不要拘束。”

看著那在人群中宛若一隻俏麗傲然的孔雀般的小女郎,常歲寧覺得倒也天真可愛,下意識地微微偏頭笑道:“多謝了。”

魏妙青隻覺眼前一晃:“……!”

她藉著身邊好友與自己說話的機會,轉過了身去不再看那張不講道理的臉,心裡則犯起了嘀咕——這看著也不像是膽小不擅交際的樣子啊……可惡,合著傳言不可信之處竟在於此!

“瞧,崔家的來了。”有女郎小聲說道。

身份使然,崔家人出現在何處都是引人矚目的存在。

崔棠與幾位堂姊妹及崔氏二房的夫人一同走了過來。

崔琅自也是來了的,隻是雖說是花會,本就是遊玩而已,但多少也要留意些男女禮節。

園中一眼便可見,男子在右,女子多在左,其間以曲水小橋或竹石之景相隔,入園不必人提醒該往何處去,皆是看在眼中的默契。

又因中間之景並不怎麼遮擋視線,故而此花會曆來亦是各府夫人攜家中小輩悄悄相看的好場合。

多年前前後後辦下來,倒也成就了不少好姻緣。

提到這個,鄭國公夫人段氏不免就要磨牙切齒——旁人的固然是成了不少,偏她自家那個專唱反調!

但近日段氏卻自自家兒子身上難得地嗅到了一絲非同尋常的氣息。

而這主要得歸功於那位自合州一同返回的仆婦,其次便是長吉——

039 姚家姐妹(二更)

魏叔易此前奉密旨暗中前往合州,乃是公務在身,去時身邊除了衛軍,便隻長吉一個近隨。

魏家產業多,於合州置有一處彆院,由四五個家仆料理著。

跟著回京的那名仆婦,便是合州彆院裡的人。

段氏一見,就覺得不大對勁——那臭小子雖是挑剔講究,但也知輕重公私,辦差歸來的途中,怎也不至於千裡迢迢帶個仆婦單獨照顧起居吧?

需要仆婦照料的,那通常是什麼人?

段氏冇耐心猜,直接見了那仆婦親自盤問。

仆婦支支吾吾,很是為難:“……的確是有一位娘子同行,但郎君多番叮囑過奴婢不可泄露那位娘子的身份,事關女兒家名聲,奴婢也是不好失信的……”

說著,跪了下去請夫人責罰。

段氏一整個心潮澎湃!

她也不為難人,反而稱讚了仆婦忠心重諾,又使人重賞了一番。

仆婦推辭不掉,隻能謝了又謝。

而待她捧著一匣子賞賜從段氏院中離開時,恰遇得長吉迎麵走來。

長吉看到了她抱著的賞賜,一張臉頓時黢黑——出賣郎君換來的?!

仆婦有口難言,對他狠使了一番眼色。

然而不巧的是,長吉是出了名的看不懂眼色。

他壓著一肚子疑心去見了段氏:“不知夫人喚屬下來此所為何事?”

段氏拿心照不宣的神情看了眼方纔那仆婦離去的方向,含笑道:“合州來的都與我說明白了。”

長吉心中直打鼓,強迫自己先閉嘴靜觀其變——要沉住氣!

“千裡同行,這般心意……”段氏笑得合不攏嘴:“我這幾日便準備尋個媒官上門提親,儘早將親事定下來,你在子顧身邊侍奉多年,許多事便也該由你去準備一二了,切莫誤了佳期。”

長吉赫然瞪大眼睛——怎麼就要提親了!

他急忙道:“夫人莫要輕信那仆婦之言,郎君與常家娘子清清白白,此番郎君不過是受人之托相助一二,並非……”

“常家娘子?”段氏“噌”地站起身來,緊緊盯著長吉,眼神熱烈:“哪個常家?興寧坊的那個?”

長吉:“……?!”

有些人活著,卻似死了。

長吉,卒。

……

數日打聽之下,段氏愈發心癢。

送去常大將軍府的請帖,是她特意交待的,但因聽聞往年常家女郎從未來過,故也並未報什麼希望。

隻琢磨著哪日尋個旁的機會能見上一見。

此時,她作為主家,正與一群夫人們談笑著,朝園中緩步走來。

直到一名仆婦快步而至,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段氏的眼睛立時亮了幾分,笑著催促身邊的夫人們:“……咱們可得快些過去了,莫叫孩子們等急了纔好。”

婦人們笑著應和。

聽得鄭國公夫人到了,園中一乾小輩皆上前施禮。

常歲寧混在人群中,站在最後頭。

她覺著,興許這也是另一種近鄉情怯吧……

她垂首跟著眾人福身,力求將存在感降低。

卻是不知,段氏一眼就瞧見了她。

“……還和往年一樣,都不要拘謹,隻當在自家便是了!”段氏笑著看向一群青春鮮亮的小姑娘們,目光卻總似不經意地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眾人施禮道謝後,各自三三兩兩地說笑著散去。

有人專愛賞花,有人結伴往橋邊走去,隔著蜿蜒曲水即可見對麵的錦衣少年郎們。

亦有女郎在亭中落座撫琴,獻藝助興。

一時間,女孩子們的笑鬨聲與琴瑟聲合在一處,融洽爛漫。

“怎不見魏家大郎君……”有幾個小姑娘圍在一處,咬著耳朵小聲說。

“魏侍郎可是朝廷命官,自不可能日日得閒待在府中的……”

“那真是可惜了,我還以為今日能見著魏侍郎呢。”

“見不著魏侍郎,見著鄭國公夫人也是一樣的……你阿孃不是也在,正巧能上前說說話去,萬一就入了鄭國公夫人的眼呢?”

“姚二,你胡說什麼呀……仔細我打你了!”

女孩子羞紅了臉,抬手去打好友,二人嬉鬨追逐間,險些撞到常歲寧。

常歲寧先一步避開了,那兩個女孩子仍不好意思地賠了不是。

常歲寧笑笑:“無妨。”

年輕的女孩子心思簡單,見到好看之人也並非隻會妒忌而已,更多的反倒是欣賞與嚮往,如此開了話頭,二人便熱情地同常歲寧聊了起來。

“從前都不曾見過常娘子呢。”

“常娘子素日裡喜歡做些什麼?”

那被喚作姚二的女孩子趁機朝常歲寧靠近了些,甜甜笑著問道:“常姐姐身上熏的是什麼香呀?可真好聞。”

她身後有少女險些冇忍住翻白眼——姚二真就是個色胚!若生作個男子,一日少說得被拉去衙門三回!擺明瞭是塊兒牢底坐穿的好料!

方纔她們眼瞧著,姚二分明就是想故意撞上人常家娘子的,好在常家娘子避得及時,不然還不得被姚二抱個滿懷?

對上那雙甜甜的彎月眼,常歲寧隨手摘下了腰間荷包:“不過是些醒腦提神的尋常香料罷了,妹妹若果真喜歡,拿去便是。”

姚二喜出望外,受寵若驚:“喜歡喜歡,多謝常姐姐!”

常歲寧真有些被她逗笑了,彎起嘴角,問道:“我平日不常出門,方纔聽妹妹姓姚,不知可是姚廷尉府上的?”

“那是我家中大伯。”姚二笑得愈發甜了:“瞧我糊塗的,我隻知常姐姐,常姐姐卻還不知我是誰呢!說了半天,倒忘了自報名姓,常姐姐,我喚作姚夏!”

常歲寧瞭然點頭。

原是大理寺卿姚廷尉姚翼的侄女——

娶了裴岷長女的姚翼,無疑也是值得她留意的人。

她方纔正是因聽到這小姑娘姓姚,故才順勢留在此處說了這些話。

“……常姐姐,我在家中行二,上頭是大伯父家的堂姊。”姚二得了香囊,越發熱情起來,說著,眼睛忽然一亮:“常姐姐瞧,那便是我堂姊了!”

那攥著香囊的手便揮了起來:“堂姊,我在這兒呢!”

常歲寧循著她的目光看去,隻見一名與她年歲相近的綠衣少女走了過來。

想必這位便是姚翼的獨女了——

姚翼娶了裴岷長女為妻,二人多年隻得此一女,至今無子,且連庶子女都冇有。

那綠衣少女走了過來,她不似姚夏那般活潑跳脫,舉止神態相對沉穩,隻眉眼間似略有些淡淡脂粉遮蓋不住的疲色。

“堂姊,我好幾日不曾見著你了,近日忙些什麼呢。”姚夏挽過姚冉,親昵地問。

“冇什麼,近日……祖母身體不適,我在房中抄些佛經。”姚冉答話間,目光有些心不在焉的閃躲。

這細微之處並不起眼,但落在有心人眼中,卻是格外值得注意了。

040 虎落平陽(三更)

“你給祖母抄佛經啦?”姚夏咧了下嘴,壓低聲音道:“怎不喊我一起呢,到時祖母該生我氣了……”

姚冉微微扯了扯嘴角:“祖母哪裡捨得生你的氣,她一向最喜歡你了。”

“豈會,祖母常說我跟個皮猴兒一般,半點比不上堂姊知書達理沉穩端莊,每每都讓我多跟堂姊學一學呢。”

提及此,姚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轉而興高采烈地介紹道:“對了堂姊,這位是常將軍府上的姐姐,今日我與常姐姐可是一見如故,相逢恨晚呢!”

一旁的小姑娘又想翻白眼了。

上次聽姚二這麼說還是上次。

姚二跟哪個漂亮娘子都是一見如故相逢恨晚、天下第一好。

哪個要是當真信了她的鬼話,那可就輸了。

比如這鄭國公府的魏家娘子……

不遠處,魏妙青眼瞧著前幾日還隻黏著她的姚夏,此刻卻恨不能整個人都掛在常歲寧身上那不值錢的模樣,氣得頭頂簡直都要冒煙了。

而常歲寧的注意力,此時卻都不著痕跡地放在了麵前的姚冉身上。

這位姚廷尉的獨女,自方纔聽到姚夏說明瞭她身份、知道了她姓常的那一刻起,好像便有些不對勁了。

但隻一瞬,便掩去了異樣。

“原來這便是常將軍府上的娘子……”姚冉笑了一下:“早有耳聞了,今日一見,才知傳聞非虛。”

常歲寧也微微回以笑意:“我亦聽聞過姚娘子美名,令尊姚廷尉乃進士出身,姚娘子外家又是河東裴氏,如此傳家,姚娘子亦是一身書香氣,實是叫人豔羨。”

姚冉微微握緊了手中綢帕。

豔羨嗎?

常歲寧在羨慕她嗎?

姚冉壓下心中的異樣感受:“常娘子謬讚了。”

此時姚夏道:“鄭國公夫人和大伯母她們過來了!”

大伯母——

那便是裴岷長女了。

常歲寧朝那一行個個衣著儀態皆不凡的貴婦人看過去。

姚冉也看了一眼,而後連忙對姚夏道:“對了,聽說西邊栽著滿園的牡丹,煞是好看,二妹不如帶常娘子過去瞧瞧?”

“好呀。”姚夏笑嘻嘻地點頭:“常姐姐可是頭一回來呢,今日便由我為常姐姐引路好了。”

說著,看向姚冉:“堂姊不一同過去嗎?”

“我……”姚冉剛要說話,便聽得一聲婦人的喚聲傳來。

“冉兒,過來。”

鄭國公夫人身側的一名婦人朝她輕輕招手。

“母親喚我……我先過去了,待會兒再去牡丹園尋你們。”姚冉低聲匆匆說了一句,便上了前去。

屢屢提及要姚夏帶她去牡丹園——這是……想要支開她嗎?

常歲寧看著姚冉的背影,眼底有一抹思索之色。

“女郎,您要不要去同大夫人說句話?”姚夏身邊的女使小聲問道。

若是女郎不去行禮說話,大夫人定又會覺得女郎目無尊長。

“且算了吧,大伯母隻喚了堂姊,我若擅自上前,她恐要覺得我存了想在鄭國公夫人麵前搶阿姊風頭的心思呢。”姚夏背過臉偷偷吐了吐舌頭,聲音也小小的:“橫豎大伯母也看不上我,我還是不去討嫌了。”

她這位大伯母出身裴氏,是正經的裴氏嫡長女,自骨子裡便是瞧不上她與她阿孃這等出身的。

常歲寧隱約聽得些許,遂看向那位夫人裴氏。

姚夏剛要說去牡丹園那邊,忽聽一道聲音傳來:“姚二,你過來。”

姚夏看去,隻見是魏妙青站在不遠處,神情隱有幾分忍無可忍之感。

姚夏一個激靈,隻得先鬆開挽著常歲寧的手:“常姐姐,我先過去一下,待會兒咱們再去賞牡丹。”

看著她努力端水的模樣,常歲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怎麼,你今日是冇瞧見我在麼?”魏妙青語氣不滿,盯著姚夏手中的香囊。

姚夏趕忙將香囊收起,端起一張圓乎乎的臉頰賠笑:“我是見魏姐姐忙著呢,冇敢急著上前打攪……數日未見,魏姐姐怎愈發好看了!”

“我信你纔怪……”

那邊,姚冉在母親裴氏的示意下,正與鄭國公夫人行禮。

段氏含笑稱讚道:“裴夫人真是教養出了一位好女郎,隻瞧著便是有彆於尋常女兒家,實在端莊大方。”

裴氏淡淡地笑了笑:“論起教養子女,鄭國公夫人纔是楷模,正如魏侍郎,年紀輕輕便已是朝廷棟梁。”

段氏歎氣:“我是冇本領教養他的,倒是他成日與我說教個不停,叫我頭疼得緊。”

旁邊幾名夫人聞言都笑起來。

裴氏聽得這不大著調的話,心底卻泛起一絲淡淡嫌棄。

冇規矩就是冇規矩。

若不是看那魏侍郎的確年輕有為,大有前程,若能配她冉兒,的確是門好親事,她當真看也不願多看這段氏一眼。

一群人邊說話邊往前慢步走著。

姚冉跟在母親身側,見得常歲寧還站在原處,極快地皺了下眉。

偏是此時,段氏好似剛巧看到了常歲寧一般,略抬高了聲音,笑著道:“呀,那便是常家娘子了吧?”

常歲寧聽得這一聲,略調整了一下表情,才轉過身去。

她自是故意冇走,就盼著被人瞧見的,但這顯然並不包括段真宜。

然遲早也有這麼一刀,伸頭縮頭都一樣。

常歲寧唯有上前,福身行禮。

見她低著頭,段氏笑道:“快抬起頭來叫我瞧瞧。”

常歲寧:“……”

段真宜多少有些大膽了……

雖不大恰當,但這滋味頗有些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感覺,常歲寧隻能乖乖含笑抬頭。

也是此時,她才真正近距離看到段氏如今的模樣。

她還是頭一回瞧見年近四十的段真宜——當然,這是一句廢話。

段氏本大她三歲而已,如今卻生生超了她這麼多,突然比她多活了這麼些年。

她死時隻二十三歲,統共隻活了二十三年,還來不及體會年華逝去之感,此時陡然見故人已不複年少模樣,心緒實在複雜。

一時間,竟說不好被偷走了這十餘年歲月的人,究竟是她,還是她眼中的故人。

“可真真是個如花兒一般的小女郎!”段氏驚歎稱讚道。

隨著這句誇讚,常歲寧敏銳地察覺到有一道並不算友善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臉上。

那道視線隱藏在眾多視線中,帶著一絲冰冷的審視。

041 牛嚼牡丹(四更)

在一片附和著鄭國公夫人的誇讚聲中,常歲寧狀似不查地看向眾人。

那裴氏生得清瘦,衣著首飾也偏素淨,乍看卻有幾分士族女子獨有的風骨。

那雙眼睛也很清冷,有幾分傲氣,看人時原本便不算和氣——縱是如此,常歲寧還是從中捕捉到了一絲冷傲之外的敵意。

這種敵意並未顯露於明麵之上,隻剛巧捕捉之人向來比尋常人多幾分敏銳的洞察力。

常歲寧收回視線時,目光在姚冉攥著衣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常家娘子是頭一回來,我卻也未曾備下什麼見麵禮——”段氏說著,看向四下。

周圍的幾名仆從立時萬分戒備。

不出所料,就在一刻,最可怕的事情出現了——

夫人將那朵開得最好的紅石牡丹折了下來。

“啪嗒——”

花枝被折斷的一瞬,幾名仆從麵上維持著的體麵笑意肉眼可見變得僵硬。

真好,人分明還活著,卻清晰地體會到了頭身分離的感覺。

夫人折的哪裡是牡丹,分明是國公的命根子!

段氏笑著招手,讓常歲寧到自己跟前,親手將鮮花簪到少女發間:“滿園子裡,我瞧著隻這朵牡丹最襯常家娘子。”

四下響起了低低的驚歎聲。

任誰都瞧得出,那是滿園子最名貴的一朵!

早春時節,京中時興簪花,明裡暗裡不乏攀比之舉,如此名貴稀少的牡丹,說是千金難求也不為過了……可鄭國公夫人卻將其摘下贈予了常家娘子。

看著那朵被少女彆在發間的牡丹,眾人豔羨眼紅之餘,又不禁深想一層——這常家娘子得是多麼合鄭國公夫人的眼緣?

如此下意識地看向少女麵龐,卻又齊齊沉默下來——行吧,咱就是憑良心說,這張臉誰見了能不閤眼緣?

常歲寧未能意識到這朵牡丹的過分金貴之處,一則她對花草不算熱衷,又少活這些年來,對這些近年剛出現的新鮮品種瞭解不多,二來便是大差不差的見得也的確多了。

故而這朵花簪於她發間,多少是有些牛嚼牡丹了。

看著那同自己道謝的少女,段氏怎麼瞧怎麼順眼,笑著道:“說來也奇怪,雖是頭一遭見常家娘子,但總覺得親切的很,倒像是許久前便認識了一般。”

常歲寧:“……我見夫人亦是。”

畢竟這可太正常了。

又被段氏拉著說了會兒話,常歲寧尋了個“有事要去找兄長”的藉口,好不容易纔從那熱情的魔爪下脫了身。

“女郎可是發現什麼了?”待行至人少之處,見自家女郎似在尋找什麼,喜兒悄聲問。

常歲寧不置可否:“去竹林那邊。”

她仔細觀察了,那邊人最少,且竹林環繞著的是一處池塘,很適合實現一些陰暗的想法。

常歲寧帶著兩名女使走了過去,在荷塘邊的涼亭內就此坐下。

“女郎……這樣能行嗎?”喜兒有些不安地道:“這池子瞧著還挺深的。”

“隻怕它不夠深,不能予人足夠的信心。”常歲寧托腮看著池塘,隨口道:“阿稚,去要些茶水來。”

阿稚猶豫了一下,應了聲“是”。

“喜兒,你去尋阿兄。”

喜兒更加不安了:“女郎……”

女郎這是要把她們都支開了?

雖然……但是……這虎穴未免也入得太深了些吧!

喜兒正想勸,卻見阿稚朝自己使了眼色。

這就不能忍了——若不走,倒顯得自己不如阿稚顧全大局了!

“不可走太遠,須得在暗處守著女郎……”喜兒出了涼亭,低聲與阿稚說道。

“我來守即可,你不懂藏身,恐被人察覺,弄巧成拙。”

喜兒忿忿又心酸,卻也隻能答應。

清風送來花香,竹林隔絕了人群嘈雜,常歲寧托腮看著荷塘裡的幾尾錦鯉,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嗬欠。

她也隻能這麼貼心了。

剩下的,便要看魚兒的膽量,和她的運氣了。

不多時,身後有腳步聲靠近。

常歲寧未有回頭。

直到那人在她身後兩三步遠處停下——

“常娘子不去賞花,怎在此躲起清淨來了?”

隨著人語聲,池中那幾尾錦鯉頃刻遊散開。

常歲寧轉回頭去,看向那無形中攪亂自己計劃之人:“魏侍郎不在門下省處理公務,怎有空閒回府中遊園?”

身上官服未去的魏叔易笑了笑,正如她未答,他也未答她,而是看向她發間鮮花:“這朵牡丹不錯,品色極佳,乍看像極了我阿父的心頭血。”

常歲寧聽出這話外之音,思及鄭國公魏欽癡迷花草已近入魔的陳年病症,於心底暗自打個寒顫,抬手將那花取下,遞向魏叔易:“可不是我摘的,還請還與國公便是。”

好歹也還有個全屍,拿回去插在瓶中便還能弔唁追思數日。

“送出去豈有要回的道理,傳揚出去,我鄭國公府顏麵何以安放?”魏叔易也在石凳上坐下,邊整理官服,邊笑著道。

“冇想到常娘子今日也會來。方纔在府外見得貴府馬車,甚是意外。”他含笑問:“倒不知我府中有何吸引常娘子之處,是否有魏某能夠幫得上忙的地方?”

看著麵前這個似一眼便猜到了她此行有所圖的青年,常歲寧點頭:“確有一事相詢,隻是不知魏侍郎是否方便告知。”

魏叔易抬眉:“無不方便之處,但請常娘子直言。”

常歲寧便直言:“回京途中那場截殺,猶記得崔大都督手下之人曾抓了活口交予了魏侍郎,不知魏侍郎如今可已審問出那些人是受誰指使?”

魏叔易微眯了眸子:“常娘子為何突然問起此事?”

常歲寧不答反問:“魏侍郎不方便透露嗎?”

魏叔易微笑道:“事關機密,聖人如今尚未示下……”

常歲寧隻問:“魏侍郎可還記得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險些為你所牽累喪命之事?”

魏叔易笑意微滯:“自然記得。”

畢竟就此事,還教他做人了來著。

常歲寧再問:“彼時我似於危急之時曾救過魏侍郎,不知我記錯了冇有?”

魏叔易維持著笑意:“常娘子如此好記性,豈會記錯。”

常歲寧便點點頭,靜靜看著他。

四目相視片刻,有女使手捧朱盤入得亭內,送來了茶水點心。

待女使離去,魏叔易似有若無地歎了口氣,整理袍袖,抬手蘸取了些許清茶,以手指在石桌下寫下了一個姓氏——

042 擦擦口水吧(五更求月票)

茶水浸在打磨光滑的石麵上,風一吹,痕跡便逐漸淡去。

常歲寧眼神微動。

“常娘子這般神態……”魏叔易看著她,好奇問:“莫非是已經猜到了?”

“魏侍郎抬舉了。”少女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官場之事,我一竅不通。”

魏叔易點頭:“按說是如此。”

微一停頓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問:“隻是,魏某還是好奇,常娘子為何要打探這一竅不通不感興趣之事?”

常歲寧看著這曆來話多之人,坦誠卻又不完全坦誠地道:“為私事。”

她有此問,一則是想到了魏叔易在辦的這件差事或與阿鯉的遭遇有所關連的可能——

二則,她在這裡好好地等魚兒上鉤,他突然出現驚了窩,若不討些補償,不符合她的行事習慣。

聽她說“私事”二字,魏叔易便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失望:“如此……魏某好像便不宜多做打聽了啊。”

常歲寧:“是啊。”

魏叔易忍不住笑歎了一聲。

很奇怪,他這麼擅長挖坑的一個人,在這個小姑娘麵前卻屢屢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魏侍郎放心,我會保密的。”常歲寧保證道。

魏叔易笑著點頭:“好,魏某的官聲與前程,便係在常娘子手中了。”

少女微一點頭:“好說。”

魏叔易便又笑了兩聲。

微風習習,池魚甩尾追逐,震起一圈漣漪。

“常娘子嚐嚐我魏家的點心是否合胃口。”

“多謝魏侍郎。”常歲寧看一眼那做的極精緻的糕點:“我如今不喜甜食。”

魏叔易恍然:“那不如我讓長吉吩咐廚房,備些鹵牛肉,燒鴨子過來?”

常歲寧:“……這倒也不必。”

“那試試茶水吧。”魏叔易含笑將乾淨的那盞推向她,又隨口說起了常闊此番凱旋之事。

常歲寧慢慢喝了半盞茶,卻見麵前之人還在說個不停,完全冇有要離開的打算。

而原本稱得上僻靜的此處,或因魏叔易來時招了人視線,此時常歲寧便聽得一陣窸窣響動,隻見有幾個小娘子躲在竹林後正朝此處悄悄望來。

“瞧,果真是魏侍郎!”

“看到了看到了……”

正年少的女孩子們聲音低低卻滿含興奮。

常歲寧見狀,遂尋了藉口起身,在更多的人趕來觀賞魏侍郎姿容之前,帶著守在不遠處的女使離開了此地。

此時花會已過半,氣氛愈發隨意,有不少少年男女,走過隔橋,在花前吟詩說話。

一道女孩子的驚叫聲,刺破了原本融洽的氣氛:“啊!哪裡來的蟲子!”

這道聲音像是個什麼妖術,凡是聽到的女孩子,都緊跟著發出尖叫聲。

“有蟲子!”

“啊!”

一群女孩子們跳著腳退開,皆是花容失色。

“大驚小怪……春日園子裡有條小蟲子又不是什麼稀奇事。”

魏妙青聞聲上前檢視,下一刻卻跳得更高,險些靈魂出竅,直接原地去世:“啊啊啊啊是大蟲子!”

她驚恐地退開,緊緊閉著眼睛一把抱住身邊的女使:“好多大蟲子!你看!”

“嗯,看到了。”經過此處被她抱了個正著的常歲寧道。

魏妙青猛地張開眼睛,連忙鬆開了她。

“彆怕。”常歲寧平靜抬腳,踩向一條蠕動著的大青蟲,腳下一碾,離得近的魏妙青隻聽得“嘭”地一聲輕響,像是蟲身炸開爆漿的聲音。

惡寒與震驚,在魏妙青臉上交織著。

常歲寧又往前,又踩死一條硬殼的。

見她一腳一個毫不留情,周圍的女郎恐懼驚詫之餘,眼神中不禁升起一絲欽佩感動之情。

視線中,那人比花俏的少女麵色從容地對她們道:“不用怕,全死了。”

此一刻,眾女郎隻覺得常家娘子竟是說不出的偉岸高大,可給人以十足的安全感——須知方纔就在她們嚇得亂竄間,有幾家郎君也忙地避開了,隻是他們將此稱之為,不怕,但噁心。

竟是常家娘子最好!

不用怕,全死了——

多麼動聽的話!

太愛了!

姚夏則是——更愛了!

“快……讓人收拾乾淨。”魏妙青回過神來,看著那一地的蟲子屍體,連忙吩咐女使。

常歲寧的視線落在了人群中的一對主仆身上。

她方纔就留意到了這暗中瞧熱鬨一般的主仆二人——

而此時則見,那小廝袖筒處鼓囊囊的一團,隱隱露出了其中藏著的物什一角,像是個竹編的小提籠,平日拿來裝蛐蛐的那種。

小廝身邊是位少年,生得倒也唇紅麵白,著藕粉廣綾竹紋袍,白玉梅花簪束髮,也很有幾分少年風流之感。

而這少年,此時正直愣愣地盯著她瞧。

常歲寧迎上那道視線:“粉色衣袍的郎君,你如今幾歲了?”

竟還癡迷於拿蟲子嚇唬女孩子這種無聊把戲。

那少年卻是“嘿”地一笑,連忙施禮答:“在下崔琅,已有十七了!”

“……”常歲寧轉身離去。

一乾小娘子們心有餘悸,也不敢在此久留,紛紛散開了去。

此時崔棠走了過來,皺眉問崔琅:“那些蟲子可是你帶來的?”

方纔此處站著的多是鄭、王兩家的娘子,正是他所謂要替長兄相看的範圍所在……可他這都是什麼討人嫌的餿主意?

崔琅卻好似冇聽到妹妹的話,仍發癡地望著前方。

崔棠越發嫌棄了:“阿兄快擦一擦口水吧。”

崔琅下意識地抬手去擦嘴,這纔回神——也冇流出來啊。

“……”崔棠已經冇眼看了。

“阿棠,你看到了麼……方纔那位娘子,真真不同凡響!”崔琅神色莫名激盪。

崔棠白他一眼:“阿兄收一收心思吧,那位娘子可不是三大家的女郎。”

崔琅大膽設想:“做妾也是使得的嘛……”

“做妾啊,好主意。”崔棠道:“那你去同興寧坊的常大將軍商議吧,看看他答應是不答應。”

崔琅聽得後頸一涼:“你是說,這是常大將軍府上的?!”

“是啊,現在阿兄的心思能收一收了嗎?”

崔琅乾笑一聲:“我方纔開玩笑呢,當不得真……”

須知……常大將軍可是全京師唯一一個揍過他長兄的狠人!

前頭,姚夏又跟上了常歲寧,一口一個常姐姐。

“怎不見姚冉娘子,不是說要去牡丹園——”常歲寧似隨口問道。

“堂姊啊,她方纔隨大伯母走了。”姚夏解釋道。

常歲寧眸光動了一下:“走得這般早麼……”

……

此一刻,姚冉已陪著母親裴氏,上了馬車。

看著母親的臉色,姚冉猶豫再三,纔敢開了口:“母親……”

043 正確的,客觀的

見裴氏冇有迴應,姚冉又輕聲問:“母親可是哪裡不適?”

裴氏似在竭力壓製著什麼情緒,始終不語,隻閉上了眼睛。

這壓抑的氣氛讓原本還算寬敞的馬車頓時困縮成了無比狹窄逼仄的存在,姚冉隻覺得透不過氣來,握著帕子的手心裡已冒起了冷汗。

她實在不知要做些什麼才能緩解這窒息的氣氛,隻能有些無措地道:“母親若是實在不喜此等場合,日後不來了便是……”

聽得此言,裴氏驀地張開了眼睛,一字一頓道:“若非是為了你的事,你當我願意來,你當我願意對著那些出身薄祚寒門的淺陋之人嗎?”

姚冉聞言抓緊了帕子,小聲道:“女兒知道母親的苦心,可據聞那魏侍郎眼高於頂,今日見那鄭國公夫人似也無意……依女兒之見,還是不必在此事上白費……”

“誰準你如此妄自菲薄!”裴氏冷聲打斷了她的話:“你骨子裡流著的有我裴氏的血!你外祖父乃裴氏家主,我為裴氏嫡長女,誰敢看輕你!”

“他們魏家縱然當下看似一時顯耀,卻不過是初起新貴而已,若論起底蘊,豈能同我們堂堂裴氏相提並論?”

“我的女兒若肯嫁去他們家中,那是他們高攀,是給他們魏氏添光!”裴氏字字句句不容置喙:“正如我當初下嫁姚家一樣……若非得是我裴氏族中助力,你父親何來今日!”

聽得這最後一句,姚冉微咬唇,道:“可父親分明也是進士出身,自身亦有才乾,這些年來也並未如何仰仗外祖家中……反是裴家阿舅此前涉錢糧案,鬨到了禦前,母親數次讓父親從中周旋,險些叫父親丟了官職……”

“放肆!”裴氏抬手,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落在了姚冉的臉上。

少女被這一巴掌打得偏過臉去,神情怔怔。

裴氏勃然大怒:“你果然是同你父親一樣,皆是那忘恩負義,狼心狗肺之人!”

“當年若不是我陰差陽錯與金家退親,又豈會下嫁到你們姚家,豈會生下你這冇良心的東西,又因生產後落下病根,從此再難生育子嗣……落得今時今日這般被人恥笑的地步!”

“無人恥笑母親……”姚冉紅了眼眶,“父親也不曾因此……”

“他自然不該也不能因此看輕我!”裴氏因激動而繃緊了脖頸,其上青筋凸起:“……這是他欠我們裴家,欠我的!難道他還敢因此將我休棄不成!”

“可父親並未曾做錯什麼,母親為何非要如對待仇人一般對待父親?”姚冉流著淚鼓起了勇氣說出了心中所想:“隻因母親無法生育,父親便至今連個庶子都不曾有……這些年來父親做的還不夠嗎?”

“當然不夠!”裴氏厲聲道:“他至今無庶子,說得好聽……你真當是他不想有嗎!”

姚冉聞言眼睫一顫,如墜冰窟。

所以,她暗下聽到的那些傳言是真的了?

府裡隻有過兩位姨娘,一個入府多年卻從未傳出過有孕的訊息,另一個則早年因難產而一屍兩命……

“況且他的心從來不在你我母女身上!”隨著那記耳光,裴氏似徹底再難壓製心中怨氣:“他心中一直另有她人!”

對上那雙陰沉到叫人不敢直視的眼睛,姚冉呼吸都窒住了。

她早知母親人前人後不同,可卻也是第一次見到母親露出這般可怖的麵目。

是因為那日她不小心偷聽到的那件事,是因為得知了常家娘子的存在,那些積攢了多年的怨氣徹底一發不可收拾了嗎?

姚冉十指冰涼,顫顫移開了視線,不敢再看那雙眼。

“夫人……”一旁的仆婦語含提醒之意。

裴氏自覺在女兒麵前失言,咬著牙閉上了眼睛平息心緒。

“長輩之事,女郎便不要多做過問了。”仆婦聲音聽似溫和:“女郎隻需知曉一點,夫人膝下隻女郎一人,所做的一切自然皆是為了女郎的日後思慮,女郎當體諒夫人的苦心纔是……快些同夫人賠個不是吧。”

姚冉輕吸了吸鼻子,垂下眼睛:“都是女兒多嘴忤逆,才惹了母親動怒……請母親責罰。”

如此不知沉默了多久,裴氏才緩緩張開眼睛,看向麵前的少女。

她眼中冇了方纔外露的激動,此時看著這唯一的女兒時,既像是怨恨後的無可奈何,又如同漂浮於無邊苦海之人想要拚力拖拽住最後一塊浮木——

“莫要再讓我失望了。”

“是……女兒謹記。”

如此一路未語,隻有車輪滾動發出的悶響。

回到姚家後,裴氏回了居院,剛在裡間坐下,即有女使捧上了溫熱的茶水。

裴氏抬袖揮落,麵色陰沉如水:“滾出去!”

女使驚嚇難當,跪下叩首認錯後,在裴氏身側仆婦的示意下,連忙收拾了茶碗碎片,垂首退了出去。

“看到了嗎?那小賤人……果真是和他藏在書房中的那幅畫上的女人長得一模一樣!”

“此前你還道是我多疑,不該介意我與他成親之前的些許舊事……殊不知他們非但早已苟合,那女人竟還暗中為他生下了孽種!”

“他找了這麼多年,如今終是叫他找到了!”

“接下來是要將人接回來……父女就此相認團聚是嗎?”

“那我和冉兒成了什麼?我們裴氏又成了什麼……全京師的笑柄嗎!”

仆婦連忙勸慰道:“夫人且冷靜冷靜,依奴婢之見,郎主未必就有認親的打算,郎主終究還是要顧忌官聲和咱們裴家的……”

“縱一時不去認,他遲早也會認的!這麼多年,難道我還不瞭解他嗎?看似仁厚隨和,實則骨子裡最是自詡清高!他如今在官場上站穩了腳跟,翅膀硬了,怕是巴不得尋個機會來落我和裴家的臉麵,以顯他已能獨當一麵,無需再仰仗我們裴氏一族了!”

“可是憑什麼……憑什麼我下嫁於他,過了這麼多年不人不鬼的日子,如今還要遭受此等羞辱?”

“難道我要眼睜睜等著他帶那個孽種來上門羞辱我嗎?”

那個從一開始就下定的決心讓裴氏咬緊了牙:“不過是一個小孽種罷了,即便他當真知曉了,又能奈我何?”

“夫妻離心……”她自問自答一般,悲涼諷刺地笑了兩聲:“他的心又何曾給過我——”

“他既從不為我思慮分毫,我便隻能自己為自己思慮了!”

……

另一邊,待姚家母女走後不久,鄭國公府花會上來了一行宮人。

為首者是位年輕的女官,微含笑與鄭國公夫人道:“前不久聖人差人自洛陽尋得了一株品相上佳的紫牡丹,於宮內養護了半月,今日特命我等送來,恰與貴府的花會添些趣意。”

瞧著那株被宮人捧來的紫牡丹,竟是京師從未見過的,四下驚歎聲此起彼伏。

紫牡丹固然是罕見的,而更貴重的卻是聖人的心意。

眾婦人看向正行禮謝恩的鄭國公夫人段氏,無不豔羨感慨。

“說起來,這段氏可真是好命……”有離得遠些的幾名婦人低聲歎道:“段家本算不得什麼高門大戶,論起出身且比不得你我呢,可當初宮中為崇月公主選伴讀時,那公主殿下卻偏偏挑中了大了三歲的段氏……”

“是啊,有幸做了公主伴讀,那位公主的胞弟之後又被立為了儲君……如此,待到議親時,才能高嫁到這鄭國公府。”

“得了門好親事,又生了個好兒子,年紀輕輕便官居要職,得聖人這般器重……這般好命,叫人往哪兒說理去?”

“說來,當初崇月公主選伴讀時,梁夫人您不是也同去了,論家世,論機靈勁兒……您到底輸在段氏哪裡了?”

被問到的那名婦人時隔多年提到此事,仍是輕咬了咬牙:“……那位公主殿下說,想要個賞心悅目的陪著,瞧著心情好。”

問話的兩名婦人聽得這個回答,心情複雜地看向被眾人擁簇著的段氏,又悄悄看了看身邊這位……

行吧……的確也是有些說服力的。

其中一人不禁道:“合著……咱們那位心懷大義的崇月長公主,原竟是個隻看臉的?”

不遠處,耳朵尖了些的常歲寧聽得這一番對話,認同地點了點頭——嗯,正確的,客觀的,中肯的,一針見血的。

“女郎?”喜兒略有些疑惑地看著兀自點頭的常歲寧。

常歲寧仗著“腦子壞了無所畏懼”的底氣,不打算對任何異樣舉止做出解釋,從容問道:“那位女官是何身份?”

她遠遠瞧著此人,隱有些說不上來的異樣感受。

“那位是固安縣主。”喜兒低聲與自家女郎道:“但如今大多稱其為明女史——”

常歲寧看過去:“她是明家人?”

“是,明女史是當今聖人的親侄女。”喜兒對一些京中傳聞向來信手拈來,小聲說道:“據說這位明女史在家中是庶女出身,原本是不算得寵的,在明家後宅裡無人問津,隻因其十歲那年,見了聖人一麵,就此命運便截然不同了呢……”

常歲寧下意識地問:“此話怎講?”

044 臥龍鳳雛

喜兒道:“真正的內情倒是不知,隻知聖人極喜歡這個侄女,不過隻見了一麵,便封了固安縣主,且又將人接進了宮中,放在身邊親自教養……故而這位縣主是從十歲起被聖人看著長大的,真正是被聖人視如己出呢。”

視如己出嗎?

常歲寧不讚成。

看著那未有多留,帶著宮人已要離開此處的女官身影,少女的聲音很淡:“若果真如此,那這當是,雖非己出,卻勝己出了。”

喜兒也看過去:“興許這位縣主是極合聖人眼緣吧,或的確有什麼過人之處,反正是極得聖人喜歡的,自及笄之年起,便做了殿前女史,先是住持詩文風雅之事,待到如今更有了掌製詔,參政事之權呢。”

常歲寧就事論事:“如此倒也算是女子楷模了。”

“非但是女子楷模……”小丫頭說著說著,就開始八卦起來:“明女史為詞臣之首,更是叫無數士人學子傾慕拜服呢!這些年來求娶者無數,亦不乏世族權貴,但明女史好似全然不曾看在眼中,如今雖已年過雙十,卻仍無議親打算呢。”

“或誌不在此了。”見那道身影在眾人的矚目之下消失,常歲寧收回了視線。

隨著聖人賜牡丹助興,花會的氣氛愈發被推高。

待到花會散去時,大多女眷皆得了段氏鮮花相贈,多取自牡丹園中,雖說比不得此前贈予常歲寧的那一朵來得費鄭國公,但初春時節有牡丹可簪,也算得上是京師頭一份兒了。

來客皆儘興而歸。

而賓客前腳剛走,特挑準了時辰歸府的鄭國公魏欽後腳便回來了。

今日出門,乃是鄭國公的慣例,這慣例源自於——夫人又要敗家,而他管不住,眼不見心不煩,還是出門找個友人哭訴一番好了。

每年今日,鄭國公的好友為此都承受了太多。

此時鄭國公回到居院前,取出了貼身藏放的鑰匙,先是抽出了清早出門時夾在門縫裡的一根頭髮,露出安心之色,才親自將門打開。

然而一進得院中,登時色變:“哪個賊人來過我院中了!”

“誰動了我的花兒!”

他快步來到廊下,待見得那株紅石牡丹上原本開得最好的那朵已然死不見屍,眼前一黑,隻覺天都塌了!

他不可置信地彎身,雙手顫抖著捧向那被折斷的花莖處:“早上出門時還好好的,且喝了半碗山泉水的,怎出了趟門,竟是天人永隔了……”

“國公!”眼看他就要撐不住,仆從趕忙將人扶住。

“國公,夫人來了!”

聽得小廝這聲通稟,鄭國公看向走來的段氏,痛心疾首,恨不能跺足痛哭:“……夫人啊!”

“好了好了,這麼大的人了還哭哭啼啼的……不就一朵牡丹嗎,我賠你一盆可好?”段氏安慰地拍了拍丈夫的背,她身後的仆從上前,懷中抱著那盆禦賜的紫牡丹。

鄭國公的淚眼掀開一道縫隙,隻一眼,立時睜大了,連忙上前去:“這……這是何處得來的?!”

見丈夫不鬨了,段氏才引著人往廳中走去,當然,是拿那盆紫牡丹引著的,仆從抱花在前,丈夫癡癡怔怔地跟上,如驢子前頭吊了張餅。

進了廳內,仆從將餅子——不,將花盆放下,退了出去。

“國公猜猜,今日我將那朵紅石牡丹送與了何人?”段氏神秘兮兮地問。

鄭國公心口再次一痛:“夫人還提作甚?”

段氏難掩興奮:“說不定是未來兒媳……”

“咱們還能有兒媳?”鄭國公拿“你瘋了還是我瘋了”的眼神看向妻子。

“真的!”段氏將自己所知所得與猜測,皆與丈夫言明,末了又補充道:“……子顧今日回府,你猜他作甚去了?他連官服都未換,聽聞常家娘子來了,便趕忙巴巴尋人去了!”

“竟有此等事……”鄭國公嘖嘖稱奇。

正是此時,下人通傳,道是郎君來了。

為瞧熱鬨而來的魏叔易剛進得廳中,未見自家父親撒潑痛哭,略覺失望。

“來得正好,母親正有事要問你。”段氏含笑問兒子:“母親想找個媒官登門向常家提親,子顧,你覺得三日後如何?母親已提早讓人看過了,是個難得的吉日。”

饒是穩如老狗如魏叔易,也時常被臥龍鳳雛如自家母親的直白話語驚到。

他愕然了片刻,不禁失笑:“是什麼叫母親生出了此等天大的誤解來?”

段氏留意著兒子的神情:“怎麼,你的意思是,這親不該提?”

“母親這念頭本就生得離奇。”魏叔易無奈歎道:“我大常家娘子足足六歲——”

段氏訝然:“你這都打聽清楚了?”

魏叔易:“……倒也不難得知。”

“六歲算什麼,你父親且大我五歲呢!少時嚷嚷著不娶妻,隻想與花花草草過日子,可如今不也有了你兄妹兩個?”

見妻子使來眼色,蹲在那裡擺弄新歡的鄭國公敷衍點頭:“對嘛。”

“依兒子之見,人來這世上一遭,若談使命所在,那無非是要留下些什麼,而傳宗接代不過隻是最常見的一種而已,卻絕非唯一。”魏叔易亦是苦口婆心:“兒子誌在官場,樂得自在,內在充盈,並無需人陪——如我此等人,生來便不適合與人做郎婿,作何非要害人害己呢?”

鄭國公:“對嘛。”

段氏咬牙看過去。

鄭國公一個激靈,賠笑改口:“子顧此言,對也不對,這不對之處便在於……”

總能被兒子的奇怪說辭堵死的段氏,死死瞪著丈夫——說啊!

“這不對之處嘛……”鄭國公想了又想,總算有了:“不對之處便在於,你既無意,那總是招惹人家小姑娘作甚?”

一開口便覺這思路可行:“你母親方纔可是說了,你回京途中一路待人諸多照拂,你先招惹了人家,如今人家尋上門來了,你倒又說什麼不適合與人做郎婿?”

魏叔易隻覺荒唐好笑:“什麼尋上門來?”

段氏信誓旦旦:“我可是打聽過了,人家常家娘子平日從不來此等場合湊熱鬨,今日特意過來,不是為了你,還能是為了誰?”

鄭國公:“對嘛!”

看著滿口胡謅的父親母親,魏叔易打從心底覺得,這二人真乃一對臥龍鳳雛,實在般配,也實在叫人頭疼。

“母親莫要太抬舉兒子了。且打趣兒子且罷了,可莫要胡亂揣測人家一個未出閣的女郎。”

他能感覺得到,常家娘子的確是“為誰而來”,但此人絕非是他——而是與他寫下的那個字有關。

段氏狐疑地看著他:“你莫不是口是心非欲迎還拒?以往姿態拿得太高,一時不好放下?否則怎麼言語間還在提醒我人家尚未出閣?分明是想予我暗示吧?”

魏叔易:“……母親為何總能做到將心裡話一字不改地說出來?”

段氏輕咳一聲。

“二位且慢慢暢談臆想,兒子便先行告退了。”魏叔易抬手行了個禮,無奈而去。

盯著兒子離開的背影,段氏皺眉思索:“難道真是我看走眼了不成?”

……

另一邊,坐在馬車裡的常歲寧打起了車簾,問道:“阿兄,這好像並不是回興寧坊的路?”

騎馬跟在車旁的常歲安轉頭朝車窗內的妹妹咧嘴一笑:“對,咱們先去一趟玄策府。”

又一手握韁繩,一手比了個大拇指出來,滿臉驚喜地誇讚道:“寧寧真厲害,如今竟都會記路了!”

常歲寧:“……”

這種誇讚對三歲的孩子來說略顯幼稚,但對腦子壞了的人而言卻剛剛好。

隻不過——

“阿兄去玄策府作何?”

提到玄策府三字,她心中感受總是不同的。

“來時父親交待過的,讓我去玄策府替他取樣東西回來。”常歲安道:“妹妹放心,倒也還算順路,耽擱不了太久。”

常歲寧點頭,此時未有多問。

常闊既然交待常歲安親自去取,想來應是有些緊要的。

車馬滾滾,很快來到了玄策府外。

威嚴的府門外,著烏甲的玄策軍持長槍分兩側而立,沉肅之氣迫人,使人不敢靠近。

常歲寧隻看一眼,便知的確如常歲安所言那般,如今的玄策軍,在崔璟手中,並未曾敗落半分。

“寧寧,你在車內等我即可。”常歲安下馬,在車前交待道。

這玄策府內,個個都跟冷麪閻羅一般,妹妹見了恐會做噩夢的。

然而卻見車簾被一隻白淨纖長的手打起,少女向他詢問道:“阿兄,我能一同進去嗎?”

常歲安一愣:“我有阿父令牌,能倒是能的,隻是……”

他下意識地看了眼那威嚴之所,且不說妹妹怕不怕——

常歲安撓了下頭,有些犯難:“妹妹這麼進去,會不會太過招人注意?”

“自然不便這麼進去。”常歲寧放下了車簾:“阿兄稍等。”

“寧寧……”常歲安聽著車內窸窣聲響,雖不明所以,卻也隻能先等著。

常歲寧也未有讓他久等。

很快,車簾再次被打起,便有一名少年自車內跳了下來:“阿兄,走吧。”

常歲安愕然瞪大了眼睛。

045 先太子“遺物”

他固然不是頭一回見妹妹穿男子衣袍,可……為何妹妹的馬車裡竟會隨時備著男子衣袍?

且隻短短一會兒的工夫,不單換好了衣袍,髮髻也打散重新綁成了清爽的馬尾,如此神速……不去變戲法簡直可惜了!

車內正彎身收拾著被自家女郎扯下的珠花髮釵等物的喜兒,亦是滿心淩亂——女郎腦子壞這一遭,雖說忘記了許多事,竟好像也突然學會了許多事,這腦子壞的竟也有來有往,有失有得……實在也是很講究病德了。

“喜兒阿稚等在車內。”常歲寧道:“阿澈跟著進去即可。”

幾人皆應“是”。

常歲安回過神來,遲遲點了下頭。

常歲寧跟在他身後,往玄策府大門處走去。

常歲安示出了常闊的令牌,那守衛雖認得他,卻也認真檢視。

確定無誤,方纔放人進去。

跟著常歲安跨入玄策府門內的一瞬,常歲寧有著短暫的恍惚。

她抬眼,彷彿看到身披烏甲的少年入得此門,一道道熟悉的身影迎著圍向那少年——

‘殿下回來了!’

‘殿下,您不在的這幾日,阿點又不聽話了!’

‘飯不好好吃,後廳的屋頂也是他踩壞的!’

‘殿下……我不是故意!’

‘哈哈哈你就彆拿殿下嚇唬他了……’

‘……’

常歲寧微彎了下嘴角。

“寧寧,父親還交待了我一件事,我得去見一位將軍。”常歲安小聲與妹妹商議道:“待會兒你就在前堂等我可好?”

常歲寧點頭應下來:“兄長安心辦事,我不會胡亂走動的。”

她就隻是想進來看一看而已。

這是她身在異鄉時,無數次會夢到的地方。

此處的一切如一團篝火,以她的回憶為柴,無論燃了多久都不會熄滅,讓她縱然身處至暗至寒之中,卻也總能依偎在這團火邊取暖。

“也不必過於緊張拘束的。”常歲安安撫道:“玄策府裡的人隻是瞧著冷冰冰,凶了些,但人都是很好的,阿爹常說,這裡就是他的第二個家,故而在此處你不必感到害怕。”

常歲寧點了點頭。

玄策府內,雖無精緻點心招待,也無寒暄之辭,斷稱不上會有什麼賓至如歸的體驗,但常歲寧剛進了前堂,卻也有府兵端了茶水過來。

偌大的堂中並無其他人在,稍顯空蕩冷寂了些,常歲寧並未坐下,而是打量著堂內陳設。

堂中皆是舊物,卻被擦拭得乾淨明亮。

常歲寧眼前閃過那少年上將軍,取下佩劍,置於蘭錡之上的畫麵。

她的視線下意識地看向那一架蘭錡,其上空蕩蕩,不見佩劍,也不見了弓弩。

弓弩……

之前她在崔璟手中見過。

那把名為“挽月”的弓弩確有說法——來日何人有能力接任玄策軍上將軍之職,便由常闊交到何人手中。

故而如今歸崔璟所有,無可厚非。

可佩劍呢?

目光找尋了一刻,常歲寧到底是在堂中正前方的香案上,看到了那把名為“曜日”的佩劍。

它被妥善橫放在檀木架上,如同被供奉起來那般……倒也不是如同,是真的供上了——

常歲寧看著那隻祭祀用的香爐,心情幾分複雜。

而香爐之後,銀白劍鞘如雪,靜靜流淌著的淺淡光芒中,似蘊藏著無數往昔歲月裡的碎影。

常歲寧似被那些碎影牽引著走向了它。

她常常認為,人與戰馬與佩劍皆是有感應的,故而它們都該擁有自己的名字。

有了名字,便好似有了生命,與這萬千世間有了羈絆。

這份無聲的羈絆,讓香案前的少女慢慢抬起了右手。

“放肆——”

一道不算重,卻透著冷意的女子嗬斥聲忽然響起:“何人竟敢擅動先太子殿下遺物!”

常歲寧聞聲轉回身看去。

那身後帶著一行宮娥內侍,著女史淺緋官服,麵容白皙清冷的年輕女子,正是今日剛在鄭國公府花會上出現過的那位固安縣主,明洛。

對上那雙含著無聲威壓的眼睛,常歲寧平靜解釋道:“一時失神,並無冒犯之意。”

聽得這句回答,看著那張並未經過太多修飾掩蓋的臉龐,明洛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你是何人,為何會來玄策府?”她拿居高臨下的語氣問道。

此時離得近了再看這位固安縣主,四目相視之下,常歲寧心中那道不明的怪異感受再次湧了上來。

而不及她回答對方的問話,一道身影快步走了進來,抬手道:“明女史。”

明洛這纔將視線從常歲寧身上移開,向來人緩聲說道:“崔大都督可在府內?我奉聖人口諭,有幾句話需向崔大都督轉達。”

元祥道:“女史稍等,已讓人去請了都督前來。”

明洛輕一頷首。

“咦?小郎君,你怎麼也在!”元祥瞧見了常歲寧,驚訝之後恍然:“我知道了,是與常家郎君一同來的罷?”

常歲寧點頭:“……嗯。”

她算是看出來了,對方一句“小郎君”喊得發自肺腑,顯然並不記得數日前剛在大雲寺見過她——或者說,對方至今也不曾知曉同回京中路上的那個“他”是女兒家的身份。

仍將“他”與常家娘子,當成兩個人來看待。

而固安縣主並非元祥的上峰,他便冇有太多顧忌,此時一把扯過常歲寧,將人拉到了一旁去說話。

“小郎君……我總算見著你了!”元祥壓低了聲音,卻難以掩飾眼底的急切。

常歲寧不解地看著他。

元祥一口氣說道:“事情是這樣的……我數日前偶然見到了常家娘子一麵,總覺得十分眼熟,思來想去多時,直到昨晚才真正恍然大悟……原是因常家娘子與小郎君你生得極像!”

常歲寧:“……”

這種恍然大悟……真的很冇必要。

元祥所言半點不誇張。

昨夜他翻來覆去又想到半夜,忽然一個彈坐起身,福至心靈,總算解了籠罩在心頭多日的困惑!

但緊接著,另一個疑惑又來了。

那小郎君與常家女郎長得這般像,常家上下竟然不曾懷疑過什麼嗎?

“小郎君,說來你可見過那常家女郎冇有?”強到離譜的好奇心讓元祥顯得格外熱心:“……郎君出生之時,是否有個雙胞妹妹或阿姊?”

這對他來說真的很重要!

若不弄明白,他覺都睡不好!

就在常歲寧匪夷所思地看著他,並試圖給他些“是否需要喝些藥調理一下”的建議時,堂外傳來的腳步聲讓她下意識地抬眼看了過去。

來人正是崔璟。

但與先前所見,卻有不小變化。

常歲寧看著他的臉——此人終於捨得將那層淡青的胡茬刮乾淨了。

046 我記得你!

雖隻一處變化,給人的感覺卻大為不同了。

此一刻,常歲寧愈發能夠理解他此前放任不刮之舉了。

她下意識地在瞧對方乾淨的臉,而對方的視線,則落到了她的手臂上。

確切來說,是被元祥抓著的那隻手臂上——

元祥求知之心過於急切,方纔抓了她到一旁說話,一時便忘了撒開。

崔璟皺了下眉:“崔元祥——”

“都督!”元祥回過神來,連忙收起八卦之色,立正抬手行禮。

常歲寧也跟著抬手。

“崔大都督。”明洛施禮,麵上掛著得體的淺淺笑意。

“不知聖人有何示下。”崔璟例行公事地問。

明洛看了眼左右,道:“不如移步崔大都督書房說話?”

崔璟:“不必麻煩。”

常歲寧立時會意:“告辭了。”

“讓人帶這位郎君去偏廳稍坐。”崔璟交待元祥。

元祥應下。

明洛見那少年出了前堂,纔看向崔璟,含笑道:“十日後,陛下親往大雲寺祈福齋戒三日,到時還請崔大都督隨駕同往。”

崔璟“嗯”了一聲,道:“單為此事,本不必勞煩女史特意來此。”

明洛笑了笑:“今日實是奉聖人之命,去了趟鄭國公府,因是順路,便過來了。”

崔璟不置可否:“有勞了。”

心知他下一刻必然就要使人送客,明洛還欲再說些什麼,卻忽聽堂外傳來一陣嘈雜混亂的動靜。

“彆攔我!”

“我要去找殿下,我想殿下了!”

“點將軍,您就彆讓我們為難了……”

“憑什麼不讓我去找殿下!”

“上回您擅闖景山恭陵……險些被治罪!”

“我自能闖得進去,我倒要看看誰能攔得住我!”

剛走出前堂不遠的常歲寧,正見得幾名玄策府兵追趕而來,而被追趕之人生得極高大,他穿藍袍,肩上挎著個包袱,右手握著未出鞘的彎刀,神情很是氣惱。

他說著,就朝攔他的人攻去。

他雖生得高大,卻身法迅猛異於常人,一招一式都帶起勁風,其中一名府兵肩上捱了他一掌,連連後退數步。

“點將軍!”

“我說了誰也彆攔我,否則我真不客氣了!”那高大的男子皺著一雙濃眉,神態異樣固執。

他說話間,仍要往前闖去。

“我等奉大都督和常大將軍之名看護將軍,絕不能讓將軍離開玄策府!”

“你們……都欺負我!我要去告訴殿下!”男子急得紅了眼睛,“噌”地一聲拔出彎刀。

幾名府兵見狀色變,哪怕不為攔人隻為保命,也隻能各自以刀劍應對。

“這……小郎君你先躲遠些!”見那幾名府兵明顯不敵,元祥也連忙上前幫忙。

看著麵前的打鬥,常歲寧微皺起了眉。

而不及她避開,下一刻,隻見其中一名府兵手中利劍被男人一腳踢飛。

男人力量驚人,那劍便極快,挾著春日冷風,直直地便朝她麵門飛來!

常歲寧瞳孔一縮,下意識地仰麵將身子往後傾低去——

她避得極快,那利劍不過一瞬即來到她眼前,劍鋒險險掃過她鼻尖之上半寸,橫著飛過她頭頂。

而因她避的急,雖躲過了劍,但身子往後傾得太過,這具身子冇有力量支撐還遠不夠靈活自如,常歲寧心知肚明,此番仰麵摔個咕咚響是無可避免之事。

一切隻發生在短短一息之間——

下一瞬,她忽覺有一隻大手從身後扶住了她的腰背,那隻手極有力量,托著將她的身形扶正。

常歲寧得以站穩之際,下意識地轉頭看去,隻見得一張近在咫尺的臉龐,那雙漆黑疏冷的眉眼微皺起,他手中握著的正是方纔飛出去的那把劍。

他未停留,提劍飛身上前阻攔。

他劍法招式深湛而剋製,身法招式看得人目不暇接——

見崔璟也來攔,那男子的神情愈發委屈憤懣,攻勢逐漸野蠻起來。

常歲寧皺起了眉。

阿點心智似同三歲孩童,固執起來便會失了理智,而崔璟等人顯然不欲傷到他,但這樣下去,總要有人受傷才能停下。

下一刻,她的視線落在了男子於方纔打鬥中掉落在地的那隻包袱上。

包袱此時半散開,散落出了一些點心,碎銀,還有個孩童的小玩意兒。

常歲寧快步上前將東西撿起,出聲問:“這是誰的竹蜻蜓?”

纏鬥中的那道高大身影手上動作忽地一頓,停下了打鬥:“我的!”

“彆碰我的蜻蜓!”他棄了這邊的打鬥,抽身而出,轉而朝常歲寧奔去。

看到“少年”手中拿起的那隻竹蜻蜓,崔璟麵色一變:“當心!”

幾名府兵也暗道壞了,那小玩意兒是點將軍的寶貝,吃飯睡覺都要帶著,從不許人碰!——此時本就正惱著,那小郎君不是上趕著找削嗎!

崔璟快步上前間,隻見麵對飛奔而至,來勢洶洶的男人,那高束著馬尾的“少年”不緊不慢地後退了兩步。

同時將那竹蜻蜓遞出去,笑著道:“還給你。”

“少年”笑意真誠無害,全然冇有敵意與威脅,無聲暫緩了男人的氣焰,他一把奪過自己的竹蜻蜓,還不及做出什麼舉動時,隻聽對方好奇地問自己:“你要去景山恭陵?”

男人猶自氣沖沖地道:“我就是要去!”

“是要去找人嗎?”常歲寧再問。

“嗯!”男人捂著自己的竹蜻蜓,皺眉點頭:“我要找殿下了!殿下就住在那裡!”

常歲寧:“可是景山很遠,明天會下雨,還會打雷。”

崔璟見狀,抬手攔下了要再上前的下屬。

他看著那看似在閒聊,實則循循善誘,每個問題都恰好好處地吸引且安撫了男人的少女——她每個動作,每個話,都是有目的性的,讓麵前之人分不出神去想其它去做其它。

而一聽“打雷”二字,男人立刻變了臉色。

他已是中年男子的身形和模樣,但一雙眼睛仍如孩童般清澈無垢,瞪圓時就像一隻忐忑的小狗。

“你……你怎麼知道會打雷?”

“我猜的。”

“你猜的很準嗎?”

少年自信地點頭:“是啊,我很擅長的。”

幾名府兵神情古怪,這話誰信啊,也就騙騙三歲孩子了。

不過……他們的阿點將軍,可不就是三歲孩子?

“那……”男人看了眼萬裡無雲的晴朗天空,明顯退縮了:“那我就等過兩日,下完雨再動身。”

又與麵前的少年道:“謝謝你提醒我。”

眾府兵:“……”

男人道謝罷,忽然眨了眨眼睛,好奇地繞著常歲寧走了兩圈,像是在確認著什麼。

忽然,他大聲道:“我記得你!”

047 腦袋很圓(感謝 春花秋月85 的打賞)

看著那雙恍然又驚喜的眼睛,常歲寧心口處“咯噔”一聲。

雖然有點感動,但是最好彆——

“你是殿下帶回來的女娃娃,小阿鯉!”阿點指著她說道。

“……”常歲寧默默鬆了口氣。

倒是她做賊心虛了。

元祥聞言反應了一下,露出恍然之色。

雖然點將軍未提到常家,但依他的聰明才智,不難分析清楚“女娃娃小阿鯉”定就是常家娘子。

他就說吧!

他就說常家娘子和這位小郎君生得極相似嘛——連阿點將軍都將人錯認成了同一人!

但阿點將軍到底是個孩子,竟都看不出麵前之人分明是個少年郎君嗎?

元祥不禁搖頭笑了笑。

“是你吧!”見常歲寧冇回答,阿點又問。

“對。”常歲寧朝他笑了笑,點頭:“是我。”

她穿件男子衣袍隻為不過於招人注意而已,而她的身份在玄策府裡也不是什麼說不得的秘密,也壓根兒成不了什麼秘密——當然,除了那個叫元祥的。

那個叫元祥的此時聞言愣了一下。

旋即又樂了。

這小郎君為了安撫阿點將軍,還真是什麼話都順著阿點將軍啊。

“……”崔璟略有些嫌棄地看向傻樂嗬著的下屬。

阿點圍著常歲寧問東問西,他身形尤為高大,眼裡又全是好奇,就像大狗狗盯著一隻小貓咪,想伸出大爪子戳一戳,卻又不確定地收回來:“你現在怎麼不怕我啦?”

“你會傷害我嗎?”常歲寧好奇反問。

“當然不會!”阿點挺直了胸膛,信誓旦旦:“殿下和我們說過,要好好保護你的!”

說著,又驕傲地道:“你還不知道吧,我最聽殿下的話了!”

常歲寧莞爾:“我現在知道了。”

結合他前麵的那句話,她說:“所以我決定以後都不怕你了。”

阿點“嘿”地笑了一聲,露出一口白牙,高興地抬手去扶常歲寧的肩膀,輕輕晃了晃,似想將人拎起來稱稱幾兩重:“小阿鯉,你長高了許多!”

又比較道:“不過還是冇我高!”

常歲寧看著他健壯如山的高大身形,自是道:“嗯,甘拜下風。”

阿點笑得更開心了。

“寧寧!”

常歲安快步趕來,恰看到阿點搖著自家妹妹肩膀的情形,嚇得頭髮都要炸立起來。

常歲寧見他神態,道:“我冇事。”

常歲安微鬆口氣,解釋道:“我方纔去尋阿點將軍,未瞧見人,聽說是跑出來了,才一路找到此處來……”

常歲寧這才瞭然,原來他說的要去見一位將軍,竟是阿點。

“阿爹讓我問一問,他如今回京了,阿點將軍想不想去我們府上住幾日?”常歲安看著阿點。

阿點忙不迭點頭:“想想想!”

又看一眼身後的崔璟等人,控訴道:“他們都不許我出去!”

幾名負責看著他的府兵有苦難言。

哪裡是不準他出去,分明是一旦出了玄策府的門,一個看不住,就往景山恭陵跑,偏那裡葬著先太子,豈是說進就進的,可這位阿點將軍硬闖了好幾回,冇被砍頭就不錯了……

“崔大都督——”常歲安目含請示地看向崔璟。

崔璟的視線落在常歲寧身上一刻,點了頭。

阿點立刻高興的跳起來:“我能出去了!”

說著,趕忙就去收拾掉在地上的包袱。

常歲寧走過去,彎身替他一同去撿那些散落的東西,笑著問:“這都是你要帶的?”

“嗯!”阿點撿起一塊乾巴巴的點心,擦了擦,一口塞進嘴裡。

常歲寧邊撿起那些碎銀子和銅板,邊道:“你方纔好生威風,險些把我的鼻子給削掉。”

阿點咀嚼的動作一頓,連忙道:“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啊!”

“我給你吹吹吧!”他將頭湊過去,朝常歲寧吹了吹,卻噴出一陣點心碎末。

常歲寧往後仰著避開,拿手揮了揮。

阿點“哈哈”笑起來,卻有更多的碎屑噴出來。

“小阿鯉,給你吃這個!這個可好吃了……以前殿下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帶的!”他挑出最乾淨的一塊芝麻酥餅,遞給常歲寧。

常歲寧看了那酥餅片刻,伸手接了過來。

午後的陽光灑落庭院,落在她身上,金燦燦,暖洋洋,叫她心中安寧又熨帖。

下一刻,那日光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蔽住,常歲寧抬頭,隻見是崔璟走了過來。

他揹著光,微傾身,伸出了手,遞來一顆滾落遠處的碎銀。

常歲寧接過之際,指尖觸到了他微涼而生著薄繭的手指。

她很快將阿點的包袱收拾好,阿點將那隻竹蜻蜓也小心地放進去,然後將包袱抱在懷裡,站起了身:“小阿鯉,咱們快走吧!”

常歲安向崔璟行禮:“崔大都督,告辭了。”

崔璟點頭,讓元祥相送,並使人為阿點備下馬車。

待常歲寧經過他身側時,他道:“多謝。”

常歲寧看向他。

她與這位崔大都督見麵不少,卻還未曾像樣地說過什麼話,這好像是他頭一回開口——

卻是道謝。

為了阿點,與她道謝。

他是將照料阿點這個先太子舊部,當作了自己的責任嗎?

常歲寧想到方纔看到阿點的指甲鬍鬚都是乾乾淨淨的,人也白白壯壯,不由對這個看起來分外冷漠的年輕將軍更添了兩分肯定與信任。

她客氣地笑了一下:“小事而已。”

崔璟頓了一下,又道一句:“待去了貴府,也有勞多費心了。”

常歲寧點頭間,隻覺對方此時竟像是個在孩子出門前再三叮囑的長輩——

“都督放心。”她便也保證道:“我會照看好阿點將軍的。”

“不對!”阿點湊過來糾正道:“是我保護你纔對,小阿鯉,你還冇我高呢!”

說著,自己咬了口酥餅,也催促常歲寧:“你要想趕上我,就要像我這樣多吃飯才行!”

常歲安笑道:“哈哈那她也追不上!”

“說不定呢。”常歲寧咬了口餅,轉頭看向阿點:“對吧?”

“嗯……殿下常說,幻想還是要有的!”他丟出一句自己本都冇理解透的話,卻誤打誤撞用得很恰當。

常歲安又笑起來。

崔璟看著幾人說笑著離去,隻覺那少女的背影走在一左一右兩個高壯的男子中間,顯得尤為玲瓏單薄——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留意這位常家娘子。

但見她脊背筆直,一頭烏髮束作馬尾高高順垂而下,腳步利落輕盈,竟半點未讓他覺得有弱小之感。

且有一點……

崔璟看著那紮著馬尾的腦袋,略覺奇異地皺了下眉。

怎會有人的頭生得這樣圓咚咚?

真的很圓。

是他見過最圓的一顆。

崔璟所留意之處略有些異於常人。

不遠處的明洛見得他的視線所留意之處,跟著看過去,微攏起了眉心。

常家娘子……

她在心中默唸,記下了這個身份。

048 雙向救贖

出了玄策府,阿點不願意上崔璟命人替他備下的馬車,而是執意要與常歲寧同乘。

常歲安很為難,正要勸時,卻聽妹妹道:“無妨,上來吧。”

得了馬車主人準允,阿點這才抱著包袱歡歡喜喜地鑽進去。

他身形高大,乍然進了車內,好似將半個馬車都塞滿了,原本寬敞的車內突然就擁擠起來。

喜兒和阿稚仰著臉,怔怔地看著他。

感受著馬車的下沉,喜兒甚至有些擔憂……單靠兩匹馬,還拉得動這車嗎?

好在,將軍府的馬,永不服輸——

馬車依舊平穩前行,隻是比來時稍慢了些。

“要吃嗎?”車內,常歲寧指著小幾上的點心問。

阿點低頭看去,眼睛發亮地點頭。

“拿吧。”

阿點這才伸手,兩手並用,一左一右各拿起一塊芙蓉糕填進嘴裡。

“真甜!”他露出開心滿足且鼓囊囊的笑臉。

見他神情似孩童般天真純粹,並不似從前聽聞過的那般喜怒無常,喜兒和阿稚這才漸漸放鬆下來。

阿點邊吃東西,邊看向車外,興奮得不得了:“……那裡有變戲法的!”

“小阿鯉,我看到糖人兒了,我想要個兔子,你喜歡什麼?我有銀子,可以給你也買一個!”

“快看,那是什麼?”

常歲寧看著他,輕聲問:“你很久冇出門了嗎?”

“嗯,他們都不準我出來。”說到這裡,阿點又有些委屈。

“他們是壞人嗎?”常歲寧問。

“對!”阿點重重點頭。

常歲寧看著他。

“也不是……”他有些喪氣地垂下肩膀:“他們也不是壞人。”

常歲寧點頭,又問:“那他們是敵人嗎?”

阿點搖搖頭,聲音有些低落:“我們平日裡一起比武,一起玩兒……他們是我的朋友,殿下告訴過我,玄策府裡的人,都是我的朋友。”

常歲寧:“你的刀很鋒利,可以指向朋友嗎?”

阿點悄悄看向放在身邊的彎刀,心虛都寫在了臉上:“我……我冇想和他們打的,我和他們商量,也求了他們很久,可他們就是不答應,我偷跑出去,他們還一直攔我……”

他說完,好一會兒也冇有聽到常歲寧的聲音,便偷偷抬眼看向她。

她不說話,隻是靜靜看著他,也冇有責怪之色。

見狀,阿點的眉毛都耷拉下來:“我知道錯了。”

“殿下說過,讓我習武,讓我練刀……是用來保護自己,保護朋友的。”他說著,嘴巴癟了起來,眼睛也冒了水光:“我冇聽殿下的話,殿下肯定會生氣的。”

“可我真的想殿下了……”他委屈地看向常歲寧:“小阿鯉,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久冇見到殿下了!”

他伸出兩隻手來,手指大大分開,似想表達十個手指都用完了,實在很久很久了。

“常叔說,殿下如今住在景山恭陵,我去了好多次,可也冇找到殿下……”他說著,拿大手抹了把眼淚:“後來我偷聽他們說,殿下去世了,小阿鯉,你知道去世是什麼意思嗎?”

對上他那雙寫滿了天真思唸的淚眼,常歲寧輕輕呼了口氣,將淚意壓回,儘量輕鬆地道:“去世啊,就是去了一個有點遠的地方。”

阿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那還能回來嗎?”

“能啊。”常歲寧點頭:“隻要心中還有放心不下的人,就一定能回來的,哪怕要走很遠很久的路,也會回來的。”

她看著阿點,說道:“隻是可能會變了樣子,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

喜兒莫名紅了眼睛——女郎說的應當是人死後轉世吧。

“沒關係的!”阿點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滿含期待:“不管殿下變成什麼樣子,我都能認出來的!”

常歲寧盯著他瞧。

“小阿鯉,你這麼看著我乾什麼?”

常歲寧眨了下眼睛:“我纔不信。”

“你覺得我在吹牛皮嗎?”阿點格外認真:“我說真的,我能聞出來殿下身上的味道!”

常歲寧下意識地偷偷嗅了嗅自己——

“……什麼味道?”

戰場上帶回來的血腥氣,練武場的臭汗味?

“太陽的味道!”阿點說:“月亮的味道!”

又道:“還有很多花花草草的味道,是全天下最好聞的!”

常歲寧訝然失笑:“那都是些什麼味道?”

“總之我一定聞得出來的!”阿點洋洋得意:“這是我和殿下之間的秘密暗號。”

常歲寧莞爾:“那等你對上了暗號,見到了人,可以偷偷告訴我嗎?”

“可以!”阿點很大方:“殿下應當是掛念你的。”

又道:“但殿下肯定更想我。”

到底是孩子心性,得到了“殿下還會回來”的答案,便又開心起來,拿起一塊點心,又轉頭去看熱鬨的街市。

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常歲寧打起另一側車簾,問車外的常歲安:“兄長若不急著回去,去一趟西市可好?”

“不著急!”常歲安立刻笑著吩咐道:“去西市!”

妹妹難得想去熱鬨處,他縱是有天大的事,也要往後排一排——更何況,的確也冇有。

“大叔,西市是什麼地方?”轅座上,阿澈小聲問車伕。

車伕笑著道:“西市啊,那是咱們整個京城最熱鬨的去處。在西市,隻有你不想買的,冇有你買不到的東西!”

阿澈滿眼期待之色。

此時,他如何也想不到,此行自家女郎買回來的最大件的東西,竟會是他的一位“老朋友”。

……

玄策府內,元祥剛讓人將明女史一行送了出去,便趕忙去找了自家大都督。

“都督……屬下就說吧,那小郎君當真是與常家娘子長得極像,就連阿點將軍都錯認成同一人了!”

又歎道:“不過那小郎君也當真聰明心細,為了安撫阿點將軍,竟也不解釋的。”

崔璟立於書架前,正拿乾淨的棉巾細細擦拭著手裡的弓,並未回頭,隻道:“出了玄策府左轉,去康平街——”

元祥立刻正色以待:“都督,然後呢?”

去抓人還是暗查何事?

崔璟:“街尾處有一家醫館,名回春館,館內郎中擅治腦疾。”

元祥一愣,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低聲問:“都督……您頭腦不舒服嗎?”

“……”崔璟側首看向無可救藥的下屬,視線落在他右手之上:“下回若再敢對常家娘子做出失禮之舉,軍法處置。”

元祥下意識地也看向自己的手,腦中飛速運轉,迸濺出智慧的火花——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都督……您……您是說,那小郎君,就是常家娘子?!”

見自家都督沉默不語,隻拿“你好好反省一下”的眼神看著自己,元祥“啪”地一下拍在了腦門上:“屬下真是眼拙!”

“隻怪屬下近日讀的兵書太多……”他深刻反省了自己,神色幾分懊悔,幾分凝重:“分明是最簡單之事,卻捨近求遠想得百般複雜……都怪屬下心思太重了!”

可能這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吧。

崔璟定定看了他片刻。

“……回春館,你還是去一趟吧。”

……

“女郎,這裡可真熱鬨!”

西市街上,阿澈被眼前的熱鬨景象驚呆了去。

此時,一名波斯商人從他身側經過,更是驚得他瞪大了眼睛。

“彆這麼大驚小怪。”阿點反倒小聲交待起了他:“總這麼盯著人家瞧,會讓人笑話的!”

阿澈連忙點點頭。

然而下一刻,看到前方有商人身側跟著兩名漆黑皮膚身形高大的奴仆,眼睛又不受控製地瞪大了。

“寧寧,你想買些什麼?”常歲安指著前方一間鋪子:“要不要去看看香料?”

常歲寧卻被前方一位商販的叫賣聲吸引了去。

“……可日行千裡!真乃驢中赤菟也!”

“日行千裡?看起來也就尋常青驢而已……”

“……我亦是十日前,於機緣巧合之下,才從一行走鏢之人手中重金買下了此驢!想我老董,在這西市做了多少年的馬匹生意了,豈是誇大其詞之人?”

有人看得眼饞,揣著袖子問:“真有這麼神,那要是做成驢肉鍋子吃,能不能長生?再不然,驢肉火燒呢?”

“……”

常歲寧走了過去,看著那頭低頭吃草料的驢子,不禁問阿澈:“覺不覺得有些眼熟?”

阿澈神情複雜地點點頭,可能這就是緣分未儘吧。

常歲寧亦有此感。

“阿兄,將它買下來吧。”

順著妹妹手指的方向看去,常歲安:“?”

直到回到府中,常歲安看著被劍童牽著的那頭驢子悠哉哉地甩著尾巴,依舊百思不得其解。

妹妹真信了那馬販的話,覺得這驢可日行千裡?

還是說,妹妹也想吃驢肉鍋子,驢肉火燒了?

於是,他化繁為簡地問:“寧寧,這驢子是送去馬廄,還是廚房?”

“自然是馬廄。”常歲寧與他走在前頭,此時便道:“這頭驢,我是認得的。”

她簡單地將“相識”的經過與常歲安言明。

常歲安愕然。

當初是這頭驢馱著妹妹逃出了那人販子窩?

“那……”他不由道:“那它豈不是妹妹的救命恩驢了?!”

常歲寧:“……”

“不對……當初若非妹妹將它帶出來,它或也要被官府一併抄冇,冇準兒此時已成了刀下亡驢了。”常歲安認真分析道:“所以,也是妹妹救了它。”

“而妹妹此番又從馬販手中將它贖下……”最後,他恍然大悟般總結道:“如此說來,妹妹與它,算是雙向救贖了!”

他自覺總覺精辟,且又考慮到了妹妹鐘情文詞說法的喜好,便邀功般問:“寧寧,我說的冇錯吧?”

“……”常歲寧笑意勉強。

真好,有生之年,她竟與一頭驢雙向救贖上了。

……

049 樸實無華且免費

“常叔!”

阿點跟著進了將軍府,剛見到常闊,便撲過去將人一把抱住,就差整個人掛常闊身上了。

他比常闊還稍高些,又因比常闊年輕,正是壯年,此刻便如一頭大熊將人包裹住。

“好了好了。”常闊笑著將人扶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阿點,又長高了!”

看著眼前的中年阿點,常歲寧不由感歎——老常這開場白,竟絲毫不以時間的流逝而轉換,一句話可以用到天荒地老。

偏阿點很受用,聞言很是開心:“常叔,你們這次怎出去這麼久?”

“打仗嘛,總要打贏了才能回來。”常闊笑著說:“許久未見了,這回你可要多住幾日!”

“當然,我要住很久呢!”阿點滿口應下。

常闊“哈哈”笑起來,心裡卻半個字不信。

阿點這孩子,和尋常孩子有個共同之處——去親戚家之前歡天喜地,揚言要多住幾日,然而真去住了,頭天晚上就要嘴一撇,哇哇哭著要回家,死扛也隻能扛到第二天。

在阿點心裡,和殿下一起生活過的玄策府,纔是他真正的家。

常闊已做好了第二日將人送回去的準備,這會兒便吩咐白管事先將人領去安置歇息。

“小阿鯉,記得來找我玩!”阿點跟著白管事離開前,不忘道:“馬車上,咱們可是拉了勾的!”

常歲寧點頭應下。

“歲寧如今與阿點竟如此投緣了?”常闊有些驚訝。

“他人很好,很真誠。”常歲寧一句話敷衍過去——遇事不決,誇句人好,總是冇錯的。

聽得這一句,常闊眼神頗欣慰地感慨了一句:“我們歲寧,如今果真是長大了。”

說著,在圈椅中坐下去:“來,坐下和阿爹說一說,今日出門,可有什麼收穫冇有?”

偏廳的門已被合上,仆從都退去了外麵守著。

“今日最大的收穫……應當是買了頭驢子。”常歲安撓了下後腦勺說道。

常闊皺眉看向兒子:“帶你妹妹出門,冇事買什麼驢?”

他看兒子更像頭驢!

家裡已不需要第二頭了!

常歲安解釋道:“阿爹,正是寧寧要買的。”

常闊神色一滯,旋即笑著看向女兒:“……驢子好啊,比馬溫順,買就買吧,不過是馬廄裡多雙筷子的事嘛!”

常歲安絲毫不覺得阿爹的兩幅麵孔有哪裡不對,正興致勃勃地要再說些什麼時,被常歲寧警惕地打斷了——

“收穫還是有的。”她趕忙截斷了常歲安的話。

她今天真的不想再聽到任何有關她和驢雙向救贖的話題了。

父子二人皆看向了她。

“隻是路上不方便與阿兄細說。”常歲寧道:“今日在花會上,我見到了姚家夫人裴氏——”

“姚家夫人?”常闊皺眉問:“大理寺少卿姚翼的夫人……那裴岷嫁出去的嫡長女?”

倒非他對京中各官宦人家的姻親關係如何瞭如指掌,隻因近日一直在查裴家之事,自然熟記於心,一說就知道是哪個。

“是。”麵對常闊,常歲寧說起話來相當直白:“雖尚不明緣由,但直覺告訴我,此人有些可疑。”

常歲安聽得一個激靈——直覺?

每每他說到這倆字,阿爹都恨不能賞他個大耳刮子,再給出一記誅心銳評——你腦子都冇有,能有個屁的直覺!

此時,他便下意識地去瞄自家阿爹的反應。

“好。”常闊正色點了頭:“阿爹這便讓人單獨去查一查這位姚家夫人!”

常歲安來不及體會苦澀心情,下意識地就道:“讓劍童去查吧?”

守在一旁的劍童有些遲疑——既是查女眷,那希望這次郎君交待他具體事項時,能夠注意程度分寸。

“劍童帶人去查,是一方麵。”常闊凝思片刻,道:“但還有個更好用的法子……”

見一雙兒女皆朝自己望來,常闊道:“寫信給喻增。”

常歲寧:“……”

這感覺好比是,有人問,蒸一籠包子需要幾步?

正常人答,四步——先和麪,再調餡兒,放入蒸籠,燒火。

伸手黨答,一步——喊阿孃!

而如果讓她選,她當然選第二種。

生而為人,放著捷徑不走,她是斷然不能理解的。

所以,她很讚成地看向常闊,隻是有些遲疑:“先前的名單便是喻公所給,他又因此欠下魏侍郎一個人情,如今三番兩次麻煩他,是不是不太合適?”

畢竟就她這些時日的耳聞可知,阿增如今實在不好相處,且至今她都冇能見上一麵,這捷徑走起來,心中難免有些冇底。

常闊想了想:“倒冇什麼不合適的,隻是……或的確該表示一下謝意了。”

“那送些什麼過去吧?”常歲安出謀劃策,“可喻公又不缺什麼,貴重的東西也不稀罕,變著法兒給他塞禮的人定然比比皆是……那不如,寧寧親手做一籠點心?既不與人重樣,也可表心意了!”

“這個好。”常歲寧認可地點頭:“但我完全忘了怎麼做點心了。”

她壓根兒就不會。

不然她為何會選擇“一步到位,直接喊阿孃”呢。

“那就隻能想彆的辦法了……”常歲安繼續苦思。

“我記得喻公喜歡奏琴?”常歲寧忽然問道。

“啊……對。”常闊想了想:“但他甚少在人前奏琴,故而知曉他這個喜好的人並不多。”

常歲寧點頭:“如此正好,既不為人知,那尋常人送禮必送不到這上頭來,不如我們送本少見的琴譜過去?”

“嗯……此法甚妙!”常闊眉開眼笑,捋了捋髯須:“很好,那就送這個吧。”

常歲安也覺得很好,隻是他難得出於謹慎問了一句:“阿爹,咱們府上有拿得出手的琴譜嗎?”

常闊捋鬍鬚的動作一頓,皺眉想了想,冇說話。

常歲寧沉默了一下,決定揭過並放棄送禮的念頭:“……阿爹先寫信吧。”

而經大家一致決定,最後將表達謝意的法子體現在了,於信的末尾添上三字——多謝了。

樸實無華且免費。

……

好在信雖樸實無華,交情卻是過硬,不過兩日,喻增那邊便給出了回信。

同一日,劍童那邊也有了進展。

050 一定要本人來嗎

為打探訊息,劍童已兩日未曾回將軍府。

此刻他混跡於市井小巷之間,穿著樸素寒酸,褲腿上幾滴泥點子,真實的像是剛從碼頭上扛完一百包沙袋回來。

又因生得一張過於大眾、毫無記憶點的臉,幼時跑出去玩,混在孩子堆裡,他家阿爹一時都找不太清哪個纔是自家兒子,有此優勢在,故而劍童深知自己天生就是偷雞摸狗……不,查探追蹤的一塊好料。

這兩日他暗中蹲守在姚家人出入府宅必經的巷口處,一直留意著姚家人的動向。

又因早就摸透了姚家人員構成,故而劍童很快就得以針對性地盯上了一部分人。

這一日清早,劍童留意到有一名女使從姚家後門處走了出來,關門時的動作很是謹慎,似不想被什麼人知曉。

劍童遂一路暗中跟隨,直到眼見那女使走進了一間醫堂。

片刻後,劍童便由暗到明,以尋醫的姿態走了進去。

見那女使入了前堂,便被一名夥計引去了一旁的屏風後,劍童剛要跟過去,卻被那剛從屏風後出來的夥計攔了下來:“這位大哥請留步!”

“我也是來尋醫的!”劍童指了指屏風,透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憨直。

“可您不能進去。”夥計小聲道:“這裡頭都是女患,您若是要替家中人問醫,便還需在此稍等,待我們郎中替那位女患開罷方子,您再進去。”

劍童“哦”了一聲,點點頭。

“那您稍坐坐。”夥計招呼了一句,便去藥櫥子前忙活了起來。

劍童找了隻凳子坐下,雙手扶在膝蓋上,看似在發呆等候,實已豎起了耳朵留意著屏風後的聲音。

那聲音自不算高,尋常人根本聽不清在說些什麼,但他自幼習武,聽力敏銳,此刻凝神去聽,便能辨出七七八八。

“……還是不見好轉?”一道聽起來有些年邁的聲音仔細問了些病況,應正是這醫館裡的郎中。

那女使則顯是替人來對症抓藥的,一一答了郎中的問話之後,聲音漸添了些許哽咽:“……我家姨娘最是命苦了!曾郎中,您是看著我家姨娘長大的,也知她一向與人為善,進了姚家的門,外人隻羨她運道好,可誰又知這些年來姨娘究竟受了多少苦?”

“好端端的一個人,被那些見了鬼的湯藥,折磨得半條命都要冇了!”

“人家出身裴氏,我們姨娘自是惹不起的,本隻想安安分分過日子而已,也未想過爭搶謀奪什麼……可誰知遇到了個蛇蠍心腸,半點不容人的!”

那郎中深深歎了口氣:“那些避子湯藥……三分避子,七分毒,一連數年喝下去,鐵打的身子也經不起這般敗壞。”

“豈敢不喝呢?回回送來,隻說是補身子的,那裴氏身邊的陪嫁總要親自盯著我家姨娘喝下去才肯離開!”

“之前的呂姨娘……不知怎地將那湯藥躲了過去,最後卻還是落了個一屍兩命的下場,誰又能為她住持半句公道?郎主也是被那毒婦熬磨得冷了心,近兩年又一心忙於公事,三五日不回府都是常事……誰又管我們姨娘死活?”

“什麼士族大家氣度……那根本就是個毒婦瘋婦!”

“自己生不出來嫡子,便疑心這個疑心那個,莫說子嗣,竟連條活路都不肯給人留的!”

“在府中時刻都在看人臉色,四處都是那裴氏的眼線,老夫人也是不敢得罪她,這些話,我也隻敢同您說一說了……”女使說著,啜泣起來:“眼下我家姨娘已不求其它,隻求您能救救姨孃的命!一個冬日下來,身子眼瞧著是愈發差了……”

那老郎中寬慰她幾句,也有些無可奈何:“事到如今,也隻能再換個方子試一試……”

“那便有勞您開方了……”

紙張筆墨窸窣聲響起,女使將抽泣聲忍下。

半刻鐘後,那女使低著頭走了出來,拿藥方去尋夥計抓了藥,便不做耽擱地離去。

劍童這才從凳上起身。

那老郎中從屏風後行出,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斟酌著問:“這位小兄弟是來……”

已知這郎中與那女使主仆是舊識,劍童便不好轉頭就走,省得叫人察覺異樣,便扯著張憨臉道:“自然是找大夫您看病的!”

那老郎中道:“可此處隻看婦人科啊。”

“?”良好的心理素質讓劍童張口就來:“我是替我阿孃來的!”

老郎中瞭然:“那便還需讓令堂自己前來,老夫纔好替她號脈查症。”

劍童狀似茫然:“必須要本人過來嗎?”

“這……老夫登門看診,也不是不行。”老郎中將他的穿著看在眼中,便將話說明:“隻需多付些診金即可。”

“哦,好,我知道了……”劍童撓了下頭,赧然道:“我這就回家和我阿爹商議。”

見他傻愣愣地離去,老郎中搖頭歎了一聲:“這婦人……苦哇。”

……

劍童出了醫館,一路掩人耳目回到興寧坊,先於巷中換上提早藏好的衣袍,恢複了往日模樣,纔回了將軍府。

他將近兩日所得,悉數稟明。

“照此說來,那姚翼的兩房妾室,一死一病,竟皆是那裴氏所為?”常歲寧微皺起了眉。

劍童:“單聽那女使所言,確是如此。”

將軍府人口簡單,常闊喪妻後便未再娶,未曾接觸過後宅陰私暗鬥的常歲安隻覺難以想象:“這裴氏未免也太過狠心善妒了!那姚廷尉,竟都不管一管的嗎?”

“裴家勢大,那姚翼也已多年未再納妾室,估摸著也是無可奈何,不好與之真正撕破臉……”常闊皺眉歎氣,未有深言。

常歲寧聽得懂他未說完的話。

無可奈何是一方麵,冇有那麼看重妾室的死活,亦是一方麵。許多忍讓與不好撕破臉,多是因未被觸及真正的利益與底線。

而這兩名妾室何錯之有,隻因夾在這對夫妻之間,便生生招來這些禍事。

這姚翼唯一還算有自知之明,良心未泯之處,大約就是未再納妾了。

“喻公的回信上說,這裴氏當年曾與金家子弟定親,但之後那金家郎君卻鬨出了要將外室娶為正室的荒唐事來,為此事,裴金兩家鬨得極不好看,親事便也因此作罷……”

看著手中回信,常歲寧思索著道:“退親次年,裴岷看中了新科進士姚翼,由此促成了這門親事……當年退親之事,終究不光彩,再與同等士族結親怕也挑不到好的郎婿,或因此,裴家才隻能‘退而求其次’,將族中嫡女嫁給了姚翼。”

“若是如此,那這裴氏,心中大約是有不甘的。”她推測道:“若起初便心懷不甘,成親後再稍有不順,難免就易生出怨恨——”

常闊點著頭,擰眉道:“這些士族人家出來的,最愛講求體麵,體麵二字比天大!”

“她大約是自認嫁得不體麵,又未能誕下嫡子,兒女之事亦覺不體麵了,而若家中妾室生出庶子來,便更等同是將她的臉麵踩在腳下,因此,便絕不容許此等事發生——”常歲寧猜測著:“而她所為,可見心性,姚翼看在眼中,多年下來,必也早已相互離心。”

而不得丈夫愛重,大約也會叫裴氏覺得“不體麵”,繼而滋生出更多怨恨。

聽著妹妹和父親說這些,隻關心妹妹安危的常歲安不解道:“她縱一心撲在這些仇怨裡,可這些都是姚家的家事,同外人又有何乾係?”

“你這話算說到點子上了!”常闊沉吟一刻,道:“若暗中對歲寧下狠手的人,的確是這裴氏,那這事便值得深想一想了……”

瞭解一個人的性情缺陷與平日最忌諱之處,為的便是分析出此人下死手的動機——

“正如歲寧所說,這裴氏嫁到姚家後的所作所為,橫豎都離不開一個‘不甘心’與‘不體麵’,可謂一葉障目,而這一切說到底,又皆是圍繞著她所嫁之人姚翼這麼個源頭……”

常闊深思間,常歲安忽然站了起來,驚聲道:“這裴氏該不會懷疑寧寧是那姚大人的私生女吧!”

廳內靜了靜。

常歲寧與常闊皆看向常歲安。

“你小子……”常闊愣了一下,也猛地自椅中站起了身:“這回腦子怎麼突然轉得這麼快!”

轉得快不說,且更加難能可貴的竟然不是智障發言!

他小子是不是偷偷去回春館開藥調理了?

常歲寧的神情也有些歎服。

這句話,算是叫人醍醐灌頂的存在了……雖說真相未必完全一致,但思路就此打開了。

“我……”常歲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謙虛道:“我也是隨口一猜。”

而這隨口一猜的支撐點在於……

他實在很怕有人搶走他的妹妹!

這是少年人自幼刻在骨子裡的警惕。

“阿爹,寧寧不可能是姚家的孩子吧?”

常歲安緊緊盯著自家父親,如履薄冰之餘,並開始了一些不太人道的外貌攻擊:“我看那姚廷尉長相平平,應當生不出寧寧這麼好看的女兒纔對!”

這個問題,卻是將常闊給問住了。

常歲安見狀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冷汗都冒出來了:“阿爹,您倒是說句話啊!”

051 對外林黛玉,在家魯智深

常闊心中亦是冇底,此刻被兒子問得煩了,“我能說什麼!事出突然,哪裡是我能立刻說得清的?”

常歲安眼前開始發黑:“阿爹,您的意思是,此事……還真有可能?!”

“說不好……”常闊眼神反覆,皺眉算著時間:“歲寧今年十六歲,這姚翼正正好是十六年前入京赴考,中了進士,他祖籍不在京師,未入京前說不好是否已有合意之人……若說為了攀上裴家這門親事,而瞞下了私下已有女兒的存在,也不是冇有可能。”

說著,看向常歲寧,先溫聲安撫道:“歲寧,乍然聽到這些,阿爹知道你急,但你先彆急……眼下不管說什麼,都隻是猜測而已,況且就算真有此事,要如何解決,那也不是全由姚家說了算的。”

“阿爹,我一點兒都不急。”常歲寧看向真正著急的人。

常歲安的冷汗已沿著額頭往下滴落,麵色慘白如大限將至。

“我不是姚家的女兒。”常歲寧語氣平靜卻篤定。

常歲安眼中燃起希望,迴光返照般看向妹妹:“寧寧……你為何如此肯定?”

常歲寧麵色泰然:“直覺。”

常歲安:“……”

還是繼續大限將至好了。

“阿爹可還記得,殿下當年將我帶回來時,都說了些什麼?”常歲寧問常闊。

常闊回憶了片刻,此刻便也直言道:“殿下隻道你是個孤兒,要我們務必好生照料著……其它的,便不曾多言了。”

常歲寧:“那不就對了,無父無母,才能被稱之為孤兒。”

“對!”常歲安聞言趕忙道:“首先……還活著這一點,姚廷尉就不符合條件!”

常歲寧:“……”

很有說服力,但少了點禮貌。

“可我總覺得……殿下當年之言,似乎有所保留。”常闊凝神想了想,道:“故而歲寧的身世,終究是不明朗的。”

常歲寧默然。

真冇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也成了那種生前留下一堆不清不楚的話、做出一堆不明不白的事,死後讓人猜破頭的可惡存在了。

“歲寧,阿爹也不瞞你,這些年阿爹也試著讓人查過你的身世……”

常闊看著麵前的少女,很奇妙,這些他以往不可能說出來的話,此刻竟也能如實和向來多愁善感的小姑娘做出溝通了:“阿爹這麼做,並非是想將我們歲寧送回哪裡,恰恰相反,正是不想有朝一日突然冒出什麼見了鬼的尋親之事,而毫無應對的準備……阿爹是個粗人,這麼說,歲寧能明白嗎?”

看著儘量注意措辭的常闊,常歲寧輕點頭。

“隻可惜,並未能查到什麼。”常闊歎了口氣:“所以方纔乍然聽到那姚翼家中的那些個破事,我才忍不住多想那麼一茬!”

“阿爹不必費事多想了,我就隻是個孤兒而已。”常歲寧道:“若姚廷尉與那裴氏當真認為我是姚家女兒,那定是他們弄錯了。”

“冇錯,一定是他們弄錯了!”常歲安不知何時已經紅了眼眶:“但是寧寧,你不是孤兒,你如今有四個阿爹,還有一個阿兄!”

常歲寧朝他笑了笑:“我知道。”

隻是……他既不吝於將其他三個阿爹通通都給她算上了,卻仍不忘將喬家阿兄排擠在外,這份寸土不讓的決心,也是叫人歎服。

常闊則是道:“或許姚翼的確是有個流落在外的女兒,亦或是的確於巧合之下尋到了歲寧身上……不然那裴氏應也不會毫無憑據之下便胡亂髮瘋。”

常歲寧點著頭,則是想到了另一層——姚翼或許,的確是在找“她”?

“如此便顯然是他們誤會了。”常歲安緊緊皺眉:“那要同他們說清楚,好叫他們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嗎?”

“怎麼,你還要老子上門,和那裴氏和氣坦誠解釋一番,將這誤會解開?”常闊瞪著兒子——纔想誇他幾句!

“坦誠是用來迴應坦誠的,而不該用來迴應那些無知蠻橫而傲慢的惡意。”常歲寧道:“縱然真要解開這所謂誤會,那也要等到對方付出相應的代價之後,纔算公平。”

若裴氏什麼都不曾做,隻是疑心試探,為免去麻煩,雙方儘早解釋清楚是很有必要的事。

但現在,若一切猜測成立——

那麼,裴氏便有殺人之心,而真正的阿鯉也已被她間接害死了。

所以,此事斷冇有半分和解的可能。

“對……是該如此。”常歲安回過神來,道:“她害過寧寧,縱然此時我們找上門去,她也斷不會認,如此一來,寧寧之前這場無妄之災,便要白受了!”

他剛纔真是傻了,一心怕有人搶走妹妹,隻急著將此事說清楚,竟一時忽略瞭如此重要的一點。

“冇錯,若果真是這裴氏所為,此事說什麼都不能善了!”常闊冇有半分猶豫,全然不懼裴氏。

這種委屈若都能叫孩子嚥下,那他就不叫常闊了!

常歲寧豈會不瞭解他,知曉他就算玉石俱焚也會給阿鯉討一個公道——而她之所以敢毫無保留地與常闊商議,亦是有原因的。

這次,不會玉石俱焚。

這把火,隻要利用得當,便隻需等著看那作惡之人引火自焚。

她與常闊道:“阿爹,依我之見,眼下既隻是猜測而已,那不如暫且隻當不知,也不必急著有任何動作。”

常歲安不解:“那咱們要如何才能算清楚這筆賬?”

“阿兄還記得我今日為何要去花會嗎?”

常歲安看著她:“妹妹是想以身做餌……”

常歲寧點頭:“而眼下看來,進展順利,那便隻需遵循原計劃即可。”

“那接下來……咱們要做什麼?”

“方纔不是說了,什麼都不需要做。”常歲寧道:“接下來我便哪兒都不去了,隻安心在家中養病。”

“嗯……不著急。”常闊正色點頭:“待魚兒餓極了,才能更好咬鉤。”

……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裡,常歲寧便真正做到了閉門不出,整日地泡在演武場裡。

這一日,喜兒看著已能試著雙手提起一把數十斤重鐵錘的女郎,再思及女郎對外自稱於家中養病的說辭,隻覺這分明就是——對外林黛玉,在家魯智深。

喜兒有些擔憂地掰著手指頭數了數。

女郎起初分明說,那腦子失憶的病症,大約半月便能痊癒,而如今已過去足足十四天了……

隻剩下一天的時間了!

喜兒下意識地看向演武場上的身影。

很好……女郎不掄鐵錘,開始身負小沙袋帶著阿澈跑圈了。

“小阿鯉,你一定行的!等你跑完這圈,我給你買糖葫蘆!”阿點在旁賣力地給常歲寧鼓勁,雖然不如不鼓。

看著這一幕,喜兒心情複雜地沉默著。

總覺得一天的時間實在緊迫,根本不足夠讓女郎恢複到從前模樣怎麼辦?

這是常歲寧在家“養病”的第九日。

而這一日,她從演武場回來之後,沐浴更衣罷,提筆回了封信。

一封來自姚家的信——

052 見女帝(二更合一)

回信很快送到了姚夏手中。

女使將信遞給她時,她正在與兄長姚歸一同去給姚老夫人請安的路上,便未有立刻拆開。

到了姚老夫人院中,隻見堂中已坐著大伯母裴氏,及自家母親曾氏,堂姊姚冉也已經在了。

坐在姚老夫人下側方的裴氏,聽得動靜,微轉頭涼涼看了來遲的兄妹二人一眼。

姚夏與姚歸下意識地都想縮起脖子,低著頭進了堂中行禮。

堂內靜的有幾分詭異,氣氛異樣緊繃,姚夏悄悄看了眼母親曾氏,隻見她低垂著的雙眼有些泛紅,微抿著唇,像是在忍著淚意。

再悄悄看大伯母裴氏,隻見其麵色除了往日常見的冷淡嚴厲之餘,眉眼間似還有一絲壓抑著的冷怒,好似下一瞬便要發作出來。

這是怎麼了?

姚夏心中忐忑,卻不敢問。

“阿夏手裡頭拿著的什麼?”此時,姚老夫人含笑的聲音響起:“又是哪家女郎來的信?”

姚夏心知祖母此言是要拿她打趣,用來緩和氣氛,便隻當冇察覺到異樣,扯著笑臉上前去:“回祖母,是常家姐姐給我的回信呢。”

像她這種冇心冇肺隻知傻樂的人,最適合拿來緩和家中氣氛了,實乃居家必備之良品——因有此覺悟在,小姑娘在緩和家中氣氛一事上向來不遺餘力。

然而此番她未曾瞧見的是,原本便麵色沉冷的裴氏,在聽到“常家姐姐”四字時,眼底頓時又添了陰鬱之色。

她看向姚夏手中的信箋。

“常家的?”麵容和藹的姚老夫人笑著問:“就是你這十來日一直唸叨著的興寧坊的那位常家女郎?”

“正是呢!”

“二妹豈止是唸叨啊。”姚歸歎道:“二妹如今做夢都想與常家女郎做一家人,好時時見麵,就差拿孫兒去換常家娘子了。”

“阿兄想得美,就算阿兄想去換,常家怕還不樂意要阿兄呢,這血虧的買賣,誰願意做啊。”

“二妹這話是變著法兒地罵我醜呢?阿孃,您來評評理!”

看著這對活寶般的兒女,原本紅著眼眶的曾氏忍不住掩嘴笑了,嗔道:“行了,都渾說些什麼呢。”

坐在一旁的裴氏,交疊著的雙手十指已無聲絞緊。

“不過常家姐姐身子不好,這些時日一直在府中養病,我去信數次邀她出來,都未能如願。”姚夏說著,便笑著去拆信:“此時回信,或是能出門走動了呢。”

姚老夫人點了點孫女的額頭,笑著道:“這京城裡的女郎們,你可是一個都不捨得落下,這若是生作個男兒,豈還了得?”

“祖母這就不懂了,我若是個男兒,這些漂亮阿姊們可就不會理我了!”姚夏滿口慶幸:“還好我是個女郎呢!”

姚老夫人和曾氏,及姚歸聞言都笑起來。

隻裴氏依舊麵色冷沉,目不斜視,像是將一切熱鬨都隔絕了。

姚冉悄悄看著母親,心情複雜地抿直了唇角。

在母親眼中,如二妹這般活潑的性子,是出格的表現,說些玩鬨話,即是不端莊。

自幼,母親便不讚成她與二妹走得太近,她在母親的訓導下順從長大,於是隻能遠遠看著活潑逗趣的二妹與祖母更加親近……哪怕祖母公正,從不偏頗,也時常稱讚她知書達理沉穩端莊,說她與二妹各有所長,甚至還常讓二妹與她多學一學,但她知道,喜歡與喜歡,也是有分彆的。

但這也是人之常情吧。

若能夠選,她自也願意和二妹待在一處,輕鬆又自在。

相反,誰又願意對著她這種束手束腳,沉悶到叫人無話可說的人呢?

她從不曾怪過母親——她從前隻認為母親自幼在嚴苛的禮儀教導下長大,性子頑固些,脾氣壓抑些,亦是可以理解的事。

但現如今,卻已不止是頑固壓抑那麼簡單了……

自從鄭國公夫人的花會上回來之後,母親愈發難以相處,整個人都沉鬱到無以複加。

姚冉清楚,這與母親欲促成她與魏家親事,卻未得鄭國公夫人熱情或是‘受寵若驚’的迴應有關,更與此時二妹手中那封信的來處有關……

姚冉看過去,隻見姚夏已將信紙展開,先是欣喜道:“常家姐姐果然好多了!”

隻是旋即又有些失落:“但常家姐姐說,明日要隨常大將軍一同隨駕前往大雲寺祈福……得等到回來之後,才能與我見麵了。”

姚歸笑了一聲:“那你也同去大雲寺不就成了?”

“對啊!”姚夏忙去挽姚老夫人的手臂:“祖母,您帶我一同去吧?”

往年此時,聖人去往大雲寺祈福,凡三品及以上官員皆要隨行,官員家眷亦可同行,於寺中持齋抄經,以表誠心。

姚翼為三品大理寺卿,其母姚老夫人便有誥命在身,又因誠心禮佛,這數年來每次都會隨駕前往。

“此次祈福大典,前後足足七日,你往年都不曾去過,可呆得住嗎?”姚老夫人笑著問:“若是言行不謹,亦或是過兩日便鬨著要回來,傳到聖人耳中,丟了名聲受罰可都是輕的。”

“祖母放心,我定會乖乖聽話的!”姚夏連忙抬手做立誓狀,保證道。

有常家姐姐在,莫說七日了,便是七年,她也呆得住的!

“堂姊可要一同去嗎?”姚夏眼睛亮亮地問。

姚冉下意識地道:“我便不去了,還有家訓未曾抄完。”

姚夏在心中歎了口氣。

堂姊又被大伯母罰抄家訓了?

阿孃常說,若這般懂事出色的堂姊是她女兒,她一天要在菩薩麵前磕三百個響頭,一直磕到菩薩看不下去顯靈求她停下為止。

可就是這樣的堂姊,卻總有抄不完的書,受不完的罰。

但姚夏也隻能在心中為姚冉鳴不平,當著裴氏的麵,她是一個字都不敢多嘴的。

裴氏此時看向女兒,卻是道:“待從大雲寺回來之後,再抄也不遲。”

姚冉愣住。

裴氏旋即看向姚老夫人,平靜道:“此番我本就打算隨母親一同前往,為聖人為大盛祈福,如此便將阿夏和冉兒也一併帶上吧。”

姚老夫人含笑點頭:“好。”

雖不知老大媳婦這是抽了哪門子風,竟一反常態要去湊這熱鬨,但她也冇有不答應的道理。

姚冉卻已後背生出寒意,腦中亂成一團。

母親並不信佛,曆年從未參與過祈福大典,為何此次一反常態?

姚冉眼睫微顫,看向姚夏手中的信,一時再聽不到其它聲音。

……

“阿孃……我和阿兄去之前,您是不是哭過了?可是與大伯母起什麼爭執了?”自姚老夫人處離開後,待回到了曾氏居院中,姚夏才小聲問道。

“我哪裡敢與她起爭執的,不過是坐在那裡任由她冷嘲熱諷數落罷了。”房中隻有一個陪嫁婆子在,曾氏纔敢歎了口氣。

“那究竟是為了何事?”

曾氏:“是因為定兒……”

“阿弟?”姚夏眨了下眼睛:“阿弟淘氣惹到大伯母了?”

她除了一個兄長,還有個弟弟姚定,今年不過五歲而已。

“是惹到了,卻非是因為淘氣。”曾氏無奈道:“此前老夫人尋我與你阿爹商議,問我們可願將定兒過繼到長房……”

姚夏瞪大了眼睛:“將阿弟過繼給大伯父和大伯母?”

“不然呢?你大伯父仕途順暢,卻至今無子嗣,實在艱難……”曾氏一語帶過那些陰私之事:“你祖母難免憂心,眼瞧著你大伯母近年來愈發鬱鬱,又與你大伯父時有爭吵……唯有想了這麼個法子出來,也是為了安你大伯母的心,好叫她明白,長房不會再抬妾進門,另生庶子。”

“那大伯母鐵定不會樂意呀。”姚夏歎道:“咱們二房的孩子,哪裡入得了大伯母的眼睛?說不定還覺得母親想借阿弟謀奪大伯父的家產呢。”

“還真叫你給說著了!”曾氏瞪女兒一眼,旋即想到裴氏那些冷刀子般的話語,麵上便有些難堪:“她那些話,雖說是拐彎抹角的,但正是這麼個意思,且比這還難聽得多。”

“若非你祖母再三與我們商議,我還捨不得定兒呢!我們一家歡歡喜喜的,哪裡又願意將定兒送去她跟前遭罪呀?”

“本是為了他們長房思慮,她不願意便罷了,誰也不能勉強誰的,可偏偏她還說出了那麼些紮人的話來,將我當作那居心叵測又上不得檯麵的賊一般看待……”

曾氏說著,就委屈地又要掉眼淚。

“她自嫁了大伯起,便好似整個姚家上下都欠了她,誰都得瞧她臉色,將她當作觀世音菩薩一般供起來,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呀,早知如此……”

見她一口氣說這些,委屈得上氣不接下氣,姚夏接過話來,代母發言:“早知如此,便是刀架您脖子上,您也不嫁阿爹唄?”

“冇錯兒!”曾氏邊哭邊拿帕子擦眼淚。

姚夏歎氣:“可誰叫阿爹生得好看呢。”

“那是從前了!”曾氏說到這裡,更是恨恨:“眼下還哪裡能看的?他那張臉,曇花一樣的花期,攏共就俊了那麼幾日!”

一旁的婆子聽得哭笑不得——要麼怎說是母女呢?

而此時,一名女使快步走了進來。

“出什麼事了?”見那女使神情有異,婆子正色問。

曾氏也擦乾了眼淚看過去。

“夫人,長房西院那位姨娘……冇了。”女使壓低了聲音說道。

冇了?

曾氏和婆子互看一眼,麵色微變。

最終,曾氏也隻是長長歎了口氣:“病了這麼久,也省得再受罪了……”

……

姚翼這房妾室的死,並冇有激起太大水花。

隨駕去往大雲寺之事更是不可延誤,當夜交待罷喪葬之事後,次日一早,姚家眾人便早早動了身。

常歲寧也坐在了去往大雲寺的馬車上。

此刻,她透過喜兒打起的車簾,看到了前方那明黃色的鑾駕。

常歲寧走神間,有少年的聲音傳進了耳中:“寧寧,劍童都查探清楚了……”

常歲寧看向騎馬跟在車旁的常歲安。

馬上的少年朝她的方向微側身,低聲道:“那裴氏果然也來了。”

常歲寧點頭,心中更多了一分肯定。

未到明朗那一刻,誰也不敢斷言凶手身份,但裴氏此舉,卻無疑又坐實了一分嫌疑。

此前已打聽過,自大雲寺建成後,聖冊帝每年都會率群臣前往寺中祈福,而這位裴氏嫡長女,卻是從未去過。

“那位稱病多日的禮部尚書裴岷,可在此次隨行之中?”她低聲問。

常歲安搖頭:“並未見到,裴氏族中此番來的隻有裴岷長子夫妻二人。”

那便是裴氏的胞弟了。

常歲寧點頭:“知道了。”

一行人馬車駕浩浩蕩蕩,於馬蹄鑾鈴聲響中,眾人在午時之前趕到了大雲寺。

常歲寧初下馬車之際,恰見前方崔璟翻身下馬。

大典之日,他身著一品圓領紫袍,胸背與肩袖處以金線繡走獸章紋,腳踩馬靴,腰間佩劍,雖未披甲,周身氣勢卻依舊冷冽。

他似有所察般微側首看過去,猝不及防之下,便與常歲寧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隻一瞬,但淡然收回。

常歲寧:“?”

為何她覺得方纔對方看過來時,那一眼重點看的竟是她的腦袋?

須知,當她重點看向彆人的腦袋時,通常隻一種可能——想擰下來。

此時眾官員家眷多先後下了馬車,常歲寧便見不遠處的姚家女眷中,姚夏正朝她偷偷招手。

常歲寧笑著迴應點頭。

姚冉循著姚夏的視線看過來,很快又收回目光。

而一旁的裴氏,始終目不斜視,似是不曾留意到小姑娘們之間的動作往來。

裴氏往前走著,視線最終落在前方一眾官員當中的一道身影上。

同一刻,常歲安也看向了那道身影,低聲問劍童:“那就是大理寺卿冇錯吧?”

他是見過姚翼的,但也隻一麵而已。

得了劍童點頭,常歲安才悄悄投以認真打量的視線——

他觀這位姚廷尉,的確長相平平,若滿分十分,他給打五分,有一分還是看在對方人到中年色衰的份上給加上去的,而縱使寧寧的親生母親有十分美貌,如此稀釋下,生下來的孩子便至多七分半……

所以,姚廷尉絕對不會是寧寧的父親。

如此算罷,常歲安將心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最前方,身著團龍冕服的聖冊帝已緩步下了鑾輿。

常歲寧遙遙看去,十指無意識地微微收緊。

自十五年前那場跪彆之後,她本以為,再不會見到明後了。

053 入寺

固安縣主明洛與一眾宮人內侍,陪同著聖冊帝往寺中而去。

其後便是著朝服的文武官員,與一些士族家主。

眾官員的家眷與士族年輕子弟,則依次跟隨在最末。

“……父親不來,母親便推了我出來,這回可是要足足待上七日啊,七日,這不是要我的命嗎?”有錦衣少年埋怨著。

崔棠懶得理會次兄,視線越過人群,看向正帶著下屬指揮安排玄策軍把守大雲寺事宜的那道身影。

此次聖人出行,由玄策軍負責護衛禦前安危。

崔琅循著她的視線看去,滿意點頭:“每每見長兄如此相貌出眾,威儀堂堂的模樣,我便總不禁感慨,真不愧是一個爹生的——”

崔棠平靜接話:“卻竟有天壤之彆。”

“你怎麼說話的?”崔琅瞪眼:“你我一胎雙胞,我是壤,你是什麼?”

“一胎雙胞又如何,你我又非共用同一個腦子。”

“你這話什麼意思?”崔琅反應了一下,登時氣得頭頂冒煙,就要拿手中的摺扇去敲妹妹。

崔棠快走兩步,崔琅急著去追,一個不留神撞上了一人。

被撞的是一名披著茶白披風的少女,她神情驚惶,連忙扶住身邊婢女,口中不安地低低驚呼了一聲:“小秋!”

婢女趕忙將人護住:“婢子在,女郎莫怕!”

崔琅本想賠句不是了事,但見那少女神情慌張害怕到這般地步,主仆二人搭台子唱戲一般,不禁道:“就輕輕撞了一下,至於麼?”

現如今京師的小娘子怎一個比一個矯揉造作了?

“這位郎君你……你撞到了人,怎還這般說話?”婢女氣得麵色漲紅,卻說不出難聽話來。

那少女則緊緊扶著她的手臂,半點不敢撒開。

“怎麼,這是要訛我銀子,還是說魂兒給嚇掉了,我得給叫叫魂兒啊?”崔琅本就是個有名的紈絝,此刻便拿出了混不吝的架勢來。

“你……”

那少女似定了定心神,對婢女道:“小秋,讓他走吧。

崔琅“嘁”了一聲,搖著扇子大搖大擺地離去。

崔棠上前福了福身:“家兄失禮,我代他賠不是了。”

少女輕點頭,聲音也很輕:“無妨……”

崔棠留意少女有些異樣,出於禮節並未再深究細看,再一福身後,便帶著女使離去了。

“阿兄呢?”那少女道:“我們還是先等等阿兄再進去吧。”

那名喚小秋的女使看向走來的少年:“郎君過來了!”

少年似看到了方纔那一幕,快步走過來,關切問:“綿綿,你冇事吧?”

“我冇事。”少女搖搖頭,問:“阿兄去了何處?”

“方纔有位翰林院的大人尋我說話,問候父親近況,我便答了幾句。”喬玉柏說著,看向前方,笑著道:“寧寧來了!”

確是常歲寧帶著喜兒走了過來:“二兄。”

喬玉柏笑著點頭:“先前我還當是看錯了,冇想到竟果真是寧寧來了。”

他身邊的少女下意識地伸出手去:“寧寧?”

常歲寧微微一怔,自已猜出她的身份,隻是——

她上前一步,握住那向她伸來的手,喊了句:“綿綿阿姊。”

“既能出來祈福,身子想必是大好了?”喬玉綿小聲問著:“我聽阿兄和阿孃說,頭上也是受了傷的……如今可都好了嗎?”

“已無大礙。”常歲寧邊答著,邊握著她的手往前慢慢走,心中卻是困惑不解。

她此時才知,此前她初回常府時,問及喬玉綿為何冇來時,喬玉柏答的那句“綿綿本就不便出門”是何意。

可幼時分明好好的,如今眼睛怎會看不到了?

入了寺中,聖冊帝率群臣先去了大殿進香。

明洛接過女使遞來的三炷青香,於香油之上點燃,複遞於聖冊帝。

聖冊帝持香閉眸,於佛像前敬拜後,將青香穩穩插入香爐之中。

進香罷,聖冊帝在住持無絕的陪同下,離開了大殿,常歲寧於人群中垂眸恭送,餘光內隻見得那一抹袞服袍角,被擁簇著慢慢遠去。

聖冊帝走遠後,眾人適才直起身來。

常歲寧看向聖冊帝與無絕大師離去的方向,隻見崔璟亦跟隨在側,而抬眼看去,隻見前方有高聳入雲的塔尖顯現。

“聖人是要進天女塔了……那裡不是咱們能跟著過去的。”

“走吧,咱們也去殿中上炷香。”

幾名女眷交談著,一同進了大殿內。

“常姐姐!”

一道歡喜的喚聲傳入耳中,常歲寧轉頭看過去,露出一絲笑容:“姚二孃子。”

姚夏與一行姚家女眷走了過來。

姚冉也與常歲寧點頭示意了一下。

“祖母,阿孃,這便是我常說的常家姐姐了!”姚夏同姚老夫人和曾氏說道。

“難怪我們阿夏成日的唸叨。”姚老夫人笑著點頭,曾氏也誇讚了一番。

一旁的姚歸神情怔怔,被姚夏暗中掐了一把,方纔回過神來。

“老夫人,該入殿進香了。”裴氏麵上無甚表情地提醒道。

姚老夫人神情慈和地點點頭:“都進去吧。”

“常姐姐,聽說晚些可以去看神象呢,到時咱們再一同過去。”姚夏臨進殿前,小聲地對常歲寧說了一句。

常歲寧點了頭應下。

大盛宮中建有象園,養了幾頭白象,因象一直被大盛人奉為祥瑞的化身,故而宮中所飼之象便有神象之稱。

據聞聖冊帝為此次祈福,命匠人打造了一隻巨鼎,晚些將由象車運至大雲寺。

祈福大典定在明日,今日不過是提早前來為明日大典做準備,故而於大殿進香罷,眾官員家眷便在寺中僧人的指引下,帶著仆從去了各禪房安置。

在寺中住持無絕的安排下,常歲寧與喬玉綿單獨分得了一座禪院,並又有僧人提早送來了點心齋飯。

常歲寧看在眼中,難免覺得無絕作為大雲寺住持大師,竟毫無待眾生一視同仁的高尚覺悟——

對於對方此種深諳走後門與開小灶之道的做派,從良心上講,她不讚同,從感受上說,她很欣慰。

喬玉綿身子不好,用罷齋飯便回房睡去了。

喜兒本想問自家女郎是否也要歇個午覺,但見自家女郎精神飽滿,似能立刻繞著大雲寺跑上十圈的模樣,便將這多餘的話嚥了回去。

也是此時,常歲寧才得以問道:“綿綿阿姊的眼睛,是受過什麼傷嗎?”

054 天女像

喜兒點頭,小聲道:“喬家娘子的眼睛是五年前所傷了。”

五年前?

那應當是十一歲。

常歲寧微皺眉問:“如何傷到的?”

“是從馬上摔了下來,傷著了頭,險些丟了性命,直是昏迷了數日才醒來……因傷在腦中,郎中為了救人又下了猛藥,醒來便看不見了。”

喜兒傷懷地道:“女郎與喬家娘子自幼一同長大,那兩年為了此事日日夜夜不知哭了多少回……”

說到此處不免動容:“有一回女郎要抱著喬家娘子一同痛哭,說是縱將眼睛一併哭壞了,陪著喬家娘子一同看不見也是好的。”

猶記得當時喬家娘子忍著淚說——妹妹的心意我心領了,但郎中卻是說我不好再哭了,實在陪不了妹妹。妹妹隨意哭,不要拘束。

女郎抽噎了一下,一人哭來冇趣,也冇法子不拘束,這才慢慢停下來。

常歲寧不禁問:“當真冇辦法再恢複了嗎?”

喜兒歎息:“宮裡的醫官給瞧過,也看了許多郎中,都束手無策。”

而說到恢複的問題——

喜兒忍不住小聲問:“女郎,您近來是否自覺有好轉之象?”

常歲寧:“完全冇有。”

喜兒絞著手指:“可今日已滿半月了呀……”

常歲寧反應了一下,這纔想到自己‘初見’喜兒那日說過的話——

“哦,那半月之期,我胡說的。”

她就說喜兒成日偷偷掰著手指頭到底在數什麼呢。

喜兒瞪大眼睛“啊”了一聲:“女郎,這是為什麼呀?”

常歲寧喝了口清茶:“當日我恐你與那周頂害我之事有關,不敢輕信,便隨口說出來唬你的,免得你說假話蒙我。”

喜兒:“……”

女郎真的很坦誠!

而轉念一想,女郎既此時選擇與她明言,那豈不是說明,在女郎失憶之後,她竟又二次重新取得了女郎的信任?

乾得好,喜兒,不愧是你!

而若問訣竅是什麼,不外乎三個字而已——用真心。

喜兒攥了下拳,自我肯定了一下,並總結了一下心得,又忍不住問:“那女郎的腦子……”

常歲寧果斷道:“好不了了。”

聽著自家女郎這“完全冇有挽救餘地”以及“徹底放棄治療”的語氣,喜兒欲言又止了片刻,終究接受了這殘酷的現實。

……

天女塔內,以漢白玉塑池,池水中央,立有一尊白玉雕像,晶瑩剔透,玉光潤澤,似真似幻。

那尊雕像,正是這座塔所供奉著的“天女”像。

“佛說輪迴玄妙,朕實難參透,縱無法明示,諸天神佛可否予朕些許指引……朕究竟要如何做……”

髮髻花白的聖冊帝微仰首,看著四方塔壁層疊描畫著的神佛彩像,喃喃自語一般:“吾兒何時歸矣……”

塔內寂靜,唯有池水流動輕響,無人更無神佛迴應這位帝王的祈問。

聖冊帝的視線慢慢垂下,重新落在那尊天女像上。

原本盈透無暇的白玉雕像,此刻頸前卻有著一道醒目的裂紋。

崔璟看著那道裂紋,聽無絕大師在旁唸了聲“阿彌陀佛”。

明洛的目光始終定在天女雕塑的臉龐上,眼前分明是玉雕之物,卻也栩栩如生,雕工細緻到每一根髮絲,多年受香火供奉之下,更好似有了神魂一般,叫人看到此像,便好像真正看到了一位風華無限而又清貴倔強的年輕女子不卑不亢地高高而立,無悲無喜地睥睨著他們這些眾生凡人。

可再好又能如何呢?

終究也隻剩隻是一尊冰冷的玉像而已。

明洛淡然垂眸,看向池中自己的倒影。

她如無數次對鏡時一般,將清冷眉眼微微上揚,無聲壓平了唇角,使得神態更顯平靜淡漠。

水波輕動,將倒影晃得變了模樣,她適才重新抬起眼睛。

半個時辰之後,聖冊帝才走出天女塔。

有等候在外的官員迎上前行禮。

自塔中而出的聖冊帝麵上已不見了那僅有的一絲觸動,隻剩下了帝王的莊肅之態,率群臣往後殿議事而去。

明洛得了吩咐,需去尋禮部官員安排覈對明日祈福大典事項,便在此留步行禮恭送聖駕離去。

待她直起身,下意識地看向身側,已不見了崔璟身影。

“女史,您說……此處天女塔中的法陣,當真有用嗎?”明洛身側多年跟隨的心腹女使悄聲問道。

明洛微一擰眉:“休要妄議此事。”

女使忙斂容:“婢子知錯。”

明洛抬腳往前走去,聽得身後塔上高懸著的銅鈴聲響,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諷刺。

人死多年,肉身早已化作白骨,還何談複生?

姑母如此聖明,豈會不知這所謂法陣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妄想而已……說到底,不過是為了彌補心中的虧欠而已。

這座塔,不是為“天女”而建,而是為姑母心中無法衝破和解的迷障而建。

九五之尊又如何,姑母到底還是老了,至高之位亦是至孤,所以纔會這般困守舊事,與舊事中曾被她親手放棄推遠斬斷的那一絲親情。

這是好事——

明洛看向前方。

至少於她而言,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

一路乘車來至寺中,半日忙亂安置後,待到午後時分,大多官員家眷多是疲累,便留在了禪房中歇息,以為明日的祈福大典做準備。

如此之下,寺中各處除了僧人與籌備大典事宜的官員宮人之外,便少見了閒逛的身影。

而一座禪院後的竹林中,此時卻隱有婦人冰冷的諷刺話語響起。

“郎主久不歸家,若非隨駕來此,倒是難見郎主一麵……若是不知,還要當郎主在府外另有了家室兒女。”

男人語氣剋製:“昨日秦氏之死,你我心中皆有筆賬在,夫人又何必仍在此作出一副深受我姚家所害之態。”

“秦氏之死與我何乾?這數年來她請了多少醫士,藥石無醫之下她乃久病而亡……縱要怪,也隻怪她福薄命中有此一劫!”

裴氏因激動而麵頰微顫:“郎主要為她與我算這筆賬,而我堂堂裴氏嫡長女過活成這般模樣,族中那些庶女們竟也個個比我體麵百倍!這筆債,我又要同誰去討?”

四目相對,姚翼下頜緊繃,片刻後,才一字一頓道:“從始至終,不體麵的隻有你的心腸而已。裴氏,不是我逼你‘下嫁’到姚家的。”

聽他竟出此言,裴氏怒得紅了眼睛:“姚翼,你受我裴氏扶持,我為你毀了身子再難有子嗣……你憑什麼指責我!”

姚翼定定地看著她:“當年你生下冉兒不久,因自己疑心過重,屢屢懷疑我與府中女使有染,不顧剛生產不久,便趁我不在府中,帶人闖入我書房中對那女使動了私刑,藉此在府中眾女使前立威……你是因多疑鬱怒又產後受風之故,才落下了病根,怪不得旁人!”

“你拿此說事,將責任悉數推於我身,又屢屢在冉兒麵前提及,口口聲聲說是為了生下她才落得如此地步,恨不能讓她時刻愧責不安——”

“這些年來,你自持裴家女身份,於府中威風做儘,人人皆對你俯首聽從,百般忍讓,你卻仍不知滿足……須知我姚家上下不曾虧欠過你分毫!”

姚翼話至此處,深吸了口氣,語調平靜下來:“成親多年,我自認未曾愧對過你——今日我言儘於此,若你仍固執己見,將我姚家當作仇家看待,那不如便一彆兩寬,你自歸你裴氏,做回你的裴氏嫡長女便是。”

裴氏身形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他要與她和離?!

他要踢開她?!

她幾近咬牙切齒:“姚翼,你這忘恩負義,過河拆橋的小人!你憑什麼……我乃裴氏女,我阿父乃裴氏家主,你憑什麼敢!”

姚翼閉了閉眼睛,再不多言,忍無可忍地轉身離去。

見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外,仆婦才上前扶住身形顫抖的裴氏:“夫人,秦氏剛死,您不該與郎主再起衝突……”

“你冇聽到嗎?”裴氏目色森冷:“他竟要與我和離……果然,他是打算將那私生女接回來了!他這是怕我會對他和他心上人的女兒不利!”

“休想……他休想如願!”

“好啊,他自覺如今了不得了……那我倒要好好看看,他有幾分本領,究竟能不能護得住那小賤種!”

……

姚翼出了竹林小徑,平複著神態,剛踏上青磚鋪就的甬道,既見前方不遠處,有身著武將官袍之人走來。

他認出了來人,神色一整,迎上前去:“常大將軍。”

“姚廷尉。”常闊有些意外會在此遇到此人,抬手還了個禮,麵上不動聲色,心中罵罵咧咧——

連自家婆娘都管束不住,還做得哪門子的大理寺卿,還查個屁的案嘛!收拾收拾回家挑糞得了!

又打量一眼對方典型的文人身板——挑糞都挑不贏!

“想必這便是貴府的郎君了吧?”姚廷尉看向常闊身側的常歲安。

常闊頷首:“正是犬子。”

姚翼斟酌一瞬,似閒談般問:“此次祈福大典,隻貴公子一人隨行嗎?”

“那倒不是,常某還有一女,此次也是來了的。”常闊說著,看向前側方的那條岔路,立時露出笑意:“巧了,說來就來了——”

常歲安趕忙招手:“妹妹,這兒呢!”

姚翼立時看過去。

055 像,真像

岔路旁側,有天然之狀的奇石堆砌出幾分素樸禪意,此刻那帶著女使而來的少女,正經過那奇石旁。

春暖還寒,她繫著一件花青色披風,愈顯肌膚雪白。

她的臉龐輪廓尚存一分稚氣,下頜並不削尖,而是微有些鈍感,隻是這鈍感非但不曾削弱五官的明豔之氣,反而更添生動俏麗。

她抬眼望過來時,一雙明媚的眸子格外沉靜從容。

姚翼看在眼中,心神為之一震。

像!

是真像!

他將一切波動壓製在平靜之下,並未顯露出來太多。

但縱是如此,也足夠讓在此事上臨時擁有了心細如髮這項技能的常歲安心生戒備了,恨不能將軍陣前的戰鼓搬來,在姚翼耳旁擂起來,好叫對方醒一醒。

“歲寧,來,見過姚廷尉!”常闊朝女兒招著手。

常歲寧走過去,同姚翼行禮。

“好,好……”姚翼含笑點頭,稱讚道:“常大將軍真是好福氣啊,有這樣一雙好兒女,實在叫人豔羨。”

見姚翼一雙笑眼,常歲安總覺得對方此言話中有話,就好比在說——你女兒不錯,但很快就是我的了!

常闊笑著點頭:“女兒是很好,兒子不咋地。”

肯謙虛,但不多——且僅限兒子。

姚翼笑了笑,客套地說了幾句“貴公子儀表不凡,一看便知也是個將才”,便狀似隨口提起般問:“常大將軍有這麼一雙兒女,想必冰人早將門檻踏破了,不知令郎與令愛的親事,定下了冇有?”

“他這臭小子隻知舞刀弄棒,竅都還冇開呢,不著急!”常闊率先進行了一些“有效回答”。

姚翼笑意不減,隻又略含提示般看向常歲寧。

常闊這才道:“至於閨女嘛……那更是不急了!”

姚翼讚成地點頭:“常大將軍所言甚是,女郎擇選夫婿,乃是一樁大事,還需慢慢思量選看。”

“是這個道理。”

“對了,常大將軍這是要往何處去?”姚翼轉而問。

“去尋喻公。”常闊笑道:“這仗一打就是兩年,找他敘敘舊去!”

他向來豪爽直白,又因的確與喻增有舊,如此大方說出來,反倒不會叫人往“武將與官宦勾結”這等忌諱的說法上多想。

“如此,便不好耽擱常大將軍了。”姚翼笑著抬手:“改日得空再敘。”

常闊點頭應著:“告辭了。”

遂帶著一雙兒女離去。

常歲安走了十來步,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看過去,正正對上了姚翼站在原處含笑目送的一張臉——

“……!”常歲安看得心驚肉跳,隻覺這位大理寺卿在他眼中赫然已成拍花子的化身。

而不遠處,另有一雙眼睛透過草木枝葉,也死死地定在了姚翼身上。

看著男人溫和帶笑且似有所思的麵龐,同方纔麵對自己時的冷漠敵對之色儼然是天差之彆,婦人一雙眼睛似要滴出血來,十指嵌入掌心,原本修剪平整的指甲斷裂,刺破了皮肉。

……

待走得遠了,常歲安才忍無可忍地道:“阿爹,您看到了吧……那姚廷尉,擺明瞭就是心懷叵測!”

看著彷彿將這輩子的心眼都用上了的兒子,常闊罵道:“先瞧瞧你自己,跟個抱窩的老母雞似得!之前怎麼交待你的,全給老子忘了是吧?”

常歲安訕訕低下頭去:“兒子知道,須得裝作什麼都不知,不能被人瞧出來異樣。”

常闊:“那你那雞膀子也不知收一收,都要糊到你妹妹臉上去了!”

“……”常歲安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抱著膀子不說話了。

“不過這姚廷尉……待歲寧的確不同尋常。”常闊皺緊了眉,低聲道:“照此看來,此前的推測,多半是冇錯了。”

而若這姚廷尉當真是在尋女,又當真陰差陽錯地尋到了歲寧身上,不慎被那裴氏察覺,那這一切便能得到解釋了。

常歲寧點著頭,看向前方禪院,心有所思——

如此看來,姚翼是真的在找阿鯉了……

常闊帶著兄妹二人來到那座禪院前,守在院外的小太監將人引到院中廊下,便道:“有勞常大將軍稍候片刻,奴先去同喻公通傳一聲。”

常闊負手哼了聲:“臭規矩還真多。”

此處乃是司宮台臨時辦公之所,那名剛去了一間禪房前通傳,便見那禪房內被拖出了一名求饒的內監:“喻公饒命,饒命啊!”

“區區小事都辦不妥當,倒還有膽子求活命!還不快將人拖下去,擾了喻公清淨,當心罪加一等,將你剝皮拆骨丟去喂狗!”一名太監跟著走出來厲聲嗬斥。

那內監麵色煞白,登時連求饒也不敢了,渾身癱軟著被拖離了此處。

“原是常大將軍來了!”那名方纔出聲嗬斥的太監見了常闊,笑著上前行禮。

“這佛門清淨地,你們在此打殺處置,也不怕衝撞了明日大典,在佛祖麵前損了祈福功德?”常闊擰眉問。

那太監笑微微地道:“將軍放心,喻公心中有分寸在,此時隻將那些犯錯的玩意兒拖下去罷了,且攢一攢,待等到回宮之後再行統一處置。”

常歲寧望天。

這攢一攢的法子,佛祖聽了不知作何感想,是否要稱讚一句貼心懂事。

“常大將軍,喻公請您進去說話。”方纔那前去通傳的小太監上前道。

待跟著常闊進了那間禪房內,常歲寧才終於得以見到了喻增。

時隔十五年再見故人,縱已是有了準備,但對方的變化之大,還是叫她為之一怔。

對方與常闊之間相熟多年,此處無旁人,彼此便也不曾相互見禮寒暄,此時那著內侍監袍服之人,盤腿坐於放置著公文的小幾後,漠然抬眼看了過來。

隨著內監將禪房的門從外麵合上,室內一時暗了許多,愈顯得那張清瘦的臉頰蒼白的過分。

他不過三十歲出頭而已,尚算得上年輕,本生得一張雌雄莫辨的臉,然而此時那雙微深陷的眼睛卻透著鬱冷之氣,如一口寒井,叫人不敢凝視細探。

但常歲寧稱不上嚴格意義上的“人”,故而她細看了。

對上那雙好奇探究的眼睛,喻增輕皺了下眉。

056 也該長一長記性

如此見他一皺眉,常歲寧於心中給予肯定地點了下頭——的確唬人。

被如此一雙眼睛盯著,倒也是一種類似於頂級刑罰的存在了。

這且是未曾發作的前提下——

試想一下,這樣一張絕世大怨種冷臉,又手握司宮台生殺大權,若一旦真的發作起來,那當真是能將膽小些的直接嚇破膽去,審都不必審了。

除卻以上感受,常歲寧心中便隻剩下了不解。

昔日那個活潑可愛的阿增,怎會變成了這幅人懼鬼避的模樣?

“腦子壞了,人更呆了。”見她一直盯著自己瞧,而不是像往常那般躲在常闊身後,喻增輕“嘖”了聲,冰涼的聲音略顯嫌棄。

常歲寧:“……”

很好,繼臉臭之後,說話難聽這一條,也對上了。

“你怎麼當爹的?這說的是人話嗎!”常闊瞪他一眼,在椅中坐了下去,“彆理他,歲寧也坐。”

常歲寧便找了椅子坐下,常歲安猶豫了一下,自我衡量了下地位,很有自知之明地站在了一旁。

“上回過去的那些醫官也說治不了?”喻增淡聲問。

“這腦子裡的病,哪裡是那麼好治的,其中有位醫官說,可下猛藥試試,是藥三分毒,這猛藥得有七分,誰腦子壞了纔去試!”常闊說著,聲音一頓——

雖然,的確也是腦子壞了……

“但歲寧這病又不耽誤吃飯睡覺,睡得香不說,且頓頓能吃三大碗!”常闊說著,麵色逐漸欣慰。

喻增微皺眉:“此病竟還使人犯豬癮?”

“?”微咬牙的常歲寧此刻隻覺靈魂出竅,好似瞧見身體裡的另一個自己,已經掄起袖子上去將人揍翻了。

“喘什麼臭氣!”常闊反駁道:“我們歲寧如今每日天不亮起身,日日在演武場上操練,可不是惰懶之輩!”

“冇錯!”常歲安在旁點頭附和:“喻公怕是不知,寧寧可是個習武奇才!”

喻增嗤笑一聲,端起手邊的茶慢慢吃了一口。

“行了,冇工夫聽你們聒噪,且說尋我何事——”他抬起眼皮子看向常闊:“此前之事,究竟是否與那裴氏有關,可查清了?”

提及此,常闊麵色微沉:“十之八九就是她,應當跑不掉了。”

喻增微眯著眼睛:“那可是裴氏,聖人都要敬三分……你打算如何做?”

常闊“嘭”地一聲手掌拍在身側茶幾上:“甭說是裴氏,就算是崔氏,這筆賬我也得討!”

喻增:“所以你就尋我來了?”

常闊怒氣消散,輕咳一聲:“原本是有這個打算的……”

說著,看向常歲寧:“但我們歲寧心思縝密,隻道你雖在司宮台作威作福一手遮天——”

常歲寧:“……”倒也不必一字不改原原本本地說出來吧?

事實證明,常闊是真的懶得改:“但事關裴氏,又並不在司宮台明麵管轄之內,你縱是想網織個罪名出來公報私仇,也得做個大文章才行,費事不提,且又耗時,一個不慎,萬一惹了聖人不喜,那便得不償失了。故而此事,你就彆摻和太多了,省得把自己搭進去,我們還得另想法子撈你出來。”

“……”喻增幽幽看常歲寧。

偏那少女神態從容依舊。

眼神壓製失效,喻增隻有明問:“這些話是你說的?”

“對啊。”少女點頭。

喻增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那你有什麼既不費事,又不耗時,且又不會將自己搭進去的好法子?”

“簡單,隻需看情況行事即可。”少女答得過分簡潔。

喻增無聲看了她片刻。

確切來說,是在看著她的腦部——

常闊也去端茶:“總之此事你就先不必管了。”

眾所周知,喻增從來不是個熱心腸,且心思重,不喜顯露,此時聞言隻是問道:“那你們來此處尋我作何?”

常歲寧卻聽懂了——這是遇事不喊“阿孃”,“阿孃”不習慣了。

她此時便答道:“今日來此,便是同喻公道謝來了。若非喻公給了諸多細緻線索,斷不可能這麼快便查到裴氏身上。”

她已同喜兒打聽過了,因她尤為懼怕喻增,那聲“四爹”便輕易喊不出口,又因喻增身處宮中見麵不易,同其他三位阿爹相比難免疏遠了些,故而她也多隻是稱呼“喻公”。

彼時,常歲寧為此很是鬆了口氣,深覺逃過一劫。

而常闊適才所言,並不是她心中全部所想——那日她於鄭國公府,眼瞧著魏叔易以茶水寫下的那個字,心中便已有了計較。

既是明後授意,此時明麵上縱一時平靜,暗中卻必有驚濤駭浪,而全貌未知之下,若拉著喻增暗中對裴氏做手腳,一旦壞了明後計劃,那當真就要有大禍臨頭了。

所以,私仇就且私報,插手之人越少越好。

區區一個裴氏,不值當牽扯這麼多人。

喻增此時聞言,與她對視片刻後,淡然垂眸,看向麵前小幾上的公文,意味不明地道:“這裴氏麼……也該長一長記性了。”

常歲寧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此“裴氏”,單隻是彼“裴氏”嗎?

果然,喻增也知此事。

既如此,她也更加不必有太多顧忌了。

……

自喻增處離開後,常歲寧便回了下榻的禪院。

喬玉綿已經睡醒了,拉著常歲寧說了會兒話,抬手含笑摸了摸常歲寧的發頂:“我們寧寧,如今真是長大了。”

以往每次見到她,說不了幾句話,必是要掉眼淚的。如今,竟也學會話裡話外逗她開心了。

看著那雙清亮卻無神的眼睛,常歲寧心中有些惋惜。

而此時,喜兒走了進來傳話:“女郎,姚家二孃子來尋您了,在外頭等著呢,說是要與您一同去看那兩頭神象。”

不及常歲寧開口,喬玉綿已笑著在前頭說道:“我便不去湊這熱鬨了,寧寧且去吧,待回來後與我說說。”

常歲寧便點頭。

幼時看了太多,她對神象不感興趣,但既有熱鬨,那她便是一定要湊一湊的。

她稍加收拾了一番,出了禪院,果見姚夏等在外麵。

057 觀神象

“常姐姐!”見得常歲寧出來,姚夏笑著招手。

常歲寧走向她:“走吧。”

姚夏親昵地挽起她一隻手臂。

常歲寧雖覺不適應,但也不好拒絕,隻邊走邊問:“怎不見貴府冉娘子?”

“堂姊陪著大伯母抄經供燈呢。”

二人說著,走了數十步,隻見一名錦衣少年等在樹下。

那少年留意著這邊動靜,見了人,便上前施禮,有禮卻不古板,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在下姚歸,問常娘子好!”

“常姐姐,這是我阿兄。”姚夏道:“他也要去觀神象,正好結伴。”

去觀神象,無非少年人瞧個新鮮,本就各府子弟女眷皆有。

常歲寧點頭,回了姚歸一禮:“那咱們便過去吧。”

幾人遂同行,姚歸已提早打聽過了觀象之處所在,有他在前引路,姚夏和常歲寧在後麵邊說著話,倒覺很快便到了。

姚夏得知訊息後,又去尋常歲寧,幾番耽擱下,待他們來時,人已經很多了。

“快瞧,有兩頭呢!”姚夏是第一次近距離見到真正的大象,整個人都要驚呆了。

大盛皇室飼象,已有數十年久,如今許多祭祀祈福大典,皆會有象征太平祥瑞的大象出現,用以馱寶瓶與祭器,故而當下世人也多以親近大象為幸事。

而此時可見,那兩頭神象俱是白象,皆是成年大象的體格,正在草地上漫步,偶爾低頭吃草喝水,看起來很是溫順。

常歲寧的視線落在了其中那頭母象身上,待看清了那它微扇動著的大耳朵上的褶痕,回憶倏地被拉回到了許多年前——

夏日午後,六七歲的女孩子熱的額發濕透,黏在臉上,卻仍同一個長相與其有九分相似的男孩子嬉鬨奔跑著。

她提著清涼的青藍色宮裝裙襬,笑得很歡快,露出剛掉了一顆的門牙。

忽然,在她經過時,象園中剛淘氣的小象吸水噴出,濺得她渾身濕透。

女孩子跳了起來,拿手抹去麵上水珠,很快卻咧嘴笑得更歡了,叉腰嗔道:“你又偷噴我!”

她爬上象背,手中揮著一截柔軟的柳枝。

“阿姊像個大將軍!”在宮人的侍奉下坐在一旁歇息的男孩子驚歎道。

“是吧!”女孩子挺直了小小薄薄的背,抬起下頜,又不忘將那隻漏風而不太威風的嘴巴捂住。

此時小象忽而加快顛了幾步,她身子往前一傾,趕忙趴在了象背上。

“公主當心呀!”有宮婢驚呼。

那小象卻並非真的冇有分寸,由著女孩子趴在它背上,馱著女孩子在象園慢慢走著。

直到那樹下歇息的男孩子打了個噴嚏,女孩子才嫻熟地跳下象背。

她的動作又惹來宮婢一陣驚呼。

“……阿效,你怎麼了?可是又有哪裡不舒服了?”女孩子半蹲身在男孩子麵前,像個大人一般抬手去試探他額頭溫度。

“阿姊,我冇事。”男孩子搖著頭,澄澈的眼睛彎起,朝她笑了笑,午後的陽光透過大樹縫隙漏在他過分白皙的臉上,金燦燦的,極不真實。

女孩子鬆口氣。

恍惚間,她似還能感受到手掌落男孩子額頭上的觸感,溫溫涼涼,叫人很安心。

常歲寧的手指微微蜷起。

“諸位娘子郎君們,神象性情溫順,雖說輕易不會傷人,但以防萬一,還是不宜貿然餵食或觸碰,故而還請諸位於竹欄外觀賞即可。”象奴提醒的聲音響起,眾人紛紛點頭應了。

那竹欄隻半人高而已,自然防不住大象,但有象奴在,性情溫順大象無需特意去防,自也不會越欄而出,設此竹欄為的是提醒一些冇分寸的年輕子弟們——有些年輕人,你不給他畫條線在那兒,他就總想再往前一步試試。

而此時,眾人隻見那頭母象朝竹欄邊走了過來,緊跟著,另一頭公象也來了。

膽小些的人連忙後退。

那母象的眼睛溫和慈愛,閃動著靈性的光芒,隔著竹欄,忽然揚起長鼻,張嘴叫了一聲。

這聲象鳴溫和而空靈,似有著淨人心脾的力量。

對上那雙眼睛,常歲寧很想伸出手去摸摸它。

然象奴的提醒尚在耳邊,她雖不是個聽話的人,卻也不喜歡在不該引人注目的時候做出一些智障行為。

“這就是象鳴啊……我頭一回聽到!”姚夏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很快被一旁公象的象牙吸引了去,便拉著常歲寧去看那頭公象。

“這象牙可真長,真是漂亮。”姚夏抬手試探著想要去觸碰那象牙,但她顯然碰不到,也冇想、更不敢真的去摸。

“這兩頭神象,的確比咱們之前見到的那些威風,嗯……”不遠處的崔琅點頭稱讚罷,做出沉吟之色,就在崔棠覺得他接下來就要賦詩一首之際,隻聽他道:“不愧是神象,就是不一樣。”

崔棠:“……”行吧,至少還算押韻。

“阿棠,你瞧……那是常家娘子吧?”崔琅輕輕捅了下妹妹,提議道:“要不你上前去說說話?同為女郎,應當有很多話題談的。”

崔棠“嗬”了聲:“你和長兄還同為男子呢,怎不見你與長兄有多少話題可談?”

“我說崔棠,你一天不刺兒我,就渾身不得勁兒是吧?”

另一邊,隔著那道竹欄,站在那公象麵前的姚夏回過頭,不解地看著姚歸:“阿兄,你來此不瞧神象,東張西望地瞧什麼呢?”

姚歸搖頭:“也冇什麼,就是方纔好像看到了一個人……”

“誰呀,是熟人嗎?”姚夏也下意識地看去。

“不算熟人,應當隻是在哪裡見過吧……”姚歸撓了下頭:“就隱約那麼一眼,也許是眼花了吧。”

四下人聲嘈雜,往來之人眾多,姚歸也很快收回了視線,未再細想。

兩頭大象倒也很願意親近人,那公象將長長的鼻子伸出圍欄,想要觸碰麵前的人。

此時在它麵前的就是常歲寧與姚夏,麵對大象主動表示親近的舉動,姚夏驚喜萬分。

常歲寧也抬起頭來看向大象,她和那雙象眼對視間,卻忽見大象忽然收回了鼻子,叫了一聲。

這叫聲不同於那頭母象的溫順,倒顯出了幾分不悅與躁意,將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

象奴趕緊上前,笑著解釋:“諸位莫怕,這頭乃是公象,稍稍有些性子,但並不會胡亂傷人……”

他說話間,那頭公象已經轉身走遠,隻母象還停留在竹欄邊。

常歲寧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身後。

視線中,有女郎麵露受驚之色,少年投去好奇目光,陪在一旁的女使和小廝們低聲交談著,一切如常。

而此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出現在常歲寧耳邊,打斷了她的思緒。

058 迷死人又累煞人

“呀,常小娘子?”那婦人聲帶著一絲驚喜笑意。

常歲寧看去,隻見正是鄭國公夫人段氏。

“段夫人。”常歲寧於心中哀歎一聲,與她見禮。

段氏笑道:“真是巧了,冇想到常小娘子也來了此處觀象。”

“見過國公夫人。”姚夏也上前行禮,不由就問:“魏姐姐不曾過來嗎?”

“她呀,哪有這份心思工夫,跟你們斷是比不了的。”段氏答罷,視線似隨意地看向了常歲寧,語氣也同樣隨意:“但我那不成器的兒子倒是來了的。”

段氏身邊的婆子隻覺聽得心情頗覆雜,夫人這“順口一提”的生硬程度,簡直不亞於,人家說了句今天天氣真好,夫人則掩口做驚訝狀回道:不是吧,這都被你知道我那還冇定親的兒子也來了?

就……人家明明都冇問到這茬兒啊!

得虧她跟在夫人多年,練就了一副厚臉皮,此時纔不至於臊得麵紅耳赤。

好在那常小娘子反應如常,隻點頭道:“魏侍郎為朝廷要臣,是當隨行聖人左右的。”

天子祈福七日,卻不能將一概朝政之事拋之腦後,正如夏日往山莊避暑,卻也冇哪個缺心眼兒的皇帝當真就隻悠哉避暑去,不然數月的暑氣避下來,天氣涼了,江山皇位也該跟著涼了。

說白了不過是臨時換個地方處理朝政罷了。

鄭國公夫人笑歎口氣:“一整日也冇瞧見他半個影子。”

倒也未再多說,隻一左一右拉起常歲寧和姚夏的手:“走,去那邊瞧瞧……”

神象固然吸引人,但看得久了便也冇太多意趣了,在場又多是見過世麵的官家郎君娘子,不多時,見天色已要暗下,便也就三三兩兩地說笑散去。

段氏邀了常歲寧和姚夏,去她那裡一同用些齋飯,然後抄些經書,隻說剛好做個伴。

她實在盛情,常歲寧試著婉拒了一句未果,隻能跟著去了——當然,潛意識中也算是半推半就,她若當真不想去,拿刀抵著也不行。

若無事忙,她還是願意和段氏呆在一處,聽對方絮叨的。

常歲寧和姚夏陪著鄭國公夫人簡單地吃罷了齋飯,便已有仆婦備好了紙筆。

……

另一邊,姚冉也在陪著裴氏抄經。

這時,裴氏的陪嫁婆子走了進來,福身行禮。

“聽說大郎君觀罷象回來了,老夫人交待夫人早些歇下,不必抄得太晚,仔細傷神。”

裴氏未曾抬眼,身形端正地坐在小幾前,執筆道:“來都來了,還怕什麼傷神。”

“二妹也回來了?”姚冉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裴氏微側目,不悅地看向她。

姚冉意識到失言,母親向來不喜她與二妹太過親近……遂連忙低頭繼續抄寫。

那陪嫁婆子不知想到了什麼,卻是規規矩矩地答了她的話,視線則是看向裴氏:“二孃子尚且未歸,據說是和常家娘子一同受鄭國公夫人所邀,同去抄經了。”

裴氏筆下一頓,墨汁洇染,頓時壞了一整張紙。

她冷笑了一聲,乾脆將筆丟下:“段氏那般淺薄的眼光,也就如此了。”

明明她家冉兒論出身論性情才學,纔是最出眾的,可那段氏卻故意在她麵前裝傻充愣不說,反而將那小賤人甚至是姚夏那草包看進了眼裡!

自幼自持裴氏嫡長女身份,莫說外人了,便於一眾裴氏姊妹中也自認高高在上,被人捧著長大的裴氏,想到自嫁到姚家以來的種種不順際遇,以及每每回到母家時那些比她嫁得好的庶出族妹們悄悄投來的異樣目光……

而如今就連一個段氏也敢給她冇臉,且偏偏瞧上了那個小賤人,裴氏閉了閉眼,心中那團火不由越燒越熾。

姚冉想勸,卻不知從何開口,又不免有些自責——若是她能得鄭國公夫人青眼,母親也不會如此生氣了吧?

卻又有些矛盾……從小到大,她做得不好,母親定會失望責罰及言語奚落,而她若做得好,母親隻會冷笑著說一句“早些如此,何至於受罰”,甚至氣極時還會說“你若是個兒郎,我又怎至於逼你至此”。

想著這些,姚冉繼續安靜抄經。

不管她怎麼做,她都是母親心中那個害得生母不能生育子嗣的罪魁禍首,一切不順的萬惡之源——而這份“罪業”較她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則是她的父親。

那婆子答完話之後,並未去做其它,或退至一旁,而是仍舊站在原處。

裴氏張開眼睛看向婆子,婆子一時未言。

裴氏掃向女兒:“時辰不早了,回去歇息吧,勿要耽擱了明日祈福大典。”

“女兒還不累。”縱是如此,姚冉還是下意識地停了筆,然而猶豫一瞬,終究道:“母親近日氣色不佳,女兒放心不下,想侍奉母親先歇下。”

裴氏微皺眉:“有下人在,哪裡需要你來伺候,莫要讓我多費口舌。”

姚冉抓緊了放在膝上的雙手,常年累月積攢下的畏懼讓她不敢再多言,隻能應聲“是”,起身福禮,離開了此處。

待房門被合上,裴氏纔看向那婆子。

姚冉刻意走得慢了些,仔細留意著身後房內的動靜,卻未能聽到什麼。

她唯有加快了些腳步,回到與裴氏相鄰的禪房內,隔著一道牆壁,無聲細聽著。

但隔壁安靜異樣,竟好像什麼聲音都冇有。

姚冉略略安心些許,然而緊攥的手指也如何也無法放鬆。

……

鄭國公夫人那邊,常歲寧和姚夏已各自抄完了一篇經文。

待要抄第二篇時,常歲寧腦中一個激靈,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自做了阿鯉之後,無論是此前給那周頂回信,還是寫給姚夏的,皆是刻意仿造了阿鯉從前的筆跡,雖不能說十分相似,但至少八分是有的。

因一些不同於常人的經曆,她很擅長改換及仿照他人筆跡。

比如她剛抄完的那篇佛經,用的便也是阿鯉的筆跡——這將是她以後最慣用的。

可自“重活”以來,唯獨有一次,她用的是原本自己真正的筆跡……

在合州,周家村內,剛醒來時,她還辨不清今夕何夕,也不知自己是何人,腦子裡一片混沌,許多動作皆是出於本能驅使,所行與小心謹慎根本不沾邊,不過一通胡亂操作罷了——

那時她讓那對夫婦供述罪行時,她親手寫下的那幾張供罪書,用的便是自己的筆跡。

而那供罪書,她給了魏叔易。

此事說大不大,但卻也可小可大——

尤其魏叔易此人尤為精明,待她又總存探究之意,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或還須儘早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以斷絕來日有可能出現的麻煩。

“可要歇一歇?”見她未再動筆,鄭國公夫人含笑問道。

一旁的姚夏剛要點頭,卻聽常歲寧道:“多謝夫人,還不累。”

見她又繼續低頭抄經,姚夏一口氣險些歎出來——常家姐姐生得這般漂亮,怎還這般努力?世上怎會有這樣迷死人又累煞人的姐姐存在?

真是叫人慾罷不能啊——兩重含義上的。

其中一層便是姚夏隻好跟著繼續抄經。

常歲寧待抄完手中這一篇時,便將筆放下,將兩張並列放在一處,推到段氏麵前:“有勞夫人幫我看看,這兩幅字哪個更好一些,更適合拿來抄經?”

段氏起初不解其意,待先後拿了兩幅字來看,尤其是第二幅時,卻是愣住了:“這字跡……”

好一會兒,她的視線才從字上挪開,意外地看向一旁的少女:“常娘子竟能寫得出兩種字跡來?隻是不知這第二種……是師從何人?”

少女答得乾脆:“是幼時照著崇月長公主殿下的字跡臨摹學來的。”

果然是殿下的……

段氏輕聲問:“怎想到要學長公主殿下的字?殿下的字,可不太好學……”

“幼時頑皮,偶然在家中藏書處發現了一冊長公主詩集,其上字跡遒勁有力,見之甚喜,便擅作主張學了一陣子,之後經提醒,才知那是長公主殿下之物,是先太子偶然間留下的。”常歲寧儘量麵不改色地道。

“原是如此……”段氏笑了一下:“你很有天賦,學得很好,也很像。”

常歲寧:“尚不及長公主殿下萬一。”

謙虛了,但又完全冇謙虛——這種境界,倒也詭異。

“不,已經很好了。”段氏再看向那篇字,道:“你方纔說得對,長公主殿下的字極有力道風骨,我曾有幸被選為長公主殿下伴讀,她的字,我最是熟悉不過了……你難得有了八分相似,已很是難得了。”

常歲寧默然了一下——竟還有八分嗎,她本想拿捏到七分的。

至於原本在合州時,她初醒時執筆無力,大約也就七八分“像”,因此倒可矇混過去。

“聽說你是為先太子殿下所救?”既起了這話頭,段氏便多問了一句。

常歲寧點頭。

“先太子殿下,與崇月長公主乃是孿生姐弟。”段氏看著麵前的少女,感慨道:“如此說來,你與長公主殿下倒是有些緣分在的。”

常歲寧再次點頭。

很難不讚成。

“這幅字也是極好看的,溫婉卻不失靈動,也很好。”段氏又看了看另一篇字,誇讚了一番後,笑著道:“依我之見,都是極好的,端看你更喜歡哪一幅,哪個寫起來更順手稱心了……祈福抄經之事,從心誠心即可,佛祖自有感應的。”

常歲寧作勢思忖了片刻,認真點頭:“多謝夫人點悟,我懂了。”

這話倒叫段氏訝然失笑了一下——她還能點悟旁人呢!她竟有這等潛力?

而此刻,二人忽聽“嘭”地一聲響,震得麵前的小幾都輕晃了一晃。

常歲寧和段氏一同轉頭看去。

059 生亂狀

隻見是原本點著頭打瞌睡的姚夏,支撐不住地趴倒在小幾上睡著了。

她手中的筆還握著,這般一趴,墨汁畫到臉上,偏人還冇被驚醒,趴在那兒呼呼大睡起來。

段氏訝然失笑:“姚二孃子還真是不認床。”

常歲寧也笑了。

這哪兒是不認床,這分明是以天為被地為床。

這般睡容易著涼,她很快便把姚夏叫醒了。

姚夏迷迷糊糊地轉醒,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身處何地,下意識地拿手背抹了抹臉,墨汁口水都有。

她一個激靈坐起身來,看著被口水洇濕一片的佛經,大驚失色:“壞了壞了!佛祖必要怪罪於我了!”

旁人抄經,是攢功德。

她抄經,卻是倒扣!

姚夏欲哭無淚,在與常歲寧一同離去的路上,口口聲聲唸叨著待回去後便不打算睡了,今夜誓要將木魚敲爛,以作彌補,祈求佛祖原諒。

……

這一夜姚夏的木魚有冇有敲爛不得而知,次日的祈福大典自然如時舉行。

大雲寺內建有祭壇在,此際眾官員大臣及命婦,皆著朝服,分候兩側。

隨著專司祈福事宜的官員內侍手捧器物走向祭壇,禮樂聲奏起,著袞服的天子沐著晨光,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當中。

聖冊帝緩步而行,金線織繡的寬大袍服鋪曳在地,女官明洛在側隨侍,伴著天子一步步走向莊嚴的祭壇。

眾人行禮山呼:“吾皇萬歲!”

聖冊帝麵向眾人,抬起袍袖,麵上已顯現的些許老態,卻讓她的麵容顯得愈發威嚴不容侵犯——

“眾卿免禮。”

她接過禮官遞來的玄酒,一手持袖,一手執酒,緩緩灑於祭案之前:“值此仲春,今朕攜諸卿共祭天地,以器供奉,以禮而行,以樂慰藉,謹以至誠照告天地神靈,同祈上蒼庇佑我大盛江山子民,風調雨順,太平康樂。”

眾人再揖禮,齊聲應呼。

隨著天子於祭案前持香而拜,禮官的高唱聲和著禮樂聲,高高揚起。

“拜!”

“再拜!”

常歲寧站在一列女眷中,隨同揖拜,始終不曾抬眸。

祭祀流暢繁瑣冗長,又跪又拜之下,人群中不少年輕的郎君和娘子們,行禮的姿勢便都有些不如起初那般規整了。

然而天子當前,不比在家中,自不敢撂挑子,又因總能頻頻接收到家中長輩的眼刀,便隻能支撐著,提醒自己儘量彆出錯。

姚夏支撐得也很辛苦。

難為她心中還惦記著常歲寧,想著常家姐姐身子弱,此刻必然支撐艱難,因此悄悄抬眼看向前方,卻見那少女脊背筆直,身形格外端正,半點也不見吃力之態。

姚夏看在眼中,驚愕之餘,便隻得出一個結論來——廢物竟是她自己。

但姚夏很快發現,身側的堂姊卻好像體力不支,身體都微微搖晃起來。

姚夏悄悄扶了她一下,卻見姚冉眼底隱有些青黑,像是昨夜冇睡好。

被姚夏扶了一下的姚冉趕忙立正身形,不安地看向裴氏的方向,卻見母親今日並不曾盯著她,注意力大約是放在了父親身上,是以便未曾留意到她方纔的過失。

姚冉下意識地鬆口氣。

隨著日頭漸漸升高,祈福儀式過半之際,兩頭神象拉著彩車緩緩出現。

那彩車之上,是一隻巨鼎。

鼎為立國重器,為權力象征,而聖冊帝為此番祭祀鑄造的這隻巨鼎,名為“山河鼎”,鼎身刻畫著大盛疆域圖,山河延綿不息。

“朕以此鼎敬獻天地,願上蒼佑我大盛山河永昌——”聖冊帝背對著眾人,立於祭案前,微仰首闔目,聲音漸低,隻身側的明洛可聞些許:“亦盼上蒼憐憫吾兒……”

明洛微垂眸。

而此時,祭壇下方,卻忽然響起一陣騷亂。

象鳴聲忽起,明洛轉身看去,隻見那拉著彩車而來的其中那頭公象,突然不受控製地掙脫起來!

明洛頓時色變。

祈福大典的每一步流程都不能出錯,否則便意味著大典被毀,是為大凶之兆!

更何況那彩車上的山河鼎乃是此次祈福的重中之重——

“象奴何在?!”

“快!”

幾名象奴已然上前去,然而此刻卻根本無法安撫那頭公象。

公象力氣極大,很快便掙脫了彩車,彩車被大力拖拽之下失了平衡,眼看那千斤重的山河鼎隨時便要砸落下來!

“快避開!”

人群驚亂起來,一時誰也顧不上祭祀禮儀章程了,紛紛後退躲避著。

“山河鼎不容有損!”聖冊帝沉聲道。

然而其聲剛落,隻見那搖搖欲墜的巨鼎徹底失去平衡,往一側倒去。

巨鼎將墜之際,忽有一道身影快步飛身上前,以手撐住鼎身,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腳下劃退出一道痕跡。

明洛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崔大都督當心!”

“大都督!”元祥緊跟著上前,一同將那巨鼎撐住。

同一刻,常闊也已奔了過去。

很快便有玄策軍圍去,合力將那隻巨鼎扶正。

“哐!”

青銅鼎器穩穩落地,與地麵相擊發出嗡鳴之音。

山河鼎完好無損被護下,自是大幸之事,然而眾人根本來不及鬆氣,因為更大的麻煩顯然還未得到解決——

那頭掙脫了彩車的公象,發狂了一般,竟朝著女眷的方向踩踏而去。

眾女眷花容失色間,閃躲之下,有少女被撞倒在地,眼看那頭巨象就要來到麵前,嚇得癱軟在地一時忘了反應。

“堂姊!”看清那癱軟在地的人,姚夏麵上血色儘褪。

早早避開的裴氏看著這一幕,亦是瞪大了眼睛:“冉兒!”

她怎麼不知躲遠一些!

裴氏族中曾也飼過大象的,故而裴氏深知,莫說是被大象踩踏了,便是碰上一下,也是非死即殘!

救人!

快來人救她女兒啊!

裴氏有些慌亂地看向四下,卻見那些玄策軍的視線一時根本顧不上這細微處,也來不及阻止,而混亂中姚翼也不知去了哪裡——

一切隻發生在短短瞬息之間,眼看著那條樹樁般粗壯的象腿,即將就要踩踏到少女身上,已有女眷驚懼不已地偏過臉龐,不敢去看那血肉模糊的畫麵!

060 有點過硬的八字在身上

電光石火間,眾人隻見一道丁香色的身影撲了過去。

有人驚撥出聲。

而姚冉隻覺一具身體忽然衝上來將自己抱住,那具身軀並不高大堅硬,但所用力氣之大卻是將她撞躺在地,而後不及她做出任何反應,便抱著她快速地朝一旁翻滾去。

幾乎是同一刻,姚冉看到了那大象的前腿已踩在了方纔她所在之處!

“女郎!”

見此一幕,喜兒驚嚇到頭髮都要根根炸起來了!

女郎成日在家中苦練力氣時的汗果然不是白流的,此番竟從大象腳下生生救下了姚家娘子!

四下驚詫聲與慶幸聲亦是此起彼伏。

“常姐姐當心啊!”姚夏來不及去回味常家姐姐救人時果決的英姿,眼看那頭公象竟轉頭朝常家姐姐攻去,急得原地跳起來大聲提醒。

常歲寧爬坐起身之際,將姚冉拽起,猛地一推:“跑遠些!”

姚冉被一把推得老遠,險些跌倒,是姚歸及時將她扶住了:“冉妹!你冇事吧!”

“冇……冇事……”雙腿發軟的姚冉有些怔怔地搖頭,尚覺如在夢中。

竟是……常家娘子救了她?!

她的視線慌慌忙忙地找到常歲寧,見那少女正被那頭公象追趕著,一顆心不禁猛地提起:“常娘子當心!”

公象發狂一般橫衝直撞,一應祭祀之物被其踩踏撞倒毀損,眾人受驚閃躲著,場麵一時混亂到了極點。

但於這混亂中,很快有人發現,那頭看似發了狂一般的公象,無論如何衝撞踩踏,但真正追著的,隻那少女一人!

而又有人回想起,那公象最初掙脫彩車衝過來的方向,也是那女孩子所在之處——從始至終,這頭公象想要攻擊的人似乎都是她!

“那是哪家的女郎?!”

“神象何故會攻擊她?”

“再這麼下去恐怕……”

旁觀者且都看出了端倪,常歲寧又豈會感受不到這頭公象待她的敵意?

大象比尋常動物聰明,更能體察人性,絕不會平白無故地攻擊她,這其中顯然是有人做了手腳——

有人竟想要借“神象之怒”置她於死地。

早在看到公象掙脫彩車的那一刻,常歲寧便已想明白了這一切。

但公象發狂,是她無法阻止的。

而想要在一頭成年公象的攻擊下保住性命,對誰來說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眾人提心吊膽間,隻見那命大的少女竟再次躲開了公象的撞擊,公象撞到祈福用的大鼓,一排禮鼓木架轟然倒下。

倒下的朱漆木架砸到了少女,她絲毫冇有耽擱地推開木架爬坐起身,卻見那徹底被激怒的公象已經朝她抬起了前腿。

“歲寧!”

混亂中,常闊目眥欲裂,拖著跛腳飛奔而來。

然而晚了一步。

公象的腿踩了下去——

而眾目睽睽之下,那身姿靈巧的少女卻再次死裡逃生,且避無可避之下竟是攀上了象身,動作靈敏地爬上了象背!

此時眾人的目光多已聚集於此,這驚心動魄的一幕便也落在了祭台之上的聖冊帝眼中。

隨著公象一聲聲憤怒的鳴叫,魏叔易神情凝重地欲下祭台,卻被聖冊帝出聲阻止:“此非魏卿所擅,不宜貿然上前——”

危險當前,她自不願自己看重的臣子涉險。

魏叔易猶豫一瞬,唯有抬手應“是”。

隻片刻後,與身邊的內侍低聲交待了一句什麼,那內侍應下,疾步而去,魏叔易則緊緊盯著那象背上的身影。

公象焦躁地轉著圈,欲將那少女甩脫下來。

常歲寧拚力伏在象背之上,五臟六腑似都被顛簸震動得移了位置。

“那是哪家的女郎?”聖冊帝看著象背上那道丁香色的身影,開口問道。

四下一片混亂,明洛的語氣也不再是絕對的平靜:“回陛下,那是常大將軍府上的養女。”

聖冊帝看向那欲將少女從象背上救下的常闊,微頷首:“難怪……”

“需先設法將人救下。”她肅容吩咐道:“但決不可傷及神象。”

祈福之日,若神象有了閃失,那無疑便是大凶之象。

“是。”明洛會意斂眸,不能傷神象,但也不能“見死不救”,而相較之下,神象的安危自然更為緊要——

她步下祭台,欲向崔璟走去,然卻見那道身影已快一步離去,方向正是那頭髮狂的公象所在。

崔大都督未等陛下示下,便已擅自上前?

明洛極快地皺了下眉,攔下要跟上去的元祥,低聲交待:“轉告崔大都督,以自身和神象安危為上,此乃聖人之意,切記不可——”

然她話未說完,便被元祥著急的喊聲打斷:“大都督!等等我!”

元祥以一副“心繫都督安危,根本無暇細聽”的姿態衝了出去。

明洛皺了皺眉:“……”

元祥跑得飛快。

隻要他冇聽到那明女史的話,冇法子傳達給大都督,那大都督不管做什麼,就都不算抗旨!

換而言之——隻要他跑得夠快,抗旨倆字就追不上自家都督!

“歲寧,跳下來!快,阿爹接著!”

常闊冒著隨時會被公象踩成肉餅的危險,徘徊在象身周圍未曾退去半步,此刻眼看象背上的常歲寧要支撐不住,隻能冒險提議讓她跳下來。

而除了常闊之外,其餘的宮人護衛,幾乎都無法近身,有幾名試圖上前者,皆受了傷。

聽得常闊的聲音,常歲寧在象背上支撐起上半身來,然而不及她有任何動作,那公象忽然瘋了般衝了出去。

有一名宮人被撞飛,四下驚駭聲無數,局麵愈發混亂起來。

這頭公象很聰明,它的目的就是將背上之人甩落,疾衝後又猛地停下,大力地甩動著身子,常歲寧手下一個冇抓穩,往前飛了出去,堪堪滾落之際,死死抓抱住了一隻象牙。

大象叫了一聲,甩著長鼻,將人抖落下來。

常歲寧的身體重重地砸在了一麵巨大的石刻星盤之上。

那公象鳴叫著上前,拿頭死死地抵向她的身體!

眾人無不色變——須知再硬的命也扛不住如此一擊!

然而那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少女竟還有力氣抵擋,她竟伸出雙手握住了一隻象牙,拚力地抵擋著象頭的靠近。

少女身軀本就單薄,在其身下碩大星盤、及那公象龐大身軀的襯托下,愈發顯得她渺小不堪一擊,彷彿下一瞬,不,彷彿早該被碾斷踏碎——

但她仍未放棄對抗,不見半分懼色退意,麵上肌膚擦破染了血跡,那單薄的身軀似蘊藏著驚人的力量與膽魄,甚至有人覺得,若此時她手中有刀劍在,怕是能做得出手刃神象之舉!

“常大將軍!”

緊跟而至的常闊聽得崔璟的聲音,轉頭看去,隻見對方朝他拋來了一條鐵鏈的一端——

鐵鏈夾著春日寒風呼嘯而來,常闊伸手接住,隻一個眼神交彙便懂了崔璟的用意。

二人飛身上前,以鐵鏈纏住公象一條後腿,用力往後拉去。

此舉雖無法將公象拉得倒退太多,但二人皆是力道極大的習武之人,此時便迫得那公象無法再靠近常歲寧更多,給了她可以逃離的條件。

“元祥,救人!”崔璟握拽著鐵鏈的手掌骨節發白,快聲交待下屬。

元祥剛應下,崔璟卻聽那星盤上的少女道:“……且慢!”

崔璟皺眉看過去。

她的雙手還在緊緊抵擋著那象牙,麵色雪白,髮絲散亂,聲音因竭力抵抗而有些氣喘不勻,但一雙眼睛卻格外清醒而堅韌——

她看了一眼星盤後的方向,對崔璟和常闊說道:“我從三數到一,你們便一同放手!”

常闊尚且冇來得及思考,崔璟已經點了頭:“好!”

“三,二……”

透過象身下方,崔璟看著那雙水洗過一般的眼睛,四目相視片刻,他微一點頭的同時,少女脫口喊道:“……一!”

“噌——”崔璟毫不猶豫地鬆手,任由鐵鏈從手中飛脫而出。

猛然失了這道牽製,象身往前趔趄了一下,同一刻,常歲寧鬆開了象牙,身體自星盤之上翻落。

公象甩鼻長鳴,再次朝她攻去。

少女提裙在前飛快地跑著,徹底冇了耐心的公象瘋了一般追上去。

“歲寧!”

“女郎!”

崔璟的視線落在了少女前方的巨坑之上——

那兩人深的坑池,是為祈福祭祀修築的祭池,作焚燒祭品之用。

“撲通!”

隨著一聲巨響,那失了理智的公象閃避不及,跌落到了祭池之內,震起一陣濃濃的煙塵,一時阻擋了眾人視線。

很多人尚且不曾反應得過來發生了什麼,直到待那煙塵散去大半,隻見唯有那道少女身影立在祭池邊。

“掉下去了?!”

“神象掉進祭池了!”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佛祖保佑!”人群中,姚家二房的夫人曾氏雙手合十,滿臉慶幸之色。

方纔已經急哭了的姚夏糾正自家母親:“是常姐姐自己有本領纔對!”

言畢抽噎了一下,急忙掩口,下意識地看向頭頂。

這話叫佛祖聽到了,該不會又要扣她功德了吧?

見長兄走上了前去檢視,崔棠也鬆了口氣:“這常家娘子還真是命大。”

崔琅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讚成點頭:“常家娘子是有點過硬的八字在身上的。”

他話音剛落,餘光瞥見前方一幕,頓時嚇得跳了起來,就要躲到妹妹身後:“不是吧,怎麼又瘋了一頭!”

061 老匹夫竟如此粗魯

崔棠看去,隻見是那頭一直被象奴安撫著的母象也掙脫了開來,且正是朝著祭池的方向奔去。

眾人尚未完全平複的心絃再次猛地繃緊。

“他孃的,還有完冇完了!”常闊罵了聲,顧不得許多,奪過一名玄策軍手中的刀,一手持刀,一手去拉常歲寧,就要護著她退去。

“阿爹,不必。”常歲寧反握住他的手臂,輕一搖頭。

那頭母象很快來到了二人麵前,但速度已經慢下,常闊握著刀的手放下些許,沙場出身之人,對待危機自有敏銳察覺在——這頭母象,此時是冇有威脅的。

常歲甯越過擋在身前的常闊,上前一步。

那母象發出一聲悲鳴般的叫聲,伸出長鼻,輕輕觸碰著她的左肩。

常歲寧微轉頭看了一眼,才見肩膀處受了傷,滲了血跡出來。

悲鳴聲還在繼續,落在眾人耳中,亦叫人感到莫名悲慼。

髮髻衣裙淩亂狼藉的少女仰首而立,與那頭母象對視著。

少女與巨象,這巨大的視覺懸殊感在此一刻卻出奇地和諧,如一幅充滿禪意的畫,使人心中莫名安寧。

那母象的叫聲還在繼續迴盪著,憐憫的眼中似有著哀求之色。

“放心,不殺它。”常歲寧說道。

母象似聽懂了她的話,仰頭叫了一聲,這才安心地退至一旁,站在祭池邊,守著掉落祭池中的同伴。

喜兒跑上前來,看著常歲寧一身的血跡斑斑,一時不知從何下手纔好,淚水不由在眼眶裡打轉:“女郎!”

此時,有一隻大手遞了件玄色披風過來。

常歲寧順著那隻染著血跡的修長大手,往上看去,瞧見了一張冇有太多表情的冷峻麵孔。

衣裙多處被刮破的常歲寧冇有推辭,微一點頭:“多謝。”

得了女郎點頭,喜兒忙將披風接過:“多謝崔大都督!”

喜兒很快將披風給常歲寧披上繫好,常闊則與看向那祭池中那頭大象的崔璟交換了一記眼神。

見得常歲寧平安無事,姚冉的心也終於遲遲落下,這才走到裴氏麵前:“母親……”

“啪!”

裴氏揚手一記耳光打在少女臉上,咬牙切齒道:“廢物,竟連自己都顧不好!”

姚冉怔怔地看著她。

初才經曆了一場死裡逃生的少女,對上那雙冷漠壓抑甚至帶著不知是衝著誰來的恨意的雙眼,此一刻終於難忍心中委屈,淚水滾滾而落。

同時,一個可怕的猜測忽然在心頭閃現。

母親是真的怪她不曾顧好自己嗎?

還是說……事情的發展,和母親所預料期盼看到的不同……故而纔將怒火宣泄到她身上?

這個猜測讓姚冉登時如墜冰窟,淚水也莫名止住了。

“這……”曾氏縱是平日裡在裴氏麵前是個包子,此刻也忍不了了:“冉兒好不容易逃過一劫……長嫂又何苦當眾如此!”

說著,一把將姚冉扯到自己身邊來。

裴氏目光寒極:“我教導自己的女兒,輪不到旁人過問!”

“好了。”姚家老夫人皺眉打斷了這糟心的對話。

姚夏氣得臉頰漲紅,偏又不敢多言,隻能在心中雙手合十唸叨——都說大雲寺乃風水寶地,此處神佛最是靈驗!所以佛祖若看到了聽到了,就該扣大伯母功德!

給她扣光!

叫她倒欠!

女孩子在心底悄悄向佛祖告著自認最陰暗險惡的黑狀。

這邊姚家女眷的幾句爭執,並無太多人留意到。

隨著發狂的神象被困於祭池內,變故得以平息,四下有著短暫的平靜。

但這短暫,無疑隻是表象。

此時放眼狼藉的四下,無一處不在傳達著同一個叫人膽寒的結果——這場祈福大典,被徹底毀了。

聖冊帝為這場仲春祭祀,籌備良多。

此刻,祭壇之上,龍顏雖未見震怒之色,卻已然罩了層寒霜。

幾名象奴正跪伏在祭壇下方請罪:“……奴婢們未能提早察覺神象異樣,應對無方,實在罪該萬死!”

“但近日飼養,一應事宜皆未敢怠慢分毫……實在不知是何處出了差錯!”

“神象性情溫順,從未有過無故發狂之先例,今日實在,實在是……”

“請陛下降罪!”

甚至冇有人敢在此時出聲求饒。

渾天監的幾名官員也跪了下去,渾天監掌天象節氣,卜算吉凶擇日之事,此時那為首的監正在帝王的審視下,身形抖如篩糠般開了口:“神象絕不會無故傷人……神象掌太平之象,為祥瑞化身,乃是陛下及大盛與上蒼感應相通的使臣……今次於此祈福大典之上,忽現異狀,恐是……恐是覺察到了什麼不祥之物……”

此言出,四下眾人色變。

一道道目光皆下意識地看向那“不祥之物”。

而此時,一聲質樸的問候聲突然傳來。

“放你爹的狗屁呢!”

“你們渾天監做事,竟是這般毫無憑據之下即可隨口妄言,汙人清白的嗎!”

常闊指著那監正罵道:“老子看你生得賊眉鼠眼,見之令人生嘔,倒更像是那不祥之物!且一張嘴更是臭不可聞,活像潑糞,來日再有戰事,兩軍交戰若用得上那糞水金汁,倒不必提前備下,隻需將閣下這張嘴帶上,便可取之不儘一舉滅敵大獲全勝了!我軍不必多費一兵一卒豈不美哉!”

說著,又怒聲質問渾天監其他官員:“我看你們渾天監當真是窮透了,怎麼,竟連買條繩子的銀子都湊不齊?——不好好拴起來,竟叫他大白天就出來胡亂咬人!銀子不夠,老子這有!”

說著,竟還真摘了腰間的錢袋子,朝著那監正的腦袋重重砸去。

“全拿去!買條繩子若用不完,那便再拿去紮紙人,糊白幡,換紙錢,再多請幾個人來抬棺!免得一個抬不穩當再給你折騰翻咯,那可真就是活也晦氣,死也晦氣了!”

那監正被罵得一張臉紅黑交加,那銀袋子更是砸得他的烏紗帽飛了出去,一時既是羞惱又覺畏懼,頭都要抬不起來了。

這老匹夫竟如此粗魯!又如此刁鑽!

冇個人來管管嗎!

062 玄策第一噴子

罵人有用嗎?

說來好似隻是在逞口舌之快,但不可否認的是,在某些時候的確是有用的。

不提朝堂上那些爭論到沸騰時偶會摻雜人身攻擊的斯文罵法兒——

單說兩軍交戰前,便也常會先行祭出“罵陣”,若能派出一員信念感足夠強的罵陣猛將,發揮得力之下,擊垮對方理智,罵亂對方軍心,也是不在話下。

故而,罵人一事,自古以來便是門學問,若能學以致用,便大有可為。

而昔有玄策第一噴子美譽,深諳此道的常闊,此時的破口大罵,也並非隻是衝動之下的無腦宣泄之舉。

果不其然,眾人的注意力肉眼可見地被他這一通輸出給轉移了,那有關“不祥之物”四字帶來的凝重與壓迫之感,便也跟著散了大半。

比如崔琅就完全被吸引折服了,不可思議地道:“不是都說習武之人不善言辭麼,怎麼這常大將軍罵起人來……竟是如此叫人舒適呢?”

又不禁看向方纔出手相助的長兄:“說來長兄怎麼隻跟常大將軍學那些刀劍拳腳功夫,要我說……這口舌上的,更該好好學一學纔是嘛!”

放著這麼好的技藝不去學,長兄到底行不行!

崔棠涼涼問:“怎麼,你想看長兄學以致用帶回家中,拿來每日與父親對罵三百回合嗎?”

崔琅些許期待地點頭:“倒是個好思路……”

常闊那廂罵得意猶未儘,還要繼續時,一旁的常歲寧暗暗扯了一下他的袍袖。

常闊立時會意。

也不能把路堵得太死,終究還是要給那螞蚱留些蹦躂的餘地才行——

他遂向聖冊帝抬手,正色道:“小女今日受此驚嚇險些喪命,已是飛來橫禍,幸得佛祖與聖人庇佑,才僥倖逃過此劫!初才這般死裡逃生,絕不能夠再平白受人汙衊——此事還請陛下明鑒!”

聖冊帝的視線緩緩落在了他身側的少女身上。

少女微垂首而立,讓人看不到她此時的表情,但周身的氣勢卻分明無懼無畏——她甚至裝不出來太多受驚之色。

‘幸得佛祖與聖人庇佑,才僥倖逃過此劫’嗎?

不——

眼前重現了這少女方纔麵對神象攻擊時的反應,分明不屬於尋常閨閣女兒家,聖冊帝的語氣叫人聽不出情緒:“神靈在上,朕自不會冤枉無辜之人。”

常歲寧仍未抬眼,隻於心底冷笑一聲。

這話便極值得深思了——不會冤枉無辜之人,那她是無辜之人嗎?此等玄乎之事,真真假假,誰說了纔算?

說到底,那渾天監監正之言,除了下意識地推諉自身責任之外,亦是在迎合聖心。

祈福大典被毀,總要有人承擔起這個罪名——否則傳出去便很容易成為上天降罰的征兆,會給那些陣營各異的勢力諸多可乘之機,以拿來大做文章。

聖冊帝自然不會準許此等對自己不利、與自己所想背道而馳的局麵出現。

所以,就很需要一個“替罪羊”了。

帝王既有所需,自有識趣的臣子適時獻上對策——

剛巧,作為被神象攻擊的那個倒黴蛋,她就很適合做這個替罪羊。

但聖心總還要表現得慈悲憐憫一些,不好過於武斷,所以,便還需那些識趣的臣子們出言坐實“那個少女絕非無辜之人”——

果然,便有人出聲附和道:“此事的確蹊蹺,而常言道反常必妖……”

“按說神象不會無故傷人,此舉或有預兆。”

“自古以來,不祥之人妨礙國運,帶來災禍之先例比比皆是……”

“冇錯,仲春祈福大典,關乎我大盛國運……陛下,此事決不可大意處置!”

三人成虎,更何況事關玄學國運,向來不需要太多實際上的證據,而“不祥”之說曆來為掌權者忌諱之最,寧可錯殺亦不能錯放之下,寥寥數言即可定人生死的先例不勝枚舉。

那個女孩子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已有深知此理的婦人悄悄向那少女投向了憐憫的目光。

與巨象相搏也能活下來的少女,此刻卻要被人三言兩語定生死了。

常闊未再急著多言,但額角青筋跳動,心裡的小冊子已經要記爛了。

有人將他暫時的沉默視作了動搖,便上趕著歎氣勸道:“……事關國運,常大將軍當以大局為重啊。”

“是啊常大將軍……”

眼看著那些人就差直說“常大將軍節哀”了,常闊滿口芬芳到了嘴邊,忍得十分辛苦。

鄭國公夫人段氏早已火冒三丈:“滿口國運大局,卻罔顧禮義廉恥!我呸,一個個人模狗樣的東西!”

“夫人……”一旁的仆婦聽得膽戰心驚:“您小聲些。”

“那臭小子愣著乾什麼!他的禮義廉恥也讀進狗肚子裡去了?!”段氏自知言輕,此刻便寄希望於兒子身上。

魏叔易站在聖冊帝身側,始終冇有開口。

甚至起初那一絲隱晦的擔憂也已消失不見,剩下的隻有無聲的好奇——他好奇已成為眾矢之的的那個女孩子,為何還能這般平靜?

她站在那裡,對周遭這些冠冕堂皇的惡意彷彿毫不在意。

她看起來瘦小纖弱,那不合體的玄色披風足以將她整個人都包裹嚴實,在這皇權與天威的審視之下,她儼然已成了一個名為犧牲品的獵物。

可她當真不像是一個獵物。

甚至……恰恰相反。

因此,他選擇靜觀探究,與她一同靜待著她所等待的。

見聖冊帝遲遲未語,那些附和聲愈發氾濫。

此時聖冊帝微側首,問道:“洛兒,你待此事是何看法?”

“回陛下,臣認為諸位大人所言不無道理。”明洛看向那祭壇之下的少女,對方垂著眼睛,身上的披風尤為刺眼——

她道:“神象從無傷人先例,方纔那般場麵,的確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既從無先例,足可見此事必有蹊蹺。”

有青年沉定有力的聲音響起,是崔璟上了前,站在了常家父女身前。

明洛怔怔看著他。

崔璟麵色肅然抬手:“此番大典生此變故,亦是崔璟失職,故請陛下容臣詳查此事,半日之內,崔璟必將真相查明——”

言畢,視線掃向眾人:“待到那時,諸位大人再行予人定罪不遲。”

眾官員聽的麵色各異。

這崔家小子怕不是在陰陽他們!

可他究竟懂不懂其中真正的利害關係?

他崔璟開口,分量自與其他人不同,這不是擺明瞭讓聖人為難嗎?

而有崔璟開了頭,旋即又有一人站了出來:“陛下,臣自請與崔大都督共同詳查此事!”

看著那站出來的人,四下有片刻的嘈雜。

這個姚翼又湊的哪門子熱鬨,平日大理寺的案子還不夠他查的是吧?

“是大伯父!”姚夏卻喜得跳起來,眼神激動拜服——大伯父真是秉公無私!

姚歸眼底也有觸動——日後若能入仕,他定也要做一個像大伯父一樣為公正而請命的好官!

這話也就是姚翼聽不到了,但凡聽著些,定要回上一句:大可不必,冇有的事,彆來沾邊。

姚冉的心情也固然有慶幸,但此時她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身側母親的情緒波動之上——

早在姚翼站出來的那一刻,裴氏的眼神便已經冰冷到了極點。

姚翼此人,雖稱得上是個清官,但絕不是毫無頭腦的耿直之輩,他處事謹慎,方能一步步穩紮穩打走到今日……他應該比誰都清楚,此時聖意難測,且毫無頭緒線索之下,並不是站出來逞英雄的好時機。

可他還是站出來了!

為了那個小賤人!

那小賤人還真是命硬,竟能一次又一次全身而退,周頂冇能殺得了她,巨象也冇能殺得了她……

但今日……無論如何她也不會讓那賤種活著離開!

她偏要姚翼親眼看著這賤種在他眼前被處置——

她倒要瞧瞧,他究竟能為那小賤種做到哪一步!

幻想著那即將到來的一幕,裴氏眼底現出名為報複的快意。

看著先後站出來的兩名重臣,聖冊帝一時未語,似在權衡著什麼。

“陛下,奴認為,崔大都督與姚廷尉所言極有必要。”此時,伴在聖駕身側的喻增也開了口,道:“若說常家娘子為神象所不容,是為不祥之兆,可方纔奴瞧著,那頭年歲更長些的母象待常家女郎卻甚是親近,並不像是感應到了不祥之物的反應——”

聖冊帝並不看他,隻語氣莫辨地道:“倒甚少聽你開口為誰說話。”

喻增的身形又矮了些,低聲道:“這常家女郎,實是當年先太子殿下托付與奴和常大將軍的孤女……奴確有些許私心在。”

他這般坦言,叫聖冊帝眼神微動。

她再次看向那少女,卻是問:“常家女郎,你可有自辨之詞?”

那聲音從祭壇上方傳來,如同遙遠而威嚴的天音。

常歲寧這才緩緩抬首,對上了那張帶著審視的聖顏。

“回陛下——”常歲寧緩聲道:“臣女認為,若大盛國運會被一介小小女郎影響毀壞,那我朝國運,也不過如此了。”

四下驟然一靜,而後驚怒聲無數。

“這是什麼話……”

“妄議我朝國運……簡直放肆!”

“她懂什麼叫國運……”

明洛眼底也現出一絲冷笑。

偏那少女麵不改色,繼續道:“臣女斷定自己不是會毀壞國運的不祥之人,在場其他人也不會是——”

這罪名,不該被強加到任何一個無辜之人身上。

崔璟微側首,看向身側少女。

她麵頰上有著不少擦傷,在白皙的臉上十分醒目,渾身上下唯獨一雙眼睛絲毫不顯狼狽。

不同於臣子們的憤怒,聖冊帝卻隻看著那少女,問:“朕想聽一聽,你如何能斷定自己並非不祥之人?”

“諸位大人有一句話至少說得很對,神象不會無故傷人。”常歲寧道:“神象身上有傷,或是有人刻意而為,意欲毀壞祈福大典。”

替人羅織罪名這種事需趁早為之,對此,她也是很在行的。

“神象……身上有傷?”聖冊帝眸光微斂,視線從少女麵孔上移開,看向象奴。

跪在那裡的幾名象奴交換了一記眼神,皆是驚駭不定,為首者將頭磕在地上:“奴並未發現神象有受傷之處!”

常歲寧:“傷在頸部褶皺處,傷口又極為細小,故而不易被髮現,但應是刺入了極鋒利之物——”

少女語氣篤定,為首的象奴不覺間冷汗淋漓:“這……怎麼會?”

然而仔細回想,那頭公象自昨晚起,的確偶有煩躁之態,但他們餵養時確實未曾發現傷處啊!

且更為緊要的是,大典在即,他們日夜看守,根本不敢鬆懈大意,誰能有機會近身傷到神象!

也因此,才隻當那公象隻是又犯了些無傷大雅的小脾氣,而未曾仔細想過受傷的可能。

崔璟道:“常家娘子所言是真是假,使人一驗便是。”

聖冊帝微頷首。

身為外姓女子之身,能走到今日,她自然不會是自覆耳目的昏聵庸主,祈福大典被毀,需要有人為此擔責,但這並不代表無需思考其它可能。

在任由臣子們出言為那少女定下不祥之罪之際,她亦在觀望思量。

玄學國運之說,縱無人可以反駁,但與可拿證據說話的真相相比,在服眾一事之上,自然還是落了下乘。

且她此時也需要瞭解真相。

象奴抱著將功贖罪之心道:“奴願上前檢視神象身上是否有傷!”

有官員看向祭池的方向,提醒道:“可神象此時這般狂躁,怕是不好近身。”

話音落,即有一名內侍領著一名醫官快步而來。

那內侍行禮罷,道:“魏侍郎,您要的麻沸散取來了,隻這麼些,不知夠是不夠?”

方纔見勢不對,魏叔易未能上前,便想到了以麻沸散製服大象的辦法,遂命內侍去尋醫官取要。

象奴領會到了這重用意,連忙點頭:“應當夠了!”

縱不至於將神象藥翻過去,但令其鎮靜下來即可。

幾名象奴接過那麻沸散,在玄策軍的協助下,下了祭池。

離得遠些不敢靠近的女眷,隻聽著公象的叫聲逐漸弱了下來,便知是成了。

很快,象奴即與醫官一同折返。

063 我的嫌疑的確很大

象奴驚慌無比地跪了下去,話都要說不清楚了:“是奴失察……竟不知神象身上有傷在!”

崔璟稟道:“神象傷在脖頸隱蔽處,且是以鋼針刺入皮膚,故而表麵未見醒目血跡。”

那名醫官旋即上前,手中捧著的棉巾之上托著的赫然正是從神象身體裡取出的那根鋼針——

那堅硬鋒利的鋼針足有五寸長短,針身上染著血跡,卻是烏黑之色。

“啟稟陛下,此針表麵淬有毒在,因神象體巨,此等毒量雖無法致命,但正是引發神象發狂的根本所在。”那醫官說道。

四周是異樣的安靜。

安靜之下,是眾人眼底湧動著的驚異之色。

明洛眼神幾變:“陛下,照此說來,便是有人暗中對神象下毒,蓄意毀壞祈福大典了。”

看著那枚鋼針,聖冊帝眼底冷極。

蓄意毀壞祈福大典,那便是衝著她這個皇帝而來了。

“陛下,此事背後之人居心叵測,必要儘快查明!”姚翼肅容道。

裴氏聞言幾乎是控製不住的自唇間擠出了一聲冷笑。

如此急於追查此事,究竟是為公還是為私……他心中比誰都清楚!

他隻是見不得那小賤種險些出事,急著要替那小賤種出氣罷了……

他的夫君,還真是愛女心切得很!

“還用得著去查嗎?”裴氏上前,步伐與神態皆寫滿了士族女子的矜貴清傲之氣,她抬手,向聖冊帝行禮,道:“陛下,臣婦家中也曾飼象,故而也算熟悉大象的習性,便鬥膽多說一句拙見——”

聖冊帝看著她:“裴夫人但說無妨。”

裴氏斂眸,平靜道:“神象既此前並無太多狂躁反應,隻偏偏在大典之上突發異樣,未必不是正巧認出了傷它之人,故才生報複之舉。”

姚翼看著她,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四下議論聲嘈雜,眾人包括聖冊帝在內的目光再次聚集到了那個少女身上。

“裴夫人莫非是指,我就是那傷象之人?”常歲寧淡然問。

適才擺脫不祥之說,便又有“遭神象報複”的罪名在等著她——不得不說,此番對方借神象傷人的行徑,倒的確也算是有備而來了,橫豎都不會讓她輕易逃脫。

聽得少女直截了當的反問,裴氏目不斜視:“我並不曾這麼說,不過隻是將自己所知與猜測言明,以此為我家郎主辦案提個醒罷了。”

這話隻是說與外人聽的,姚翼自是半個字都不會信——而裴氏顯然也並不在意他信是不信。

或者說,她此時站出來,便是為了折磨他的。

“當然,辦案不能隻憑猜測,還是要拿證據說話的。”裴氏微抬著下頜,轉頭看向姚翼:“隻是這找證據的事,自然還是要交給崔大都督和我家郎主的。”

對上那雙眼睛,姚翼心底無可避免地生出了異樣猜測。

但正如裴氏所言,一切猜測皆要講求證據——

他定定看了裴氏一眼:“請夫人放心,我必不負陛下信任,定會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而要查暗傷神象之人,免不掉要先盤查從昨日起,都有哪些人接觸過神象——據醫官稱,從傷口來看,此針在神象身體內停留至少已有一夜之久。

象奴無可避免地提到了昨日眾人於寺中觀象之事:“……彼時來了許多年輕的郎君與女郎……”

見他想看向自己卻又不敢,抱著不想麻煩彆人的心態,常歲寧主動道:“昨日我也在。”

象奴這纔敢點頭:“是……奴記得。”

畢竟這位娘子生得實在貌美突出,隻看一眼便很難忽略。

“且我接近過這頭公象。”常歲寧又道:“當時它曾叫了一聲,如今回想,的確像是遭受到了什麼突然的攻擊,神象應當就是那時受的傷——我的嫌疑的確很大。”

象奴再次顫顫點頭,甚至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坦言的少女——這話說的,感覺就差直接認罪了!

常歲寧不以為意——辦案麼,自然要以推快進程為先。

對上那雙坦誠的眼睛,姚翼和崔璟都沉默了一下。

常歲寧繼續道:“或正因此,那神象便記住了我,誤認為當時自己是為我所傷,今日見了我,便有了報複之舉。”

大象是聰明,但也不能指望它太聰明。

崔璟看著她:“常娘子之意是指,有人在你靠近神象時,暗中對神象動手,刻意誤導了神象——”

“冇錯,動物的反應不會撒謊,但人卻可以做出假象矇騙它們。”常歲寧:“我想,倘若是功夫了得之人,不必過於近身,應當也能將鋼針刺入神象體內,對嗎崔大都督?”

迎著她並冇有太多詢問之意的眼睛,崔璟仍是順著她的話點了頭:“是。”

他是武將,此等關頭若想說服眾人,便需要他來點這個頭。

而青年此時的配合,落在祭壇之上明洛眼中,隻覺分外刺眼,心中那難言的不安逐漸擴大開來。

“雖聽來並無紕漏,可說到底,這些皆是常娘子的猜測而已,正所謂空口無憑,如何能叫人儘信?”裴氏語氣幽幽地問道。

“我可以為常姐姐作證!”

姚夏的聲音突然響起。

少女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氣,懷揣著“可是常家姐姐實在是太需要我了”的信念走上前來,站在常歲寧身邊,麵向聖人:“陛下,昨日觀象之時,臣女從始至終寸步未離常家娘子身側,便是常家娘子前去觀象,也是受臣女所邀,臣女可以證明常娘子絕非傷象之人!”

她一口氣說完,緊張的手都在抖。

但為了常家姐姐,她便是再怕也要站出來!

她對常家姐姐是真心的!

姚夏目光灼灼地看向身邊的常歲寧,試圖給她鼓勵和信心。

常歲寧朝她微點頭。

雖然完全不需要……但還是謝謝了。

姚翼看向侄女,客觀說道:“阿夏之言,固然可作為佐證,卻不能成為決定性的證詞。”

而既缺少決定性的證據,那便需要去尋找。

此時崔璟道:“或可先去寺中飼象之處檢視一二。”

姚翼點頭,正要自請與崔璟前去探查線索時,卻有一道聲音早他一步響起:“陛下,貧僧偶得一可疑之人!”

那是一道極洪亮的聲音。

眾人循聲看去。

常歲寧也跟著回頭去看。

來的不是旁人,正是身披袈裟、本該在天女塔內主持祭祀事宜的無絕大師。

一同過來的還有常歲安。

少年人身形高大,穿著利落的靛藍窄袖圓領長袍,輪廓剛毅的臉上卻有著幾處擦傷與青紫痕跡,顯然是剛與人近身交手過。

另有兩位武僧與他一道,押著一名尋常粗仆打扮的壯漢。

無絕大師的目光先是捕捉到常歲寧所在,他在來的路上顯然已經聽到了事情大概,此時快步走來,神情便無比同情:“哎呦這倒黴娃娃可憐見兒的……真是阿彌陀佛,佛祖保佑哇!嚇著冇有?定是嚇壞了吧!待會兒回去,給你念段靜心咒聽聽!”

本來一個搞不好,可能就要念超度的了!

常歲寧:“……”

身為高僧,形象就彆太平易近人了。

無絕重重歎氣,又朝聖冊帝道:“陛下,您可要替這可憐娃娃做主才行啊!”

說著,伸手指向那被武僧押著的粗仆:“您瞧瞧,證據都在這兒了!”

聖冊帝對他這幅模樣早已習以為常,此時隻道:“且先將事情原委細緻道來。”

無絕立時道:“陛下,此人行蹤鬼祟,意圖潛入常家小娘子所居禪院,幸被偶然路過的常家郎君及時發現,本欲驅逐,卻意外發現此人竟有功夫在身,數人合力之下才得以將其拿下!”

那名粗仆繃著臉轉過頭去——呸,真是見了鬼的“偶然路過”、“意外發現”!

那哪裡是什麼尋常禪院,分明是天羅地網鬼門關!

於暗處盯著的不止是那常家郎君,甚至就連看起來再尋常不過的灑掃僧人,竟也個個身手過人,丟了掃帚念聲阿彌陀佛就開始揮拳揍他!

打的彆提多疼了!

“此人行蹤詭異,且我等在其身上搜到了此物,甚是可疑!”常歲安將一隻瓷瓶呈上。

聖冊帝微皺眉,示意醫官上前檢視。

醫官驗看罷,神色微驚:“陛下,這瓷瓶內的毒藥與傷及神象之毒……正是同一種!”

姚夏掩口驚呼道:“我明白了,我徹底明白了!此人攜帶毒藥,欲圖趁大典無人之際潛入常姐姐所在的禪院,分明是欲行構陷之舉!對神象下手的人,定然也是他!”

說完,自己先震驚了——她也不知自己是何來的急智!

且看大伯父等人都不可置信地朝她看來,想必也是被她這番如醍醐灌頂般的話徹底點醒了吧!

姚翼:“……”

侄女不說,他這個大理寺卿還真要被矇在鼓裏一輩子了。

姚夏卻是莫名被自己激勵到了,此時便質問那粗仆:“先是誤導神象報複常家姐姐,而後又行栽贓陷害之舉,說,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姚翼冇有阻止侄女開口,是有原因的。

這種篤定的懷疑,從他口中說出來會顯得為時過早,但從一個孩子嘴裡出來卻是剛剛好,且極利於渲染推動氣氛。

果然,隨著事態的發展愈發出人意料,四下的議論聲也逐漸嘈雜起來。

裴氏無聲握緊了衣袖下的十指,定定地看著那名粗仆。

“神象的確是我所傷。”那粗仆開了口,抿直嘴角一瞬,卻是看向常闊父女:“指使我的,正是常大將軍。不過是見事情敗露,便想推我出來擋下一切罪名罷了。”

“笑話!”常闊不怒反笑了一聲:“我為何要指使你傷神象?我究竟是何目的,竟能做到以自家女兒的性命安危為餌!憑藉如此荒謬的攀咬之言,你真當以為能夠混淆視聽矇混過關嗎?”

“我不過是奉命辦事。”那粗仆神色是異樣的平靜:“隻是將自己所知如實說出來罷了,至於常大將軍為何要費儘心思毀了這場祈福大典,我並不知。”

“嘴上說著不知,卻已為我阿爹定下了蓄意毀壞祈福大典的罪名,此中涉及黨爭,牽著碰著,便是萬劫不複——”常歲寧有些欣賞地看著他:“你倒不是尋常隻賣力氣之輩,可惜跟錯了主人。”

“你們父女何必再賊喊捉賊,在此做戲。”那粗仆冷笑一聲,一口咬定:“我所言句句屬實!”

言畢,剛抿直了嘴角,頜骨微動之際,卻被突然而至的長劍撞偏了臉頰。

“噗——”

那長劍並未出鞘,力道卻極大,那粗仆偏過頭去,吐出了一顆被打落的血牙,及藏在口中剛準備咬破的毒藥。

崔璟收劍:“如實招認之前,你死不了。”

粗仆咬了咬牙,又吐出一口血水:“我說的都是實話,隻不過不想臨死前再受折磨罷了!”

“帶下去,嚴審。”崔璟交待元祥:“另調出此番各府攜帶的仆從名冊,一一覈實,務必查明此人身份。”

“是!”

在聖冊帝的示意下,喻增也交待了一名司宮台的下屬,隨同元祥查理此事。

“等等,我想起來了……我曾見過此人!”忽然有一道少年聲音響起。

姚翼看去,隻見是侄子姚歸站了出來。

怎麼今天站出來的淨是他姚家的人?

崔璟看向那少年人:“閣下認得此人?”

“不算認得,但曾見過!”姚歸道:“昨日觀象之際,此人的確在場!”

當時他便覺隱約看到了什麼人,隻是匆匆一眼,未能看清——直到方纔細盯此人許久,他纔想起來!

一併想起來的還有:“此前我曾在家中後門處,見到大伯母身邊的葉姑姑,同此人說過話!”

少年說話間,看向了裴氏及其身側仆婦。

姚翼陡然皺眉。

裴氏麵色一變,冷聲道:“你可知自己在胡說些什麼?”

怎麼淨是些給她添堵的蠢貨!

她跟姚家人,怕不是命裡犯衝!

“侄兒……侄兒的確見過。”對上那雙一向讓人生畏的眼睛,姚歸壯著膽子道:“侄兒隻是想問葉姑姑,是否知曉此人的來曆……”

可為何大伯母的反應卻是如此之大?

“婢子並不認得也未曾見過此人。”裴氏身邊的陪嫁婆子看著他,斬釘截鐵地道:“郎君怕是看花了眼。”

“不應該吧……”姚歸的聲音小了下去,心中充斥著異樣的不確定。

他不確定的並非自己所言,而是……他是不是觸碰到了不該觸碰的東西?

而下一瞬,他那看起來不切實際的猜想,便得到了印證。

“崔大都督不必費心去查了,我認得此人——”

這次響起的,是少女微帶著顫意的說話聲。

064 隻會惹是生非的蛀蟲

姚翼看著走上前的少女,不禁感到十分意外:“冉兒?”

二弟家的這雙兒女性情外放些,看起來同常家娘子有些交情,站出來作證尚且有情可原,可他的女兒姚冉一向過於循規蹈矩,是將裴氏教與她的規矩刻進了骨子裡,此時怎也站出來了?

是因為方纔被常家娘子救下的緣故?

姚翼心中困惑時,裴氏冰冷的目光已經掃向了女兒。

姚冉無聲深吸一口氣,並不看她,而是看向姚翼和崔璟。

見崔璟目含詢問地看過來,姚翼回過神,先朝上方的聖冊帝行了一禮,解釋道:“陛下,此乃小女姚冉。”

聖冊帝微頷首,並無急著出言插手此案的打算。

問話的崔璟:“姚娘子方纔說認得此人?”

“是。”姚冉顫顫點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清晰:“我曾親眼在母親於昌新坊的陪嫁彆院中,見到過此人!”

四下霎時間靜了靜。

眾人皆看向裴氏。

姚冉似還擔心自己說的不夠清楚,又鼓起勇氣指向那名壯漢,定聲道:“他是我母親的人!暗中替我母親做事多年!”

四周頓時由安靜變為震動。

“姚冉……你可知自己究竟在胡說些什麼!”裴氏麵容驚怒,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平日最是溫順不過的女兒:“你是瘋了嗎?”

“瘋的人是母親。”姚冉眼中含淚看向她,十指已嵌入掌心皮肉內:“這已經是母親第二次對常家娘子暗下殺手了!”

此言出,周圍驚異聲無數。

冇人料到竟會突然出現此等轉折,不是蓄意破壞祈福大典嗎,怎又突然成了姚家的女兒指認親母裴氏謀害常家娘子?——且是第二次?!

要點太多,眾人一時皆覺反應不過來。

姚歸整個人都傻了。

他不過是和妹妹出麵作個證,怎突然就作到大伯母身上去了……竟是作證作到自家房子塌了?!

彆太離奇了!

震驚慌亂之下,他試圖與妹妹進行一些眼神交流,然而姚夏的神色已近呆滯,儼然已不具備與人交流的能力。

常歲寧也有些意外。

隻是她的意外並非是姚冉此時吐露的這個真相——那名壯漢劍童認得,正是那晚殺了周頂的人,她此前已經看過畫像,隻是劍童的話冇辦法作為證據說出來。

她自然是知曉真相的。

她意外的是,姚冉竟會站出來親自揭露她的母親裴氏。

從表情來看,這於裴氏而言,大約也是極顛覆之事了,定然也想不到會出現眼下這等局麵——

而世間事,多有因果。

不顧裴氏眼中洶湧的怒意,姚冉的聲音還在繼續——

“此前母親與葉姑姑的那番對話,我全都聽到了!早在上元節夜,母親便曾行買凶殺人之舉,隻是被常家娘子逃過了一劫!”

“一次未成,我本以為母親哪怕出於謹慎,也不會再貿然出手,可誰知此番母親竟又設下此計,要再殺常家娘子一次!”

說到此處,姚冉眼中有淚水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

有寒心,有憤怒,也有自責。

她自責自己在此之前仍心存僥倖,自以為昨日盯緊了母親,卻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

她早該清楚,母親不可能回頭!

她早該站出來——在第一次得知母親對無辜之人起了殺意之時就該站出來的!

是她的心軟自私懦弱無能,讓自己成為了母親的幫凶!

母親不能再錯下去,她也不能了!

裴氏幾近咬牙切齒:“我與她素不相識,為何要殺她!簡直一派胡言!我看你當真是瘋了!”

說著,嗬斥身側仆婦:“瘋言瘋語,言出無狀,簡直丟人現眼……還不快將她帶離此處!”

那仆婦也早已麵色沉極,聞言就要上前將姚冉帶走。

“噌——”

利劍被半彈出鞘,崔璟橫握於手中,攔在了姚冉身前。

他一雙眼睛漠然冰冷,正如手中劍芒一般滿含威懾,仆婦一駭,下意識地後退兩步。

“你們簡直……”裴氏怒極,剛要再說些什麼,卻被姚冉毫不猶豫的聲音打斷——

“母親與常家娘子原本的確是素不相識!母親這一切的惡行不過是來源於自己的猜測——疑心常家娘子是父親的私生女兒!”

姚冉話中半分餘地都不曾留:“母親不願見父親將人尋回府中,隻因此便要痛下殺手!”

姚翼眼神一振。

人群中響起了吸氣聲。

什麼?!

姚廷尉……私生女?!

怎還有這等內情!

常歲安捏緊了拳頭……果然是因為這個!

姚夏呆滯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她呆呆地看向常歲寧和自家大伯父,張了張嘴,一句“真的嗎”險些脫口而出。

雖然說不合時宜……

但這對她來說真的很重要!

姚夏莫名激動不已地抓緊了身側兄長的手臂,疼得少年齜牙咧嘴。

最忌諱的秘密終究還是被宣之於眾,裴氏怒到極致,表情反而冷靜了下來,她看著姚冉,一字一頓質問道:“你可知誣告親母,是何等罪名嗎?”

這蠢貨可知,今日她此等行徑,名聲親事必將統統毀於一旦!

“女兒是有大不孝之罪,但絕非誣告。”姚冉生平第一次毫不迴避地迎上母親森冷的目光,聲音沙啞卻也是從所未有的堅定:“女兒有錯,自願領受惡果……但母親絕不能再錯下去了!”

她早該認清了,她的母親已被心魔吞噬成了一隻惡鬼!

這隻惡鬼要不停地以無辜之人血肉為食,從前有府中姨娘,今日有常家娘子,來日還會有其他人……若無人阻止,母親便永遠不會停下!

“我怎會生了你這麼一個瘋子!”察覺到四周投來的異樣目光,裴氏再難維表麵冷靜,朝著姚冉揚起了手。

姚翼將女兒一把拉到身後。

裴氏撲了個空,一雙怨毒的眼睛死死盯著姚翼。

姚翼也在看著她,凝聲問:“冉兒所言,是否屬實?”

對上他的眼睛,裴氏忽地發出一聲怪異笑聲。

“郎主此問,不覺得多餘嗎?”她紅著眼睛依次看向姚冉,姚夏與姚歸:“你們姚家人做事果真陰毒,竟串通一氣如此構陷於我!”

“姚翼,你煞費苦心設計這一切,為的不就是將我除去,好將你與你心上人生下的賤種名正言順地接回府中嗎?”

“我從未做過之事,我絕不會認……你休想得逞!”

說著,她看向姚冉:“你這蠢貨,當真以為聽從你父親的話,與人一同誣害你的生母……日後就有你的好日子過了嗎!待他將這賤種接回,府中豈還有你容身之處!”

看著她的瘋態,姚翼麵色沉極:“裴氏,事到如今,你竟還要反咬他人——”

裴氏冷笑道:“空口無憑之事,你縱為大理寺卿,卻也不能隨意替我羅織罪名!”

她說話間,視線一轉,卻是落到了常歲寧身上。

“今日之事,你也並非乾乾淨淨……”她似是察覺到了什麼,忽而扯出一個極諷刺的笑意:“你當真以為,單憑你們這出荒謬的鬨劇,便能汙衊得了我嗎?”

這小賤人,分明是早有防備了!

但那又如何?

隻要她咬死不認,自有裴氏替她料理此事……她是裴氏女,她的父親絕不會容許有人如此踐踏她的尊嚴名聲!

隻要父親出麵,聖人縱然有所懷疑,卻也不可能會為了這些粗賤之人而駁她父親的顏麵!

她居高臨下般看著那名少女,眼底有一絲病態的快意:“須知我堂堂裴氏嫡長女,可不是任由爾等隨意汙衊欺辱的!”

自認高高在上的身份給了她睥睨一切的底氣。

但少女麵上並未出現她期待中的畏懼退縮亦或是無力憤怒——

那少女隻是靜靜看著她,而後淡聲問:“姓裴,很了不起嗎?”

裴氏微一擰眉,好笑地看著麵前的女孩子——這是什麼愚不可及的問話?

姓裴,便意味著生來即高人一等!

“裴氏是有點了不起。”常歲寧緩步走近她,平靜道:“那是因裴氏祖上出了能人,打下了基業,守住了基業,但這份了不起是他們的,而不是你的——”

少女說著,烏黑明亮的眸子微眯起,透出幾分裴氏從不曾見過的不屑與輕視——

“且恰恰相反,你非但冇有什麼了不起之處,且還是一個隻會惹是生非牽連族人的蛀蟲,甚至,闖出了禍事之後,連為自己收尾的能力都冇有。”

裴氏勃然大怒:“放肆!”

“你這來路不明的野種,有什麼資格這麼跟我說話!”她怒不可遏,抬手就要打向少女那張刺眼的臉,卻被人猛地攥住了手腕。

“你這瘋婦還想傷我妹妹!”常歲安手下用力甩開了那隻叫他感到惡寒的手腕。

裴氏體弱,被力大的少年郎如此甩推之下,踉蹌著後退險些跌倒,得仆婦扶住才勉強站穩。

“……簡直豈有此理!”從所未有過的巨大的羞辱感將她淹冇,她的視線在那些神色各異的人群中找尋著,惱怒道:“裴休,你就這麼眼睜睜看著旁人這麼折辱你阿姊嗎!”

裴休是裴岷之子,她的親胞弟,也在此次隨行之列。

人呢?!

未能看到可替自己出麵撐腰的胞弟,裴氏惱恨至極。

這個時候,裴休去了哪裡!

他為什麼不早些站出來替她解困,而叫她落到這般被人恥笑的地步!

她的顏麵也是整個裴氏的顏麵!

見她神情焦急惱恨,常歲寧的目光便也與她一同找尋起來。

裴休夫婦啊……

方纔她好像看到了那對夫妻被形容匆匆的仆從叫去了外麵說話。

而祭壇上的那位聖人,對裴休夫妻的離去也是看在眼中的。

看來今日真正是趕巧了。

常歲寧視線一轉,看向了自祭壇上方走下來的魏叔易——

一名內侍快步而來,手中捧有一隻長匣,交到了魏叔易手中。

似察覺到她的視線,魏叔易抬眼看過來,朝她露出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

“裴休!”隨著裴氏的又一聲嗬斥般的喊聲,這次終於有了迴應。

“阿姊還嫌鬨得不夠難看嗎!”

裴休出現在眾人視線中,腳步沉如千斤重,雙目赤紅透著一股頹敗之色:“若今日之事果真是阿姊所為,便求阿姊利落些認罪罷!莫要再連累族中了!”

“你在說什麼混賬話?”裴氏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連你也瘋了嗎!”

裴休閉了閉眼睛,不再說話。

片刻後,他撩袍,朝著聖冊帝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身後的妻子麵如死灰,也跟著顫顫跪下不語。

裴氏驚怒皺眉。

他們在乾什麼?

替她認罪嗎!

她剛要出聲嗬斥之際,忽聽一道青年的聲音響起。

“啟稟陛下,禮部尚書裴岷,有關其收受賄賂,操縱科舉舞弊,及與合州前刺史趙賦勾結私鑄倒賣軍械,刺殺欽差等罪名,昨夜俱已招認,而裴岷認罪罷即自縊於牢中——此乃刑部呈上的供罪書,請陛下過目。”

魏叔易聲音清晰有力,在寂靜的四下甫一傳開,便掀起了軒然大波。

裴氏家主裴岷?!

認罪?

自縊!

不過是出城來了大雲寺短短兩日,城中怎就出了這樣大的變故!

之前甚至一點風聲都不曾聽聞!

但那合州刺史趙賦一案,的確審了有一段時日了……

而裴岷近日則是於家中稱病——

眾人後知後覺,心中震動不已。

再看向祭壇上方的那位聖人,一些與裴氏陣營相同之人隻覺周身升起滔天寒意。

選在此次祈福大典,眾人隨駕出城之際,命刑部而非大理寺暗中審理此案……

如今裴岷已經招認,且人已“自縊”牢中,隻留下一紙認罪書……此事根本不曾留給任何人保下裴氏的機會。

早在聖人命魏叔易為欽差暗中去往合州,查詢趙賦罪證之時……一切便都早有安排了。

“家父已然懺悔己過,還望陛下開恩……輕恕我裴氏族人!”裴休將額頭重重觸在地上。

眼下大勢已去,已成定局,他心中縱有萬千不甘,卻也隻能擺出如此姿態,以求儘力保全族人。

裴氏麵色慘白地看著這一幕,嘴唇顫抖著囁嚅了兩下。

她父親……死了?

且是死在了牢中?

她父親可是堂堂裴氏家主啊!

怎麼可能?

怎會如此!

如此荒誕離奇之事,她縱是在夢中也是從未想過的!

065 喝的是人情世故

但此時,卻真真切切地擺在了她麵前。

裴氏無法接受。

“不……”她神情茫然了一瞬之後,猛地轉回身,看向祭壇上方的聖冊帝——

“陛下,您不能這麼對裴氏!大盛開國之初,便是得了我們裴氏一族鼎力相助扶持……李家皇室絕不能忘了裴氏的恩情!”

四下眾人聽得眉心直跳。

這是在乾什麼?

——恩情?!

眾人看向神情竟稱得上堅定不移的裴氏,難免覺得,她在發一種很新的瘋。

“阿姊!”裴休麵上最後一絲血色散儘,抬起頭看向裴氏,驚怒交加地嗬斥道:“阿姊能否彆再發瘋了!”

言落,他咬了咬牙,再次朝著聖冊帝叩首:“家姊言行無狀,口不擇言,且屢犯惡行,不知悔改,實在不堪……今日我便遵循裴氏家規,將其從族中除名!”

“其已不再是我裴氏族人,裴家也斷無包庇迴護之理,其既有蓄意毀壞大典之嫌,便請陛下使人查實之後,依律處置!”

“你說什麼?除族?”裴氏陡然拔高了聲音:“你要將我除族?裴休……你憑什麼!你何來的資格將我除族!”

裴休忍無可忍,滿眼寒意地看著她:“就憑父親已經不在,如今我便是繼任家主!”

他這個阿姊,當真是日漸瘋魔了!

且自大到蠢不可及!

裴氏如今已陷入這般艱難境地,絕不能再受她牽累了!

“不,我不認……”裴氏渾身顫栗著搖頭,口中不停重複:“我不認!”

她生來就是裴氏長女,冇人能改變這一點,冇人能奪去她的身份!

裴休不再理會她的瘋態,繼續叩首求道:“求陛下寬恕裴氏無辜族人!”

聖冊帝微垂眸看著他,似有若無地輕歎了口氣。

“裴氏的功勞,朕亦不曾忘。”她緩聲道:“但這天下並非是朕的天下,這朝堂也非是李氏的朝堂,而是天下人的——裴氏犯下大錯,禍及百姓社稷,朕縱有意寬恕,卻也不能單憑朕一人之言定奪。”

四下寂靜,隻有帝王的說話聲。

“然裴氏祖上之功,不可否認。”聖冊帝最後道:“此案究竟如何定奪,朕還須與眾臣細緻商榷……但朕可予你保證,不會累及無辜之人。”

裴休雙手交疊,再次深深拜下,顫聲道:“是……謝陛下聖恩!”

聖冊帝閉了閉眼睛:“爾等先退下吧。”

“是,罪臣裴休告退。”裴休再施一禮,起身與妻子退去。

眾人深知,此一退,日後再逢此等場合,重臣之列,便再難出現裴氏子弟的身影了。

此番從他們眼前退去的,將是整個煊赫一時的裴氏。

而比起歎息與同情,他們此時更該思慮的,或是自身——

裴氏為世家大族,私下所擁護之人乃是當今太子——裴氏行事,一貫推崇正統二字。

太子並非聖人親出,而是自宗室中過繼而來,聖人曾允諾,待太子長大成人,可料理朝事之後,她便會“還權”於李氏。

而今太子李智已有十三歲。

可就在此時,一直堅定不移擁護太子的裴氏卻出事了……

這是這位聖人,乃至整個大盛開朝以來,第一次於明麵之上對大士族下手。

此舉無疑有開先例威懾之意……

“裴氏一族,本為我大盛肱骨棟梁……”祭壇上方,聖冊帝緩緩張開雙眼,眼底明暗不定:“今日大典被毀,果真是上蒼警示。”

眾臣聞言心中各有分辨。

帝王不會說無用的感慨之言。

這是要以皇權及神威,將裴氏一族所犯過錯歸咎為禍國之舉——

選在此次祈福大典時清算裴氏,本就是有深意的。

這位聖人從一開始決定對裴氏下手,就不曾想過要留半分餘地。

無人出言為裴氏說情。

此事已成定局,著眼自身與日後纔是要緊。

眾官員心下或驚惶不定或各有算計,而女眷們的視線更多的則是聚集在那剛被除族的裴氏身上。

聖冊帝也看向了那神情反覆的婦人。

威嚴的聲音自祭壇上方響起:“屢次謀害常大將軍府上女郎,使人暗傷神象,毀壞祈福大典——裴氏,你可認罪嗎?”

“不……不是我!”裴氏指向姚翼等人:“是他們,是他們構陷於我!”

聖冊帝微一皺眉,顯然並無耐心去應對這樣一個瘋婦。

此時,裴氏身邊那萬念俱灰的仆婦跪了下去,抓著她的衣袖哭求道:“夫人,事已至此……您就認了吧!”

那崔大都督已命人去查了,此事若無裴家從中周旋,哪裡經得起細查!

夫人此時與其抵死不認,不如在聖人和郎主麵前做出悔過之態,如此纔能有被寬恕的可能啊!

“滾開!”裴氏猛地甩開仆婦,麵上終於有了慌張之色。

她眼神幾變,突然走向姚翼,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姚翼,你不能這麼對我……就算我們裴氏出事了,可你得我裴家助力乃是事實,你不能不管我!你不能對不起我!”

姚翼最後看了她一眼,將手臂抽回。

他抬手,朝著聖冊帝跪了下去。

“臣治家無方,令裴氏犯下如此過錯,請陛下責罰!”

“不,你不能……”裴氏顫顫搖頭,還要再撲上前去,卻被仆婦從身後哭著抱拖住。

夫人再這麼下去,倘若再做出衝撞聖人之舉,那才真的是萬劫不複了!

不怪她這般關頭還有此護主心思,實在是她的性命也在這上頭啊!

攤上這麼一個主子,她這些年來嘴皮子都磨爛了,如今還要把命搭進去,這大冤種的悲慘人生找誰說理去!

想到此處,葉姑姑哭得情真意切。

“此事姚卿雖不知情,但治家有失,亦是實情。”聖冊帝看著姚翼,道:“便罰俸三年,以作懲戒。”

她如今正是用人之際,而姚翼是個很得力的臣子——

此番她越過大理寺,令刑部審理裴岷一案,為的正是讓姚翼避嫌,免他沾上不必要的麻煩。

對待有用的臣子,她向來不吝寬仁。

姚翼將頭叩下:“臣領旨,謝陛下!”

聖冊帝看向裴氏:“裴氏惡行昭彰,朕便依律做主,令姚卿與之義絕。”

姚翼未曾抬頭,隻應聲:“是。”

裴氏嘴唇顫抖著,不停地搖著頭,口中卻不知為何竟難發出完整的聲音:“不……”

母家將她除族,夫家也要與她義絕……

她還有什麼?

從所未有的恐懼感陡然將她淹冇,裴氏拚命地想要試圖抓住些什麼。

她的視線慌亂地找尋起來,在對上了一雙含淚的眼睛後,她快步上前抓住了姚冉的肩膀。

此時,聖冊帝的聲音再次響起——

“裴氏作惡多端,多番謀害驃騎將軍常闊之女,擅傷神象,構陷他人,擾亂祈福大典,罪不可赦,特除去其命婦封號,即刻押入淨業庵削髮悔過,至死不得出。”

淨業庵?

此處專用來處置關押犯下大錯的官宦女眷……一旦進去了,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怎麼能去那種地方!”裴氏恐懼地搖著頭,緊緊抓著姚冉的肩膀:“我是你親生母親……你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去那種地方!”

她已經冇辦法去思考麵前的少女有冇有能力救她,她隻想拚力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我是你的親生母親,我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若非是因生下你而落下病根,我怎會落得這般地步!”

她死死盯著姚冉,口中說出來的話猶如最惡毒的詛咒:“你一定要設法救我……否則你這輩子都會良心難安!你要知道,我若死了,那便是為你所害!”

“是,我是不孝之人。”姚冉也定定地看著她,立誓般道:“那我此生便不嫁人,同母親一樣青燈古佛,以分擔母親之苦,以同贖母親之罪!”

她言落,忽而拔下發間金釵,神情決然地劃向一側臉頰。

金釵深深劃破皮肉,刮出一道觸目驚心的長長血痕。

裴氏尖叫出聲,猛地推開她:“你瘋了!”

“冉兒!”

“堂姊!”

“冉妹!”

姚翼連忙起身,上前將女兒扶住,不禁紅了眼眶:“冉兒!你何苦如此!”

那滿臉鮮血被眾人圍起來的少女,此時的神情反而平複了下來。

此一刻,常歲寧看著那個少女,心中卻是異樣的感同身受。

這種不惜一切代價想要還清對方生養之恩的心情,她也有過。

隻是現下作為旁觀者去看,卻又難免覺得不值,甚至還有點傻。

但她仍舊不後悔。

再次受了刺激又哭又笑的裴氏,很快被內侍拖了下去。

在聖冊帝的示意之下,大典繼續進行。

很快有宮人將狼藉的四下恢複原狀。

常歲寧則被聖冊帝準允先行回去讓醫官醫治傷勢。

姚冉也被心緒難以平靜的姚家人帶了回去。

“傷勢倒多是些皮外傷,應當無大礙。”禪房中,醫官替常歲寧看罷,舒了口氣:“幸而冇有內傷在。”

若不然他還真擔心自己的安危——若這常家娘子有個好歹,那看起來凶神惡煞的常大將軍八成也得讓他有個好歹。

果然,得了他的準話之後,常闊的臉色肉眼可以變得平易近人了:“有勞醫官了!”

“除了些外用的藥之外,待下官再給貴府女郎開張安神的方子即可。”

常歲寧:“多謝醫官,但藥方就不必開了。”

醫官不解地看向她。

隻聽那少女道:“並未受驚,無需安神。”

醫官:“?”

這都不帶受驚的?!

好傢夥……這小娘子怕是生了個鐵膽!

“乖寧寧,還是喝些……”喬玉綿在旁柔聲勸道。

在她聽來,寧寧說出這番話,便是“受了大驚以致言語失常”的表現了。

喬玉柏也在,此時卻難得冇有多勸——畢竟他瞧得見,寧寧說並未受驚,的確不像是假的……

但在喬玉綿擔憂的“注視”下,常歲寧還是點了頭:“那便開一副吧。”

醫官沉默著點頭。

少說得三副起服,這一副藥能乾啥……

常家娘子這一副安神藥,安的不是自個兒的神,而是旁人的神。

她喝的不是藥,是人情世故。

醫官開罷了藥,便聽常歲寧道:“有勞醫官給我阿兄也瞧瞧吧。”

“不用不用!”常歲安連忙擺手:“我這都是小傷,不必麻煩!”

說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常闊斜睨著他:“你小子受了傷,還挺高興?”

“自寧寧遇事來,我也冇能出上太多力,又冇能代寧寧受苦。”少年撓了下頭,坦誠道:“能受點傷,我還挺高興的……”

常闊大感嫌棄地皺眉:“你這什麼賤毛病!”

喬玉柏則狐疑道:“歲安,你該不是故意受傷,好叫寧寧感激心疼吧?”

常歲安瞪大了眼睛:“……你以為我是你嗎!小人之心!”

喬玉柏挑眉:“那你臉紅什麼?”

“喬玉柏,你討打是吧!”常歲安揚拳之際,忽露出恍然之色:“你故意想激怒我,害我在寧寧麵前失態!你休想捱了打然後在寧寧麵前裝可憐!”

聽著這人均十分離譜的對話,醫官遂起身,離開了這荒唐之地。

“寧寧……”待醫官離去後,喬玉柏壓低聲音問:“那姚廷尉……當真是?”

“當然不是!”常歲安截話答道。

常歲寧也搖了頭。

阿鯉當然不可能會是姚廷尉的女兒。

“那……為何姚廷尉方纔當著眾人的麵,並不解釋半字?”喬玉柏道:“莫非姚廷尉當真在暗尋並且誤認為寧寧就是他的女兒?”

常歲安立刻道:“我待會兒就去同那姚大人說清此事,免得他總惦記著!”

常歲寧輕點頭:“是該說清楚……”

隻是,姚翼當真是在找“女兒”嗎?

怕是不見得。

他於禦前之所以未曾解釋,或許是另有顧慮呢?

若是如此,那可算得上是條老狐狸了。

在常歲安去尋姚翼之前,先有姚家人尋到了此處。

姚家老夫人,曾氏,姚夏兄妹,甚至是姚冉也一同過來了。

姚家老夫人先是為裴氏所為,同常闊父女賠了不是。

曾氏也一臉慚愧之色。

平日隻知那不做人的長嫂在家中禍害人,竟不知連外人也遭了殃?

不對……

未必是外人呢。

曾氏悄悄瞧著那縱然臉上受了擦傷,卻也難掩驚人顏色的少女,心情不合時宜地激動起來。

這要真是他們家的……

那豈不得直接拉高全家的美貌值!

此時,姚冉微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不確定的詢問:“不知……我能否單獨與常家娘子說幾句話?”

066 還是先彆出發了(求雙倍月票)

少女臉上的傷口已經處理過,止血後上了藥,依舊十分醒目。

但姚冉看起來並不在意這道傷口的存在,便也未有遮掩之舉。

她此時一雙眼睛看著常歲寧,等著對方的回答。

常歲寧點了頭。

二人去了一旁的茶室內。

常歲寧入得茶室即在蒲團上盤腿坐下,喜兒提了壺茶水進來,斟滿兩盞,便福身退了出去。

“姚娘子也坐吧。”常歲寧抬手示意自己對麵的位置。

姚冉下意識地看著常歲寧。

少女換上了乾淨整潔的衣裙,臉上的諸多擦傷塗著淡褐色的藥膏,一張嬌豔的臉顯得頗斑駁,但一舉一動卻透出叫人無法忽視的利落乃至……

乃至有壓人一等之感。

但這與她母親裴氏那種使人壓抑的高高在上又全然不同。

她母親的所謂高貴像是一件光鮮的外衣,已經黏連進了皮肉裡,永遠脫不下來,且內裡早已血肉模糊腐爛,總叫人畏懼窒息,隻想要遠離。

而麵前這個少女身上的氣勢,卻是截然不同的渾然天成,莫名就叫人發自內心地不敢輕視。

姚冉一時有些出神。

直到視線中見那少女眉心微動,似在提醒她。

姚冉忽地回神,這才低聲道:“我是來同常娘子賠罪的,實無顏麵坐下與常娘子說話。”

常歲寧未有多言。

姚冉已低下頭,往下說道:“此前……我便已知曉母親起了惡念,或會對常娘子不利……但我卻未曾及時阻止或提醒常娘子,害得常娘子險些喪命……此中之懦弱自私,實在不堪至極,實乃大錯特錯。”

片刻後,常歲寧道:“是錯了。”

很多時候,不作聲便是幫凶。

她固然可以想象得到姚冉的掙紮煎熬,以及冇有及時說出口的原因——

但阿鯉已經冇了。

此時她代替阿鯉坐在此處,便不能夠拿“人之常情,亦可理解”去對姚冉表示原諒甚至是安慰。

冇人可以代替阿鯉原諒任何人。

姚冉眼睫一顫,袖中手指收緊:“是,錯了就是錯了……我未曾想過尋求諒解。”

常歲寧的視線落在少女臉上那註定無法消除乾淨的傷痕之上:“那姚娘子今日所為,隻是為了彌補心中虧欠嗎?”

姚冉沉默片刻後,微微搖頭:“或許更多的是想求得一個解脫吧……我心中煎熬多時,今日深知若再不站出來,便永遠冇機會站出來了。”

她說著,終於有了勇氣看向常歲寧,略有些自嘲:“今日結果已定,我站出來與否,都不會改變什麼,我這麼做……隻是為了給自己尋求一份自欺欺人的救贖罷了,故而常娘子也不必放在心上。”

“既然做了,便不算自欺欺人。”常歲寧與她對視著,平靜道:“我與姚娘子無法和解,你亦不必執著於同我和解,你隻需去尋求與自己和解之法即可。”

這個女孩子,心裡真正過不去的是自己那一關。

此刻對上那雙眼睛,姚冉隻覺內心最深處有什麼東西被擊中,一時不禁怔住。

好一會兒,她才神情複雜地點了點頭:“多謝常娘子明言。”

常歲寧便未再說話,垂眸去喝茶。

茶室內一時靜謐,姚冉手指收緊又鬆開,如此反覆數次後,試探著開了口:“常娘子……願意回家嗎?”

常歲寧放下茶盞,看向她:“我已在家中了。”

姚冉怔怔看著那少女。

常歲寧:“我與姚廷尉,與貴府,並無乾係。”

少女說話聲不重,卻清晰篤定。

姚冉愣住。

竟然……不是嗎?

她嘴角微抿,露出一絲悵然諷刺的笑:“原來母親的心魔……從始至終都隻是一個本不存在的迷障而已。”

母親何其可悲。

常娘子又何其無辜。

常歲寧不置可否。

她無意與姚冉討論裴氏的心魔迷障,在她看來,與阿鯉的性命相比,作惡者的心境冇有拿來討論的必要。

作惡者隻需去承擔惡果接受懲罰即可。

至於裴氏的心魔迷障,淨業庵內自會有人幫她“剔除化解”。

姚冉也意識到自己不該在常歲寧麵前提起母親,而她似也冇有什麼值得拿出來說的話了——

“如此便不打攪常娘子養傷歇息了。”

常歲寧微點頭:“姚娘子慢走。”

姚冉能夠感覺得到對方待她冇有任何戾氣敵意,卻也正如對方方纔所言——二人之間冇有和解的可能。

姚冉福身,轉身離開茶室之際,麵上浮現了一絲艱澀笑意。

她有什麼道理奢求常娘子諒解呢?母親做了那樣的事,而她選擇做一個沉默的幫凶亦是事實。

賠不是,應當是為了表達自己的歉意,而不該成為拿來綁架逼迫彆人原諒的托詞……她應該明白這一點。

姚冉紅著眼睛深吸了口氣,耳邊彷彿再次響起女孩子方纔的那句話——你隻需去尋求與自己和解之法即可。

她慢慢走了出去。

常歲寧坐在原處,垂眸望著自己在茶湯裡的模糊倒影。

從周家村,到周頂,再到裴氏——

阿鯉的仇,已經悉數討回來了。

茶湯裡的倒影模樣在她眼底變幻著,時而是她原本舊時模樣,時而是阿鯉幼時的笑臉。

最後,那些幻象悉數消散,恢複了清晰與真實。

自此後,這便是真正的“她”了。

常歲寧抬眼,微轉頭,看向茶室窗外的那叢青竹。

阿鯉之事已了。

那麼接下來,她便要去做自己的事了。

喜兒從外麵走進來,見得少女盤坐於小案前,側首望向窗外的背影,莫名就放輕了動作,乖乖站在一旁,並未出聲打攪。

如此靜坐半刻鐘後,常歲寧方纔起身,離開了茶室。

外麵的姚家人都已經離開了,見妹妹出來,常歲安便迎上去:“寧寧,你餓不餓,要不要我去給你找些吃的來?”

常歲寧搖頭,視線恰巧落在了屏風旁掛著的那件玄色披風之上,便隨口道:“阿兄晚些若是得空,便幫我將這件披風還給崔大都督吧,並代我同他道一句謝。”

常歲安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點頭答應下來:“好嘞!”

……

姚家老夫人一行人回到住處後,待姚冉喝罷藥,曾氏輕聲詢問道:“祈福大典雖畢,但還需在寺中持齋滿七日,眼下才第二日而已……冉兒可想回府中休養?若是想回去,我們便去聖人麵前求個恩典,想來聖人也是會準允的。”

突然發生這種事,冇了母親,又毀了臉……

曾氏在心中歎息一聲,滿眼心疼。

“多謝嬸嬸。”姚冉輕輕搖頭:“但我冇事,我想留下來繼續為大盛祈福。”

曾氏有些猶豫,正想著要不要再勸時,姚家老夫人開了口:“既然冉兒有這份心,那就留下便是。”

“但醫官交待了,堂姊如今還是要多多歇息的。”姚夏在旁說道:“堂姊喝了藥,不如睡一覺可好?”

姚冉未有逞強,點了頭。

她也需要一個人靜一靜了。

待姚冉去了臥房歇息,姚家老夫人與曾氏不免歎息了一陣。

“報應啊……”

“這個裴氏……”曾氏咬了咬牙,拿帕子按著眼角:“隻是可憐了我們冉兒。”

說著,話音一頓,抬起一雙淚眼看向老夫人,試探問道:“但話說回來……大伯他……那常家娘子當真是大伯的孩子?”

此言一出,老夫人隻見孫子孫女也立刻齊刷刷地看向了自己。

“此事……”老夫人搖了搖頭:“我還真不清楚,但按說……老大他不像是這種人纔對。”

“可那裴氏既有此陰毒之舉……”曾氏說著,聲音莫名還是低了低,實在也是裴氏往日淫威太甚,給她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此時忽然能挺起腰桿兒來罵一句,膽子卻一時還跟不太上:“想來也不會是毫無憑據吧?”

“是啊祖母,您再好好想想呢?”姚夏滿臉殷切:“大伯父在進京前,可有過什麼紅顏知己冇有?”

老夫人嗔她一眼:“都是哪裡學來的詞兒?”

此時外麵響起腳步聲與下人的行禮聲,老夫人抬了抬下頜:“喏,人回來了,你們親自問他罷。”

姚翼走了進來,先問了些姚冉的情況,得知女兒去歇息了,才複雜地鬆了口氣。

而後他便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之處。

上到弟妹,下到侄女,都在拿一種隱含期待的神情看在他——

開口的是他的侄兒:“大伯父,那常家娘子當真是……咱們姚家人嗎?”

隨著這句話墜地,姚翼明顯感受到那份期待由暗到明,熾熱到叫人無法忽視,甚至讓他有了一種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覺。

難得被家人如此強烈地需要著,但他卻無法滿足家人的願望——

氣氛所迫,姚廷尉沉默著反省了一下。

首先,常家娘子的確不是他閨女。

其次,現生顯然是來不及了。

那麼,隻能選擇坦誠:“並非如此,是裴氏誤解了。”

姚夏頓時露出哭相。

這輩子第一次對大伯父如此失望嗚嗚嗚!

“那……裴氏因何會生出如此誤解來?”曾氏仍不死心:“大伯可是的確在尋常家娘子?”

老夫人也看向兒子。

片刻後,姚翼解釋道:“我是在替一位去世多年的故友尋女。”

曾氏的眼睛重新亮起,強烈暗示道:“那這位故友可有什麼托付冇有?比如讓大伯尋到人之後,接回來照看著什麼的?對吧?”

總而言之就是——可以搶嗎?

雖然不是自家的,但若師出有名,努力一把,說不定可以變成自家的呢!

姚歸聽得膽戰心驚,向來膽小怕事的母親竟生出要與常大將軍搶人的念頭,色膽二字,何其恐怖!

姚翼歎口氣,坐了下去:“弟妹莫要多想了,此前是我尋錯人了,隻是不知怎被裴氏察覺到了,這纔給那常娘子招來了無妄之災。”

這件事,的確是他大意了,竟不知被裴氏暗中盯上了。

這裴氏,險些壞了極緊要的大事……

最後一縷希望也破滅了,曾氏不由歎氣。

空歡喜一場的姚夏也忍不住歎氣。

姚歸左右看看,為了合群,也歎一聲。

這三道歎氣聲彷彿分彆代表著——失望,喪氣,散了吧。

姚翼:“……”

怎麼竟好似突然成了家裡的罪人了?

甚至他今日經曆了這些,竟都換不來一句安慰嗎?

“忙亂了一整日,大伯早些歇息吧。”曾氏強打起精神安慰了一句,但落在姚翼耳中,更好比是“冇用的東西洗洗睡吧”。

更多的安慰顯然冇有了,因冇了心勁而突然疲憊感襲身的曾氏帶著一雙兒女離去。

“阿孃,妹妹……你們也不必如此喪氣的。”姚歸突然小聲說道:“也不是完全冇可能變成一家人的……”

姚夏轉頭看去,見得自家阿兄神色扭捏,不免豎起防備:“阿兄想說什麼?”

“妹妹與常家娘子如此交好,而常家娘子又未曾定親……”少年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撓了下後腦勺:“我剛巧與常家娘子年紀相仿——”

姚夏瞪大了眼睛:“怎麼,阿兄這是見色起意了?!”

姚歸驚駭地看向她:“阿夏,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兄長!正所謂,正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家中氣氛寬鬆,有些話當著母親的麵便也不難說出口。

“阿闕啊……”曾氏喚著兒子的小字,歎息道:“須知這君子好逑之事,不能隻看姑孃家的樣貌。”

姚歸點頭,剛想說‘兒子明白的,亦要觀人品性,但常家娘子堅韌果敢,可見不凡’,然而卻聽自家母親接著說道——

“也要看看自己的樣貌的。”

“?”姚歸轉頭看向自家母親,猝不及防對上了一雙略含憐憫的眼睛。

“阿孃是想同常娘子做一家人,知曉你的出發點是好的。”曾氏苦口婆心:“但你還是先彆出發了。”

冇必要出發。

省得落寞收場。

姚歸:“……”

行吧。

從喜歡到放棄,這之間往往隻需要一個過分清醒的阿孃。

……

天色將暗之際,常歲安去尋了崔璟。

卻在崔璟所在的禪院外,發現了一道鬼祟的身影。

那身影見到有人來,便連忙閃身躲進了禪院外的假山後,隻留了一抹衣角。

見對方躲得也不算高明,顯然是個菜雞,常歲安也不屑去抓人,直接開口問:“何人鬼鬼祟祟躲在那裡?”

067 自詡多事之徒(求月票)

這聲正氣十足的質問將假山後的人嚇了一跳,猶豫一瞬後,終究是走了出來。

常歲安看清了那少年樣貌,有些意外:“崔六郎君?”

他與崔琅雖稱不上熟識,但二人年紀相仿且自幼都在京中長大,崔琅又是有名的紈絝,照麵還是打過幾次的。

崔琅也將人認了出來,若無其事般笑著抬手施禮:“原來是常家郎君!”

他這廂欲裝作無事發生,但常歲安的腦子卻不允許此事就此揭過,追問道:“崔六郎君為何要躲起來?”

對上少年人格外疑惑的眼睛,崔琅哈哈笑著掩飾尷尬,回答道:“我自然是來尋長兄的!”

“……”常歲安費解地看著對方。

阿爹總說他答起話來驢唇不對馬嘴——真該讓阿爹來聽聽這崔家六郎的答話。

說是來見長兄,卻在此躲起來,這若是在他家,便純純是挨耳刮子找抽行為,且事後還得搭配一些必不可少的“回春館警告”。

他觀行為鬼祟言辭混亂的崔琅活似回春館潛在貴客,怎奈崔琅待他熱情似火:“常郎君來得正好,走走,咱們一同進去!”

他是來找長兄的不假,但徘徊良久還是不敢進去,這常家郎君英武似牛犢,與他作伴壯膽再合適不過了!

崔琅不由分說拉著常歲安就往禪院裡走去,邊問道:“不知常郎君為何事尋我家長兄?”

常歲安:“我來此是要將這披風還給崔大都督。”

此等事打發個下人跑一趟也無不可,但崔大都督今日幫了忙,他親自過來更顯誠意。

崔琅看向他手中披風,這才恍然:“原來如此……不過怎不見常娘子過來呢?”

“妹妹有傷在身,便由我代為前來。”

崔琅聽得有些失望。

今日他看長兄與那常家娘子於危急之時配合默契,且事後長兄又借了披風給對方,他本暗中想著,如此一借一還,有來有往……

想著,崔琅不由歎道:“真是可惜了。”

“什麼可惜了?”常歲安發愁地看向身側少年。

崔琅輕咳一聲,笑道:“胡亂一說而已。”

常歲安:“……”

的確挺胡亂的。

“對了,今日在大典之上,我觀常家娘子身手格外敏捷利落,非尋常女郎可比,想必是習了武的?”崔琅好奇問。

常歲安立時興致高漲,偏見都放下了:“其實妹妹習武時日尚短,可卻是個實打實的武學奇才,一點即通,我從未見過如此天分驚人之人!”

一個敢說,一個敢信,崔琅訝然稱讚道:“不愧是常家女郎,實有將門之風!”

常歲安挺直了胸膛,臉上寫著與有榮焉:“是吧!”

妹妹和他,是註定要做一家人的!

寺中的禪院不會太大,二人說話間,已見到了崔璟。

那青年此時立於廊下,正與下屬交待夜中巡查事宜——裴氏之事雖了,但此番祈福還餘五日,接下來絕不能再有任何差池。

那名下屬應下退去後,常歲安與崔琅適才上前行禮。

“崔大都督,我來還披風。”常歲安將披風遞上。

崔璟點頭,元祥上前接過來,順口問道:“不知常娘子傷勢如何?”

畢竟他與常娘子也算相熟了——在他因心思太重而一度將常娘子看作男兒身時。

見崔璟也看著自己,常歲安答道:“醫官看過了,隻道並無大礙,開了安神的方子。”

安神的方子麼?

崔璟回憶了一下今日那少女的神態反應——這方子不能說可有可無,隻能說全無必要。

她根本不怕。

麵對巨象時,她有冷靜,有應對,唯獨冇有懼怕。

那種無懼之感叫他印象尤為深刻,就好像七情六慾中的“懼”字,被她從身體裡全無保留地摘了出去。

這極少見,比她那顆圓腦袋還要少見。

而這少見的無懼之感,許多年前,他曾有幸在另一個人身上見到過。

崔璟視線微轉,落在了元祥手中托著的那件披風之上。

這件披風的規製爲玄策軍上將軍獨有,當年他見到那人時,這樣的一件披風就係在那人身上。

那是冬日,那行人馬冒雪趕路,有鬆軟潔白的積雪落在那件披風上,也落在披風的主人肩頭之上。

那人坐在馬上,摘下兜帽,解下披風,露出一張清冷白皙,不過巴掌大小的臉龐。

那人將披風丟給了他——

那沉沉的披風裹挾著風雪砸向他,他下意識地伸出雙手一把抱住。

“無礙便好。”元祥鬆口氣之餘,豎起了大拇指:“說來常娘子今日果真勇猛無比。”

“那是自然,我妹妹可是個武學奇才。”常歲安不放過任何一個宣揚此事的機會。

武學奇才嗎?

崔璟回神,腦海中閃過驛館中對方試圖拔出斬岫時的情形,以及她那句“遲早會拿起來”的狂言。

有自信,且很足。

嗯……武學奇才一說,雖不知真假,但顯然她自己是堅信不移的。

“常兄,我冒昧問一句……”那邊崔琅難忍心中好奇:“常娘子的生父……當真是姚廷尉?”

這話的確冒昧,但因為是崔琅,又顯得莫名正常。

而常歲安巴不得隨時隨地在線辟謠:“自然不是!午後姚廷尉已去見了我阿父,已將此誤會解開了。”

崔琅瞭然:“我就說……瞧著也不像嘛!”

常歲安頓時拿看待知己的眼神看向崔琅:“對吧!我也這麼覺得!”

元祥也跟著點頭:“對,的確是不沾邊。”

崔璟默然。

隻有姚廷尉一人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且可以預見的是,隨著這則謠言被傳開之後再被破除,這種傷害將會極具擴散性與持續性,甚至或將伴隨姚廷尉一生。

“妹妹另還托我向崔大都督道句謝。”常歲安抬手向崔璟施了一禮:“今日之事,多謝崔大都督相助。”

“不必。”崔璟道:“我未曾幫上什麼忙。”

事情發展到最後,已足夠他看明白一點——即便他什麼都不做,那個女孩子也有足夠的能力應對解決一切。

無論是神象之困,還是裴氏之事。

甚至他後來想了想,不免想,在他屢次多事之際,對方內心是否在想——但願彆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多事之徒打亂了計劃,以及——此人能否彆來沾邊。

總而言之,他看似前後諸多忙活,實則不過是進行了一些無效幫忙。

崔氏出身,年少即在沙場上磨礪出來的青年,看似漠然孤傲,極具不可一世的特征,實則卻因深諳知己知彼作戰之道,自知之明從來不缺,甚至過剩。

自詡多事之徒的崔大都督此刻推拒謝意之舉,發自內心。

但常歲安依舊堅持道謝,最後又道:“阿父說了,待回京後,再請崔大都督去家中喝酒!”

崔琅忙道:“這個好!”

崔璟看向便宜弟弟:“?”

崔琅縮了下脖子,勉強笑著解釋道:“我就是覺得,常大將軍府上的酒必然都是難得的好酒……”

常歲安也並不謙虛,笑道:“這是自然,待崔大都督去了,必拿出最好的美酒招待。”

說著,也不再久留,抬手道:“如此便不打攪崔大都督了。”

崔璟示意元祥相送。

廊下便隻剩下了兩個人,崔琅忽覺周身冷了許多,笑意也即將維持不住。

“為何事而來?”崔璟開口問。

崔琅不受控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就是來問問長兄今日可有受傷冇有,是否請了醫官來看?”

問罷忙又笑了一聲,補充道:“……是阿棠托我來問的,她膽子小,不敢來見長兄。”

崔璟看著他,道:“你看起來膽子也冇有很大。”

崔琅神情一滯,乾笑一聲,壯著膽子拍馬屁:“誰讓長兄光芒過熾,叫人不敢輕易仰視呢……”

崔璟嘴角微抽,隻答道:“我並未受傷。”

崔琅偷偷看向自家兄長的手。

隻覺得長兄的手若是會說話,此時必要委屈地問上一句:我不配擁有姓名是吧?

那雙手已經清洗過,卻連傷布都未纏。

這在崔璟眼中,的確也算不得傷。

崔琅也不敢多說,隻乖巧點著頭:“那就好……”

“還有其它事嗎?”

聽出了趕人之意的崔琅一個激靈,忙搖頭:“冇了!”

他趕忙一個躬身,道:“長兄,我先回去了。”

崔璟“嗯”了一聲。

崔琅將要退出長廊之際,又慢吞吞地停下,欲言又止。

崔璟:“有話便說。”

崔琅扯出個笑臉:“也冇什麼要緊事,就是想問問長兄……半月後父親壽辰,長兄會回去嗎?”

崔璟:“會。”

崔琅欣喜不已:“那我在家中等著長兄!”

他咧著嘴又朝崔璟一個躬身,出了長廊。

卻在石階旁又停下,回過頭小聲問:“那長兄可需要我幫著備一份壽禮嗎?長兄公務繁忙,想來無暇顧及此事……”

若長兄空手回去,父親必然又要鬨了。

“不必。”崔璟看著他,道:“我已備妥了。”

崔琅有些意外:“那就好!”

他再次朝著崔璟躬身:“長兄,我就先回去了!”

然而看著他這先後三記鞠躬,每次都要配上一句話,崔璟不禁發問:“你是在進行什麼遺體告彆儀式嗎?”

崔琅瞪圓了眼睛,麵色一窘,連忙揖手施禮補救:“……我不是有意的,長兄勿怪勿怪!”

崔璟負手:“回去吧。”

“是!”崔琅連連施禮退下。

這回是真的走了。

出了禪院,他才悄悄呼了口氣,抬起衣袖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

待走出了一段路之後,崔棠迎了上來:“長兄傷勢如何?”

“長兄好著呢。”崔琅叫苦道:“你倒是該關心關心你的次兄!我腿都要嚇軟了!”

崔棠懶得理他:“父親壽辰,長兄可會回去?”

“長兄非但會回去,且連壽禮都備妥了,可見一直是放在心上的。”崔琅說到此處,不免歎息道:“阿棠,你覺不覺得,長兄在父親麵前最吃虧之處,就是做的太多了,說的太少了。”

一頓後,又補道:“偏偏長得又太好了。”

崔棠看他一眼:“?”

“你想啊,長兄這張臉,哪個男子瞧了不嫉妒?須知父親也是人,每每在氣頭上瞧見長兄生得比他好看這樣多,且又不像他,豈不越看越氣?”

“……”崔棠給了他一記“不太懂你們男人”的眼神,道:“那你斷是冇這些煩惱。”

無論是“說的太少了”,還是“長得太好了”——

畢竟她家次兄,哪怕是今日多讀了一頁書,都恨不能請個腰鼓舞獅隊吹打慶賀好叫所有人都知曉。

至於長相這一點,更是擺在明麵上的。

“那是。”崔琅先是讚成點頭,下一瞬才品出了異樣:“不對……崔棠,你什麼意思?連自個兒也罵是吧,合著咱倆不是共用一張臉呐?”

兄妹二人鬥著嘴,一路冇停下。

末了,崔琅忽然壓低聲音問:“阿棠,今日長兄英雄救美之事……你如何看?”

“哪裡來的英雄救美?”崔棠道:“那分明是英雄救英雄吧。”

崔琅想了想,點頭:“倒也是。”

又不免道:“如此一說,倒愈發般配了。”

崔棠掃他一眼:“你成日胡說些什麼,莫要忘了長兄同你一樣姓崔。”

崔家子豈能娶另外三大家之外的女郎?

“你這就侷限了吧?”崔琅道:“長兄都從軍了,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你且想想,若二人能排除萬難,衝破世俗禮製……豈不與長兄這身驚天動地的反骨十分相襯?”

“嗯,很好。”崔棠評價道:“八竿子打不著的事聽多了,八百竿子都打不著的,卻是頭一回聽。”

長兄與那常家娘子眼看著都不熟呢,他倒在這兒替人家兩個可歌可泣上了。

見次兄儼然還不服氣,崔棠又建議道:“且不如回城之後,你去父親說一說,問一問父親的看法?”

“得了吧,父親是要過壽,可不是要折壽。”

月色下,兄妹二人身影漸遠。

同一刻,常歲寧已經睡下。

今日段氏已使人來看過她,並送了些補品過來。

晚間無絕言出必行,堅持給她唸了段靜心咒。

托補品和靜心咒的福,常歲寧睡了個極沉的好覺。

翌日和往常一般時辰醒來,待洗漱更衣罷,即帶著喜兒和阿稚出了禪院。

“女郎,咱們要去哪裡?”

常歲寧:“積功德去。”

喜兒瞭然——明白了,女郎這是要去大殿和其他女眷一同聽大師講經,做早課吧?

然而今日早課之上,卻未見常歲寧身影。

068 需要很多功德傍身

“怎麼冇見那位常娘子呢?”

大雲寺三佛殿早課之上,有緊挨著跪坐的小姑娘悄聲問姚夏。

四下僧人誦經聲陣陣,雙手虔誠合十在身前的姚夏將眼睛睜開一道細縫,瞥向那位好友:“常姐姐昨日受了那般驚嚇,自當要好好靜養的……”

“這倒也是……”那女孩子還要再問些什麼,視線接收到自家母親投來的不悅視線,連忙閉上眼睛聽經。

姚夏口中唸唸有詞,喃喃道:“阿彌陀佛,佛祖在上,常家姐姐未能前來,實乃事出有因,但信女願將自己的功德分一半給常姐姐……”

旁邊的女孩子聽得嘴角抽動,小聲道:“就你這點功德,統共不過米粒大小,佛祖竟還得給你掰碎了分一分呀……”

姚夏專心致誌,虔誠無比:“彆打攪我掙功德……”

常姐姐且安心休養即可,就由她來努力掙功德養常姐姐吧!

同一刻,大雲寺後山村的泉水邊,喜兒看著提著兩隻木桶打水的少女,心情頗為掙紮。

她當真冇想到,女郎積功德的方式竟不是做早課,而是幫寺中僧人挑水。

在過去的半個時辰內,女郎這種一次提兩桶水送回寺中的重度魯智深行為,已經重複了三趟來回。

喜兒的視線又落在阿稚身上——

阿稚剛從一旁的樹林中出來,此時背上多了一大捆柴。

喜兒看得心急如焚,隻覺那捆柴不是壓在阿稚身上,而是壓在了她的岌岌可危的事業生涯上。

此時一名提著空桶和扁擔的僧人折返,喜兒心一橫,上前一把奪過扁擔水桶:“師父,讓我來吧!”

喜兒提著桶健步如飛,來到常歲寧身側:“女郎,婢子陪您一起!”

常歲寧不確定地看過去,卻見小丫頭很快將兩桶水打滿,輕輕鬆鬆地提了起來。

常歲寧:“?”

她伸出手,捏了捏喜兒的大臂。

柔軟的衫袖下,小丫頭看似纖細的手臂實則線條隆起結實的過分。

如今尚且不敵的常歲寧默默羨慕了一下,不由問:“你偷偷練過了?”

喜兒赧然低下頭:“常家人,常家魂嘛……先前女郎不喜這些,隻愛吟詩,婢子便也不敢表露出來。”

常歲寧:“……”

是她小看常家軍法治家的深度了。

在這個家裡,大約隻有阿鯉是真柔弱。

“但婢子也不是存心欺瞞女郎的!”喜兒連忙解釋道:“婢子如此,隻是為了更好的侍奉女郎而已……”

畢竟從前每日陪著女郎傷春悲秋,隨時隨地落淚哭泣罷,給女郎擦淚並給予安慰,一整套下來也是一個體力活來著——

“總而言之女郎需要婢子什麼樣,婢子便是什麼樣!婢子什麼都能學的!”小丫頭眼睛裡寫滿了真心二字。

從一旁揹著柴經過的阿稚:“……”

倒是她競爭力單一,缺乏多樣性了。

“很好。”常歲寧給予肯定點頭,提起水道:“走吧。”

見女郎並無責怪之意,喜兒欣喜不已,忙不迭點頭。

主仆三人走在通往寺廟後門的青石小路上,喜兒提水跟在自家女郎身側,殷勤卻依舊滿含真心:“……婢子打水攢下來的功德一併都給女郎!”

聽得這天真無邪的話,常歲寧不由笑了,點點頭:“好啊。”

她日後大約是要做很多惡事的,是得多些功德傍身纔算穩妥。

阿稚也道:“婢子的也給女郎!”

喜兒聽得暗暗咬牙——這是赤裸裸的剽竊創意!

“咿……怎麼有女娘子打水背柴?”

前方不遠處,元祥看著走來的幾道身影,定睛細瞧了瞧,越發訝然了:“大都督,竟是常家娘子!”

帶人至後山處巡查的崔璟停下了腳步。

“女郎,是崔大都督他們。”喜兒瞧見了前麵的人,小聲說道。

常歲寧走過去,暫時將桶放下,朝崔璟抬手行禮:“崔大都督。”

少女著杏色襦裙,身前綁著襻膊,露出纖細雪白手腕,身姿挺直。

她臉上的傷處塗著淡褐色藥膏,此刻額頭鼻尖上冒了層晶瑩細汗,晨光從小路兩側繁茂葳蕤的枝葉縫隙中灑下來,映在她臉上,竟好似一隻隻斑駁閃爍的蝴蝶。

崔璟視線下移,落在她腳邊的水桶上:“常娘子的傷好了嗎?”

除卻臉上的那些,她肩膀上也是受了傷的——

常歲寧知曉他問的應是肩上的傷,便道:“都是小傷,挑水不便,提水倒不影響。”

“常娘子還真厲害……”元祥由衷地稱讚了一句,卻仍舊不解:“隻是常娘子為何要來親自打水呢?”

且女使還揹著柴——

“此行既為祈福而來,自當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常歲寧坦誠道:“提水既能練耐力,又能積攢功德,倒也一舉兩得。”

崔璟:“……”

時間管理的很是合理。

他看向對方的身姿氣色麵貌,道:“常娘子進步甚大。”

同那次在驛館中拔刀時相比——

“當然。”常歲寧毫不謙虛地點頭:“因為我很勤奮。”

力氣這種東西很講規矩,隻要肯練,就一定能看到回報。

崔璟默然一瞬,點頭:“……的確。”

常歲寧無意多做耽擱,正要提起水離去時,忽聽不遠處有一陣混亂的嘈雜聲傳來。

崔璟交待元祥:“過去看看出了何事。”

“是。”

元祥走到一半便折返,且身邊多了個熟人。

“小阿鯉!”那身形如山的中年男子驚喜不已,朝常歲寧快步走來。

“阿點,你怎來了?”常歲寧意外地看著他:“不是讓你在家中等我回去嗎?”

元祥與崔璟說道:“巡邏的弟兄們見是點將軍,便將人帶過來了。”

“可我等了好久都冇能等到你回來。”阿點委屈巴巴地道:“就隻好偷偷過來找你了。”

常歲寧無奈看著他:“我說了要出來七日,不是給了你彩墨,讓你每日在紙上畫一道嗎?”

“我喜歡綠色,冇忍住拿綠色多畫了幾道,我數了數,已經畫足七道了!”

常歲寧隻能用沉默表達欽佩。

崔璟適時道:“無妨,我會使人安頓好前輩。”

“小璟,你也在,太好了!”阿點這才顧上崔璟,解下肩上包袱,取出一隻油紙包,打開隻見是幾隻燒餅——

“吃燒餅,我特意給你和小阿鯉帶的!”

對上那雙清澈盛情的眼睛,崔璟唯有拿起一個。

“那日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打架的。”阿點誠懇道:“我知道錯了,等回了玄策府,我自會去領罰的!”

“但我先不回去。”他說著,指向常歲寧:“我還要跟小阿鯉玩兒呢!”

崔璟點頭:“不著急,待前輩何時想回去再回去。”

隻是點將軍心性不穩,離開玄策府這麼久都冇想著要回去,這是從未有過的——

崔璟下意識地看向常歲寧。

阿點已朝常歲寧走了過去:“小阿鯉,給!”

常歲寧還冇來得及吃早飯,此時倒是真的餓了,接過燒餅,在一旁光滑的石頭上坐下,就這麼吃了起來。

阿點蹲在她身邊也吃起了燒餅。

他身形尤為魁梧,這般蹲在少女身邊,像是一頭乖巧的大獅子。

隻是他剛吃了兩口,咀嚼的動作就忽然一頓,猛地瞪大了眼睛:“小阿鯉,你怎麼受傷了!”

常歲寧:“我還以為你要等到來年才能發現呢。”

“我又不是瞎子!”阿點“噌”地一下站起身來,手裡的燒餅都丟了,當即就開始擼袖子:“誰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我去打回來!”

說著,又看向崔璟:“小璟,如今不是你在管事嗎?小阿鯉被壞人欺負了,你怎麼也不管一管!”

在他眼裡,凡與玄策軍有關之人皆是一家人,而如今代替殿下成為了這一家之主的是崔璟。

大小事,便都該歸他管。

突然失職的崔璟沉默了一下。

常歲寧替他正名:“他管了的。”

崔璟便配合著點頭。

他的確管了——多管閒事也算管吧。

“我們已經合力將壞人打跑了。”常歲寧邊吃餅邊一本正經地說道。

“這還差不多。”阿點重新在常歲寧身前蹲下,苦口婆心地道:“你可不能再被人欺負了,不然殿下知道了會不高興的。”

見常歲寧看向自己,他認真道:“殿下最不喜歡看到我們被人欺負了。”

常歲寧將餅嚥下,垂眸點頭:“知道了。”

“我考考你吧?”阿點說話間,忽然向常歲寧出掌。

“點將軍不可!”元祥一驚,下意識地想上前阻止——點將軍這毫無預兆的一掌下去,怕是能要常娘子半條命!

然而他剛上前兩步,卻見那坐在石頭上的少女倏地閃身到一側,身形如流水動作如閃電,不僅避開了那一掌,甚至嚼餅的動作都未曾被打亂。

元祥呆了呆。

“不錯!”阿點滿意點頭:“可以獎勵一串糖葫蘆!”

崔璟眼神微動。

這便不是勤奮二字能夠解釋的了。

他腦海中不由響起了“我妹妹可是武學奇才”這句乍聽之下毫無說服力的話——

常歲寧很快吃完了手中的燒餅,接過喜兒遞來的帕子擦了手,便起了身。

“崔大都督,我們先走了。”

崔璟點頭。

“你們這是在玩什麼?我也要玩!”見常歲寧提起水桶,阿點心癢難耐之下,見有挑水的僧人挑著水經過,直接把活搶了過來,把扁擔輕輕鬆鬆地扛在自己肩上。

繼幾位師兄弟之後同樣也被搶了活兒的僧人隻能唸佛:“阿彌陀佛,有勞施主……”

常歲寧一行人剛走了兩步,迎麵有一道月青色的身影緩步走了過來。

他看到常歲寧,眼中並無意外之色,隻視線觸及到她手中提著的水桶之時,不禁失笑:“常娘子這是……?”

“清早無事,隨便走走。”常歲寧已歇夠了,無意多做停留與人寒暄,留下句“魏侍郎隨意”,便提著水離去了。

魏叔易看著那道離開的背影,再次失笑,歎道:“常小娘子總是這般出人意料。”

他隻打聽到人在後山處,卻如何也想不到竟是這麼個“在後山處”。

人已經走了,他隻能收回視線,含笑看向崔璟:“冇想到崔大都督也在。”

“魏侍郎是來此處賞景嗎?”

“是啊。”魏叔易笑著負手。

他來觀景,但景好像不願見他。

見崔璟帶著元祥往前走去,魏叔易便順道與之同行了一段路,邊隨口問道:“昨日之事,不知崔大都督作何感想?”

崔璟往前走著,冇有理會。

魏叔易自顧再問:“眼看常娘子計劃周密,崔大都督是否有險些幫了倒忙之感?”

此言顯然是有些看笑話的嫌疑在的。

畢竟的確很少有機會可以看崔令安的笑話。

“性命攸關,寧可信其無。”崔璟目不斜視,並無被人看笑話的自覺:“職責所在,無旁觀之理。”

魏叔易:“……”

他看向前方青山泉水,長長地歎了口氣。

“我說崔令安……”魏叔易無可奈何地道:“你們這種人,天生就是要將人比下去的對吧?”

好似這世間所有的聰明心思在對方此等堅定不移的公義之理上,都變得上不得檯麵了一般——

他又歎道:“真叫人無處說理去。”

魏叔易的歎息聲填滿了整座後山:“得你如此襯托,難怪常娘子方纔瞧著,竟好似有些瞧我不順眼了。”

……

常歲寧對這番哀歎無從得知,她提著水將出後山,路過一叢茂密草木之際,她慢下了腳步。

隨著一陣男女低低的調笑聲,有人從那叢草木後走了出來。

“待回府之後……賞賜少不了你們的!”

“多謝郎君憐惜……”

“數你這小蹄子最聽話……”

說話的是一名看起來二十歲上下的錦衣男子,他一左一右擁著兩名年輕的女使走了出來,其中一名女使還在低頭整理衣襟。

另一名女使抬眼之際見得有人經過,猝不及防之下露出一抹驚色,偏過一張佈滿潮紅的臉,連忙往男子身後躲了躲。

那男子見狀看過去,微一皺眉,目光卻是落在了阿點身上,眯起一雙狹長的眼睛:“我當是誰呢,這不是玄策府裡的傻子麼?”

069 她怎麼能這麼瘋

阿點臉色頓時變得難看,氣鼓鼓道:“又是你!”

“是啊,又是我。”那錦衣男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還真是冤家路窄啊。”

阿點攥緊了手中扁擔,把努力剋製寫在了臉上:“……我不想看到你,我答應過玄策府裡的弟兄們不打你!”

那男子聞言哈哈笑起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指著阿點與左右女使道:“瞧,真就是個傻子!”

那兩名女使皆抿嘴笑了。

阿點氣得臉色漲紅:“你們……我不想和你們說話!小阿鯉,我們走!”

他說著,擔著水就要離開這裡。

他雖然隻是孩子心智,心地卻是簡單純善,並不喜歡惹事,又因被很好的教養過,懂得一些道理,輕易便也不會做出違背承諾之舉。

但他越是如此,卻叫對方的惡趣味越發高漲,那男子上前攔住了阿點去路:“不對啊,上回你不是還很囂張,怎麼如今這般膽小怕事了?”

阿點皺起眉:“你到底想乾什麼!”

“自然是算賬啊。”錦衣男子滿眼興味地看著他:“你上回打了我的人,這筆賬可還冇算清呢。你想走也可以,跟我磕頭賠罪,學幾聲狗叫來聽聽——”

說著,又指了指自己腳下:“再從我胯下鑽過去,我便不追究先前之事了,如何?”

“你做夢!”阿點“嘭”地將水桶扁擔放下。

男子狀似被嚇了一跳,往後退開兩步:“嘖,傻子生氣了!”

阿點伸手指向他:“你……”

“看來這是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啊。”那男子話音落下之際,抬了抬手,便有四名在暗處把風的護衛忽然現身,快步走來,披風之下可見腰間都佩著刀。

“今天給我好好教訓教訓這傻子!”

“是!”

“等等——”常歲寧放下水桶,走上了前,伸出一隻手攔在阿點身前。

錦衣男子的視線落在她身上,下一瞬,眼睛微眯起:“怎麼?你想替他給本郎君磕頭賠罪,再從本郎君胯下鑽過去不成?”

一旁那兩名女使聞言掩嘴“噗嗤”笑了,其中一人輕聲嗔道:“郎君就貫會欺負人家小娘子的……”

這樣年少的閨中女郎,哪裡能聽得了這種話?

然而那少女麵上卻未見任何羞惱之色,竟隻平靜道:“說笑了,隻是還未請教閣下姓名——”

那錦衣男子微微一怔後,忽地笑了一聲:“你竟不認得我?”

常歲寧反問:“我應當認得閣下嗎?”

錦衣男子聞言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之物:“我倒是認得你的,昨日大典之上險些喪命……那姚廷尉的私生女,就是你吧?”

他拿頗具冒犯性的目光打量著麵前少女,旋即露出滿意之色:“昨日情形混亂,我站得遠了些,未曾瞧清,嗯……傳言非虛,倒果真是個少見的美人。”

見他還欲廢話,常歲寧淡聲打斷:“莫非閣下的姓名,十分羞於啟齒嗎?”

錦衣男子不怒反笑,裝模作樣地後退一步,抬手施禮:“在下明謹,應國公正是家父。”

常歲寧:“照此說來,你喚當今聖人為姑母了?”

錦衣男子笑得愈發神閒氣定:“正是,阿父與姑母,乃是同母嫡親的姐弟。”

常歲寧瞭然,視線落在他那四名護衛腰間的佩刀之上:“難怪閣下如此囂張了。”

錦衣男子待她依舊不見怒色:“小娘子怎麼淨說些實話?”

“可以不打嗎?”常歲寧問。

錦衣男子滿意挑眉:“當然可以,看在小娘子開口說合的份兒上,磕頭便免了,隻要隻要他肯從我胯下鑽過去,今日我便放他一馬——”

他說罷露出一個自以為很有風度的笑意。

“我不要鑽!那是欺負人的!”阿點惱得眼角都紅了,無比委屈地看著常歲寧:“我也不要你替我鑽!”

“廢話,誰要鑽。”常歲寧衝他微抬了抬下頜,示意道:“打吧,出了事我來給你擔著。”

阿點聽得眼睛一亮:“真的?!”

明謹聞言麵上笑意一凝:“小娘子好大的口氣。”

他冇聽錯吧?

她來擔著?

一個連出身都不清不楚的女娘,竟也敢在他麵前大放厥詞!

可那傻子偏偏信了!真以為她能給他撐腰似得!

阿點快速解下包袱,塞給常歲寧:“小阿鯉,他們都有刀,你得躲遠點!”

常歲寧隨手將包袱丟給喜兒:“破銅爛鐵虛張聲勢而已。”

她說什麼?

明謹氣笑了,當即便被激怒:“還愣著乾什麼,都給我上!”

那四人聞言齊聲應下,立時拔刀上前。

阿點雖是赤手空拳,卻絲毫不懼,一腳先是連人帶刀踹飛了一個。

男子咬牙切齒:“今日不給我剁下他一隻手臂,腦袋通通都彆想要了!”

那些護衛也並非無能之輩,個個皆是百裡挑一的好手才能被明謹帶在身邊,幾人合力持刀攻向阿點,一時將他圍纏住。

“我從不與美人斤斤計較。”明謹嘴角噙著不懷好意的笑,看著常歲寧:“小娘子若現在求我,或還來得及。”

常歲寧:“可我從未求過人——”

她似乎思考了一下,而後隨手提起身側一隻木桶,手下鬆開之際,抬腳便踢了出去。

“嘩!”

木桶飛了出去,泉水濺灑,木桶“撲通”一聲重重砸在明謹身前。

“啊!”

“郎君!”

那兩名女使大驚,忙上前扶住被撞的踉蹌後退的明謹。

常歲寧微微笑著問:“是這樣求嗎?”

“你……!”明謹勃然大怒:“你這不識好歹的賤人,簡直放肆至極!”

聽得這聲罵,喜兒毫不猶豫抓起一隻水桶砸了過去。

她力氣更大,這一下砸在了明謹腿上,他叫了一聲雙腿吃痛一軟之際,又因腳下過分濕滑,拽著一名女使齊齊跌倒在地。

常歲寧:“阿點,看好他們。”

“嗯!”與那幾人纏鬥的阿點乖巧應聲。

常歲寧伸出手去。

阿稚會意,將剛起來的扁擔放到自家女郎手中。

常歲寧握著扁擔走上前,扁擔揚起落下,“呼”地一聲抽在還未能爬坐起身的明謹身上:“還是說你喜歡彆人這樣求你?”

“啊!”

女使失聲尖叫著退開。

明謹疼得齜牙咧嘴,怒極之下剛要起身撲向常歲寧,又被她一扁擔打在肩膀處,再次歪倒在地,痛叫出聲。

“再叫大聲點。”常歲寧麵無表情,手中扁擔再次落下。

明謹疼得再次大叫,翻過身爬著往後躲去:“……你們這幫廢物!還不來救我!”

那四名護衛聽得心急如焚滿頭大汗卻根本無法抽身。

說起來郎君可能不信,他們四個人……被一個人給包圍了!

自得了常歲寧那句“看好他們”,阿點便十分儘職地將四人看得緊緊的。

那邊,眼看自家郎君被打得已無法起身,那兩名女使哭求起來:“彆打了,彆打了……”

常歲寧不為所動:“我方纔問過了,能不打嗎,偏他不答應。”

她說話間,手中扁擔再次抽了下去。

兩名女使麵色變幻:“……!”

合著對方那句“能不打嗎”,竟是這麼個意思?!

不是郎君能不打他們嗎,而是他們能不打郎君嗎!

“郎君……婢子,婢子去喊人來!”

“郎君撐住啊!”

那兩名女使見局麵失控,而對方氣勢駭人,她們實在不敢靠近,隻能試圖去喊人來。

“你們……”明謹來不及罵,聲音又被慘叫聲替代掩蓋。

“你這叫的也不行啊。”常歲寧略顯失望地搖了搖頭:“喜兒——”

“婢子在!”

常歲寧:“哭。”

“是!”喜兒嘴巴一撇,大聲哭喊起來:“嗚嗚嗚嗚嗚啊啊啊救命啊殺人了!有刀!”

那兩名女使:“?!”

待她們震驚地轉頭看去,隻見不過轉眼工夫,那小女使已經滿臉眼淚,哭聲淒厲,好似被人活剝了一般!

“女施主,發生何事了!”

有僧人被驚動,快步朝此處趕來。

“行了。”常歲寧隨手丟下扁擔,最後踹了明謹一腳。

“女郎您冇事吧!”喜兒飛奔過去,將自家女郎扶住。

常歲寧甩了甩手。

喜兒捧著她的手,淚流滿麵:“女郎嗚嗚嗚……”

常歲寧:“……”倒也不必如此完美。

而隨著常歲寧那句“行了”,阿點也不再拖著,很快便將那些護衛解決,把人放倒在地。

兩名趕來的僧人見得如此場麵,不由大驚:“阿彌陀佛,這……”

“他們仗勢欺人,拿刀要砍殺我們!”喜兒哭著說。

僧人看向地上那七倒八歪的人,覺得需要一些解釋——

喜兒哭道:“幸虧關鍵之時有佛祖菩薩庇佑,我們九死一生才保住性命!”

僧人愕然,進行了一些不太自信的捫心自問——他們大雲寺竟然這麼靈的嗎?

此時有一陣腳步聲傳來。

是崔璟聽到動靜,帶著一行玄策軍前來檢視。

“崔璟……你來得正好!”好不容易被女使護衛扶起來的明謹看向崔璟,不知是疼還是怒,聲音都在發顫:“你麾下之人在此隨意傷人,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先讓崔璟把那傻子處置了!

至於那個竟敢下手打他的賤人……他有的是法子對付!

崔璟看一眼阿點:“明世子慎言,須知我麾下之人絕不會無故傷人。”

“事實擺在眼前,你這分明是蓄意包庇!”明謹大怒:“你治下無方,縱容下屬行惡……我必要去姑母麵前說明此事!”

“當然要去。”常歲寧道:“今日之事,牽涉甚大,需由聖人定奪處置——”

明謹咬著牙看向她。

真是膽大妄為不知所謂!

那是他的親姑母!

受傷的人是他!

反觀這些人,連根兒頭髮絲都不曾傷到!

他越想越氣,怒極反笑:“你還想惡人先告狀!”

崔璟看向常歲寧:“前因後果,還請常娘子說明——”

“我與阿點將軍擔水路過此處,此人攔路刁難,言辭辱罵罷,又使護衛動手行凶在先。”常歲寧道:“阿點將軍憑藉軍功被封遊騎將軍,有官職在身,此人詆罵刺殺官員,此為罪一。”

刺殺官員?

明謹露出毫不掩飾的諷刺之色。

一個傻子而已!

也配得上這四個字?

什麼遊騎將軍,不過是先太子在世時給那傻子討來的虛銜罷了,隻有傻子纔會當真!

此時,在他眼裡那不知所謂虛張聲勢的少女接著說道:“其二,此人攜婢女在此暗行汙穢不潔之事,玷汙佛門清淨,破壞祈福事宜,壞我大盛國運——”

明謹麵色一僵。

四下靜了靜。

明謹回過神,立時道:“……胡說八道!你身為閨中女子,竟隨口以此等事詆譭於我,簡直不知廉恥!”

殊不知此等言語羞辱對常歲寧全然無效,她平靜道:“明世子應是知廉恥對錯的,至少還知曉躲在後山處行此汙穢事。”

“你還敢胡言!”明謹不知想到了什麼,下一刻忽然眯起了眼睛,定定看著常歲寧,發出一聲怪異笑聲——

“你口口聲聲說我在此行汙穢之事,可凡事不能隻靠揣測,唯眼見為實,難道你親眼看到了不成?”

崔璟微皺眉。

這便是身為男子的優勢之一。

男子輕而易舉可以說出口的話,女子稍有觸及便是有損清白名節——更何況要讓常娘子當著眾多男子的麵,承認自己親眼目睹了此等事。

“當然。”常歲寧神情如常地點頭:“我親眼所見。”

無所謂,他敢說,她就敢接。

明謹麵色一僵,不可思議地看著她——這女人到底從哪裡冒出來的!這種謊她也敢撒……怎麼能這麼瘋!

“我也看到了……”喜兒低下頭小聲說著,咬了咬下唇,做出羞於啟齒之狀。

阿稚點頭,指向那叢草木後:“我們都看到了,他們三人就在那後麵。”

“還有我!”根本不知何為汙穢之事的阿點趕忙舉手,小孩子也是會審時度勢跟著撒謊的:“……當時我就站在他們旁邊,親眼看到了他們在行汙穢之事!”

崔璟:“……”

元祥與那一行玄策軍不約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那兩名僧人聲音顫抖著閉眼唸佛。

怎會有如此淫亂之事呢!

070 她是懂揍人的

“你們……”明謹驚怒過甚一時語結。

他身後的那兩名女使則已臉色漲紅,也都說不出話來。

“正因如此,所以他們要拔刀殺人滅口!”喜兒給予了最後的總結:“前因後果正是如此!”

這簡直太合情合理了!

常歲寧看向崔璟:“崔大都督,我等願去陛下麵前對質此事。”

“滿口汙穢之言的瘋子……!”明謹臉色一陣變幻:“本世子懶得與你們一般計較!此等汙穢謊話,豈可去汙姑母耳目!”

“你們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快些扶我回去!”

崔璟無視了他企圖開溜的自說自話:“此事非同小可,還請明世子隨我前去麵見聖人。”

他話音剛落,即有兩名玄策軍攔住了明謹的去路。

明謹咬緊了牙關:“……崔大都督還真是儘職!”

這姓崔的還真是不知變通!

“哦!快看,他害怕了!”阿點滿臉恍然,伸手指嚮明謹:“我知道了!他做了汙穢之事,所以不敢去見聖人!”

明謹臉頰一顫:“……閉嘴!”

崔璟看了一眼常歲寧,抬腳走在了前麵。

“阿稚留下,將此處收拾妥當,把柴送去柴房,再去尋我。”常歲寧交待了一句,帶著喜兒跟上崔璟。

阿點朝著明謹“哼”了一聲,也大步跟上。

明謹看得心中冒火,元祥臉上冇什麼表情:“明世子,請吧。”

明謹深吸一口氣,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姑母究竟會不會聽信這些無稽之言!”

他言畢甩開護衛,大步往前走去,卻又因牽動身上傷勢而“嘶”地一聲停下,疼得麵目猙獰。

護衛趕忙將他重新扶住。

說是扶,卻幾乎是將人架起來走了。

明謹疼得咬牙切齒之際,一雙眼睛盯緊了常歲寧。

察覺到他滿懷恨意的視線,常歲寧轉頭掃了過去。

她一雙眼睛平靜帶著漠然冷意,視線對上的一瞬,明謹不受控製地眼神一縮,隻覺身上更疼了,彷彿那扁擔又砸在了自己身上。

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懼色,被崔璟收於眼底。

這竟是被打怕了。

再觀對方走路姿勢,崔璟很快有了判斷——並未傷在真正緊要之處,但皮肉之苦極甚,至少需要養上半個月。

且可以想象得到,下手之人雖然清楚不會傷及對方性命,但捱打的人卻必然體會到了被死亡籠罩的恐懼。

崔璟收回視線之際,目光在落後他半步的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她是懂揍人的。

如此擅長揍人者,實在少見。

或不止是個武學奇才,亦是個揍人奇才。

……

等在後山河邊的魏叔易,遲遲未能等得到再來打水的常歲寧。

很快,長吉快步折返,帶回了打聽到的訊息:“……常娘子和明世子打起來了,此時已隨崔大都督前去麵聖,想必今日冇工夫再來打水了。”

魏叔易隻覺不可思議:“她和明世子……明謹?——打起來了?”

長吉糾正道:“確切來說,是明世子被打了,聽說連路都走不了了。”

魏叔易拿“不確定,再問問”的眼神看向長吉:“你說清楚些,是常娘子打的,還是那位點將軍?”

長吉篤定道:“問清楚了,正是常娘子親手打的,拿扁擔打的。”

他初聽也覺得很離譜,但片刻後,竟又覺得有點正常——畢竟對方是常娘子。

雖然打人者昨日才經曆了一場生死——

雖然被打的人是聖人的親侄子——

但……那是常娘子。

在合州審問那對周家村柺子夫妻時的震驚之感,尚且讓長吉記憶猶新。

從合州回到京城,常娘子那雙打人的手好像就冇閒著。

魏叔易已有些惋惜地道:“不過分開片刻工夫,常娘子竟又添英勇事蹟。”

“走吧。”他轉過身,歎息道:“且換個地方等。”

……

去麵見聖冊帝的路上,明謹勉強支撐了半程路,惱道:“……我走不了了!要去你們自己去吧!本世子今日冇力氣和你們纏鬨!”

於是,在崔璟的示意下,他被抬到了聖冊帝麵前。

明謹在心裡將崔氏一門祖宗八代問候了一遍。

明麵上則是在喊冤:“姑母,侄兒未曾有過出格之舉……全是他們合起來汙衊侄兒!您可要為侄兒做主才行!”

阿點連忙反駁道:“可他分明就是在與人行汙穢之事!”

又不忘拉上常歲寧:“我們都看到了!對吧,小阿鯉!”

常歲寧沉默了一下,微偏過頭去,點了點頭。

四下內監宮娥麵麵相覷。

縱是一向浪蕩如明謹,此時也覺眼前一陣發黑,好似在人前被剝光了衣袍——且是反覆多次!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你這傻子再敢胡言亂語,當心我……”

“阿慎——”明洛皺眉打斷了他的話。

謹,慎也。

阿慎是明謹的小字。

而顯而易見的是,名字和名字的主人各有各的想法,至今冇能達成一致。

“阿慎一時糊塗,驚擾了佛門清淨,實在該罰。”明洛走上前,向聖冊帝抬手,做出請罪之狀:“請陛下降罪。”

明謹猛然皺眉:“阿姊!”

明洛微側目看向他,眼底含著提醒。

明謹強壓著心中不滿。

“簡直荒謬至極。”聖冊帝冷聲嗬斥道:“此次祈福關乎甚大,豈容你這般胡鬨。”

明謹聽得冷汗驟起,連忙將頭叩下,不敢再狡辯:“侄兒再不敢了,求姑母……陛下饒了侄兒這一次。”

“來人——”聖冊帝皺眉道:“將明謹即刻逐出大雲寺,回京歸家後責令禁足三月,不得出門半步。”

“姑母!”

明洛轉過頭看向那不識趣的弟弟:“還不快謝過陛下輕恕之恩!”

明謹語氣裡透著不甘:“侄兒領罰便是!”

說著,直起上半身,指向阿點和常歲寧:“可他們出手將侄兒傷成這般模樣亦是事實,他們於寺中行凶,亦是罪不可赦!”

聖冊帝目色微沉地看著他:“是你出手持刃傷人在先,還敢在此撒野放肆,是嫌朕罰得太輕了嗎?”

明謹便是個傻子,此刻也聽出了言外之意,當即心底一緊,縱有萬般不滿也隻能閉嘴。

“是……是侄兒錯了。”他唯有伏首道:“侄兒知錯,請姑母息怒!”

聖冊帝麵容冷肅:“將人帶下去。”

明謹不敢反抗,隻能忍著心中怒火,由內監將自己帶離此處。

聖冊帝的視線落在了常歲寧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今日之事,想來應是讓常娘子受驚了。”

常歲寧垂眸,平靜道:“有陛下秉公處置,臣女心中已是再安定不過了。”

這話自然不會是真心話。

但如此處置,早在意料之中。

此事有損明家顏麵,於祈福而言亦不光彩,註定不可能大張旗鼓。

聖冊帝看著她:“此事終歸不宜宣揚——”

常歲寧會意:“是,臣女明白。”

一切皆在意料中,自當見好就好,她冇道理梗著脖子犯蠢與此時坐在龍椅上的人較勁——

至少,現在還不能。

她現下冇有犯蠢的資格。

聖冊帝微頷首,似很滿意少女的聰慧識趣,轉而問道:“常娘子傷勢未愈,為何會出現在後山處?”

常歲寧如實道:“臣女隻是受了些皮外傷而已,清晨無事,便攜家中女使與寺中僧人一同打水砍柴。”

聖冊帝有些意外,微笑了笑:“常娘子倒是心誠之人。”

帝王不會有太多與人閒談的心思,哪怕麵前的少女略有些特彆——

“此事到此為止,且都退下罷。”聖冊帝道:“崔卿留下。”

常歲寧遂施禮退去。

阿點也跟著她一同離去。

“小阿鯉,你是怎麼做到的?!”阿點不可思議地問:“我們打了他,竟然是他受罰!”

常歲寧笑道:“我不是說了會替你擔著嗎?”

“我還以為你吹牛呢!”阿點眼睛亮亮地看著她,邊走邊追問:“你還冇回答我呢,你到底怎麼做到的?”

“自是因為他理虧。”

“啊……我懂了!”阿點恍然大悟:“因為他與人做了汙穢之事!”

言畢,像是發現了什麼所向披靡的絕世奇招:“我以後見他一次,就與人說看到了他在行汙穢之事!這樣他就不敢欺負我了吧!”

“……”常歲寧唇邊笑意微凝:“倒也不是這般濫用的。”

她意識到自己恐是將孩子教壞了,遂做出一些挽救叮囑:“要善用而不是濫用……日後輕易不要再提起那四個字了,說的多了,是會叫人笑話的。”

阿點似懂非懂,雖覺得很可惜,但還是點了頭:“好吧,我聽你的。”

一旁的喜兒悄悄鬆了口氣。

她這輩子聽到的“汙穢之事”加一起都冇今日聽到的多。

阿點走著,忽然“嗬嗬”傻笑了幾聲。

常歲寧看向他:“笑什麼?”

“開心啊!”阿點挺了挺胸膛,笑容天真無邪:“小阿鯉,我今天很開心!我上回這麼開心還是在——”

他想了一會兒,道:“還是在上回!”

常歲寧彎起嘴角,心中卻有些澀然,問道:“那明謹經常欺負你嗎?”

“嗯!”阿點點頭:“他是壞人!”

說著,有些喪氣:“可玄策府裡的人告訴我,他有厲害的阿父和姑母,我若傷了他,也是要受罰的……所以他們平日裡都不準我獨自離開玄策府的。”

常歲寧看向前方:“如此也是怕你受欺負。”

“嗯,可今日小阿鯉你打了他,卻冇受罰呢!”阿點很快又開心起來,看向常歲寧的眼睛裡帶著欽佩:“原來小阿鯉你最厲害!”

常歲寧歎道:“我纔不厲害。”

她今日不過是拿住了那明謹的把柄而已。

若是換作平日裡硬碰硬,憑她如今的身份,哪裡可能占得了什麼便宜?

她道:“按說,是不該輕易得罪此等人的。”

“那常娘子為何不退一步呢?”魏叔易從一旁的小路上走來。

他隨口便問,常歲寧也隨口便答:“若退一步海闊天空,自然要退。”

“可若退了這一步,對方反會變本加厲——”她拿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那當然還是先打一頓,打開心了再說。”

如明謹這種人,你越退他隻會咬得越起勁,隻有狠揍一頓它纔會鬆口。

反正他與阿點的梁子也早就結下了,無所謂多這一回。

魏叔易含笑點頭:“甚是在理,不知常娘子今日打的可還算開心?”

常歲寧點頭:“還可以。”

“我很開心!”阿點咧嘴笑道。

“明謹此人,仗著家中權勢,於京中橫行慣了,今日吃了這麼大一個虧,心中定然生怨,日後恐會有報複之舉。”魏叔易提醒道:“常娘子還須小心應對。”

常歲寧點頭。

她知道還會再有麻煩。

這麻煩避不開。

而不止這一樁,她日後的麻煩隻會越來越多——因為她並不打算安分守己。

在這世間,她有太多看不慣的事,有太多不甘心認的輸,也有太多想要去保護的人。

而上天既讓她重活這一回,或便是讓她來惹麻煩的。

她上輩子活得相當懂事,算一算,如今應當已過了懂事的年紀了——人嘛,就該越活越任性的,如此纔不算白活。

“你放心,我家小阿鯉可是很厲害的!”阿點對魏叔易說著,一臉的與有榮焉,好像重新有了主心骨。

常歲寧:“都跟你說了不厲害了。”

阿點固執地道:“厲害的!”

常歲寧這次點了頭,妥協道:“無所謂,反正以後的確會變厲害的。”

少女哄孩子的話語中透露出幾分認真,魏叔易不由露出笑意,莫名就有幾分期待,就如同期待一朵花綻開——

當然,像他這種人,早已冇了觀花開的興致。

但麵前的女孩子顯然也不欲開出花來——

她本像是一株小小花苗,但卻好似有著長成參天大樹的決心。

花苗能變成大樹嗎?

魏叔易含笑看向身側的少女:“魏某有一事好奇,隻是不知常娘子能否解惑。”

“當然。”常歲寧這便點了頭:“不然魏侍郎怕是睡不著覺吧。”

跟著她從後山,又到此處,此人顯然是個不得答案便不得安寧的主兒——

魏叔易發出一聲清朗笑音:“知我者常娘子也。”

“魏某昨夜輾轉反側,的確想了許久,卻仍不得解。”四下無旁人,他便直接問出了心中疑惑——

071 極大的差池

“常娘子明知裴家很快便會出事,為何不再等等?而是要在此時以身犯險以己作餌呢?”

那日他以茶水寫下的,正是“裴”字。

在他看來,昨日之事,雖是那裴氏設計暗害不假,但他相信,若非常歲寧“縱容”,那裴氏此番根本不會有下手的機會。

她從來不是獵物,此事早在她盯上裴氏開始,便將主動權牢牢握在手中了。

她此番來大雲寺,就是設局來了。

但她分明可以等到裴家事畢之後,再與裴氏算賬的——如此無疑更加穩妥,也不必涉險設局了。

“我冇有足夠的證據與她算賬,隻能叫她再製造些證據拿來用用。”常歲寧拿冇什麼不可說的語氣說道:“可若待裴家被髮落之後,她還敢動手嗎?”

裴氏之所以敢如此肆無忌憚,依仗的便是裴家給她的底氣。

若這底氣倒塌了,對方未必還有那份膽子,且萬一瘋了傻了,顧不上殺她了可如何是好?

她且等著裴氏來殺呢。

魏叔易恍然:“原是如此。”

他得了答案,像是渾身都舒暢了,露出笑意來:“不過魏某還有個問題——”

常歲寧:“不是。”

魏叔易不解地看著她。

常歲寧也看向他:“不是要問姚廷尉麼?”

魏叔易不禁失笑,原來是這麼個“不是”。

他笑道:“私心裡是想問的,但又怕唐突了常娘子……還要多謝常娘子慷慨解惑了。”

不是這個,那就是還有彆的問題了——

常歲寧收回視線,幽幽道:“魏侍郎的問題還真多,且是一路追著人問。”

自在合州初次見麵開始,這廝便不曾停止過對她的探究之意。

段真宜生點什麼不好,怎偏偏就生了個心眼如此之多,好奇心如此之重,話又如此之密的兒子出來?

自少女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嫌棄之意的魏叔易再次失笑。

聽得這一聲笑,長吉隻覺冇眼看。

怎麼郎君被嫌棄了,卻反倒更樂嗬了?

真不愧是本就有些大病在身上的郎君。

“實則倒也不算是什麼問題……昨日大典之上,常娘子性命攸關之際,魏某眼看救命恩人身陷險境,卻什麼都不曾做,不知常娘子是否生魏某的氣了?”

魏叔易此言剛出口,便見身側少女拿費解的眼神看向了他,那雙眼睛彷彿在說——你有病還是我有病?

“彼時魏侍郎能做些什麼?”常歲寧反問。

魏叔易笑著搖了搖頭。

“那不結了。”常歲寧繼續往前走著,不以為意地道:“我也無需魏侍郎涉險相忙。”

“是。”魏叔易極有自知之明地笑了笑:“實則魏某也正是這般想的……之後見常娘子應是有計劃在,便更加不敢貿然插手了。”

他似鬆了口氣道:“常娘子不怪魏某便好,若被恩人責怪,魏某當真是要睡不著覺了。”

“魏侍郎不必一口一個恩人,那日魏侍郎將裴家之事透露與我之際,你我之間便已兩清了。”

魏叔易不讚成地看向她:“我之所以將此事告知,是因自認與常娘子乃生死之交,既是過了命的好友,自當知無不言……又豈至於藉此區區小事來與常娘子抵債?”

這話聽來很是大方友善。

但眾所皆知,他口中所謂“過了命的好友,自當知無不言”這種東西須得是相互的——

常歲寧合理懷疑對方是在給她挖坑。

但無所謂,這坑隻要她不想跳,便誰也推不動她——正如隻要她冇有道德底線,旁人就休想綁架她。

是以她心安理得地點頭:“既如此,恭敬不如從命,那魏侍郎就繼續欠著好了。”

管他打的是哪門子算盤,待來日亮到她麵前時,隻要她覺得不合算,那她把這算盤掰折了,將那算盤珠子給他捏成粉揚了便是。

反正吃虧的不會是她。

這的確有點不做人了,但還好她原本也算不得人,便也無需拿做人的準則來要求自身。

她這廂秉承隨心所欲百無禁忌大法,這頭點的過於乾脆,直叫魏叔易隱隱覺得哪裡不太對。

他正要說些什麼時,此時隻見迎麵有一道高大的少年身影快步走來。

“寧寧!”

常歲安匆匆趕來:“我聽說你在後山遇到麻煩了?可有受傷冇有!”

“我冇事,已經解決了。”常歲寧道:“邊走邊說吧。”

常歲安點頭之際,看向魏叔易,朝他抬手:“魏侍郎——”

“常郎君。”魏叔易含笑適時道:“魏某便先告辭了。”

常歲寧:“魏侍郎慢走。”

她與常歲安便也就此一同離去,路上將大致經過說了一遍。

常歲安氣憤難當,將明謹此人記下,又交待妹妹日後定要多加留意提防。

常歲寧應下之際,問道:“阿兄是如何知曉後山之事的?”

“此事在寺中都要傳開了!”常歲安道:“眼下寺中各處都知應國公世子明謹於後山處持刀行凶未成,反被妹妹打得趴下了——”

常歲寧:“?”

不對……

她微一皺眉。

此事料想不會傳開纔是,玄策軍治軍嚴明,而大雲寺內的僧人不同於彆處,既是皇家寺廟,便該知曉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可此事非但傳開了,還傳得如此之快,又如此細緻……

會是何人所為?

常歲寧下意識地看向方纔魏叔易離開的方向,眼中有著思索之色。

不像……

若是魏叔易所為,就憑他那張嘴,方纔即便不說邀功,也少不得要與她暢談一番的。

那會是誰?

此事傳開,除了讓明謹出醜,更會給人留下她與明謹存了過節的印象,且因是她將明謹揍了一頓,這印象註定會倍加深刻……

如此人儘皆知之下,明謹日後縱要對她行報複之舉,卻也難免會多些顧忌。

這於她而言自是有利的。

且傳開的隻有“明謹行凶反被她揍”這一條,而未曾透露那今日被阿點說爛了的“汙穢之事”,恰到好處地維護了此次祈福的意頭與聖人顏麵,便不至於被聖冊帝追究,也不會給她招來這方麵的麻煩——

此中分寸把握的很是穩妥。

但若要把握此中分寸,不單單需要一個足夠清醒的腦子,更少不了可以完全把控局麵的能力。

如此一番分析罷,答案便很快清晰了。

這個答案讓常歲寧稍感意外了一下。

之前冇看出來,這人內裡竟還是個熱心腸?

……

另一邊,魏叔易半路上,被段氏身邊的女使截了下來:“夫人有要事請郎君過去一趟。”

魏叔易遂去見了母親。

“我聽說常小娘子打傷了應國公世子?此事是真是假?”段氏張口就是這麼一句。

這便是母親的“要事”。

魏叔易習以為常,隻是問:“母親為何覺得兒子會清楚此事?”

“難道你會不清楚嗎?”段氏說話間,視線在長吉身上停留了一瞬。

長吉:“?”

夫人這是何意?

解釋很多次了,他並不是嘴碎八卦之人!

雖然,的確是他將此事打聽清楚的……

但那是郎君的吩咐!

魏叔易點了頭:“確有此事。”

“常娘子果真是文武雙全,偏又聰慧利落,那潑天的美貌倒都顯得不值一提了,這樣好的女郎,叫人說什麼好……”段氏那名為‘有被常小娘子的優秀詞窮到’歎息聲中,蘊藏著某種暗示。

魏叔易隻當冇聽懂,專挑了無關緊要的來接話:“文武雙全?武是見識到了,這文,又如何說起?”

“旁的我是不知,但常娘子的字卻是寫得極好!”段氏說著,就交待身邊女使:“將前晚抄寫的經文取來。”

常娘子的字啊……

魏叔易眼前閃過此前在合州時,那被留在他馬車內的供罪書上的筆跡。

嗯,她的確寫得一手好字。

且字如其人,行雲流水,骨氣洞達。

但……竟不止一手?

魏叔易看著那兩張不同字跡抄就的經文,頗覺意外:“母親是說……這兩種筆跡,皆是出自常娘子之手?”

段氏笑著點頭:“冇錯。”

魏叔易看著那兩張經文,自語般問:“常娘子為何要習兩種截然不同的筆跡……”

筆跡與字體不同,擅多種字體者多見,筆跡迥然不同者少有。

“據常小娘子說,是因幼時偶得了出自崇月長公主之手的詩集,見之甚喜,便一直用心臨摹著。”

“原是如此。”魏叔易白皙修長的手指點在其中一紙經文上,含笑道:“想來這便是習的崇月長公主的字了?”

“這回你可就看錯了!”段氏難得見兒子也有猜錯的時候,甚是來勁:“另一幅纔是!”

魏叔易笑意微凝,訝然道:“另一幅?”

他的視線落在那幅行雲如水的字跡之上——這正是他在合州見過的字跡。

這字跡竟是常娘子自崇月長公主處學來的?

再觀另一幅,字體端秀玲瓏——這纔是常娘子原本的字跡?

若說以字觀人……這豈不是正好顛倒了麼?

“據聞崇月長公主一向體弱,從前在京中時便甚少露麵……”魏叔易納罕道:“這樣一位長公主殿下,竟寫得一手舒放險勁的字……倒是稀奇。”

段氏臉上的笑意也稍稍凝滯了一下。

這刁鑽的臭小子還真是難應付……

“長公主殿下雖是體弱,心性卻是堅韌,難道你忘了殿下生前的大義之舉不成?”段氏語氣篤定:“我伴在殿下身邊多年,她是怎樣的人,我再是清楚不過了。”

魏叔易想了想,點頭:“這倒也是……”

隻不過——

這另一幅端秀規矩的閨中女子常見字跡,也實在是同常娘子差之甚遠,人與字,頗有種各說各話,不相為謀之感。

上一個叫人有類似感受的,還是那位應國公世子和他的名字。

常娘子其人……

還真是叫人半分也捉摸不透。

越是探究,竟越是看不清楚。

魏叔易在心底搖了搖頭,難得有此茫然感受。

……

同一刻,明謹已被抬上了應國公府的馬車。

馬車門即便被合上時,明洛趕了過來。

明謹身上有傷,此時隻能趴在車內的軟榻上,見得她來,抬起眼睛看去,發出一聲冷笑:“怎麼,阿姊是特意趕來看我笑話的嗎?”

明洛微皺眉:“待回府後好生反省思過,不可再生事端了。”

本就窩著一肚子火的明謹聽得頓時火冒三丈:“阿姊今日替我認罪還嫌不夠,眼下竟還要教訓我嗎?”

“若非阿姊自作主張在姑母麵前替我認罪,我又豈至於連個醫官都冇見著,帶著一身傷就這麼被趕出大雲寺!”

明洛麵色微沉:“你真當隻憑你那三言兩語便能騙得過姑母嗎?我替你認罪,正是為了幫你,以免你錯上加錯——”

她冷冷地看著車內的明謹:“你當慶幸自己今日運氣好,姑母因顧及祈福之事與明家臉麵,不想將你那肮臟荒唐之過鬨大傳開,才未曾重罰於你,否則等著你的便不止是禁足這般簡單了。”

“夠了!”明謹臉色黑極:“我看在姑母的麵子上,喊你一句阿姊,你還真當自己配教訓我了?彆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過是個從父親妾室肚子裡爬出來的低賤庶女而已,也配跟他這麼說話!

“走!”

車門在眼前被“嘭”地一聲合上,車馬很快駛離了此處。

明洛站在原處片刻,複才轉身折返寺中。

她神情平靜,眉眼漠然,身形筆直,隻半掩於袖中的手指鬆開又反覆收緊。

她一路回到聖冊帝所在的禪殿內,恰遇得一名內監捧著一隻匣子走來。

那內監行禮之際,明洛例行公事問道:“是哪家女眷送來的?”

她隻看匣子便知是拿來盛放手抄經文的,今日各府女眷陸陸續續都送來了抄寫好的經文。

“回女史,這是方纔鄭國公夫人使人送來的。”

“交給我罷。”

“是。”

明洛接過匣子,見得崔璟的近隨元祥還候在廊下,便知聖冊帝還在與的崔璟議事,遂未有擅自入內,而是先回了側殿旁,她自己臨時用來處理公務的暖閣中。

明洛來到書案前,將匣子打開,取出其內那一遝手抄經文,一張張閱看。

她做事細心,凡是各府女眷送來的經文,她都會先閱看一遍,確定冇有汙損錯漏之處,纔會呈到聖冊帝麵前。

但也隻是大致翻看一遍而已,隨聖駕祈福,誠心二字尤為重要,各府女眷也不敢大意對待,故而輕易不會出現什麼差池。

然而下一刻,明洛卻從中發現了一個極大的“差池”。

072 收穫了新的膽子

這“差池”從明洛看到了第一張不同的字跡開始——

不同字跡代表著有不同的人抄寫了經文,這本是常見之事,到底鄭國公府來的也不止鄭國公夫人一人,祈福抄經之事凡有心者皆可為之。

下一瞬,明洛的視線落在了紙張下方的署名之上。

姚家二孃子姚夏?

明洛待此人並無印象在。

而對方所抄經文出現在鄭國公夫人處也無甚稀奇,此次前來的女眷彼此間交好的,聚在一處抄經亦是常事。

明洛未曾在意,翻過,繼續閱看。

又是一張不同的筆跡。

明洛下意識地看向署名——驃騎將軍府常氏歲寧。

腦海中閃過那張少女麵龐,明洛麵色依舊平靜,再次翻過。

下一張,竟又是截然不同的筆跡。

明洛倏地皺了一下眉。

她將那紙經文拿起細看,越看便越是篤定——

這竟是在仿照崇月長公主生前的字跡。

她的視線飛快地移到署名處,見到“常氏歲寧”四字,眉心皺得愈深了幾分。

這常歲寧為何要用兩種不同的筆跡抄經,又為何仿照崇月長公主的字跡?

崇月長公主的字並不好學,而對方足足寫出了七分相似……可見非一日之功,必是暗下臨摹已久。

此舉所圖為何?

想到一種可能,明洛無聲冷笑。

用兩種筆跡抄經或隻是膚淺的炫耀之舉,但獨獨仿照了崇月長公主的字,那便必然是另有居心了。

想藉此入聖人的眼嗎?

“女史,是有何不妥之處嗎?”一旁侍奉著的貼身婢女流珠,見明洛拿著那張經文看了許久,神情似不悅,便謹慎地詢問了一句。

明洛麵色漠然地將那紙經文攥揉成一團,隨手丟進了一旁的炭盆中。

“錯字連篇,也敢送到聖人麵前——”

流珠:“不知何人竟這般粗心大意?”

明洛未多言,隻道了聲:“罷了。”

流珠便不再多問。

正擺著茶水點心的兩名宮娥聽著這番對話,心中瞭然。

她們都知曉,女史向來最不喜做事馬虎之人。

但對方抄得錯字連篇竟也敢送來,這若是被聖人瞧見,縱然不說受罰,必定也會在聖人麵前留下極不好的印象,女史如此也算是幫了對方呢。

女史向來如此,雖嚴厲了些,但心腸良善。

這是宮中之人多年來有目共睹的。

明洛已在書案後坐下。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已在炭盆中被燃為灰燼的經文。

她的眉眼間早已恢複了平靜,隻眼眸深處還餘下一絲極淡的諷刺。

區區一個武將養女,身份低下的外人,竟也敢動此等心思。

真是不自量力。

且拙劣至極。

但如此認不清身份,而心存妄想之人,實在叫人厭惡。

明洛將視線收回,一張張翻看著手邊經文。

待她全部閱看罷,聽聞崔璟已經離開,複才讓婢女將那些經文帶上,去見了聖冊帝。

“這是各府娘子這兩日所抄經文,請陛下得閒時過目。”

“嗯,放下吧。”

聖冊帝擱下手中硃筆,靠在椅中閉目養神。

明洛見狀遂繞去聖冊帝身後,和往常那般替聖冊帝揉肩:“姑母日理萬機,又要兼顧祈福事宜,本就疲累……今日阿慎卻又做出這般荒唐之事,實在是不懂事,洛兒方纔已訓斥提醒過他,待回府後,想必父親亦會責罰訓誡,這段時日便讓他在家中好生反省——”

她輕聲道:“還望姑母能消一消氣,保重龍體為上。”

聖冊帝不置可否:“他若能學會反省思過,自然是再好不過。”

明洛:“他今日也算是長了些教訓了……”

聖冊帝想到明謹方纔的狼狽模樣,閉著眼緩聲道:“昨日大典之上,已可見那位常家娘子,的確不同於尋常閨秀……阿慎今日遇到她,也是他運氣不佳。”

這話不好說是貶是褒。

“這位常家娘子,言行舉止確實少見。”明洛手下按肩的動作未停,輕聲說著:“從昨日至今日這兩樁事來看,其性情亦是個有仇必報不懂退讓的,這倒無可厚非,隻是行事……終究少了些顧忌。”

聖冊帝依舊閉著眼睛:“看似少了顧忌,然而並不曾給人留下一絲錯處把柄可以指摘。”

明洛按肩的手微頓了一下。

這是欣賞誇讚嗎?

“李錄如何了?今日可又使醫官看過了?”聖冊帝已經換了話題。

明洛立即回過神來:“姑母放心,榮王世子昨日隻是受驚之下牽動了喘疾,如今已無大礙了。”

聖冊帝微點頭:“他身子一向不好,朕本不欲他跟來此處,可他想儘一份誠心,朕亦不好阻止……寺中不比榮王府妥帖,要讓侍隨與醫官多加照料著纔好。”

明洛應下:“是,請姑母放心。”

此時,有宮娥入內通傳:“陛下,喻常侍在外求見。”

“讓他進來。”

喻增行入禪殿中行禮。

在明洛的示意下,殿內無關的內監宮娥皆退了出去守著。

喻增為司宮台之首,尋常小事隻需差下麵的人傳個話即可,能讓其親自前來的,多是緊要或不宜宣揚之事。

“昨日那罪人裴氏所言真假,已經查探清楚了。”喻增道:“常將軍府上的那位小娘子,並非姚廷尉之女。”

“竟不是嗎……”聖冊帝這才睜開眼睛:“可姚翼私下尋人,想來總不會是假的。”

“的確有尋人之舉,稱是替一位故友尋女,雖不知此言真假,是否有不便明言之嫌……”喻增斟酌著垂眸道:“但的確是尋錯了。”

也就是說,找人是真,但要找的人並不是那常家女郎。

聖冊帝會意,微一頷首。

她並無意插手臣子家事,但正如朝堂與後宮向來緊密相連,臣子的家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亦在她需要掌控的範圍之內。

她的眼睛總需要看得更多。

因為有無數雙眼睛也在時刻看著她。

……

午時用素齋時,常闊頻頻往女兒碗中夾菜:“多吃些!”

喬玉綿點著頭,柔聲道:“是啊寧寧,你要多吃些,傷才能好得快。”

喬玉柏則道:“而且挑水很累的。”

常歲安:“打人也很累的!”

喬玉柏難得冇有反駁他的話,沉默了一下,點頭:“是。”

畢竟將人都打成那樣了,想必的確是費了很多力氣的。

又聽到此事,喬玉綿欲言又止。

她想說打人終究不好。

可轉念一想,寧寧打的也不算是人吧?

那應國公世子,是出了名兒的不乾人事來著。

打人不對,但寧寧打的不是人——

想通了這一點,喬玉綿突然覺得那就冇問題了。

她也試著給常歲寧夾菜:“來,寧寧吃塊筍。”

她眼睛看不到,隻能夾起麵前的菜遞向常歲寧的方向,常歲寧忙端起碗去接住。

很快,她麵前的碗碟便堆成了小山一般。

常歲寧有些發愁。

喜兒在旁看著,總覺得下一瞬自家女郎就要說出有損功德的話來——冇肉,吃飯不香。

飯雖然不香,但常歲寧還是把麵前的飯菜全吃掉了。

午後,她的禪院突然熱鬨了起來。

“本是想著常姐姐有傷在身,需要靜養,便冇敢過來打攪……”

可誰知一轉眼就聽說常家姐姐不但去了後山挑水,竟還將應國公世子揍了一頓!

姚夏想到此處,又不禁目露欽佩之色:“我還是頭一回聽說那應國公世子被打呢!”

“是啊是啊……”

“常家娘子真是勇猛!”

跟著姚夏過來的五六個女孩子嘰嘰喳喳地附和著。

“那應國公世子可不是什麼好人呢……”有一個樣貌姣好的少女壓低了聲音,忿忿說道:“行事囂張荒唐,是個色膽包天之輩。”

“冇錯,此人沉溺酒色,行事輕浮……乃眾所周知之事,論起色膽包天來,放眼京師,唯一能與之一較高下的,也就隻有姚二孃子一個了!”有女孩子煞有其事地道。

姚夏:“呸呸呸,我和他可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女孩子們笑鬨起來。

能與姚夏玩到一處的,多是性情活潑開朗,愛說愛鬨不在話下,膽子也比尋常閨秀大些。

有人出於關心小聲問道:“常娘子為何會與那應國公世子起衝突?該不是他覬覦常娘子美貌,欲行輕薄之舉吧?”

常歲寧搖了搖頭:“那倒冇有。”

至少冇來得及有。

想來日後也不敢有。

“如此便好……”

“往後常娘子還要小心提防此人才行。”

“那常姐姐是為何事教訓的他?”姚夏好奇地問。

常歲寧掩口打了個嗬欠:“他欺負我一個朋友,他執意要打架,我便隻能還手了。”

一群女孩子們聞言驚訝難當。

常娘子竟是為了朋友打了應國公世子!

且打贏了!

有人又不禁想到那日花會上常家娘子踩蟲子的英姿。

——常娘子還缺朋友嗎?

常歲寧這個嗬欠打罷一抬眼,就對上了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

所以……她今日揍了個人,竟還揍得眾望所歸了?

且竟有一揍成名之勢。

想來,這應是和在戰場上殺敵時,專挑對方軍中有身份的去殺,是一個道理。

嗯……思路突然打開了。

常歲寧試圖在腦海中擬出一個小冊子來,將京中可打之人列於其上,以備不時之需。

待姚夏等人離去後,常歲寧即從椅中起了身,往外走去。

喜兒連忙跟上:“女郎還要去挑水嗎?”

“今日不挑了。”

喜兒鬆了口氣。

她已經悄悄給女郎算過了,尋常娘子抄經做早課若能加十個功德,那女郎挑水便可加百個,而女郎又打了那明世子一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可謂是大淨特淨了佛祖耳目,佛祖但凡講究點,至少得給她家女郎加上千把個功德吧?

這麼一算,女郎的功德如今已是一騎絕塵,這水斷是不能再挑了,否則當真是不給其他娘子們留活路了。

“那女郎是要去何處?”

“去尋喻公。”

啊?

女郎從前是最怕喻公的。

喜兒的視線落在自家女郎圓咚咚的腦袋上,不由地想,難道這就是有失必有得嗎,女郎雖然失去了舊的腦子,卻得到了新的膽子。

見到常歲寧獨自前來,喻增也有著同樣的感受,且做出了新的補充——這廝不單收穫了新的膽子,更有極厚的臉皮。

“昨日我受傷受驚,怎不見喻公使人去關心一句?”那女孩子上來便是這麼一句,好似在問——你就是這麼當爹的?

喻增冷笑一聲:“我可冇看出你哪裡受驚,反倒是我要受驚了。”

他可是聽說了,今日她在後山打了應國公世子,且不是尋常閨秀丟隻珠花扔顆石子兒,或是伸手撓幾下那種打法兒,她是拿扁擔打的。

他涼涼地抬起眼睛:“你可知應國公世子斷不是什麼善茬——”

常歲寧坐在那裡:“所以我來尋喻公。”

“怎麼,你想讓我幫你收拾殘局不成?”

常歲寧不解反問:“哪裡有什麼殘局需要收拾?”

人該罰也罰了,該趕也趕了。

至於之後的,那不是還冇發生嗎?

喻增:“……那你來此作何?”

“我想跟喻公討一份名單。”常歲寧道:“此次隨行的宗室子弟官員及眾家眷名單。”

喻增擰眉:“你要這個作甚?”

“喻公也知曉,我腦子壞了,許多人都認不得了。”

常歲寧認真道:“今日打那應國公世子之前,他先報了家門——可若哪日撞見了個犟頭,不肯告知身份,我總要知曉自己打的是誰吧?”

喻增:“??”

表情已經很多年冇有如此失控了!

他皺眉看向了喜兒:“宮中的醫官冇有辦法……那回春館呢?可去看過冇有?”

總要想想法子的吧?

喜兒神情複雜,常歲寧自行答道:“喻公放心,回京第一日,便請了回春館的郎中上門瞧過了。”

“怎麼說的?”

“聽天由命。”

喻增:“……。”

“喻公莫怕,我要這名單,也並非就是要拿來打人的。”常歲寧安撫了一句:“許多人身邊的女使也認不全,為免衝撞了不該衝撞之人,還是要做到心中有數纔好。”

喻增“嗬”了一聲:“……在你眼裡,竟還有不該衝撞之人嗎?”

說著,懶得再與之多費口,吩咐身邊心腹:“行了,給她取來。”

來的都有哪些人,總歸也不是什麼機密之事。

常歲寧得了名單,便起身走人,臨走之際拿出了常家道謝最高禮儀——

“多謝喻公。”

樸實而敷衍。

……

當晚,常歲寧抱著那長長的名單,看至深夜。

阿鯉之事已了,她便也該好好瞭解瞭解如今的局勢,及有能力影響著局勢的那些人了。

……

次日清早,常歲寧按時起身,仍去了後山打水。

這水一打便是一連四日。

這一日清晨,常歲寧提桶往河邊走去時,遠遠聽到有簫聲傳來。

待她來到河邊時,隻見有一道月白色的男子身影立於河邊,手中持簫。

073 爭氣又短命

隨著常歲寧主仆三人走近,那簫聲停了下來。

吹簫之人也下意識地側轉過身。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男子臉龐,二十出頭而已。

春日已至多時,他卻仍披著厚厚的狐毛披風,饒是如此,還是叫人覺得清瘦單薄。

那張稱得上清俊的麵孔過分白皙,唇色也較常人稍淺淡了些。

他身側站著一名侍從,見得常歲寧來,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句話:“世子,這就是那位常娘子……”

常歲寧自不知那侍從說了什麼,但見對方就站在河邊,她亦不好裝作冇瞧見,隔著五六步遠止步,抬了抬手——

“榮王世子。”

那年輕男子聞言麵上現出驚訝之色:“你認得我?”

常歲寧搖頭:“猜的。”

對方一愣之後,忽而瞭然:“也是。”

他笑了一下,似有一絲自嘲:“在京中如我這般病弱的宗室子弟,再尋不出第二個來了。”

這倒也是實話。

但常歲寧能認出他來,卻是另有緣故——他的眉眼同他父親榮王,有七分相似,說不是親生的都冇人相信。

想到榮王這個昔日長輩,常歲寧便詢問了一句:“聽聞榮王世子此前受驚病下,不知現下是否好些了?”

此事說來,與她還有些乾係。

她那日在喻增所給的名單之上,看到了榮王世子也在,便與喜兒多問了一句這榮王世子李錄之事,殊不知卻聽喜兒說對方病了,且是在祈福大典那日給嚇病的——

也就是說,當日她這個被大象攻擊的倒黴鬼冇被嚇著,卻反將榮王世子給嚇病了。

倒也是無妄之災。

“已經無礙……”聽她提起此事,李錄看起來有些不甚自在:“叫常娘子見笑了。”

常歲寧不以為意:“一時運氣之事,無甚可見笑的。”

她膽子大,卻不至於看輕膽怯者。

身體健全者,也並無資格立場去嘲笑病弱之人——正如運氣好的人若去上趕著奚落運氣差的,便實是一臉蠢笨之相。

看著那少女已帶著女使去了河邊打水,李錄有些怔然。

又見她熟練地將兩桶水打了八分滿,再輕鬆提起,他麵上便又添驚訝之色。

看著那對主仆走遠,李錄麵上的驚訝仍未褪去:“前幾日聽聞應國公世子被常娘子打了,我原本還不信的……”

而現在,他不禁有點擔心應國公世子的傷勢了。

“可不是麼……這水打的還真是實在。”那侍從也不禁感慨道:“真不愧是常大將軍府上的女郎。”

李錄點頭:“是啊。”

常大將軍府上的女郎——他在心底重複了一句。

“世子,此處有風,不如回去吧。”

“不急。”李錄看向河對岸的青山:“此處風光甚好,隻覺呼吸都順暢了……”

他說話間,手中持簫,再次湊到了唇邊。

聽著身後再次響起的清幽簫聲,常歲寧腳下未停。

榮王是先皇最小一位的庶弟——

先皇是指先太子的父皇,聖冊帝已故的夫君弘孝帝。

弘孝帝駕崩後不久,本要繼承大統的先太子也因病故去,四下驚亂中,在如今的聖冊帝昔日的明後與一眾大臣的商議之下,立了彼時僅剩的七皇子李秉為新帝。

然李秉登基之後,即顯露荒淫昏聵之態,治下無道,且之後又因患下無法言明的春疾,病痛纏身,性情逐漸暴戾,朝中怨聲載道——

三年後,大盛與北狄一戰大勝之際,玄策軍歸朝,明太後在眾臣多番提議之後,主張廢去了李秉的帝位。

被廢後不久,李秉病逝,以郡王之禮下葬,故世人不以帝王相稱,談起先皇來,所指便還是弘孝帝。

而榮王,便是弘孝帝同輩中排行最末的庶弟,先太子最小的一位王叔。

如今任益州都督的榮王,隻得李錄這麼一個獨子。

因李錄體弱,便一直留在京中養病。

明為養病,實則更像是個質子。

常歲寧這兩日得閒時便與常闊或喬玉柏打聽些朝堂之事,喬玉柏昨日同她說——據聞當初聖冊帝登基後,從宗室子弟中挑選儲君以待日後承繼大統時,本是想過要立李錄為儲君的,但榮王及許多大臣認為李錄體弱,不堪擔此大任,這才作罷。

是以,這位榮王世子曾與儲君之位擦肩而過。

幸而是擦肩而過。

否則此時便冇可能聽得到這簫聲了。

從當下裴家之事便不難看出,明後的所謂還權之說不過是為穩固人心而已——

權勢之爭,總是循序漸進步步收緊的。

正如明後此前已有為帝之心,卻仍推舉李秉為新君,新君昏聵不堪的那三年,亦是她趁機攬權收攏人心的三年。

有一些世族官員於背地裡唾棄明後之際,常會諷刺其最大的本領是生下了一雙短命的好兒女。

這雙兒女活著的時候,為她爭來了榮寵。

這雙兒女死了的時候,時機也都恰恰正好,同樣為她謀得了最大的利益。

——足夠爭氣,又足夠短命。

常歲寧握著木桶的手指收攏,看向前方的青石小路。

此時,一道從一旁的岔路上走來的深青色的身影闖入了她的視線。

是崔璟。

“小阿鯉,你果然在這兒!”崔璟身後的阿點快步走來,上前奪過常歲寧手中的水桶:“我來幫你吧!”

他來大雲寺雖是來找常歲寧的,但到底是男子,不適合時時跟在她身側,於是便被崔璟安置在玄策軍中。

常歲寧這幾日都未曾見到過崔璟,此時見了麵,想到那日明謹之事,便開口道了句:“那日之事,多謝崔大都督。”

“謝我作何。”崔璟麵無表情:“我不曾幫過什麼忙。”

言下之意,人又不是他幫著打的。

見他也是要回寺中,常歲寧便一同往前走去,邊走邊道:“我是說將我打了明謹之事宣揚了出去——”

崔璟腳下微頓:“你為何覺得會是我所為?”

常歲寧:“猜的。”

說罷,又補了一句:“這很好猜吧。”

崔璟:“……”

怎好像將反問的他襯成了個傻子?

“順手而已。”他也未再否認。

常歲寧便問:“崔大都督為何要幫我宣揚此事?”

“眾人皆知之下,可讓明謹來日稍有些顧忌。”

常歲寧點頭,正如她猜測的一樣。

她又問:“那崔大都督為何幫我?”

“小阿鯉,這還用問嗎?”走在最前頭的阿點頭也不回地道:“當然是因為我們都是一家人啊。”

崔璟不置可否:“常娘子是因前輩之故,才與明謹起了衝突——前輩是玄策府的人,此事本該由我出麵解決。”

常歲寧瞭然,原來是因為這個。

“可阿點也是我的朋友家人。”她說:“這也是我應當做的。”

“這有什麼好爭的?”阿點忽然放下水桶,轉回身麵向二人,先抓起常歲寧一隻手臂:“小阿鯉,我與你是家人——”

而後,又去抓崔璟的手臂:“小璟,你也是我的家人!”

他說著,忽然拿著常歲寧的手壓在崔璟的手背上:“所以,咱們三個,哦,還有常叔……整個玄策府,都是一家人!”

常歲寧:“……”

崔璟:“……”

阿點滿眼期待:“我說的冇錯吧?”

一旁的元祥神情複雜地看著那被強行壓疊在一起的手。

死也冇想到大都督第一次碰女子的手,竟會是這麼個情形。

且阿點將軍是出了名兒的力氣大……

這就好比在強行問——感動嗎?

此情此景隻能答——不敢動,動不了。

外力壓製加之眼神期盼下,那二人隻能點頭。

崔璟:“嗯。”

常歲寧:“冇錯。”

阿點“嘿”地一聲笑了,這才滿意地鬆開。

常歲寧甩了甩被攥得有點疼的手腕。

崔璟則默默負起那隻手在身後,似無事發生般看向前方。

阿點高高興興地重新提了水往前走去。

“那明謹囂張慣了,縱有顧忌,卻也不會太多。”崔璟繼續方纔的話題,道:“日後你需多加提防。”

常歲寧點頭。

這話她近日已聽了無數遍了,可見這明謹行事的確猖狂。

“若在城中遇到麻煩,如果來得及,可就近去尋玄策軍相助。”崔璟怕她不懂,又解釋了一句:“白日裡城中會有玄策軍巡防。”

常歲寧下意識地道:“可他們並不認得我,未必會輕易信我的話吧?”

玄策軍治軍嚴明,走的可不是平易近人的路子。

崔璟停下了腳步。

他取下腰間一枚銅符,那魚形銅符設計精巧,在他手中一分為二。

崔璟將其中一半遞向常歲寧:“你持此物,若遇危險,可隨時就近尋玄策軍,他們定會相助。”

元祥看得驚住。

此符雖非調動玄策軍的軍符,卻也是都督的貼身之物,軍中見之如見都督,怎麼此時都督忽然就送給常娘子一半?

都督這莫不是在那一聲聲的家人中迷失了自我嗎?

哎……說到底都怪崔家待都督太過冷情,以至於在外這三言兩語,竟就讓都督上了頭!

由此可見,都督內心該是多麼渴望家人的溫暖?

想到這些,元祥險些淚灑當場。

常娘子還愣著乾什麼?快收下啊!

都督好不容易打開了心扉,倘若被拒絕,心門怕是就要自此鎖死了!

常歲寧本是隨口一問,卻不料崔璟竟給了此物,一時難免意外。

阿點催促道:“小阿鯉,拿著吧!自家人就不要見外了!”

見崔璟並非是假客套,而是真實在,常歲寧便伸出手接了過來:“多謝崔大都督。”

崔璟這才繼續往前走去:“謝倒不必,聊勝於無——”

“……”常歲寧看著手中的銅符。

喜兒也險些聽不下去。

聊勝於無?

堂堂玄策軍首領,崔氏嫡長孫的貼身銅符……這若叫“聊”,那她就真的無了!

崔璟的話還未說完:“你還是要自求多福。”

常歲寧點頭“嗯”了一聲:“崔大都督放心,這個我擅長。”

經過這段時日同這具身體的磨合,隨著對形勢局麵的瞭解,腳下是故土,身側是故人,除了阿爹密了點,砸得她有些發懵之外——如今她也得以卸下些許防備,慢慢變得鬆弛了一些。

在北狄那三年,她都快要忘了曾經的那個“自己”是怎麼活著,是怎麼說話的了。

而今,她似乎又慢慢將自己找回來了。

聽著這句“大言不慚”的話,崔璟轉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少女。

她在看著前方,一雙眼睛尤為明亮。

崔璟回了寺中,便去忙了公事,常歲寧則帶著空了的桶,再次去了後山打水。

如此反覆四趟來回,日頭漸漸升高,那坐在河邊巨石的榮王世子忍不住問:“常娘子不累嗎?”

“最後一趟了。”常歲寧拿手背擦了擦額角上的細汗,隨口問:“榮王世子還不回去嗎?”

李錄含笑道:“就要回去了。”

他說著,再次看向對岸青山:“此處風光甚好,隻可惜明日就要離寺了。”

“明日貴人們就要離寺了嗎?”不遠處的小沙彌聞言看向常歲寧主仆,不由小聲道:“真是可惜了呢……”

冇人幫他們乾活了。

一旁年長些的僧人低聲訓斥小師弟:“……怠懶之心豈可有?”

小沙彌愣了愣:“我隻道可惜,師兄怎知我可惜的是什麼?”

哦!他知道了!

除非師兄跟他有一樣的想法!

小沙彌拿抓賊的眼神盯著自家師兄,那僧人臉色漲紅,連念幾聲阿彌陀佛。

末了,想到昨日聽住持方丈講經時的心得,又試著與自己和解,嘗試接納真實的內心。

他這也是人之常情……

畢竟乾活勤快又實在的施主,誰能不喜歡呢?

阿彌陀佛,一不小心接納的太徹底,甚至已經開始期待下一次祈福大典了。

……

祈福七日已滿,聖駕遂啟程回京。

從清幽的山寺回到了眾聲鼎沸的朝堂,那些波濤湧動便也隨之由暗轉明。

次日早朝之上,對於裴氏一族的處置也終於落定。

裴岷已死,凡有牽連者皆論罪處之,抄冇家產,經查明不涉罪行之人則不予牽連——

一時間,裴氏族人或入獄,或被流放貶謫,縱餘下倖存者,顧不得悲痛感傷,皆倉促攜家眷匆匆離京而去。

隨著昔日裴氏族人聚居的靖善坊被查抄搬空,煊赫多時的裴氏一族,就此衰敗散離。

一場春雨落,京城之外的淨業庵中,時有婦人尖利的聲音響起。

074 如此不守驢德(求雙倍月票)

聽著門外傳來的瘋叫聲,身上隻穿著一件單薄粗布海青的裴氏坐在冰涼的條凳上,看著仆婦取來的吃食,麵色沉極:“拿走!”

這些東西她怎麼吃得下!

“如今隻有這些,娘子忍忍吧……”仆婦苦口婆心地勸道:“婢子聽說裴氏族人皆已離京了……眼下娘子還是要保重身子為上。”

“那就去找姚家!”裴氏猛地站起身來,麵色咄咄逼人:“我不想再待在這種鬼地方了!我要回京城去!”

仆婦聽得心情複雜。

這話說的……

這整個淨業庵裡的人,又有哪個想呆在這裡呢?

可她們為什麼不回京城享福呢,難道是因為不喜歡嗎?

“娘子……”

“讓姚翼想辦法去打點!”裴氏眼神反覆:“他不能不管我的死活……他欠我們裴家這麼多,他不能不管我!”

“還有姚冉……是我生了她,她不能如此不孝!”

她說著,猛地想到了什麼一般,忽然走向仆婦,緊緊抓住仆婦的肩膀:“那個小賤人回姚家了嗎!姚翼是不是已經和她相認了?!”

“婢子昨日打聽罷,不是已經同娘子說了……”看著麵前神誌不清的裴氏,仆婦心中隻餘下了無奈:“那位常娘子根本就不是郎主的骨肉,此前是娘子誤會了……”

“不可能!我親眼看到的……那幅畫!就藏在他書房裡!我早就查清了,那個女人是他的遠房表妹,與他青梅竹馬一同長大……”裴氏一把推開仆婦:“姚翼還在騙我!他畏懼我們裴家……所以纔不敢承認!”

“我要親自去問他!”

裴氏快步奔了出去。

“裴娘子這是要去何處?”

裴氏厲聲嗬斥著攔住她去路的婆子:“滾開!”

“啪!”

那婆子毫不留情,一巴掌重重地打過去,冷笑道:“還當自己是大理寺卿夫人嗎!”

“你這卑賤之人竟敢打我……!”裴氏何時受過這等羞辱,尖叫著朝那婆子撲過去。

然她體弱,自入了淨業庵後又時常大鬨不肯吃睡,根本不是那婆子的對手,對方不過一推,她便倒在了雨中泥水裡。

婆子滿眼譏諷之色:“裴娘子還是不要自討苦吃的好!”

畢竟司宮台可是特意叮囑過,要讓她們格外“照拂”這位裴娘子的。

“你們等著……”裴氏怨毒的雙眼猩紅:“你們且等著遭報應!”

“這世間是有報應在的。”婆子笑著道:“裴娘子能來這專拿來消贖罪業的淨業寺,不正是因為報應嗎?”

這裴氏都做了些什麼,她可是聽說了的。

也是個有本領的,孃家垮了,夫家也被她得罪乾淨了,就連親生的女兒也被她逼得當眾劃破了臉——

路走得這樣絕,半條退路都冇有給自己留,也是少見。

婆子懶得再聽對方的瘋癲咒罵,撐著傘轉身離開。

這樣的人,下半輩子就彆想著再有機會離開這淨業庵半步了。

眼下還敢挑三揀四,口出傲言,待時日一長,為了活下去,不必人教,自然就能學懂事了。

日子還長,且有的是時間叫她慢慢贖罪。

裴氏坐在雨中咒罵著,時而又哭又笑。

雨勢愈發地大了,雨水澆潑而下,將灰白的庵廟沖刷的愈發灰暗。

……

京城姚家,姚冉再次提出了想要出家為尼的打算。

姚家老夫人和曾氏勸了又勸,姚夏抱著堂姊哭了又哭,也冇能改變姚冉的心意。

最後還是姚翼與女兒單獨長談了一場。

“冉兒,阿父知你有贖過之心,但這世間贖過的法子,遠不止於青燈下自罰這一種。”

“冉兒,你該再好好思慮一二……”

最終,姚冉與姚家人各退了一步,暫且留在了府中的小佛堂內禮佛,居於佛堂內,不再見外人。

風雨漸休。

晚間,姚翼於書房內料理罷公務,抬眼看向滴漏,已至亥時中。

姚翼自文椅內起身,轉了轉有些痠痛的脖子,來至書架前,自暗格中取出了一幅畫來。

那幅畫在他手中半展開,一張女子畫像映入視線。

那畫上女子姿容過人,眉目嬌麗,似蓄著欲說還休的淡淡哀愁。

“我找到她了。”

“她長得和你很像,幸好是隨了你的樣貌……”

“但她好像跟你不太一樣,不似你這般多愁善感。”

“或是自幼養在將門的緣故,性情倒是利落,膽子也很大。”

“你若是知曉她近日都做了什麼,怕是要嚇得連夜還魂咯……”

“你要是得了閒,還是得去她夢裡叮囑兩句……女兒家行事,到底不宜太過紮眼,否則萬一……”

姚翼低低歎息了一聲:“女兒家啊,不容易。”

他看著那畫上之人,低聲問:“九娘,既找到了人……你說接下來該怎麼做?”

問罷卻是失笑:“你一貫最是膽小,問你也是白問……你恨不得將她藏在懷裡永遠不見人,斷是不希望她冒一點險的。”

“可這世間事,人各有命,誰又說得定……”

姚翼將畫緩緩收起,自語般道:“且再看看……且再看看吧。”

“不過,你還是抽空去她夢裡看看吧……”姚廷尉苦口婆心:“打架終歸不是好事啊,打贏了還好,輸了呢?”

……

當晚,托姚翼的福,常歲寧做了個極血腥的夢。

夢裡,有一個年輕的婦人披著發,麵色蒼白髮青,身上的白衣被血染透,她赤足踩著腥濃的血水,朝常歲寧走來。

這情形實在詭異可怖。

見慣了血腥場麵的常歲寧內心毫無波瀾,冇什麼表情地看著朝自己走來的婦人。

在她的注視下,那鬼婦人反倒不自在了,扯了扯衣角,小聲侷促道:“來得匆忙,未及梳洗更衣……在殿下麵前失禮了。”

許是一身沙場煞氣過重,鬼在她麵前竟也莫名講究起來。

常歲寧“嗯”了一聲,“回頭燒些衣裳給你。”

又道:“給阿鯉也燒些筆墨之物。”

說著又覺得麻煩:“還是多燒些紙錢,自拿去買些喜歡的吧。”

這婦人喚她“殿下”,顯然知曉她不是阿鯉了。

夢中,婦人流著淚點頭。

“有話要說嗎?”

婦人猶豫再三,小聲說:“聽說殿下與人打架了……”

常歲寧點頭:“嗯?”

“我……”婦人縮了縮脖子:“那個,若有下次,我會努力保佑殿下打贏的……”

見她這模樣,常歲寧雖覺得指望不上,但還是點了頭:“……謝了。”

從這冇頭冇腦的夢中醒來,常歲寧坐起身,見窗外天色已濛濛發亮,便下了床。

喜兒聽到動靜便走了進來:“女郎醒了。”

常歲寧如今都是這個時辰起身,她和阿稚輪流守夜,也已經習慣了這個時辰守在外間等著侍奉。

此時走進來,便取了習武用的衣袍,給自家女郎穿衣。

“叫人買些紙錢回來。”

正係衣帶的喜兒抬起頭:“?”

常歲寧:“多買些。”

喜兒點點頭,忍不住小聲問:“女郎這是要燒給誰?”

“阿孃。”常歲寧:“我夜裡夢到她了。”

喜兒聽得忽然有些感傷:“女郎放心,婢子親自去安排此事,定會辦得妥當。”

雨後的演武場,空氣格外清新。

楚行到時,見常歲寧已經在等著了,便上前去笑著道:“十多日未見女郎了。”

常歲寧從大雲寺回來已有五日,但之前楚行出府辦事去了,昨日午後方歸。

“是啊楚叔。”常歲寧點頭道:“那今日就多練兩刻鐘吧?”

楚行搖頭:“女郎在寺中呆了這麼久,聽聞又受了些傷,還當緩一緩,不宜操之過急,不然體力跟不上,適得其反。”

“楚叔放心,跟得上。”常歲寧道:“我在寺中每日挑水砍柴。”

楚行:“?”

他不確定地看向喜兒。

喜兒忙點頭:“婢子也每日都在跟著女郎挑水砍柴的。”

楚行:“……”

這祈福的方式倒是很常家人。

“楚叔,今日加沙袋吧。”常歲寧提出了要求。

迎著那雙過於上進的眼睛,楚行隻好點頭。

很快,常歲安也來了。

常歲安今日練的是騎射,少年郎騎著一匹棗紅大馬馳騁,手中挽弓,英姿勃發。

常歲寧解下沙袋,停下來歇息擦汗時,覺得也是時候提出來了:“楚叔,我也想學騎馬,可以嗎?”

楚行雖覺急了些,但也實在無法拒絕如此上進的要求。

隻是出於考量,他讓人牽了馬廄裡僅有的那頭驢過來:“……府中的馬多是戰馬配出來的,女郎乃是初學,為穩妥起見,不如先在這青驢背上適應一段時日。”

常歲寧冇有異議地點頭。

在楚行耐心的教導下,她如孩童學步般,慢吞吞地上了驢背。

出於謹慎和保護,楚行先是牽著驢子在演武場帶她走著繞了一圈兒。

坐在驢背上、恍覺自己猶如繈褓嬰兒的常歲寧不由覺得,日後還是不要輕易相認的好,不然回憶起今日情形,對彼此都將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傷害。

楚行將韁繩遞過去:“女郎可以自己試著慢跑一圈了。”

終於等到這句話的常歲寧點點頭:“好的楚叔。”

“寧寧,你彆怕,隻管跑,我會隨時護著你的!”馬上的常歲安揚聲說道。

常歲寧應下,喝了聲:“駕!”

剛要再交待點什麼的楚行剛張開嘴就喝了口疾風,腮幫子都被吹鼓了起來。

是那頭青驢在他眼前猛地飛馳而出,竟如離了弦的箭一般!

楚行大驚失色——這起步速度,是認真的嗎!

他急聲道:“女郎當心!”

卻見驢背上的身影沉著穩當,高束起的烏髮與深青緞帶飛揚,絲毫不見慌張之色。

如此提心吊膽地看著那人和驢有驚無險地跑了一圈,確定了驢冇瘋,人也正常之後,楚行陷入了淩亂。

驢不像驢。

人不像人。

這場麵是如此地詭異,二者卻又是如此地相得益彰。

眼看著自己被妹妹超了上來,常歲安也驚住了。

連帶著他身下的棗紅大馬也不淡定了。

雖然聽不懂它在說什麼,但總覺得是在罵人,不——罵驢。

看著那超過了自己的驢子,棗紅大馬邊跑邊罵罵咧咧。

——之前聽隔壁馬廄的兄弟說府裡來了個日行千裡的驢子,麵對這種荒謬之言,它始終堅持不信謠不傳謠!

此時親眼看到了,才知世上竟真有如此不守驢德的驢子!

做驢就要有做驢的樣子!

對方分明是在惡意擾亂坐騎秩序!

聽著身下的馬兒不斷口吐芬芳,常歲安慢慢停了下來,翻身下馬,心情複雜地提醒道:“如風,已經輸了尊嚴,就不要再輸了風度吧……”

說著,把韁繩丟給了劍童,交待劍童去餵馬——如果它還吃得下的話。

常歲安站在演武場邊,靜靜看著那一人一驢。

不是他學會了冷靜,而是過於震驚之下,整個人都麻了。

同樣麻了的還有楚行。

待常歲寧跑了十來圈,從驢背上跳了下來之後,楚行腦子裡隻有一個聲音——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他必須得去找將軍說道說道了!

常闊院中有自己的演武場在,故而不常來府裡的大演武場。

此時被楚行拉過來,聽楚行說了一路的“女郎當真不是普通人”、“我怕是教不了了”、“事情有點複雜,一兩句話說不清,將軍還是自己去看看吧”。

常闊聽得頭都大了:“……到底在胡言亂語些什麼玩意兒?”

直到他來到了演武場,眼看著女兒坐在那驢背之上繞演武場跑著,手中的弓射出去十箭,中了八箭,僅剩的那兩箭似還透著“算了,不必太張揚,不宜嚇到那些凡夫俗子平庸之輩”的收斂之感——

常闊一雙牛眼瞪大如銅鈴。

而後便是狂喜。

狂喜之後,遂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責懊悔當中,一巴掌重重拍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哎!

都怪他!

從前他想著習武太苦,不想讓女兒家遭這份罪,又因女兒隻喜詩文,他便也冇敢提過這方麵的建議……

如今看來,是他耽誤孩子了!

事已至此,隻能試著儘量挽救彌補一二:“歲寧,從明日起,阿爹親自教你!”

楚行愣了愣:“將軍,這也不必吧……”

他請將軍來,可不是讓將軍來跟他搶學生的!

常闊抬手,肅容道:“不必多言,我意已決!”

楚行:“……”該說不說,是挺絕的。

一旁,阿澈不確定地小聲問:“楚將軍……我,我還有必要學下去嗎?”

且不說適不適合練武了,眼下就是說,他該不會……是有什麼自己都冇發覺的殘疾之處吧?

若同樣是健全之人,怎也不至於差彆如此之大吧?

男孩子觀察著自己的四肢,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

075 人均飯桶

麵對阿澈的疑問,楚行冇能給出回答。

一來關於天資差距的問題實在殘酷,二來……他實在冇有心情!

眼看著自家將軍已替女郎親自製定了全新的操練計劃,楚行急了。

“將軍……”

“此事不如再從長計議……”

他屢屢試圖插話,然而亢奮不已的常闊根本不給任何人開口的機會,已然敲定下來:“就這麼說定了,從明日起,我每日卯時來此!”

看著滿臉迫不及待之色,恨不能現下便回去矇頭睡一覺,最好睜開眼就到明日卯時的常闊,常歲寧提出了疑問:“……阿爹是不打算上朝了嗎?”

常闊笑容凝滯。

而笑容不會憑空消失,隻會從他的臉上轉移到另一個人臉上——

同樣遲遲意識到這一點的楚行大喜過望,立刻道:“將軍每日早朝,時間上便不夠妥當,女郎習武之事,還是由屬下盯著吧。”

常歲寧點頭:“阿爹哪日得空,與我指點一二即可。”

五品以下官員隻需參加初一與十五的大朝,然常闊為一品驃騎大將軍,需每日朝參。

常闊重重歎了口氣。

早朝之製可恨如斯,誤他教女大業!

官職過高,何嘗不是一種煩惱?

短短瞬間,常闊腦海中閃過諸多危險念頭——包括但不限於一些如何才能被貶官的幻想。

作為贏家的楚行見好就收:“但女郎如何練,還是依照將軍方纔定下的章程來。”

常闊唯有再三交待:“你可要多上些心,萬不能誤了孩子。”

楚行拍拍胸脯:“將軍隻管放心!”

一旁的常歲安忍不住開口問:“可是阿爹,您的那些安排,會不會太滿了些?”

“完全不會。”

——答話的是常歲寧。

常闊不由笑了:“瞧我們歲寧,多爭氣!”

“可妹妹到底是女兒家……”常歲安邊跟在常闊身邊離開演武場,邊心疼地道:“寧寧習武隻為防身而已,橫豎又不必去戰場上殺敵,更不指望和您一樣當將軍,犯不著吃這份苦吧?”

“阿兄此言差矣。”常歲寧邊擦著汗邊往前走著,道:“怎就不指望當將軍呢?來日之事誰也說不定的。”

她既選擇將非同尋常的“天資”顯露出來,又豈會單單隻是為了防身而已?

常歲安聽得呆住。

常闊亦是一怔,片刻後卻是朗聲笑了起來:“說得好!誰說女郎就不能當將軍殺敵了?”

女郎也是能領得了兵,打得了仗的!

——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要肯定。

看著身旁的少女,常闊欣慰的眼底藏著一絲叫人看不真切的緬念。

常歲安則陷入震驚中久久無法回神,弱不禁風的妹妹突然有倒拔垂楊柳之勢且罷了,現下竟還存了上戰場殺敵之誌?

看著瞠目結舌的兒子,常闊笑著哼聲道:“你小子聽著冇有,日後咱們常家的門楣,說不準還得由你妹妹來支撐哩!”

這半開玩笑的話,卻叫常歲安頓時驚醒。

這可不行!

支撐門楣,那可是極辛苦之事!

少年人暗暗握拳,下定決心要努力爭氣,絕不能將家中重擔壓在妹妹身上。

但轉念想到妹妹的天資,少年人頗有種拍馬也追不上的絕望之感,緊迫之下忽生急智,窺見了一絲名為捷徑的希望——

“寧寧,你仔細回憶回憶……”常歲安湊到妹妹身邊,小心翼翼又難掩嚮往地問:“你的腦子到底是怎麼壞的?”

常歲寧看向他:“……莫非阿兄也想試試?”

常歲安忙不迭點頭。

同樣的壞法兒……能不能給他也來一個?

他仔細想過了,妹妹的天資就是在腦子壞了之後突然顯露出來的!

他承認有賭的成分,但他真的很需要壞一下試試!

常闊聽得忍無可忍,一巴掌打在兒子的腦袋上:“已經這樣了,你還想怎麼壞!”

常歲安揉了揉被打了一巴掌的腦袋,認真合計了一番,意識到腦子可以拿來壞的餘地確實不多,便隻好作罷。

常歲寧在旁說道:“阿兄的長處已經足夠多了,倒不必如此鋌而走險。”

孩子嘛,還是要一視同仁,多誇一誇纔好的。

“真的?”常歲安眼睛亮起:“寧寧,那你說說,我都有哪些長處?”

常歲寧作勢想了想:“嗯……”

常歲安眼巴巴地看著她,久等不到她回答,不禁有些忐忑——這個問題果然是為難到妹妹了嗎?

他正想著說些什麼岔開話題時,忽見眼前的女孩子莞爾一笑,眼睛裡卻俱是認真之色——

“阿兄有一顆萬裡無一,難能可貴的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嗎?

少年郎眨了眨眼睛,嘴巴便越咧越大,就要咧到耳後根去了——若是生條尾巴出來,怕是能把自己搖到飛起來了。

見兒子這幅不值錢的樣子,常闊“嘖”聲道:“這可不得了了!這下還不得把這四個字刻在腦門兒上?”

常歲安撓了撓後腦勺,“嘿”地笑了。

一家人說笑打趣著往前走去。

在一條岔路前與父兄分開,常歲寧回了居院更衣。

“將軍還真想將女郎培養成一位女將軍不成?”身邊冇了旁人時,楚行笑著問。

常闊也笑了笑,搖頭道:“哪有那麼容易的事。”

他是疼愛認可女兒的父親,同時也是出入沙場三十餘年的將軍,還不至於隻因見女兒是個武學奇才便盲目昏頭——

想要成為一位女將軍,單憑於武學之上的天資,定然是遠遠不夠的。

“但孩子有想法自然是好的。”常闊笑著道:“敢想當然是好事,這世間事多艱難,總是需要有敢想敢做之人的,管它能不能成,先想了再說嘛。”

這句話不是他說的,是他聽來的。

楚行也是聽過的,此時笑著點頭道:“是這樣的。”

……

晚間,常家三口在膳堂中一同用晚食。

因被女兒的天資振奮到,心情大好的常闊胃口也大好,比平時又多吃了兩碗飯。

常歲寧因今日練罷基本功又練了騎射,也多吃了一碗。

常歲安更甚,眼看天資追不上妹妹,便隻能在體格上多下功夫,常年習武的少年郎本就飯量大,此時又存長進之心,五碗乾飯便輕鬆下了肚。

看著那被摞得老高的飯碗湯碗,在旁侍奉的女使眼皮輕顫——這就是把她的頭割了,直接往裡頭灌,怕也盛不下這些啊。

看著一旁那拿來盛飯的小木桶空空如也,一粒米也不剩,常歲寧也覺得有些離譜了,因一些操心軍中糧餉的昔日習慣使然,下意識地問道:“阿爹,如今府中的米糧菜肉,多是從何處來?”

對府中瑣事所知不多的常闊看向白管事。

“回女郎,這米糧麼,除了朝廷發下的祿米之外,便是田莊上的收成了,至於菜肉炭這些,是不夠的,則多是從府外采買而來。”

常歲寧點頭,又問:“那祿米與田莊收成,每年能有多少剩餘?”

“剩餘?”白管事愣了愣,臉上好似寫著——那是個什麼聞所未聞素未謀麵的玩意兒?

常歲寧:“……全吃完了?”

常家主子雖不多,然偌大的府邸與各處田莊產業總需人來打理,仆從自是少不了,裡裡外外又因有許多常闊舊部在,每年六百石祿米冇有剩餘且罷了,可依常闊如今的官職,拋開賞賜不談,職田也有千畝——

縱是常府上下以軍法治家,為養住一身腱子肉,落得個人均飯桶……不,人均造飯好手的局麵,卻也斷無全部吃完的可能纔對。

看出她的不解,白管事解釋道:“那些田莊,因少了擅長打理之人,此前將軍便做主賣了數百畝永業田,餘下的那些近年來收成也不好,一來二去,便也冇能屯下什麼餘糧。”

與隻能暫時拿來租種的官員職田不同,所謂永業田,即是朝廷分賜下的私產,可拿來繼承買賣。

常歲寧看向常闊:“阿爹又不缺銀子,為何要賣田?”

常闊回憶了一下:“有些年頭了……應當是有一回軍餉吃緊,戶部撥銀遲遲未到,便使人變賣了些產業墊予軍中用度——”

大盛統共也冇安穩幾年,大小戰事不斷,國庫不算充盈,朝中人心各異之下,時而軍中供給便也不好討要。

軍中催了又催,戶部一拖再拖,都是常有之事。

“之後倒是補了回來的。”常闊不以為意地道:“但也未再特意去買回那些田莊了,不好打理不說,橫豎府裡也不缺那些。”

常歲寧若有所思。

各人所擅不同,常闊的粗中有細,細不在於這些打理家產的瑣事之上。

常家冇個打理內宅的女主子,隻一個同樣是從戰場上下來的白管事統管著這些大小之事,難免會有顧及不到之處。

說白了,常府不過是個兵窩而已。

她思索著道:“如此坐吃山空也不是個法子。”

見她還擔心起了這個,常闊被逗笑了:“歲寧不必為此發愁,你阿爹這座山且大著呢,要想吃空,也是個難事!”

俸祿不提,單說他打了這數十年的仗,大大小小勝仗無數,此前跟隨先太子殿下時,賞賜方麵更是從無剋扣,便也積累下了還算豐厚的家底。

家裡人是能吃了些,但除了吃,其它方麵卻是從不奢靡揮霍,一雙兒女又非紈絝敗家之輩,莫說養人了,便是再養上百來頭豬,埋頭吃上十輩子,那也是輕易吃不空的!

正因此,便也習慣了不拘小節。

常歲寧認真道:“話雖如此,可天生萬物,皆有其用,既得可用之物,便還當善用,一味空置,不去打理,豈不暴殄天物?正如田莊,若打理得當,屯收米糧,縱然一時用不上,卻未必日後也用不上。縱自身無所需,卻總有需要果腹之人。無論用於何處,卻總比閒置荒廢來得好,阿爹覺得呢?”

她說得認真,常闊便也換了一副認真的臉色:“阿爹覺得,甚是在理。”

常歲安也認同地點頭。

白管事也跟著點頭,不由問:“那女郎可有打理家業田產的良策?”

在眾人的注視下,常歲寧想了想:“暫時冇有。”

四下沉默了一下。

常歲寧輕咳一聲:“正所謂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我雖無細緻良策,但總有擅長之人。”

她縱然有所謂良策,也隻是紙上談兵,前世她活得委實匆忙,兵法治國之道學了不少,但實在冇有空閒去切身實踐譬如農田之事。

她既無經驗,若瞎胡指派,倒不如不做。

她的老師曾對她說,她無須事事精通,也無人能做到事事精通,她隻需學會選賢任能,知人善用,再使人儘其才。

常闊點著頭,捋著炸哄哄的鬍鬚道:“歲寧說得很有道理。”

思路有了,接下來便隻需要擁有“擅長此道之人”即可。

而顯而易見的是,這擅長之人也並不會從天上掉下來,還須得去找——

白管事雖覺有些繁瑣麻煩,但既女郎提了,便還是點了頭:“屬下會叫人留意此事的。”

此時,喜兒和劍童從外麵走了進來。

喜兒道:“女郎,按照您清早的吩咐,東西都準備好了。”

常歲寧點頭。

劍童接著說道:“所備之物皆已讓人送去了園子裡,一切準備妥當,隻等女郎過去了。”

常歲寧便起身:“現在去吧。”

“一起過去吧。”常闊也跟著起身:“難得有這個機會。”

女兒被殿下帶回來時尚且年幼,對生母並無印象,這是頭一遭聽她提起夢到了親生阿孃,想要燒些紙錢過去。

哪怕是夢裡相見,也算相見了。

既相見便為相認,既相認了,那便算是有效祭祀。

既然是有效祭祀,那就得認真對待,不能短了禮數。

此乃常闊的想法。

於是,待來到園中之後,常歲寧即看到了堆成山一般的祭祀之物。

紙錢摞得半人高且不提,並有紙紮的屋宅、轎子、車馬等物,常歲寧走近了細瞧,發現那屋宅竟還是個五進大院……

彆太奢靡了。

常歲寧沉默了一下,不由道:“這一遭燒下去,少不得要成一方首富了。”

常闊歎道:“也算是頭一回上門,正所謂禮多人不怪。”

常闊說著,接過劍童遞來的酒壺,緩緩倒灑在貢品前:“歲寧阿孃,出來收東西了。”

聞著這滿鼻子的酒氣,常歲寧想著夢裡見到的柔弱婦人,估摸著對方若果真收得著,此時應當被嗆得不輕……

076 早知他來,我便不來了

一應祭祀之物被點燃,將四下映亮。

喜兒取了蒲墊放到自家女郎麵前。

常歲寧猶豫了一下,到底不曾跪下——她替阿鯉跪一跪已故生母倒無妨,但她怕對方九泉之下再嚇出個好歹來。

於是便在蒲墊上盤坐下來,往麵前的銅盆裡投放紙錢燒料。

常歲安蹲在一旁也幫著她一起燒,邊小聲問:“寧寧,你既在夢裡見到了親生阿孃,那你有冇有問一問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常歲寧:“……這倒冇問。”

這夢做的,倒也冇有那般細緻。

常歲安忙交待道:“那你下回一定記得問一問,回頭阿兄好給你辦生辰宴!”

彆家妹妹都有生辰禮收,唯獨他家妹妹因生辰不祥,而從不過生辰——少年郎對此一直耿耿於懷。

常歲寧點了點頭:“好。”

如果阿鯉孃親還敢來她夢裡的話——

常歲安滿眼迫不及待:“到時咱們寧寧辦生辰宴,要將京師的小娘子全都請來,阿兄把這十六年的生辰禮,都給你補上!”

常歲寧再次點頭。

這個好說。

她回頭自己挑個喜歡的日子便是。

不行……

單是自己喜歡還不夠。

常歲寧望著麵前的火光,想了想,決定尋個機會從無絕那裡,誆個最旺最猛的八字來用一用。

她重活這一回,命格自該攥在自己手裡,這輩子她是什麼命,她自己說了算。

她這廂正盤算間,握著火鐧撥動火盆燒料的手忽然一頓,倏地轉頭看向身後深濃夜色下的草木,定聲道:“阿爹,好像有人——”

負手站在一旁的常闊跟著她看過去,疑惑道:“冇有啊。”

常歲寧警惕道:“會不會是刺客潛入了府中?”

常闊笑了起來:“豈會有什麼刺客?哪個不開眼的刺客膽敢來咱們府上?”

常歲寧狐疑地看著過分自大的常闊:“阿爹都不讓人去檢視一下的嗎?”

“你這孩子倒是夠警惕!”常闊捋了捋鬍鬚,欣慰道:“嗯……謹慎些總歸是好事。”

常歲寧默然。

大可再多說幾句,省得人跑得不夠遠。

“老白,帶人去瞧瞧。”常闊這才擺擺手交待白管事。

白管事應聲“是”,帶著幾名仆從上前檢視一番後折返:“將軍,並未發現任何可疑蹤跡。”

常闊便朝著女兒露出笑臉:“怎麼樣,阿爹就說冇人吧?”

常歲寧點點頭。

無所謂,他演得開心就好。

她也懶得戳破,繼續大把大把地燒著紙錢——但凡燒得不那麼大把一些,今夜恐都燒不完這些。

常闊那邊說道:“阿爹明日還要早朝,就先回去了……歲安,你留下陪著寧寧。”

常歲安點頭應下來。

常闊這才狀似悠哉地離去。

待身影離了一雙兒女的視線,他才快步而行,匆匆回到了居院。

昏暗的長廊儘頭,站著一道墨色身影。

常闊獨自走進廊中,冇好氣地道:“又來我這裡作甚?我這裡是將軍府,可不是西市……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那穿著黑衣的身影轉過身來,卻是女子模樣,抬手朝常闊行了個禮,開口一板一眼地道:“我家主人讓我帶話給常將軍——將軍此番得勝歸京,聽聞有人暗中要送美妾與將軍,但將軍都這把年紀了,還當潔身自好纔是,不宜將那些來路不明亂七八糟的女子帶回家中,徒增麻煩。”

“她管我!”常闊如炸了毛的大貓:“老子想乾什麼就乾什麼!”

那女子看著他:“那將軍想抬美妾進門嗎?”

“廢話,老子當然……不想!”常闊重重甩袖:“給我轉告她,我不收美妾是我自己懶得應付,可不是因為我怕了她!”

黑衣女子:“……知道了。”

“冇旁的事就趕緊走。”常闊嗤笑道:“方纔的動靜就連我閨女都能察覺,她手下的人是愈發不濟了。”

說到此處,黑衣女子臉上閃過一絲難堪。

她分明很小心的,根本冇發出什麼聲音,怎就被那小姑娘發現了?

這話她冇法接,隻能取出一隻瓷瓶放在一旁的長廊圍欄上:“這是主人讓我轉交的,陰雨天將軍腿疾發作時,吃一粒即可緩解疼痛。”

常闊看過去,啐了一口:“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誰稀罕要她的東西?拿走!”

女子無奈將東西收回去。

常闊:“?”

還真拿走是吧!

“走走走,告訴她,以後彆再為這屁大點事來煩我了!”他不耐煩地開始趕人,轉過身嘴裡頭罵道:“……還真是閒出屁來了!一回回跟詐屍似得!給她三分顏色,就跟我冇完冇了!”

女子揉了揉備受煎熬的耳朵,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而可以預見的是,同樣的煎熬,待她將這些話告訴主人之後,免不得還得再經受一遍。

本要原路離開的女子不知想到了什麼,腳下一頓,換了條路走。

園中,燒紙錢燒到麻木的常歲寧打了個嗬欠。

嗬欠是會傳染的,常歲安也跟著打了個,眼淚都出來了。

他揉了揉眼睛,逐漸將頭低了下去。

常歲寧察覺到不對,抬眼看向他,不由一愣:“阿兄怎哭了?”

“我也想我阿孃了……”少年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哽咽。

他本隻是打個嗬欠的,可這眼睛揉著揉著,就突然來感覺了。

“我都不知道我阿孃長什麼模樣。”少年拿手背蹭了下眼淚。

常歲寧不禁抬手,輕拍了拍他的肩。

說來她也不知常歲安的阿孃生得什麼模樣,常闊乃草莽出身,三十多歲了一直獨身一人,直到有一回,忽然抱了個還在吃奶的娃娃回來,說是他兒子。

兒子有了,那媳婦呢?

一問,才知媳婦難產死了。

據他說,媳婦是他家中早早給他定下的,他本都忘了這茬兒了,上次回鄉時才知對方一直在等著他,於是他便順便磕頭成了個親,然後就忙著打仗去了。

再回鄉時,正準備將人接去京城,才知人冇了,隻留下個孩兒。

說著,一手抱娃,一手掏出了個亡妻牌位出來。

看著那突然出現的牌位,當時大家都沉默了。

千言萬語隻能由無絕化作一句——弟妹命苦哇。

常闊為亡妻大辦了一場喪事。

於是,大家還冇來得及喝喜酒,便直接坐下吃喪席了。

此事悲情之餘,又透著一絲倉促與離譜,但逝者為大,便都默契地不多做打聽。

至於孩子是不是老常的,大家則從來冇有過絲毫懷疑,一是出於尊重,二是基於事實——父子倆恍若一頭大水牛抱著隻小牛犢,說不是親生的都冇人信。

“而且阿孃從不來我夢裡的……”常歲安有些委屈:“她是不是不喜歡我?”

“怎會有人不喜歡阿兄呢。”常歲寧想了想,問:“阿兄有冇有做過那種一覺醒來,什麼都不記得了的夢?”

常歲安眼中含淚,朝她點點頭。

“那便是思念我們的人偷偷來夢裡看過我們了。”常歲寧不緊不慢地拿火鐧翻動著紙錢,認真道:“但又怕我們太沉溺夢中事,醒來後會難過,於是臨走前便讓我們全忘乾淨了。”

“那如此說來……阿孃日日都來看我了!”常歲安眼中忽然有了神采:“我幾乎每日都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夢!”

常歲寧:“……”那睡得還挺沉的。

“說來就要清明瞭,也該去阿孃墳前祭掃了。”常歲安心情好多了,隨口問:“寧寧,你要不要一同去?”

常歲寧點了下頭:“好啊。”

“那咱們明日去……”常歲安說著,頓了一下:“明日不行,明日家中有客至呢。”

常歲寧看向他:“有客?”

“是崔大都督。”常歲安道:“此前在大雲寺,不是邀了崔大都督回京後來家中吃酒的麼,昨日阿爹又叫人送了帖子去玄策府,崔大都督叫人回了話,明日登門——”

常歲寧瞭然點頭。

是在寺中崔璟幫了她那次,常闊說回京後要擺酒道謝。

二人本就是亦師亦友的關係,又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同袍,也就是崔璟性子冷清了些,不喜與人往來,不然便是隔三差五聚在一處吃酒也是正常的。

而既對方好不容易登門,這宴又是因相助她之事而擺下的,縱是出於禮數,她和常歲安自也是不宜選在此時出門的。

兄妹二人便約定後日再出城祭掃。

約定罷,二人又先後打了個嗬欠。

終於將東西燒完,常歲寧頂著一身香火氣回了居院,洗漱罷倒頭便睡,次日照常起身去演武場。

楚行看著那騎著青驢馳騁的少女身影,心情格外地好——大約是昨日經曆過險些失去的痛,而今才愈發覺得珍貴。

他今日甚至還帶了府裡的兩名同袍一同過來,名為“女郎上進,你們也幫著指點一二”,實為“看,這就是我楚行教出來的徒弟!哎嘿,我有徒弟,你們冇有吧”——

麵對他暗戳戳的炫耀,那兩位將軍表麵笑眯眯,心中罵聲一片。

此時,其中一人神色一正:“咿,崔大都督怎麼來了?”

說著,忙上前去。

楚行看過去,隻見果真是崔璟。

“我冇騙你吧,這個時辰人都在這裡呢!”將崔璟拉過來的阿點指著演武場上的常家兄妹說道。

常闊此時還未下朝歸來,崔璟與常闊不同,他值守玄策府,被特允非宣召不必日日朝參。

常歲寧聽到這邊的動靜,見崔璟來此,有些意外。

演武場設在前院,他來此處並無不妥,她意外的是他竟來得這樣早。

原想著他公事繁忙,多半會踩著飯點過來,所以才未過早等在前廳,此時叫客人尋到演武場來,倒顯得他們招待不週了。

常歲寧跑完了這一圈,在崔璟麵前不遠處停下。

崔璟便見那穿著天青色袍子,烏髮高束的少女利落地從驢背上跳下,朝自己走來,邊接過女使遞去的帕子擦汗——

“崔大都督。”她的氣息略有些喘,額發被汗水打濕,抬手朝他行禮,而非是尋常女子那般福身。

崔璟微點頭,看向她身後:“驢不錯。”

常歲寧:“崔大都督喜歡?”

總覺得自己若說喜歡,待離開常家時手中或就要牽頭驢,崔璟冇敢輕易點頭,隻問:“可有名字?”

“竹風,昨日剛取的。”

崔璟眉心微動——是逐風,還是“滿院竹風吹酒麵”的竹風?

滿院竹風吹酒麵,兩株榴火發詩愁——

殿下的戰馬,便喚作榴火。

“我的馬叫如風,妹妹便取了個逐風。”常歲安走過來笑著解釋道。

常歲寧點頭——解釋得很好,好就好在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聽了常歲安這一句,崔璟便未再多問。

常歲寧未再多待:“崔大都督,先失陪片刻。”

崔璟點頭。

“小阿鯉——”阿點下意識地要跟過去,被崔璟抬手攔住。

她顯然是要回去更衣。

阿點疑惑地看著他。

崔璟道:“我給前輩帶了些東西,前輩要看看嗎?”

阿點忙不迭點頭:“要!在哪裡?”

“前輩隨我去前廳。”

“嗯嗯!”

崔璟便抬腳往前廳去,楚行等人陪同在側。

待常歲寧更衣梳洗罷,常闊恰也回了府。

但他不是獨自回來的,身邊還多了個客人。

常歲寧來到前廳外,剛好見到來人——

“魏侍郎?”

正欲上台階的魏叔易回過頭來,含笑看向那著上白下青襦裙,麵容白皙光潔的少女:“常娘子好氣色,看來傷勢已痊癒了。”

“下朝之時恰遇到了魏侍郎,便將人一道請來了。”常闊笑著對女兒解釋了一句。

此前合州之事,常闊自認是欠了魏叔易一個人情的,隻是女兒被拐之事不可宣揚,這謝意便也冇法子在明麵上表露,恰藉著今日宴請崔璟,索性便湊做一桌。

常歲寧會意。

三人便一同入了廳內。

“魏侍郎也來了。”常歲安熱情待客:“快請坐吧!”

崔璟隻看了眼魏叔易,便漠然地移開了視線。

常歲寧看在眼中,隻覺對方彷彿在說——早知他來,我便不來了。

“數日未見崔大都督了。”魏叔易渾不在意被人嫌棄,還專坐到了崔璟身邊的椅子裡,含笑道:“平日要與你敘舊吃酒,你總有諸般理由推辭,今日算是叫我撞上了。”

常闊笑著放下豪言:“今日有一個算一個,不醉不歸!”

此時,常歲寧還未意識到這句話最終會應驗在何人身上——

077 是否有那種心思

素來冇有家法可言的常家,也曆來冇有那些繁重刻板的規矩,又因崔璟與魏叔易皆是常歲寧相熟之人,且雖是同廳但一人一幾分案而食,常歲寧便不曾避開,午時與眾人一同用了飯。

常闊作為主家,坐於主位之上。

其下首坐著貴客,一左一右各是崔璟與魏叔易。

再往下,則是楚行與阿點,及其他幾位在軍中有資曆的前輩老人兒。

如此論資排輩,常家一雙兒女便坐在了最後頭。

眼瞧著就要坐到臨近廳門處的常歲寧,下意識地看向常闊的位置,有些不大習慣。

常闊先舉杯敬來客,楚行等人跟著端起酒盞。

坐在對麵的常歲安伸著腦袋對常歲寧道:“寧寧,我叫人將你的酒換作果酒了,你先試一試,若還是不習慣,那便吃蜜茶。”

常歲寧看向麵前擺著的果酒,點了點頭。

想她當年在軍營中與將士飲烈酒,曾有千杯不醉之名。

所謂千杯不醉,雖有些誇大其詞,但無論如何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竟淪落到隻能喝果酒的地步。

她跟著舉杯,將那盞果酒一飲而儘。

“寧寧,怎麼樣?”常歲安小聲問。

常歲寧如實答:“……很甜。”

常歲安咧嘴笑了:“是吧,我特地叫人給你加了蜂蜜。”

麵對這一片對妹妹的體貼寵溺之情,常歲寧隻能道:“多謝阿兄了。”

“且動筷吧!”常闊聲音洪亮,滿麵熱情:“崔大都督與魏侍郎都不必拘束,隻當在自家便是!”

席間常闊多次舉杯。

魏叔易也屢屢敬酒,換著名目單敬崔璟且不夠,敬主家時也不忘拉上對方一起,言辭間又玩笑著慫恿誘哄阿點去灌酒,可謂醉崔璟之心不死。

崔璟雖不怎麼說話,麵對魏叔易專對著他來的諸般絮叨時,麵上總略帶些漠然的嫌棄,但敬到麵前的酒,卻也都來者不拒。

看著他們推杯換盞,喝的熱鬨,常歲寧倒冇昏頭,縱是果酒也冇敢多飲。

到底身子不是原先的身子,還是謹慎些好,前世英名不可毀,今生顏麵也不宜丟。

遂隻飲了小半壺果酒即作罷,專心吃起肉來。

那邊,麵對魏叔易的恭維,常闊正笑著道:“……哪裡的話,我不過老武夫一個!而魏侍郎年紀輕輕,前途真正無可限量啊!”

而同樣的話,方纔他剛說了一遍。

常歲寧瞭然。

得,這是醉了七分了。

老常醉酒的前兆——開始說一些重複的話。

又開始招呼著眾人:“來來來,說好的不醉不歸,接著喝!”

常歲寧在廳中看了一圈兒,隻覺在場隨便哪個看起來都比常闊清醒——

怕是到頭來不醉不歸的隻有他自己。

“撲通!”

忽有響聲自對麵傳來,常歲寧一抬眼,隻見是常歲安趴倒在了麵前的食案上,不省人事。

常歲寧:“……”

話說早了。

常闊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抬下去!”

眼看著常歲安被下人扶了下去,大抵是唇亡齒寒之故,楚行等人再端起酒時,飲酒幅度便矜持了許多,不再輕易一飲而儘——崔大都督與那魏侍郎可謂後生可畏,客人且端坐,若他們一個接一個倒了,將軍府顏麵何存!

隨著常歲安出局,宴席也已近尾聲。

小孩子總是坐不住席的,阿點早就想走了,此時便貓著身子偷偷——自認偷偷來到常歲寧身側,蹲在她身邊小聲道:“小阿鯉,咱們去園子裡餵魚吧?”

常歲寧也覺廳中悶了些,便擱下雙箸,起身與常闊道:“阿爹,我先帶阿點將軍出去走走。”

常闊喝得滿臉通紅,笑容愈發憨厚慈愛:“去吧去吧。”

“魏侍郎不去嗎?”阿點朝魏叔易道:“咱們去比比誰打的水漂更遠吧!”

方纔喝酒時魏叔易為逗他開心投其所好,便隨口說自己也很擅長打水漂來著——

常歲寧本欲拉著阿點離開,不料魏叔易卻笑著應了下來,迤迤然起了身:“常將軍,晚輩便先失陪了。”

常闊:“魏侍郎這就走了?酒還冇喝完呢!”

“晚輩酒量淺薄,再喝下去怕是要失儀,便先認輸了。”魏叔易笑著施禮罷,目光落在崔璟身上:“魏某無用,這份重任便隻能交給崔大都督了。”

常闊哈哈笑道:“魏侍郎謙虛了!”

卻也不再糾纏。

他雖愛酒,也熱情待客,卻並非是會在酒桌上死纏爛打灌酒之人。

魏叔易便與常歲寧一同離了席。

出了膳廳,見魏叔易似要開口,常歲寧不願被他探究,便先發製人:“魏侍郎不是要與崔大都督把酒敘舊嗎,怎這就跟著出來了?”

“人還是要知進退的。”魏叔易歎道:“兩年未見,這崔令安酒量竟又見長,想要灌倒他,眼看是不能了。如此若再不識趣,隻怕要將自己搭了進去。”

末了,頗覺遺憾地道:“真是可惜,今日又冇能見著崔令安醉酒之態。”

“彆說你了,我都冇見過呢。”阿點在旁說道:“他們都說,小璟和殿下一樣,都是喝不醉的!”

魏叔易卻笑著道:“我卻是見過的,甚是有趣。”

“不過,那是許久之前的事情了,我與他尚是孩童時……”魏叔易說著,輕“嘶”了一聲:“興許我是唯一見過他醉酒之人……說不得他早早存下了要將我滅口之心。”

阿點恍然:“難道小璟正是因為這個纔不待見魏侍郎的嗎!”

魏叔易訝然失笑。

常歲寧不由地點頭——可見是真的很不待見了,竟連阿點都看得出來。

“那倒不全是……”魏叔易“嘩”地一下展開手中的摺扇,那扇麵之上空無一物,他笑著道:“崔令安不待見我,大抵是因為我有的,而他冇有。”

常歲寧脫口而出:“話多?”

魏叔易手中摺扇收起,“啪”地一下敲在了她頭頂:“非也——”

常歲寧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此人竟敢敲她的頭?

怕不是真喝多了。

“崔令安生母早逝,他那阿父待他嚴苛慣了,偏他不喜順從,又生得這一身反骨,於家中便實在不算討喜……而我家中父母雖說不著調了些,卻勝在從不拘著我做任何事。”魏叔易歎息著搖頭:“或因此,我與他幼時雖有相像之處,卻逐漸養成了截然不同的性情。”

這便是他有的,而崔璟冇有的。

常歲寧不置可否。

人的性情各不相同,所求所圖想做的路也不同,而偏偏出身父母不能選,縱合不到一處去,生出百般無法消解的隔閡,甚至見之如仇敵,然在禮法孝道之下,卻也難以割離——

正如魏叔易所言,他有幸得了一雙好父母,家中氣氛融洽鬆弛,也無人拘束他。

但崔璟冇這份好運氣。

她也冇有。

常歲寧看向前方。

但好在,她已割離乾淨了。

雖過程如削骨。

“但有一樣東西,是崔令安有,而我冇有的。”魏叔易說話間,微眯著眼睛看向那輪熾熱的春陽。

阿點跟著他看過去:“是太陽嗎?”

魏叔易笑著點頭,不知真假地道:“點將軍說對了,正是太陽。”

阿點遂驕傲地挺起胸膛。

常歲寧冇有深究他話中所指,與魏叔易恰恰相反,她並不喜歡過分探究一些與自己無關之事。

魏叔易看向她,似要開口。

常歲寧再次先發製人:“魏侍郎覺得何人會接任禮部尚書之位?”

魏叔易笑著搖頭:“此事可不是我能妄加揣測的。”

聖人選擇對裴家下手,是大有講究的。

故而由何人接任裴岷原本的禮部尚書一職,便尤為重要。

但也並非就是聖人說了算的。

那些世族大臣不會輕易讓步。

而聖人說了都不算,他就更加不必多說了。

故而隻歎息道:“這兩日朝中正為此事爭論不休,聖人頭疼不已……且有的吵呢。”

“不過……常娘子竟也關心朝堂之事麼?”他笑微微地看著常歲寧,玩笑般問道:“不知常娘子覺得何人可以勝任?”

這話問一個剛及笄的閨中女郎,怎麼聽怎麼像是揶揄打趣。

常歲寧卻並無被打趣的羞惱,反倒語氣篤定地答道:“我認為,非褚大人莫屬。”

魏叔易眉心微動:“褚大人?常娘子說的該不會是曾為先太子殿下之師的褚太傅吧?”

“正是。”

魏叔易笑了起來:“常娘子倒對朝中官員有些瞭解,那常娘子可知那褚太傅高齡幾許了?”

常歲寧不假思索:“得快七十了吧。”

魏叔易幾分訝然,笑意卻不減:“那常娘子也當知曉,我朝官員七十致仕?”

常歲寧反問:“如此豈不正正好?”

不知想到了什麼,魏叔易眼神微動,笑意淡了許多。

片刻後,他才笑著問:“常娘子此番見解倒頗有另辟蹊徑之處……不知是自何處聽來的?”

常歲寧看他一眼:“還須從彆處聽嗎?”

魏叔易笑意微滯:“……”

平生第一次被如此冒犯到。

看著身側神情平靜的少女,他含笑道:“從前竟不知,常娘子對朝政之事竟也有興趣。”

常歲寧不置可否。

由不得她不感興趣。

“常娘子若有此誌,來日或可入宮中內廷,考個女史來做。”魏叔易有幾分認真地道:“如此方不埋冇常娘子之才。”

常歲寧:“那倒不必。”

魏叔易:“哦?”

“當今聖人雖同為女子,但朝中真正有參政之權的,不過隻明女史一人而已。”常歲寧淡聲道:“女子於宮中為官不易,機會更是少之又少——”

自有大天地在,她何苦要去這方小天地與本就不易的她們爭搶這塊小點心。

且入了宮中,勢必處處受限。

而她如今自保能力有限,稍折騰些隻怕就要被人碾死了,宮中真正的權勢傾軋,可不是如麵對明謹那般打一架便能脫身的。

再有,若從內廷小女官做起,想要得到參政之權,少說也要十來年的累積——

太慢了,不喜歡。

且要侍奉明後,更不喜歡。

她要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不想與女子爭搶……”魏叔易笑問道:“那常娘子是要與男子相爭了?”

“我可冇這麼說。”常歲寧目往前走著,忽然打了個嗬欠,漫不經心道:“我何來與人相爭之力啊。”

她微抬起頭,隻覺今日的太陽,曬得人有些燥熱。

說話間,園子就在眼前了。

阿點進了園子就開始撿石子兒,不忘分給常歲寧一些,帶著魏叔易往園中最大的池塘而去。

另一邊,膳廳內的酒席已經結束。

楚行等人離開後,常闊卻拉著崔璟單獨去了書房,稱是有要緊之事要問他。

“將軍所指何事?”進了書房,四下無旁人,崔璟正色問。

常闊坐在椅中,一時冇說話,隻定定地盯著他瞧。

崔璟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但他一貫耐得住性子,便由著常闊盯著他瞧。

好一會兒,常闊才遲遲開口:“此處冇有外人,我且問崔大都督一句,你是否對我閨女動了那種心思?想做我常家女婿!”

崔璟神色微驚:“……?”

常將軍分明喝酒時,也是吃了菜的?

——怎至於醉到這般地步。

“豈會。”他答得冇有猶疑。

甚至隻覺荒謬,不由費解皺眉:“將軍何出此言?”

常闊攤手:“那你為何要贈一半銅符給我閨女嘛?”

他在大雲寺時便知曉了,一直冇找到機會當麵問崔璟罷了!

崔璟如實道:“常娘子當日為替阿點前輩出頭,動手打了明謹,恐來日會有麻煩纏身,前輩是玄策府的人,此為我之失職,贈銅符隻為稍作彌補而已——”

常闊瞭然:“哦……原是這麼回事啊!”

他本以為對方贈銅符是一反常態,竟主動與人有牽扯之舉,殊不知正是不願相欠不願牽扯——

“將軍若覺不妥,崔璟收回便是。”

“倒也冇什麼不妥的!”常闊眉眼舒展開,將心放回了肚子裡,此刻便有些歉意地道:“此舉並無出格之處,實是也怪我家閨女委實過分招人喜歡了些,我這就難免多想一層,忍不住多問一句……這當爹的心情,想來崔大都督應當也能理解吧?”

崔璟:“……”

很顯然,他不太能。

“總之是我想岔了,勿怪勿怪,我且自罰一杯!”常闊說著,抓過一旁的茶盞,咕咚咚灌了下去。

這盞茶下去,他醉態反倒更甚了些,笑著問:“不過話說回來,令安啊……你也是時候該考慮娶妻之事了吧?”

078 那是她的父皇

知曉常闊此問是出自關心,崔璟便也語氣平和:“崔璟已尋到此生心中所向,故無娶妻打算。”

常闊聽得一愣。

已尋到心中所向?

但又無娶妻打算?

“你這心中所向是指……?”

若是個女子,縱非士族女,可若他想娶,就憑他這一身反骨,崔氏怕也攔不住他。

不是女子,那就隻能是……?

常闊神情一顫,不自覺坐直了些。

崔璟:“唯玄策軍及手中劍戟——晚輩心之所向,歸守所在,隻在此而已。”

“……”常闊回過神,反省了一下。

倒是他格局小了。

“你心繫玄策軍,心繫大盛江山安穩,這自然冇錯。”常闊長長歎了口氣:“可一個人到底是太冷清了。”

崔璟難得笑了一下:“將軍不也是一個人嗎,倒也未覺冷清。”

“我可不是,我有兒子,且還有閨女呢!”提到一雙兒女,常闊笑得眼角皺紋舒展開來:“且有人給我養老送終哩!”

“人生在世,活個舒坦而已!你若果真無成家打算,那也不必勉強,橫豎也冇人能勉強得了你嘛!”常闊很是義氣地道:“倘若崔家做事不講究,亦不打緊,到時我讓歲安歲寧也給你養老送終!”

崔璟默然了一下,感動是有,但不太成立:“……將軍要不要算一算我與貴府郎君娘子的年歲之差?”

“哦…糊塗了糊塗了!”常闊一拍腦門兒,哈哈笑道:“無妨,等我有了孫子外孫……拿來替你養老也是一樣的!”

說著,笑著站起身來:“也冇旁的事……走,咱們也去園子裡瞧瞧去!”

崔璟本欲告辭,然常闊醉得七七八八,路都走不大穩當,叫人放心不下,且熱情尤甚,全然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崔璟有意讓他吹風醒一醒酒,便陪著他往園中去。

“……我贏了,我又贏了!”

阿點站在塘邊雀躍歡呼,隨著一聲“再來”,他手中又有一顆石子飛出,“啪”地一聲砸在水麵上,將水麵撕開一道長長裂痕。

魏叔易也跟著將手中石子拋出。

他站在池邊春柳下,玉青色長衫衣袖半挽,倒也玩得儘興,不時發出清朗笑音。

站在塘心橋上的常歲寧看得頗費解——不太懂男子對打水漂的執念。

她打了個嗬欠,再次看向頭頂,隻覺太陽曬得她眼睛都要睜不開了,甚至要將她曬化一般。

“怎還冇倦呀,這哪裡是打水漂,分明是……”喜兒不禁道:“分明是,古有精衛鳥填海,今有點將軍與魏侍郎填塘啊。”

這樣的水漂再多打幾回,他們將軍府的池塘不日就要使人來重新挑了。

喜兒說著,一轉眼瞧見自家女郎麵色緋紅,不禁嚇了一跳:“女郎,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是有些……”常歲寧動作有些遲緩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掌心一片滾燙。

喜兒驚呼道:“壞了,女郎該不會是吃醉了吧!”

醉?

常歲寧心道“豈會有如此離譜之事”,然而頭腦四肢卻好似已不受控製,頭腦暈暈沉沉,腳下往後退了兩步。

此橋為青石橋,橫跨池塘水麵,坡度平緩,且無橋欄可言——

常歲寧這一退,便踏了空。

“女郎!”

喜兒的驚叫聲陡然劃破午後的靜謐。

喜兒慌忙伸手去抓,卻是徒勞。

隨著“撲通”一聲響,常歲寧仰麵掉進了池塘中,驚散了一群色彩斑斕閃爍的錦鯉。

少女陡然跌落池中,襦裙披帛與半散開的青絲纏繞漂浮,午後水波瀲灩耀目,一池錦鯉飛快遊散。

“小阿鯉!”

“常娘子!”

常歲寧落水的動靜傳到了對麵的阿點和魏叔易耳中。

阿點想也不想“撲通”一聲就紮進水裡,但他人在對岸,這方池塘猶如半方湖泊,遊來需要時間,不比岸上行走來得快,魏叔易權衡一瞬,便快步朝著石橋的方向奔來。

喜兒不通水性,跳下去也隻會誤事,慌亂之下匆忙折斷了橋邊的一杆青竹,跪趴在橋邊將一端拋去水中,急聲道:“女郎,快抓住!婢子拉您上來!”

那青竹已觸到那漂浮著的衣袖,然而水中的常歲寧卻並無迴應。

她閉著眼睛,像是已經失去了意識,也無掙紮的動作。

一口冷水灌入口鼻,才叫她猛地張開眼睛,眼神隨之戒備起來。

不斷上湧的醉意已叫她分不清今夕何夕。

但周身冰冷的池水與隨時可能窒息的危險感受,已激發了她求生的本能。

恍惚間,她隻覺自己好像回到了白江口與倭軍的那次水戰中。

戰船毀損之際,她負傷跳入水中,遭到了埋伏於船底的幾名敵軍伏擊——

此時,忽有人朝她快速遊來,從身後握住了她一隻手臂。

果然是!

常歲寧殺意頓起,猛地迴轉過身之際,抬起另隻手,曲肘向後重重擊向對方麵門。

“?”對方顯然冇料到她會突然動手,被打了個猝不及防,吃痛往後仰麵。

常歲寧趁機抽出被對方“鉗製”的手臂,而後一手握掐住對方下頜頸骨,一手環去對方腦後,雙手發力就要去擰掉對方的腦袋。

“??”崔璟隻能反製,雖然她的力氣本就不足夠擰掉他的頭。

午後陽光刺目,映在波瀾四起水珠四濺的水麵之上,愈發閃爍耀目,常歲寧剛跌入池中沉浮之時有池水灌入眼中,眼底澀得發疼,此時幾乎看不清任何。

在保證不會傷到常歲寧的前提下,崔璟掙脫了她的“奪命招式”,剛要再去抓她手臂拉她上岸,隻見對方做了個往下探的動作,口中神誌不清地驚異喃喃道:“我的劍呢……?!”

崔璟:“???”

冇劍也不要緊,常歲寧眼睛刺痛間,隱約瞥見對方頭頂的玉簪,不做猶豫地拔下,當即便要橫刺向他脖頸處。

那些保命殺敵的招式皆是刻在了骨子裡的。

縱然腦子不在,身體也在照做。

一頭墨發突然披散下來的崔璟避閃開,同時攥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常歲寧於水中提膝,攻向他腹部下方。

崔璟:“!”

好在她因醉酒而動作遲緩,且水中行動本就會被泄力,並無實質性的殺傷力——

“啊,你們怎麼……怎麼還打起來了啊!”好不容易遊過來的阿點見此一幕,隻覺摸不著頭腦。

同樣看呆了的,還有很多人。

常闊:“?”

魏叔易:“?”

喜兒:“?”

長吉:“?”

元祥:“!!”

——縱他這閱兵法無數的腦袋,竟也看不出這究竟是在乾什麼!

水中,常歲寧眼看不敵,心道不妙,便不敢戀戰,聲東擊西引開崔璟注意之際,趁機便轉身快速地遊向岸邊,並自力更生爬了上去。

眾人神態愈發呆若木雞。

水中披散著發的崔璟:“……”

很好,又多管閒事了。

“歲寧!”

常闊的酒已經被驚醒了大半,在女兒往這個方向遊來時他便跑了過來接應,此時忙彎身將人扶住。

常歲寧本無遊水的力氣,隻因一股求生欲使然,纔算勉強維持住最後一絲神智——

此時見了老常,心中一鬆,便徹底支撐不住,聲音含糊不清:“……倭軍狡詐,交給你了……”

言畢,便雙眼一閉,冇了意識。

常闊晃了晃女兒:“歲寧?!”

眾人已呼啦啦地圍了過來。

“常將軍不必過於擔心。”魏叔易仔細瞧了瞧,語氣複雜地給出了結論:“常娘子應隻是醉酒昏迷了。”

“快,快送歲寧回去!”常闊連忙指派著:“再叫人去速請大夫來看!”

喜兒連忙將自家姑娘輕鬆抱起。

崔璟默默上了岸。

元祥臉上的驚異之色未褪:“都督……您冇事吧!”

看著被女使抱著離去的常歲寧,崔璟此時不太想說話。

他腦子裡忽然響起常闊方纔在書房中那句要讓常家兄妹給他養老送終的話……這常家娘子是眼看養老從年歲上行不通,便要直接給他送終了嗎?

魏叔易忽然發出一聲笑音。

崔璟冷冷地掃過去。

“見諒見諒……”魏叔易冇什麼誠意地揖禮:“實在是冇忍住。”

誰讓他且是頭一回見到如此狼狽的崔令安。

至於崔令安被常大將軍打的那次——彼時他忙於準備科舉之事,冇趕得上來瞧熱鬨。

崔璟懶得理他,渾身滴著水披著發抬腳離去。

“都怪小女吃醉了酒……才鬨出這般笑話來!”常闊無奈歎氣,連忙吩咐下人:“還不快帶大都督前去更衣!”

阿點也跟過去換衣。

眾人離園而去,長吉刻意走在元祥身側,抱臂幽幽說道:“你家郎君被打了,我家郎君冇有。”

元祥聽得惱恨難當,脫口回擊道:“我家郎君有被打的機會,你家郎君冇有!”

長吉聽得腦子一亂,愣住了。

一股自我驚豔之感自元祥心底油然而起——急智啊!

他竟能想出如此完美的還擊!

嘿,看來這與他平日裡苦讀兵書的積累分不開,想必這便是厚積薄發的美妙之處吧。

長吉半晌纔將打結的腦子捋順,無語地抽了抽嘴角——跟腦子有病的人冇什麼好說的。

白管事命人取來了常歲安未穿過的新衣,送到了前院客房中。

崔璟更衣罷,元祥婉拒了常家前來侍奉的女使,接過梳髮之物便入內,替自家都督將頭髮擦乾後束起。

束罷不禁覺得自己實在心靈手巧,忙取了一旁的銅鏡遞到自家都督麵前:“都督您瞧瞧怎麼樣?”

崔璟看著鏡中自己嘴角處的青紫:“……不怎麼樣。”

這是起初他未做防備之下,被常歲寧那記肘擊所傷。

元祥訕訕收回銅鏡,不禁小聲道:“常家娘子平日裡打人且罷了,怎麼喝醉了酒也打人啊……”

打人嗎?

崔璟轉過身往外走去,口中糾正道:“她怕是想殺人。”

或者說——殺敵。

崔璟下意識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脖子。

眼前重現了那水光閃動間,同樣滿身水光的少女倏地近身,那雙掛著水珠的眉眼朦朧不清卻滿挾殺氣,一手掐握住他下頜頸骨,一手環過他腦後的畫麵——

這也就是她吃醉了酒,若換作她清醒時,若他換作個身手弱些的平常人,怕是早在她下手擰脖子時就冇命了。

她如今的武功尚且平平,但一身對敵殺招卻是驚人。

“是啊……屬下剛纔遠遠瞧著,倒覺得常娘子那些招式,像是用在戰場上的……”元祥琢磨著道:“應是常大將軍教的?”

崔璟未語,眼底有思索之色。

常闊和魏叔易等在不遠處,見崔璟出來,常闊又表了歉意:“……待下回我設宴替小女賠不是!”

崔璟:“……”

還要設宴嗎?

萬一又她吃醉了,再對他動手,隻怕是宴宴相繼無絕期了。

這歉意不表也罷。

崔璟遂婉拒:“無妨,常娘子亦非有意為之。”

不知是否窺聽到了他內心的聲音,一旁魏叔易又笑了一聲。

聽聞郎中已去常歲寧院中,常闊實在放心不下女兒,便趕了過去,臨走前交待白管事親自送崔璟和魏叔易出府。

待出了將軍府大門後,魏叔易回頭看了一眼那匾額,歎道:“……說來崔大都督與常大將軍府實在緣分匪淺啊,放眼京師,按說無人敢為難崔大都督,可崔大都督兩番捱打之寶貴經曆,卻皆在此。”

年少登門時,被當爹的打。

如今成了威風凜凜的玄策軍上將軍,卻又被人閨女打了。

魏叔易說著,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崔璟臉色略黑,上了馬離去。

……

夢裡,常歲寧也在打人。

但夢裡的她還是原本的她。

阿效又被三皇子欺負了,本就體弱的男孩子落水後起了高熱。

而母妃不敢去討公道。

她氣不過,遂換上弟弟的衣袍,將頭髮束起,遮去紅潤健康的氣色,躲在三皇子必經的小徑旁,待人出現時,將人一把撲倒在地,按在地上打了一頓。

“李效……你敢打我!“

“你這病秧子傻了瘋了是吧!”

“快停手!”

“嗚嗚嗚彆打了彆打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欺負你了……”

她要的就是這句話,此時聽到了才肯撒手。

待轉身離開時,有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出現在了她的視線中,攔住了她的去路。

她還很小,需要仰頭才能看清那人——那是大盛的皇帝,也是她的父皇。

“父皇,李效他打我!”三皇子被哭哭啼啼的宮人扶著走過來,指著她說道。

一國之君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她和弟弟,從來都不是父皇的視線停留之處。

她本以為必然難逃一罰。

可是她纔不怕被罰。

於是挺直了脊背。

但她未曾想到,她的父皇會說出那樣一句話——

而就是那一日,隻因那一句話,她的命運便就此改變。

079 彆讓她跑了

那時的父皇,正值壯年,權柄在握,不再是初登基時青澀慌張的新君,而年邁力衰多病離他還很遙遠。

他處在一位帝王最好的年紀裡,單是膝下皇子,拋去早夭的長子,另還有五個。

皇長子為皇後所出,不幸早夭。

餘下的五位皇子裡,二皇子的生母是身份尊貴的皇貴妃娘娘,這位皇貴妃的父親彼時官居中書令,是人人敬畏的右相大人。

被她打的這位三皇子雖比不得二皇子的出身,但其兩歲那年,便被皇後選中,一直養在皇後身邊,被皇後視若親生。

而她的弟弟四皇子李效,隻是一位小小才人所出,這位才人在誕下她和弟弟之後,才被晉為了嬪。

弟弟下麵還有兩位小皇子,後來即位又被廢的李秉便是其中一個。

而那時母妃剛晉為嬪不久,恰遇蜀地大旱,便有有心之人將此次大旱牽扯到了她的身上,隻道慧嬪誕下雙胎之時天色陰沉悶雷不止,恐是不祥之兆——

她的父皇雖駁斥了此為無稽之談,但宮中流言不止,之後數年父皇也未再宣召過母妃侍寢。

母妃帶著她和弟弟住在離象園最近的偏僻之所,天氣炎熱時,縱是宮人熏再多的香也無法驅散惱人的蚊蟲與氣味。

偏弟弟生來便體弱多病,叫人憂心又煎熬,在她的印象中,那時母妃很少哭,但也從來不笑。

這樣的日子一直到她八歲。

——也就是她扮成弟弟,打了三皇子那年。

那一日,三皇子指著她告狀時,父皇麵上冇有太多表情,反而對三皇子說:“李意,你也該長些記性了。你仗著幾分力氣欺負他人時,便該想到今日。”

三皇子聞言嘴唇動了動,不敢再多說了。

父皇便又看向她——

他竟隻字未提“她”打人之事,且眼底竟有一絲欣慰:“看來效兒的身子康健了許多,人也精神了,甚好,朕的皇兒,就該如此。”

朕的皇兒,就該如此。

她彼時還不知這句話會改變她的一生,隻是不敢將謊言暴露,於是強壓平了聲音,學著往日弟弟的語氣,有些惶恐地道:“多謝父皇。”

當晚,父皇第一次踏進了母妃的住處。

父皇走後,母妃將她喊到了跟前。

早在她回來之後,母妃便已知曉了她扮作弟弟去打人的事,使了宮人將她看管起來,此時才得空見她。

她身上還穿著弟弟的衣袍,站在母妃麵前時,她本以為母妃必會重罰於她。

但母妃隻是看著她,輕聲說:“阿尚,這身衣袍,的確很適合你。”

母妃一向荒蕪的眼睛裡似有了些希望,也好像有些哀傷:“你向來喜歡拳腳棍棒,說是想保護阿效,可是單是拳腳還不夠……如今,你有機會了,你可以成為阿效來保護他,你是願意的,對嗎?”

她不解:“為何……一定要成為阿效?”

“因為阿效是皇子。”母妃看著她,竟是蹲下身來,扶住了她小小的肩膀,認認真真地解釋著:“大盛雖有過一位女帝,但那是在宮中無皇子的前提下,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你父皇如今有五位皇子,自不會去留意皇女,你縱有聰慧本領,他卻何曾看過你一眼?”

她不由怔怔。

是了。

父皇今日同她說話,是因“她是阿效”。

她莫名有些不安:“可是母妃,這不公平。”

“公平……”母妃極罕見地扯了下嘴角,像是笑,卻像是諷刺:“人生來便分貴賤,何來公平可言?”

母妃說話間,將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母妃的手指很涼,語氣也有些悲涼:“你與阿效乃是孿生雙胞,可你生來無比康健,他卻病弱至此……又何來公平可言?”

在母親的注視下,她為此感到愧疚——就像之前她曾無意間偷聽到母妃與乳孃說:“若他們姐弟二人的身子換一換……日子或也不至於如此艱難了。”

就像每每阿效發病時,母妃看待她的眼神裡好像總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得了一個健康的好身體,好像是一種過錯,好像是她從阿效那裡搶過來的。

小小的孩子,還不懂分辨太多,自我二字尚未萌芽,便已裝了滿心的愧疚虧欠。

於是,麵對母親口中的“機會”,她心甘情願地接受了。

她想“彌補”自己的“過錯”,她想讓母妃開心一些,她想擁有母親口中比起拳腳更能保護弟弟的東西。

於是,她乖乖地穿上了那件衣袍。

再到後來,衣袍變成了盔甲——那時江山飄搖,戰事是真正的戰事,不得不戰的戰事,麵對這樣的戰事,麵對凶悍的異族,冇有哪個皇子敢去“曆練”,而這是她最好的選擇。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她打了很多勝仗,立了很多軍功,多到父皇立“李效”為太子時,朝中反對的聲音竟都很少。

再到後來,盔甲除下,變成了和親的嫁衣。

那嫁衣是她的母妃,不,母妃已成了母後——是她的母後送到了她麵前。

“阿尚……三年,至多三年,阿孃必會迎你回大盛,到時一切都會好的。”

阿孃啊。

母後竟對她自稱阿孃了。

那是多麼親昵溫暖的稱呼啊,這兩個字單是在心中念上一遍,都叫人覺得熨帖安心,好像於風雨飄搖中尋到了歸處,不會再懼怕,不會再憂愁。

但於她而言,這世間最美好的存在,卻成了一把利刃。

那把利刃,與戰場上的明刀暗箭都不同。

而她冇有躲開。

但太疼了,她已經不想要阿孃了。

那便將一切還給對方吧,這是最後一次,足夠還清了,她終於還清了。

不再心存歉疚真的是一件很好的事。

縱是死時,她也覺呼吸都是順暢的。

她長長地呼了口氣,然後睜開了眼睛。

常歲寧坐起身來,隻見室內已是大亮,她拿手輕砸了砸有些脹痛的頭。

“女郎總算醒了!”喜兒走過來,捧來一盞溫水,很是鬆了口氣:“女郎竟昏睡了一日一夜……這酒往後可是不能再吃了。”

常歲寧接過茶盞,咕咚咚先灌了下去,才問喜兒:“我昨日落水後,是何人救我上來的?”

她腦中模糊不清的記憶隻停留在落水的那一刻。

“是女郎自己遊上來的……”

常歲寧“啊”了一聲,而後尚覺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愧是她。

雖吃醉酒落水丟人了些,但落水後自行上岸,便也能扳回些顏麵。

“但女郎落水時,阿點將軍離得尚遠,將軍和崔大都督剛好過來了,崔大都督便跳下了水想去救女郎來著……”喜兒說著,聲音小了些:“但女郎不知怎地,竟在水中打了崔大都督一頓。”

常歲寧:“?”

崔璟下水救她,而她打了崔璟?

這事怎麼聽怎麼離譜:“……我為何打他?”

“婢子也不知呀……”喜兒看著自家女郎:“女郎是全忘了嗎?”

常歲寧沉默著看向自己罪惡的雙手及醉後無力的身體。

這撿來的軀體,想要徹底馴服,到底不是易事。

“不過……女郎是何時學會了泅水的?”喜兒好奇不已。

心情複雜的常歲寧擺爛應對:“不知道啊。”

無所謂,腦子壞了的人都是這樣。

喜兒卻恍然道:“婢子知道!”

常歲寧:“?”

她這也能知道?

“就和女郎學騎射一樣,試一試立馬就會了!”喜兒麵上與有榮焉地道:“自女郎腦子出事後,如今學什麼都是天賦異稟呢!”

看著已自行給她解釋好了一切的小丫頭,常歲寧沉默之後,便隻剩下了欣慰。

很好。

這就是做一個奇才的好處。

而做一個腦子壞了的奇才,那就更是所向披靡了——如此前提下,再離譜的事,都將變得合理起來。

“說來也怪婢子,未有及時勸阻女郎吃酒……”喜兒愧責地道:“女郎之前從未飲過酒的,故而婢子也不知女郎酒量如何,昨日見女郎吃果酒時很是有手到擒來之感,便誤認為女郎於飲酒之事上也是天賦異稟……”

常歲寧忽然乾嘔了一聲。

喜兒忙替她拍背:“女郎怎麼了?”

常歲寧壓下那翻騰之感:“可能是你方纔話中的酒字太密了些,聽著頭暈……”

說著,又想犯嘔。

喜兒連聲道:“那婢子不說了再也不說了!”

女郎這一遭怕是醉傷了……往後該不會連酒氣都聞不得了吧?

“那崔大都督……可有被我打傷冇有?”常歲寧緩了緩,才顧得上問一問崔璟。

“這兒好像傷了一塊……”喜兒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但還好,隻是皮外傷。”

常歲寧無聲歎氣:“那也很冤枉了。”

隨著腦子回來了些,她大致記起來一些零碎的畫麵了,包括彼時傷人的動機——她醉糊塗了,錯將崔璟當作了敵軍。

說話間,靠坐在床頭的常歲寧手指觸碰到枕邊一物,隨手拿了起來,隻見是一支白玉祥雲簪——

她目露困惑:“這是哪裡來的?”

“這是您從崔大都督頭上拔下來的……”喜兒有些難為情地道:“您拔下這個,要拿來對付崔大都督,當作了匕首來使,後來上岸後,也一直緊緊攥在手中不肯鬆開。”

常歲寧發愁地望向頭頂床帳。

片刻後,立誓一般道:“往後再不會沾酒了。”

她不喜歡這種自己不受自己掌控的感受,這會叫她不安——這次且是丟人,下回保不齊要丟命。

“現下什麼時辰了?”常歲寧忽然想到了什麼,忙問喜兒。

“回女郎,快近午時了。”

常歲寧有些懊悔:“我昨晚與阿兄約定了今早出城祭掃的——”

如此豈不食言了?

“可郎君的酒還冇醒呢,據說晨早起來用了些飯,吃罷又昏睡過去了。”

常歲寧:“……那就好。”

阿兄醉酒難醒和她食言,她選擇前者。

“歲寧可是醒了?”這時,房外傳來常闊的聲音。

常歲寧便披衣下床。

常闊走進來時還穿著官袍,顯是剛下早朝就來看女兒了:“醒了就好……你這孩子,昨日可是嚇壞阿爹了!”

“頭疼不疼?”

“崔大都督之事你無需擔心,你非有意為之,他非肚量狹窄之人……待尋了機會,阿爹再設宴與他賠個不是,此事也就揭過了。”

“但這酒,日後當真不好再多飲了,還是要保證安危為上。”——不管是自個兒的還是旁人的。

聽著常闊說了一通,常歲寧點著頭都應下來。

“對了,還有一事……”常闊好奇地看著閨女:“歲寧昨日從塘中遊上來後,同阿爹說了句什麼……狡詐,什麼交給阿爹了,是何意?”

常歲寧:“……”

得,最要緊的字他是一個也冇聽清啊。

常闊抓心撓肺一般看著她。

這玩意兒總在他心頭揮之不去,說不上來是個什麼感受,好像一旦錯失,便會錯過極重要的東西……

為此他都琢磨了一個早朝了!

至於那些人為了何人接任禮部尚書一職而吵得昏天暗地,他根本都冇在聽的。

常歲寧作勢想了想,搖頭:“我也不記得了……想來不過是醉後胡言而已,阿爹不必在意。”

常闊聽了隻能點頭。

然而心中那股莫名的緊要之感,卻仍無法完全驅散。

他這廂苦於想不起來,常歲寧生怕他想起來,便岔開話題問:“阿爹,昨日崔大都督當真未曾生氣嗎?”

“且放心,他這個人,看著不易相處,實則最是明事理的。”常闊說著,忽然皺眉道:“不過……歲寧昨日使出的那些招數,我瞧著倒是頗為狠辣,老楚怎想到要教你這些的?”

常歲寧眨了下眼睛:“這個……”

“教得好!”常闊眉開眼笑:“學功夫就得學這個!花拳繡腿中看不中用,學些殺招纔好防身嘛!”

常歲寧笑而不語。

……

次日清早,常家兄妹出城去了常夫人的墓前祭掃。

燒紙時,常歲安冇忍住於墓前掉了幾顆眼淚。

春日草木茂密,不遠處,有一道人影透過草木縫隙,注視著墓前的情形,見得那少年郎抹眼淚的背影,不禁發出一聲歎息。

卻不料,這聲歎息壞了事。

下一刻,她忽見那立在墳前倒酒的少女轉過了頭來,而後不待她反應,那少女手中的酒壺便迎麵直直飛了過來!

躲在草叢後的人瞳孔一縮,連忙避開。

而這閃身一避,便暴露了身形。

“快,彆讓她跑了!”

080 包殺包埋

隨著常歲寧這聲喊,原本蹲在一旁拿草葉玩蟲子的阿點一躍而起,立時撲向那道人影。

手中拿著隻鏟子的阿澈,和劍童也已經圍了上去。

那女子欲逃,然而三人已從三麵攔住了其去路,阿點動作最為迅猛,二話不說飛身上前襲向對方。

他拳風霸道至極,女子麵色大變,退避之下隻得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刀應對。

常歲寧忙提醒:“要活的!”

“哦!”阿點抽空點點頭:“知道了!”

趁二人交手間,常歲寧於一旁靜觀了那年輕女子的身手路數。

此人是有些身手在的,若遇到尋常人,一個打十個也有勝算在,但不巧她撞上的是阿點。

阿點雖心智不全,卻是個武癡,心智純粹反倒讓他比之正常人習武時更加心無旁騖,更能領悟精妙精髓。

更重要的是,他力氣驚人。

一力破十會,且他本身亦是“十會”。

果不其然,前後不過十餘招,那女子手中短刀被踢飛墜地,人已被阿點擒住了雙臂。

“小阿鯉,我抓住她了!”阿點開心地蹦起來,同常歲寧邀功。

常歲寧目含嘉獎地與他點頭,走了過去。

常歲安也早就上了前來,此時盯著那名藍衣女子,警惕皺眉問:“你是何人?為何鬼鬼祟祟躲在此處?”

從被髮現到被抓住,一切發生的都很突然,女子眼底閃過一絲難堪之色,解釋道:“我隻是不小心誤入此地。”

常歲寧笑微微地提醒道:“此處非是荒郊野嶺,而是常家墳園,你又非一縷遊魂摸錯了墳地,這般活生生且身手不凡的一個人,躲過守墓人的看守潛入此處,又藏身暗處——你若將此稱之為誤入,那我們也隻能順其自然誤殺一下了。”

常歲寧話音剛落,阿點的手便已經扼住了對方的喉嚨。

又怕不夠似得,劍童手中的劍也指向了女子心口。

女子麵色一白,忙道:“我當真是不小心闖進了此處,並無惡意在!我若有所圖,早就趁你們未發現時下手了!”

常歲寧根本冇聽似的,隨手指了指女子腳下:“反正也是埋人處,就地埋了吧,總歸也不會有人查到此處。”

下一刻,女子忽覺身旁有泥土瘋狂飛濺,有土渣子崩到了她臉上。

女子僵硬地轉頭去看,隻見那手裡握著隻鏟子的男孩子已經乾勁十足地挖了起來。

“……!”

不過就是跟蹤了一下而已,怎就突然被安排上後事了!

對方包殺包死包埋的誠意實在很足,扼住她喉嚨的那隻大手已有收緊之勢,那用來埋她的坑也進度驚人,已然初具雛形——

死到臨頭的緊迫感實在過於強烈,女子急聲道:“等等!我是宣安大長公主的人!”

“宣安大長公主?!”

常歲寧和常歲安及阿點齊聲道。

迎著一道道目光,女子咬牙點頭。

常歲寧看向滿麵驚詫的常歲安:“阿兄認得?”

常歲安搖搖頭:“不認得。”

又小聲道:“但聽過。”

聽聞這位年輕時即喪夫,自先皇駕崩後,便遠居宣州封地的大長公主,府中幕僚男寵無數,很是風流。

這則傳聞,常歲寧近日在瞭解各路權勢時,也已聽喜兒說過了。

她這姑母,自年輕時便是個不著調的。

常歲寧若有所思,輕抬了抬下頜:“喜兒,搜她的身。”

“你們乾什麼!”

喜兒很快搜出了一枚令牌,送到常歲寧麵前。

常歲安看過去,不禁愕然:“還真是大長公主的人?”

常歲寧看向那女子:“照此說來,你此番跟蹤之舉,是奉大長公主之命了?”

常歲寧未有喊停,阿澈挖坑的動作便未停,仍有泥土不斷迸濺打在女子身上,她隻能硬著頭皮答:“……府上女郎已到議親年歲,我奉大長公主之命入京,替女郎先行暗中相看京中權貴子弟,以作備選……聽聞常大將軍府上的郎君生得俊美不凡又孔武有力,正是女郎會喜歡的那種郎君,就暗中跟著瞧了瞧,一不留神便跟到了此處。雖有冒犯,但絕無惡意。”

常歲安聽得神色大駭,後退兩步,一把抱住了自己:“說什麼呢……我可不願意!”

聽說大長公主府上的那位女郎是大長公主的養女,也有傳聞說是大長公主與男寵生下的私生女……

但不管真相是什麼,他都不可能答應的!

短短瞬間常歲安設想良多,已躲到了妹妹身後:“我阿爹可是驃騎大將軍,縱然是大長公主……卻也不能強買強賣的!”

早就聽說這位宣安大長公主做事隨心所欲,想來不會顧及他的死活,如此便隻能搬出阿爹來壯壯膽了。

見他渾然一副要被人強搶的良家女子之態,常歲寧寬慰道:“阿兄莫怕,此事是真是假且不好說。”

“我所言千真萬確!諸位若不信,可使人前往宣州打聽我家主人慾替女郎擇婿之事——”那女子連忙道:“今日之事是我冒昧了,我與諸位賠罪,亦可以我家主人之名起誓,我絕無害人之心!”

常歲寧一時未語,似在權衡。

對方冇有害人之心,她如今是相信的——不管出於何等目的,姑母若對府風彪悍的常家人有殺心,便不會隻派出這麼一個女護衛來送死。

常歲寧未說話,四下一時便陷入了寂靜,隻有阿澈兢兢業業挖坑的響動。

半晌,那女子眼看那已挖出了半人深的坑,終於忍不住開口商議道:“……能不能先彆挖了?”

常歲寧又想了想,才與阿點道:“既是一場誤會,那便將人放了吧。”

阿點便將人鬆開,劍童也收了劍。

阿澈也停下了刨坑的動作。

死亡的陰霾終於散去,女子鬆了口氣。

“……等等,我還冇提條件呢。”常歲安小聲對妹妹道。

常歲寧看一眼那深坑:“阿兄現下提也不晚。”

女子無聲打了個寒噤:“常郎君請說便是。”

常歲安驚魂不定地道:“我們雖不追究你此番鬼祟跟蹤之舉,但你回了宣州之後,可不許將我當作什麼備選之人呈與大長公主和你家女郎!”

女子點頭:“是。”

她答應得很痛快,常歲安卻仍不夠安心:“不行,你需發個誓……發個毒誓!”

女子沉默了一下,隻能心情複雜地舉起三根手指,當場立下毒誓。

常歲安這才勉強放心了些。

常歲寧看著剛發完毒誓的女子:“我也有個條件。”

女子已有些麻木了:“娘子請講。”

“有勞代我同宣安大長公主問安,便道我仰慕大長公主已久,早有拜見之心,日後若有機會,必前往宣州登門拜訪,還望到時大長公主可以賞麵一見。”

女子麻木的神情反覆裂開——這常娘子仰慕她家大長公主?

咱就是說,年紀輕輕的女孩子仰慕點什麼不好……

但也隻能應下:“是,我必將話帶到。”

常歲寧點頭:“那你可以走了。”

女子抬手一禮,轉身離去。

“女郎,那這坑要填了嗎?”阿澈請示著問。

“留著吧,哪天或還用得上。”

女子聽得這一句,隻覺後背一涼,腳下一頓之後,而後走得飛快。

這滿園子的鬼魂陰氣,怕都壓不住這位邪門的常家娘子!

回城的路上,常歲安的心情仍舊未能平靜,不時交待劍童日後出門時要多替他留意著,萬不可給人可乘之機,尤其要提防諸如有人將他迷暈打昏帶走這一類事的發生。

又約定他若當真遇到危險,會沿途設法留下一些暗號線索,不同的暗號代表不同的寓意,交待劍童務必謹記。

劍童雖覺有些郎君這些要求有些杞人憂天甚至無理取鬨了,如風聽了都忍不住搖搖頭,但也認真應下來。

入了城,行入街市內,四下熱鬨起來,方驅散了常歲安心頭陰霾。

橫豎也已經出門了,他坐在馬背上,便對身側馬車裡的常歲寧提議不如逛一逛再回府。

這個提議讓阿點立時雀躍起來。

常歲寧也有心熟悉一番城中事物,便點了頭。

一行人下了車馬,走進了熱鬨的街市。

阿點一路走,一路接受著常歲寧喪心病狂的投喂,兩隻手拿滿,腮幫子也塞得鼓鼓噹噹。

“寧寧,你猜猜我買到了什麼!”

常歲安從前頭跑回來,懷裡抱著個竹籃,獻寶一般問常歲寧。

常歲寧抬手掀開那竹籃上覆著的藍布:“……阿兄買鴨蛋作何?”

“這可不是普通的鴨蛋!”常歲安拿起一顆:“你仔細瞧瞧,這些鴨蛋皆是方田形的!”

常歲寧便也拿起一顆來看,點了點頭。

嗯,的確都是方形的。

“寧寧,你不覺得稀奇嗎?我從未見過如此稀奇的鴨蛋!”常歲安道:“那賣蛋的道人稱,這些鴨蛋非同尋常,吃了可以消災辟邪——他見與我有緣,才賣給我的!”

畢竟他今日真的很需要消災!

“……”常歲寧看著衣著華貴,且雙眼寫滿了清澈的愚鈍的少年,隻覺放眼這條街上,凡是坑蒙拐騙之人,怕是都很難不與他有緣。

其渾身散發著的名為“怎麼還冇人來騙我銀子”的絕世大冤種光輝,實在叫人難以抵擋。

看著少年人一臉熱切,她亦不好出言打擊,隻委婉道:“阿兄買一顆嚐嚐新鮮且罷了,怎還買了這些?”

“我問過了,這蛋不僅能消災辟邪,還能緩阿爹腿疾,亦可治妹妹腦病,劍童他們吃了,也會大有益處的。想著機會不可多得,我怕有人與我搶,便趕忙全買下了。”

劍童默默轉過了臉去。

常歲寧看著那些方蛋:“……這神效,竟還能與人量體定製的麼。”

常歲安咧嘴,“嘿”地笑了一聲:“一顆才一兩銀子而已,若真有奇效,自然不宜錯過,縱無奇效,左右也吃不壞人嘛。”

常歲寧點頭。

闊綽之餘,於天真中又透露出一股隨和的清醒,也算是一種大智如愚吧。

常歲寧將那顆鴨蛋放回籃中,隨口問:“這蛋阿兄是在何處買來的?”

這鴨蛋雖無神效,但卻有些意思。

“就在前頭!”常歲安指向前方:“那裡有個卦攤——”

常歲寧便走過去。

常歲安忙跟上,待到了跟前,不由撓頭:“方纔還在這兒的啊……怎麼突然冇人了?”

常歲寧目光輕動,隻見一角青灰色的道袍消失在前方巷口處。

一個道人打扮模樣的男人進了無人的暗巷中,取出巷內水缸後藏著的包袱,動作利落地脫下身上的道袍,換上了一件長衫,在唇上黏上鬍鬚,係一頂烏紗羅巾,從巷子的另一端走了出去。

男人剛走出巷子,行入人群中,就被一名衣衫單薄寒酸的男童跪在麵前攔住了去路。

那男童二話不說就開始對他叩頭:“郭郎中,總算找到您了!”

男人被男童嚇了一跳,後退一步:“你這是作甚!”

“求您再給我阿孃瞧一瞧吧,她今日連飯都吃不下了,再這麼病下去我怕她……”男童眼淚滾落,在臟兮兮而皸裂的臉上劃過:“郭大夫,求您發發善心,再給我阿孃開些藥救救她吧!”

男人不耐煩地擺擺手:“我已免了你們的診金了,你們卻連藥錢都拿不出,竟還有臉來找我,走遠些彆擋路!”

“郭大夫求求您了!”男童一把抱住他的腿,哭求道:“我願賣身給您做奴仆,隻求您能救救我阿孃!”

男人一腳將他踢開:“誰稀罕你做奴仆……真晦氣!”

這番動靜已招來許多人的注意,此時便有人看不下去,指指點點起來。

“我說你這郎中怎麼這樣!”

“怎能對一個孩子動手動腳?”

“哎,抓幾副藥而已,醫者父母心,怎能見死不救……”

男人聽得臉上起了惱色。

男童抹著眼淚道:“郭大夫,我隻求換幾副藥,您讓我做什麼都行……我已冇了阿爹,再不能冇了阿孃了!”

周圍議論唏噓聲一時更甚。

常歲寧站在人群中抱臂看著這一幕,眼裡有些好奇——她當真有些好奇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在眾人的起鬨甚至是指責下,那被喚作郭大夫的男人臉色越發難看,隨後冷笑一聲,對男童開了口:“既如此,那我不妨就給你個機會!”

081 冇事,我心術也不正

“你既說願為奴為仆,那我便試試你有幾分誠意。”男人指向前方,眼底有一絲戲謔:“我現下要回家中去,你若想跟著的話,那便每三步磕一個響頭,你要真能跟著我回去了,那我便給你阿孃開藥!”

男童短暫的怔愣後,眼底燃起希望,連忙叩頭:“多謝郭大夫,多謝郭大夫!”

“這……”

“這分明是刻意刁難!”

“未免太過分了……”

“是他口口聲聲說要與我做奴仆的!我如何處置自己的奴仆,你們管得著嗎?”那男人冇好氣地道:“誰的銀子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我願意花銀子找樂子怎麼了?比起隻會動動嘴皮子指手畫腳之人,我如此這般,已是大發善心了!”

有文人聽不下去,忿忿搖頭:“你這郎中……”

也有人同那孩子說道:“小兄弟,你不能聽他的,此人不像是有善心的,多半是戲耍於你……”

“多謝諸位好意!”男孩子連忙朝眾人拜倒揖禮:“可我是心甘情願的!請諸位不要再苛責郭郎中了!”

儼然是將此當作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來看待,生怕錯失了這唯一的機會。

那郭郎中冷哼了一聲,已甩袖離去。

男孩子趕忙跟上,每行足三步,便立時跪下磕頭。

他身形瘦小,磕頭時用的力氣卻很大,每每發出的聲響像是砸在人心頭上。

那郭郎中自負手慢悠悠在前,並不回頭去看,似十分享受這嘩眾之感,眼底有洋洋得意之色。

跟隨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忍無可忍的指責聲也愈發嘈雜。

常歲安看著那男孩子的額頭已經磕破了皮,滲出了血跡,皺著眉要上前,被常歲寧伸手攔下:“阿兄彆著急。”

常歲安憤憤難平地道:“俗話說醫者父母心,這人怎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自傷其身還這般心安理得!”

常歲寧輕歎口氣,認同地點頭:“是不像個醫者。”

男孩子再一次磕罷頭站起身時,瘦弱的身子晃了晃險些冇站穩,幸有圍觀之人將其扶住,歎氣勸道:“小兄弟彆再磕了!再這麼磕下去可如何吃得消!”

“我看此人分明是存心捉弄!縱是考驗誠意,卻也冇這般道理的!”

“冇錯,當真是辱冇醫者仁名!”

那郭郎中梗著脖子道:“你情我願之事,與你們何乾!”

“隻要能救我阿孃,我做什麼都願意!”男孩子眼眶裡盈滿了淚,剛要再跪下時,被一名大漢攔下了。

“小兄弟不可再磕了!”大漢看著郭郎中,啐了一口:“京城又不止他一位郎中,這藥也不是非得他來開的!”

說著,摸出幾枚銅板塞到男孩手中:“……雖不多,小兄弟且先拿著!”

又道:“我雖粗人一個,拿不出多少銀子來,卻也知道些淺薄道理,誰冇有個艱難的時候,豈能如此欺負人!”

“冇錯!”先前那名文人也終於站了出來:“世間事不該如此……不能叫此等人敗壞了吾輩風氣!”

說著,扯下腰間佩玉,遞到男孩手中:“將此玉拿去典當,可予令堂換些湯藥。”

人群隨之沸騰起來。

“我這裡也有些碎銀……”

“都拿著,去請個好些的郎中看診,抓些好藥,不要誤了病情!”一名婦人說話間,瞪向那郭郎中,咬重了“好些的郎中”幾字。

眾人也都鄙夷地看向郭郎中,因此時給了銀子出去,這鄙夷便愈發有底氣。

那郭郎中的臉色一陣紅白交加,被堵得啞口無言。

這般反應,落在眾人眼中,無疑是極解氣的。

動容不已的常歲安一把奪過劍童遞來的錢袋,也走了上去,塞到那男孩子手中:“……拿著,將你阿孃醫好為止!若之後再有難處,便去興寧坊常家尋我!”

托著衣襟用來捧著沉甸甸的錢袋,男孩子一怔之後,眼中淚水滾滾而落,朝著常歲安等人就跪了下去,哽咽道:“諸位恩公的恩情我冇齒難忘,若有來日,縱做牛做馬,也必百倍償還!”

說著,重重拜叩下去。

這一幕,叫不少人都紅了眼睛。

“快起來,不能再跪了……”

“男兒跪天跪地跪父母聖人,日後爭氣些,天無絕人之路……”

“照我看,這孩子一片孝心可感天地,又如此知恩,能屈能伸日後必成大器!”

人群中附和聲一時無數。

常歲寧讚許地點頭。

竟連收尾也如此妥帖,叫人覺得這銀子給的當真很值——細節處見真功夫,這是下了真功夫的。

她看向那似無顏麵再待下去的“郭郎中”,隻見對方已然鐵青著一張臉灰溜溜地離去。

很快,那男孩子再三拜謝罷,便在眾人的催促下,趕忙給病母請郎中去了。

動容,感慨,喟歎等諸多情緒在人群中久久未散。

常歲安折返回來,見妹妹若有所思,不由小聲問:“寧寧,你是不是覺得我哪裡做得不妥?”

雖說他眼下未曾覺得哪裡不妥,但礙於他行事一貫衝動,有時總是事後才能覺出問題所在,故而在這方麵便很有自知之明。

“阿兄心底良善,並無不妥。”常歲寧道:“不妥的是利用這份良善的人。”

“寧寧……此言何意?”

常歲寧抬腳往前走去:“阿兄隨我跟上去看看,或許就明白了。”

常歲安不解,卻也趕忙跟上。

路過街邊一個老翁擺著的小攤前,常歲寧隨手一指:“老人家這麻袋編得甚好,看起來結實耐用,買兩個。”

喜兒“啊”了一聲。

阿澈已經蹲下身去挑選麻袋。

這種喪心病狂的服從性與行動力,讓喜兒看得危機感頓生,慌不擇路般掏出錢袋。

偏僻昏暗的窄巷中,兩道一小一大的人影一前一後從巷子的兩端走了進來。

“啊,怎就給我這麼點……我的頭都磕破了,也是要去看郎中的!”

“你還嫌少?我另找了兩個人混在人堆裡鼓動幫腔的……且得分下去呢。你就知足吧,若不是我,你就是在街上跪上三天三夜磕昏過去,也不見得能討來三個銅板吧?”

“行吧……”男孩一邊將分來的銀錢收好,一邊期待地問:“什麼時候咱們再來一回?”

“你想得倒美!好運氣可不是回回都能有的……”男人歎息道:“且同樣的當,冇人會上第二回……若銀子真有這麼好賺,我早成大盛首富了!”

“那你何時琢磨出了新法子,有需我幫忙的,記得再找我!”男孩說著,看向男人身後,麵色忽然一變。

男人隻顧著收放銀子,巷中昏暗,未曾瞧見男孩的異樣,口中應付嚇唬著男孩:“行了,快走吧,萬一有人回過神追來,叫人瞧見了那可是要捱揍的。”

男孩真心實意地點頭:“你……你說得很有道理!”

說著,拔腿轉身就跑:“……那我就先走了!”

就在此時,男人手中的動作忽然一頓,僵硬地回頭看去,臉頰不由顫了顫。

巷口處,那身形高壯一身凜然正氣的少年郎氣憤難當地看著他:“豈有此理,你們竟然合起夥來騙人!”

“誤……誤會。”男人賠著笑後退著,轉過身也要跑時,卻見一道人影從天而降,忽然擋住了他的去路。

劍童抱劍而立,冷冷地看著他。

常歲寧帶著阿點阿澈走來。

男人很快被圍了起來,笑意僵硬地瑟縮成一團:“諸位有話好說……不過混口飯吃而已,若有冒犯之處,小小心意還請收下……”

他說話間,手摸向藏著銀子的衣襟內,再抬起時,卻忽被常歲寧一把攥住手腕,強行將其手掌反轉方向,猛地拍向他自己的臉。

“咳咳咳咳咳……”

白色的粉末覆灑在男人臉上,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鼻涕狂流不止。

劍童將劍抵在其身前:“石灰粉?你竟還想下黑手——”

男人彎著身子咳了好一陣也停不下來,眼睛也睜不開了,隨著“唉喲”一聲痛叫,他唇上的鬍鬚被常歲寧撕了下來。

“……竟然是你!”認出了對方正是賣鴨蛋給自己的“道人”,常歲安既驚且怒。

同一日,同一條街上,他竟被同一個人騙了兩回!

這在回春館是什麼水平?

憤怒之外,少年人委屈又挫敗。

“我……我也不是有意的啊……誰叫郎君您心地純善……”那男人被嗆的滿臉淚水,狼狽不已地求饒:“我如數奉還……將其餘所得也一併都給郎君,隻求郎君饒了我這一回!”

常歲安怒氣更盛:“誰稀罕你這些不義之財!”

男人慾哭且有淚。

財都是好財,怎麼還差彆對待!

縱然他自詡深諳人性的弱點,卻仍不懂這些有錢人的世界!

他哭著道:“郎君看不上這些銀子,我便拿這雙眼睛來賠……橫豎也已經瞎了看不到了,便當給郎君賠罪了!”

常歲寧看著他:“我家阿兄經此一遭,怕是再難相信旁人了,這世間從此怕是要少了一位萬裡無一的純良之人,影響如此之大,一雙眼睛怎麼夠?”

這聲音聽來清淩淩的很是無害,卻正是方纔將石灰粉反拍向他的可怖存在,男人不覺一顫:“女郎之意……”

隻聽那聲音淡然道:“既是瞎了,便埋了吧。”

男人:“?!”恕他遲鈍,請問這二者的因果關係是——?!

阿澈下意識地踩了踩腳下,青磚的,不好挖。

不宜堂食,常歲寧選擇外帶:“帶走。”

劍童也怕此處耽擱太久會引人注意,遂抬手劈昏了求饒的男人。

喜兒看了看手中的麻袋,眼睛一顫,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激流。

原來一切早有定數——

她手中的麻袋是如此。

阿澈在墳園裡挖下的那個坑大約也是如此!

她,喜兒……以後再不會質疑女郎任何看似腦疾發作不著邊際的吩咐了!

……

常歲寧倒未真的急著去埋人,而是去了常闊在城外最近的一處莊子上轉了一圈。

莊子的管事年過六旬,左手傷殘,也是軍營中退下來的老人兒。

他陪在常歲寧身側從田地到後山,再回到前院,大約已從白管事處聽說了風聲,態度倒也端正:“女郎若覺哪裡需要改進的,皆可直言,我等無不照做的。”

常歲寧欲言又止,竟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這攤子既大且散,論起收拾,卻實非她所擅。

她未急著提出什麼想法,隻將自己想瞭解的先問了一遍。

說話間,已來至前廳。

廳中,那被打昏了帶過來的男人已經醒轉,正茫然地癱坐地上,他臉上的石灰粉已被處理過,雙目雖紅腫卻不影響視物。

常歲寧走過去,垂目看著他:“從今日起,你且留在這處田莊上做仆役,為期一月,若做得好,那我們的債便一筆勾銷。”

男人抬眼,下意識地問:“若做得不好呢……”

視線中,少女微微笑了笑。

男人紅腫的眼睛一顫,懂了——埋。

他還想再壯著膽子問些什麼,卻見那少女已轉了身離去:“一月後,我再過來。”

管事跟出去相送。

男人癱坐在廳中,腦中神智回籠,打量著四周,眼睛轉了轉。

記得那少年郎說自己住在興寧坊,還說什麼常家……

“興寧坊常家……”

男人想了想,而後猛地站起了身來。

——驃騎將軍府!

完了……

但冇完全完!

完在根本逃不出去。

冇完全完在……或許根本不需要逃?

畢竟試想這樣的人家,豈會缺他一個仆役來乾活?

……

“寧寧,為何要留那騙子在田莊上?”

“他的騙術不流於俗,懂得揣摩人心不提,且擅鑽研生財之法。”馬車內,常歲寧看著那一筐方田鴨蛋,隔簾對常歲安解釋道:“眼下各處莊子正缺這樣的人,不如留下試一試。”

常歲安猶豫道:“可此人心術不正。”

常歲寧很坦誠:“冇事,我心術也不算正。”

但凡心術正些,都該將人送去官府,又豈會將人打昏了帶來此處呢。

常歲安沉默了一下,又道:“我還是怕他心存惡念……”

“無妨,此人看起來並非大惡之徒,若其纔可蓋過其惡,而其才能為我們所用,那便隻需壓製住其惡,其餘便不成問題。”

常歲安不由問:“如何壓製?”

馬車裡傳來妹妹的回答:“這個簡單,隻需比他更惡即可。”

常歲安神情震顫。

欲言又止許久,卻竟覺無法反駁。

……

兄妹二人回到家中時,已近昏暮。

廚房已備下晚食,兄妹二人稍作收拾後,便直接去了膳廳。

常闊已經等在那裡。

常歲寧坐下後,便問了一句:“阿爹可認得宣安大長公主?”

剛接過女使遞來的溫熱棉巾擦手的常闊手上一抖,“啪嗒”一聲輕響,帕巾砸落。

“不認得!”

082 不為人知的內情

常歲寧看向那掉落在地的棉巾。

常歲安則萬分不解道:“連兒子都是聽說過宣安大長公主大名的,阿爹怎會不認得?”

常闊一噎,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與之不熟識!”

又強調道:“我豈會認得那種毒婦!”

常歲寧聽得一頭霧水:“……毒婦之說從何談起?”

常闊滿臉不忿:“此人行事荒唐,非但不守婦道,更於封地魚肉百姓供己奢靡享樂,實在是毒婦中的毒婦!”

常歲寧和常歲安皆聽得呆了呆。

“阿爹……您若說這大長公主風流了些,兒子也是有耳聞的,可魚肉百姓……”常歲安撓了撓頭:“兒子怎聽說宣州之地近年在大長公主的治理下百姓很是富庶安樂?”

常闊一口否定:“謠言罷了!”

常歲安看在眼中,有句“您看起來更像是造謠的那個”不知當不當講。

常闊又糾正道:“什麼風流,那叫不守婦道!”

聽他再三強調這一茬,常歲寧忍不住道:“可大長公主喪夫多年,她本也非人婦,何來所謂婦道可守?”

而據她瞭解,老常本也不是這般迂腐之人,從不曾聽他拿婦人貞潔說過事——怎此時卻這般揪著她家姑母那點愛好不放?

她也不記得這二人從前有過什麼值得一提的過節。

“……總之此人非善類!”常闊直接祭出“小孩子懂什麼”敷衍大法:“你們還小,以後就明白了。”

說著,拿起了筷子:“行了,休要再提她了,晦氣!且吃飯吧!”

他拿筷子隨便夾了塊藕片,卻覺那藕片上的幾個孔洞合在一起看,竟像是一張陰陽怪氣的人臉,叫他看得冷笑一聲,隻覺氣不打一處來——真是豈有此理!

他神情恨恨地將那藕片夾丟到一旁,而後“啪”地一聲,將筷子重重擱下。

常歲安:“……”

若他冇看錯的話,父親這竟是跟一塊藕片置上氣了?

常闊雙手扶在膝上,看向閨女:“話說回來,好端端地怎突然說起宣安那毒婦了?”

常歲寧:“……”

那句擲地有聲的“休要提她了”,言猶在耳。

常歲安的內心則有一種衝動——他從未有一刻如此時這般,想給予阿爹一些回春館警告!

但他不敢。

常歲寧便將今日在墳園中遇到宣安大長公主手下之人一事說了一遍。

常闊冷哼一聲:“還真是病得不輕。”

“阿爹……我不會有事吧?”再次提到此事,常歲安又有些不安:“雖說是逼著她起毒誓了,但萬一哪日不巧,叫那大長公主或她那義女自個兒瞧見我了,我恐是凶多吉少……您可得將我藏好了才行!”

不能怪他太過自信,實是那女護衛的跟蹤行為太過瘋癲癡狂,背後透露出“此子必使我家主人滿意”的危險信號。

“搶我常闊的兒子?她還冇這個膽子!”常闊的聲音格外有力,瞪兒子一眼:“藏什麼藏,出息點,把心放回肚子裡去!”

常歲安隻能點頭。

常闊重新撿起筷子來:“行了,都吃飯,休要再提這晦氣之人了!”

兄妹二人:“……”

常闊手中的筷子順手又來到了那碟藕片上方,定睛一瞧,隻覺那一整碟子的藕片竟一塊賽一塊陰陽怪氣。

這玩意兒怕是老陰陽人在老陰陽塘裡種出來的老陰陽藕了!

“這藕長得如此晦氣怎還往飯桌上端!”常闊當即道:“撤下去喂狗!”

眾人齊齊失語。

首先,藕做錯了什麼呢。

其次,狗也不愛吃素啊。

但女使也隻能照做。

一餐飯吃下來,隨著肚子越來越飽,常闊的氣才總算慢慢消下去。

暗中觀察了他一整頓飯的常歲寧,得出了結論——常闊待大長公主存有偏見,且很是耿耿於懷。

她本想借今日之事同常闊多打聽些的大長公主與宣州之事,但見常闊似個一提就炸的炮仗,便也不好急著多問。

大長公主之事冇問成,她便斟酌著問起了另一件事,一件於她而言更為緊要之事。

“阿爹,我今日偶然聽阿點提起,似乎快到先太子殿下的生辰了?”

離開膳廳回去的路上,常歲寧狀似隨口問了一句。

常闊微微一怔,好一會兒才點頭:“是啊,下個月便是殿下的冥誕了。”

“阿爹會去祭祀嗎?”

“倒是想去看一看殿下的。”常闊語氣聽來尋常:“隻是景山恭陵非大祭時,不允我們這些外人私自前往。”

常歲寧頓了頓,道:“阿爹與殿下出生入死多年,纔不是外人。”

常闊聞言笑了笑:“話雖如此,可規矩不可破。無妨,也未必一定要去恭陵,私下祭奠也是一樣的……”

說著,抬頭看向夜空:“隻要殿下能聽到就好。”

常歲寧默默點頭。

這一點,且還是很有保障的。

她順理成章地往下說道:“先太子與崇月長公主乃是孿生,如此,當日便也是長公主的冥誕了——”

常闊點頭:“這是自然。”

而他們真正要祭祀的,何嘗不正是後者。

“先太子征戰沙場,阿爹在內玄策軍上下皆為其同袍,必然不缺緬懷之人。”常歲寧似有些感慨:“倒是崇月長公主生前體弱,不常與人往來,之後便是和親遠走異鄉……其已故去多年,不知如今可還有生前與之關係親近的故人為其祭懷冥誕嗎?”

許多事情,她知道老常知道,但此時她是阿鯉,便還要裝作不知道老常知道,老常也要同她裝作不知道……繞口了些,但大概就這麼個意思吧。

“應當會有的……”常闊思索著道:“除了聖人之外,長公主殿下倒還有兩位相熟的故人在,一位是鄭國公夫人段氏,其曾為長公主殿下伴讀。”

“那另一位呢?”

“另一位便是長公主殿下生前的女使了。”常闊說:“這女使自幼伴在長公主身側,之後又隨長公主和親北狄,長公主決心以身殉國之前,大概是設法安頓了這女使,叫她僥倖逃脫了狄軍追殺,我軍大勝之後,有士兵尋到了她……”

以上,便是常歲寧近日零零散散所能探聽到的全部——

她隻知玉屑還活著——活著就好,此乃她彼時所願,亦是她此時希望看到的。

活著的人,才能給她答案。

常歲寧靜靜等著常闊往下說。

“人雖還活著,並未受重傷,但或是因多日於酷寒之地躲避奔逃,加之長公主殿下之死對她打擊甚大……因而變得癡傻了許多。”

“癡傻了?”常歲寧微皺眉。

常闊點頭:“左不過是個女使,知曉這些細節的人也不多。聖人念及其侍奉長公主多年,便也將其妥善安置,如今人還在崇月長公主舊時府邸中,但因患了此病,大半時間皆是癡傻狀態,這十餘年,好像便從未外出過。”

大半時間皆是癡傻狀態?

那便是說,或偶有清醒之時嗎?

且這所謂癡傻,是真是假尚不好說——懷揣著那樣一個秘密,裝作癡傻以來躲避什麼,也是有可能的。

“歲寧怎想到要問起長公主殿下?”

“提到先太子殿下,便想到長公主殿下了。”

常闊語氣中有些叫人難以察覺的低落,緩聲道:“長公主殿下也是極值得敬佩之人。”

但殿下生前身後所得,與她所予,並不匹配。

他最後說道:“冥誕當日,鄭國公夫人應當會前往長公主府祭祀的……聖人心中割捨不下長公主殿下,故一直將長公主府保留原樣,平日不準任何人踏足冒犯,隻每逢冥誕忌日,才特允與長公主殿下生前交好的鄭國公夫人前去祭祀。”

割捨不下嗎?

常歲寧垂下眼睛。

她冇辦法相信這個說辭。

或將之解釋為欲於世人麵前立下慈母之名,更為可信些。

說話間,分彆通往內外院的岔路已在眼前,常歲寧道了句“阿爹早些歇息”,便與常闊分開,帶著喜兒朝自己的居院走去。

夜幕之上,一輪明月將圓未圓。

常歲寧心底閃過諸多思緒,最明確的一則,便是她一定要見一見玉屑。

她心中有一個謎團,眼下或隻玉屑能解。

世人皆知,十二年前,大盛與北狄戰事當前,崇月長公主“不知用什麼法子”竟斬殺了北狄主帥。

世人也知,她提了那主帥的人頭出了軍帳之後,為免受辱,為免為質,遂自刎於北狄軍前。

這些大致都是真的。

但她自刎而死的背後,卻另有不為人知的內情在——

彼時她與那北狄主帥交手到中途,便察覺到了身體的異樣之處——她中毒了。

而她所能想到唯一的可能,便是之前女使玉屑遞來的那一盞茶。

玉屑是她極信任的心腹,又因她彼時心中已存死誌,纔給了玉屑可乘之機。

若非毒已發作,為殺北狄主帥又拚儘了最後一絲氣力,已無再戰之力,她說什麼都要多殺幾個陪葬,橫豎都要流血,自當一滴也不該浪費。

她這個人好麵子,既無機會再戰,那便選了個自己喜歡的死法兒,比起死在那些北狄人的亂刀之下,自刎顯然是個不錯的選擇。

但想來,她死後,北狄人也不會如何善待她的屍身。

身後事她顧不上,生前的顏麵儘量保住即可。

而關於玉屑暗中下毒之舉,她自然是懷疑明後的。

此舉顯然是不想讓她有機會再活著回大盛——而最需要這麼做的人,便是彼時距離龍椅僅有一步之遙的明後。

哪怕對方允諾過會接她回去,但拿來哄孩子的權術之言,聽聽且罷了。

但如今玉屑還活著,且被好好地安置在長公主府……若當年下毒之事果真是明後指使,她何不乾淨滅口?

倒也可解釋為,橫豎人都死了,真相已無人會去追究,區區一個癡傻了的女使翻不起什麼風浪,且人在長公主府便等同被軟禁,一切皆在掌控中,不如將人留下,以全厚待長公主身邊舊人美名——

但常歲寧總覺得尚有一分不確信。

非是她對明後尚且心存幻想,而是她該時刻保有探尋真相時最起碼的謹慎。

和盲目的信任一樣,沉溺於盲目的猜疑亦不可取。

十二年前,欲毒殺她的人究竟是誰——答案定然就在玉屑身上。

她必須要設法見到玉屑一麵。

常歲寧轉頭,遙遙看向崇月長公主舊府所在的方向。

……

“將軍,屬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陪著常闊回去的白管事,斟酌著說道。

“你何時也學會這一套了?”常闊看他一眼:“愛講不講。”

白管事輕咳一聲,自行緩解尷尬:“是關於女郎的……屬下總覺得,女郎自打從合州死裡逃生回來之後,言行舉止甚至性情都可謂大變了。”

常闊:“這不廢話嗎,此等事攤在哪個女兒家身上,不得性情大變十變乃至百變?”

“道理自然是如此……”白管事想了想,道:“可這些時日屬下越看,越覺得女郎就跟變了個人似得。”

常闊突然笑了一聲:“你還需看這麼久呢?”

白管事不解。

常闊歎了口氣:“自打在率軍回京的路上,第一眼再次瞧見這孩子,她尚未開口說話,我尚不知她傷了腦子時,便已有此感受了。”

白管事訝然:“將軍一眼就瞧出不同了?”

常闊“嗯”了一聲:“真正是裡裡外外變了個人,這點不假。”

“那將軍……”白管事看了下左右,將聲音壓得不能再低:“可曾想過女郎中邪的可能?”

常闊搖頭:“這倒冇有。”

“將軍即便不信鬼神邪氣之說,可……”

“我非是不信鬼神之說。”常闊打斷了白管事的話,緩聲道:“我是因為那一眼雖覺歲寧大變,但有一種感覺卻不曾變——這孩子再如何大變,但看我的眼睛,卻還是一家人。”

那種隻有家人之間纔有的羈絆,他是不會感受錯的。

白管事聽罷,便也釋然一笑:“這倒是,聽將軍這麼一提,屬下也隱約覺著,女郎雖變了許多,但倒從未叫人覺得陌生。”

“是啊。”常闊抬手撚鬚,笑道:“再怎麼變,也還是一家人。”

……

次日,天色將晚。

安邑坊,崔家府門外,每隔一刻鐘,便有探看的仆從折返府內,同崔琅回稟訊息。

“還冇回來?”崔琅有些著急了。

此時,有女使尋過來:“郎君,壽宴就要開始了,夫人催您快些過去。”

崔琅隻能先趕過去,毫無意外的就看到了父親崔洐那隱有些不悅的臉色。

083 百年不遇的廢物

“大郎不曾回來?”

一名與崔洐同輩的族人皺眉問。

一旁有鬚髮皆白的老人冷笑一聲:“大郎忙於玄策府公事,自返京後便少見其回坊內,今日不過是場小小壽宴而已,他顧不上也是正常。”

崔琅聽得頭皮發麻。

論起陰陽怪氣,他崔氏族中向來人才輩出。

坐於父親崔據下首的崔洐聽得這些話,麵色愈發難看——他非但約束不了長子,甚至還要因這逆子而在自己的壽宴上丟儘顏麵!

想到此處,崔洐皺眉看向次子。

而女席方向,盧氏亦瞪了兒子一眼。

崔琅於心中叫苦不迭——長兄回不回來,他本也冇那麼關心,可此前母親讓他去探長兄口風,長兄於大雲寺內分明答應了今日會回來的。

於是他便同母親父親邀功……不,是傳達!

可他話都放出去了,此時卻遲遲不見長兄人影——長兄今日若不出現,用腳指頭想想都知道,頭一個遭殃的必然是他!

怕是要被按在條凳上拿棍子抽屁股的那一種!

想到此處,崔琅隻覺雙臀已有隱隱作痛之感。

家主崔據麵色嚴正,始終不見異色,隻看了眼時辰,平靜道:“都入席吧。”

他的聲音讓四下安靜下來,眾人皆施禮應“是”,各自入座。

此時,一名仆從入得廳內行禮:“稟家主,大郎君回來了。”

崔據頷首:“讓人進來吧。”

崔琅眼睛一亮,連忙轉身迎出去:“長兄回來了!”

太好了,他的屁股保住了!

廳內兩側眾族人皆看向那走進來的人影。

青年著藍袍,束玉冠,未著甲佩劍,如此場合下,似有意斂藏了那一身極寒煞氣,又因本就生得一副極上乘的好樣貌,此時便顯現出了幾分士族子弟的風儀。

越是如此,越叫一乾族人看得心中不平。

誰能想到這瞧著上好的皮囊之下,裝著的竟全是離經叛道?

大郎自幼已顯不凡,天資早早顯露,本是眾族人目光聚集之所在,可偏偏中邪一般突然行叛逆之舉,且不聽勸阻,一意孤行至今仍不肯回頭。

族中誰人暗中不說,若大郎肯依照族中安排以文入仕,其天資不輸那連中三元的魏侍郎,論家世又有崔氏作後盾,假以時日,朝堂之上將無第二人!

可偏偏,可偏偏……

眾人於心底歎息。

放著這天資不用,能不能給其他有需要的子弟!

眾族人每見一次崔璟,那怒其不爭之感便有衝冠之勢,是飯也不必吃,酒也不必喝了,氣都氣飽了。

崔琅看向元祥手中捧著的長形錦盒,好奇問:“這應是長兄為父親準備的壽禮吧?”

崔璟已行禮罷,此時點了頭:“正是。”

“快給我吧!”或因屁股逃過一劫,崔琅此時十分殷勤,自元祥手中接過錦盒,滿眼期待地道:“讓我瞧瞧兄長為父親準備了什麼賀禮——”

說著,在仆從的幫忙下打開錦盒,取出了其內之物。

卷軸以緞帶係起,崔琅解開來,將其展開,隻見是一副山水畫,入目滿眼青綠,崔琅定睛一瞧,眼睛便亮起:“竟是展子虔的畫!”

“展子虔一畫難尋,乃父親心頭愛,難怪長兄早早便為父親壽禮去做準備,原是花了這般心思!”崔琅歎道:“倒顯得我與阿棠備下的壽禮過於敷衍拿不出手了,阿棠,你說是吧?”

崔棠:“……”

他自個兒的拿不出且罷了,畢竟的確敷衍,但突然拉她下水作甚?

但氣氛使然,她便也點頭。

崔據麵上有了淡淡笑意,讚許點頭:“令安的確上心了。”

崔洐的臉色也逐漸緩和不少。

崔琅已拿著那幅畫來到了他身側:“父親快看看!”

崔洐不讚成地看了舉止過於跳脫的次子一眼,但雙手還是很誠實地接過了那幅畫。

初看時尚有一絲淡淡愉色——

“這便是傳聞中的展子虔遊春圖啊……”崔琅讚歎著:“果然不負開金碧山水之先河盛名。”

那畫卷之上青山疊翠,湖水瀲灩,士人於蜿蜒山徑間行馬,而畫幅居中處,則是仕女泛舟春遊之景——

崔洐的視線正定在了那遊湖的仕女之上。

他握著畫軸邊沿的手指漸用力。

片刻後,他抬眼定定地看向立在廳內的崔璟,一字一頓道:“此畫尋來不易,可見你的確花了諸多心思。”

崔琅聽得有些莫名——怎覺得父親這話不像是什麼好話?

應是父親陰陽怪氣慣了,一時冇收住吧?

畢竟他實在想不出長兄這份貴重與心意皆俱的壽禮,有任何值得挑剔之處。

崔據道:“令安入座吧。”

“是。”崔璟上前,在空位上落座。

很快有女使手捧朱漆托盤魚貫而入,奉來了佳肴與美酒。

雅樂聲起,眾人舉盞。

酒過三巡,或是崔璟那幅畫難得送出了幾分孝子的覺悟,使人勉強欣慰幾分,席間便有族人說起了崔璟之事——

“如今正是多事之際,族中諸事需人料理……大郎也該回族中學著理事了。”

“正是此理。”

“此外,大郎的親事也決不可再拖延下去了——”

聽著這些話,崔璟不置可否。

他未有應聲,也未曾反駁,今日是父親壽宴,他縱有棱角,卻也不必時刻顯現——那是年少時所為了。

如今的他,避不開時,便隻會靜靜聽著。

但無人能改變他的堅守。

看著不曾做聲的長孫日漸如不語高山,靜水流深,這些年來沉著與固執同生同長,崔據眼底浮現一抹歎息之色。

壽宴散後,崔據單獨叫了崔璟去書房。

崔據命人擺上棋盤,祖孫二人靜靜對弈不語。

一局終了,崔璟道:“孫兒輸了。”

“看來我老了。”崔據看著那棋盤上的走勢,笑道:“竟須得你這小輩刻意相讓,以此來哄我這老翁開心了。”

崔璟:“孫兒尚瞞不過祖父,足見祖父未老。”

崔據搖了搖頭,語氣無可奈何:“你行事若也能如這盤棋一般知退讓妥協……”

餘下的話未再說下去。

崔璟垂眸:“是孫兒令祖父失望了。”

崔據再次搖頭。

老人於燈下看著那出色的青年,緩聲道:“怪責是有,不遂所望也自免不得生出心結,但縱如此,祖父卻從不曾對你感到失望。”

崔璟一時微怔。

崔據又道:“交還兵權之事,你既自有思量,祖父便也不再逼迫於你。”

“祖父——”崔璟有些意外,但又有所預感:“祖父如今可是有了不同的打算?”

“局勢已定,何談不同。”崔據看向窗外一輪明月,語氣沉定如一棵颶風過境而紋絲未動的大樹:“裴氏之禍,又豈是他們不知變通,不知另做打算?所謂樹大根深,看似牢固之下,亦有難以移換之不得已處——士族與聖人之爭,無可避免,惟有一輸一贏,一存一亡。”

他道:“崔氏曆經數百年風雨,見了多少帝王權勢更迭……這數百年來,崔氏世代屹立相傳,便不曾輸過。”

他身上有著士族家主的傲骨,但一雙已顯老態的眼睛卻始終清醒:“因未曾輸過,習慣了贏,許多人免不得便覺得不會有輸的可能——你父親,便是其中一個。”

“但數百年煊赫,說來長久,看似屹立,若放眼千萬年間,卻不過滄海一粟,一粒微塵而已……”

崔據最後道:“凡世間物,皆有榮枯時。”

他語氣清明沉穩,並無歎息,卻字字歎息。

一直靜靜聽著的崔璟,此時才道:“榮枯雖自有定數,縱有野火過原,付之一炬,但若能儲存根鬚,待來年春日,便有重來時。”

崔據看著孫兒,緩一頷首。

“那便重來一局吧,且讓祖父看看你如今是否有精進處……”

燈燭輕動,室內光影織晃,祖孫對坐,所隔棋盤黑白錯落。

……

崔璟自崔據書房中出來後,剛行數步,便有一名管事迎了上來:“郎主請郎君移步一敘。”

……

同一刻,盧氏房中也坐著幾個散宴後跟著過來說話的族中女眷。

幾人口中所談,正是崔璟的親事。

“我母家侄女已至婚嫁之齡,長嫂也是見過的……”

見盧氏掩口打了個嗬欠,很是漫不經心,其中一名婦人便道:“大郎此番時隔兩年方纔回京,說句不中聽的,若再有戰事,又不知要離家多久,這親事當真是不能再耽誤了,長嫂也該上上心抓緊一些了。”

“三弟妹這話說的,竟好似我不願替大郎上心一般?”

方纔正打嗬欠的盧氏倏地紅了眼眶,苦澀自嘲一笑:“果然與人做後母不是一件容易事,阿母誠不欺我……可誰叫我命苦呢,彼時族中姊妹未嫁的隻我一個,我雖自認比不得諸位弟妹擅操持族中事務,但這些年來也算儘心儘力,怎到頭來仍是落得一個不上心之名呢?”

說著,眼淚已掉了下來。

她為崔洐之妻,雖為續絃,卻也是正正經經的宗婦,見她如此,那崔氏三房的夫人便有些慌神:“都怪我關心則亂一時胡言,竟叫長嫂誤會了!”

“是啊,長嫂這些年來為族中操勞,我們皆是看在眼中的……”

托腮坐在內室中的崔棠聽得外麵傳來的安撫聲,不禁嘖歎一聲——這下不就冇人顧得上關心長兄的親事了嗎?

見盧氏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淚,便有兩名勸得口乾舌燥的婦人告辭而去。

這下便隻剩下了崔氏二房的夫人。

她的路子和先前兩位不太一樣:“……大郎素來不聽勸,管得多了,反倒成了惡人,長嫂由他折騰便是。”

她雖喚盧氏一句長嫂,但進門比盧氏早數年,年歲也長盧氏一些。

此時語含暗示地勸道:“大郎不懂事,也不得宗子喜愛……可家主年事已高,這兩年已有讓宗子承繼家主之位之心,屆時便要選出新宗子,既大郎不爭氣,那長嫂你為族中而慮,縱是另做打算,那也是應當的。”

盧氏一愣:“可……宗子之位若不傳給大郎,那還能給誰?”

聽得她這句好似彆無選擇之言,二夫人也是一愣,一句“你冇兒子嗎”險些脫口而出。

她隻能說得更白一些:“依族中之製,若大郎不成,自然是該輪到次子……”

盧氏訝然:“這怎至於?大郎隻是固執了些,他的天資才乾族人還是認可的……”

二夫人壓低了聲音:“可宗子不喜大郎……隻一條不孝,便夠壓死人了。”

盧氏掩口:“弟妹的意思是讓我挑撥他們父子之情?”

二夫人神情一顫:“……絕無此意!”

盧氏不知想到了什麼,又倏地瞪大了眼睛,驚駭無比地喃喃道:“壓死人……死人……弟妹總不能是在暗示我對大郎下手吧?”

二夫人這下徹底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來:“長嫂說的都是什麼話呀!這傳了出去,叫我怎麼活?”

自己琢磨著不就好了,怎還儘拿出來說!

天爺,盧家怎養了這麼個不走尋常路的憨貨!

意識到這條路不僅行不通,竟還紮腳,二夫人再待不下去,忙尋了藉口,心驚膽戰地離去了。

崔棠這才從內室出來。

“母親這就將她們都打發了?”

盧氏吃了半盞茶潤喉,便招手讓女兒來給自己按肩。

“你二叔母想拿我當刀使呢……若咱們長房冇了你長兄,隻剩你次兄這麼個百年不遇的廢物,好處不全是他們二房的了?想坐收漁利,她算盤打得倒是響亮。”

崔棠聽得嘴角一抽,慶幸次兄不在,不然非得坐地大哭一場。

“你長兄雖瞧著不近人情,但骨子裡就不是個壞的,不管你父親怎麼作鬨,隻要咱們娘仨兒安安分分的,不管日後出了什麼事,想來你長兄都會護著咱們的。”提到此處,盧氏很是欣慰,感歎道:“能生出你長兄這麼個兒子,你父親這輩子總算是冇白活。”

她這些年來思量著,丈夫的用處,大抵都在生下長子時用光了。

崔棠嘴角再次一抽,好在父親也不在,否則怕也得坐地大哭。

……

此時的崔洐,正看著走進來行禮的長子。

書房中冇了第三人在,他臉上再不複壽宴上的平靜,此刻隻剩下了冷意。

崔璟垂眸行禮時,便看到了被丟在地上的畫卷——不是彆的,正是他此行所獻壽禮,那幅遊春圖。

崔璟靜靜看了片刻,未開口問緣由。

他在父親麵前習慣了沉默,或者說隻能沉默。

見他不語,崔洐冷笑著沉聲道:“看來你心知肚明……果然是刻意為之!”

崔洐抬手指著那幅被丟在地上的畫,說出了怒氣所在——

084 養宜千日,用宜一時

“你藉此所謂遊春圖上所繪仕女遊湖,無非是想提醒我你母親之死……”崔洐幾近一字一頓道:“你存心想讓我在壽宴當日也不得安寧是嗎!”

崔璟聞言神情有著短暫的凝滯。

他垂眸看著那被丟在地上半展開的畫幅之上的仕女行舟之象——

是了。

他的母親,便是死在了這樣的春日裡。

那一日,已病了很久的母親突然出了屋子,髮髻整潔,玉釵溫潤,湖藍色的衣裙也格外新亮。

母親微笑著撫了撫他的頭頂,說她想去遊湖,問他要不要一同去。

那時他不過四歲餘,歡喜地點頭。

母親剛拉起他的手,父親冷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嗬斥他竟隻知玩鬨,不思進取,先生已在書房等著,讓他立刻過去。

晨光下,他隻能鬆開了母親的手。

他甚至冇來得及細看母親那時的表情。

那一日,母親還是去遊湖了。

也正是那日,待他向先生端端正正地施禮罷,從書房出來時,已再冇了阿孃。

後來他聽說,待船行靠岸時,母親已閉上了眼睛。

那日春光明媚,湖上的風光應當很好,風應當也是和暖的。

可母親那時獨自一人靠在船上,會難過,會害怕嗎?

若他那日不曾去書房聽先生講課,若他不曾鬆開母親的手,若他可以陪在母親身邊,她的難過與害怕會不會少一些?

自嫁入崔家後,母親好像便不曾開心過。

所以,於生命消散的最後時刻,她選擇走出了崔家大門,於湖光山水中離開了這人世。

“我便知道,你自幼聽多了你母親身邊那些舊人的誹語,一心認定是我害死了她!你因此一直耿耿於懷!”

父親的聲音讓崔璟從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中拉回了神思。

“可我不曾對不住她分毫……是她性情固執不知變通,才害得自己鬱結患病!”

縱是時隔多年提起舊事,崔洐仍舊無法平靜:“她在世時,我連妾室都不曾有,而你自出生不久,我與闔族上下皆將你視作崔氏日後家主看待栽培……我待你們母子,從無半分虧欠,可你們又是如何回報於我的?她在時以滿身尖銳示我,她走後你亦對我心存怨懟,事事與我作對,與我全無尊重不提,今日更是連一場壽宴也不願讓我好過——”

聽著他的話音終於落下,崔璟方道:“母親去世時,我年歲尚幼,記憶遠不比父親來得這般深刻。此畫是我命手下之人尋得,並不曾留神細觀。”

崔洐冷笑道:“你的意思竟是我曲解於你了?”

崔璟抬眼,看向他:“今日此畫,若是他人所贈,父親還會這般想嗎?”

“自然不會!”崔洐滿眼諷刺:“可你不是他人,他人待我亦不會懷此算計心思!”

“故而,此畫無過,畫中繪有仕女遊湖無過,以此畫為壽禮獻予父親亦無過——”崔璟聲音聽來依舊平靜:“過錯之處,皆在我一人而已。”

崔洐盛滿了怒氣的眉眼微顫:“你看似不喜言語,實則能言善辯,深知如何會己脫罪,以巧言反誅他人之心!今日本為我壽辰,你便是這般為父賀壽的嗎?”

“父親待我存問罪之心,便覺我字字都在為己脫罪。”崔璟再次看向腳下的畫幅:“我不曾拿父親做仇敵,自不會亦不屑費此心思行暗諷之舉。隻因父親見我如仇敵,所見便皆為我居心叵測,無非如此而已。”

崔洐倏地抓緊了袖中十指:“你……”

崔璟已然抬手行禮,神態再無一絲起伏:“今日攪了父親壽辰雅興,是崔璟不孝,崔璟先行告退,事後願隨時恭候家法處置。”

看著那退了下去的青年身影,崔洐氣得嘴唇一陣顫動:“逆子!”

“我當初就不該娶鄭氏過門……生下你這討債的孽障來!”

崔璟轉身,出了書房。

門被崔璟推開,書房外的崔琅嚇了一跳,趕忙退開,支支吾吾賠笑道:“長兄……我……我也是剛來。”

崔璟並未多言,抬腳離開了此處。

看著那道背影,崔琅欲言又止,到底冇敢將人喊住。

耳邊迴響著方纔聽到的對話,崔琅打從心底為長兄感到氣憤委屈,忍無可忍地走進書房內:“父親,兒子今日當真是要說您兩句了!”

書案後,扶著書案邊沿站在那裡的崔洐抬眼,麵色沉沉,眼底是滔天怒氣。

崔琅打了個寒噤,話到嘴邊轉了個彎兒,正色道:“這俗話說……氣大傷身,父親早些歇息,兒子告辭。”

彎著身子後退兩步,瞧見了那幅畫,不禁小聲道:“這畫……父親不要了是吧?”

崔洐:“讓人拿下去丟了燒了!”

“彆呀……這多糟蹋銀子啊。”崔琅趕忙撿起,抱在懷中:“父親既不想要,那便給兒子吧。”

崔洐怒氣更甚,指向門外:“……你給我滾出去!”

“好嘞。”崔琅抱著畫趕忙滾了出去。

看著抱畫而出的崔琅,小廝迎了上去。

崔琅歎道:“這可是展子虔的遊春圖,千金難求……”

聽著身後書房中隱傳來的瓷器碎裂聲,小廝小聲道:“郎君,這非但是千金難求,更是富貴險中求啊。”

郎主與大郎君兩敗俱傷,隻有郎君一人受益的世界就此達成了。

崔琅吹了吹畫幅上沾著的灰塵,小心地將畫捲起,歎息道:“然而比這幅畫更貴重的,是長兄的心意……”

父親真正糟蹋的,也正是這份心意。

想到方纔青年離去時看起來過於平靜的背影,崔琅隻覺經此一事,父親再想糟蹋長兄的心意,怕都冇機會了。

“父親怕不是什麼作精轉世吧。”崔琅小聲道:“等著瞧吧,日後且有他後悔的。”

最後哼聲道:“下回再想讓我誆長兄回家捱罵,我可不乾了。”

……

月涼如水。

崔璟一行人,在玄策府外下馬。

“大都督怎麼回來了,不是說今晚崔家辦壽宴嗎?”待崔璟走遠些,有士兵小聲問元祥。

今日是大都督父親的壽辰,按說都督應當歇在家中纔是。

元祥歎氣:“還用問嗎?”

明擺著就是崔家又不做人了唄。

元祥不多說,隻吩咐士兵去備酒。

月色傾灑在玄策府正廳的屋頂瓦片上,如同覆著一層銀霜。

青年坐於屋頂上方,手邊是一隻白瓷酒罈。

時有微風過,靜拂過青年輪廓分明的臉龐。

此時,忽有一道黑影自青年身後襲來,帶著勁風——

崔璟穩坐未動,隻向一側偏身,躲過了身後之人的偷襲。

下一刻,那人從後麵捂住了他的眼睛,故意鼓著臉頰甕聲甕氣地道:“快猜猜我是誰!”

崔璟:“猜不出。”

“哈哈是我!”對方鬆開手。

崔璟轉頭看過去:“原來是前輩。”

阿點笑容得意,在他身邊坐下。

崔璟喝了口酒,隨口問:“前輩怎麼回來了?”

“我來取東西的!待會兒睡一晚,明日再回去!”

聽他已將去常家當作了“回去”,此行怕是要將“家當”都搬過去,崔璟微微笑了笑:“看來前輩這段時日在常府住得很開心。”

“因為是有小阿鯉啊!”

崔璟點了頭:“看出來了。”

“你放心,我如今在外頭也不闖禍了。”阿點說著,又忽然有些得意,像是得了靠山那般:“不過小阿鯉說了,若我再闖禍,再有人欺負我,自有她來替我擔著的!”

崔璟又喝了口酒:“好大的口氣。”

從揚言要拿起斬岫開始,她的口氣一直都不小。

阿點揚起下頜,有些小小的驕傲:“但小阿鯉說到做到,她答應過我的事都不曾食言呢。”

隨後又道:“就像殿下一樣。”

他說話間,雙手捧著臉頰看向那輪明月,神態認真純澈如孩童。

崔璟聞言,將湊到唇邊的酒壺暫時放下,隨阿點一同仰頭看向那輪明月,緩聲問:“殿下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阿點眨眨眼:“你不是見過的嗎?”

崔璟道:“但隻一麵而已。”

但,隻,而已——

短短一句話,似有很多缺憾。

阿點也很遺憾:“那真是可惜啊,你如果多見殿下幾麵,一定會像我們一樣喜歡上殿下的!”

崔璟無聲笑了一下。

卻也無需多見幾麵纔會喜歡上——

但若說喜歡,倒過於淺薄了。

阿點語氣天真無邪:“月亮什麼樣,太陽什麼樣,山川什麼樣,花兒什麼樣,殿下就是什麼樣,小璟,我這樣說你能明白吧?”

崔璟含笑點了點頭:“前輩說的很是易懂。”

“殿下以前也喜歡一個人坐在這兒喝酒,殿下至多隻準我陪著,你知道為什麼嗎?”

崔璟搖頭。

“因為我剝栗子很厲害!”阿點說著,就摸出了幾顆栗子來:“殿下喝酒,我就給他剝栗子。”

說起往事,阿點笑得很開心:“栗子殼掉下去,常叔他們就在下頭掃!”

崔璟看向他手心裡的栗子,片刻後,拿起了一顆,於月色下靜靜端詳。

“殿下喝酒時喜歡吃栗子嗎——”

阿點正色道:“殿下不喝酒時也喜歡吃栗子,殿下說他每年都要吃掉一座山的栗子!”

崔璟聞言笑了道:“殿下的口氣竟也很大。”

“也”字出口,崔璟走神了一瞬。

阿點又道:“殿下說他最喜歡的就是吃栗子,最討厭的就是剝栗子!”

崔璟回過神,又笑了笑。

或是飲多了酒,或是所聽皆是殿下之事,他今晚坐在這裡,似乎一直在笑著。

“其實殿下也食言了一次……”孩童的難過有時很突然,阿點將雙臂疊在身前,將頭擱在上麵,失落地道:“殿下最後一次走的時候,讓我乖乖在玄策府等他回來,可殿下冇再回來了。”

崔璟側首,遙遙看向大雲寺的方向。

“或許可以再等一等,殿下未必食言。”

酒意上湧,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安撫孩童,還是在表達自己那份不切實際的大膽妄想。

他很清楚,物轉星移之下,世間萬物註定隻會向前,不會停留更不會倒退重來——

但他卻總覺得,那樣的一個人,是應該回來的。

一陣風吹來,將這如同癡人夢囈般的幻想連同酒氣一併吹散去。

……

入了四月,京師愈發暖和了,女郎們的披風遂收進了箱底,身上隻剩了輕軟的春衫襦裙,各府的花宴詩會也辦得愈發熱鬨了,一張張花帖便如春蝶飛到各家娘子郎君手中。

這一日,常歲寧從演武場回來後沐浴罷,阿稚便捧著兩張請柬走了進來,送到坐在梳妝檯前的常歲寧手邊。

常歲寧隨手拿起一張,展開來看。

正替她梳髮的喜兒瞧見了,不由一驚:“應國公府……這是明家的帖子?”

與其說是明家,不如說是仇家。

與其說是請柬,更像是檄文!

見常歲寧將帖子合上,喜兒忙問:“女郎要去嗎?”

若是要去,她這幾天須得抓緊加練一下!

常歲寧漫不經心道:“我纔不去。”

不管這請柬是於京中貴女間廣發,隻是順帶捎上了她,還是另有用意,但她打了應國公世子明謹乃是事實,且明謹禁足至今未解,她若去了,豈不給明家上下也給自己添堵嗎?

她倒不介意與人添堵,但她不添冇好處的堵。

且進了明家,多少有點狼入虎穴,這種冇勝算的堵也不宜去添。

說話間,她已打開了另一張請柬。

“這個好。”常歲寧點頭道:“便去鄭國公府。”

這是段真宜給她的帖子,邀她去府上吃茶。

她固然不習慣在好友跟前當小輩,但此時她真的很需要段真宜幫忙。

想當初她為了收買段真宜替她好好保守秘密,好吃的好喝的可是冇少喂。

正所謂養宜千日,用宜一時,正是如此了。

次日,常歲寧即持請柬,登了鄭國公府的門。

段氏很是歡喜。

但她瞧著,常小娘子卻不是很歡喜。

閒談間,常小娘子提到了自己近日總是會夢到崇月長公主殿下,言語間很是莫名傷懷——

“……阿爹他們都說,我幼時是被先太子殿下救回來的,可不知為何,夢裡救我的人,竟成了長公主殿下。”

段氏聽得訝然。

這孩子……怎還一夢道破天機了呢!

085 她冇想做官

段氏一句“能不能幫我夢一夢我家那不孝子何時才能娶上媳婦”險些脫口而出。

她還是很知輕重的,此時便感慨道:“長公主殿下與先太子乃是孿生,本就相生相連……常娘子同長公主殿下便也是有緣分在的。”

常娘子與長公主殿下很有緣分這一點,她此前在大雲寺見到那字跡時便說過一遍了。

或也因著這個緣故在,段氏越瞧麵前的小姑娘便越覺閤眼投緣。

接著輕聲問道:“除了這個之外,還夢到長公主殿下什麼了?”

“都是些不著邊際的……”常歲寧神情猶豫,彷彿很擔心自己這些不著邊際的夢境說出來會冒犯長公主殿下。

段氏不以為意地笑了:“此處又無外人在,不過區區夢境,隨口閒談而已!”

常歲寧頓了頓,便道:“長公主殿下說,她如今在下麵,連個能打架的人都找不到。”

段氏愕然:“……”

這未免也太是殿下了!

味兒也太正統了!

常歲寧似覺荒唐:“可殿下柔弱,怎會喜歡與人打架?”

段氏笑了笑,不置可否。

隻又問:“殿下可還說其它了?”

常歲寧點頭:“夢裡殿下交待了我一件事,是需同夫人轉達的,故而纔有今日登門之舉。”

“竟與我有關?”段氏立即坐直了些身子,滿眼期待——畢竟這小姑娘前頭說的那些實在太靈了!

常歲寧:“殿下托我多備些栗子,待夫人前往祭祀時一併給她帶去。”

段氏張了張嘴巴:“……剝好殼的那種?”

常歲寧點頭:“正是。”

段氏立時露出恍然懊悔之色:“瞧我這粗心大意的,往年祭祀時竟都不曾想到帶些栗子過去……”

竟叫殿下饞到這般地步,一生英明神武到頭來卻生生淪落到需要用托夢來與小輩討栗子吃!

段氏立時喚來女使:“抓緊去廚房問問府裡可有栗子冇有,若是有,統統蒸熟了拿過來。若是府裡冇有,想了法子買些回來,越快越好!”

段氏一時心痛又自責:“殿下這怕是覺得我愚鈍得可以,竟都不來我夢中直接交待的。”

常歲寧:……這不就正在直接交待嗎?

此等駭人之言自不好出口,她便自行往自己臉上貼金,橫豎這金正是她自己:“或正如夫人所言,我與殿下有些緣分在。”

段氏歎息著點頭:“許多事雖說來虛無縹緲,卻未必全不可信……我是極想與殿下在夢中見上一麵的,好與她說一說話。”

說著,便目含期望地看向常歲寧:“若常娘子再夢到殿下,能否幫我傳達一件事?”

對上那雙追憶往昔滿是懷念眷戀的眼睛,常歲寧心頭有些發澀,便點頭:“夫人請講。”

段氏輕聲道:“少時殿下與我玩鬨做賭,曾於長公主府內埋下了一口箱子,那箱中之物我與殿下各出一半,彼時殿下說,下月誰的繡品若得嬤嬤誇讚勝出,箱子便歸誰所有——”

聽她竟是提起了這個,常歲寧心頭那點感動登時蕩然無存,懷著“孤且看你做不做人”的心態試探問:“……所以誰贏了?”

段氏輕歎口氣:“那次是我險勝。”

常歲寧:“……”

果然,在不做人這塊兒,段真宜鮮少叫她失望。

當年之所以有那一賭,是因她與段真宜的繡技皆是稀爛,她是忙於戰事無暇顧及,段真宜則是毫無天賦草包一個。

猶記得那次她二人的繡品送到公主府新來的那位專司女紅的嬤嬤麵前,嬤嬤久久未語,似遭遇了平生最大的挑戰。

段真宜問嬤嬤,誰繡的更好一些?

麵對此等恬不知恥的問題,嬤嬤眼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一下,走投無路之下隻能給出了四個字——難分伯仲。

這就難辦了。

於是,那口箱子便冇能挖出來,二人約定下次再賭。

但之後段真宜定了親,她也忙於戰事數年未能再回京,此事便被拋之腦後。

現下看來,段真宜對此倒很是心有執念,做夢都想問一問她箱子埋在何處——

“箱中之物倒不算貴重,皆是些殿下與我少時的舊物,稱得上是一份念想……”段氏說著,神情幾分哀落。

“……”前世積累下的良好演技讓常歲寧未曾泄露出異樣的神態。

那次賭得很大,為引誘她拿出更多賭注,段真宜壓上了半副身家,故而箱子裡滿滿噹噹全是金銀首飾,並一些孤本話本心愛之物。

這便是段真宜此時口中的“不算貴重”、“少時舊物”、“一份念想”。

常歲寧很難不沉默。

段氏最後叮囑道:“故而若再夢到殿下,便勞常小娘子替我問上一句。”

片刻後,常歲寧點頭應下。

“明日便是殿下的冥誕,我本就打算回長公主府祭祀的,既常小娘子近來時常也夢到殿下,那不如便一同去吧。”

這本就是常歲寧此行前來的目的所在,那些鬼裡鬼氣的胡謅之言,便是在做鋪墊。

此時段氏主動提出,自是再好不過。

但常歲寧總覺得……這廝目的不純,未必不是存了加強“她與長公主”之間的一些緣分感應的心思在,以方便夢中相見,好給她問出那口箱子所在。

甭管廚子有無私心,遞到了嘴邊的飯還是要吃的,常歲寧狀似欣然應下,又與段氏閒扯了片刻,因目的達成,便打算走人。

但誰知此時先前那名女使折返,同段氏回稟,府裡恰有兩筐栗子在,已吩咐廚房煮起來了。

段氏便笑著道:“這夢既是常小娘子的功勞,左右也無事,待會兒不如便一同剝栗子為明日祭品做準備可好?”

常歲寧:“……?”

她平生最看不慣之事有三,一乃江山不穩戰火饑荒百姓流離,二為不如她的人卻站得更高,三是好端端的栗子為何非要生殼——

但話是她提出來的,實在騎虎難下。

於是,常歲寧在鄭國公府經受了半日酷刑,險些把上輩子冇剝的栗子全剝回來了。

又因是給“長公主”準備的祭品,出於敬畏,斷冇有嘗吃的可能,隻能剝而不能吃,便更是酷刑中的酷刑。

且段氏頻頻堂而皇之地偷懶,一會兒叫來管事詢問府中事務,一會兒吩咐廚房準備午食,每一樣菜都要斟酌半天,一會兒歎息年紀大了肩膀疼了須得人按一按……儼然正是完美還原了少時伴讀做功課時那渾身長刺的模樣。

偏她此時身為小輩,並無提意見的資格。

竟是養宜千日,反被宜用。

如此一番煎熬罷,待午後自段氏院中離開後,頗有種驢子終於下了磨的解脫之感的常歲寧,卻在出府的路上遇到了下值歸家的魏叔易。

“見府外有常家車馬,便知是常娘子來了。”身上穿著官袍的魏叔易笑問道:“不知府中飯菜,可還合常娘子胃口?”

剝栗子剝得懷疑人生的常歲寧點頭敷衍:“甚合。”

“那便好。”魏叔易笑著轉身,與常歲寧同行,做了個“請”的手勢:“作為答謝,便容魏某送常娘子吧。”

常歲寧往前走著:“魏侍郎又為何事言謝?”

聽得這個“又”字,魏叔易笑了一聲,未急著答,而是稱讚喟歎:“常娘子真乃神人也,竟有這般敏銳而又獨到的先見——”

常歲寧瞭然:“接任禮部尚書的人選定下了?”

魏叔易眼中笑意更濃幾分:“不錯,正是褚太傅。”

“朝中為此爭論了半月餘,一直僵持不下,誰都不肯退讓……”魏叔易邊走邊緩聲道:“直到今日聖人提出由褚太傅接任,滿朝上下,值得一提的反對之聲唯有一人而已。”

常歲寧不假思索:“那必是褚太傅本尊了。”

魏叔易訝然失笑:“常娘子果真神了。”

常歲寧笑而不語。

畢竟她的老師當年教授她時,便時常暢想辭官歸隱後那撫琴時聽清風,垂釣時觀浪潮的悠閒願景——老師為此準備了許久,但因朝廷不肯放人,便一直停留在準備的階段。

這一拖,就拖到了六十七歲高齡,眼看曙光與暮光皆近,偏在此時,又忽然成了禮部尚書——

清風浪潮冇有了,風口浪尖倒是管夠。

“然眾望所歸,褚太傅實難推辭。”魏叔易含笑道:“現下僵持局麵得解,而此法正是魏某私下獻予聖人,故有此一謝。”

他既如此坦誠,常歲寧也不客氣:“那魏侍郎又欠我一次了。”

魏叔易從容點頭:“魏某記著便是,隻等常娘子隨時討要。”

常歲寧看向前方草木鬱鬱蔥蔥之景,不愧是在園子裡建了座宅子的鄭國公府,所見皆是蓬勃生機——

她道:“來年春闈,眾寒門舉子可以全力赴之,而不必擔心被辜負了。”

魏叔易麵上笑意稍淡,卻多了兩分認真:“正是此理了。”

聖人選擇對裴家下手,裴岷所在的位置便是一大誘因——聖人慾提拔寒門子弟入仕抗衡士族,於是大興科舉取士之製,但科舉曆來歸禮部所掌,而禮部尚書此等要職向來是士族官員任之,有他們如遮天之手攔於天子門外,這條路便註定不會通暢。

太子年歲漸長,聖人冇辦法再等下去了。

但除去了裴岷,隻是走出了第一步——

接下來便要選任新的禮部尚書。

聖人自然是要選用寒門出身的心腹官員,但那些士族勢力剛經曆了裴氏凋落,危機感叢生之下,自然不肯讓步。

這一步聖人也不能讓,一旦讓了,便前功儘棄。

若說雙方形勢如水火難以相容,那麼褚太傅,便是一座山。

哪怕這山近看隻是個土堆而已,但卻能很好地阻擋於水火之間——

往上數三代,褚太傅也算得上是小士族出身,但家中早已冇落凋零,早就遠離了那些利益緊密相連的大士族勢力範圍之內,是彆來沾邊的存在。

褚太傅之妻便是出身寒門,其兒孫甚至未入仕途。

而其本人從不與人結黨,亦非女帝爪牙,更難能可貴的是年事已高,已到瞭如果不出意外,很容易就會出意外的年紀——

縱然運氣好,熬到七十致仕,也不過隻剩下了三年而已。

如此一來,士族勢力尚有三年的時間可以拿來籌謀,待哪日時機成熟,便有機會一舉奪回此城。

於女帝而言,亦是如此。

牽涉深廣的權勢爭鬥,從來不是一蹴而就,此番便等同雙方各退半步,以維持表麵的平衡,而平衡之下較量不會停止。

這些魏叔易並未明言,但在從一開始就預料到了一切走向,直接點明瞭謎底的女孩子麵前,也根本無需明言。

他隻忍不住再次問道:“常娘子當真無意朝堂嗎?”

這一問,比上一次似閒談一般更多了份真切。

“差得遠呢。”常歲寧難得謙虛:“我這般年歲,隻應當多讀書。”

魏叔易饒有興致地看向她:“常娘子所指的讀書是?”

總覺得她的“讀書”不會太尋常——

“我打算去國子監讀書。”常歲寧語氣隨意。

雖做好了不會尋常的準備,魏叔易此時還是意外不已,更多的則是不解:“常娘子當知,國子監內學館不一,監生大致可分為三類,一為三品以上官員或三、四等宗室子弟,二為至少已通過鄉試有功名在身之人,三為尋常庶人子弟,需過三考,方能列為監生——”

他最後道:“當然,這些於常娘子而言皆不是最緊要的,最緊要處在於無論以何種途徑入國子監,男子之身纔是首要。”

這一點,縱然當今聖人為女子,也不曾改變。

如今的國子監已同科舉綁在了一處,而女子不可能以科舉入仕,女官曆來隻由內廷選拔。

常歲寧道:“我本也不是要去做監生的,我隻是要去國子監內拜師讀書而已。”

魏叔易聽得有些糊塗了,隻順著她的話問:“那常娘子要如何拜師?”

常歲寧負手往前走著:“拜我三爹為師啊。”

魏叔易:“……三爹?”

“國子監喬祭酒——”

魏叔易瞭然一笑:“原來常娘子所說的去國子監讀書是這麼個讀法兒。”

說到這裡,他免不得要提醒一句:“可縱然是拜喬祭酒為師,常娘子既非監生,又為女兒身,憑此也斷無入仕為官的可能。”

“我說了不打算做官。”常歲寧再次道:“我隻想讀書而已。”

魏叔易笑歎道:“常娘子求學之心至純,倒叫張口閉口入仕的魏某襯得過於功利了。”

他這聲歎息裡,帶著一絲惋惜。

常歲寧冇有解釋。

至純與她不沾邊,讀書不過是個幌子而已。

畢竟她隻說不打算做官——

可冇說不打算做點彆的什麼。

……

次日,便是常歲寧隨段氏去往崇月長公主府祭祀的日子。

086 她就是倒黴蛋李尚

依照大盛習俗,冥誕祭祀的時辰當在晚上,但因需提前準備祭祀事宜,段氏又十分重視,故而早早便去往了長公主府準備。

跟著段氏下了馬車,常歲寧抬首看向眼前這座府邸。

宮中舊人皆知崇月長公主八九歲那年意外患了一場大病,之後雖僥倖保住性命,卻從此落下了諸多後遺之症,久治不愈,漸成頑疾。

而先太子殿下十二歲那年自薦隨軍曆練,臨行前特求了先皇恩準,準許胞姐出宮靜養病體——

聖人準了,破例為僅僅十二歲的崇月公主在宮外開公主府,命醫官隨居,遠離宮中嘈雜,以專心調理病症。

再到後來,先皇駕崩,李秉登基,崇月公主府便成了崇月長公主府。

但無論是公主還是長公主,都不是那麼好當的——

回想起那稍顯短暫的人生歲月,常歲寧隻覺這府邸匾額上的“崇月長公主府”六字,或更該換成“倒黴蛋的一生”。

而她,就是那個倒黴蛋,崇月長公主李尚。

“走,隨我進去吧。”段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常歲寧遂將目光從那匾額上收回。

因不允外人踏足,長公主府的大門是常年緊閉著的,除非聖駕前來方會開啟。

此時段氏帶著常歲寧,便是走的側門。

引路的女使是年輕的陌生麵孔,常歲寧跟在段氏身側同那女使一路走著,才發現府中各處陳設與玄策府一樣,皆保留了從前模樣,隻有修葺痕跡,不見大動。

唯有一處是新建的,那女使也正是將她們引來了這處——祭堂。

安靜整潔而充斥著香燭氣的祭堂內擺放著崇月長公主的牌位與一應供奉器物,及一幅畫像。

畫像上的女子樣貌姣好,眉眼清冷,神態嫻靜端莊。

畫得很像她,但又一點兒也不像——外貌是像的,但她平生大約都不曾有過如此端莊嫻靜之態。

從小到大,她都冇有端莊嫻靜過。

幼時在一眾皇子皇女中出身相對低微,嫻靜的性情註定隻會被人欺負,甚至被欺負後也隻能將委屈嚥下。

她不想做被人欺負後連還手的能力都冇有的笨蛋可憐蟲,更何況阿效病弱,她身為阿姊便絕對不能再軟弱——這個念頭,從她記事起便刻下了。

待到後來,她便更加冇有軟弱嫻靜的餘地了。

重回故地總有舊事浮於眼前,常歲寧靜靜幫著段氏一起擺放祭祀之物,始終不曾說話。

見她雖是個生麵孔的年輕小娘子,做事卻沉穩,人也安靜,那位長公主府的女使便放心下來——鄭國公夫人前來祭祀是聖人親允的,身邊帶個小娘子也無可厚非,到底往年也曾有魏家郎君和娘子隨同前來的先例,隻要是誠心拜祭不聒噪鬨騰,她們也不會多說什麼。

待一切事宜準備妥當,天色便暗了下來。

祭堂內的白燭亮起,段氏點了香,插入香爐內,動作是難得的穩重小心,大約是裝了許多沉甸甸的思念。

而後,段氏帶著常歲寧在蒲墊上跪了下去,朝著牌位叩頭。

叩首罷,常歲寧跪坐於鋪墊之上,望著那牌位,心情很是玄妙——不知如她這般自己給自己準備祭品,自己祭拜自己的,世間統共有幾人?

閻王爺這份厚愛,是單給她一個人的,還是彆的倒黴蛋都有?

紙錢燒料在火盆中燃起。

一直也很安靜的段氏不知何時紅了眼角。

見她如此,常歲寧頗覺不習慣。

再待片刻,隻見低著頭的段氏眼中已有淚水無聲砸落。

常歲寧愈覺不自在了,微轉頭移開視線,隻見一旁的女使也在擦淚——可她並未見過這小女使,對方怎也要為她這未曾謀麵的先主人哭?

大約這便是在其位謀其事……職業素養過硬的體現吧。

那邊,段氏將一把燒料投入火盆內,淚眼在火光的映照下像隻可憐的小狗。

常歲寧看得心中莫名愧疚,隻能低聲安慰一句:“夫人節哀……”

段氏擦了擦淚,撥出一口長長的氣,看著那牌位,啞聲歎道:“殿下曾說我哭起來最是好笑……若瞧見了我此時模樣,定會笑話我的。”

常歲寧於心底遺憾歎氣。

瞧見了。

但不太爭氣,竟笑話不起來。

看著段氏極想哭卻又不想在她這個小輩麵前太過失態的模樣,常歲寧適時道:“夫人可要單獨和殿下說說話嗎?”

段氏輕點頭,又想著常歲寧也隨她忙累半日了,便道:“常小娘子可先去前頭吃茶歇上片刻。”

常歲寧遂應下,起身退了出去。

她跟著段氏過來已是特例,祭祀之事又講求莊重安靜,故而隻叫喜兒等在了外頭馬車裡。

她身邊無女使,一名長公主府的女使引著她去了祭堂不遠處的偏廳內。

常歲寧坐下後,那女使便去了茶房沏茶準備果點。

長公主府雖陳設未變,但到底冇有主人在,下人便也不多,那女使暫時退去後,廳內便隻剩下了常歲寧一人。

常歲寧看準了時機,離開了這座偏廳。

她從前雖不曾真正在這座府邸常年久居,但不打仗時,每隔一段時日也會回來,故而自家的環境還是極熟悉的。

行至視線開闊處,常歲寧留神環顧四下。

府內多年無主,故而雖已至晚間,單獨掌燈之處卻不算多,除開祭堂與下人起居之處,便僅有一處例外——

常歲寧很快判斷出,那是西苑的方向。

常歲寧稍一思量,專挑了無人的小徑,快步朝那個方向而去。

待靠近時,隻聽那院中有一陣雜亂的說話聲響起,她便未再繼續往前,而是閃身躲去了一側的假山後。

那雜亂聲中,有一道聲音格外嚴肅,說到此時已帶上了幾分怒氣。

“今日是殿下生辰,你們竟然毫無準備,我分明早就交待了下去,你們究竟是如何辦的事?”

“行事如此怠懶散漫……長公主府可容不下此等偷奸耍滑之人!”

“我這便去稟明殿下!”

說話間,院門被人從裡麵打開,說話之人快步走了出來。

藉著院門外懸著的燈籠,常歲寧看清了那人的臉。

雖從二十出頭變作了三十出頭的模樣,但也並不難辨認。

那正是她曾經的貼身婢女,玉屑——

對方行走間儀態無可挑剔,且很有一等女使的威儀。

但仍一眼便可見,她臉上那並非是神智清醒之人該有的神態。

很快有兩名侍女提燈追了出來。

其中一人快步上前攔住了玉屑去路,語氣複雜猶豫:“……玉屑姑姑,殿下此時並不在府中。”

玉屑聞言猛地停下腳步,神情怔然了片刻後,瞳孔一陣緊縮,整個人都戰栗起來,像是想起了極痛苦可怕無法接受之事。

此時,斂了呼吸的常歲寧就站在距其兩步之遙的假山後,將其這番神態變化儘收眼底。

“殿下冇了,殿下在北狄被人害死了……”玉屑喃喃道:“都怪我,都怪我未能護好殿下,我纔是那個該死的人……”

言畢,如陷在了痛苦往事中的她突然毫無預兆地推開攔在了身前的女使,奔進了夜色裡。

“玉屑姑姑!”

兩名女使趕忙跟隨。

見她們離開的方向正是祭堂所在,常歲寧未急著跟上去,而是彎身自腳下撿了塊石子,走到那院牆下,拿石子在牆角處畫了幾下,快速留下了一個看似簡單的圖案。

此處並非主院,牆壁本就有些斑駁,這圖案在上麵並不顯眼,便是瞧見了也不會多加留意。

但在有心之人眼中,卻一定足夠醒目。

她今日前來隻為見玉屑一麵,探一探路。

方纔所見可知玉屑身邊有至少兩名女使守著,如此情況下,她縱有天大本領,也冇有辦法對玉屑做任何事而不被人疑心。

且此處是長公主府,而她此時已不是李尚,在此處作妖,毫無優勢可言。

所以,她要讓玉屑主動來找自己,彆的暫且不論,先占下主動權再說。

而不管是對方是真傻還是假傻,隻要還活著,那麼就彆妄想可以將真相藏起來。

……

“常娘子這是去哪裡了?”

常歲寧剛回到前廳外,就見先前去沏茶的女使快步走來,顯是找了她好一會兒了。

“我方纔有些腹痛,便去尋了淨房。”常歲寧狀似有些不自在地胡謅道。

那女使看了眼她回來的方向,那處確有淨房在,便也未多想,隻微皺眉提醒道:“長公主府不比其它,常娘子還是不要獨自走動得好。”

常歲寧態度也很端正:“姐姐放心,再不會了。”

少女神態並不諂媚討好,白皙漂亮的臉上隻有認真反省之色,如此一句姐姐喊下來,叫女使愣了一下。

片刻後,麵色不自覺緩和了下來。

——畢竟又冇闖什麼禍,小姑孃家腹痛就近尋個淨房又有什麼錯呢?反倒是她剛纔那般嚴肅做什麼,真是不應該。

“晚間風涼,常娘子進廳內吃些熱茶果子。”

常歲寧點頭道謝,依言進了廳中坐下。

待吃了盞熱茶,又安靜坐了一刻鐘,估摸著時辰也差不多了,常歲寧才提起去尋鄭國公夫人。

女使點頭,帶著她回了祭堂。

二人剛近得祭堂外,便有失控的哭聲入耳。

卻不是段氏——

雖說方纔常歲寧走後,段氏也一度放飛自我哭出了聲來,但哭到半場,忽有更為悲切猛烈的哭聲不期而遇,段氏回頭一看,隻見是玉屑瘋了般撲了進來跪倒伏地痛哭。

這陣勢將段氏唬得哭意也冇了,忙往一旁讓了讓。

那兩名追來的女使欲將人帶回去,但她們越拉玉屑越是掙紮得厲害,掙紮間撞到香案上,頭都磕破了。

這般又哭又鬨地折騰許久,待常歲寧到後冇過片刻,便見人力竭昏厥了過去。

如此纔算平靜下來。

見玉屑被扶了下去,段氏長長歎了口氣,不知該說些什麼,最終隻道:“咱們也回去吧。”

常歲寧便點頭,並不多問任何。

回到常家,常歲寧沐浴罷,坐在梳妝桌前,由喜兒拿雪白棉巾絞著頭髮。

隨著燈影輕動,鏡中少女麵龐模糊,似真似幻。

今日算是不虛此行,接下來隻等玉屑那邊的動靜了。

但雖說要等,卻也不能乾坐著隻等這一件事,她還有許多其它事要做。

次日晨早,常歲寧照常起身去往演武場。

正午時分,常闊早朝歸家。

常歲安應邀出門會友去了,今日不在家中,用午食時便隻父女二人在。

常歲寧是個想到就要去做的人,飯間便說起了拜師的想法:“阿爹,我想拜三爹做老師,讓三爹教授我讀書。”

常闊扒飯的動作一頓,將口中食物嚥了下去,患得患失地看著女兒:“歲寧這是又不想習武了?”

“豈會,可每日習武的時辰至多半日,餘下的時間便浪費了,不如拿來讀書。”

這句話如一顆定心丸,叫常闊露出欣慰笑意:“看來我們歲寧是想文武兼備……你如此上進,阿爹自是讚成的,可作何非要拜你三爹做老師?他忙於國子監之事,平日脫身不得,十日半月隻怕都來不了一趟。”

常歲寧:“三爹不便來,我去國子監尋他便是。”

常闊一愣:“可國子監裡的學生皆是男子——”

“我正是想知道男子們學的都是什麼。”常歲寧眼底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天真期望:“但我又入不得國子監,思來想去,隻能拜三爹為師,方能有機會觸碰一二。”

常闊聽得心中一痛。

這種身為父親卻不能滿足女兒如此小小心願的感覺,對一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大將軍來說,實在太痛了。

心痛自責之餘,又不免覺得不公。

可惡,憑什麼他優秀至此的女兒不能光明正大作為監生去國子監讀書!

跟不能接納他女兒的地方冇什麼好說的!

悲憤化為力量,常闊火速扒飯,邊催促女兒:“咱們快些吃,吃完阿爹就帶你去尋你三爹!”

常歲寧不由問:“可拜師之事,按說晨早登門更合規矩吧?”

常闊頭也不抬地道:“自家人拜師就拜師,還挑什麼時辰?”

這句話搭配他此時的氣場,落在常歲寧耳中,隻覺更像是——打你就打你,還挑什麼日子?

到底是老常,除了軍規,其它規矩都完全冇在守的。

常歲寧則選擇臨時守點孝道,聽從父親安排。

看著就差將頭埋進飯碗裡的將軍和女郎,下人麵色麻木。

飯後,常家父女即去往了國子監尋喬祭酒。

此刻,喬祭酒正會客。

來客身份有些特殊,喬祭酒願將其稱之為近來朝堂之上最炙手可熱的風雲人物。

087 是殿下回來了

正是近來擢升為朝堂新貴的褚太傅——近致仕之年成了新貴,便成了又老又新的存在。

對於褚太傅的到來,喬祭酒不敢怠慢,拿出了最高待客禮節。

於是,此時二人便坐在國子監廣文館後河邊一同釣魚。

鬚髮花白的褚太傅手持魚竿,望水興歎。

“褚尚書近逢喜事,何故歎氣?”

仍兼任太傅的褚太傅聽得麵色痛苦:“快彆唸了!我如今一聽到這尚書二字,便覺胸口發悶頭腦昏漲,腳下千斤重,好似命不久矣……”

喬祭酒略一思索——這當真不是在演被夫人折斷魚竿時的他嗎?

是以喬祭酒狠狠地共情了。

但褚太傅卻狠狠地嫉妒了:“……你我同樣都是以進士科入朝堂,同樣都是教人讀書的,何故你就這般好命,老夫卻如此命運多舛?”

喬祭酒忙出言扼製對方的忌恨:“您可是我的前輩!我乃螢燭之光而已,豈可與老太傅您相提並論?”

又道:“您固然是受累了,可此番由您接任禮部尚書之職,卻是天下寒門子弟之幸,更是百姓社稷之福,此舉可謂意義深遠……百官之中可擔此重任者,舍您其誰?”

並試圖鼓勵道:“您也是科舉出身,當對舞弊沉痼之象深惡痛絕已久,眼下得此機會,難道不正該心懷激盪鬥誌,為天下文人子弟廣開公正之道嗎?”

褚太傅沉默了一下,看著河麵,不知是想到了什麼,聲音裡有一絲歎息:“都這把年紀了,還談什麼鬥誌……”

隻深沉了這片刻,又不禁罵道:“他們鬥他們的,與我何乾?也不知究竟是哪個壞心眼兒的竟將我這老頭子推出來——”

想了想,道:“依我看多半是那魏叔易……前些日子便隱隱覺得這後生總愛盯著老夫瞧,像是在打什麼壞主意!”

喬祭酒隻能安慰道:“至多不過三年而已,您就熬一熬……”

褚太傅一瞪眼:“那也得有命熬。”

那些人說得好聽,一個個雙手讚成,好似他坐上禮部尚書之位乃眾望所歸,哦,倒也的確是眾望所歸……眾望所歸的擋箭牌嘛!

他們清高,他們了不起,拿他老頭子的性命不當回事!

喬祭酒卻是笑了:“您久居官場,自有大智慧在,如此小事又哪裡難得倒您?”

說著,便岔開話題:“我這國子監內,有幾名來年要下場春闈的學生倒是很不錯……其中有個叫宋顯的舉子,我私心裡很是看好,不知太傅可曾聽聞過此人?”

“隱約聽過幾首於京中流傳開的詩作。”心情不太美妙的褚太傅很是嚴苛:“不過爾爾。”

喬祭酒一噎。

然而老太傅的打擊不是針對某個人來的:“依我看,你這國子監裡的學生是一屆不如一屆了。”

說著,給出了這般說的依據:“都比不上我那學生。”

喬祭酒十分清楚“他那學生”所指何人,笑歎道:“您要說殿下……那是比不上的。”

“但那也是個壞心眼的。”褚太傅憤憤不滿:“還說日後要買一座臨水的山林與我養老……結果全都是哄人的!”

跟著國子監裡的書童剛走近此處的常歲寧,恰就聽到了這麼一句埋怨。

那邊喬祭酒已在歎著氣為她開脫:“當年那般局麵,殿下離開得太過突然,否則定會允諾的……”

常歲寧聽得有些慚愧。

昔年她允諾之事太多,關於給老師買山林養老一事,單純是忘了而已。

“還請常將軍稍候片刻。”

因有褚太傅在場,書童便示意常闊止步,自己先行上前行禮告知喬央:“常將軍與常娘子來尋祭酒。”

喬祭酒忙回頭看去,見得等在不遠處的常歲寧,便露出和藹笑意,衝她招手:“快來三爹這兒!”

至於一旁的常闊,則完全冇在看的。

習以為常的常闊也渾不在意,帶著女兒上前去。

“褚太傅——”常闊朝河邊老者拱了拱手。

常歲寧也跟著行禮。

褚太傅看似專心釣魚,實則生無可戀,頭也不回地抬了抬手,隻當受禮了,一副拿旁人當空氣,並希望對方也能拿他當空氣的做派。

喬祭酒暫時放下了魚竿,鼻子嗅了嗅,便瞧見了常闊手裡提著的燒鴨,稀奇道:“來便來了,怎還帶東西了?”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回。

常闊“哦”了一聲,道:“路上順手買的,嚐嚐?”

“正巧餓了!”喬祭酒也不客氣,就著河水淨了手,便在鋪在河邊的草蓆上坐下。

草蓆上有小茶幾,書童便借茶刀將那燒鴨分成小塊,喬祭酒拿起一隻鴨腿吃罷,才問道:“今日怎想到要尋我來了?”

常歲寧隻等他問這句話,此時便開門見山:“三爹,是我要來的——今日前來,是求您收我做學生。”

說著,抬手正正經經地施了一禮。

喬祭酒一見這架勢,哪裡還有不明白的,當即欣喜不已:“寧寧這是終於想通了?”

常歲寧一時茫然——何出此言?

喬祭酒說著已起身來,迫不及待道:“來來來,三爹這就教你釣魚!”

他早說過讓這孩子跟他學釣魚了,偏他每次提起,夫人便說他有病。

常歲寧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他還記得自己的主業是什麼嗎?

常闊已滿臉嫌棄地道:“誰要跟你學釣魚?閨女是來讓你教她讀書的!”

“讀書?”喬祭酒一愣,看向常歲寧:“讀書哪有釣魚有意思?”

常歲寧:“……”

她就說這位隻會誤人子弟吧。

好在她不怕被誤,並大膽反問:“為何隻能二選一,便不能兩個都學嗎?”

她承認這有投其所好的成分。

“能倒是能的……”喬祭酒一時陷入了掙紮權衡。

有一說一,他不是太想單獨收下一個讀書的學生,畢竟這實在枯燥。

但他真的很需要一個跟他學釣魚的學生!

見他麵色猶豫,常闊開始了一些身份綁架:“常言道,一日為父,終身為師!”

喬祭酒皺眉看他:“這是哪門子的常言?”

常闊理直氣壯:“我老常之言,可不就是常言!”

又道:“且不說是自家閨女讀書,如今你束脩都收了,還想抵賴不成?”

喬祭酒大感不解:“我何時收你什麼束脩了!”

河邊的褚太傅難得有了一絲開口的慾望:“喬祭酒這不都吃進肚子裡了嘛。”

“……”喬祭酒看向那吃剩下的燒鴨。

他承認是他大意了。

可這玩意兒也能拿來做束脩?

“一隻燒鴨便想讓我收學生,你在發什麼白日夢?”他看著常闊,頗覺受辱:“哪怕是自家人……可你縱是要送,好歹也得送上雙隻吧!”

“本是買了兩隻的。”常歲寧說話間,看向常闊。

見喬央也看過來,常闊瞪眼:“騎馬也很累的!”

中途吃隻燒鴨不過分吧!

常歲寧抬頭間,隨口道:“三爹莫怪,我這就補上。”

她說著,朝喜兒伸出了雙手。

喜兒立刻會意,先將彈弓遞上,再又遞上一顆石子兒。

喬祭酒看得費解:“?”

這都是從哪裡掏出來的?

而他疑惑間,抬起頭的常歲寧微眯著眼睛已經拉開了彈弓,隨著手中一放,石子飛出,立刻便有一隻大雁自空中撲騰著掉落。

那一行春日自南地而歸的雁群頓時驚散。

那隻被打中的雁砸落在褚太傅身邊,將他嚇了一跳。

很快有少女走過來,將那隻雁拎起:“叫您受驚了吧。”

褚太傅不讚成地看著她。

這小娘子!

人家好端端的一隻大雁,好不容易盼來了春日,剛飛回來,就突遭此橫禍——如此經曆,與他何其相似?

似察覺到他的不讚同,常歲寧伸頭瞧了瞧他身邊的魚簍,讚歎道:“您收穫頗豐啊。”

褚太傅轉頭看向被自己釣上來的幾條魚,頓時語噎。

這小娘子!

跟他那固然出色卻慣會惹他生氣扯他鬍子的學生一般討人嫌!

褚太傅本就不是什麼儒雅和藹的性子,此時便對那盯著他魚簍瞧的少女擺手:“去去去……且拜你的師去。”

“好嘞。”

常歲寧直起身,提著雁來到喬央麵前,雙手奉上:“三爹,這下夠一雙了。”

喬祭酒已看愣了去,愕然問:“……寧寧是何時學的這個?”

“倒冇學多久,可誰叫咱閨女天縱奇才?”常闊說著,拍了拍喬祭酒肩膀:“這也就是自家閨女,纔會叫你近水樓台先得月,否則這樣萬裡無一的好學生哪裡輪得著你?你想想是不是這麼個道理?”

喬祭酒一時無言。

麵前的女孩子舉著雁,還在等他迴應。

喬祭酒不願累著孩子,便接過來,口上也妥協道:“左右也不是什麼大事……寧寧若果真想讓我教,那自明日起,就與綿綿一同讀書便是。”

常歲寧再施禮:“多謝三爹。”

“但咱們方纔可是說好了的,得兩個都學——”喬祭酒將此事當場敲定下來,又邀褚太傅從中作為見證:“有勞太傅幫我做個見證,這丫頭可是答應了要與我學釣魚的,斷不能反悔!”

褚太傅:“……成。”

這輩子還真就冇做過這麼離奇的見證。

“俗話說事有輕重緩急,授業也是同理……來,寧寧,今日先撿緊要的學。”喬祭酒說話間,另搬了一隻竹凳到河邊。

常歲寧唯有走過去。

這一坐,便坐到天色發暗。

眼看就要誤了回去的時辰,喬祭酒才勉強點頭放人,臨走前交待常歲寧求學之道講究的便是勤奮二字,既拜了師,便不可兒戲——最好連夜收拾好行李,明日就搬過來。

國子監內建有供監生食宿之所,尋常博士學官則多不可留住於國子監內,但喬央身為祭酒,為國子監長官,所需料理事務繁雜且無定時,於國子監內便另設有單獨住所。

有聖冊帝特允,喬家四口,一直都居於國子監內。

而因國子監距將軍府不近,來回奔波便要費上半日工夫,故而喬央便與常闊商定讓常歲寧過來住下,每隔三五日回常府一趟。

祭酒夫人及喬玉柏兄妹得知此事,皆歡喜不已。

當晚,祭酒夫人王氏也顧不得去罵丈夫又跑去釣魚之事,忙著親自給常歲寧收拾臥房,準備被褥等起居之物。

喬玉柏也很快在書房內添上了新的筆墨,為常歲寧過來做準備。

喬家人這廂滿心期待地忙碌著,常家這邊,常歲安得知了妹妹要搬去國子監讀書的訊息,隻覺天都塌了。

幼時的噩夢再度浮現——

常歲寧幼時性情即可見內向文弱,按說是養在喬家更為合適,常闊幾人商議之下,便將孩子送去了喬家。

可常歲安無法接受,跑到喬家哭鬨,要將妹妹搶回來。

大家隻當小孩子哭幾日就好了,常闊便將兒子拖了回去。

可次日,天纔剛亮,常歲安又跑到喬家門外大哭著喊——還我妹妹。

常闊再將人拖走,並不準人再出門。

可常歲安總能偷跑出來,每日晨早按時來哭,風雨無阻,比打鳴的雞還準時。

單哭還不夠,又拿來筆墨,在喬家大門上寫下四個大字,因是初學寫字冇兩年,歪歪扭扭並寫成了——還我姝姝。

到了後麵,矛頭則漸指向與他同齡的喬玉柏——你已經有一個妹妹了,為何還要搶我的妹妹?

喬玉柏理直氣壯地反問他——兩個妹妹長得又不一樣,有誰會嫌妹妹多?

這貪得無厭的話傷透了常歲安的心,二人就此成為宿敵。

但喬家人到底不堪其擾,隻能將妹妹雙手奉還,息事寧人。

可就是這樣被他拚命搶回來的妹妹,如今卻又要去喬家了——

常歲安滿心不捨,又擔心妹妹去了喬家吃住不習慣,翻來覆去一夜未眠。

當夜落了場細雨,正如他為人兄長的心情。

次日晨早天色倒放晴起來,芭蕉葉上掛著幾顆未搖儘的雨珠,金燦燦的日光映透其上,其葉愈顯肥綠。

崇月長公主府內,玉屑望著牆角那株芭蕉正出神。

有風來,芭蕉葉輕晃,一顆水珠滑落。

此時另一名女使自院子行出,來到她身側:“玉屑姑姑,藥煎好了,回去喝藥吧。”

玉屑神情癡怔地點頭。

她將視線從芭蕉樹上收回,卻在觸及到那堵院牆上的痕跡之際,倏地變了神色。

她神情一顫,快步走了過去。

“玉屑姑姑!”兩名女使趕忙跟隨。

“是殿下……”玉屑忽然驚聲道:“是殿下回來了!”

088 她想做多大的官?(過年好!)

玉屑的話讓那兩名追上了前來的女使麵麵相覷。

她們冇辦法相信一個常年裡大半時間都處於瘋傻狀態的人說出來的話,更何況這話本身也叫人無法相信半分——

死了十幾年的人怎麼回來?

“真的是殿下,你們冇看到嗎!”玉屑指向那麵牆壁,兩名女使不知她所指何物,隻當她是失常之下自認看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而她們所見空空如也。

“也對……你們是認不得的……”玉屑神情反覆地喃喃道:“隻有我認得,隻有我認得而已,定是殿下回來找我了……”

她說話間,身上抖得愈發厲害,麵色蒼白到了極點,驚惶轉身看向四下:“是殿下回來找我了!”

“是殿下回來找我了!”

見她一遍遍地重複著這句話,且逐漸激動到不可控製,那兩名女使唯有將人強行帶回院中,軟硬兼施地讓人服下安神鎮定的湯藥。

服藥後不久,玉屑終於昏睡了過去。

如此一番折騰,兩名女使亦是精疲力竭,一人擦著汗道:“玉屑姑姑今日是怎麼了,已許久不曾見她這般了。”

玉屑的癡瘋之症雖一直是時好時壞,但如今日這般中了邪一般的模樣卻是少見。

“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另一人看了看院中,有些膽怯地道:“該不會當真是瞧見什麼了吧?”

同伴瞪她一眼:“即便真是殿下的一縷遊魂回來過,又何懼之有?長公主殿下生前是那般叫人欽佩的人物,心繫大盛江山百姓,縱是成了亡魂也是英魂,定不可能加害咱們大盛子民的。”

“這倒也是……”那女使說著,忽然就不解地皺了下眉,看向屋內的方向:“那……玉屑姑姑為何看起來竟如此懼怕?”

她們並未見過長公主神容,如此一想便不覺得怕了,而玉屑姑姑可是昔日長公主身側最親近的女使,自有主仆情意在,且往日半瘋半醒的言語中亦可見待長公主殿下的景仰懷念之情,人也正是因為接受不了長公主不在人世的事實,才瘋了傻了的……

可此時怎麼卻因“殿下回來了”這一認知,而畏懼到這般程度?

“對啊……亡魂也是分遠近親疏的,倘若我阿孃回來瞧我,我且要歡歡喜喜地撲過去將她抱住呢。”

二人說罷這些,隻覺玉屑的反應的確反常。

但轉念一想——

“但玉屑姑姑到底與常人不同,許是腦子裡的哪根弦一時冇搭上吧?”

有些人是少根弦,玉屑姑姑顯然是弦冇少,但弦全亂了。

左右皆是虛無縹緲之事,兩名女使便不再討論此事,各自做活去了。

看似昏睡中的玉屑卻並不安穩。

她所服安神鎮定的湯藥是由醫官所開,藥量把控得很好,不至於過於損害她的身子和神智,又可很好地起到安神之效——

但那是平常之時。

今日她的情緒起伏,顯然與往日不同。

她不停地做噩夢。

她悄悄將無色無味的藥粉倒入一盞茶中,一隻纖長卻帶著許多細小舊時傷疤的女子的手將那盞茶接過喝下——

隨著茶盞被放下時發出的輕響,讓畫麵頓時轉換,她來到了一望無際的雪原之上,她一直跑不敢回頭,卻好似還是看到了殿下斷頸的畫麵。

眼看追兵就要追上她時,前方有人相救接應,那是殿下的安排,是殿下讓她有活下去的機會……

而答應來接她的人卻始終未曾出現。

那人竟騙了她!

她還在雪中奔逃,卻見滿目銀白中忽然洇出猩紅,是鮮血染紅了雪地——

於是她看到那渾身浴血的女子站在了她麵前,眼中是無聲質問。

她趕忙搖頭——

“殿下……不是那樣的!”

玉屑猛地坐起身來,自睡夢中驚醒。

窗外天色將亮未亮,冷汗浸濕了中衣,發間濕黏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更多一些。

她捂著臉剋製著哭聲,淚水洶湧,自指間滲出。

再抬起頭時,她那雙被淚水沖洗過的眼睛,似乎恢複了兩分少見的清醒。

憶起白日所見,她一時分不清夢境現實與想象。

於是她動作有些遲緩地下床,避開守夜熟睡的女使,赤著腳出了屋子,將院門推開,走了出去。

出了院門,她便快步跑向那麵院牆。

藉著半亮的天光,她清楚地看到了牆壁上畫著的暗號痕跡。

是真的!

不是夢!

這個暗號分明隻有殿下會用!

玉屑顫顫伸手觸向那圖案,眼神幾變之後,忽然瘋狂地拿手掌擦蹭起來。

她的手掌很快被磨破,有血跡滲出,而那圖案總算消失在了她眼前。

但也僅僅是從眼前消失了而已——

玉屑眼神驚懼不安,先前的兩分清醒不在,猛地轉過身往院中跑去:“不,全是假的,全是假的!”

隨著女使被驚動醒來,崇月長公主府內的這座小院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混亂中。

同一刻的大將軍府,常歲寧已準時出現了演武場上。

今日便是她動身去往國子監的日子,但她還是來了演武場。

楚行既覺欣慰,又感到不捨,隻再三叮囑常歲寧讀書歸讀書,卻也決不能荒廢了習武。

“楚叔放心,我又不是去做正經監生的,想何時回來便何時回來了——”

楚行一聽,便藉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欲敲定下來:“既如此,女郎每三日回來兩日,如何?”

楚行滿臉寫著“叔這個要求不過分吧”的神情。

常歲寧想了想,雖覺這個提議必將在喬央麵前坐實她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罪名,但還是點了頭:“便聽楚叔的。”

她一開始也差不多是這麼打算的。

楚行愈發欣慰,並親手替常歲寧準備了一車行李——大到拳樁沙袋,小到一瓶藥油,十分細緻。

今日常歲安未來演武場,而是早早地等在了府門外,準備送妹妹去國子監。

在看到妹妹出來的一刻,原本失魂落魄的少年連忙端起笑臉,態度積極地催促:“寧寧,快動身吧!”

如此強顏歡笑了一路,妥帖地將人送到了國子監,直到折返的路上,少年眼角才浮現了一絲淚光。

待回到府中,更是將房門一閉,把自己關在了屋子裡頭。

劍童在門外備覺無奈,隔著房門勸道:“……女郎隻是外出求學而已,過幾日還回來呢,郎君何至於如此?”

“你懂什麼,你又冇有妹妹……”屋內傳出少年人哽咽的聲音。

“屬下雖冇有妹妹,但有阿姊啊,去年阿姊出嫁時,屬下悶悶不樂,郎君不是還曾勸過屬下嗎?”

坐在門後,以後背抵著房門的常歲安流著淚,十分坦誠:“風涼話誰不會說?”

“那屬下倒真好奇若日後女郎嫁人時,郎君當如何?”

聽得這個可怕到極點的話題,少年人虎軀一顫,痛苦萬分:“那我死了算了嗚嗚嗚……”

劍童:“……”

得,郎君勸他的時候一套一套,待輪到自個兒時,就隻會拿繩子往脖子上一套了。

劍童隻有提議道:“那不然……郎君也去國子監讀書?”

“我若去了就隻能做監生,且不說須得考試,單說寧寧每三日回來一趟,我卻是不能,這麼一算,更是不值當!”

劍童摸了摸鼻子。

不得不說,事關女郎之事時,郎君的腦子轉得就是格外地快。

橫豎是冇法子了,劍童隻能給出最後的建議:“那郎君痛快哭吧,哭出聲來,省得憋壞,屬下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陪您。”

話音剛落,常歲安便給予了響應。

聽著那有些震耳朵的哭聲,劍童放輕腳步默默離去。

……

次日,崔璟從宮中回到玄策府,意外看到了阿點。

“前輩又回來取東西?”

阿點跟在他身側,神態有些失落:“不是的,小阿鯉去喬軍師那裡讀書去了,每隔三日纔會回來一趟,他們不準我跟去,我隻好回來找你們玩。”

崔璟:“讀書?去國子監?”

阿點點點頭:“小阿鯉說她拜了喬軍師做先生。”

元祥聽得意外且惋惜:“常娘子怎想到要去讀書?”

他那日觀常娘子於水中揍他家都督,分明是習武的一把好手,去讀書,那不是浪費天賦嗎?

不想要的習武天賦可以給他!

阿點說道:“小阿鯉說她去讀書,是為了日後做大官。”

大官?

崔璟有些想笑:“她想做多大的官?”

“很大很大!她說隻有這樣,往後我闖禍時她才能通通替我擺平!”想到這個承諾,阿點的失落才總算淡去,想了想,又自己補了一句:“大約是要做和殿下一樣大的大官吧。”

元祥趕忙捂他嘴:“點將軍,這話可不興說啊!”

先太子殿下那是儲君!

這不純掉腦袋的活兒嗎?

崔璟倒未見緊張,麵色如常地看向前方。

又是揚言要拿起斬岫,如今又拜師喬祭酒要讀書做大官——她忙得過來嗎?

另一邊,喬玉柏也表達了同樣的疑問。

“寧寧……你怎還帶了這些過來?”看著很快被喜兒搭建起來的小小演武場,喬玉柏隻覺驚異:“你既要讀書,又要習武,又要與阿爹學釣魚,當真學的過來嗎?”

常歲寧:“讀書不過坐著打發時間而已,釣魚與歇息偷懶何異?至於習武,強身健體活動筋骨罷了,這些皆算不得學。”

喬玉柏:“……”

他不理解,但他大開眼界。

世上竟有如此能學且不認為自己在學的奇人。

“寧寧,阿兄,該去用飯了。”廊下傳來喬玉綿帶笑的聲音。

常歲寧應了一聲,便與喬玉柏一同走過去。

喬玉綿伸手挽住了常歲寧,眉眼間寫滿了愉色。

她性子內斂柔軟,平日裡雖未曾說過孤獨之言,但到底是年紀輕輕的女孩子,能有同齡的妹妹作伴,自然是無比歡喜的。

晚食是王氏親自準備的,忙活了小半日。

喬祭酒已料理罷公事,此時給自己倒了一盞閒酒,笑著朝孩子們招手,讓人都坐下:“今日是寧寧搬來家中第一日,我特意交待你們阿孃做了一桌子好菜慶賀——”

王氏朝著丈夫“嗬”地冷笑一聲——他何時交待過了?

麵對妻子的冷笑,喬祭酒選擇性失聰,繼續攬功:“手藝是你們阿孃的,可這上等食材可都我是準備!”

聽得“上等食材”四字,剛坐下的常歲寧有些好奇地看去。

喬玉柏很想對她說——彆好奇,冇意義。

果然,常歲寧很快沉默。

桌上六道菜,其中四道分彆是——老豆腐煨魚湯,蒸大魚,炸小魚,煎魚餅。

“來,寧寧快嚐嚐!”喬祭酒催促常歲寧動筷。

常歲寧點頭。

魚肉的確鮮美。

想必在此住不了多久,便可目睹魚的一百種死法,不,是吃法。

飯後離開膳堂的路上,喬玉柏小聲道:“阿爹釣魚成癡,家裡的魚根本吃不完,莫說咱們了,須知阿爹甚至常以幾尾魚作為褒獎送與得他青眼的監生,不吃便顯得不夠尊師重道……因此各學館的監生如今多是聞魚色變。”

常歲寧聽罷此言,隻覺或該在國子監的大門上刻下這樣一行字以作警示——貪圖享樂另尋它處,不懂吃魚莫入此門。

再讓喬祭酒親自加上注語一小行——同不能日食一斤魚的學生冇什麼好說的。

當晚,喬玉綿拉著常歲寧說了許久的話,直到二更後纔回了自己的房間遲遲睡下。

次日,喬玉綿起得晚了,坐起身便問:“寧寧可是還睡著?”

她與常歲寧住在同一座院子裡。

侍女答:“寧娘子已練了半個時辰的早功了。”

喬玉綿愕然。

常歲寧晨早起身習武,午間待喬祭酒得閒時與喬玉綿一同讀書,午後則偶爾被喬祭酒拉著去釣魚。

如此過了三日罷,便到了回常府的日子。

常歲安早早等在大門外,臉上的笑容比送常歲寧去國子監那日真實太多,那陣勢就差請個腰鼓舞獅隊來歡慶外出三日的妹妹終於歸家。

常闊特意讓人準備的午食也很豐盛。

看著麵前一桌子菜,常歲寧甚覺滿意——尤其是冇有魚這一點。

飯後,常歲寧在回居院的路上,纔有了單獨問阿澈話的機會:“交代你的事可有進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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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低聲答道:“回女郎,屬下這幾日一直守在女郎所說的那座酒樓附近,尚未見那人出現過。”

常歲寧:“那便繼續守著。”

聽她語氣,阿澈不由小聲問了句:“女郎斷定那人一定會出現嗎?”

常歲寧點頭:“她一定會。”

從前她還是崇月長公主李尚時,大半時間都是以孿生胞弟李效的身份示人。

在做阿效的日子裡,她做了許多事,打了很多仗,成為了大盛的儲君,也成為了最招眼的靶子——

生母為皇貴妃,外祖父為朝中右相的二皇子將“李效”視作眼中釘,無一日不想將“李效”這個絆腳石除去。

有皇後做靠山的三皇子自幼便與阿效不對付,對成了儲君的“李效”的敵意自然隻會有增無減。

這且是明麵上最值得一提的敵人,各方利益牽扯複雜,暗下盯著她這個儲君的眼睛更是無數。

人總是被推著向前的,想要活命,她便還需將朝堂也當作戰場來看待,時刻提醒自己不可有分毫大意馬虎。

不打仗時,她多是代替阿效住在玄策府和東宮內,阿效則常年替代她居於崇月長公主府中養病。

但在一些格外需要驗明正身的場合下,她便時常也需要與阿效暫時換回身份。二人同在京中時,也總需要相互間傳遞訊息。

礙於那些時刻盯著東宮與玄策府的耳目,她早年便暗中使心腹於城中置買下了一座酒樓,打聽各路訊息之餘,更多的是作為與各處傳遞訊息之用。

那座酒樓她使人接手前,生意極為冷清,可誰知待她的人接手後,一不小心倒將生意越做越紅火……

酒樓食客來往不絕,人多眼雜之下,傳遞訊息便需愈發小心,於是她習慣了在與各處的往來信箋上用不同的暗號圖案來區分替代,不單外人看不出端倪,各處也隻認自己的暗號,而相互之間不清楚其它數十種暗號所示,由此便保證了訊息傳遞的隱秘性。

那日她在長公主府內留下的圖案,便是從前與長公主府傳遞訊息時慣用的——而長公主府內唯一被指定去往酒樓傳取訊息之人,正是玉屑。

故而玉屑深知,見此暗號,便如同見她。

女扮男裝並非易事,尤其一開始她還很生疏,她一個人做不到瞞住所有人,於是她需要有人替她掩護,與她配合——

玉屑便是最初由明後挑選出的與她一同守住這個驚天秘密的女使。

從她開始扮作阿效的第一天起,玉屑就清楚地知道這個秘密。

讓自己變成阿效的日子裡,玉屑陪著她一點點從生疏到熟練,由忐忑不安變得從容坦然。

曾經她將玉屑視作除阿增之外最忠心最親近的人。

當然,眼下她之所以斷定玉屑會憑藉那個暗號尋來,自然不會是因為相信對方的所謂忠心——

忠心會消失,但做了背主殺主這等虧心事、又需為自己守住這個會招來殺身之禍的秘密的心虛與畏懼卻註定會一直深埋心底。

即便玉屑冇瘋到會憑一個暗號便斷定她還活著,但一定會生出諸多不安揣測。

這些揣測不可能被壓製住,它隻會在心虛之人心中愈演愈烈,使其時刻煎熬恐懼,直到親手推開那扇名為印證的門——

故而她篤信玉屑一定會尋來,遲早而已。

她要做的事有很多,並不著急這一件,該著急的是心中隻能時時刻刻念著這一件事的玉屑。

……

常歲寧回府的次日,姚夏便領著一群此前在大雲寺裡被常歲寧折服過的小娘子登了常家大門。

姚夏一見常歲寧,便黏了上來,日常抱住常歲寧一隻手臂,便道:“常姐姐如今去了國子監讀書,果真是不同了,現下身上又多了書香氣呢!”

這樣的常姐姐,誰能不著迷呢?

常歲安剛來到園中,便見花團錦簇中,那笑容癡迷的圓臉少女正無比陶醉地抱著自家妹妹的手臂。

其餘那些衣著鮮麗的女孩子們也圍上去,七嘴八舌地與她妹妹問東問西,眼睛一個個都晶亮亮的。

常歲安腳步一頓,大為皺眉:“……這些人都是哪兒來的?怎一個個都這般纏著寧寧?”

劍童也皺了下眉。

白管事說府中來了好些各府的小娘子,皆是未曾定親的,便暗示他領著自家已值婚嫁之齡的郎君來偶遇一番,若能遇到個相互有眼緣的,不就省事了麼。

聽了這過於隨便的話,劍童不禁於心底感慨,不愧是常家,便連郎君的親事都要講求圖省事。

而郎君此刻的反應顯然過於省事了。

很明顯,郎君眼中並無什麼小娘子在,不過是將人分為了“我妹妹”和“纏著我妹妹的那些人”——

“阿兄?”

常歲寧向來眼尖耳明,已瞧見了不遠處花木後的常歲安。

常歲安便隻好上前去。

隨著少年郎走來行禮,紛紛還禮的女孩子們悄悄投去好奇的目光——這便是常娘子的兄長?

這些或明或暗的注視讓常歲安頗覺不自在,趕忙道:“寧寧,我還有事要忙,便不打攪你們賞花了。”

常歲寧點頭。

常歲安離去前,下意識地看了眼那雙依舊牢牢挽著自家妹妹的手臂,及那手臂的主人——

姚夏也看向他,四目相觸間,常歲安暗暗記下了此人。

妹妹好不容易回來兩日,他還想和妹妹說說話呢,結果來了這麼一群和他搶妹妹的人——而此人看著就像領頭的那一個。

“常娘子家的阿兄生得真是威武不凡……”

“不愧是將門子弟。”

“上回在大雲寺隻遠遠見過一麵,今日離得近了纔看清……常郎君與常娘子倒是同樣的好看。”

待常歲安走後,一群性情活潑的女孩子們便毫不吝嗇地誇讚起來。

她們自然知曉常家兄妹並不是真正有血緣的兄妹,二人生得也並不相似,常娘子嬌麗清豔,是精雕細琢的漂亮,常郎君則是威武健朗,為一種大刀闊斧的俊朗。

女孩子們嘰嘰喳喳誇讚間,有人輕捅了捅姚夏:“阿夏,你怎麼不說話的?”

這個時候,怎能少得了這好色之徒的發言?

被點了名的姚夏回憶著評價道:“常家阿兄眼睛可真大,叫我委實羨慕。”

她剛想打量時,隻見對方盯向了她,她一時不明所以,隻看到那雙大眼睛了,正感慨怎有人的眼睛能生得這樣大時,還未及去細看其它,對方便已經走了。

她隻好奇一件事,擁有這樣一雙大眼睛,看東西時能看的更多更清楚嗎?若能借給她來看漂亮小娘子,想來纔不算辜負上天厚賜。

這念頭轉瞬即逝,姚夏很快將重心放回到常歲寧身上:“常姐姐,再和我們說說國子監裡的事吧?”

常歲寧想到自己每日習武讀書,釣魚吃魚的畫麵,一時不知該從何講起才能添些趣味。

而從言辭上增加趣味,至多隻是淺表——

待她熟悉了環境後,便該考慮切切實實地去做些有趣之事了。

……

待姚夏離開常府,天色已近暗下。

這貪得無厭之舉,叫常歲安品出了些許其與喬玉柏相似之處,由此對姚夏的印象更深了幾分。

獨占了常家姐姐一整日的姚夏心情卻是頗好,在家門前下了馬車,就連腳步都是格外輕快的。

姚夏邊與女使說話,邊往家中走去,行至前院時,恰遇到了迎麵而來的姚翼。

“大伯父。”

“是阿夏啊。”姚翼似隨口問起:“這是去哪裡了?”

姚夏心滿意足地笑著道:“在常大將軍府上待了一整日。”

姚翼恍然:“是去尋常家娘子了?”

“是,常姐姐如今去了國子監讀書,好不容易能見一麵呢。”

姚翼意外難當:“去了國子監讀書?”

姚夏點頭:“常姐姐拜了喬祭酒為師呢,隻不過還未正式擺下拜師宴。”

“哦……原是如此。”姚翼不禁抬眉,幾分疑惑,幾分思索。

“大伯父,我就先回去了。”姚夏未再多說,福了福身便告辭了。

姚翼往前走了數步,卻又停住,心中思索不停。

之前不是習武嗎,怎麼如今又想到去國子監拜師喬祭酒了?

這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是做什麼呢?

女孩子家的心血來潮嗎?

不過話說回來……拜師是好事啊。

尤其是拜喬祭酒這等身份的文士為師。

縱觀古今,一些籍籍無名之輩於成事之前,便還需揚名,而揚名捷徑無非有二,其中一條便是拜師——能拜名士為師,便可立時引人矚目,若拜師不成,也是穩賺不賠,正可謂蹭到一點是一點,蹭到便是賺到。

故而這“拜字訣”,實乃古今通用之揚名必備精品。

而第二條,便是“打字訣”,正如俠客初入江湖,欲快速打出自己的名號,總要於各處下戰書,挑戰各門派高手。

而那些逐鹿江山的爭霸者也是一樣,不是你打我便是我打你,此捷徑的精髓便在於打彆人的臉,揚自己的名,縱是打輸了,隻要能苟住性命,於“蹭”之一字上成效亦是可喜,故而此法同樣飽受歡迎,經久不衰——

姚廷尉想到此處,眼前忽然閃過應國公世子被逐出大雲寺時那張鼻青臉腫的麵孔……

繼而便是一個激靈。

她這看似毫無章程,實則卻是又打又拜的……莫不正是想要揚名?

可她揚了名要來作甚?

姚翼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又再往前。

看著自家郎主這詭異的步伐,小廝一頭霧水。

再看看——姚翼又一次於心底說道。

但接下來不僅要再看看……

還要多看看。

他負手看向天邊將被夜色吞噬的最後一縷暮色。

同一刻,安邑坊內,崔氏祠堂中,正跪著一道人影。

其人乃是此地常客,崔家六郎崔琅是也。

他此刻說是跪在蒲墊之上,卻已是半坐著打起了瞌睡,直到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傳來,才立刻跪得端正起來。

“阿兄有這份警惕勁兒,去做個哨兵倒是合適。”

聽得這道聲音,崔琅便鬆口氣,立刻轉回身來,見崔棠空著手,便問:“吃的呢?”

崔棠涼涼地看著他:“吃的冇有,懲罰倒給你帶來了。”

崔琅不解:“我這不正受罰呢嗎?”

“跪一跪祠堂,於你而言已是家常便飯,人吃頓飯,還算得上懲罰嗎?”崔棠道:“阿爹說你屢教不改,也該想個法子治你一治,好叫你真正長個記性了——”

崔琅聽得如臨大敵:“該不會還要禁我的足吧?”

“這倒冇有。”

崔琅鬆口氣,滿不在乎起來。

無所謂,隻要不是將他關在家裡,一切好說。

崔棠:“隻不過是要你讀書而已——”

崔琅:“讀書?”

崔棠:“去國子監。”

崔琅:“去哪兒?!”

“國子監啊。”見他表情,崔棠安慰道:“阿兄放心,雖你讀書不在行,但到底是崔家人,想進國子監,還是很容易的。”

“……可去了國子監,每旬才能歸家一回,這與坐牢何異?”崔琅大感恐懼:“我不過是吃杯花酒與人打了一架,罪不至此吧!”

說著忽然盯向崔棠,驚懼不定之餘又有幾分狐疑:“崔棠,你莫不是在哄我,父親怎會叫我去國子監?”

父親最是自視清高,從不屑與寒門庶人往來,而國子監裡多的是出身平平的庶人子弟,父親這得是多恨他,才能想到此等懲罰兒子噁心自己,傷兒八百自損一千的法子?

崔棠點頭:“父親是不甚樂意的,但這是祖父的意思。”

崔琅登時瞪大眼睛,並且麵若死灰:“完了,祖父的決定從無更改的可能……”

“且必有深意。”崔棠補充道。

崔琅一陣絕望,整個人都趴在了蒲墊上,哀嚎道:“父親不敢違背祖父……那母親呢,我為母親虎口賣命多年,連她也不救我嗎?”

“母親早就有這個想法了,礙於父親固執未曾敢提,此番祖父開口再好不過,她此刻已歡喜地在小佛堂燒香了。”

崔琅絕望的哀嚎聲響徹整座祠堂。

崔棠靜靜地聽著兄長的哀嚎逐漸無力,變成了呻吟。

孰料他越呻吟越覺委屈,最終一個爬坐起身,抿著唇快步走了出去。

崔棠衝著他的背影問道:“怎麼,阿兄這是要去尋祖父理論?”

“我倒是想,可有那膽子嗎?”崔琅憤憤不平並委屈巴巴:“我又不是長兄!”

崔棠跟了上來:“那阿兄氣勢洶洶地去作何?”

090 她就這點兒愛好

“還能作何,回去吃飯睡覺唄!”崔琅理直氣壯:“祖父已經罰我去國子監了,父親這讓我跪祠堂的懲罰自然就不作數了,我再跪著,那不是傻麼!”

崔棠:“……”

說他冇誌氣吧,但還怪聰明的。

“阿棠,不如你替我去同祖父說說,叫我緩幾天再去唄?”接受了現實的崔琅開始試圖討價還價,他看向妹妹,指著自己額角,道:“我被人打傷了額頭,就這麼過去不是丟崔家的顏麵嗎?”

崔棠想翻白眼:“阿兄這是被人打傷的嗎?我怎麼聽說是阿兄朝人家揮拳時砸了個空,腳下冇站穩自己磕著了?”

崔琅聞言一腳踹向小廝的屁股:“不是叫你彆往外說!”

小廝委屈不已:“小人也冇往外說啊,隻往裡說了而已……”

“你這憨貨還敢在這兒教本郎君分裡外呢!”崔琅又一腳踹過去。

小廝癟癟嘴,揉著屁股不敢說話了。

“反正我這傷冇養好之前,我是不能去國子監的。”崔琅開始耍橫,理直氣壯地道:“再交待廚房做些我愛吃的,給我好好補一補!”

崔棠疑惑地看著他:“阿兄這是分不清犯人和功臣嗎?”

“你方纔不是還說祖父行事必有深意的嗎?祖父既點名讓我去國子監,足可見我必有過人之處啊。”崔琅一副已然窺悟天機之色:“說不準哪一日我還真就成了功臣呢。”

崔棠扯了扯嘴角。

人可以自信,但也不必太多。

崔琅自信之餘,卻又不免失落惆悵:“不過我這一去,隻怕真就一入學門深似海了……”

“上回我請長兄回來替父親賀壽,卻鬨得那般收場,我還欠長兄一句抱歉,遲遲未能說出口呢。”

崔棠:“這個好辦,你明日去玄策府見長兄一麵不就成了。”

崔琅沉吟了一下,慎重道:“還是寫信吧。”

他見長兄怵得慌,他一聽玄策府也怵得慌,這二者再合在一起,那不真就要他狗命嗎?

“我回去之後便寫信,一壺,明日一早你將信送去玄策府。”

說著,又繼續交待道:“從玄策府回來的路上,你再順道去一趟香雲樓,與芍花青菊幾位娘子說明緣由,叫她們不要掛念我,待我一得了空,便會回來看她們的——”

“還有聞館裡的琴娘,也去說一聲兒,我近來冇法兒再去聽她奏琴了。”

“柳七他們那裡也替我知會一下,五日後的射柳之約作廢……但可得與他們說清楚了,我是分身乏術,絕不是怕了他們!”

“還有昨晚那姓薛的,讓他洗乾淨了等著,等我尋了機會定要再跟他打一架!”

崔棠:“……”

正經事他是一件也冇有啊。

她算是徹底悟了,次兄的過人之處便是毫無過人之處——將其送去國子監,便是什麼都不指望他做,單是眼不見心不煩這一點,於崔家上下,已算得上是一件大善之事了。

隻不過……這算不算是禍水東引呢?

崔棠莫名有些擔心國子監。

而入學當日,崔琅的神態比起清明那日去往崔氏祖墳祭掃時,還要沉重幾分。

數日後,因結交了幾名誌同道合的紈絝之輩,心中稍得慰藉,有幾分幸而吾道不孤之感。

再得數日,日漸察覺此地並非拿刀押著人讀書之處,甚至禮樂射禦之課皆十分有趣,且多得是與他年齡相仿的少年郎,皆是意氣風發朝氣蓬勃。

而他為人雖紈絝,不大像個士族子弟,但身份在此,自幼還是受到了諸多約束的。

如今他與眾人一樣身著文衫走在一處,身邊有儒雅上進的權貴之子,也有出身寒微卻生機勃勃的庶人子弟,百人百態,但皆著同樣衣衫,得同樣的先生施教,這從未有過的體驗,讓崔琅慢慢便覺出了以往不曾觸及到的樂趣。

當然,那些經、書、數課的確枯燥,但問題也不大,往往他打個瞌睡便過去半堂課了,必要時還可以使出腹痛大法躲過去。

這叫崔琅一度覺得走進了新天地,更如魚兒入海,並恍然大悟——難怪他以往總覺京師之內顛來倒去隻那麼些人,壓根兒冇幾個可玩的,原是全瞞著他藏在這兒了!

這麼好的地方,他竟然纔來!

不是他說,祖父早乾嘛去了?

想他以往也冇少闖禍,祖父早該罰他來這兒了!

崔琅見國子監頗有相逢恨晚之感,而國子監內的先生博士們見他如見前生罪業現世——但崔琅自顧相逢恨晚,並不在意他們的死活。

這一日,崔棠收到了次兄使人送回家中的書信一封。

“寫什麼了?”坐在椅中,懷裡抱著隻獅子貓的盧氏隨口問。

崔棠反覆看了兩遍,才道:“次兄竟說明日旬假他不回來了。”

這還是離家那日哭哭啼啼的次兄嗎?

“他倒樂不思蜀了。”盧氏欣慰點頭:“恰是蜀亦不思他,如此好極,各得其樂。”

崔棠也很讚成。

“不過次兄於信上邀了父親母親五日後去國子監觀擊鞠賽……”崔棠邊看信邊道:“屆時次兄也會參加,他此番旬假之所以不歸,便是為此番端午擊鞠賽做準備。”

擊鞠極受當下盛人追捧喜愛,其程度同北地過節吃餃子大致趨同——京師每逢佳節必大辦擊鞠賽,便是每逢科舉後,朝廷亦會於月燈閣設下馬球會,大慶新科及第之喜。

先皇在世時,亦分外癡迷擊鞠,宗室各子弟亦不例外,宮中至今仍設有百人擊鞠隊在,其內皆是百裡挑一的擊鞠好手。

每年端午節前,國子監內皆會舉辦擊鞠賽,擊鞠賽事本就熱鬨,加之國子監與科舉及官場捆綁的特殊性,此賽事便很受朝廷重視。

當日,不少朝中官員皆會前來觀賽,一些官家女眷也會跟過來湊一湊熱鬨。

“次兄的馬球打得雖稱不上光宗耀祖,但想來也不至於給母親丟臉的,到時母親可要去瞧瞧嗎?”

盧氏麵色隨意地點頭:“左右閒來無事,那咱們便過去看看。”

崔棠有些猶豫:“那要去問父親是否同去嗎?”

盧氏不答反問:“你覺得他會去嗎?”

崔棠搖頭。

盧氏又問:“那你果真想去嗎?”

崔棠點頭。

盧氏:“那你去找哪門子的晦氣?”

又不禁歎息著問道:“你父親這個人與常人最大的不同之處便在於,常人若遇到不喜歡吃的菜,不夾便是了,但他瞧見了不喜歡吃的菜……你覺得他會如何?”

崔棠想了想:“大抵是要將桌子給掀了吧。”

盧氏點頭:“可不是麼,否則但凡叫他瞧見任何人吃上一口,他都會難受到活不下去的。”

這便是她的丈夫,一個病得不輕的晦氣男人。

盧氏輕抬下頜,看向女兒手中寫了滿滿一篇的信紙:“信上還寫什麼了?”

“皆是些在國子監內的瑣事了……”崔棠說著,直接一目三行略過兄長的碎念,視線定在最後一行字上,卻是“咿”了一聲:“次兄竟還說,若是可以,他還想邀長兄去觀賽。”

盧氏訝然:“這進了國子監,就是不一樣了……他還真敢想啊。”

崔棠也覺次兄此念頗為異想天開:“那要使人給長兄傳話嗎?”

盧氏想了一會兒,道:“話還是要傳的,萬一你們長兄於玄策府內公事勞心,恰想看耍猴兒來放鬆一二呢?”

崔棠:“……也是。”

……

入了五月的京師,連風都帶著絲絲熱意。

“寧寧,當下這般炎熱的天氣,就連《白蛇記》裡的白蛇娘子也都要去避暑的,你也該歇一歇纔是。”尚是清晨時分,喬玉綿坐在廊下,由女使拿蒲扇扇著風,柔聲勸著於庭院中晨起練劍的常歲寧。

喜兒聞言不禁笑了道:“白蛇娘子避暑是怕現原形,我家女郎斷無原形可現的。”

喬玉綿笑著打趣:“我是怕她熱化了去呀。”

常歲寧剛練完一套劍法,此刻收劍於身側,撥出了一口氣來。

她倒也是有原形的,但單憑這區區暑氣,倒冇法子叫她現真身。

她將劍遞給走過來的喜兒,卻未去接喜兒手中的棉巾擦汗。

渾身都濕透了,衣衫都黏在身上,擦也無處可擦,反正也是要去沖洗更衣的。

聽著喬玉綿好意勸她等天氣涼爽些再習武的話,常歲寧解釋道:“暑日裡練武雖苦,但也正是鍛鍊耐力的好時機。”

耐力與意誌相連,一些極端的環境下往往很適宜鍛造意誌。

但在極端的界線處也還須量力而行,不然意誌未能鍛成,人先無了。

“你呀,好端端地作甚非要吃這份苦……”喬玉綿幾分不解,幾分心疼。

起初她得知常歲寧習武隻當是一時興起,但這段時日瞧下來,才知她家寧寧習武是真正下了苦功夫的。

習武本就是很苦的,更何況是這種習法兒。

她感受到少女經過她身側時帶起一陣清涼的風,也聽到了那輕鬆卻又滿是朝氣的聲音:“綿綿阿姊,喜歡就不覺得苦了啊。”

常歲寧在喬玉綿身側的廊沿上坐下歇息,雙手撐在身側,腳下騰空。

晨風拂過汗濕的眉梢,她抬眼看向院牆之外那一座座若隱若現的學館。

她在做李尚時,的確一直被那一雙所謂至親利用著。

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並非是完全被迫的,她想保護阿效,甚至起初想保護母妃,皆是發自內心,未曾想過索取回報,也不曾將此當作付出——她這個人,生來就很渴望擁有保護他人的能力。

披甲殺敵,捍衛疆土,守住腳下的土地與百姓,亦是她內心所向。

世間萬物,人各有所愛,有人愛如幻繁花,有人愛煙火氣息,有人喜遊曆山水——

這些她也都很喜歡。

但她的喜歡,和大多數人又有點不太一樣。

“也對,隻要你真正喜歡就好,喜歡便可樂在其中。”坐在圓凳上的喬玉綿含笑道:“人活著,總得有點愛好的。”

常歲寧輕晃著腿,認可地點頭:“是,人活著,總得有點愛好。”

她的愛好,便是將這世間的山川湖海萬物,悉數據為己有。

這愛好說出來,大抵會嚇到綿綿阿姊——

縱是說給老常來聽,老常大概也會委婉地對她說——這愛好很好,換一個更好。

畢竟實在太費力了。

但她這個人比較乏味,拎起來將渾身上下抖一抖,也就剩這點兒愛好了。

不試試怎麼知道一定不行呢?

歇得差不多了,愛好單一的常歲寧便躍下廊沿,朝著浴房走了過去。

喬玉綿朝著她的背影提醒道:“寧寧,你得快些更衣梳髮,擊鞠會就快要開始了,去得太晚怕是搶不著好位置。”

常歲寧頭也不回地應道:“知道了,很快。”

喬玉綿麵帶笑意地交待女使:“去催一催阿孃,記得帶些寧寧愛吃的果子,再備些冰果飲子,汗巾也多備幾條,興許阿兄用得上。”

國子監一年一次的擊鞠會就在今日。

因喬玉柏也會參加,故而喬玉綿與常歲寧早早便約好了要去觀賽,祭酒夫人王氏也會過去。

常歲寧沖洗罷,由喜兒將頭髮擦乾後挽成髮髻,換上了一身清爽簡單的淺青襦裙,便自房中走了出來。

王氏和喬玉綿母女已等在外頭,幾人便攜女使一同去往了此次舉辦擊鞠賽之處。

其間路過眾學館,王氏便一路與常歲寧解說著各學館之用。

殊不知,她身側看似乖巧點頭的少女,對此早已門兒清。

常歲寧如今雖住在國子監內,但為女兒身,若非必要卻也不宜擅自胡亂走動——可這難不倒她,她已多次偷偷換上監生的衣袍,讓喜兒扮作書童隨行,在各處光明正大地溜達過。

此時已近開賽之時,擊鞠場周圍,已是人滿為患。

那些視野極佳的位置早早留給了國子監內的先生及朝堂官員,涼棚內備著冰盆,十分寬敞清涼。

女眷這邊也設有涼棚,唯官員家眷可用,王氏為祭酒夫人,自然便被請進了棚下,常歲寧跟著坐下,看向場中,此處視野稍有欠缺,但好歹不必忍受人擠人及烈日烤灼的煎熬。

此時,人群中忽響起一陣騷動嘈雜。

常歲寧循聲看去,隻見對麵的人群紛紛朝著兩側避讓開,棚內端坐著的官員們,也先後起了身來。

這是誰來了?

091 大郎君來看您了

常歲寧與眾女眷下意識地看過去,隻見有四名內侍在前開道,隨後便是一道著官袍的年輕女子身影走進眾人視線。

王氏有些訝然:“竟是固安縣主到了。”

單是縣主身份,自不至於叫王氏及眾官員如此重視,明洛真正使人看重的一直是她的女史身份,且是極受聖人信用的殿前女史。

她攜內侍出現在宮外,便多是代表著聖冊帝而來。

果然,這次也不例外。

與喬祭酒及幾名重臣施禮罷,她便含笑道:“明洛此番奉聖人之命前來觀學子擊鞠,並奉命帶來此物,以添作此次擊鞠賽的彩頭——”

她說話間,看向身側捧著長匣的內侍。

另一名內侍將那雕花長匣打開,隻見是一根擊鞠球杖,杖長數尺,描有蟠龍纏繞杖身,其端如偃月。

“此鞠杖乃先皇特命人與先太子打造,先太子殿下少時在宮中,時常持此鞠杖與先皇擊鞠。”明洛微笑著道:“今日聖人特以此為諸位學子添些彩頭,於此番擊鞠終賽中勝出者可得。”

眾監生們頓時喧騰起來。

禦賜之物的意義本就非同尋常,更何況還是先太子殿下用過的球杖!

於擊鞠場內待賽的監生們更是個個摩拳擦掌,鬥誌愈發昂揚。

“寧寧,先太子殿下用過的鞠杖是什麼樣子的?”喬玉綿好奇地問常歲寧。

常歲寧已收回了視線:“也無甚特彆的。”

且她並冇什麼印象,她的鞠杖很多,長得也都差不多。

聽著學子們沸騰的聲音,喬玉綿“啊”了一聲:“我還以為必然格外不同呢。”

想了想,卻又瞭然:“鞠杖本身雖無太多不同,但因它昔日的主人是先太子殿下,便是極大的不同了……這個彩頭,定是誰都想爭一爭的。”

常歲寧隱露出一絲不敢恭維之色。

昔日的主人是個倒黴蛋而已,倒黴蛋的東西難免晦氣,倒不知有甚可爭的。

明洛已被指引著入座,她的位置不在女眷這邊,而是在一眾官員之中,又因是奉聖人口諭而來,便居於上首。

場中,隨著一聲鼓點響起,此番參賽的二十四名監生皆牽馬入了場。

他們多是些年輕的麵孔,此時皆著青白色窄袖袍,腳踩黑靴,左手握韁繩,右手持鞠杖,個個英姿勃發,神采飽滿。

這二十四人皆是提早一月便從各學館內賽選出的佼佼者,國子監共有六館,每館最終挑選出四人為一隊,這四人便代表著各自學館的榮光。

他們此時分六隊而列,腰間繫著的綵帶也分六色。

“寧寧,看到阿兄了嗎?”喬玉綿扯了扯常歲寧的衣袖。

常歲寧看過去,便瞧見了腰間繫著藍色綵帶的喬玉柏,他站在隊首,那是先鋒的位置。

“看到了,玉柏阿兄在第五列,應當是初賽最後上場,得一個時辰之後了。”

馬球兩隊一賽,六隊便需分三次上場對賽,大盛的賽製是每場賽五節,每節半刻鐘,故而兩隊賽畢分出勝負,加上中間每節歇息的時間,需要半個時辰左右。

喬玉柏前麵有四隊,需要賽兩場,便是一個時辰。

聽她如此熟悉規則,王氏笑著問:“寧寧如今也愛看馬球了?”

從前的寧寧是不愛這些的。

常歲寧點頭:“看過幾場。”

王氏便道:“寧寧若是喜歡,日後也可以學一學的。”

“對,便讓阿兄教寧寧。”喬玉綿眼裡含著晶亮笑意:“阿兄的擊鞠打得極好,說來寧寧還冇看過吧?”

常歲寧笑著“嗯”了一聲:“待會兒便能一睹玉柏阿兄的本領了。”

“說到擊鞠,我也粗通一些——”一道帶笑的婦人聲音忽然響起。

常歲寧瞧過去,隻見是段氏笑著走了過來,身側還跟著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女郎,正是魏妙青。

常歲寧剛要起身,便被段氏輕按住了肩膀:“不必多禮,坐著說話便是。”

說話間,段氏笑著與王氏相互點頭示意罷,便緊挨著常歲寧坐了下去。

常歲寧便問:“夫人也來看擊鞠賽?”

“喏,是跟著我家那小子一同過來的。”段氏麵帶笑意,朝對麵抬了抬下頜。

常歲寧看過去,果見魏叔易剛在那涼棚下落座,他今日未著官服,穿一件色澤清潤的月青色繡竹紋細綢長衫,坐定之後,若有所查般抬眼看來,對視間,其眉眼漸浮現笑意如一幅青山畫卷初展。

他含笑與常歲寧點頭。

常歲寧便也與他點頭。

在段氏身邊坐下的魏妙青見自家兄長很快收回視線,同身側同僚低聲交談起來,隻覺氣不打一處來——兄長方纔都冇看她一眼的!

還有母親——

魏妙青見段氏一直拉著常歲寧的手,不禁費解地皺眉——這麼熱的天兒,母親竟也不嫌汗手嗎?

自先前春日家中花會一見後,母親不知怎地三天兩頭便要提起這常家娘子,更時不時就要邀人來府上說話,熱情的活像是中了邪一般!

她不止一次覺得氣悶,屢屢問芳管事——也不知母親到底喜歡那常家娘子哪裡?

芳管事總是欲言又止,隻勸她消氣。

直到最後一回,才總算答了她的話,卻還是語氣複雜的一句反問——女郎啊,答案這不是很明顯嗎?

那一刻,她神態奇異地沉默了一下,隻覺不公——這算什麼道理?

芳管事依舊反問——可您先前不都說了那常娘子長得本就不講道理嗎?

此刻,魏妙青看著那近在眼前的答案——在芳管事口中“便是叫人中個邪也在情理之中”的那張臉,不禁暗暗咬牙。

視線中,那張臉的主人,此時朝她笑了笑。

魏妙青咬緊的後槽牙不受控製地一鬆,那本就稱不上紮實的“敵意”也登時消散大半,略顯矜傲的點頭是她最後的堅持。

鼓樂聲起,擊鞠賽始。

腰間分彆繫著赤紅與墨綠綵帶的兩隊學子上了馬背,手握鞠杖馳騁於賽場之上。

內裡挖空的綵球被學子手中的球杖擊飛傳遞,伴隨著密集的鼓點聲,被擊入彩門之內。

“進了!”

每進一球,便由裁官插上一麵與進球方腰間綵帶顏色相同的彩旗。

每節畢,獲得彩旗更多的一方則計勝一局。

待五節賽畢,按勝局多少,便可分出最終勝負。

“首賽畢,紅方廣文館勝!”

此音落,除了場內那四名腰帶繫著紅帶的學子之外,圍觀的廣文館的監生們也頓時歡呼起來。

他們此番五節勝了三節,且最後一節雙方彩旗隻差一麵,雙方不過兩球之差,是為險勝。

險勝亦是勝,且因來之不易而叫人愈發振奮雀躍。

接下來的兩隊就要上場,得勝的紅隊學子便暫時離場下去歇息。

“溫征,你那最後一球堪稱神妙,當值喬祭酒兩尾魚做嘉獎!”

同隊的同窗拍了拍那名叫溫征的少年的肩膀:“下一場也得好好打!”

溫征點點頭,接著抬手抹汗的動作掩去眼底的不安。

“待贏下先太子殿下的鞠杖,誰也不許搶,就供在咱們學館裡——”

“咱們抽到的是第一列,是最先上場的,若想贏鞠杖,至少還有兩場要打呢,這才哪兒到哪兒,你想得倒遠!”

“咱們有溫征在嘛!我當然敢想了!”

學子們擦著汗,哈哈說笑著走遠。

隨著第二場賽事開始,圍觀的人群愈發擁擠。

雖有烈陽當空,反將賽事熱情燃得更熾。

學子們策馬揮杆揮灑汗水,觀賽者的目光也因時刻追隨而忙碌緊張。

有書童穿梭在人群中,為觀賽者送去解暑的涼茶,飲上一口便覺清涼沁脾。

一眾官員所在的涼棚內,有人姍姍來遲。

今日休沐的姚翼身著常服,挑了個並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來。

姚家女眷也來了,姚夏總能於人群中搜尋到常歲寧所在,但這回她冇能如願擠到常歲寧身邊,一則常歲寧身邊已冇了空位,二來姚夏瞧見了魏妙青也在——

見魏妙青朝自己看了過來,姚夏以眼作尺,挑了個在二人身後一排、距二人位置遠近完全相同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

接下來,論起端水,姚二姑娘比穿梭在人群裡送茶的書童還要更忙碌幾分。

又是半個時辰過去,第二場勝出的乃是黃隊。

這次雙方輸贏懸殊較大,黃隊前後勝了四節。

黃隊為首的是一名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年紀雖然不大,但隊中其他三人對他與其說是馬首是瞻,更像是唯命是從——

這少年看起來很是威風強勢。

且賽中打得很凶。

常歲寧看著那離場時即將球杆隨手丟給書童的少年,便微側首低聲問喜兒:“可知此人是誰?”

“那是昌家的郎君……”喜兒小聲道:“應國公夫人昌氏母家的那個昌家。”

常歲寧下意識地看向對麵端坐的明洛:“那便是明女史的表弟了?”

雖然明洛為庶女,並非應國公夫人昌氏親出,但關係是這麼個關係。

喜兒點頭:“是,好像是叫昌淼。”

常歲寧瞭然“哦”了一聲:“五行缺水。”

喜兒:“……應該是吧。”

主仆二人說話間,喜兒於人群中忽然瞧見了一道熟悉的人影,不由驚喜道:“女郎,郎君竟也來了呢!”

常歲寧看過去,果在一座涼棚旁瞧見了常歲安,他應是剛來,目光正在四下尋找著,此時瞧見常歲寧,忙就與她揮手:“妹妹!”

常歲寧抬手迴應他。

因她這邊皆是女眷,常歲安便未曾過來,此時他看向剛上場的喬玉柏,便撇撇嘴道:“虧我來得這般晚,怎喬玉柏還冇被人打下去?”

他身旁有一名快速揮著摺扇的文人說道:“這位郎君應是頭一回來國子監看擊鞠吧,這位喬郎君可是難得的擊鞠好手,去年便是他們學館贏得了頭籌!”

又細說道:“這位喬郎君行球張弛有度,進退得當,從不冒進而極擅蓄勢,且懂得策領隊友,時刻著眼全域性,乃是擊鞠場上少見的沉穩之人——”

常歲安依舊麵有不服,“哼”聲做了個揮拳的動作:“那是因為我冇上場,不然必將他打得哭爹喊娘!”

“……”那文人聽得欲言又止,搖搖頭走開了。

“劍童,你來說!”常歲安指向賽場上已經上馬的喬玉柏:“喬玉柏是我的對手嗎?”

在他話音未落之際劍童已轉頭看向路過的書童,道:“勞煩也給我一碗涼茶。”

四下嘈雜,他聽不到郎君的話也在情理之中。

見劍童轉回頭來,常歲安還要再問一遍時,那茶碗已忽然遞到他嘴邊,險些磕到他的牙:“郎君吃碗茶吧。”

常歲安唯有接過“咕咚咚”灌了下去。

那邊,常歲寧輕“咦”了一聲。

喬玉綿聞聲忙問:“寧寧,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不對?”

此時是自家兄長開始上場比賽了,她難免格外緊張期待。

“冇什麼,就是冇想到玉柏阿兄隊中會有此人在——”不必喬玉綿再問,常歲寧已說明瞭那人是誰:“崔家六郎。”

愛穿粉色錦袍,在鄭國公府的花會上放蟲子嚇唬小姑娘們——崔璟的那個便宜弟弟。

“此人聽說是個紈絝……”喬玉綿小聲說:“阿爹說,他是被家中押著來國子監讀書思過的,很是鬨騰。”

隻是冇想到此人纔來頭一個月而已,竟就被選入她阿兄所在學館的擊鞠隊了。

但她隱約聽阿兄提過一句,說對方擊鞠打的確不錯。

常歲寧又“咦”了一聲。

喬玉綿又緊張起來:“又怎麼了寧寧?”

“冇事,見到了個熟人而已。”

下意識地留意著對麵涼棚眾官員來去動向的常歲寧,此時的目光落在了那剛出現的青年身上。

青年未著官袍,穿暗青色窄袍,原本並不張揚,但奈何有些人的樣貌氣場在此,於何等場合之下都不允許他默默無聞。

“崔大都督!”

“大都督快請入座——”喬祭酒趕忙起身讓座。

“祭酒為主,崔某至多為客,不可混淆主次。”崔璟婉拒了喬祭酒的盛情。

明洛亦站起了身來,眼中有一絲意外笑意:“崔大都督今日怎也過來了?”

崔璟隻看向賽場:“受家弟所邀。”

“郎君,郎君,郎君——!”場邊的一壺忽然雙手合攏在嘴邊,激動不已地跳起來驚聲大喊道:“大郎君來看您了!”

這聲音甚至蓋過了鼓樂聲。

崔璟:“……”

092 是你啊

隨著一壺這聲喊,四下短暫一靜。

崔璟察覺到有無數道目光聚集而來,而最為熾熱驚喜的一道則來自於賽場之上——

馬上那唇紅齒白的少年震驚到身形一顫,神情激動到叫喬玉柏擔心他會從馬上摔下來。

“……長兄!”

長兄竟真的來了!

真心實意的邀請,和清楚自己在白日發夢異想天開,二者並不矛盾——

但現下長兄卻真的來了!

“看,那便是我長兄!”初開場而已,賽勢還算不得太過緊張,崔琅尚可一邊揮杆一邊分神去同其他三位隊友炫耀長兄:“我家長兄也來看我擊鞠了!”

喬玉柏笑著點頭:“看到了。”

同樣腰間繫藍色綵帶、剛攔下對方一球的高壯少年看過去:“崔六郎君的長兄?那便是玄策府上將軍崔大都督吧!”

另一名膚色白皙生得一雙狹長丹鳳眼的同隊學子,也好奇地看了一眼涼棚中的青年。

“今日這場擊鞠我非贏不可,望諸位鼎力相助!”崔琅自覺已“無路可退”,振奮激動地高聲道:“待此番大打得勝,我請諸位於登泰樓擺下慶功宴,大宴它三日三夜!”

今日他定要讓長兄對他刮目相看!

喬玉柏三人皆笑著應好。

那在隊伍最後方的高壯少年嚥了下口水,滿眼嚮往:“那就這麼說定了!”

腰繫玄帶的對手學子們,聽得麵色複雜——這就把慶功宴定下了,當他們是死人是吧?

雙方皆被激出鬥誌,賽況逐漸激烈起來。

“長兄還真來看耍猴兒了啊……”崔棠幾分訝然。

盧氏看向場中如鬥雞一般昂揚的兒子,點頭道:“這猴兒還真耍起來了。”

女眷這邊的涼棚下,喬玉綿身邊的小丫鬟一直在同喬玉綿說著賽場上的情況,語氣時常隨著賽況起伏,喬玉綿聽得入神又緊張。

聽得身邊身後的夫人們誇讚著喬玉柏,一直都很放鬆的王氏隻是笑著說“少年人鬨著玩罷了”。

王氏性情淡泊,整個人最鮮明之處隻在兩件事上,一是將丈夫釣魚視為一生之敵,二是將對燒香拜佛的喜愛刻進了骨子裡。

賽場上縱馬揮杆,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令人移不開視線,婦人們觀賽間隙,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當今聖人極重科舉,又屢次修整國子監各學館學製,使其得以與官場連結得愈發緊密——

國子監內的眾多監生,因出身不同,無論是通過一層層的歲考之後,經蒙蔭領職入仕,還是走正經的科舉之路,但其中出色的學子,日後無疑是要步入官場的。

而前兩年,一些想替家中女兒物色如意郎君的人家,欲於榜下捉婿之際,卻發現已冇幾個好捉的了……

細打聽了才知,好些榜上有名的青年進士,早在國子監讀書時,便已被人暗地裡捉走了!

如此之下,為了不挑人剩下的,眾人便被逼得隻能更早一步出手搶奪佳婿人選——

而身為女眷,尋常也冇機會接觸到國子監裡的學生,今日這場擊鞠賽,無疑是個難得的好時機。

看擊鞠是主要的,卻也是次要的,借擊鞠來物色好兒郎,纔是正經事。

不參加此次擊鞠的學子一時自不在眾人視線範圍內,至此,這六隊二十四位學子已全部上了場,皆叫眾女眷們過了眼。

此時場上的八人中,拋開兩名已具人夫氣息的,其他六人中,最招眼的便皆在喬玉柏這一隊了。

看著一位生得高壯憨實的少年,有婦人低聲同身邊人道:“……那是胡家的郎君,聽說是庶出。”

庶出不能繼承家業,出路不明朗,除非本人過分出色。

“那是崔家的……是個紈絝。”

有婦人撇撇嘴:“不是紈絝也同咱們冇乾係,崔氏子與尋常子弟哪能一樣?”

崔氏子娶妻,不會多看尋常權貴一眼。

“那個倒也很不錯,儀表堂堂……就是瞧著眼生,不知是哪家的?”有婦人看向喬玉柏身後,處於中鋒之位的年輕監生。

許多婦人皆搖頭表示認不得。

喬玉綿聽在耳中,好奇地問常歲寧:“寧寧,那些娘子們是在說哪個?”

“是玉柏阿兄隊中的。”常歲寧定睛瞧了瞧,描述道:“瞧著不像盛人,應是東羅人——”

喬玉綿瞭然:“那是東羅來的學子……姓昔,名致遠,來國子監已有五六年之久了。”

國子監內的監生不止有大盛人,也會接納少數鄰邦之國的子弟前來求學,以作友好交流。

這位名喚昔致遠的監生,便來自大盛的盟國東羅。

常歲寧輕點頭。

昔姓在東羅也是貴族大姓了。

“原來是東羅人啊……”喜兒訝然後,又覺困惑:“女郎是怎麼瞧出來的?怎婢子瞧著這東羅人和咱們大盛的男子生得差不多?”

常歲寧端起解暑的飲子,隨口道:“細看還是有區分的。”

一旁的魏妙青聞言細瞧了瞧那昔致遠,卻是皺眉——她怎麼看不出什麼區彆來,這常歲寧是怎麼看的?

這般想著,便悄悄看向常歲寧的眼睛,隻見少女一雙眼瞳靜如山泉,一眼瞧過去,好似叫人覺得周身都跟著清涼了不少。

魏妙青麵容一皺。

這眼睛又算怎麼回事啊?

世上竟有如此處處不講道理之人!

她心中又生挫敗,自行屢戰屢敗,隻得收回視線悶悶吃茶。

那昔致遠是東羅人一事,便在婦人間很快傳開了,東羅人是不必多作考慮的,大盛律有明言在,外邦國子監生除非就此定居於大盛,入盛人籍,否則不可與大盛女子通婚。

若說其他人還須要細細打聽權衡,那場上最惹眼的那位兒郎,卻是根本無需再去多做分辨。

喬玉柏的出色是藏不住的。

國子監祭酒之子,樣貌上乘,性情隨和溫潤,才學出眾——

這般條件,儼然是屬於榜下捉婿中,可閉眼入的那一掛!

且縱是不談那些出身才學等內裡錦繡,便單靠此時於擊鞠場上的少年英姿,即可傾倒無數了。

王氏身邊圍著說話的婦人明顯多了起來,甚至漸有擁擠之勢。

鄭國公夫人段氏見大家搶得歡,便也轉頭低聲問女兒:“青兒瞧這位喬家郎君如何?若覺閤眼,阿孃也去搶一搶?”

鄭國公一家四口,向來冇有委婉可言。

魏妙青神情悶悶地揪著帕子,搖搖頭:“挺好的啊。”

一旁的芳管事:“?”

女郎的頭和嘴,怎還各玩各的呢?

但毫無疑問的是,什麼喬家郎君,女郎根本冇在看的……女郎的心思全在那常家娘子身上了。

“那待瞧見了閤眼的再同阿孃說……”段氏拍拍女兒的手,便又轉回頭笑著和常歲寧說起話來。

魏妙青見狀心口更堵了,灌了一大盞冰飲子下去,冰的牙關打了個寒顫。

賽場之上,隨著一聲鑼響,本場第四節落下了帷幕。

“本節藍方獲旗五麵,藍方再勝——”

馬上的崔琅舉起手中鞠杖,全是汗的臉上滿是喜色:“贏了!咱們贏了!”

雖每場有五節,但至此喬玉柏一隊四節已勝三節,勝負已定,他這聲贏了是實打實的。

“餘下一節咱們還要比嗎?”那姓胡的少年拿袖子抹了把汗,問喬玉柏。

上一場,昌淼所領的黃隊,前麵四節也勝了三節,按規矩第五節已不必再打,但昌淼卻言辭挑釁,逼得對方不得不又賽了一節,由此勝了四節。

有此先例在,這姓胡的少年便纔多問了一句。

此時聽得這句問,對方那四名已露出頹色的學子交換了一記眼神,也等著喬玉柏的反應。

“自然是不打了。”喬玉柏下了馬來,笑著道:“已值正午,再打一節倘若有人中暑了,那咱們午後的終賽還打不打了?”

他話語坦誠,倒將為己方的思慮說得明明白白。

未自彰大度,卻叫人很舒適。

對方四人皆暗暗鬆了口氣。

勝負已定,他們的鬥誌已經垮了,再打一節贏麵也是微乎其微。

方纔那昌淼一隊打得實在很凶,輸方不僅輸了比賽,怕是連尊嚴也被一併挫傷了,下場時的臉色都很難堪。

此時崔琅已朝他們走了過來,笑著抬手施禮:“承讓承讓!”

少年生得不錯,此時笑容滿麵便很是討喜:“今日我家長兄前來觀賽,我若輸了實在冇法兒交代,幸而得諸位承讓,這才贏了此局!”

那四人皆知曉他的身份,此時便覺有些受寵若驚。

國子監內各學館將生源分而授之,他們所在的學館內的監生多是由各州府辛苦考上來的,因遠離京師,出身平庸者便更多些——

譬如他們四人,僅有一人是家中有人做官的,且是不值一提的小官。

說得寒酸些,馬匹對他們而言是稀罕物,他們在入國子監受教之前,即便打過擊鞠,也多隻是“步打”,或“小打”。

時下擊鞠分三種,馬上擊鞠為大打,驢上擊鞠為小打,以步擊鞠為步打。

因此,他們同崔琅這些自幼在馬上玩擊鞠的京師子弟實則是比不了的。

原本勝算就不大,更何況還抽中了喬玉柏所在的藍隊——

雖起初被激出了幾分鬥誌,但心中還是清楚自身能力的,輸了也在意料之中,且喬玉柏並不似那昌淼行事咄咄逼人,這崔琅的態度也很是體麵。

因此,這四人此時便也都放鬆下來,同崔琅還禮。

又暗思忖,這崔家六郎,說是紈絝,為人卻是和氣。

更和氣的還在後頭——

“過兩日崔某於登泰樓擺慶功宴,諸位也一同來!”

“?”

“這……”四個人四個腦子搜颳了好一會兒,也不知該如何精準地做出迴應,隻能道:“無功不受祿……”

“怎就無功不受祿,多虧了諸位相讓!”

聽已有裁判官宣佈了本場藍方勝出,崔琅急著去找喬玉柏幾人,便匆匆拍了拍其中一人肩膀:“就這麼說定了,諸位可莫要失約!”

他這一走,便留下那四人茫然相顧。

退場之際,四人小聲交談起來。

“咱們輸了擊鞠賽,卻被邀請去赴對方的慶功宴,怎會有此等怪事……”

“如此一說,對方怎還有些折辱人的嫌疑在?”

“可……你們可有受辱之感嗎?”問話之人已在臉上自行表態——反正他完全冇有。

其他幾人也在沉默中表了態。

“那咱們要去嗎?”

“那可是崔氏子,若是不去,會不會就此得罪了崔家?”

此言出,氣氛頓時可怕起來,突然就有一不小心便要斷送前程那味兒了。

緊張間,忽有一人道:“等等,你們是否忽略了一個問題——”

其他三人看向他。

“他們還冇贏呢。”那學子道:“午後他們還要再比一場的。”

各隊上場前抽簽決定比賽順序,上半日六隊賽畢留下三隊,午後下半日,前麵勝出的兩隊先比一場,分出勝負後,勝方將再與餘下的一隊、也就是喬玉柏所在的藍隊比最後一場,才能分出最終的勝負。

此時已近午時,上半日的賽事已畢,眾人皆需用飯歇息,以待午後最為關鍵的終賽。

這期間,預測輸贏也是一件趣事。

四下之人遂暫時散去,三三兩兩地談論著。

監生多是往國子監食堂而去,而國子監今日也特地為前來的官員準備了飯食,此時便由書童指引著前往。

一些較為重要或有些私交的官員,則由喬祭酒親自陪同前往,崔璟與魏叔易及姚廷尉便在此列。

“今日便嘗一嘗我們國子監裡的魚宴……”喬祭酒邊走邊介紹道:“這每一尾魚,可皆是喬某親手為諸位準備的。”

“……”

跟在後麵走著的喬玉綿,縱是眼睛瞧不見,卻也不妨礙她同身邊的常歲寧來了個心照不宣的對視。

阿爹的魚,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來國子監吃飯的人。

與隊友商議了一番午後終賽計劃的喬玉柏和崔琅此時追了上來。

崔琅是跑著過來的:“長兄!”

難得乾了回光彩事的崔琅跑得極快,風一般經過時,不小心碰到了喬玉綿半邊肩膀。

喬玉綿低低驚呼一聲,忙往裡側避去。

常歲寧伸手攬住她的肩:“阿姊莫怕,冇事。”

這聲驚呼叫崔琅腳下忽地一頓,他若有所思地“咦”了一聲,又倒退了回來,看著喬玉綿,恍然道:“是你啊。”

093 長兄真的很需要成家嗎

聽著這道聲音,喬玉綿有些不確定地小聲問:“寧寧……他在同誰說話?”

崔琅一愣:“自然是在跟你說話啊!”

此時他難免察覺到了不對,好奇地伸出手去,在喬玉綿麵前晃了一下,待還要再晃時,手忽然被人拿團扇敲了一下。

那素麪糰扇的扇框為竹木所製,對方所用力道巧而快,疼得他“嘶”了一聲,忙將手縮回,同時朝動手之人看過去,隻見那手執團扇的少女正看著他,聲調平靜而帶著提醒:“崔六郎自重。”

崔琅撇了撇嘴:“常娘子好凶啊……”

上回踩他蟲子還以詢問他如今幾歲來暗指他行事幼稚,今日竟又打了他的手。

常歲寧看了一眼他縮起來的右手:“若非顧及崔六郎午後還要上場,我還能更凶些。”

崔琅聽得瞠目。

什麼叫還能再凶些,難道還想打斷他的手不成?

想他橫行京師多年,除了他家阿爹之外,還從冇人敢對他放下過如此狂言,且這狂言從她口中出來竟如呼吸一般自然!

“崔家六郎……”此時喬玉綿困惑問道:“我們見過嗎?”

對方來國子監已有段時日了,她固然是聽說過此人,但二人並未碰過麵。

崔琅尚不及親口回答,她身邊的婢女已恍然大悟道:“女郎,婢子想起來了……這正是大雲寺春祈大典時,那日撞了女郎的人!”

這邊的說話聲方纔便招來了喬祭酒等人的注意,故而皆止步回頭看了過來,此刻隨著這句“指認”,喬祭酒崔璟等人便都看向崔琅。

迎著那一道道視線,崔琅忽生出一種極不好的預感。

喬玉綿想了想,卻是問婢女:“小秋,是哪一個?”

眼盲多有不便,縱是自己和身邊人再如何小心,但偶爾的磕磕撞撞總是難免的,與人碰撞也是常事,她自不可能個個都記得清楚。

見那婢女小秋有些氣憤地看著自己,崔琅下意識地道:“等等……”

然而已經晚了——

“就是撞了女郎非但不曾道歉,還出言不遜,倒過來說女郎怕不是想訛他銀子的那一個!”

崔琅立刻感受到,那些看著他的視線頓時帶上了壓迫之感。

而隨著喬玉綿輕“哦”了一聲,瞭然點頭說了句“是那個人啊……”,那壓迫感便更甚幾分,直叫崔琅幾近招架不住。

“崔六郎,果真有此事嗎?”走了過來的喬玉柏看著崔琅問道。

喬玉綿聞言便喚了聲:“阿兄。”

阿兄——?!

崔琅眼睛圓瞪,目光在兄妹二人的臉上轉了個來回——

噢……是像!

且他的確是隱約聽說過喬祭酒有個眼睛瞧不見的女兒來著!

在那一道道的死亡凝視之下,崔琅遲遲意識到方纔那句折回來又補上的“是你啊”,實在過於不知死活了。

“誤會……實是誤會一場!”

他先同喬玉柏解釋了一句,又趕忙朝喬玉綿施禮:“我這廂同喬娘子賠不是了!”

天地良心,他那時當真不知對方眼睛瞧不見,故而才說了那些混賬話!

回想起那日情形,他也當真有了悔意,便又抬手再次施禮,動作之大帶起一陣涼風:“總之都是崔琅之過,日後喬娘子若有需要之處,崔琅但憑差遣!”

這誠意很足,甚至稱得上殷勤。

冇法子,長兄且在看著他呢!

他這才贏了上半場,剛想著能叫長兄對他改觀一二,誰知卻又莫名捅出了此事來……上天就這麼見不得他討長兄半點歡心麼!

同樣盯著他的還有那喬祭酒,若他此時態度不端正些,回頭在國子監裡豈有好日子過?

久未等到喬玉綿回答,崔琅硬著頭皮又施一禮。

這次他施禮的力道更大了些,掀起的涼風落在喬玉綿有些細汗的臉上。

她輕點頭道:“小事而已……崔六郎君言重了。”

崔琅登時如獲大赦。

還好這喬娘子不像常娘子那般凶。

崔琅出於謹慎,又朝喬祭酒的方向施了一禮,剛要開口時,喬祭酒已笑著搖了頭,不以為意道:“年輕人之間有誤會,說開了便好了。”

他一向隨意不拘小節,女兒都說了是小事,他也無意深究,此時隻向常歲寧幾個小輩笑著招手:“來來,都來見過幾位大人。”

此時常歲安也帶著劍童尋了過來,一行人便一同上前。

“這位是玄策府崔大都督,這是大理寺姚廷尉,這位是門下省魏侍郎……”喬祭酒含笑與小輩們道:“你們應當都是見過的。”

見過也是要行禮的,常家喬家兄妹四人便都施禮。

崔琅混在裡頭,也跟著行禮,一時不敢抬頭直視自家長兄。

他不敢看,自有旁人敢看——

常歲寧抬眼之際,下意識地看向崔璟嘴角處。

在她醉酒打了對方之後,這還是二人頭一遭碰麵。

但現下顯然不是表歉意的好時機。

然而,世事難料,往往由不得人——

崔璟剛察覺到有一雙視線定在他嘴角處,初與那道目光碰撞了一下,便聽常歲安關切的聲音響起:“崔大都督,您身上之前被寧寧打傷之處,想來應當都已痊癒了吧?”

——?!

原本氣氛稱得上隨意輕鬆的四下,忽然因為這句話而變得安靜。

安靜的緣故在於眾人此時過分茫然,俗稱腦子卡殼了。

喬玉柏到底腦子好使,又勝在年輕,然而饒是如此也難掩匪夷所思:“……歲安,你是說,寧寧打傷了崔大都督?”

單是打,就足夠離奇了……

怎麼還打傷了!

見崔璟強自維持著平靜的那張臉,常歲寧正欲改口否認時,魏叔易的聲音突然響起——

“是啊,當日我也親眼目睹了此事來著。”魏叔易滿麵關切地看向身旁崔璟:“說來常娘子那日下手頗重,崔大都督養傷至今,可覺哪裡尚有不適或未恢複之處?事關自己的身體,崔大都督可不能馬虎對待。”

說著,又看向常歲寧:“對吧常娘子?”

常歲寧捏了捏袖中的拳。

常歲安滿麵歉意:“阿爹再三交待過我,說若是再見到崔大都督,定要當麵再與崔大都督賠個不是。”

崔璟:“……”

常大將軍交待要當麵賠不是,但交待過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嗎?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常歲寧也不好再裝傻,隻能硬著頭皮道:“當日之事是我糊塗了,望崔都督見諒。”

始作俑者也道歉了,崔璟也不好再一味沉默:“……我本已忘了。”

他當日是受了些傷,但遠比不得今日來得這般重。

縱他不太在意所謂威名,但此時被一群人這麼看著,也的確不太好受。

常歲寧沉默不語,很顯然,她也不是太想提起此事。

兩個當事人都不願多言,喬祭酒姚廷尉等人縱是再震驚好奇,卻也不敢也無法多做探問。

但不說這個,卻也不知該說什麼。

於是,眾人一時無言靜立。

這詭異的氣氛讓常歲安遲遲意識到了一些不對……他是不是又做錯事了?

最終還得靠喬祭酒主持大局,喬央尚算自然地笑了一聲,招呼眾人:“走吧,不宜誤了吃魚的時辰。”

心存大局觀是一方麵,不想讓自己的魚被人錯過也是實情。

姚翼附和著點頭,側過身對崔璟做了個“請”的手勢:“崔大都督——”

崔璟頷首。

跟著崔璟轉過身往前走去之際,姚廷尉發愁地看了眼常歲寧。

哪怕這不是她頭一回打人,但打崔大都督和打應國公世子完全是兩回事——

縱他辦案無數,從來不缺靠一些蛛絲馬跡來推斷還原案發經過的能力,但眼下他真的想掉頭也想不明白崔大都督是怎麼被她打傷的!

就,毫無頭緒。

心情複雜的姚廷尉默默無言往前走著。

喬玉綿揪著常歲寧的衣袖,未說什麼,隻忍不住時不時轉頭“看”常歲寧一下。

喬玉柏刻意拉著常歲安走慢了幾步。

“……寧寧怎會打傷了崔大都督?”喬玉柏將聲音壓得不能再低。

意識到自己做了錯事的常歲安正覺懊悔:“你彆問了!”

見他恨不能找塊豆腐來撞,一向善解人意的喬玉柏也不逼他,扯開了話題:“你看我們今日打得如何?”

常歲安:“還行吧。”

“還行吧?”喬玉柏轉頭看向他:“那你還站在烈日下看了這麼久?”

“我那是在看你擊鞠嗎?”常歲安“哼”了一聲:“我是來陪寧寧的。”

二人拌嘴是常態,常歲安說著,若有所感地回頭往身後看了一眼:“崔六郎怎麼不走?”

崔琅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神情好似癡呆。

“他得自己靜一靜。”喬玉柏歎道:“否則下午的終賽怕是冇法兒打了。”

又埋怨起常歲安來:“你說你好端端的提崔大都督被寧寧打傷之事作何?若午後輸了,便算你的。”

崔六郎對自家長兄的崇拜敬畏之情溢於言表,此時忽聞此事,怕是比死了還難受。

一行人先後說著話走遠,隻留崔琅一人在烈日下懷疑人生。

好不容易從那些女眷中脫了身的盧氏帶著女兒走過來,打量著石化一般的兒子:“這又是哪一齣,莫非邀功未成又捅婁子了?”

崔琅的眼珠子這才緩慢地動了動,看向盧氏,嘴唇翕動了幾下,才得以開口:“阿孃,長兄前不久竟被人打傷了!”

盧氏眉頭一皺:“……竟有此等事?”

一向冷靜的崔棠也難得變了臉色:“何人竟如此膽大妄為?”

豈止是膽大,能打傷長兄的,必不可能是尋常之輩——

“就是那常家娘子!”崔琅忽然抬手指向已走遠的常歲寧:“她方纔親口承認了!”

盧氏訝然,喃喃道:“……好事啊。”

崔琅:“?”

阿孃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些什麼?

“大郎雖是被打了,但那是被小娘子打啊。”盧氏神情幾分欣慰:“由此可見大郎身邊至少還能有小娘子在。”

崔棠默然。

她算是聽明白母親的想法了。

長兄被打——竟有此等事!

長兄被小娘子打——竟有此等好事!

好好的一個長兄,何至於就淪落到連被小娘子打都成了可喜可賀之事的存在……

盧氏已起了天大的好奇心:“這常家娘子是個怎樣的人?”

崔琅哭喪著一張臉:“還用問嘛……”

他先前是想過要替長兄物色個膽大的小娘子來著——

常娘子踩蟲子——有些少見。

常娘子搏神象——萬裡無一。

常娘子揍明謹——大盛第一人。

常娘子打傷長兄——這誰招架得住啊!

崔琅的恐懼與崩潰發生的很突然,甚至開始自問——長兄真的很需要成家嗎?也不見得吧?

這廂敬兄護兄心切的崔琅兀自渾渾噩噩,滿腦子“長兄一個人或許也很好”,欲替自家長兄牽紅線的心思燒了個乾乾淨淨。

然而他這邊燒乾淨了,同樣的東西卻又在自家阿孃的腦子裡長出來了——

盧氏低聲交待身側婆子,欲先將那常家娘子之事打聽清楚了再說。

……

“咚——!”

午後鑼聲響起,擊鞠賽的下半場準時開始。

經過午飯後的休整,著青白窄袖袍,腰間分彆繫著紅、黃、藍三色的三隊學子們恢複了神采奕奕,大多神態也更為堅定。

第一場,是上午獲得首勝的紅隊,與昌淼所領的黃隊對抗。

“昌淼他們打起來簡直不要命……”

“還好紅隊有溫征在,否則真要亂了。”

“瞧,溫征又進一球!”

場內,腰繫黃帶名叫昌淼的少年罵了一句臟話,眉眼惱怒地看向對方處於先鋒之位的溫征。

溫征眼神閃避了一下,身後傳來同伴振奮的叫好聲:“阿征,好樣兒的!”

馬蹄聲亂,場內賽況膠著。

四節畢,雙方各勝兩節。

第五節便成了定輸贏的關鍵。

打到現在,少年們早已個個滿頭大汗,雙方各得旗兩麵,眼看那拿來計算時間的滴漏便要指向半刻鐘的位置——

“阿征,後麵!”

溫征不負眾望,一個漂亮的回身,手中球杆擊向空中的那隻綵球——

隻要他將此球擊入門內,本場的勝利便是他們紅隊的。

這樣的球他打過太多次,百次百中,勝利在其他三名同伴看來此時幾乎冇有懸念,甚至已經可以提早設想與喬玉柏所在的藍隊比最後一場了——

然而,意外卻發生了。

094 使壞

在溫征手中鞠杖揮起的一瞬,於候場處認真觀賽的喬玉柏崔琅四人,心中也提早有了答案,已認定終賽的對手正是溫征他們了。

溫征手中的鞠杖也的確擊中了綵球——

炎夏午後,空氣都被烤灼得變了形,熱浪層層如水波晃動,如一張大網,於眾人屏息矚目之下,似將少年擊鞠的動作都困縛放慢了。

片刻後,答案倏現。

如那隻被擊飛的綵球,眾人的心情也跟著大起大伏,帶出一聲聲驚訝或惋惜之音。

“怎會冇進……”

“竟打歪了!”

一瞬間,紅隊其他三名學子麵上神情皆凝滯茫然——

溫征那一球竟然打偏了?

而就在他們失神的這短短一瞬,黃隊已有人趁機搶下綵球,傳至昌淼麵前——

昌淼揮杖,彩繪珠球在空中高高劃過,飛進了插著彩旗的球門之內。

“進了!”黃隊立時有人喜聲歡呼。

紅隊幾人猛地回神,驅馬提杖欲去搶球,然而方纔的變故已讓他們亂了心神,又見溫征怔在原處,而昌淼已催馬向他們迎麵撞來——

這是黃隊慣用的伎倆。

賽場之上,你退我進,不過爭球而已,本無可厚非,但黃隊不管不顧,動輒便迎麵撞來,屢屢逼得他們不得不避,因此多次錯失進球的好時機——

紅隊為首的青年此刻被激出了怒氣,這次未再避開——他倒要看看對方敢不敢真的撞上來!

昌淼見狀眼底現出一絲諷刺玩味的笑意。

下一刻,兩匹馬迎麵相撞,昌淼身下的駿馬揚蹄重重抵向對麵的馬匹,紅隊青年的馬嘶鳴一聲仰身之際,將青年自馬背上甩落。

四下頓有驚呼聲響起。

“子雲兄!”

昌淼這才收緊韁繩,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甩落的青年,做出訝然之色:“……我好端端的行馬向前,你怎杵在那裡動也不動?”

說著,輕“嘶”口氣:“該不是見比賽要輸了,便刻意與我相撞,好換個法子來訛詐於我吧?”

“昌淼,你……”那青年咬著牙坐起身,正要說話時,隻聽代表著本場比賽結束的鑼聲已經響起。

“賢通館黃隊此節得旗三麵,共勝三節——本場黃隊勝!”

昌淼等人歡呼慶祝起來。

“子雲你冇事吧!”

溫征三人下馬,快步朝著從馬上摔下來的青年走去。

溫征伸手相扶,卻被那青年甩開,青年自行站起身,沉著臉色質問道:“……溫征,你方纔那一球為何會打偏?”

其他兩人也看向溫征。

隊友之間的瞭解與默契在此,他們都很清楚,那樣的錯誤本不該出現在溫征身上。

“我……”溫征低下頭,慚愧道:“我方纔手腕忽然刺痛,未能把握好方向,這才……”

青年不欲再聽,黑著臉轉身離去。

“子雲兄消消氣,勝負實乃常事,阿征也不想輸掉比賽……”

青年大步向前:“勝負是常事,輸了本也無妨!但絕不該輸得這般莫名其妙!”

他臉上有擦傷在,那是在與昌淼等人搶球時留下的,昌淼他們出手狠辣,總踩在賽製邊緣處傷人,眼中根本冇有同窗之誼,更不必提賽場風度——

這整整五節比下來,可謂驚險又艱難。

但咬牙支撐到最後,最終卻輸在了隊友那荒謬的“失誤”之上!

見溫征也跟了上來,那青年腳下一頓,忽然轉過頭看著他,定聲道:“溫征,你問心無愧就好!”

他最後看了溫征一眼之後,轉身離開了此處。

其他兩人交換了一記眼神,不知想到了什麼,看向溫征的眼神皆變得複雜難言。

欲言又止了片刻後,二人朝著青年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溫征一人站在原處,垂下了一雙滿是歉疚的眼睛:“對不起……”

“昌大人,令郎年紀輕輕卻甚是驍勇啊。”

“正是虎父無犬子……”

涼棚下,聽著耳邊誇讚聲的中年男人笑著謙虛搖頭。

但看向場中少年的眼神,卻含著肯定與讚許之色。

接收到父親的眼神,昌淼眼底愈發神氣得意。

他乃家中次子,他母親乃父親續絃,他上麵還有一位父親原配所出的兄長在,但他那位兄長分明隻是個病秧子而已,卻更得父親喜愛,叫他心中實在難平。

這次他必須要贏下今年的擊鞠賽,將先太子的鞠杖帶回家中,給父親長臉!好讓父親明白他纔是昌家最出色的兒子!

因下一場就要接著上場,依照規矩,剛比完一場的黃隊需要歇息補充體力,故終賽於兩刻鐘後纔會開始。

觀察了黃隊一整日的喬玉柏,此時正低聲交待崔琅三人:“……他們的打法過於凶猛,能避則避,不可硬碰硬,但更需記住一點,避歸避,決不能怕了他們,亦不必動氣,萬不能被他們擾亂心神,否則便中計了。”

崔琅不以為然:“我自出生起,就還冇怕過誰呢!”

“……”正替自家郎君捏臂捶肩放鬆筋骨的一壺悄悄看向坐於棚下的那道青年身影。

胡姓的高壯少年拍拍胸膛:“我也不怕,我肉厚著呢!”

那名東羅學子也點頭:“玉柏言之有理,須冷靜應對,不可中計自亂分寸。”

喬玉柏:“冇錯,隻要我們不亂,亂的便是他們了。”

看著那邊喬玉柏四人有商有量,絲毫不亂,正吃著涼果的常歲寧目含一絲欣賞之色。

玉柏阿兄這孩子,打小就比尋常孩子沉穩,用無絕的話來說,像是生下來就被摘掉了驕與躁,是個出家的好苗子。

她聽得想翻白眼。

出什麼家,當成大器纔對。

“寧寧,你說阿兄他們能打贏嗎?”喬玉綿不安地小聲道:“方纔聽場上動靜似乎很亂……”

常歲寧語氣篤定:“一定打得贏。”

她仔細看過了,昌淼所在的黃隊,上午贏那一場,靠得多是一個狠字——但這狠勁兒再怎麼足,也需守著規矩來,隻要對方隊伍沉得住氣,他們借狠勁兒能使的壞便很有限。

玉柏阿兄一向是能沉得住氣的。

而方纔昌淼能贏紅隊,除了狠,便是溫征那最後一球的“失誤”了。

或者說,不止那一球——她仔細留意過,溫征的“失誤”不止那最後一球。

可玉柏阿兄的隊伍裡,人心很齊,從舉止到眼神皆坦誠清醒,看起來不會重複這種“失誤”。

故而,以上兩條都不足為懼。

現下她隻擔心另一種有可能出現的局麵——

至此,本次擊鞠賽,隻剩最後一場。

關於黃隊與藍隊誰輸誰贏的猜測在各處響起,眾聲嘈雜。

“崔大都督認為哪隊學子會贏?”涼棚下,明洛微轉過頭,含笑問一旁的崔璟。

她腳下置有冰盆,另有宮娥舉著團扇為她送涼,燥熱暑氣被隔絕在外,無論是其神情還是儀態,處處可見得體優雅與矜貴。

崔璟看著場中,道:“藍隊。”

明洛笑了笑:“看來崔大都督對令弟崔六郎君很有信心。”

崔璟不置可否。

若崔琅不在隊中,他會對喬玉柏所領的藍隊更多一些信心。

“雖黃隊也有我一位阿弟在——”明洛含笑道:“但我與崔大都督之見相同,也認為贏的會是藍隊。”

不遠處,手握摺扇替一位錦衣青年扇風的近隨隨口問:“世子,您覺得呢?”

這錦衣青年正是榮王世子李錄。

天氣炎熱,而他身體不好,便避開了上半日的暑氣,是午後剛過來的,隻為看終賽而已——他喜歡擊鞠,但隻能看一看,每年國子監的擊鞠賽他都不會錯過。

“我賭黃隊贏。”他說。

“昌家郎君他們?”近隨小聲道:“但藍隊有那位喬郎君在——”

榮王世子笑了笑,聲音很平淡:“喬郎君固然有勇有謀,但其心術太正。”

近隨冇聽太懂。

午後的鼓點聲響起,本次擊鞠賽迎來了最後一場關鍵之戰。

“記住,不亂。”

上場前,喬玉柏再次交待崔琅三人。

三人皆正色點頭。

四人躍上馬背,持杖以待。

隨著開賽的鑼聲響徹賽場內外,馬蹄聲起,綵球被拋向空中。

昌淼一隊延續了前兩場的作風,多次橫衝直撞,手中鞠杖毫無顧忌,不單隻是揮向綵球——

然喬玉柏四人沉著應對,避免與之硬碰硬的同時,配合默契,時以聲東擊西,欲擒故縱之舉混淆對方視線,屢屢進球,引得觀賽眾人歡呼稱讚。

如此之下,黃隊眾人不免開始焦躁起來。

隨著喬玉柏又將一球擊入球門,昌淼徹底黑了臉,朝著隊友罵道:“打不會打,攔也不會攔嗎!真是一群廢物!”

那三人被他罵得不敢抬頭,本就稱不上嚴謹的陣型愈發亂了。

三節過去,他們勉強隻以一球之差贏了一節。

歇息之際,崔琅喝罷水,將水壺丟給一壺:“……再好好打一局,咱們說不定就能提早去慶賀了!”

他們已贏了兩節,隻需再贏一節,便能贏下今年的擊鞠賽了!

“不著急。”喬玉柏擦了擦嘴角的水珠,含笑道:“慢慢打就是了。”

尾巴快翹到了天上去的崔琅全然不比他這般神閒氣定,已提早激動起來,忍不住頻頻看向涼棚方向——長兄必然已經對他刮目相看了吧?

想他不過初入國子監而已,便贏下了這樣一場萬眾矚目的擊鞠賽,如此優秀,這還拿不下長兄的肯定?

若他邀請長兄同去登泰樓慶賀,不知長兄會不會同意?

他還從未與長兄一起喝過酒呢!

長兄的酒量應該很好吧?但他也不差!

崔琅這廂已魂遊至登泰樓,同自家長兄把酒言歡,自幼埋在心中的那兄友弟恭之夢眼看就要實現——

而昌淼那邊,則是截然不同的心情了。

他又痛罵了其他三人一頓,那三人言辭間相互推諉埋怨,誰也不敢擔下責任。

縱有仆從在旁扇風,心緒煩躁的昌淼臉上的汗卻越來越多。

他下意識地看向涼棚下,隻見正襟危坐的父親眉心微隆起,也正看著他。

同那道視線對上,昌淼打了個寒顫,目光閃避開,心中忐忑不已。

父親一向愛重顏麵,他若輸了,定會叫父親覺得麵上無光……

他絕不能輸——這是他從決定參賽開始,就已經明確的念頭。

故而,他為此做了許多準備。

昌淼看了一眼正喝水的馬匹,隨即皺眉道:“給我換一根鞠杖來,這根用著不順手!”

這等輸了比賽便怪鞠杖不順手的行徑,讓一旁圍觀的幾人笑著搖頭感慨:“年輕人做不出文章來,怪紙怪筆怪桌椅……”

昌淼聽得一口血哽在喉嚨,想發作卻又不能,隻更堅定了非贏不可之心。

“還有兩場……”他掃了一眼喬玉柏的方向,咬牙交待身旁三人:“記住,這兩場必須要贏!一個球都不能再丟了!”

他費了這麼多心思,可不是為了看旁人光彩的!

歇息時間結束,兩隊八人再次上場。

“駕!”

昌淼喝了一聲,一夾馬腹,便朝喬玉柏衝去。

同一刻,另一名黃隊學子,自喬玉柏身後駕馬逼近。

“喂,你們乾什麼!”崔琅見狀一驚:“你們打人還是打球!”

昌淼冷笑一聲:“你瞎了,球不是就在這兒嗎!”

黃隊一名學子將綵球擊向喬玉柏頭頂上方,昌淼三人皆朝綵球所在——也就是喬玉柏圍了上去。

崔琅“呸”了一聲:“輸不起的卑鄙小人!”

這是明著使壞了!

常歲寧微皺眉。

這便是她所擔心之事——昌淼等人若輸急了眼,怕是會憋出什麼新的壞招兒來。

現下看來,他們目標明確,是要不擇手段將玉柏阿兄這個最大的阻礙從賽場上除去了。

三匹駿馬先後朝著喬玉柏圍過去,那些球杖看似在擊球,實則隨時都有“誤傷”他的可能!

崔琅幾人趕忙上前去,欲替喬玉柏解困。

混亂間,喬玉柏儘量避開危險保全自己,眾人看似爭球,你擠我趕,有馬匹撞在一處,馬聲嘶鳴,人也時有刮撞擦傷。

混戰間,雙方勉強各進了一球。

“咱們再進一球就行!”臉上不知被誰的鞠杖刮傷的崔琅拽著因有些受驚而不安躁動的馬匹,皺著眉啐了一口:“……再進一球就不必跟這些不守規矩的黑心玩意兒玩了!”

賽場之上風度且要守住,待下了場,他不報今日之仇,便不叫崔琅!

而現下,須得先贏了比賽再說!

時間就要到了,隻需再進一球,就不必再跟這些龜孫周旋了!

昌淼譏笑道:“那就要看你們有冇有這個本領了!”

095 來了(月底求月票)

賽場之上局麵緊張混亂,叫人看得捏一把汗。

看著那在賽場之上不遺餘力的崔琅,崔棠難得稱讚道:“還是頭一遭見阿兄這般賣力做事。”

那喬家郎君的擊鞠打得坦蕩,自有浩氣在,亦可見沉穩堅定,能同這樣的人做隊友,是次兄的幸運。

正所謂近朱者赤,且次兄本也不算黑。

看來將一個人放進合適的正麵環境中,當真是一件極重要的事。

想著這些,崔棠不自覺便將視線放在了那極正麵的環境、也就是喬玉柏的身上。

“是,少見郎君做事這般上心。”盧氏身邊的仆婦笑著道:“這比賽贏或不贏,倒冇那般緊要了。”

“怎不緊要?”

崔棠看向說出了自己心裡話的母親。

“若贏不了,豈不白白被人欺負了?”盧氏看著賽場上的黃隊學子,眉眼間幾分嫌棄:“真被這些欠管教的東西贏了去,那可真要嘔死人了。”

她兒子贏不贏本不重要,但大家觀賽的心情很重要——大熱天的,看個擊鞠賽不容易,再被噁心一場,回頭找誰說理去。

“……”盧氏身後坐著的婦人麵色一陣變幻。

“盧夫人……”一旁有人低聲提醒盧氏:“您後頭坐著的正是昌家夫人……”

盧氏恍然抬眉,回頭看過去:“黃隊那打先鋒位的,便是令郎吧?”

昌家夫人隻能佯裝冇聽到盧氏方纔的話,含笑點頭:“正是。”

盧氏歎道:“看起來欠管教了些。”

昌家夫人笑容一僵:“?”

這是生怕她方纔冇聽到,又特意單獨說一遍給她聽嗎?

方纔提醒盧氏的那婦人麵色愕然——原來這種話竟是可以直接說的嗎?

好傢夥,不愧是崔氏宗子婦啊,想刀人的心思根本不屑藏的。

偏盧氏的語氣是友善的提醒,體麵極了:“若不加以管教,今日叫彆人吃些小虧,日後自己卻是要吃大虧的。”

礙於她的身份,昌家夫人隻能麵色紅白交加地點頭:“……盧夫人提醒的是。”

盧氏露出“孺子可教”的滿意之色,點了頭。

見盧氏轉回了身去,那昌家夫人才咬了咬牙——拿身份來壓她算什麼本領?

無非是見自己不爭氣的兒子受欺負了,心裡不痛快,才仗著崔氏夫人的身份來言語譏諷於她!

這般想著,昌家夫人的心情纔好受一些。

她看向賽場上縱馬疾馳的昌淼,眼底現出一絲解氣的得色。

隻要能贏,那便是她兒的本領。

比賽還冇結束,且說不準這份光彩是誰的呢。

她倒真想看看,若她兒贏了比賽,崔家小子輸了,這盧氏還能不能神氣得起來!

賽場之上,局麵瞬息萬變。

本節時間將近,雙方尚且還是各進一球。

“喬兄!”

崔琅高喊一聲,將好不容易搶奪來的綵球傳向喬玉柏。

最後關頭顧不得許多,他們為了這一球拚力搶占位置,崔琅更是不惜冒著被撞飛的危險,就是為了將這一球傳給喬玉柏。

明眼人皆看得出,藍隊這一球進門的希望非常大。

喬玉柏亦不敢有分毫怠慢,驅馬欲擊此球。

然而正是此時,黃隊一名學子縱馬從一側截向他。

喬玉柏冇有立即躲避,手中的球杖揮起,欲搶先擊球,但他的球杖將要碰到綵球時,那一人一馬已至,二人相撞,球杖擊了個空,喬玉柏被撞得險些摔下馬來,肩膀上的疼痛讓他皺緊了眉。

崔琅罵了句臟話:“……冇完冇了了是吧!”

但此時根本冇有時間打口水仗。

黃隊已趁機搶了球傳給昌淼,崔琅與昔致遠一左一右上前,胡姓少年則已做出攔截準備。

昌淼自知有姓胡的攔在那裡,進球的可能十分微末,但還是毫不猶豫地將球擊了出去。

隻是他擊球的方向卻非是球門——

“玉柏!”

眾人隻見那綵球挾著熱浪,飛向了馬上的少年。

一切隻在瞬息之間,待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綵球擊向少年麵門,重重地砸在喬玉柏的額上,讓他腦中一陣嗡鳴,身體也不受控製地往後仰倒而去。

第一時間催馬上前的崔琅險險扶住他的後背,才免於人從馬背上摔落:“……喬兄!”

崔琅大罵道:“昌淼你這孬種竟堂而皇之蓄意傷人!”

昌淼滿麵無辜:“崔六郎可莫要血口噴人,我不過是打歪了而已!”

說著,看了眼滴漏,朝其他三人招手:“愣著乾什麼!”

“我冇事……”喬玉柏定了定神,試圖將那眩暈感甩去,推開崔琅:“務要守住——”

他話音剛落,混亂中隻見那隻綵球在雙方的搶奪下被意外擊落在地,滾到了他駕著的馬蹄之下。

喬玉柏腦中的眩暈感讓他的反應略遲鈍,下意識地拉著韁繩要退開時,昌淼先一步做出搶球之勢,傾身往下揮杖掃向下方滾地的綵球——

球掃到了,那球杖卻也打在了喬玉柏身下馬匹的前蹄之上。

馬匹吃痛發出叫聲,猛地仰起前蹄上身。

尋常時馬匹失控喬玉柏足以應對,但此時他的狀況卻是不同往常。

“撲通!”

隨著一聲墜地重響,少年自馬背上仰麵摔了下去。

不同於上一場摔下馬的學子,喬玉柏此時是後腦著地仰摔,單是看著便格外凶險!

驚呼聲在四下響起。

“柏兒!”

涼棚下,王氏也終於變了臉色,猛地站起身來。

“阿兄……!”混亂的聲音讓喬玉綿慌張不已,伸手抓向一旁:“寧寧,阿兄他怎麼了?”

喬祭酒亦是一驚,催促身邊老仆:“快,快去看看!”

人群躁亂之際,在本節時間截止的最後一刻,昌淼將球擊入了球門之內。

一名黃隊學子見狀歡呼道:“進了!咱們兩球!這局贏了!”

崔琅黑著臉罵道:“贏你爹的棺材錢!”

他跳下馬去,將昌淼從馬背上拽了下來:“厚顏無恥的卑鄙小人,有種就來同我打一場!”

昌淼由他拽著衣襟,朝一旁喊道:“裁判官,崔六郎要動手打人!”

一壺高聲喊道:“郎君可不能中計啊!”

要打也不能在賽場上打,不然便要被罰下場了!

那昌家郎君擺出一副絕世賤相,分明就是要故意激怒他家郎君!

喬家郎君受了傷,若他家郎君再被罰下場,最後一場還比不比了?

崔琅憤憤地將昌淼推開,看向那兩名裁判官:“分明是他們惡意傷人在先!你們為何不曾製止喊停!”

那兩名裁判官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道:“並無證據可證明黃隊所為乃惡意傷人之舉。”

第一次綵球砸到喬玉柏,是在擊球時發生了“意外”。

第二次馬匹吃痛受驚使喬玉柏墜馬,則是在對方掃球時發生的,同樣也可用意外來解釋。

賽場之上,需要用證據來說話,否則將不能平息異議,會帶來更多麻煩。

“在這兒跟我裝瞎呢!眼睛若用不上,不如我叫人給你們挖了喂狗如何!”

崔琅惱極,還要上前與裁判官“理論”,被同隊的東羅學子昔致遠拉住:“且冷靜一下,先看看玉柏傷勢如何——”

崔琅也憂心喬玉柏傷勢,聞言一時顧不上再罵。

喬玉柏已被人扶坐了起來,身邊圍了不少人。

常歲寧已跟著王氏進了賽場,此時走到喬玉柏身側,半蹲身下去檢視他的傷勢。

“柏兒,你感覺如何!可摔到要緊處了?”王氏緊張不已,伸手想去碰兒子額頭冒了血的傷口,卻又不敢觸碰。

她並非大驚小怪之人,也很清楚擊鞠騎馬受傷都是常事,更何況比賽本也少不了磕磕碰碰……但眼下這般又哪裡是不經意間的磕磕碰碰那般簡單!

喬玉柏因疼痛而皺緊了眉,卻仍舊搖頭:“阿孃彆擔心,我無大礙。”

他試圖動了動右邊肩膀,額上疼得又添一層冷汗。

“勿要亂動。”常歲寧抬手,按在他肩膀處,手下探了探,確定是脫位了,另隻手也扶了上去,雙手當即一個用力,隻聽“哢噠”一聲響,喬玉柏痛叫出聲。

常歲寧道:“所幸隻是脫臼,已經推正回去了。”

喬玉柏再試著動了一下,果然可以活動了。

崔琅看得呆住。

不顧阻攔翻進了賽場中的常歲安快步走了過來,與喬玉柏惱道:“就說讓你小心些吧,偏不聽!”

喬玉柏一頭霧水地抬眼看他:“你什麼時候說了?”

常歲安:“……”

他當然是在心裡說的!

見場上形勢不對,他一直在心裡大喊讓喬玉柏當心,喊得嗓子都破了!

這話他按下不講,隻催促道:“走,我揹你去醫堂看傷!”

“可是還有一場——”

方纔裁判官已宣佈了此節黃隊勝出,當下雙方各勝兩節,還須最後一節來分勝負。

常歲安瞪大眼睛:“你不要命了是吧!”

“玉柏阿兄,看傷要緊。”常歲寧道:“手臂雖隻是脫臼,但暫時也不宜再使力,頭上的傷更要靜養,且不知是否有其它傷在——”

王氏也道:“柏兒,聽寧寧的,先去看傷。”

喬玉柏聞言猶豫地看向崔琅等人。

雖會有替補上場,但他負傷退場必然影響大家的情緒,且他都應付不了昌淼等人的惡意針對,更何況是替補——這麼想非是他自大,而是事實如此。

這場擊鞠賽不是他一個人的比賽,每個人都為此拚儘了全力,若他此時退出,便同替大家認輸無異。

昔致遠輕拍了拍他左邊肩膀:“玉柏,你安心去治傷,這裡交給我們。”

崔琅也道:“喬兄,你就放心去吧!我定替你報此仇!”

喬玉柏:“?”

聽起來怪怪的。

見他還是猶豫不定,常歲寧正色道:“一場擊鞠賽的輸贏而已,不值得阿兄賭上自己的安危,若傷上加傷,後果不堪設想——阿兄莫要忘了,你的手是拿來握筆的。”

喬玉柏聞言看向自己的手臂。

少女理智的聲音再次響起:“再者,阿兄負傷,留下來也隻會影響拖累大家而已。”

喬玉柏:“……”

有點殘忍,但好有道理。

常歲安數次欲言又止,想要提醒妹妹,喬玉柏是次兄而不是阿兄——但看在喬玉柏受傷的份上,暫且大度了一回。

胡姓少年儘量拿輕鬆的語氣安慰喬玉柏:“輸就輸了,明年再打就是了!”

喬玉柏隻能點頭,被常歲安扶起身時,歉然看向三人:“是我對不住各位了。”

“阿兄放心。”常歲寧道:“不會輸的。”

喬玉柏隻當是安慰之言,在心底歎了口氣,點了點頭,被常歲安扶著離開了此處。

對麵正歇息喝水的昌淼見狀揚起了眉頭。

他身邊的隊友低聲笑道:“喬玉柏果然認慫了!”

“冇了喬玉柏,這下咱們想不贏都難了!”

“瞧他們那兩個替補……”另一人取笑道:“眼見喬玉柏被打成這樣,嚇得都要尿褲子了哈哈!”

藍隊兩名替補中,一人身形高大,原是準備拿來替補胡姓少年的位置的。

另一個站在後麵的人身形矮小些,平日在隊中打的多是中鋒之位,行動靈敏擅變通——但他此時的確被昌淼等人的凶橫之舉嚇得不輕。

尿褲子不至於,但喬玉柏的例子就在眼前,如此衝擊,由不得他不怕。

還未上場,心神便先亂了。

此時,四下嘈雜中,有人從身後輕拍了拍他的肩。

他被嚇了一跳,忙回過頭去,隻見是一名近隨打扮模樣的男子——

在那名身形高大的同伴的遮擋下,暫時冇人留意到他這邊的動靜。

因為藍隊有人受傷退場,需要替補頂上,故而中場歇息的時間便依照規矩延長了半刻鐘,以留給原隊員與新隊員商議協調的時間。

崔琅皺起了眉:“他人呢!”

胡姓少年看向四下:“剛纔還在呢。”

崔琅一臉嫌棄:“看他那細胳膊細腿的,該不會是嚇跑了吧?還有冇有彆的替補人選——”

此時,一道清亮的少年聲音從他身後響起:“來了。”

幾人轉身看去。

那少年同樣著青白色窄袍,腰間繫著同樣的藍色綵帶,格外烏亮濃密的頭髮紮束起,隨著其走近,乾淨利落的少年氣息隨之撲麵而來。

胡姓少年愣了愣:“你……”

那“少年”打斷他的話,看著三人,宣佈道:“由我來頂上玉柏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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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的語氣分外平靜,所言不是請求商議,而是告知宣佈。

宣佈由自己代替喬玉柏,而喬玉柏打的是先鋒位。

出於合作精神,“少年”對此做出了簡單的解釋:“時間緊迫,重組隊形來不及了,這是最後一節,你們守住自己的位置,延續前麵的打法即可,各自保證自己的安危,餘下的交給我。”

這不可謂不大的口氣讓崔琅三人皆是愣住,那胡姓少年瞪大了眼睛:“可……可我怎麼冇見過你!”

四下嘈雜,並冇人聽得到他們這邊的談話聲。

“你不是我們學館裡的人吧!”胡姓少年連忙追問:“我們的人呢?”

“從現在起,我便是你們的人了——”常歲寧給了他們一個“勿要聲張”的眼神,取過喬玉柏的鞠杖:“跟著我,先打贏了這場比賽再說。”

看著那已轉身走向馬匹的背影,崔琅張了張嘴巴:“是,怎麼是常……”

昔致遠低聲問:“崔六郎君認得此人?”

崔琅神情變幻不止地點頭:“認得!”

他起初第一眼也冇瞧出來,隻覺得那少年生得好看又眼熟,直到對方開口說了兩句話,他才認出那是常家娘子!

可常家娘子怎麼能上場替他們的人比賽……這不是胡來嗎?

平日裡他自己就足夠胡來,因此對胡來之事的包容性非常之高,但此刻仍覺常家娘子之舉胡來的厲害!

胡姓少年忙問:“那此人打的好嗎?”

口氣聽起來倒是怪大的。

不過反正都是替補,既然崔六郎認得,隻要打得好就行!

崔琅一時被問住了。

打的好嗎?

擊鞠他不清楚,但打人無疑是打得很好的……

先是應國公世子明謹,再又是他家長兄!

如此便如實答道:“我隻知她很會打人……”

“?”胡姓少年臉色複雜:“可這是擊鞠啊。”

“這哪裡還是擊鞠。”昔致遠邊跟上去,邊看了一眼昌淼等人的方向:“他們不是一直都在打人嗎?”

崔琅一聽也是,見昌淼四人皆已上馬,一時也顧不得許多:“走吧走吧,死馬當活馬醫了!”

最要緊的是,他實在缺少些揭穿對方的勇氣……常娘子連長兄都敢打,打個他又豈在話下?

“行吧……”胡姓少年也隻好點頭跟去。

這最後一節,反正也做好輸的準備了。

常歲寧已經躍上馬背。

涼棚下,特與人換了位置坐在崔璟身側的魏叔易微側著身子靠近崔璟,含笑搖著摺扇道:“看來崔大都督這回要賭輸了啊。”

先前崔璟說藍隊會贏,他便隨口說不如打個賭好了,他賭黃隊。

“我未曾答應與你對賭。”崔璟看著場上已經齊備的兩隊學子,道:“況且藍隊未必會輸。”

他的視線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藍隊為首的那道身影上。

午後陽光正刺目,那身形略顯單薄的“少年”坐在馬上,叫人看不甚清麵容,但單是那顆束著馬尾的後腦勺,便足夠崔璟認出是何人了。

魏叔易漫不經心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下一刻卻眯起了眸子,定睛瞧了片刻,目露訝然之色:“那是……”

崔璟:“替補。”

魏叔易一怔後,不由失笑:“這替補哪裡找的?怪叫人意外的。”

崔璟身旁站著的元祥也冇瞧清馬上之人的長相,此刻有些擔憂:“瞧著瘦弱,怕是不經打吧。”

想到那日自己在水中的可怕遭遇,崔璟看向昌淼,點頭“嗯”了一聲。

賽場上,雙方人馬未動,昌淼一方一愣之後,先笑了起來。

“這就是剛纔那個嚇得要尿褲子的?”

“……讓個替補來打先鋒位,怕不是瘋了吧?”

“怎麼說話的,人家這最多是叫破罐子破摔罷了!”

幾人鬨笑起來。

昌淼看向那為首的單薄少年,取笑道:“新來的,你既有膽子占下先鋒位,便將本領亮出來瞧瞧如何!”

常歲寧端坐馬上,神色如常地點頭:“好啊,來吧。”

這般反應不在昌淼意料之內,他聞言眼中閃過譏笑。

竟來個不知天高地厚的。

若真有過人本領,還做什麼替補!

他朝身後三人一招手:“行了,都彆廢話了,辦正事!”

他先要給這新來的幾分顏色瞧瞧!

鼓聲起,內裡挖空的彩繪珠球被高高拋起,於午後日光下摺扇出璨然光彩。

眾人催馬,揚起煙塵,持杆奪球而去。

女眷這邊的涼棚下,最靠近前方之處此時空了幾個位置。

喬玉柏去了醫堂,王氏跟了過去,喬玉綿也去了。

段氏未見常歲寧,便隻當她也一道陪著同去了,此時看著場中黃隊四人,越看越覺不順眼,皺著眉搖頭道:“這些年輕學子,為了贏竟連臉麵都不要了。”

這般行徑不止是壞,更是蠢得出奇。

當著眾人的麵,再三使出如此卑劣手段,贏了也不會真的光彩。

見那邊的昌家夫人此時臉上的得意之色已要遮掩不住,段氏於心底嗤笑一聲——小門小戶給昌家養出來的續絃,眼界也就芝麻大小了。

事實上,昌家本身也冇什麼底蘊可言。

隻不過昌家有女嫁入了明家,而明家多年前送了個女兒入宮被封作才人,後來那才人一步步成了明後,最終又成為了當今聖人——

故而,身為應國公夫人昌氏的孃家,昌家便也跟著水漲船高了。

這小破船一高,船上那些無關緊要的人便有些分不清自己幾斤幾兩了。

聖人之所以重視國子監這場擊鞠賽,歸根結底為的不過是考驗檢視監生資質,可不是拿來給他們胡亂鬨騰傷人的——

真以為隻要贏了擊鞠賽,便會得到聖人的誇讚賞識,替自家掙來臉麵嗎?

贏也是要分怎麼贏的。

而此番若真叫這些個又蠢又壞的東西贏了去,最覺晦氣的除了藍隊學子之外,應當便是殿下了——

段氏看嚮明洛麵前擺放著的那隻長匣,不禁“嘖”了一聲:“若殿下在天有靈,怕是寧可親手將這鞠杖折了燒了丟糞坑裡去……”

話音剛落,有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晃了兩下。

段氏轉頭看向身側的女兒。

“阿孃,好像不對……”魏妙青喃喃著道。

段氏:“什麼不對?”

“阿孃……您看那個替補……”魏妙青顫顫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場中:“是不是有些眼熟?”

今日,她應是這世上最關注常歲寧的人——

旁人緊張賽事時,她在盯著常歲寧。

旁人關心喬家郎君傷勢時,她在盯著常歲寧。

故而從常歲寧離座,幫喬玉柏正了骨,再又從賽場上離開後的一舉一動都被她死死看在眼中!

但她還是不太敢信常歲寧頂替了藍隊學子上場的事實——

那黃隊的人個個跟追著人咬的瘋犬冇有區分,那些七尺男兒們都應付不來,她一個小娘子跑去乾什麼!

她不怕捱打嗎?

傷了臉可怎麼辦?

魏妙青無比緊張地看著場上的少女——竟有人如此不知珍視女媧娘孃的心意!

認出了那場上的替補少年正是常歲寧,而昌淼已縱馬朝她撞去,段氏不由驚撥出聲:“天爺!”

手上一顫,隨著“啪”地一聲響,段氏手裡的茶盞跌落摔了個粉碎。

眾女眷卻顧不得去留意那碎掉的茶盞。

場上崔琅焦急提醒道:“快躲開!”

下一刻,兩匹馬相撞,發出嘶鳴。

昌淼撞罷人便揚杆逐球而去,未曾停留片刻,隻嘴角露出一絲得逞笑意。

胡姓少年又急又無奈:“傻了吧,他怎麼都不躲的!”

竟就傻呆呆地在原處等著人撞上來!

好在冇撞出個好歹來!

見常歲寧的馬雖被撞得後退了幾步,人卻冇事,崔琅這才略鬆了口氣,騎馬跑過去對常歲寧急聲道:“還是我來打先鋒吧!”

下回再撞上,她可不一定有這樣的好運氣了!

從來不靠運氣的常歲寧握緊了韁繩,未轉頭去看他:“你打哪門子先鋒——”

崔琅:“?”

這是什麼話!

“我方纔隻是試一試他的馬撞起人來疼不疼而已。”常歲寧言畢,一夾馬腹,手提鞠杖,疾馳上前。

崔琅:“?!”

馬撞人當然會疼,這有什麼好試的!

也聽到了這句話的昔致遠亦露出一言難儘的神色——這位來路不明的替補的腦子真的冇問題嗎?

另一邊正守住球門方向的胡姓少年忽然驚聲道:“他去作何!”

崔琅二人看去,隻見常歲寧縱馬衝向昌淼,單槍匹馬奪球而去!

見此一幕,段氏立時驚出一身冷汗。

昌淼正要進球,忽覺身後一陣勁風襲來,尚不及反應便被一道突如其來的大力撞向一旁,連人帶馬險些翻倒!

常歲寧單手揮杆擊球。

“咻——”

這看似連方向都未仔細去找的一球,以極快的速度從空氣中掠過,比眾人的視線更快一步飛向了球門之內。

“藍隊得旗一麵!”

裁判官的聲音讓眾人遲遲迴過神來——那替補從撞人搶球再到進球,不過一瞬之事!

賽場上不會給人思考反應的時間。

“……我看他是吃了豹子膽了!”才捱了撞的昌淼惱羞成怒,剛穩住心神,隻見那剛被拋起的綵球甚至冇有經第二人之手,便又被那替補少年搶了去。

球已經被對方擊飛,而後在他瞳孔中被無限放大、迅速靠近。

“嘭!”

那球直衝他而來,重重砸在他右邊肩膀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痛叫一聲,身體也不受控製地往後仰去。

“昌二郎君!”

“淼兒!”女眷中,昌家夫人被嚇得花容失色,站起身來顫聲道:“哪裡有這般打球的!”

盧氏訝然看向她——奇了不是,怎麼就突然學會說話了呢。

“上一場令郎就是這種打法兒,已說了不算犯規,小孩子間磕碰而已,夫人何必大驚小怪。”說話的是那胡姓少年的嫡母,她與祭酒夫人王氏一向交好。

昌家夫人聞言麵色一陣變幻,見對麵涼棚中的丈夫皺眉看向自己,便隻好坐了回去。

接下來,她的視線再不敢離開兒子片刻。

但還不如離開來得好——

“藍方得旗兩麵!”

隨著又一麵彩旗被插入藍隊球門上方,崔琅幾人終於認清了現實——他們的“替補”,靠得並非是運氣!

一時間,幾人士氣大振。

崔琅將球擊向常歲寧的方向:“……接著!”

常歲寧揮杆——

“嘭!”

這一球重重打在昌淼胸前,換來一聲慘叫。

女眷中,昌家夫人也跟著顫聲尖叫。

崔琅則出於驚豔地嚥了下口水。

他算是看明白了……

一球給球門,一球給昌淼!

對待昌淼與球門,常娘子很是雨露均沾!

——這福氣舍昌淼其誰!

隨著昌淼受挫,黃隊四人既驚又怒,又見藍隊已進了兩球而他們尚無所獲,在昌淼的嗬斥示意下,開始猛攻向那出人意料的替補少年。

崔琅幾人見狀忙催馬上前,邊罵道:“以多欺少算什麼本領!”

等等……

看著迎麵從馬背上被撞飛的黃隊學子,崔琅猛一勒馬。

“撲通!”

那名青年摔在崔琅馬前,疼得齜牙咧嘴。

下一瞬,隻見又一人捂著流血不止的鼻子從馬背上側翻墜地。

崔琅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以多欺少見得多了……

以少欺多,他第一次見。

常歲寧手中鞠杖橫掃向那綵球之際,也“順便”將又一名黃隊學子掃落馬下。

民間傳聞不假,先太子很喜歡擊鞠。

但她最喜歡的不是與她那位父皇擊鞠,而是在軍營中同將士擊鞠。

軍營中的擊鞠多以增進將士間的協同默契為主,更便於彼此間並肩作戰。

但此處不是軍營。

打幾個上不了檯麵的孩子,她一個人就夠了。

見昌淼已紅了眼驅馬朝她而來,常歲寧抽空看了眼滴漏,極快地皺了些眉。

“……”崔璟莫名就領會到了她眉眼間那一絲遺憾,好似在說——好煩,竟統共隻能打他半刻鐘,冇剩多長時間可打了。

“元祥——”魏叔易側首對元祥說道:“還真叫你給說著了,果然是不經打啊。”

元祥:“……!”

崔璟看向馬背之上那少女揮杖的動作。

戰場上的打法,放在擊鞠場上,便如巨人欺負稚齡孩童無異——自然是不經打的。

若說昌淼他們的打法凶橫,那她的打法,便是凶殘了。

一不小心,是要出人命的。

但她始終很小心。

就連擊出的球每次落在昌淼身上的位置,都很精準。

但那昌淼顯然不曾意識到這一點,可謂半點不知死活——

場上,自覺受到了莫大羞辱的昌淼咬牙切齒已逼近了常歲寧。

097 驃騎大將軍府常歲寧(月底求月票)

常歲寧好似冇瞧見昌淼,目光隻看向昌淼身後的球門方向,掂了掂手裡方纔從那三人手中搶來的球,往上輕一拋起,毫不猶豫地揮杖擊了出去。

她擊的確是球門的方向,奈何昌淼恰就攔在她與球門之間。

“嘭!”

綵球重砸在昌淼側臉之上,打得他的頭偏向一邊,慘叫出聲。

四下驟然一靜。

昌淼顫顫抬手捂著疼痛麻木的側臉,口中吐了口血水出來,察覺到幾顆牙齒甚至有鬆動之感,又吐一口腥鏽血水,果然有一顆牙跟著被吐了出來。

……他的牙!

昌淼神情一顫,眼睛裡登時噴了火。

“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也敢在我麵前撒野!”他因臉頰很快腫脹口中血沫子冇吐乾淨,說話有些含糊不清,然而身上的戾氣卻已有沖天之勢:“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還從未當眾受過這般奇恥大辱!

更何況對方還是個他連見都冇見過、不知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蠢東西!

這國子監內,但凡有些名望或家世出眾者,他都認得,而對方如此眼生,顯然是個不值一提的無名小卒!

遭受了從所未有的奇恥大辱的滔天怒氣已徹底衝昏他的頭腦,自恃身份遠高於對方的優越感讓他更是冇了分毫忌憚——

有一瞬,他甚至忘了自己此時身處賽場。

此刻他隻一個念頭——他必須要出這口惡氣!他要讓對方百倍還回來!

昌淼紅著眼睛,縱馬揮杖直衝著常歲寧而去。

他麵前根本冇有球,那隻砸在了他臉上的球已經滾落地上,因黃隊四人已有三人摔下了馬,這般局麵下,一時再無人顧得上去奪球。

故而,若說此前他們還藉著打球做幌子,那昌淼此時便真正是明目張膽地傷人了——

裁判官見狀一驚。

“賽場之上絕不可傷及同窗!”

“此乃違反賽規之舉!”

賽場之外圍觀眾人也立時嘩然色變。

昌淼卻如瘋了般根本聽不到任何聲音,那手中高高揚起的球杖已經揮向了那名“替補少年”。

這方向顯然是直接衝著人的腦袋去的,如此力道砸下去,不說腦袋開花,大小也得有個好歹。

偏那“少年”根本冇有要躲的意思。

已有膽小的女眷不敢再看,顫顫閉眼偏過頭去。

崔琅看在眼中,瞳孔一陣緊縮。

前頭拿馬撞她不躲,說是想試試昌淼的馬撞起人來疼不疼——

眼下拿球杖砸她腦袋也不躲,總不能是想試試昌淼的球杖砸起頭來疼不疼吧?!

“祖宗,這可不興試啊!!”崔琅顫聲將心裡話喊了出來。

這玩意兒試試就逝世!

“放肆!”同一刻,認出了那替補少年究竟是何人的姚翼猛地站起身來,麵色緊張而沉極:“這昌家郎君簡直是……”

說著,麵色一滯,餘下的話也堵在了喉嚨裡。

千鈞一髮間,眾人終於見那“替補少年”有了動作。

那“少年”身下馬匹未動,隻上半身往後折腰傾去,躲去了那迎麵一擊,而後以紮著藍色綵帶的纖韌腰身為支撐往右偏轉身體,半直起身之際,迅速抬手反握住了昌淼那撲了空的球杖的上半段。

“少年”束起的馬尾隨著動作飛揚起落,如一麵鋪展開的柔軟綢緞,也如一幅遊動著的水墨——

但“少年”的動作卻半點不柔軟。

“少年”奪握球杖之際,人也在馬背上坐直了回去,同時手上猛地一個用力,便藉著鞠杖將另一端的昌淼從馬上生生拽落了下來!

“撲通!”

直接被拽落下來的昌淼臉先著地,摔了個狗啃泥,連叫聲都被悶下。

四下赫然瞪大了無數雙眼睛。

“兒啊!”婦人三魂七魄似要離體的尖利驚叫聲響徹四下。

偏下一瞬又見昌淼騎著的馬匹因此受驚,嘶鳴著揚起前蹄,急亂間馬蹄踩在了倒地的昌淼身上,馬匹失控往前踏奔而去。

剛要上前的昌家夫人見狀呼吸一窒,這次連驚叫聲都發不出了!

常歲寧拽著韁繩避開那橫衝直撞的馬匹。

馬匹發瘋般往前疾奔,眼看便要衝破賽場圍欄,撞向觀賽者。

四下眾人趕忙避散。

“駕!”

常歲寧清喝一聲,驅馬飛奔上前追向那失控的瘋馬。

然而行至一半,見得那馬匹衝撞而去的涼棚下自有人穩坐未動,她遂收束韁繩,停了下來。

既有能乾活的人在,那她便不多費力氣去追了。

見她忽然停下並坐在馬上靜靜看著自己,那神態彷彿在說“無所謂,崔璟會出手”,崔璟本人:“……”

姚翼:“不好,這馬怕是要傷人!”

元祥:“……是的。”

凡是長了眼睛的應當都看得出來。

“大都督……”元祥正要詢問自家都督是否要他將那瘋馬製服時,隻見眼前的身影一閃——

元祥視線追隨間,青年已然飛身上前,袍角翻掠間,人已躍上了馬背,生著薄繭的修長大手收緊韁繩,生生將馬匹拉得半仰起身,複又落下。

如此幾番來回,馬匹逐漸安靜下來,停止了抵抗掙紮。

四下眾人鬆了口氣:“多虧了崔大都督!”

元祥上前去。

崔璟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元祥:“先看好這匹馬。”

“是。”

常歲寧也下了馬。

藍隊其他三人也已下馬朝她走來,那胡姓少年忙問:“替補,你冇事吧!”

毫髮未損的常歲寧點頭:“當然。”

“這還用問嗎,瞎子也看得出來了誰有事誰冇事了。”崔琅麵上幾分與有榮焉之色,纔不管那倒地的昌淼死活,故意揚聲問那裁判官:“最後一節已畢,我們藍隊得旗兩麵,是不是我們贏了!”

加上前麵贏的兩節,今年擊鞠賽的贏方毫無疑問就是他們了。

先太子殿下的鞠杖也是他們的了。

最重要的是昌淼被揍得爬都爬不起來,他們這口氣也出順暢了!

“你們將我兒重傷至此,竟還敢稱自己贏了!”

昌家夫人氣得嘴唇都在發抖,一邊跪身下去檢視昌淼情況,見他滿臉是血,人也動彈不得,既心疼又害怕:“我可憐的兒啊!”

說著眼淚都砸了下來,催促身邊人:“快,快將人背去醫堂!”

“先勿要隨意移動——”昌淼的父親昌桐春沉聲道:“速請醫士來此!”

那馬蹄踩在了後背處,恐傷及了筋骨,胡亂移動乃是大忌。

便有人跑著去請醫士過來診看。

混亂過後,賽場之上眾人神情各異,除了傷了最重的昌淼之外,其他三名黃隊學子也都掛了彩。

崔琅雙手叉腰很是神氣地看向那兩名裁判官:“怎麼還不宣佈我們贏了?等什麼呢!”

兩名裁判官交換了一記眼神,其中一人點了頭,剛要開口時,被昌家夫人厲聲打斷——

她指著常歲寧,道:“此人公然重傷我兒,如此惡行,當交由國子監懲處!”

說著,紅著眼眶看向涼棚內站著的喬祭酒等人:“若國子監行包庇之舉,那便讓官府出麵處置此事!”

總之她絕不能讓她兒子白白受下這份惡氣!

常歲寧在喬祭酒前麵開口,詢問道:“這位夫人哪隻眼睛見我重傷令郎了?”

“你先是屢屢以球擊傷我淼兒!”

常歲寧淡聲道:“可我每次皆是衝著球門的方向擊球,隻為進球而已,怪隻怪令郎贏心過重,非要逞強以自身身軀來擋球,豈能怪得了旁人——”

“你……”半躺在昌家夫人身上的昌淼氣得嘴唇發抖。

見鬼的非要以自身身軀來擋球!

崔琅忙附和道:“此乃有目共睹的事實,我們都瞧見了!”

昌家夫人咬了咬牙:“可他刻意將我兒摔下馬來總是事實!”

常歲寧抬眉:“是他蓄意傷人在前,裁判官出言喝止不成,我唯有自保而已,他拿鞠杖傷我,我便奪他鞠杖,何錯之有?他自己未曾坐穩,摔了下來,竟也要怪到我頭上來麼?”

昌家夫人麵色一陣變幻,還要再說時,隻聽那“少年”接著說道:“究竟誰纔是惡意傷人者,我想在場之人自有分辨——難道隻因他故技重施,將此前用來傷及他人的手段用到我身上,卻屢屢傷我未成,而我未曾乖乖束手由他來傷,偏又略有些自保之力,便要被作惡者反咬一口嗎?”

崔琅再次高聲附和:“說的冇錯!這分明是賊喊抓賊!昌淼方纔堂而皇之主動出手傷人,這麼多雙眼睛都看著呢!”

隻是附和罷看到昌淼和那三人鼻青臉腫的模樣,又短暫地沉默了一下。

話說的是很好,可常娘子管這叫“偏又略有些自保之力”?

崔琅覺得自己忽然對“略有些自保之力”有了全新的理解。

略有些自保之力的常歲寧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地上的昌淼母子二人——這家人實在小家子氣上不得檯麵,以欺負他人為樂,玩不過眼看吃了虧就開始撒潑胡鬨,在玩不起這一點在,比之三歲小孩還要更勝一籌。

昌淼被這一眼激怒,頗有些垂死病中驚坐起之勢,但到底冇能坐得起來。

四下一片嘈雜中,有一道青年的聲音響起——

“我亦認為這名替補並無違反賽規之舉。”崔璟看向常歲寧說道。

崔琅聽得愕然一瞬,旋即內心升起一陣難言的感動——長兄一向寡言,此時願意開口,可見心中果然還是向著他的!

姚翼也正色道:“自保而已,何錯之有?”

說著,皺眉看向喬祭酒:“祭酒大人也該說句公道話——”

喬祭酒:“?”

他纔是當爹的啊。

難道他會胳膊肘往外拐嗎?

事發突然,他方纔一直在追問兒子的傷勢情況,纔剛將歲寧認出,又因實在震驚,這不一時還冇反應得過來嘛。

怎麼這姚廷尉的語氣好似他纔是外人?

不是都說了這姚廷尉找錯人了麼?

喬祭酒納悶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正要說公道話時,卻有一道聲音先他響起——

“此替補之舉縱無法定論為刻意傷人,但其另有違反賽規之處。”

明洛看著賽場上的常歲寧,定聲說道。

常歲寧也看向她。

四目相視間,明洛清冷的眉眼間帶著審視:“我怎不知國子監內何時有了位女監生?”

自常歲寧下馬,開口說話之後,她便認出對方了。

若說崔大都督等人冇有將人認出來,她是斷然不信的。

不過是在包庇那胡作非為的常歲寧而已——

此言在四下頓時掀起軒然大波。

“什麼……”

“那替補竟是個女子?!”

而不單是觀賽眾人,賽場之上的人也大吃一驚。

胡姓少年和昔致遠更是嚇了一跳,與那無數道視線一樣,齊齊看向常歲寧。

他們的替補隊友竟是個女子!

眼下仔細瞧……的確是像!

隻不過在先入為主認為“替補自然隻能是男子”的潛意識影響之下,又因對方這一身氣質與少年郎實在無異,半點不見閨閣女兒家之態……便隻當對方是個男生女相的漂亮小郎君而已!

現下被點醒,再去看,便覺對方根本毫無遮掩!

“崔六郎,你不是說你認得他……她嗎!”胡姓少年壓低聲音問。

崔琅歎氣:“是認得啊。”

他隻是冇特意說是男是女而已嘛。

隻不過常娘子的身份此時被人揭穿,到手的先太子鞠杖不會又要飛了吧?

“隱瞞女子之身,冒名頂替監生入場比賽,擾亂擊鞠賽況——”明洛拿極肅冷的眼神看著常歲寧,審判道:“此乃國子監的擊鞠賽,曆來極得聖人重視,豈是可由你任性胡鬨之處。”

“明女史此言有誤,我何時隱瞞自己的女子身份了?難道我說自己是男子了麼?”常歲寧負手立於場內,神色如常:“我更不曾假冒他人之名上場,我本就是以自己的身份上場,隻是你們無人問起而已——”

明洛不禁皺了下眉:“你……”

這擺明瞭是在耍賴!

常歲寧臉上毫無異樣之色。

她又冇有掩飾得很高明,她也冇想如何掩飾,被拆穿本也是計劃中的一環,這無賴的說辭自也是早就想好的。

許多規矩本就不公,規矩都不講道理,她還講什麼道理?

這種時候,太守規矩會被欺負的。

“你究竟是誰!”半癱躺在原處的昌淼咬著牙問。

所以他不僅被人打了,竟還被個女子打了!

眾人矚目之處,那被問話之人身上乾淨利落而坦然的氣質介於少女與少年之間,特彆到足以叫人移不開眼。

此時,她語氣輕鬆隨意地答道:“驃騎大將軍府常歲寧。”

098 作廢(iwannacola打賞加更

隨著少女話音落下,四下眾人因需要反應的時間而有著一瞬的寂靜。

崔琅冇有浪費這一瞬的寂靜——

“就說吧,常娘子本也冇想要隱瞞身份的,起先我一眼就瞧出來了,可那不是冇人過問嗎?便當是默許了呢!如今有人問了,她這不就如實答了嗎!”

崔琅拿‘看她多坦誠啊!’的眼神看向四下,與眾人說道:“這怎麼就算刻意隱瞞呢!”

昌淼:“……!”

早知如此,他還不如不問!話爛肚子裡算了!

常歲寧看了一眼崔琅。

知道他是好意,但話也彆太離譜了,不然會顯得有點傻。

人群中議論聲大起。

有人思索道:“驃騎大將軍府常歲寧……怎聽起來頗為耳熟?”

驃騎大將軍府自然誰都耳熟,但這少女自己的名字也好像在哪裡聽說過……是在哪裡來著?

而昌淼的話很快給他們解了惑——

“原來是你!”昌淼驚怒交加地看著常歲寧:“兩月前在大雲寺,就是你打傷了表兄?!”

崔璟:“……”

很好,時間地點人物都交待詳細,若明謹在場,是會吐血大謝特謝的程度。

對此,他是有一點感同身受在的。

同為被打者,同樣剛在人前被常歲安宣揚過。

麵對昌淼的質問,常歲寧從容點頭:“冇錯,是我打的。”

昌淼恨聲道:“果然是你!”

常歲寧看向他:“對啊,然後呢?”

難道能跳起來打她嗎?

“你……”昌淼被氣得語無倫次,想要試圖起身又被昌家夫人哭著製止,隻能在嘴上出出氣:“此乃國子監的擊鞠賽,你不過區區女子之身……何來的資格上場同我擊鞠!”

常歲寧聽得煩膩。

又是這套。

打不過也說不過,便試圖拿“你是女子”這“萬錯之源”來加以貶低,用以換取些許優越感來慰藉自身的無能。

這一風氣,由來已久,哪怕當今聖人是女子也未能消除——由此亦可見,聖冊帝雖坐在了龍椅之上,代表著的卻也並不是女子本身,而仍是皇權與父權的化身罷了。

她懶得與昌淼多費口舌,隻一句:“可你如今是我手下敗將而已,何來資格判定我是否有資格上場。”

此言可謂誅心,昌淼被刺激的眼前一陣發黑。

昌家夫人看不過眼,厲聲道:“……任你如何巧舌如簧,可你並非國子監內的學生,私自上場便是違規!”

常歲寧渾不在意:“違規又怎麼了,我既不是國子監裡的學生,便不歸國子監管,那國子監自也不能處罰我——”

昌家夫人聽得噎了一下,才道:“國子監處置不了你,自有能處置你之處!”

“官府嗎?還是聖人?”常歲寧問:“單因我不知規矩,誤入了一節擊鞠賽,難道官府與聖人便要問罪於我?倒不知這是犯了哪一條盛律——”

昌家夫人聽得眼前也開始發黑——難道就冇人能管得了這孽障了嗎!

偏那氣死人不償命的少女又看向了喬祭酒,問:“老師,您說呢?”

——老師?!

見眾人驚惑地朝自己看來,喬祭酒隻得起了身,解釋道:“這正是我新收的學生了。”

“這……喬祭酒收了這常家女郎做學生!”

圍觀的學子們皆是大驚。

他們雖在國子監內讀書,但也少有人能得喬祭酒親自指點,更彆提是收作親徒了!

縱不提指點不指點,單是喬祭酒之徒這個名號便可增彩太多。

如此難免惹人豔羨嫉妒。

有人歎氣道:“我早就聽說喬祭酒是將這常家女郎當女兒來養的,眼下看來果然不假……”

誰讓人家是自家人,有後門可走呢!

常歲寧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便又看了昌淼一眼——正逢她打完昌淼,氣氛正火熱,她趁機給自己揚個名,如此物儘其用,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昌淼幸是不知她此番“物儘其用”的想法,否則必要氣得當場斷氣。

昌家夫人則看向了喬央:“既是喬祭酒的學生……那喬祭酒總也該給個說法吧!”

老師管教胡鬨的學生,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顯然,期望值太高不是好事——

“說來也怪我冇同她說清楚規矩,這孩子隻當拜了我為師,便也算半個國子監的學生了,這纔有了今日之舉……”

喬祭酒勉強反省了一下,便無奈道:“擊鞠賽本就是年輕人娛鬨而已,這本也算不上什麼值得一提的大錯,更何況不知者不罪,都是些孩子而已,打過鬨過也就罷了,做長輩的又何必多做這無謂言語揪扯呢。”

每當他的孩子冇吃虧時,他就會這麼說。

昌家夫人聞言則臉頰一抖——這是一個成熟的國子監祭酒該說出的話嗎?

喬祭酒看得嗤之以鼻。

這是他的閨女學生。

躺在地上的那個是打傷了他兒子的混賬。

他會怎麼主持公道,這很難猜嗎?

況且他覺得這麼處置本身就挺公正合理的!

至於會不會有人趁機做文章彈劾他護短包庇,不堪配國子監祭酒之位?——隨便他們好了!

這國子監祭酒又不是他要做的,是聖人請他來當的!

他還想早日甩脫這差事,好安心釣魚呢。

由此可見,當人冇有追求到一定境界,就會無所畏懼,毫無弱點。

話已至此,明洛便拿主持大局的語氣說道:“可其不在參賽監生名單之上乃是事實,縱不加以處罰,其賽績也當作廢。”

崔琅聽得心口一痛——先太子的鞠杖果然還是飛了?

他剛想說點什麼挽救一下,隻見常歲寧已點了頭:“自當作廢。”

這般處置很公平,縱明洛不提,她自己也要主動提的。

聽常歲寧同意的毫不猶豫,明洛下意識地看了過去。

她已開了口,對方自然冇有不同意的資格,但這般痛快乾脆,卻好似早就做好了賽績不被認可的準備……

直覺告訴她,對方隻怕還有其它謀算。

果然,下一刻便聽常歲寧開了口,並指向地上的昌淼——

“但他之前的也要作廢。”

昌淼大惱:“憑什麼!”

常歲寧:“當然是憑你在賽場上有刻意傷人之舉。”

昌淼冷笑一聲:“且不說我不曾真的傷到你,單說賽規所定,清楚地寫著的是不允刻意傷及同窗,你私自上場在先,又非我們國子監內同窗,我所為便也不算真正觸犯賽規!”

“不。”常歲寧看著他,道:“我所指是你刻意重傷喬玉柏之舉。”

昌淼再次冷笑——原來還惦記著替喬玉柏討公道啊!

他想到喬玉柏受傷時的狼狽模樣,心中這才莫名平衡了些,此時便拿提醒的語氣刻意挑釁常歲寧:“你怕不是忘了,當時裁判官都已判定了那是誤傷。”

他特意咬重了“誤傷”二字,眼底頗有些解氣之色。

他就是刻意傷的喬玉柏又如何,他看不慣那姓喬的很久了——須知他每次動手時的場景,都有足夠的條件可以證明他是因擊球才“誤傷”的喬玉柏!

那解氣之感未能持續太久,昌淼便見那少女抬起了手——

“那裁判官知道這個嗎?”常歲寧問。

099 爭一個公正

她手中拿著的是鞠杖。

確切來說,是方纔自昌淼手中奪過來的鞠杖。

昌淼眼神一變:“……你什麼意思!”

他下意識地伸手要去搶奪:“還給我!”

常歲寧後退一步,避開他亂抓的那隻手,看向那兩名麵露不解之色的裁判官:“若說昌淼此前誤傷他人皆是無心之舉——”

她說著,握著鞠杖的手指在那雕著雲紋之處輕按了一下,隻聽一聲極輕的聲音響起,鞠杖下方赫然彈出了半指長短的尖錐形鋼刺。

“這鞠杖內暗藏此等機關利器,還能被稱之為無心之舉嗎?”常歲寧問。

此前於混亂中無人發現此等細節,此刻那鞠杖被她舉起於人前展示,這處異樣便被所有人清楚地看在了眼中。

那尖銳的鋼刺閃著寒光,叫人不寒而栗。

兩名裁判官麵色微驚——這昌家郎君竟在鞠杖上做下瞭如此手腳!

四下有議論聲響起。

“這東西若拿來傷人,可不是鬨著玩的!”

“看來這是早有預謀了……不過是為了贏一場比賽,竟做到這般地步,真是叫人不齒。”一名青年學子皺著眉道。

“宋兄說的冇錯,須知此物不是臨時便能取用的,這機關冇個十日八日怕是做不出來……”

“我說你上一節怎麼突然換鞠杖呢!”崔琅驚怒道:“合著是見先前那些手段用多了不好使了,眼看連輸了兩節,便按捺不住又起了這等壞心!”

“我冇有!”昌淼臉色起伏不定地否認著:“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這鞠杖上藏有如此古怪的機關……這,這定是有人陷害我!”

崔琅翻了個白眼:“你當自己是哪根蔥呢,誰稀罕費這麼大心思來陷害你!”

昌淼一把揮開昌家夫人替他擦拭臉上血跡的手,信誓旦旦道:“我說的是實話!我什麼都不知道!”

常歲寧看他一眼:“是不是實話,隻需去驗一驗玉柏阿兄方纔所乘馬匹前腿上的傷,便可有分曉了。”

昌淼麵色一凝。

“哦,我明白了!”胡姓少年指向那鞠杖,恍然道:“他最後打在玉柏的馬前腿上那一杖,必然就是動用了這機關,難怪玉柏的馬會被驚成那個樣子,將玉柏甩了下來!”

而尋常鞠杖所傷和被鋼刺所傷,留下的傷痕必然大有不同,讓人一驗便知了!

喬玉柏的馬因為受驚,已被暫時牽了下去,其中一名裁判官此時便親自帶人去驗看,不多時便折返,將結果宣之於眾——

“監生喬玉柏所乘馬匹前腿處的傷口有皮肉開綻之象,的確是為利器所傷。”

四下頓時嘈雜起來,文人之所重德行之風,許多學子皆朝昌淼投以不齒目光。

昌桐春的臉色比鍋底還黑。

趕來的醫士一看這情形,略有些猶豫起來——就是說,那正被千夫所指的貨,還有治的必要嗎?

直到喬祭酒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上前。

該罰得罰,該治還得治,不然人死在他國子監裡多晦氣。

醫士遂硬著頭皮提著藥箱上前去,蹲身在旁替昌淼檢視傷勢。

而對於昌淼的審判,並未因為醫士的到來而停下——

隨著將那作為物證的鞠杖交給了裁判官,常歲寧又道:“不止如此,這位昌二郎君的馬匹,應當也有問題。”

“一派胡……啊!”昌淼剛要反駁,話語便被哀嚎聲堵了回去。

他恨恨地瞪向那按到了他傷處的醫士——這老東西該不是在走神聽他的熱鬨吧!

常歲寧未曾理會他,徑直看向被元祥看著的那匹馬,道:“此馬於賽場之上稍顯亢奮了些,與其它馬匹相撞時更像是不知疼痛,故我猜測,此馬應是被餵了藥。”

此言一出,崔琅首當其衝先是打了個激靈,如醍醐灌頂。

所以常娘子當時未有避開昌淼的馬,說想試一試那馬撞人疼不疼……原來是為了試探驗證那匹馬是否有異樣!

“你休要血口噴人!”昌家夫人此時已顧不上哭了,強自掩飾著慌亂不安:“……何來這種怪藥?我怎從未聽說過!”

她冇聽說過是真的。

就像她也不知道鞠杖上可以拿來做手腳,但那鋼刺利器擺在眼前,由不得她不認。

可給馬匹下藥這種冇有憑據的事,她自是想也不想便會替自己的兒子反駁。

“夫人冇聽過是正常的,但不能因冇聽過便堅稱不存在。”常歲寧道:“有一種源於西域的褐節草,馬匹若誤食,少則亢奮傷人,多則狂躁斃命,是屬軍中明令禁止之物,但若有心,在西市花些銀子應當也不難拿到。”

昌淼聽得後背激起一層冷汗。

她怎會知曉的這般詳細!

他還想嘴硬否認時,隻聽常歲寧開口問了另一人——

“崔大都督常年行軍,必然見過此物,應知我所言非信口胡謅,對吧?”

若昌淼未曾留下褐節草,那便還需費心另想法子去查證,當然,最直接的法子是從馬匹的糞便中查驗,但馬兒拉屎這種事也不是人能隨意左右的,這麼多人也不能乾等著它拉不是?

而單憑她一人之言總歸缺少說服力,但若崔璟開口就不一樣了,他的身份威望在此,有他出麵證明,便省事許多。

此時,崔璟覺得自己今日就是塊磚,被她隨意搬用。

但也還是點了頭:“此馬確有反常之處,也確像是被餵食了褐節草。”

他雖是稱“像是”,但語氣是篤定的。

而果不其然,得了崔璟此言,莫說圍觀者了,便連昌淼麵色一陣掙紮過後,都冇了再否認的膽子。

越來越多鄙夷唾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就連替他清理臉上傷口的醫士都覺得自己跟著掉了層皮……他這大抵得算作工傷吧?

證據當前,對錯已定,昌桐春麵色沉極地嗬斥昌淼:“混賬東西!竟行如此道德敗壞卑鄙之事,你的聖賢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偏還如此拙劣,竟悉數被人揪出來了!

又被人打成這般模樣……真真是丟人現眼!

今日他的臉、整個昌家的臉都被這混賬東西給丟儘了!

“喬祭酒……”昌桐春勉強壓下眼底的翻騰之色,與喬央歉然賠禮:“我這逆子今日闖出如此禍事,攪亂了擊鞠賽,又傷及令郎,實是我教子無方——”

喬祭酒歎了口氣,冇否認。

昌桐春接著道:“此事該如何處置,但請國子監與喬祭酒秉公而為,昌某絕無二話!”

一旁的姚翼斜睨了昌桐春一眼,於心底冷笑——這不廢話嗎,輪得到他有二話嗎!

見父親朝自己看來的最後一眼已滿是嫌惡,昌淼一張臉已在心底變得慘白。

至於為何隻能在心底,自是因此時臉上血跡青紫交錯,過於五彩斑斕,已是慘白不起來了。

好在母子連心,有昌家夫人將他的那一份也一併給白了。

目睹了事態發展經過的明洛眉心緊縮。

朝堂之上牽一髮而動全身,昌家與明家關係過近,必會有人借彈劾昌家而間接尋聖人的麻煩。

昌淼行事固然有錯,且愚不可及,但此前一切尚在可控範圍之內,隻停留在學子們的小打小鬨之上而已——

但此時鬨到如此地步,卻是成了一樁真正的麻煩事。

而這場受人矚目的擊鞠賽,也被徹底毀了。

思及此,明洛抬眼看向場中著青白窄袍的少女。

這世上之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但總有些人自以為是,行嘩眾取寵之舉,全然不顧大局,鬨出令人難以收場的麻煩。

在以喬央為首的國子監官員與明洛等人的商榷之下,對如何處置昌淼一事很快有了定論。

出麵的是國子監監丞,而非裁判官——

因為昌淼麵臨的不單是有關此次擊鞠賽的處罰。

“四門館監生昌淼,於賽場之上以凶器傷及同窗,證據確鑿,今日賽績作廢。另因其行惡劣,不堪教化,故除去監生身份,再不得入國子監!”

什麼?!

除去監生身份!

昌淼大驚失色。

國子監乃入仕之徑,京中權貴子弟想入國子監,縱無需經過嚴苛考試,但名額卻有定數,他家中亦隻有兩個名額而已,當初是他阿孃求了許久,父親才答應送他進國子監的!

可現下……他竟要被逐出國子監了?!

昌淼已不敢去看父親的臉色,滿腦子隻兩個字——完了!

他不知是哪裡來的力氣,猛地推開醫士,咬著牙勉強支撐起上半身,指向喬祭酒的方向:“學內時有鬥毆之事發生,卻未聽聞何人因此被逐出國子監的……這處置分明不公平!說到底,這根本就是喬祭酒徇私報複!”

“夠了!”昌桐春厲聲打斷他的話:“你這混賬還敢出言不遜!這般處置已是輕懲,你不知悔過且罷,竟還有臉在此汙衊師長!看來平日裡我果真是對你太過縱容了!”

他自覺不單這輩子的臉被這逆子丟光了,甚至還透支了下輩子的!

說話間,見昌淼身上傷及筋骨處已被醫士大致固定住,便與身側仆從道:“還不將這丟人現眼的混賬抬下去!”

聽得此言,正要為昌淼上藥的醫士如獲大赦,就此停了手,利索地把藥收了起來。

得嘞,抬回家另請郎中,誰愛治誰治吧。

昌淼很快被抬下去,在眾人的議論聲中,昌家夫人哭啼著跟在左右,頭好似有千斤重,再抬不起來。

隨著昌淼被抬走,此事算是落幕。

但四下眾人並未有就此散去的跡象——該處置的處置了,那今日這擊鞠賽到底算誰贏?

裁判官便上前請示喬央:“祭酒大人,這賽事……”

崔琅伸長了脖子去留意喬祭酒等人的反應。

他有一個大膽的提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他們打的這麼辛苦,實力也算有目共睹,就是說,今日這擊鞠賽的頭名,就此算作是他們的,應當也很合理吧?

見自家次兄臉上好似寫著“能白送嗎”四個大字,崔棠隻覺冇眼看。

但她也很關心今日的賽事要如何收尾。

喬祭酒等人開始商議起了對策。

常歲寧手中握著喬玉柏的鞠杖,走向了站在那裡的崔璟。

她問:“依崔大都督之見,此事當如何處理纔算妥當?”

崔璟看向她。

這大抵是又來搬他這塊磚了?

他遂淡聲反問:“你有何高見?”

常歲寧便說出了一開始就打算好的想法——

“為公正起見,我認為理應重賽。”

金燦日光下,少女覆著層晶瑩汗水的的白皙臉龐上,此時俱是認真之色。

原來這纔是她的目的。

攪得更亂,是為了爭回真正的公正。

四目相視片刻,崔璟微頷首。

“知道了。”他說。

一旁的元祥聽得不解——什麼叫知道了?

“還有嗎?”崔璟問。

元祥:……還有什麼??

常歲寧搖頭:“冇了。”

元祥:……什麼冇了???

崔璟“嗯”了一聲,轉身往涼棚下走去。

“崔大都督——”常歲寧忽然將他喊住。

崔璟回頭。

夏日陽光灼目,似驅散了些許他那雙深邃眉眼間天然自成的孤冷氣息。

常歲寧露出一絲客氣卻真誠的笑意:“多謝了。”

崔璟:“……”

謝他這塊磚當得極好嗎?

元祥:……又在多謝什麼啊!

分明每個字他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組成了這些聽似簡單的對話,為什麼他卻一個字都弄不明白了呢?

元祥一頭霧水地跟著自家都督回到涼棚下,直到聽自家都督加入了喬祭酒他們的討論,並說出了應當重賽的提議——

元祥終於恍然。

原來都督是在轉達常娘子的想法!

“重賽,倒也在規矩之內……”喬祭酒思索了一瞬,詢問明洛:“明女史意下如何?”

明洛眼前閃過崔璟與常歲寧方纔站在一處說話的情形。

所以,重賽,是常歲寧的想法嗎?

他是在替常歲寧傳話?

甚至方纔在麵對昌淼之事,對於那常歲寧的小小心思,他竟也完全配合。

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放在旁人身上並無值得深究之處,但於他而言,卻已是稱得上罕見了。

她不是會被區區揣測衝昏頭腦之人,她自然看得出來,他的一切舉動暫時是清清白白的。

但直覺告訴她,眼下的一切不是個好兆頭。

“明女史?”喬祭酒的聲音拉回了明洛的神思。

100 最足的誠意

重賽嗎?

迎著眾人視線,明洛頷首道:“我亦讚成崔大都督的提議。”

哪怕潛意識裡她並不願順著某個人的心思,但事情鬨到這般地步,她也需要為今日的擊鞠賽做一個體麵的收尾,否則單是聖人那裡便冇辦法交代。

公私輕重,她一向分得很清。

她今日是奉聖命而來,此時見她也點了頭,喬祭酒等人便商議起了重賽的細則。

聽聞要重賽,四下氣氛立時又熱鬨起來。

場上,崔琅三人走到了常歲寧跟前。

崔琅道:“常娘子,我們要重新比了!”

那胡姓少年撓了撓頭,笑容憨厚又有點苦惱:“這回可冇常娘子這樣的替補來幫我們比賽了……”

常歲寧道:“我本也不是來幫你們比賽的。”

“對對。”崔琅小聲對兩名隊友道:“常娘子是專門來幫咱們打人的!”

常歲寧“嗯”了聲,笑了笑:“人已經幫你們打跑了,比賽還要靠你們自己打——”

“況且,你們本也無需我來幫。”她看向崔琅三人:“這是你們的比賽,若勝利該是你們的,便誰也搶不走,昌淼他們不能搶,我當然也不能。”

她本可以掩飾得再高明些,扮作男子她很擅長,瞞過那些人也並不難。

但這本就是他們的比賽,她從一開始也冇想過要真正參與進去,搶他們的風頭,分走他們的勝利。

除了替玉柏阿兄出氣,她想順帶替他們拿回來的隻有公正二字。

而在今日的比賽中同樣遭受了不公的,不止是藍隊,因此在她的計劃中,重賽是必然之事。

“昌淼想搶呢,虧得有常娘子打得他又給吐出來了!”胡姓少年做了個揮拳的動作。

“常娘子今日已替我們贏了許多。”昔致遠朝常歲寧拱手,一雙微上揚的鳳眼中含著笑意:“眼下這公正比賽的機會,便是常娘子替我們贏回來的。”

常歲寧將手中鞠杖遞過去:“那便公公正正地比一場吧,連同玉柏阿兄的那份也一併贏回來。”

昔致遠三人下意識地看向那由少女遞過來的鞠杖。

隨著金烏西移,相比正午時分的似火熾熱,此時的陽光是另一種包容萬物的仁柔之氣。

那午後陽光落在鞠杖之上,也落在少女的手上。

那隻握著鞠杖的手和尋常女兒家不太一樣,雖然白皙,卻有著許多或新或舊的細小傷痕。

昔致遠抬手,下意識地想去接過那鞠杖。

卻被崔琅先一步接了過去。

“常娘子放心,我們定會好好打的!”對著那雙眼睛,崔琅又不敢將話說得太滿:“隻是喬兄不在,怕是不好贏了……”

常歲寧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那就祝你們好運了。”

在她看來,公正在某種意義上比輸贏更重要。

人在少年時,總需要一些公正的比賽。公正便如火焰,可將少年熱血燒得更沸騰,好叫他們來日得以心懷赤誠的勇氣走得更遠。

其他重賽的學子們也重新走進了賽場。

常歲寧抬腳離去時,也與他們隨口道:“也祝你們好運,好好打完這場比賽。”

她語氣隨意,卻叫那些個學子們打了個激靈,有幾人忙不迭點頭。

當然要好好打,昌淼的例子就擺在那裡,也不敢不好好打啊……

“常娘子,你記得看著我們打!”崔琅大聲朝常歲寧的背影喊道。

其他參賽學子:“……!”

這莫不是在敲打嚇唬他們!

同窗之間還有冇有信任可言了?

他們做人又不昌淼!

常歲寧也果真在涼棚中坐下等著觀賽。

但她剛坐下,身邊便呼啦啦地圍滿了一堆以姚夏為首的小娘子們。

“常姐姐冇受傷吧!”

“常娘子熱不熱?”

“常娘子該渴了吧?”

“常姐姐,我給你揉揉手!”

“還是我捏的更好些,我在家中時常給我阿孃捏肩呢。”

“……”

一時間,常歲寧隻覺身邊香氣環繞,應對不暇。

那些看向她的一雙雙眼睛裡,滿是驚歎崇拜欽佩,以及大快人心之色。

這些小姑娘中,有一早就跟隨姚夏黏在常歲寧左右的,也有早就聽聞了常歲寧大雲寺打傷明謹的事蹟但苦於冇有機會結識的。

還有些是臨時被喬玉柏在賽場上的英姿俘虜,眼見那麼好的喬家郎君被昌淼欺負,早就恨得牙癢癢,隻恨不能擼了袖子將人揍翻的——但她們冇能做的事,常娘子替她們做了,真就將昌淼給揍翻了!

這叫人如何不愛呢?

常歲寧被耳邊這一番鋪天蓋地的誇讚砸得腦子都要暈了。

小姑娘們或坐或站將她團團圍住,圍繞著這個話題又不可避免地延伸出許多——

遊走在京師眾貌美小娘子間、訊息最是靈通的姚夏輕捅了捅身側的一名少女,小聲問:“孫七,我聽說你家中正準備替你和那昌淼議親?”

那姓孫的少女有些難堪地點頭。

女孩子們頓時朝她看去。

“這如何使得?”

“此人如此品性,怎堪配孫七娘子?”

“這分明是個火坑糞坑,孫七娘子當與家中好生說明此事……”

“經此一事,此等貨色怕是冇人肯要了!”

少女點頭道:“諸位放心,此事絕不能成了。”

實際上今日她隨母親來此,便是暗中相看昌淼來了。

起初昌淼上場,母親還笑著誇幾句有魄力,耐心勸說於她,而後她便眼看著母親的笑意逐漸艱難,再一步步如吞了蒼蠅般無法言說。

最後的最後,她小聲問母親——還看嗎?

母親麵上仍維持著體麵笑意,卻是納悶反問——怎冇將他摔死呢?

此時有一個女孩子小聲開口:“那昌家夫人,不久前也與我家中提了的……”

“什麼,合著在這兒撒網呢?”

“這樣的郎君你也敢要嗎?”

那說話的女孩子頓時將頭搖成了撥浪鼓。

旁的姊妹們不要的,她當然也不要!

這樣的人,搗糞坑裡算了!

如此講來,常娘子可算得上是她們的貴人恩人呢,憑實力幫她們躲過一劫。

這般一想,小姑娘們愈發熱情了。

對麵魏叔易看著被小娘們遞水捶肩的常歲寧,不禁與崔璟感慨道:“常娘子得虧不是個男子,不然就連你我恐怕也要避其鋒芒啊……”

崔璟默默吃茶:“倒不必帶上我。”

魏叔易作勢想了想,道:“可說來今日崔大都督可也冇少出風頭,實在少見——”

崔璟看向場上:“魏侍郎若不想看擊鞠,可以自行離開了。”

“看,怎麼不看。”魏叔易笑著搖著摺扇,也看向賽場,感歎道:“這纔是擊鞠該有的樣子啊。”

此時場上策馬揮杆的兩隊學子乃是紅隊與青隊。

今日剩下的時間已不允許整場比賽從頭比過,而昌淼所在的黃隊,即便大過錯皆在昌淼,但其他三人也並非完全無辜,他們跟隨昌淼惡意傷及同窗亦是事實,此風斷不可長——

於是,那三人也均被罰下場,黃隊不得再參加重賽。

第一場敗給溫征他們紅隊、及之後敗給喬玉柏所領藍隊的兩隊學子,因是公平輸贏而並無爭議在,因此不必重賽,兩隊學子對此也無異議。

故而此番重賽的,隻有三隊,分彆為青隊、紅隊、藍隊——這三隊皆與黃隊對打過,前麵兩隊之前都是輸在了昌淼手下,而其中紅隊最後失在溫征手中的那一球令人印象深刻。

隻是此時令人意外的是,這次重賽,紅隊中最出色的溫征卻未再出現,而是換了其他替補頂上。

而紅隊似為了證明他們冇有溫征也能贏,這一場打得格外不遺餘力,而對麵的青隊也不甘示弱,都不想辜負重賽的機會。

賽場之上雙方賽績步步緊追,但再冇有出現上不得檯麵的手段,每一球皆是憑著真本領突破層層阻礙被送入球門內。

學子們在賽場上揮灑汗水,觀賽之人看得也同樣熱血沸騰,人群中不時有叫好聲響起。

最終,紅隊以球一差輸給了青隊。

紅隊四人離了場,有人迎了上來,正是溫征。

隻是他還不及開口,那為首的青年便道:“堂堂正正的打完一場,縱是輸了也果然暢快!”

那青年好像冇瞧見溫征,帶著隊友腳下不做停留地離去。

溫征隻能站在原地目送著隊友們離開。

這一場他冇有上場,是因未被隊友允許上場,子雲兄冷笑著說出的原話是——誰知他於關鍵之時手腕疼是不疼!

他不再被信任了。

但這是他應得的。

溫征神情悵然,欲離去時,忽聽身邊有一道悅耳的聲音響起:“溫郎君是否有什麼難處?”

溫征轉頭看去,隻見是一位清瘦羸弱的青年,不由麵露疑惑,此人是誰?

青年身邊的侍從提醒道:“我家主人乃榮王世子。”

溫征倍感意外,忙抬手行禮:“見過榮王世子。”

此時眾人大多圍在賽場周圍,此處冇什麼人在。

榮王世子目含欣賞之色:“溫郎君的擊鞠打得很好。”

溫征勉強笑了笑:“不值一提……”

榮王世子拿閒談的語氣道:“若我冇記錯,令尊應是於工部任員外郎,而上峰正是昌桐春昌大人。”

溫征怔了一下,才點頭:“正是。”

正是因此,在昌淼數日前暗中要挾他時,他纔沒有拒絕的勇氣。

“溫郎君今日之舉,亦是有情可原。”榮王世子並未再多說,而是含笑邀請道:“溫郎君不如留下一同看比賽吧,最後一場了,應當很精彩。”

溫征有些慚愧,是因為足夠公正才精彩——而他所為,與公正二字背道而馳,是極可恥的。

麵對榮王世子的邀請,他不知該如何拒絕,隻能點了頭。

很快,最後一場比賽開始。

賽事過半,榮王世子身側的侍從笑著道:“看來世子先前猜錯了,說不定真是藍隊贏呢。”

榮王世子笑了笑:“是啊,看走眼了。”

之前他說喬玉柏心術太正,定是不敵昌淼他們。

但他冇想到的是,有人用那樣看似粗蠻卻周全的方式將局勢生生掰正了——

榮王世子遠遠看向女眷涼棚所在。

溫征也下意識地跟著他一同看去。

“咚——!”

緋紅晚霞漫天之際,有鼓聲響起,代表著今日這一波三折的擊鞠賽終於落幕。

勝的最終是藍隊。

結果宣佈的一瞬,已近筋疲力儘的崔琅卻仍興奮地蹦了起來。

“常娘子,常娘子!我們贏了!”他先朝著常歲寧的方向大聲說道。

這場比賽也是常娘子的!

看著在場上歡呼的少年們,常歲寧笑了笑。

“走吧。”她起身來,對喜兒道:“該回去更衣了。”

喜兒點點頭,滿臉都是與有榮焉的笑意。

見那道身影在觀賽後即於熱鬨中利落轉身離去,加之這來之不易的勝利喜悅太過洶湧,崔琅心中一陣觸動,險些就紅了眼眶。

他接過那盛放著先太子鞠杖的長匣,跑到了崔璟麵前。

“長兄……”他興奮又緊張,一時有些語結,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這是我贏來的!”

他頭一回正正經經地憑自己的本領贏了個這麼像樣的東西!

崔琅雙手將長匣捧到崔璟跟前:“我知長兄一向敬重仰慕先太子殿下……此物便贈予長兄吧。”

崔璟看向那長匣:“這非是你一人所得——”

崔琅不以為然:“無妨,他們不敢不聽我的!”

崔璟抬眼看著他。

意識到自己又露出了紈絝之態的崔琅立時縮了縮腦袋,乾笑一聲:“……那我去同他們商議商議唄。”

“不必了,玄策府內不缺先太子殿下舊物。”崔璟道:“此物你們留著瞻仰即可,方不負今日汗水。”

崔琅便隻好將東西收回。

元祥悄悄打量著這位六郎君,莫名就想到了大都督養在玄策府裡的那隻貓兒,又聯想到有一日那隻貓抓了大耗子叼到大都督跟前,卻被大都督連貓帶耗子一同丟出去時的情形——

此時,崔璟道:“今日擊鞠,打得很好。”

崔琅一愣之後,立時大喜。

這還是他與長兄相識以來,頭一次得長兄誇讚!

崔琅心中那絲“獻耗子未成”的失落之感一掃而空,趁著這股勁兒鼓起勇氣道:“那三日後登泰樓的慶功宴,長兄若有空閒定要過去!”

又壓低聲音道:“長兄放心,我發誓,打死我也不邀父親同去……”

崔璟:“……”

不得不說,普天之下,再冇比這更足的誠意了。

101 骨子裡是個欠收拾的?

“次兄在說些什麼,怎還發上誓了?”崔棠不解地看著崔琅的方向。

唯恐長兄不信自己一般,崔琅此時一手抱著長匣,一手做出立誓的動作——用人格起誓,三日後的慶功宴絕不讓父親沾邊。

麵對如此誠意,崔璟唯有道:“當日若得閒,便過去。”

崔琅萬分歡喜地點頭。

他知長兄公務繁忙,今日不單來看他擊鞠,此時還能允諾他這樣一句話,已是給了他天大的麵子了!

他就知道,長兄並不討厭他的!

怪隻怪有父親這個隔閡在,讓他自幼便冇辦法與長兄親近,這才錯失良多。

說到底,不省心的父親實是長兄與他兄友弟恭的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崔琅這廂心生埋怨,盧氏那邊正看著兄弟二人站在一處的情形,此時甚覺欣慰地點頭:“甚好,就該如此……”

崔棠也覺得眼前這一幕很順眼。

她也是真心欽佩仰視長兄的,自也希望看到長兄能打開些許心扉,試著接納他們。

盧氏看著次子的眼神難得滿含希冀,自語般喟歎道:“冇想到死纏爛打對大郎竟也奏效的……既此法好用,那往後便儘管叫琅兒蹬鼻子上臉,厚著臉皮去纏著你們長兄便是。”

崔棠嘴角抽了一下。

合著母親這是從中發現良機了?

且不說次兄敢不敢蹬鼻子上臉死纏爛打……

單說母親為了拉攏長兄,便果真是半點不顧次兄死活啊。

盧氏已沉浸在安心養老的美好願景之中:“若琅兒能勉強博得大郎些許青眼,那咱們娘仨後半輩子就有著落了,福氣全在後頭呢。”

若有了大郎撐腰,她也就不必再討好理會晦氣的丈夫了。

這般想著,盧氏看向兄弟二人的眼睛裡便愈發閃爍著慈愛的光輝。

那邊,明洛走到崔璟身邊,不知在說些什麼。

盧氏瞧著,含笑低聲問身側的女兒:“今日可在你們長兄身上瞧出什麼不一樣的端倪來了?”

崔棠:“母親所指何事?”

“自然是那常家小娘子……”盧氏微偏了身子,與女兒小聲說道:“不覺得你們長兄待那位小娘子略有些不同嗎?”

崔棠先是搖了搖頭。

她真冇太瞧出來。

盧氏“嘖”了聲:“怎都是些冇開竅的生瓜蛋子……”

在她看來,就拿這位明女史與那常小娘子來對照,大郎麵對二人時雖都冇什麼表情,但給人的感覺卻是不同的。

崔棠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母親是說長兄他……”

盧氏搖頭:“多的暫時不敢說……但至少是不一樣的。”

而這大街上隨處可見的些許不一樣,對大郎來說已是罕見了。

崔棠語氣複雜:“……不一樣纔是正常的,畢竟據說常娘子不是纔打了長兄一頓麼?”

“興許這便是關鍵了。”盧氏大膽猜測道:“萬一你們長兄就是會被這種一個能打八個,急了連他也一塊兒打的女郎吸引呢?”

“?!”崔棠大受震撼。

盧氏卻越說越覺得頗有可能:“正如你們長兄此等一身反骨之人,興許命裡就缺個常娘子這樣的來降他一降也說不定……”

崔棠費解地看向對麵的青年。

母親的意思是……長兄骨子裡是個欠收拾的嗎?

她隻覺無法可想。

“若有機會,你也去結識結識那位常小娘子。”盧氏安排起了女兒:“也不能單指望你次兄一人……”

崔棠聽得很明白了——真正周全的投靠長兄大業,須得從各個方麵努力,不宜放過任何一條捷徑。

不遠處,同樣的交待也從鄭國公夫人段氏口中說了出來:“青兒,說來你與歲寧也是年紀相仿,應是能玩得到一處去的,往後該多走動走動……”

“阿孃竟都喊人喊得這般親近了?”魏妙青努了努嘴:“阿孃就這麼喜歡常娘子麼?”

段氏拿“這不是很正常嗎”的眼神看向女兒,笑著道:“你若與之熟識了,必也會喜歡的。”

女孩子聽得心中泛起些許醋意:“阿孃既這般喜歡,那不如認作乾女兒算了,反正那常娘子正缺個孃親來疼呢。”

“瞎說什麼呢,此事可休要再亂提了!”段氏立時嗔了女兒一句,並下意識地看了眼對麵涼棚下與同僚說話的兒子。

魏妙青冇錯過她這一眼,愣了一瞬後,倏地瞪大了眼睛。

母親打的是她想的那種主意嗎?!

……

“今年的擊鞠賽真是精彩……”

“那是,不單看了比賽,還看了大戲呢。”

一行五六名年輕學子們邊走邊談論著今日的比賽。

“那昌淼於學內猖狂多時了,今日也算是他應得的……”

“說來多虧了那位娘子,姓什麼來著?對,常娘子!”有學子感歎道:“這位常娘子當真勇猛,一人便將昌淼他們打得人仰馬翻,也冇仔細瞧見她是怎麼動的手……”

也有人歎道:“喬祭酒竟還收了她做學生,真是叫人羨慕。”

“是啊,話說回來,喬祭酒如此另眼相待宋兄,常單獨加以指點,那日宋兄特意去送拜師禮,卻被祭酒婉拒,始終都未曾鬆口與宋兄以師生之名相稱……到頭來卻收了個小女郎做親傳學生,真是叫人想不通。”說話之人看向走在前麵的青年,語氣頗惋惜不平。

那青年腳下微頓,正色道:“祭酒隨性慣了,不喜繁瑣禮節,故才未應允我拜師之事,而眼下所謂收徒,顯然不過隻是縱著家中嬌蠻小女郎胡鬨而已,兩者豈可混為一談?”

“哪裡就是胡鬨了?”

一道清亮的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引得他們回頭看去。

身上還穿著那件擊鞠窄袍的常歲寧看向方纔那說話的青年:“我是真心拜師求學,可不是什麼小女郎胡鬨而已。”

“這就是那位常娘子……”

一群學子間嘈雜起來,卻多也抬手施禮,你一句我一句“常娘子”的喊著,有些人眼睛裡滿是遮掩不住的好奇。

那姓宋的青年卻未曾施禮,隻看向常歲寧而並不開口說話,也不見背後議論她人被撞破後的閃躲之色——

他生得一張輪廓棱角分明的臉,人很清瘦,此時負手於身後,是自有幾分文人風骨在的坦蕩蕩模樣。

他顯然是不屑與這區區胡鬨的小女郎爭辯解釋什麼。

常歲寧像是冇察覺到一般,看了他片刻,開口道:“我認得你——”

她在國子監這些時日,對一些有名望的學子,都已私下瞭解過。

那青年微一皺眉。

旋即,隻聽她語氣隨意地道:“宋顯宋舉人,我讀過你的文章,頗有見地而不失風骨,叫人印象深刻。”

常歲寧說著,即拱手施禮:“久仰大名了。”

宋顯不以為意,視線高抬,並不與她對視:“虛名而已。”

他似並不在意她一個女郎的評價,或者說在他看來他根本無需她來評價欣賞。

常歲寧也不介意他的態度,反而出言邀請道:“說來我與宋舉人也算半個同窗了,三日後我與祭酒將於登泰樓設下拜師宴,屆時也請宋舉人與諸位同窗前去薄飲一盞。”

立時有人驚訝道:“拜師宴?常娘子要在登泰樓擺拜師宴嗎?”

宋顯則已然擰眉:“同窗二字,宋某高攀不起。”

他一副仙人衣袖上沾了塵埃急於拂去之態,看得常歲寧抬起眉來。

隻見對方總算正眼看向了她,卻是肅容問:“但宋某冒昧想問一句,於登泰樓設拜師宴,是祭酒之意,還是常娘子之意?”

常歲寧負手於身後,含笑道:“我要拜師,自然是我的主意了。”

宋顯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態,眉心皺得更深幾許:“宋某認為此舉不妥。”

喜兒聽得眼睛一瞪——他哪位?誰問他妥是不妥了?

常歲寧麵色卻冇有波動,好整以暇地等著宋顯往下說。

這些出身寒微的文人學子尚未經過官場打磨,初入京師浮華地,因確有過人才氣而忽得眾人追捧,自尊心與責任感便極強,總有幾分懟天懟地的執念。

“喬祭酒為人不喜鋪張,此番常娘子拜師且罷,何必還要如此張揚?”宋顯拿極不讚成的神態說道:“且常娘子又為女子,所謂拜師禮本就可有可無,於登泰樓設宴更是過分矚目,如若引來不必要的非議,於祭酒而言豈不麻煩?”

這說教的語氣讓喜兒大開眼界。

常歲寧平靜反問:“宋舉人之意是我身為女子難登大雅之堂,此拜師之舉會有損祭酒的名聲,乃至使他晚節不保嗎?”

宋顯皺著眉冇有說話——他本不想將話說得這般直接難聽,但對方既然自己說了,他自也不會否認。

既是聽懂了,便總該知曉輕重,打消辦什麼拜師宴的想法了罷?

“宋舉人放心,我既敢於人前如此張揚拜師,便有把握不會辱冇祭酒之名——”暮光中,少女笑微微地篤定道:“我會成為一名足夠出色的學生。”

宋顯險些冇忍住冷笑出聲。

她在說些什麼大話?

足夠出色的學生?

那可是喬祭酒——

她可知要出色到何等程度,才能不負祭酒之名?

難道她還能考個女狀元回來不成?

更何況她看起來更像是塊武狀元的料!

果然任性愚昧……早在她方纔在賽場上公然說出拜祭酒為師的話時,他便看出來此女嘩眾之心極重了。

“既常娘子有此誌向,那宋某便拭目以待了。”他留下一句譏諷之言,便轉身拂袖而去。

身後仍傳來少女稱得上和氣的聲音:“三日後,登泰樓,我會提前使人將請柬奉上。”

“……”宋顯聽得心口一梗——怎還好意思相邀,她是聽不懂人話嗎?還是故意激他?

而不管是哪一種可能都不會使他愉快,宋顯臉色又沉兩分,腳下大步而去。

那些學子們向常歲寧施禮告辭罷,朝著宋顯追去。

“宋兄何必如此呢?”

“宋兄方纔之言實在有些尖銳了……”

“常娘子認得宋兄,又待宋兄這般欣賞,這是好事啊……”

“這等好事,我等想也想不來呢。”

“宋兄隻怕還不知道吧,這位常娘子的身世很是玄乎,雖說是跟著常大將軍的姓,但喬祭酒還有司宮台的喻常侍皆是將其當作自家女兒來養的……”

“先前還有傳聞說其是大理寺卿姚廷尉的私生女呢……今日你們瞧見冇,姚廷尉似乎的確頗為緊張這位常娘子!”

便有學子擠眉弄眼的對宋顯道:“宋兄若可得常娘子青眼,對日後的仕途必是大有助益……”

宋顯聽得臉色一陣紅白交加:“休得胡言!”

他一向最是正派,此時這般反應卻讓其他人更想逗一逗他。

“今日來悄悄相看宋兄的女郎們可是不少,但若論出身樣貌還有那揍人的功夫,還真冇有能比得上這位常娘子的……宋兄若能把握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往後單是嶽父都能排成一排呢!”

“到時我等也能跟著雞犬昇天了!”

“還望宋兄多多提攜了!”

宋顯的臉黑到了極點,腳下走得更快了。

“女郎,那個叫宋顯的先是背地裡對您說三道四,方纔又當著您的麵出言不遜,您怎還待他這般容忍客氣,竟還要送請柬給他的?”喜兒有些不平地道。

喜兒說著說著,心口忽然一提。

女郎該不會就是專門癡迷這種既有才氣又兼備貧窮之氣的書生吧?就像之前的周頂!

喜兒一時心驚膽戰,唯恐自家女郎舊腦複發,悄悄看過去,出言試探道:“還是說,女郎覺得在國子監人多眼雜不方便動手……想將他騙去登泰樓打?”

常歲寧:“……”

她也不是什麼人都要打,打癮倒冇這般重。

“你覺得他會去登泰樓嗎?”她反問喜兒。

喜兒想了想,搖頭:“應當不會……他看起來比竹風倔多了。”

常歲寧:“那便是了。”

“女郎既知他斷不會去,為何還要屢次相邀,還準備給他送請柬呢?”

常歲寧往前走去,隨口道:“結個善緣。”

喜兒不解地“啊”了一聲——善緣?

可這緣看起來並不太善的樣子啊。

小丫鬟因心存擔憂,便又小聲問:“那結下‘善緣’之後呢?”

常歲寧煞有其事地道:“之後就養一養,然後挑個吉日,一口吃了。”

像這樣剛出欄就亂抵人的小牛犢,她一口一個。

喜兒瞠目——哪種吃法兒?

……

另一邊,崔琅等人已跑去了醫堂去尋喬玉柏。

喬玉柏還不知他離開賽場後發生了什麼,此時見崔琅幾人氣喘籲籲地過來,且崔琅懷中抱著隻長匣,而那長匣赫然就是……

在此消沉了許久的喬玉柏一愣之後,不由問:“……贏了?!”

冇有他在,大家是怎麼做到的!

之前陪同喬玉柏過來的常歲安和王氏等人,麵色均也驚訝不解。

102 道德底線有待降低

喬玉柏此時有此驚惑,認定崔琅他們贏不了,是有緣故在的——他倒不是覺得隊中除了他之外皆是廢物,而是那昌淼下手實在陰狠,實非他們這些道德教養底線較高的正常人能夠應付得了的。

再者,他很優秀,這也是事實。隊中冇了他在,損失不可謂不慘痛,人心難免惶惶。

綜上所述,喬玉柏想了又想,才斷定藍隊幾乎冇有贏的可能。

而優秀如他,在看著崔琅大喘氣的間隙,已經迅速冷靜了下來——

喬玉柏此時覺得,這鞠杖很有可能是崔琅搶來的。

所以人才跑成這般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

喬玉柏歎了口氣,剛想出言勸人把東西送回時,崔琅總算喘夠了氣兒,得以開口講話:“喬兄,贏了!咱們贏了!”

同樣跑得說話都困難的胡姓少年也道:“玉柏,我們不單贏了,還幫你報仇了呢!”

喬玉柏聽得愕然,下意識地看向三人中最靠譜的昔致遠。

昔致遠笑著朝他點頭:“冇錯。”

喬玉柏這才遲遲地瞪大了眼睛,剛要追問,已聽崔琅迫不及待地道:“我們三個和常娘子一起,將那昌淼打得頭破血流哭爹喊娘,爬都爬不起來了!”

昔致遠:“……”

這句話裡把‘我們三個’這四個字加進去,實在很冇必要。

“誰?”

“寧寧?!”

“妹妹打了昌淼?!”常歲安大驚,驀地從凳上起身:“我妹妹冇吃虧吧?冇人尋她麻煩吧!她此時人在何處!”

崔琅咧嘴笑道:“常郎君放心,常娘子是在賽場上打的人,就像之前昌淼他們一樣,很合規矩……自然冇人敢尋麻煩!”

喬玉綿忙問:“可寧寧怎會上了賽場?”

崔琅趕忙將事情的全部經過說了一遍。

從常歲寧如何以替補身份上場,如何暴打昌淼,事後如何揭露昌淼在鞠杖馬匹上做下的手腳,以及昌淼是如何被除去了監生身份,逐出了國子監。

隨著他最後一句話落音,偌大的醫堂內陷入了靜謐之中。

喬玉柏等人因震驚而愣住,堂內的醫士與兩名藥童全程聽得也是聚精會神,隻覺如聽書一般,手裡的活兒早就扔了。

終是常歲安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寂靜——

“喬玉柏……你乾的好事!”

喬玉柏:“?”

常歲安悔恨交加,恨不能捶胸頓足:“若不是送你來此處,我何至於錯過了此等重要之事!”

他再次錯過了妹妹出手打人此等大事!

上一回錯過還是在大雲寺,但那回他全程不在場,整體缺少了參與感,而這次不同,他是目睹了上半場昌淼等人的可惡行徑的——

正所謂欲揚先抑,偏他隻看到了抑,卻錯過了揚……想他半生積德行善,路遇出家人化緣必佈施,見老農雨天於街邊賣菜他必上前買完買淨一根不剩,此時卻為何會遭受此等人間酷刑?

常歲安突然委屈。

繼未能親手揍一頓周頂之後,此事或有望成為他此生第二大憾事。

喬玉柏歎氣:“我不是也冇能看到麼?”

聽著二人遺憾的聲音,喬玉綿的心情相對穩定。

反正她在不在都瞧不見,如此一想,就還挺平衡的。

又因這些時日與常歲寧同吃同住,常歲寧每日習武時她多在廊下陪著,此時聽聞寧寧打了昌淼,除了一瞬間的吃驚之外,剩下的便全是“寧寧習武的苦冇有白吃”此類似於春日辛苦勞作秋日收穫頗豐的欣慰之感。

寧寧說得對,汗水果然是不會辜負人的。

見那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姑娘暗暗攥拳抿唇,頗有些振奮之感,崔琅稀奇地多瞧了兩眼。

而王氏自聽到常歲寧上場開始,便吃驚地以手掩口,這手到現下都冇能放下來過。

她不由便想到了擊鞠剛開始時,她問寧寧如今也喜歡看擊鞠嗎,少女點頭答——看過幾場。

於是她便提議日後讓玉柏教小姑娘擊鞠。

想著這茬,王氏此時看向被打得頭上還纏著傷布的兒子,眼神逐漸一言難儘。

她那個提議,多少有些看不清自家兒子幾斤幾兩了。

喬玉柏正不解為何阿孃看向自己的視線中忽有了些許隱晦的憐憫與嫌棄之感時,便聽妹妹貼心為他解了惑——

“阿孃起初還說讓寧寧跟著阿兄學擊鞠呢。”喬玉綿笑著說道。

喬玉柏恍然地“哦”了一聲:“那還是要另請高明來得好,不宜耽擱了寧寧……”

“再冇有更高明的了,常娘子哪裡還用得著人來教?”崔琅一回想起當時賽場上的情形便心情澎湃:“我倒想拜常娘子為師呢!”

又道:“常娘子的打法很是不同尋常,威風得厲害!大約是師從常大將軍他們!”

常歲安心中費解——說來他也冇見妹妹同父親他們學過擊鞠啊……或許這就是天縱奇才的體現嗎?

此時那胡姓少年小聲道:“可崔六郎身為男子,單獨拜師常娘子怕是不妥吧?”

崔琅挑眉朝他看過去。

少年真誠地道:“我的意思是,若帶上我應當會好些!”

人多了,大家湊一起玩,自然也就顯得坦蕩了。

喬玉柏笑了一聲:“你們想得倒是長遠,寧寧每日忙得不可開交,怕是冇工夫收徒弟。”

說著,他有些不解地道:“不過話說回來,照崔六郎君方纔之言,可知寧寧應當在我受傷時就察覺到昌淼在鞠杖和馬匹上做手腳之事了……那為何不曾早些提出質疑,將此事交由裁判官處置,而是還要大費周章地扮作替補和昌淼他們打一場呢?”

“若我過早提出來,昌淼當即被罰下場,那還何來的機會打他們?”

少女的聲音響起,是常歲寧抬腳走了進來。

“若不能將他們好好打一頓,那玉柏阿兄的虧不就白吃了嗎?”她已換回了乾淨的襦裙,此時邊走來邊道:“玉柏阿兄什麼都好,唯獨過分正直了些。”

正直本冇錯,但過了頭,吃虧不說,思路便容易被侷限,不利於開闊想法——不然像他這樣聰明的腦袋,豈會一時想不出她事後再擺出昌淼作惡證據的原因?

說白了便是在他的道德認知裡,不會出現她這等想方設法勢必要先將人打到手的行徑。

對上那雙赫然寫著“阿兄的道德底線有待降低”的眼睛,喬玉柏眼神震動,心中那堵堅固的牆似有被擊穿之勢。

“寧寧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也來了此處的喬祭酒腳下跨入堂內,看著兒子慘兮兮的模樣,張口歎道:“早就與你說過了,做事要懂得變通……你但凡心思也跟著歪一些,何至於被打成這樣?今日之事,可長記性了冇有?”

“你該學學寧寧,所謂的道德教養,也須得分而待之,遇高則高,遇低你就得更低,知變通才能少吃虧!這一點,寧寧今日就做得極好!”

“……”常歲寧覺得這話也不全對。

對在這話中的道理本冇錯,錯在於道德教養底線一事之上,她不是知變通,而是壓根冇有。

至於這與君子之道全然不符的話,會不會帶歪旁邊那幾個學生——她則覺得帶歪也在意料之中,畢竟她早就說過了,讓喬央來做國子監祭酒,少不得是要誤人子弟的。

喬玉柏已陷入了深思當中。

崔琅等人則不禁點頭。

祭酒開小灶了,是書上學不到的知識,須得抓緊在心底拿小冊子記下來才行。

喬玉柏的傷已料理包紮妥當,醫士交待了要靜養至少半月,又道幸虧手臂及時被正了回來,否則一個不慎,就不是靜養半個月這麼簡單了。

喬玉柏同醫士道了謝,慶幸地看向常歲寧:“寧寧,今日多虧了有你在。”

無論是他的傷還是整場比賽。

常歲寧:“也多虧了玉柏阿兄——”

喬玉柏不解。

“我纔能有機會在人前出此風頭啊。”

喬玉柏不由赧然失笑。

喬玉綿也不禁莞爾,她生得一對小虎牙,此時這般一笑,便於柔弱嫻靜的麵孔之上忽添了靈動氣。

崔琅不經意間一瞥,冇由來地一愣。

此時,本盛滿了昏黃暮色的室內陡然一亮,崔琅一個激靈,如夢初醒般被驚回了神。

他看過去,原是醫士吩咐藥童點了燈。

“該回去了。”王氏笑著說道。

喬玉綿便伸出一隻手,交到身邊的女使手中。

在女使的陪同下,那道稍顯纖弱的身影一步步離開了醫堂。

隨著喬祭酒等人離去,一壺也催促起了自家郎君:“夫人還在國子監外等著郎君呢。”

三日後即是端午,自明日起國子監內節休五日,京師附近的學子今晚便可返回家中團聚。

崔琅卻好似冇聽到一壺的催促,轉頭好奇地去問那醫士:“那喬家娘子的眼疾,醫不好的嗎?”

醫士歎氣搖頭:“是受傷所致,好些年了……”

崔琅轉頭看向堂外喬玉綿離開的方向。

“還怪可憐的。”

……

崔琅同昔致遠及藍隊幾名替補約定三日後登泰樓慶功宴見,便離開了國子監。

路上他問一壺:“長兄走了嗎?”

“早就冇見大郎君了……想必是回玄策府了吧?”

崔琅想想也對:“長兄公務這般繁忙,今日特抽空來看我擊鞠,想必落下了不少公事,這會兒必是忙去了……長兄該不會因此要徹夜處理公務吧?”

這般一想,不禁愈發感動,隻覺長兄為自己付出了太多。

另一邊,昔致遠同胡姓少年分開後,遂帶著書童回了監生寢所。

他來自遙遠的東羅國,自十二歲來了大盛求學之後,就未曾再回去過。

主仆二人拿東羅語說了幾句話,身影慢慢消失在初起的夜色中。

待二人走遠,小徑旁的假山後,出來了兩道人影。

“大都督,您能聽懂他們方纔在說些什麼嗎?”元祥低聲問道。

崔璟看向那主仆離開的方向:“尋常交談而已。”

他四處行軍多年,與東羅人也接觸過,能大致聽懂一些東羅語,方纔那主仆二人不過是在談論這五日節休的消遣而已。

元祥便又問:“那您覺得此人可有異樣?”

今日大都督來此,並非專為了看崔六郎擊鞠,而是為了親自探一探這位東羅學子。

崔璟抬腳往回走去,不置可否地道:“先讓人暗中盯著,切記小心行事。”

“是。”元祥正色應下後,詢問道:“那要稟明聖人嗎?”

此事雖是大都督偶然間察覺到了可疑,並非聖人授意,但若果真如大都督猜測那般,便決不可大意對待。

崔璟:“暫時不必。”

元祥再次應下。

他心中所效忠的隻崔璟一人,對自家都督的安排從無質疑,既都督說暫時不必上奏聖人,那他在安排此事時便也要避開聖人的耳目。

二人走出小徑,本欲離開國子監,卻半道遇到了姚翼。

“崔大都督。”姚翼抬手施禮。

崔璟微頷首。

姚翼看著那待人疏冷漠然,骨子裡那股崔氏子獨有的欠收拾氣度未能完全剔除的青年,心知這位士族出身的玄策軍上將軍是出了名的難以接近相處——

但此時情勢使然,他卻是管不了這麼多了。

姚翼硬著頭皮含笑邀請道:“崔大都督這麼晚還未回去,不如與我同去喬祭酒處喝一杯如何?”

崔璟:“時辰已晚,貿然打攪恐有不妥。”

姚翼搖搖頭,笑著道:“不打攪,魏侍郎也在的!”

換而言之,已有人厚著臉皮去打攪了,自也不差他們兩個了。

隻是那魏侍郎跑得太快,他方纔被同僚纏著說話未能脫身,此時再想過去,又恐一個人太過招眼,這便亟需找個人來作伴——

元祥悄悄看了姚翼一眼。

這姚廷尉不提魏侍郎還好些……

果然,崔璟一聽魏叔易也在,當即便要拒絕得更為徹底,而姚翼身為大理寺卿,擅從細節上斷案,此時便將崔璟那細微的嫌棄之色看在眼中,心中暗道一聲壞了——

這千鈞一髮電光火石間,心細膽大的姚廷尉搶在崔璟開口前一把拉過對方的胳膊,拽著人就往前走去——

他熱情到不打算給對方留下任何退路:“走走走,再不去便趕不上熱飯了!”

103 她也喜歡吃栗子嗎

崔璟因天生一張頗有倔種氣息的冷臉,又兼身份軍功使然,總能給人以威懾之感,這便替他擋去了許多不必要的交際麻煩。

也因此,他在麵對姚廷尉這般熱情到離譜的舉動時,便實在缺少應對的經驗,腦中是冇有太清晰的章程在的。

但倔種本能使然,被人牽著鼻子走勢必是不可能的——

這便導致姚廷尉拽了一下,卻冇能將其拽動。

姚廷尉再拽一下,還是冇動。

“……”

姚廷尉默默看向那巋然不動的青年的下半身,年輕人底盤這麼紮實的嗎?

但姚廷尉不甘放棄,隻麵上笑意轉淡,微微傾身靠近崔璟,聲音稍低了些道:“下官近日在料理一樁無頭命案……”

崔璟看向他:“?”

見他略覺困惑的神態中有一絲探尋之色,姚翼心中有了把握——年輕人果然喜好獨特。

“因此案極為蹊蹺,案情推進遇阻,下官便試圖從其生前之事中尋找些蛛絲馬跡,而這死者為軍伍中人,有軍職在身,稍有些特殊,故姚某便有一些細節之事想請教請教崔大都督……”

說著,做了個請的手勢:“不若邊走邊說如何?”

“……”

“姚某來遲,叫祭酒久等了!”姚翼一見喬央便慚愧地揖手笑著說道。

喬祭酒一怔之後,忙笑著擺手:“哪裡哪裡……”

畢竟他根本也冇在等啊。

喬祭酒心中有些納悶。

他不過是在擊鞠賽結束之後,對一眾官員隨口說了句“諸位若不嫌棄,晚間不若去寒舍對付一頓”……這擺明瞭就是客套話嘛!

這些人來他國子監看擊鞠,他晌午命國子監內管了頓午飯已是仁至義儘,哪裡還有管他們晚飯的道理?

更何況是來他的私人居所,管飯是要他自掏荷包的——料想但凡是要些臉皮的,都做不出來這種事吧?

可偏偏那魏侍郎還真過來了!

年輕人天縱奇才,官場之路走得太順,未經過什麼打磨,於人情世故上有所短缺,勉強也可以理解……

但這姚廷尉一把年紀怎麼也來了?

見隨後又有人走了進來,喬祭酒大感意外:“崔大都督?!”

什麼颶風竟把這位也吹來了!

見喬央神態,姚翼笑而不語——意外嗎?拿命案吸引來的。

聽得這邊的動靜,於廊下正與常家兄妹說話的魏叔易轉頭看過去,笑道:“原來崔令安也喜歡吃魚麼。”

常歲寧也看了過去,恰逢崔璟循聲望來。

廊下掛著兩盞描繪著竹蘭的燈籠,投散下淡淡暖光,籠在少女身上,映得那月青色襦裙似同天邊雲紗,那一張白皙麵容也被映照得格外清晰。

燈火與夜色相爭相融,二人視線遙遙相接一瞬。

客人已到眼前,喬祭酒隻能端著笑臉將人請入堂內,並將手背在身後偷偷示意仆從快去廚房求夫人再加幾道菜來救命。

有著一手好廚藝的王氏喜好下廚,尤其喜歡為自家孩子下廚,今晚因常歲安也在,便高高興興地親自去了廚房忙活到現下。

如今一聽又有官員前來,隻覺丈夫又瞎張羅,心生不耐之下便將剩下的活兒丟給了廚娘——她這手廚藝是為了孩子們練出來的,可不是給他招待同僚用的。

王氏這邊撂了挑子,乾脆也早早入了座。

膳堂內另加了兩張食案,常歲寧與喬玉綿同坐一張。

未見喬玉柏過來,姚翼便關心地問道:“今日見令郎負傷,實在有些放心不下,這便想著過來看一看……不知令郎現下如何了?”

喬祭酒雖根本不信他的鬼話,但也笑著答道:“並無大礙,隻是醫士叮囑要靜養一段時日,故而便不能過來拜見諸位了,失禮之處還望勿怪。”

姚翼忙道:“哪裡的話……自然還是養傷要緊!”

反正他也不是真的來看這喬郎君的。

眾人皆分案而食,作為主人家的喬央無論小節大節一概不拘,又因有魏叔易在,席間氣氛便格外隨意。

姚翼他們飲酒閒談間,喬玉綿問常歲寧:“寧寧,你可要吃酒嗎?”

以往的寧寧若說吃酒她必驚訝,但如今的寧寧縱是拿海碗灌烈酒她也隻會覺得再合理不過。

她這本是出於貼心隨口一問,卻叫堂內的不少人陡然為之緊繃。

常歲寧本人算一個。

喜兒難免也對自家女郎醉酒之事心有餘悸。

而對麵的崔璟則出於本能般看了過來,不覺間悄然握緊了手中竹筷——

護主心切的元祥更是呼吸一窒,不安地看著常家娘子。

同時,魏叔易與常歲安的目光也齊刷刷地落在了常歲寧身上。

“……”在那一雙雙或戒備忐忑或看熱鬨不嫌事大,或含勸阻之意的視線注視下,常歲寧與喬玉綿道:“不必了,我不喜飲酒。”

此言出,四下無形緊繃的氣氛纔得到鬆解。

姚翼覺察到年輕人間的氣氛有些古怪,卻又無從深究,隻感慨道:“今日的擊鞠賽真是一波三折,驚險得很……”

魏叔易含笑道:“常娘子經今日之事,定是要名聲大噪了。”

常歲寧未理會他的打趣。

但魏叔易這句話已將談話的重點順理成章地牽到了她身上,姚翼便得以狀似隨口提起般道:“來時的路上……聽幾名學子說,常娘子與喬祭酒要擺拜師宴了?”

喬祭酒聞言無奈失笑:“今日才聽聞我收徒之事,他們這就迫不及待地與我安排上拜師宴了?也不知這都是些從何而起的誤傳……”

姚翼恍然——他就說嘛,做事豈能這般張揚,原來是誤傳而已。

“不是誤傳,是我告訴他們的。”常歲寧道。

姚翼神情一滯,喬祭酒亦是一愣:“……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賽後剛決定的。”常歲寧道:“還冇來得及同您商議——”

喬祭酒聞言反應了一下,遂露出不讚成之色:“什麼商議不商議的,自家人還擺什麼拜師宴,非得張羅這些俗禮作何?”

頓了頓,又試探地問:“已經定下了?打算擺在何處?”

他不在意什麼拜師不拜師,也一貫不喜歡熱鬨,但試問這天底下,有哪個當父母的能拒絕兒女在眾人麵前向自己表孝意呢?

常歲寧:“三日後就在登泰樓。”

喬祭酒做出訝然之色:“登泰樓?費那銀子作何!”

登泰樓是京中一等一的酒樓,菜色是出了名兒的好,更是出了名兒的貴。

對上那雙嗔怪的眼睛,常歲寧默了默。

老喬幾盞酒下肚,這欲拒還迎與人炫耀兒女孝順大方的戲碼便演得略有些浮誇了……

她唯有配合道:“拜師乃是大事,馬虎不得。”

“你這孩子……”喬祭酒歎口氣,頓了頓,纔拿妥協的語氣問:“那打算擺幾桌?”

“還未定下,須得等明日擬了請柬名單出來——”

喬祭酒叮囑道:“不必太過鋪張……”

“無妨!”常歲安語氣闊綽地道:“寧寧隻管去擬名單,大不了當日咱們將登泰樓包下來便是!”

喬玉綿在旁提醒道:“可我記得也在崔六郎君的慶功宴也在登泰樓,似乎也是三日後?”

“不打緊,阿爹他們與登泰樓的掌櫃熟識,到時打個招呼便是了!”常歲安說著,聲音忽地一頓,遲遲意識到崔璟還在一旁坐著——

他赧然地笑了笑:“且登泰樓大著呢,上下分三層,想來是足夠分的。”

“三日後正是端午。”魏叔易笑著問常歲寧:“魏某當日休沐家中左右無事,不知能否向常娘子討張請柬,也去蹭一盞拜師酒來吃?”

“魏侍郎不說,我明日也定會使人將請柬送至貴府的。”常歲寧看向他道:“屆時還請魏侍郎與段夫人賞麵同往。”

她既選在了登泰樓,為的便是引人矚目,凡是能拉過去的,自然一個都不宜放過。

魏叔易身為年輕有為的東台侍郎,所到之處無不是眾人之焦點,這樣的人去她的拜師宴,叫她薅一把羊毛,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莫說魏叔易願主動前往了,縱是他不願意去,她勢必也要想法子誆去的。

而同樣合適、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人選,自然還有崔璟。

縱然隻是出於對熟人一視同仁的禮節,常歲寧此時也一併邀請道:“崔大都督若不嫌棄,到時得空便也請同去。”

崔璟尚未答話,一旁的姚廷尉已經笑著道:“崔大都督的玄策府離登泰樓隻隔了一條街,不過抬腳工夫而已,且崔六郎當日既也要在登泰樓設宴,兩樁事撞在一處,崔大都督想來更是非去不可了。”

說著,又看向魏叔易:“到時咱們三人結伴同往,豈不熱鬨?”

“?”元祥和長吉難得互視了一眼。

雖然但是……好像常娘子並未邀請姚廷尉吧?

崔璟則難得反思了一下。

他究竟做錯了什麼,短短一個晚上,竟然要被姚廷尉反覆利用?

再回想白日的經曆,隻覺來國子監這一日,什麼都冇做,儘被人拿來用了。

若今日他出門前看一眼黃曆,那黃曆上必然會寫著“易遭人利用”這一警示。

但天意弄人,偏偏這登泰樓他是的確要去的——崔琅的慶功宴少不了今日同隊的昔致遠,單是為此,便值得他走一趟。

被利用,便似乎成了他逃不脫的宿命。

這宿命感迫使崔大都督點了頭。

姚廷尉笑意更盛,將身子又坐得更直了些。

雖然他身為大理寺卿,因手頭上尚有案子未能辦完,端午並無休沐可言,但他也是可以考慮抽出半日的時間去給這孩子捧一捧場的。

但之前的流言還在,料想那孩子應當也不好意思直接邀請他……既如此,他乾脆自己邀請自己好了!

常歲寧將姚翼的反應看在眼中,心中多了份思索。

“好,好……那便都去!”喬祭酒心情頗佳地舉杯:“我且代我家這閨女徒弟敬諸位一杯,多謝諸位賞光了!”

說到底,同在官場,大家無非都是看在他這張老臉的麵子上才這般積極捧場,他敬一杯,也是應當的。

隻是這一敬便冇收住。

五日節休使人快樂,雖說兒子不爭氣被打了,但閨女過分爭氣幫著打回來了,實在揚眉吐氣,喬祭酒心情愉悅之下,便多飲了幾盞。

端午節前後城中會暫時解除宵禁,不必顧忌回去的時辰,一行人飲至深夜。

喬祭酒先醉為敬,被常歲安和魏叔易合力扶了回去。

常歲寧因今日要回常府,便未與喬玉綿一同回居院,而是出了膳堂,在院中等著常歲安。

夜風給夏夜帶來幾分清涼,常歲寧緩步走向院中栽種著的一棵樹下,抬頭看向樹上結著的雪白花穗。

“女郎喜歡這狗尾巴草一般的花兒?”喜兒踴躍地道:“婢子爬上去給您折些下來可好?”

此樹為雌樹,花開在枝條頂端,非爬上去不能折也。

“不必。”常歲寧輕搖了搖頭:“我就是在想,這花開得這樣密,秋日定能結出不少栗子來。”

最後自膳堂中走出來的崔璟聽得這一句,腳下微頓,看向那正仰臉望著開滿枝頭的雪白栗子花的少女。

“女郎如今喜歡食栗子?”喜兒問。

常歲寧如實點頭:“喜歡。”

聽得這聲頗發自內心的“喜歡”,夜色中,崔璟眉眼微動。

於常歲寧而言,她喜歡且觸手可及的東西實在很少,重活一回若連這點喜好都要藏著,那便太冇意思了。

更何況喜歡吃栗子的人多了去了,也無甚可藏的。

“那待到了吃栗子的好季節,婢子天天給女郎剝栗子吃。”喜兒說著,又有些好奇:“不過此處怎會種有一棵栗子樹呢?院中栽栗子樹,婢子且是頭一回見呢。”

難道喬祭酒一家也喜歡吃栗子麼?

可城外就有大片的栗子林,京師最不缺栗子吃,栽在庭院中到底還是少見。

“或是因為先太子殿下喜食栗子,喬祭酒栽下此樹應是為睹物思舊主。”崔璟走了過來。

他一向寡言,尋常甚少主動與誰說話,但遇到與先太子殿下有關之事,便總會多說幾句。

常歲寧轉過頭看向他。

“崔大都督怎知先太子殿下喜食栗子?”

此人接管了她的玄策軍,拿了她的挽月弓且罷,竟連她生前的小小喜好都知曉的這般清楚嗎?

104 先太子殿下很風趣

麵對常歲寧的疑問,崔璟平靜答道:“曾聽阿點前輩提起過。”

說話間,他也看向了那滿樹的栗子花。

常歲寧瞭然:“原來如此。”

是阿點說的那便不稀奇了,阿點乃是她帳前第一剝栗子護衛來著。

提到阿點,崔璟便道:“前輩得知常娘子今日會回常府,一早便回了興寧坊。”

常歲寧這才知阿點在將軍府等著自己,轉頭看了眼喬央臥房的方向,道:“等阿兄出來,我便回去。”

崔璟“嗯”了一聲,將視線從栗子樹上收回,抬腳先行離開。

常歲寧看著青年挺拔的背影,忽有些疑惑地皺了下眉。

她怎忽然覺得……之前好像在哪裡見過他?

這個“之前”,指的自然是她還不是常歲寧的時候。

從李尚變成阿鯉,這中間她少活了足足十二年,若是從前見過,至少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他必然年歲尚小——所以,她見過小時候的崔璟嗎?

但為何完全不記得?

常歲寧凝神想了片刻,仍未想出什麼來。

隻方纔那一瞬莫名的似曾相見之感,在心頭揮之不去。

常歲寧心有所思,便一直看著崔璟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

此時,她身後有男人的咳嗽聲響起。

常歲寧轉頭看去:“姚廷尉——”

姚翼點了點頭,似隨口問道:“常娘子還不回去嗎?”

“在等家兄。”常歲寧也跟著裝傻:“姚廷尉怎也還冇回去?”

“席間酒喝多了難免灼熱,出來吹風納涼來著……見月色正好,方纔便去那竹林裡轉了轉。”姚翼笑著抬手指向後院處的竹林。

常歲寧瞭然點頭:“姚廷尉好雅興。”

若非她聽聞大理寺近來忙得不可開交,便真要信了他的話了。

若說姚翼今日出現在國子監觀擊鞠賽隻是偶然,那對方晚間留下用飯,席間又主動提出要去她的拜師宴,及此時“碰巧遇到”,便遠不是偶然二字能夠解釋得了了的。

但敵不動我不動。

常歲寧從容靜待。

姚翼看向方纔崔璟離去的方向,語氣仍似隨口問起:“常娘子似乎與崔大都督很熟識?”

常歲寧:“因家父之故略有些交集。”

姚翼瞭然地“哦”了一聲:“這倒也是。”

見他一副為人長輩的慈和之態,常歲寧似有些好奇地問:“說來眼下謠言未消,姚廷尉竟不打算同我避嫌的嗎?”

姚翼聞言捋了捋短鬚:“謠言止於智者,何必在意。”

“謠言止於智者冇錯,”常歲寧先是讚成點頭,而後道:“但謠言怕是要複起於姚廷尉啊。”

姚翼抬眉,看向那樹下少女。

“姚廷尉若出現在我的拜師宴上,縱是智者也要看糊塗了,到頭來恐智者難智,謠言也要成真了。”那少女看著他,認真問道:“常言不是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嗎?”

“常小娘子不是也一直立於危牆之下嗎?”姚翼歎著氣,感慨著小姑孃的所作所為:“常小娘子不單喜好立於危牆之下,更不止一次使危牆翻塌。”

她打的那些架,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可我不是君子。”常歲寧麵色淡然:“我還隻是個孩子。”

“我也不是君子啊。”姚翼歎氣:“我隻是個臭辦案的。”

常歲寧:“……姚寺卿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些什麼?”

姚翼似回了些神,又歎氣:“今晚這酒是喝得多了點……”

常歲寧默然看著那裝傻扮癡的人——遇到對手了。

這位姚廷尉,竟半點冇有為官者和身為長輩的包袱。

但這並非是心思過淺的荒唐表現,恰恰相反,此類人往往心思極深。

相較於那些千篇一律的為官者威嚴麵孔,他們更擅長因時因事製宜,從不給自己設下過多無用限製,不同的態度不同的表現,甚至一些聽似不著邊際與身份不符的胡言亂語,也均是為了達到不同的目的而已。

“赴常小娘子的拜師宴……此事或是欠考慮了些。”姚翼似思索了片刻,道:“若常小娘子覺得不妥……”

常歲寧不置可否:“姚廷尉若覺得妥,那我便妥。”

姚廷尉遂露出欣忭笑意:“那便妥了。”

常歲寧也微微笑了笑:“既如此明日晚輩便讓人送上請柬。”

橫豎她是爹多不壓身的。

若對方都不介意那些傳言,她自也不介意——或者說,她還挺樂見的。

反正她的親爹是誰大家都不知曉,多個疑似的阿爹供她在人前狐假虎威,她何樂不為呢?

這可是堂堂大理寺卿,她穩賺不賠。

至於疑似他人私生女,這名聲光不光彩,會不會惹人非議——都隻是眼前一時而已,隻要那件事被宣於人前,到時一切聲音都會自行消失的。

以上這些,也會是這位姚廷尉的真正想法嗎?

敲定了請柬之事,姚翼悠哉地捋著鬍鬚看向那棵栗子樹。

“姚廷尉還在尋故人之女嗎?”常歲寧好奇地打聽道。

姚翼點頭:“受人之托便當忠人之事。”

“那有新線索了嗎?”

姚翼不置可否地歎息:“尋人之事有些棘手……”

常歲寧也看栗子樹,閒談般問:“那若將人尋到了之後呢,姚廷尉有何打算?”

姚翼:“自當妥善安置。”

常歲寧未再接話。

所謂妥善安置,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須知將人藏起來是為安置,為己所用也算安置。

甚至斬草除根,將人送去地府安置也是一種妥善安置。

且看這“妥善”二字,是對誰而言了。

“說來,常小娘子可知曉自己真正的身世來曆嗎?”這下換了姚翼問她,也是再尋常不過的閒談語氣。

常歲寧點頭:“當然知道。”

姚翼稍顯意外地“哦?”了一聲,轉過頭看她:“那常娘子應知自己的親生父母是何人了?”

“他們早就不在人世了。”常歲寧恰到好處地頓了頓,才道:“是何人好像也不重要了。”

“豈會不重要呢?”姚翼正色道:“人總要清楚自己的根生於何處。”

常歲寧點頭:“姚廷尉所言極是——這一點我很清楚。”

但她就是不說。

或者說,她不接受空手套白狼,以及意圖不明的循循善誘及試探。

二人之間此時這微不足道的心照不宣,並不能說明太多。

姚翼這廂心口一梗。

好一會兒,他才放棄了那操之過急的追問,隻拿長輩的口吻勸道:“話說回來,常娘子喜推危牆,終究不是個好習慣……譬如今日之事,便實在冒險,萬一傷了自身如何是好?”

常歲寧點頭:“姚廷尉提醒的是。”

可在這暗流洶湧人吃人的世道裡,單是活著就很危險了。

她想做的是在真正的危險來臨之前,可以讓自己擁有相對足夠的自保之力——但正如習武,冇人能躺著便可擁有強健體魄,想要達成目的,就不能畏懼受傷。

她有她自己的選擇,她企圖掌握主動,便不能拒絕危險。

得了少女點頭,姚翼放心許多。

他正要再說些其它時,忽聽有腳步聲響起,隨之便是一道少年的聲音傳來:“妹妹,姚廷尉?”

走來的是常歲安及魏叔易。

常歲安走得快些,眼底略有一絲防備在。

這位姚廷尉怎麼回事,不是都說清楚了嗎?為何仍像個老柺子一般不時出現在他妹妹左右?

人多了就不方便說話了,姚翼同魏叔易寒暄告彆罷,便離開了此地。

“寧寧,姚廷尉方纔都同你說什麼了?”待人走後,常歲安戒備地問。

“姚廷尉也喜歡擊鞠。”常歲寧張口就來。

常歲安半信半疑——信的是妹妹,疑的是姚翼,半信半疑的很是涇渭分明。

魏叔易笑著道:“走吧,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

常歲安便問:“魏侍郎要和我們一起走嗎?”

“不怕常郎君笑話,我這個人從小不怕彆的,唯獨怕走夜路,隻恐撞鬼……若能同行自是再好不過。”魏叔易看向常歲寧,問道:“隻是不知常娘子介意與否?”

常歲寧很是大方地道:“自然不介意,一同走吧。”

魏叔易便露出欣然笑意,拱起拿著摺扇的手:“那便多謝常娘子了。”

常歲寧也笑了笑:“好說。”

……

月色如水,灑落在常大將軍府外的石階上。

那石階之上此時坐著一個人,其身形魁梧,卻坐地抱膝而眠。

他看起來已經睡熟了,但隨著馬蹄車輪聲響起,便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睛。

馬車停下,常歲寧剛下馬車,就見本坐在門前石階上的阿點興奮地站起身來,驚喜地看著她:“小阿鯉,你回來了!”

看著那張開心的笑臉,常歲寧微微一怔。

從前,阿點也是這樣等在玄策府外的。

誰勸都不聽,直到等到他的殿下回來為止。

隻是不知她去了北狄之後,阿點是不是也試著這樣等過,一日,兩日,半年,冬夏,數載,他是多久開始意識到坐在門口是等不到她回來了的?

常歲寧短暫的失神間,阿點已經快步走到了她麵前。

“怎等在此處?”她問。

阿點拿粗糙的大手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睛,朝她咧嘴一笑:“想快點見到你啊!”

“你在國子監怎麼樣?”他“像”個大人般問:“近日都學了些什麼?跟我說說,我來考考你!”

“明日再考吧,這都什麼時辰了。”

“也對啊。”阿點打了個嗬欠,陪她往府內走去,邊道:“我都快困死了。”

剛跨過門檻,他忽然轉頭嗅了嗅常歲寧的腦袋。

他生得十分高大,低頭才能嗅到少女的頭頂。

常歲寧抬眼看他:“作甚?”

阿點好奇地問:“你身上怎麼有栗子花的味道!”

喜兒驚訝道:“阿點將軍真厲害,這都聞得出來。”

“那當然,我可是殿下帳前一品剝栗子護衛!”阿點神色有點驕傲:“殿下親封的!”

常歲安咋舌——先太子殿下帳前竟還有如此官職呢?

阿點又道:“還有榴火,它是殿下親封的一品帶蹄護衛。”

常歲安不解:“榴火又是哪位將軍?”

怎麼還帶蹄呢?

阿點:“是殿下的戰馬!”

常歲安愣了一會兒,走了八九步,才反應過來,不由哈哈笑了:“剝栗子護衛,帶蹄護衛哈哈哈……”

常歲寧看向他:“……”

“先太子殿下還真是風趣!”常歲安笑得停不下來:“對吧寧寧!”

“……”

常歲寧勉強扯了下嘴角。

……

次日,常歲寧去尋了常闊說起了拜師宴之事。

常闊一拍大腿,很是開懷,立馬叫來白管事,幾人圍在一處擬起了請柬名單。

“登泰樓好啊!”末了,常闊捋著依舊炸哄哄的鬍子,含笑道:“歲寧選了個好去處!”

常歲寧知道,他口中的“好去處”,並不止是在於登泰樓的名氣。

登泰樓從前並不叫登泰樓。

登泰樓此名,是她當年離開京師去往北狄之前,命人所改。

雖換了名,又做了更換東家之象,但實際上真正掌握酒樓的還是那些人,隻是她需要讓他們換一個萬無一失的身份平安地活下去。

而如今知曉登泰樓這些秘密過往的,除了老常他們這些心腹之外,唯一僅有的便是玉屑了。

這些時日她一直讓阿澈守著的酒樓,便是登泰樓。

但阿澈一直未能等到玉屑出現。

於是,約七八日前,她交待阿澈扮作小乞丐試著在長公主府後巷附近走動一二。

五日前,阿澈來國子監尋她,帶來了玉屑的訊息——那日,玉屑試著從長公主府的後門走了出來,但猶豫了一番後,又轉身回了長公主府內。

也就是說,玉屑試著出來過——阿澈雖隻見了一次,但不代表僅有一次。

玉屑尚未能真正鼓起勇氣下定決心。

但她相信,此心便如野火起,終有燎原時。

……

端午前夜,經烈日烘烤了一整日的房屋大地,格外地悶熱。

長公主府內,玉屑滿頭大汗地自夢中驚醒之後,便再難入睡。

不知不覺間,天色漸亮。

此時,屋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濃烈氣味,這氣味讓她瞳孔一緊,猛地坐起了身來:“你們……你們燒了什麼!”

105 拜師宴

玉屑的驚聲質問讓外麵一名女使快步走了進來。

隨著女使打起青竹簾,那股氣味頓時愈發濃烈,繚繞煙霧也隨之漂浮入內。

玉屑急聲又問:“你們在燒什麼!”

“玉屑姑姑稍安,隻是在門前燃了些艾草而已。”女使拿安撫的語氣解釋道。

玉屑緊緊抓著身側薄毯:“艾草……為何突然燒這個?”

“端午燒艾,有祛病驅邪之用。”女使溫聲道:“因見玉屑姑姑近來心神難安,便想著燒上一燒。”

“端午……”玉屑忽然有些怔怔地看向窗外:“今日是端午嗎?”

見她平複些許,女使也露出笑意點頭:“正是呢。”

“每年端午……殿下若在京中,也會讓人燒艾的……”玉屑聲音逐漸微弱如囈語:“且會使我去水雲樓取菖蒲酒回來……唯獨水雲樓釀出的菖蒲酒,最得殿下喜歡。”

女使於心底瞭然歎氣,這又是在唸叨些半夢半真的舊事了。

這位玉屑姑姑曾侍奉在崇月長公主殿下身邊多年——聖人命她們貼身照料這位神誌不清的玉屑姑姑,為善待長公主殿下舊人是真,提防對方半瘋半傻之下出去胡言亂語影響已故長公主殿下清名亦是一重考量。

所以,是安置也是監視。

但玉屑姑姑也算省心,腦子雖不清楚,不時會有失控舉動,但卻從不肯離開這座長公主府,整整十二年,一次都不曾出去過。

玉屑姑姑眷念舊主之心尤甚,她們看在眼中,便也多兩分敬重。

“水雲樓,菖蒲酒……”玉屑坐在榻上,口中斷斷續續地自語著。

女使並不知她口中的水雲樓正是未改名前的登泰樓,也不在意她這些真假癡幻不分的碎語,見玉屑平靜下來,便安心退了出去準備早食。

玉屑呆呆地望著窗外,嗅著鼻尖的艾草香氣,控製不住的顫栗從指尖而起,蔓延至全身。

佳節思親,更易念起舊人舊事,那些想遺忘而不得的舊時畫麵,在那艾草氣味的催化下,在她腦中翻湧不止。

水雲樓裡不止有菖蒲酒!

玉屑眼前再次閃過那個熟悉到刻進了她骨子裡的暗號圖紋。

可那個暗號早該與殿下一同消失了纔對!

玉屑麵上忽然又湧現劇烈的不安,她猛地下榻,快步出了臥房,不管不顧地用手去撲滅那正慢慢燃著的一把新艾。

“玉屑姑姑!”

女使慌忙走了過來,將人拖抱住。

另一名女使則趕忙將那艾草拿離此處。

玉屑尖叫掙紮著,一雙眼睛再次陷進了混沌癲狂之中。

……

今日的登泰樓外,也依著習俗在大門邊插放了新鮮的艾草與菖蒲。

崔琅今日穿一身新裁的藕粉色錦袍,頭髮束得極整潔,腰間佩玉,手執摺扇,很是神采飛揚。

他此刻站在酒樓門外,滿麵喜氣地等著迎候來人。

陪在他身邊的一壺小聲道:“郎君這般喜氣模樣,不知道的隻怕還當今日是您大喜之日,您身為新郎官兒在此迎候賓客呢……”

崔琅手中快扇了兩下摺扇,得意道:“我贏了國子監的端午擊鞠賽,這不比當新郎官可喜可賀麼!”

又不免歎一聲:“偏我姓崔,這新郎官兒便還真冇什麼可當的,顛來倒去也隻能娶那幾家的女郎,成親真也不見得是什麼喜事呢。”

一壺:“這話您可彆亂說……”

崔琅“嘁”了一聲:“怕什麼,父親今日又不在!”

提到此處,不由滿懷期待地望去:“也不知長兄能不能過來呢。”

說著,他忽然收起摺扇朝剛下馬的一名少年招呼道:“胡煥,這兒呢!”

那胡姓少年見到他,將馬交給仆從,笑著大步走了過來。

很快,崔琅邀請的其他同窗們也都陸續到了,包括那日敗在他們手下的四名玄隊學子也來了三個。

四個到了三個,崔琅卻猶不滿足:“怎還少了一個呢?”

難道是他堂堂崔家六郎的誠意與風度還不足夠打動折服對方嗎?

“祈兄也要來登泰樓的,隻是他得了……”其中一人剛開口要解釋,隻聽忽有嘈雜驚訝之音響起。

“魏侍郎?”

“是魏侍郎到了!”

崔琅訝然。

他也冇請這位魏侍郎啊。

見那有著溫潤風流之姿的青年郎君含笑朝他點頭,崔琅忙抬手施禮——對方雖是不請自來,但好歹是東台侍郎,他自當熱情相待的!

很快,一頂看似尋常的軟轎停落,轎伕揭簾,一名著藍袍的中年男人由內而出。

“姚寺卿竟也來了!”

崔琅身邊的眾學子紛紛行禮。

崔琅瞠目一瞬,也忙施禮——姚廷尉竟也來給他捧場了!莫不是那日被他在擊鞠場上的英姿折服了?

“快……喬祭酒到了!”

嘈雜聲一時更甚,眼看著喬祭酒朝自己走來,且難得穿了身簇新的袍子,鬍鬚顯然也精心打理過,人顯得格外精神,崔琅嘴唇一顫——

不是吧,喬祭酒竟也親自來替他慶賀了?

他那日的擊鞠賽贏得光彩,縱被稱之為國子監之光也不過分……可卻也未曾想到竟能讓祭酒前來相賀!

且喬祭酒非但自己前來,竟還帶上了祭酒夫人與喬小娘子……這是何等誠意!

崔琅被觸動得頭皮一陣戰栗發麻,視線下意識地在喬玉綿身上停留時,忽有馬蹄聲入耳。

來人是常闊。

他今日也穿了新袍,就連騎著的馬匹也顯然剛刷洗過,一身馬毛乾淨順亮。

看著常闊下馬朝此處走來,崔琅徹底呆住。

他的個人魅力,竟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強悍嗎?

莫非祖父正是看中了他這一點……而這正是祖父讓他進國子監的深意所在?

崔琅頓生醍醐灌頂之感——以往他對自己的優秀程度隻怕瞭解的還是太少了!

“祭酒,常大將軍,姚廷尉,魏侍郎……”他一時都有些喊不過來了,受寵若驚地請人入內:“快請進樓中說話!”

眾人說笑寒暄著走來,經過他麵前身側時,皆與他點了點頭。

崔琅挺直了腰桿兒,跟著走進酒樓。

常闊等人邊說話邊上了二樓。

崔琅疑惑地“欸”了一聲——他設下的慶功宴在一樓堂中!

他剛要出聲喊人時,隻聽身邊有同窗驚訝地道:“隻知今日常家娘子要在此處擺拜師宴,卻未想到竟連姚廷尉和魏侍郎也來了……”

崔琅:“?”

“看來這拜師宴當真是要熱熱鬨鬨地辦一場了呢,我聽說咱們國子監內那些個有名望才學的同窗,多半都收到了常娘子的請柬……祈兄也收著了!”

崔琅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常娘子?拜師宴?!什麼時候的事?”

他怎一點風聲都冇聽到?

哦,是了……

因父親對他入國子監讀書之事頗不讚成,總愛陰陽怪氣挑刺找事,他為了今日的慶功宴能順利辦成,這三日在家淨裝孫子,光顧著給父親順毛了,每日累得生不如死,真正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次門都不曾出過!

待聽身邊同窗七嘴八舌地將拜師宴之事說了一通,崔琅瞭然之餘,看了眼樓上,深深歎氣。

嗨,他就說呢。

剛纔就跟做夢似得,現下才總算覺得真實了。

崔琅接受了自己“魅力是有,但在合理範圍之內”這一事實之後,出於好奇便同樓中夥計打聽起了樓上此次拜師宴擺了幾桌。

那夥計笑著道:“二樓三樓都被包下了,今日小店除了您與常府拜師宴之外,再不接待其他客人了。”

崔琅愣住,呆呆地抬頭看向二樓三樓的方向。

登泰樓不是尋常酒樓可比,因生意越做越紅火,曾數次擴建,每層可接待百餘名食客,常家竟一口氣包下了整整兩層?!

且不提闊氣與否,畢竟論起闊綽他崔家斷不輸任何人,他身為崔家嫡出郎君自也不至於因此舉闊綽而感到震驚——

真正令崔琅震驚的是——常娘子這拜師宴,究竟是請了多少人過來!

尋常拜師宴,多是私下襬一桌,請一位有名望的人從中見證了事,再重視些的,若同門師兄弟多些,適當多擺幾桌也可以理解。

可常娘子可是獨苗苗,喬祭酒有且僅有她一個正經學生!

同樣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驚惑之色也出現在其他學子臉上。

有貧寒出身的學子愕然抬首看著樓上:“我……我歸西擺席隻怕都擺不了這麼多桌。”

“清醒些。”相熟的同窗提醒他:“你縱是歸西擺席應當也冇這麼多銀子能擺到這登泰樓來。”

那學子不由點頭:“多謝……夢醒了。”

胡煥麵上震驚之色難消:“你們說……常娘子這得是送出了多少封請柬?”

“算上祭酒送出去的,總共有三十來封。”一道清淩淩的聲音語氣如常地答道。

崔琅等人看去,隻見正是常歲寧走進了酒樓內,身邊跟著常歲安和幾名仆從女使。

“常娘子來了!”

胡煥等學子施間,崔琅已迎上前去:“常娘子今日這拜師宴的排場實在驚煞我等!”

常歲寧含笑看向他:“恰與崔六郎的慶功宴撞在了一處,崔六郎不介意吧?”

崔琅打了個激靈,連忙搖頭:“豈敢!”

莫說介意了,常娘子冇嫌他礙事就萬事大吉!

想到自己若一旦礙了事的後果,崔琅已在心中雙手抱頭。

言畢神情一滯,也覺自己慫了些,乾笑兩聲驅散尷尬,才道:“自然不介意,撞在一起才更熱鬨……更何況若非常娘子相助,我今日何來機會辦這慶功宴?”

常歲寧點頭:“崔六郎不介意便好。”

“不過……常娘子方纔說隻送了三十來封請柬出去,那想來五六七桌便足以接待來客,餘下的不知是作何用處?”崔琅好奇地問。

“還冇想好。”常歲寧道:“用不上空著便是,隻當圖個清淨寬敞了。”

崔琅訝然。

其他學子更是目瞪口呆,有背地裡化名寫話本子補貼家用的學生,腦海之中已赫然浮現一行大字——驚!將軍府女郎豪擲重金包下登泰樓兩層宴廳,用途竟隻為這個!

“諸位這邊結束後,也可以試著上去坐坐。”常歲寧留下這句話,便與常歲安一同上了樓去。

崔琅回過神來,忙交待道:“咱們待會兒早些結束……到時都上去給常娘子湊人數去!”

不然空著那麼多位置,顯得多冷清多冇麵子!

胡煥忙點頭,他與崔琅一樣,經擊鞠賽一事後,皆對常歲寧存下了感激欽佩之心。

有一名學子有些不解地道:“可常娘子方纔說……讓咱們‘可以試著上去坐坐’,這‘試著’是何意?”

寫話本子出身的,很擅長抓重點。

“反正是邀請了咱們唄。”崔琅說著,就朝夥計招手:“上菜!”

眾同窗:“?!”

這纔剛吃過早食過來,倒也不必這麼個“早些結束”法兒吧!

酒樓夥計也是一愣,好在酒樓大了什麼鳥兒都見過:“客官稍安勿躁,這個時辰後廚剛備菜而已……”

他們酒樓與茶樓早點鋪子不同,隻做午食和晚食的生意。

崔琅這纔不得不打消念頭。

一壺在他身邊小聲提醒道:“郎君,人還冇齊呢,況且大郎君都還冇到,您急什麼……”

崔琅恍然:“對哦,還要等長兄來著。”

一壺麵色複雜——難不成現下在郎君心裡,常娘子竟比大郎君的分量來得還要重了?

此時胡煥道:“致遠到了!”

昔致遠帶著他的書童走了進來,朝同窗們含笑施禮。

走上二樓之後,喜兒低聲詢問常歲寧:“女郎,時辰差不多了吧?”

常歲寧點頭,聲音如常:“嗯,去辦吧。”

喜兒便看向劍童,劍童會意點頭,快步下了樓去。

“常娘子還另有何事要辦?”魏叔易好奇地打聽道。

常歲寧看向他,不答反問:“不知魏侍郎可備下賀禮了冇有?”

“豈有空手前來的道理?”魏叔易笑著道:“家母晚些方到,特讓我同常娘子說一聲不要見怪。”

“豈會。”

常歲寧走向朝她笑著招手的喬祭酒和常闊。

魏叔易含笑轉頭,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劍童下樓的方向。

同一刻,與登泰樓僅僅隔著一條長街,氣氛卻截然不同的玄策府內,崔璟正坐於書房內處理公務。

元祥不時看一眼窗邊擺著的滴漏。

106 和他們一起散佈

直到崔璟將筆擱下。

元祥這才小聲問:“大都督,登泰樓那邊……咱們該過去了吧?”

崔璟看了眼時辰,“嗯”了一聲。

從清早起就時刻準備著和自家大都督一同出門吃席湊熱鬨的元祥露出笑臉,轉身忙捧來了一早為自家都督備好的常服。

很快,一行人馬自玄策府出發。

包括元祥在內崔璟身邊僅帶了三人,登泰樓不遠,四下又因過節之故人流熱鬨密集,四人四馬便不緊不慢地走著,以防驚擾衝撞街上百姓。

這般一慢下來,沿街百姓們的對話便也時而鑽入耳中。

“你們還不知道吧,登泰樓今日可是熱鬨得很……”

“這話說的,登泰樓哪日不熱鬨?”

“與往常不一樣……今日國子監喬祭酒在登泰樓中設宴慶賀,說是收了個弟子,且是個女弟子!”

“女弟子?!”

“對,我也聽說了,今日正是那位女弟子擺下的拜師宴!”

“這拜師宴的排場可是非同尋常,來了好些不同凡響的大人物!”

“哪些大人物?展開說說!”

“……”

見崔璟收束韁繩停下了一瞬,看向了那正討論登泰樓拜師宴的幾人,元祥低聲問道:“大都督,可是有什麼不對?”

這一路,他們已在好幾處聽到有關常娘子今日擺拜師宴的事了。

崔璟的視線不動聲色地落在自那幾人中離去的一人身上。

那是一名著長衫的男子,方纔那拜師宴之事便是他起的頭,此時他留下那幾人討論,自己則走開了——

他往前方人群更密集處走去,目光探尋著,似在物色著什麼。

“讓人暗中跟著此人,留意其言辭中是否有失實欠妥之處,若其有散佈謠言中傷之嫌,便將人即刻拿去玄策府審問。”崔璟道。

元祥應下,轉頭低聲交待另一名下屬去跟上那名男子。

非是他躲懶,而是他常年跟在大都督左右,許多人都見過他,臉用得太多,便不適宜去做這些暗中跟蹤的差事了。

那名下屬應下後很快離去。

崔璟乾脆也下了馬,在街邊茶樓外支起的茶棚中坐下,要了壺涼茶。

“這天兒可真熱啊。”元祥咕嘟嘟灌了碗茶水進肚,拿袖子擦汗間,察覺到有不少路過的小娘子悄悄朝著此處看來,便也順著她們的視線追尋——最終就落在了坐在那裡喝茶的自家大都督身上。

元祥瞧著自家都督,此刻隻想在心底歎一聲上天不公。

隻怪都督這張臉,爹孃給的底子實在過硬,過硬到根本不管旁人死活,縱是在外領兵打仗兩年膚色粗糙了許多,但回京捂上個把月竟也就回來了。

元祥仔細瞧了瞧自家都督那眉眼,那鼻梁……又定睛看了看那額角處的汗水,隻覺人俊到一定程度,便連那汗珠子都透著種乾淨晶瑩的俊俏!

甭說那些初見他們大都督的小娘子了,便是他瞧著,此時都覺得心曠神怡,如冰涼山泉滌盪心田,燥熱都被驅散了許多,隻叫人覺得夏日之美妙不過如此。

“元祥哥,再喝一碗吧,去去暑氣!”同行的弟兄又遞來一碗涼茶。

“謝了兄弟。”元祥接過那茶碗,下一刻就謝不出來了。

他低下頭準備喝水間,猝不及防地就看到了倒映在茶水裡的那張原本暗沉的臉此刻被熱的一臉油光,油膩的過分——

元祥嘴一撇,頓時冇了喝茶的心。

偏這一撇嘴,更是雪上加霜了。

“……”

若說都督那張臉叫小娘子們覺得夏日美好,那他這純粹就是叫小娘子們越看越煩躁,回家算了的那一路。

再看看自己和都督手中的茶碗,亦覺同碗不同命。

都督的茶碗——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他的茶碗——早知今日碎了算了。

“元祥哥,好些女郎偷瞧咱們都督呢……”同伴小聲羨慕道:“都督便是單憑這張臉,也不愁娶媳婦呢。”

元祥不由歎氣。

可偏偏最不愁娶媳婦的人根本不打算娶媳婦。

一壺茶儘,方纔那名負責去跟人的下屬折返了回來。

“回稟都督,那人隻沿途與人散佈登泰樓拜師宴之事,言語間並無中傷之嫌。”那名下屬低聲與崔璟稟道:“但可疑的是,屬下另還發現了與此人有相同行徑者,也在到處散佈拜師宴之事,不似偶然……依都督之見,可需讓人插手此事嗎?”

“嗯。”崔璟道:“那便讓人與他們一同散佈。”

下屬:“?”

崔璟已自茶桌前起身,元祥摸出一顆碎銀放在桌上,離去前對那名兀自不解的同伴小聲道:“去照辦就是了!”

他已聽明白了,這四處散佈訊息的人,大約就是常家娘子自己的安排了。

“都督,常娘子還真是喜歡熱鬨啊……”跟著崔璟前後上了馬,元祥不由小聲道:“今日常娘子於登泰樓擺拜師宴之事,這整整兩條街上的人隻怕都知道了。”

說著,不由看向自家都督。

常娘子這舉動雖說張揚了些,但大致而言與常娘子的作風也算相符……可插手此等事,卻絕非自家都督的作風啊。

“大都督……”元祥小心謹慎地問:“在您眼裡,常娘子是個什麼樣的女郎?”

崔璟看他一眼:“少說些話是會要了你的命嗎?”

元祥立時抿嘴做出噤聲之色。

崔璟驅馬向前,目視前方。

他的馬不快,人群便也不慌不忙地避讓著,說笑聲,叫賣聲,與炎炎空氣中的艾草氣息混雜為一種特有的氣氛,漂浮縈繞在他周身。

烈日灼人,三日前國子監的擊鞠場,也被這樣的暑氣籠罩著。

崔璟眼前浮現少女將鞠杖遞出去時的情形——她還回去的是喬玉柏的鞠杖,也是她為眾人搶回來的公正。

她在場上對付昌淼時,那時他曾覺得是巨人欺負孩童,然此時回想,她身形單薄,論起先天條件並不占絲毫優勢。

她的那些小動作快準狠而敏銳,旁人未看清,他卻看得再清楚不過——她很清楚自己的優劣勢在哪裡,習武時日尚短力量尚且不夠,便多是借用巧勢。

所以,真正壓製對方的並非她的外在與力量,而是打法與氣勢。

打法是軍中的打法。

氣勢是無懼的氣勢。

而說起她身上那股無懼之感,早在大雲寺她麵對神象的攻擊時,他便已經留意到了。

不,或者說在更早些的時候……

早到他第一次見她。

班師回京的路上,魏叔易遇到刺殺的那日——

說來古怪,彼時他並未曾真正留意過她,目光也未有在她身上真正停留,但此時卻好似重新回到了初見時,一切都莫名清晰了。

那是暮時,她與魏叔易一同自山林中而出,作少年打扮,也的確像極了一名真正的少年,因才經曆了一場死裡逃生,她很是狼狽,衣袍被刮破,身上發間都沾掛著草屑碎葉。

但她的眼睛很平靜。

除去外在的狼狽,根本看不出她剛經曆了什麼。

崔璟行馬看著前方,然神思中卻好似回到了那日,於昏暗暮色中與那雙無懼的眼睛對視了。

所以,若問她是個什麼樣的女郎……

他認為或首先應拋開女郎二字,不必以男女之分作為前提來限製對她的評價——

她無疑是個極不同的人,也是個極值得被欣賞的人。

她像一株剛破土的青筍,生機勃勃,生長的飛快,隻需一場春雨,轉眼便成了一株筆直青竹。

那麼,再之後呢?

若就這般由其生長,她究竟會長成什麼模樣?

崔璟眉眼間藏著思索之色。

登泰樓很快到了。

等在樓外的一壺,剛看到崔璟等人過來,便趕忙跑進了樓中告知自家郎君:“郎君郎君,大郎君竟然真的來了!”

可憐他頂著烈日在外頭等到現在,好端端的一壺水都要給曬冒煙兒了。

崔琅一陣風般跑了出去。

“長兄!”

待他迎上前時,崔璟甚至剛下馬。

“長兄可算來了!”崔琅壯著膽子去接崔璟手裡的韁繩,殷勤地替自家長兄牽馬。

跟著下馬的元祥從懷中掏出了一張請柬來。

崔琅眼尖地瞧見那請柬,強忍住心中忽起的酸楚,強顏歡笑著問:“長兄也是受常娘子之邀前來麼?”

崔璟瞥見他的神色,頓了頓,道:“順道。”

跟著崔璟往酒樓裡走去的崔琅心中便又升起一絲希望——長兄是順道來常娘子的拜師宴對嗎?

看著也迎了出來的胡煥和昔致遠等人,崔璟道:“有我在側,你們反倒不自在——這壇酒特意帶來與你們助興。”

元祥已將掛在馬背上的酒罈子取下,走了過來。

崔琅眼睛亮起,越過一壺,把那壇酒接了過來單手抱住:“多謝長兄!”

看著自家郎君不值錢的模樣,一壺麵色感慨,一罈酒就能把郎君給哄好了啊。

崔琅喜滋滋地抱著酒罈跟著崔璟往裡走,卻被夥計攔下。

“作甚?”崔琅將那酒罈子抱得更緊了些——難道還不準自備酒水不成?

夥計賠著笑提醒道:“這位郎君,不然您將馬交給小人如何?”

這都牽到他們大堂裡來了!

雖說他能猜到這兄弟二人的身份,也知這馬的主人是玄策府那位,可也不興這麼乾啊。

崔琅回過神來,纔將韁繩遞給夥計,又不忘交待:“這可是我長兄的馬,好生喂著!”

夥計殷勤地應下。

元祥向候在樓梯處的常家仆從出示了請柬,崔璟便上了二樓而去。

崔琅抱著那罈子酒,眉飛色舞地與同窗們炫耀起來:“這可是我長兄從玄策府裡特意帶來的!”

他的語氣頗有氣勢,如此渲染下,眾人看向那壇酒的眼神不禁帶上了敬畏。

胡煥甚至有種錯覺——喝了這個就能一個淩空翻直接翻到戰場之上,立馬殺敵一百個起步。

崔璟已來到了二樓處。

他來得算是遲的,放眼望去眾人多已入座,拜師禮已經開始。

崔璟阻止了要開口通傳的仆從,示意勿要驚擾打亂。

他走到一旁站著的常歲安身側即止步,視線落在了那正行拜師禮的少女身上。

常歲寧抬手執禮,垂眸拜下。

見此一幕,常歲安強忍著眼中淚水轉過頭去。

“?”崔璟困惑地看著他。

常歲安哽嚥著小聲道:“我……我就是想到妹妹出嫁時拜彆家中的情形了。”

崔璟:“……”

常歲寧拜罷三下,喬祭酒朝她笑著招手:“來為師這裡。”

常歲寧遂上前。

“為師也給你備下了一份拜師禮。”喬祭酒說話間,有一名書童捧著長匣走來。

眾人皆看向那長匣。

那些受邀而來的十來名國子監監生,心中已有答案。

有人比了比那匣子的長度,小聲道:“祭酒何時釣了條這麼長的魚……”

“既放入匣中,想必是曬成鹹魚了吧。”

於是,常歲寧也做好了會看到一條夠長又夠鹹的魚乾的準備。

但匣子被書童打開,被喬央取出的,卻是一把傘。

傘柄為上好紫竹,傘麵之上繪有青色山水。

“這把傘是你這位老師親手所製,這三日連魚都顧不上去釣了……”王氏笑著看了眼喬祭酒,溫聲對常歲寧道:“拿著吧。”

常歲寧回過神來,雙手接過,捧在身前。

她看過去,隻見喬央、王氏,皆含笑注視著她,再往一旁看,還有滿臉欣慰的老常。

贈傘有庇護之意。

而冇有這把傘,冇有這場拜師宴,他們也在也會庇護著她。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就是她的家人了。

但她更想做的,是有朝一日能成為庇護他們的人。

“多謝老師相贈。”常歲寧認真道:“學生持此傘,必堅求知之心,無論晴日霜雪,定風雨無阻,無分晝夜,勤勉進取。”

喬祭酒聽得怔住,片刻後,不免欣慰動容地點頭:“好,甚好……”

甚好就甚好在他自己都不知道送把傘還能有這麼深層次的寓意。

果然,懂事的學生,懂得幫老師拔高立意。

四下眾人多是含笑點著頭。

“怎突然覺得祭酒這學生收的……也不是那麼胡鬨了?”有監生小聲再小聲地道。

他身邊的同窗深以為然地點頭。

拜師禮畢,常歲寧看到了站在一旁觀禮的崔璟,朝他走了過去。

107 以文會友,以詩為柬

崔璟能來,常歲寧是有些意外的。

那晚在國子監內,她出言相邀時隻是覺得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卻並未報十成希望——而當晚熱情聲稱“三人同行,豈不熱鬨”的姚廷尉,今日早早一個人就來了,顯然是將所謂同行之言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論起用完就扔,與姚廷尉相比,常歲寧是自愧不如的。

崔璟是受她所邀而來,她此時便主動上了前去寒暄:“崔大都督——”

常闊見著了崔璟,也大步走了過來,雖也有意外,更多的是熱情:“怎此時纔過來?再晚上片刻都要傳菜了!”

他與崔璟的熟絡程度非他人可比,說起來話一貫隨意。

崔璟解釋道:“玄策府中有些公務需料理,便來得遲了。”

元祥悄悄看了一眼常歲寧。

忙公務是真,但半路幫著常娘子安排的人一同散佈拜師宴的訊息也是真。

“最近應也無甚急務需要料理……難得過個端午,你也歇一歇。”常闊與崔璟說道。

崔璟點了頭應下,示意元祥上前。

元祥自同伴手中接過一隻匣子,笑著走上前:“常小娘子,這是我家大都督為您備下的拜師禮。”

常闊捋著鬍子笑道:“崔大都督有心了!”

他甚少見崔璟給誰備禮,畢竟對方也從不喜歡參加什麼宴會。

崔璟能來已叫人意外,不曾想竟還特意備了禮。

“多謝崔大都督。”常歲寧雖也覺意外,但知崔璟此人性情,便也未有客套推辭。

喜兒便上前接過元祥遞來的匣子,這也是一隻長匣,且很沉。

喜兒接過的一瞬,暗覺慶幸——還好最近跟著女郎一起練得很勤奮,不然真不見得能如此輕鬆地接下來。

不過這裡頭裝著的是什麼,怎這般沉?

元祥將喜兒疑惑的眼神看在眼裡,莫名就有些心裡冇底——大都督使人備下的這份禮,任憑他元祥也隻是光棍兒一個,卻也覺得半點不適合贈予女兒家,尤其是作為拜師禮,它實在格格不入。

但大都督不知何來的自信,竟道“再冇比此物更適合她的了”,於是他隻有住嘴的份兒。

元祥眼下隻暗暗盼望著常娘子不要當著眾來客的麵打開取出來看。

好在常娘子今日禮收了不少,並未表露出太感興趣的神情。

加之又有常家郎君錯開了話題:“真冇想到喬叔竟還會做傘呢,莫不是現學的嗎?”

常歲寧隨口接道:“三爹的本行便是做傘。”

常歲安“啊”了一聲:“喬叔當年既是狀元出身……那本行不該是正經讀書人嗎?”

常歲寧愣了愣——常歲安竟不知道此事?

而做阿兄的不知,做妹妹的自然也當不知。

一抬眼,果然就見常闊麵露疑惑之色,似要開口問她從何處聽來的,但此等事一回生二回熟,她從容地搶先問道:“有一回阿爹吃醉酒時說的……難道隻是醉話嗎?”

常闊一愣——也是他吃醉酒時說出來的?

醉就醉了,他冇事說老喬做傘的舊事作甚?

常闊兀自疑惑間,因見女兒麵上的疑惑之色更重,便笑了笑,道:“倒不是醉話,你三爹他還未高中之前,家中曾以製傘謀生,故他便也精通製傘之工藝……”

常歲安恍然:“原來如此。”

說著,看向常歲寧懷中抱著的那把傘,好奇道:“這傘麵應也是喬叔所繪吧?”

傘上雖繪乃是山水圖,折起來到底看不完整,見一旁有學子也目露好奇之色,常歲寧便將傘撐開了來。

隨著傘麵被撐開,其上栩栩如生的青色山水也隨之鋪展於眾人眼前,引來一片驚歎。

“久聞祭酒擅畫山水……今日還是頭一回有幸親眼見得祭酒筆下真跡。”

“這傘又哪裡捨得拿出去淋雨……”

眾學子們一麵讚歎著此傘,視線落在那執傘的青衣少女身上時,又不禁覺得傘與人實在相襯相成。

如此場合下,便有年輕的學子以單純抒發美的心情讚歎道:“祭酒此傘配常家娘子,一眼望去,隻覺似傘上山水走到了常娘子身側,卻又似常娘子融進了這山水之中……實在神妙!”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讚歎。

“確實神妙。”坐在小幾邊揮著摺扇的魏叔易含笑點頭。

再看常歲寧那邊,有學子甚至已經開始賦詩。

受邀而來的姚夏她們也跑了過去看傘。

“女郎不去嗎?”芳管事含笑問魏妙青。

是,魏妙青今日也是來了的,按她的話說,她本不想來,但奈何母親硬拉著她過來——這硬拉二字主要體現在段氏臨出門前見女兒尋了過來,便順口問了一句是否願意同去。

“有什麼好看的……”魏妙青撇了撇嘴,小聲道:“神妙不神妙的,和傘有甚乾係,那張臉便是披塊破布,想來也是神妙的吧。”

“常姐姐且將傘撐起來瞧瞧吧?”

常歲寧方纔將傘撐開後,隻是拿在身前讓眾人賞看,此時得了姚夏她們提議,便就打算撐起來試一試。

然而她剛將傘舉起來一半,便見有一隻大手攔在了傘麵上方:“不可。”

那隻手修長有力卻生著薄繭與許多交錯舊傷痕,他似怕自己手掌粗糙會傷到精美的傘麵,故而隻是虛攔,而未真正觸碰到——

常歲寧順著那隻手看向手的主人,眼神不解。

眾人也齊齊疑惑地看向那說話之人。

崔璟將手收回間,淡聲提醒:“屋內撐傘,會長不高。”

眾人:“……?”

堂堂玄策府崔大都督竟然信這個嗎?

實在叫人始料未及。

常歲寧也愕然了一下。

常闊思索了一下,點頭:“是有這麼個說法……”

常歲寧權衡了一下利弊,默默將傘收好。

旁的她不在意,但她還是挺想再長一長個子的,寧可信其有吧。

見她收傘,崔璟自覺提醒到了點子上——雖說力量比身高來得緊要,但女孩子習武本就不占優勢,若能再長高些自然是好事。

元祥回過神來,隻覺動容。

旁人隻在意常小娘子撐起傘來美是不美,隻有大都督關心常娘子長不長得高。

都督這份用心真是良苦而奇特……他簡直哭死。

從那日都督贈銅符時他就看出來了,缺愛如都督,這大約是真拿常娘子當一家人來看待了吧?

隻是細分一分,單是從這份對待晚輩般纔有的關切來看,都督應當和常大將軍這個當爹的坐一桌。

“走走走,都且入座吧!”常闊還真就拉著崔璟和自己坐在了一起。

眾人落座,酒樓夥計很快奉上美酒佳肴,另有冰盆驅散燥熱,絲竹聲中,賓客以飛花令行酒,說詩聲談笑聲不曾間斷。

這時,喜兒來到常歲寧身側,低聲道:“女郎,樓下街上圍了好些人。”

常歲寧點頭表示自己知曉了:“不著急。”

喜兒便侍立一旁。

“良辰當五日……”

“安得萬裡風,飄颻吹我裳。”

宴席過半,酒意上湧,氣氛愈發隨意,便有學子提著酒壺酒盞,三三兩兩地來至二樓臨街的圍欄邊吟詩。

這番動靜更是惹得樓外之人舉頭探看。

能被吸引而來的,除了一些愛湊熱鬨的尋常百姓,自也不乏文人之輩。

“聽聞魏侍郎也在,不知是真是假?”

“不止,且聽聞那位崔大都督竟也過來了!”

“諸位且靜聽,這琴聲當真清妙如仙樂……不知是何人在樓內撫琴?”

“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由我做東,咱們也進去湊湊熱鬨!”

聽得此言,來得早一些的便搖頭,“你們怕是不知,今日這登泰樓已不接待其他食客了,二三層皆被常大將軍府包攬下來擺這拜師宴!”

“那樓下呢?”

“樓下被一位崔家郎君包下辦慶功宴呢。”

“這……”

眾人無不遺憾失望地歎息。

“本以為能有機會一睹喬祭酒魏侍郎真容風儀呢……”

也有人仍不死心地抬頭看向於欄邊作詩的年輕學子們:“那些都是國子監的學生吧?”

“冇錯……此番能受邀前來的,必然都是監生中的佼佼者了。”

“大多都是舉子,好些是明年要下場春闈的……”

當今聖人整肅科舉之風,甚至不惜對裴氏下手,於明年春闈前換下了禮部尚書,這般舉措意味著來年等待著這些寒門舉子的,將是一個空前公正,甚至於他們而言‘過分公正’的考場。

此時,看著那些於登泰樓上把酒對詩的學子,思及這些人或將出現在來年的杏榜之上,繼而經殿試,為禦筆欽點,以寒門之身入朝堂,樓下眾人隻覺心潮愈發澎湃嚮往。

隻可惜他們被隔絕在外,不能入內。

失望之心愈重,有人搖頭歎息要離去時,隻見欄邊那一群著長衫的學子間,忽然多了一道少女的身影——

那麵容白皙的少女上前來,眾人隻見其著淡青襦裙,梳雙髻,發間一支白玉簪正如雲入青山,有風拂起其臂間披帛,似要乘風飄然而去。

“今日之宴為我所設,雖作拜師之用,亦有以文會友之心,諸位若有雅興,隻需以詩為柬,即可入內相敘——”

那少女含笑抬手執禮,舉手投足間落落大方,颯然灑脫,卻有十足誠意在:“我等且於樓內恭候諸位。”

她既如是道,她身側那些學子便也跟著她抬手相邀。

樓下眾人下意識地抬手還禮。

待見那少女轉身回了樓中,眾人纔回過神來細品:“那便是常家娘子了罷?其方纔說要……以詩為柬?”

此事也經仆從之口,很快傳到了席上的常闊耳中。

常闊一拍大腿:“好啊,這個主意好啊!”

說罷繼續喝酒。

他隻知“好”,但這個“好”主要是“閨女做什麼都好”,除此之外,熱情待人也為“好”,再多的就冇有了。

非是他想得淺,而是草莽出身武將的身份讓他無法以文人的角度去深想更多。

他身側坐著的崔璟卻是不同——

崔氏子自幼生活的地方,一磚一瓦都是以文鋪就堆砌。

崔璟握著酒盞,下意識地看向樓外的方向。

文人心性如此,尤其貧寒出身者,更易信奉所謂君子不食嗟來之食,若她今日直接相邀,礙於身份懸殊,自尊自卑使然,許多人都會因此卻步——但她提出了以詩為柬,將此宴真正變作了以文會友的風雅地,給予了他們尊重和展露才學的機會。

而除了自尊自卑,許多文人往往又有或多或少的自傲,若她來者不拒,他們或又會生出“若凡夫俗子人人皆可入內,此庸俗之所我自不去也罷”的心思——但她提出了以詩為柬,便很好地幫他們篩去了不願為伍之人,也給足了他們保留自傲的條件。

同時,她也幫自己篩去了不需要的人。

她隻需要她需要的那些人入內。

崔璟的視線落在了重新在喬祭酒下首落座的常歲寧身上。

他此時,才真正明白她使人散佈訊息的真正用意。

她要的熱鬨,並非是尋常意義上的熱鬨。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已不難預料。

但最終會演變成什麼,卻無法估量。

樓下得了常歲寧的交待,已在堂中支了張小幾,於其上鋪紙研磨,由兩名書童坐守。

“我且去試試……”

有一名年輕的文人上前來,口中成詩,被書童抄下,再署上名姓之後,便被請上了二樓。

一步步邁上樓時,那文人猶覺不真實,樓上的琴聲詩聲談笑聲,織成一幅儒雅崇高而遙不可攀的畫,夾帶著冰盆冒散出的絲絲涼意,如夢似幻地在他麵前鋪展來——

而現下,籍籍無名的他,竟也要成為這畫幅中的一個了。

“還真被請進去了!”

“我也來!”

“趙兄先請——”

“……”

眼看著先後十數人被請上了樓去,胡煥有些遲疑地問:“咱們還需要上去給常娘子撐場子麼?”

剛準備上樓的崔琅回過神來:“快快快!”

場子固然不需要撐了,但位子得搶了!

作詩誰不會?

無非是好與不好的區分罷了。

堂堂崔氏子,好的想不出來,不好的還謅不出一首來嗎?

崔琅趕忙擠上前去。

“公子要去嗎?”昔致遠身邊的書童問。

“當然。”青年笑著抬腳走上前去。

很快,登泰樓拜師宴,“以文會友,以詩為柬”一事,風一般在四下傳開。

108 他是為她而來

而此次訊息傳開,比先前常歲寧刻意使人暗中散佈,要來的更快更廣。

不止快,且極具針對性,經眾人之口很快便精準地傳到了諸多官員文士及學子們耳中。

四下議論紛紛,多是驚愕詫異,一時不敢輕信真假。

須知那拜師宴上的人,喬祭酒也好,姚寺卿也罷,更不提還有那東台侍郎魏侍郎,及從不與人往來的那位崔大都督——隨便單拎個出來,皆是平日裡冇機會接近的人物。

此於尋常官員而言尚且如此,對那些尚未入仕的尋常文人而言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機會。

縱不提妄想藉此結交的可能,便是去湊湊熱鬨開開眼界也是好的!

且值端午當日,又是以詩會友之名,何等風雅之事!

一時間,不少人皆聞訊趕去。

“瞧,好些人都在往登泰樓去!”

“看來是真的了……”

距登泰樓不遠的一處茶樓中,臨街二樓處,坐著四五名年輕人,但此時誰都冇有心思去喝茶了,注意力都在那些結伴往登泰樓趕去的文人身影之上。

“這拜師宴倒真成詩會了……”有人心癢難耐,便提議道:“宋兄,要不咱們也去瞧瞧吧?”

“對啊宋兄,你不是有常娘子給的請柬麼,若持柬入內,定能得熱情招待,我等也能跟著宋兄沾光呢!”

“我並未收下她使人送來的請柬。”宋顯皺緊了眉:“以文會友,以詩為柬……她不過一介尋常女郎,於文士間毫無名望可言,唯一值得一提的不過是與人打過一兩場架而已,何來的底氣竟敢說出如此大話?”

“宋兄何必糾結於此……這雖說是常娘子的拜師宴,但諸君前往卻非是為了常娘子,說到底不過是為詩文而聚於一堂。”

“冇錯,此等熱鬨的詩會近年來少見,錯過豈不可惜?”

“宋兄……”

宋顯冷聲打斷他們的話:“要去你們自去便是,我斷不會過去的。”

“宋兄——”

還有人要勸,卻被同窗拿眼神製住了。

“宋兄不願湊這熱鬨且罷,我等先去看看,如若那常娘子果真有胡鬨欠妥之舉,也好來告知宋兄!”

宋顯豎眉:“她是否胡鬨欠妥與我何乾!”

誰要聽她的事!

“對對對,是我失言,那……宋兄且稍坐坐?我們去去便回!”

說著,幾人交換了眼神,便都起身朝宋顯施禮,而後快步下了樓去。

轉眼間隻剩自己一人,宋顯臉色沉沉,不由又想到那日少女於國子監內,在他麵前大放厥詞的模樣,她麵上未顯囂張自大之色,但處處可見囂張自大——

以文會友,以詩為柬……就憑她也配得起這八字嗎?

可偏偏竟果真有這麼多人趨之若鶩。

但說到底,誰又當真是衝著她去的?

不過是仗著有祭酒等人肯縱著她,她便肆無忌憚地藉著他人的名號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罷了。

粉飾再多,也不過是個驕縱任性自以為是嘩眾取寵的小女娘而已!

看著街上斷斷續續朝著登泰樓湧去的人流,宋顯冷笑一聲:“簡直烏煙瘴氣。”

但無論他如何看待此事,登泰樓這邊的熱鬨有目共睹,且這份熱鬨仍在經眾人之口持續地傳開。

為準備來年春闈,有一些路途遙遠的外地舉子為保萬無一失,也為了能儘早熟悉打點各處,通常會提早一年甚至更早趕至京中準備。

趕考花銷大,考慮到長久住客棧不合算,他們入京後往往會選擇租賃一處彆院同住,既能分擔租銀,又能相互有個照應交流。

城中待賢坊中,便住著這樣幾名舉子。

他們也聽聞了登泰樓之事。

“譚賢弟不去登泰樓麼!”

正躺在屋內涼蓆上扇著蒲扇的男子搖頭,看一眼外頭灼人的日頭,愁眉苦臉地道:“太熱了……實在不願出門。”

若先前有人告訴他京師的夏日這般熱,他死也不會在今年初春時就趕過來!

“那登泰樓裡不僅有酒,還有冰飲子和冰盆!”

姓譚的男子聞言麵色一喜:“冰盆?”

冰價不菲,他們這些寒窗苦讀十數年已要耗乾家底的尋常人,平日裡哪裡捨得用?

說起來,自入夏後他最常用的納涼法子,便是靜靜回味於家中寒窗苦讀的日子……畢竟沾了個寒字。

“登泰樓冰盆管夠,走吧!”

譚姓男子連忙下榻——這就非去不可了!

試問誰能拒絕炎炎端午,可免費蹭冰盆乘涼的誘惑呢?

“當真不收銀子?”男子邊繫著衣帶邊問。

“收什麼銀子!”好友搖頭笑道:“但須得作詩一首——”

譚姓男子:“那也合算!”

路上又問好友:“這京師的拜師宴,通常要擺幾天?”

“拜師宴還能幾日,自然隻此一日了!”

男子麵露惋惜之色。

這樣的好事,怎麼就隻有一天呢?

若作首詩就能有冰盆乘涼,他每天一首,能作到立秋!

“不過這眼看都要過了午時了……該不會咱們人到了,那拜師宴也散了吧?”

“譚賢弟有所不知,我已細細打聽過了,那位拜師的娘子已說了要連宴兩場的,直至晚間呢!”

男子遂放心下來,腳下走得更快了:“那得快些過去……”

如他此等不愛詩會愛冰盆的,想來不在少數,去得遲了,怕是摸不著離冰盆近的好位置!

……

已接任禮部尚書多時的褚太傅,今日難得等到了休沐,午後遂來到了國子監內,尋喬祭酒釣魚。

因有傷在身,不得不被留在家中靜養的喬玉柏正覺枯燥無趣,好不容易等了個人過來,便顯得尤為熱情,一麵施禮請褚太傅落座,一麵讓仆從去沏茶。

褚太傅點了頭在堂中坐下,便問:“你父親呢?”

喬玉柏一愣——據聞外麵此時傳得已經沸沸揚揚了,褚太傅竟還不曾聽聞麼?

他遂將今日在登泰樓設下拜師宴之事說明。

“拜師宴?”褚太傅一抬花白長眉,眼前閃過那日河邊的少女臉龐,恍然過後頓生不滿:“他既擺宴,怎也不曾知會我一聲?”

嘴上說是知己,收徒擺宴都不喊他,莫不是欺騙他感情,隻將他當作個釣魚搭子來處!

“豈會。”喬玉柏不解地道:“晚輩分明記得家父曾使人送過請柬去貴府——”

褚太傅身邊的仆從小聲道:“郎主,好像是有。”

褚太傅皺眉:“那你怎也不曾拿給我?”

仆從麵色冤枉:“是您之前交待的,一應贈禮悉數退回,凡是請帖均不必理會,更不必送到您眼前徒增煩擾……”

郎主接任禮部尚書本就不甚情願,麵對那些拉攏示好便尤為不耐煩,因公務太多性子也愈發大了——這也是他們來之前雖聽聞了外麵有關拜師宴的事,卻也未敢擅自去郎主跟前聒噪。

褚太傅一噎,“……那也要分是何人遞來的請柬。”

老仆隻得委屈應“是”。

褚太傅皺眉看一眼堂外:“午時都過了,人也該回來了吧?”

喬玉柏笑笑:“方纔家仆回來傳話,道是晚間要再宴一場,大約是深夜方能歸來了。”

“連宴兩場?”褚太傅在心底大呼離譜:“出息,他是冇收過徒弟還是——”

說著一頓,哦,喬央的確是頭一回收徒,比不上他。

且他的學生皆是皇子皇女,最出色的那個學生甚至既是皇子又是皇女——

這本是以往拿來和那學生逗趣的話,褚太傅此時想著,卻不免忽生幾分傷情。

老仆跟隨他多年,此刻察覺到自家郎主的心情,於心底歎了口氣。

見喬祭酒收學生,郎君也想他的學生了。

見褚太傅一時未說話,喬玉柏便趁機道:“若太傅不急著回去,不如晚輩陪太傅下盤棋如何?”

下棋為次要,他主要就想有個人解解悶。

“不必了。”褚太傅起身來,哼聲道:“我倒要去看看,區區一場拜師宴,且是收了自家女娃做學生,有甚可值得連宴兩場的……”

說著就帶著老仆離去。

喬玉柏隻能行禮:“太傅慢走。”

“郎君,要麼小人陪您下棋吧。”仆從提議道。

喬玉柏看他一眼,歎口氣,終究冇說出傷人的話來。

仆從默默低下頭去。

“玉柏,玉柏!”

此時,一名少年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

“千山?”喬玉柏欣喜地看著前來的同窗好友。

那少年有些喘息不勻:“我特意來尋你!”

喬玉柏幾分動容。

還是有人惦記他的。

“常娘子今日這拜師宴,當真是辦出大名堂來了……聽說聚集了諸多墨客,眼下宴上怕是百人不止了!”那少年說道:“現下到處都在傳呢!真要成就一樁美談雅事了!”

喬玉柏笑著點頭:“我也聽聞了,坐下說吧。”

“不坐了……”那少年忙擺手:“我就是來與你說一聲兒,我也得過去了,傅兄他們都等著我呢!”

“?”喬玉柏笑意凝滯。

“等我回來再與你細說!”

那少年風一般地來,又風一般地去了。

頭上的傷還塗著藥的喬玉柏默默坐回了椅中。

果然,熱鬨都是彆人的。

他生來心性隨和淡泊,甚少與人動怒,但這一刻,他有點後知後覺地恨上昌淼了。

好恨嗚嗚嗚……!

……

與“心生怨恨”的喬玉柏這廂的冷清淒慘截然不同,登泰樓中一派喧嚷沸騰之象。

美酒佳釀,樂聲飛揚,長衫文巾,珠璣妙詞飄灑,西落的金烏迸發出萬丈金光,隨著晚風斜斜灑入其內,似將此處化為了一座仙境。

崔琅看著這一幕,不禁感慨道:“真真是文氣四溢啊……我單是坐在這兒,都覺得沾上不少。”

胡煥也點頭:“今日就是隻耗子從此處經過,回了耗子窩,大約也能做個先生了吧?”

“下一世若輪迴成人,說不準下一個連中三元的狀元郎就是它。”崔琅說話間,看向的正是魏叔易的方向。

魏叔易斷不知自己成了耗子轉世的對照,此刻盤膝而坐,正看著樓中之象。

有文人在行酒令,席間拋灑出詩詞,便由書童抄記下。

“李白鬥酒詩百篇……”魏叔易含笑道:“縱非人人皆是李太白,一鬥酒做不出百首詩,但這麼多文人墨客在,便是一人一首,也足湊百首了。”

“一首為詩,十首可成美談,百首……”他說話間,視線輕移,落在了喬祭酒身邊那青衣少女身上,緩聲道:“百首,便為盛事了。”

盛事?

長吉聽得一愣,下意識地道:“那經此一事,常娘子莫非要聲名遠揚了?”

魏叔易輕一搖頭:“不,還不夠。”

至少就眼下而言,這將被遠揚的聲名,是這場拜師宴的,甚至是這場拜師宴上即將流傳出的那些佳作的,而不是她的。

拜師宴的光芒遠蓋於她。

魏叔易緩聲說道:“正如今日眾人是為這拜師宴而來,更是為拜師宴上的人而來,但獨獨不是真正為她而來的。”

視線中那青衣少女察覺到他的注視,轉頭朝他看了過來。

她身後是大開著的窗,窗後即是漫天熾烈的灼人晚霞。

魏叔易朝常歲寧抬起手中酒盞,含笑道:“但我是為她而來的。”

言畢,他即將酒飲下。

喧囂聲還在繼續,暮色還未完全浸染四下,盞盞華燈已經亮起,複又將四下重新照亮如白晝,另添上唯京師的夜晚方有的浮華之色。

整座京城都陸續亮起了燈火,冇有宵禁的夜晚總是尤為熱鬨的,而登泰樓毫無疑問是今夜京師之內最令人矚目之所。

至此,已無人不知登泰樓今日之盛況。

訊息也在各官員府中流傳著。

“你們方纔說什麼?”

應國公府內,明謹擰眉斥問於廊下說話的幾名女使。

距大雲寺之事已有兩月之久,他身上的傷如今纔算痊癒,但禁足尚未解,至多隻能在府中走動一二。

“回世子,婢子們是在說城中有人辦了場拜師宴……”女使怯聲答。

明謹不耐煩地一腳踹向女使:“還敢閃躲隱瞞,方纔我分明聽到了常歲寧那賤人的名字!”

女使被踹的踉蹌後退幾步,慌張跪地:“是……正是那位常娘子擺下的拜師宴!”

“她拜師?”明謹冷笑道:“她拜的哪門子師!”

在他的追問下,女使隻能將所聽到的全都說了出來。

明謹越聽臉色越沉。

109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他因為大雲寺之事而顏麵掃地,被姑母責罰不說,竟還被傳得人儘皆知……現在縱然是從大街上拉條狗過來問一問,大約都知曉他被那常歲寧那賤人打傷之事!

縱是在家中養了兩月之久,他這口氣也冇能消下分毫。

幼時他年歲還小時,姑母尚未掌權,明家雖還算不上顯赫,但他有一位極爭氣的太子表兄,因此誰也不敢為難他們明家。

而待他稍稍大些,能清楚地記事起,他的姑母就已經登上了至尊之位,自此後明家在京中乃至整個大盛的地位都無人可比,他身為明家嫡長子,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故而長到如今整整二十歲,他便從未受過如此羞辱!

更不必提在受辱之後,竟還要這般憋屈地被禁足在家中!

而他如今禁足未解,她卻又風風光光地辦起了什麼拜師宴,竟還辦得如此張揚,妄圖來沽名釣譽!

憑什麼他在家中受罰,那冒犯得罪了他的小賤人卻如此風光得意?

經此一事,旁人隻怕還不知要如何嘲笑他……此後他在京中還怎麼抬頭做人?!

他今日不知此事且罷,此時既然知曉了,若還能眼睜睜任由她風光得意,他便不叫明謹!

“郎君……郎君這是要作何去?”

小廝見他大步離去,連忙跑著追上前去,不安地提醒道:“郎君如今還不能離府!”

明謹猛地停步,抬手一巴掌甩到小廝臉上:“你算什麼東西,也敢管著本世子!”

小廝驚惶地跪下去:“小人不敢,小人隻是奉命行事,恐世子再被責罰……”

明謹用晚食時心中煩悶便喝了些酒,此時揣著滿腔羞憤怒火,哪裡還能聽得進去分毫。

他不管不顧地往前院走去,滿腦子隻裝著“誓要找回顏麵,必不能讓那賤人如願”這一件事。

“站住——”

一道微冷的婦人聲音自身後響起,明謹腳下頓住。

“你是要去哪裡?”那衣著華貴的婦人生著一張溫潤的鵝蛋臉,此時眉眼間卻均是冷意。

明謹轉過身來,神情忿忿:“母親可知常歲寧那賤人今日在城中大擺拜師宴,還邀了諸多官員文士前往,很是轟動,可謂風頭出儘!”

“所以你便坐不住了?”應國公夫人昌氏看著兒子,定聲問:“不惜悖逆聖人的禁足令,也要去尋她的麻煩嗎?”

“……了不得再被禁足!”明謹麵色漲紅:“總之這口氣我咽不下去,非出不可!”

昌氏:“那你要如何出氣?帶人去砸了她的拜師宴嗎?”

“我就是砸了她能奈我何!”

昌氏冷笑:“你可知宴上都是些什麼人,你真以為是單憑你帶幾個人過去,便能砸得了的?”

“我管他都有什麼人,我且看誰敢攔我!誰若敢阻攔,那便是與我們明家為敵,與聖人為敵!”

昌氏眼中冷意更甚:“我怎生了你這個冇有腦子的蠢貨……”

大雲寺之事會被宣揚出去,就足以證明就連那個武將養女也知曉其中的道理——有些事一旦過了明麵,就隻會束住他們的手腳。

可偏偏她兒子隨了他那父親,真正是個蠢貨,竟連這點道理都看不清楚,還以為單靠蠻橫便能解決,又自以為是地認為他的姑母必會替他撐腰——

昌氏上前兩步,聲音低了些,然語氣卻更重幾分——

“你姑母是無所不能的聖人冇錯,可之所以無所不能,是她拿諸多你難以想象的代價換來的……聖人的目光著眼於大局,你當真以為她會為了你這區區上不得檯麵的委屈,公然行包庇護短之舉,平白授人口實?大雲寺之事,竟還未能讓你長記性嗎?”

明謹不知是被她的語氣震住,還是因她的話而心中退卻,聲音冇了方纔的衝動,但仍然是不甘的:“難道姑母當真就能容許區區一個武將養女,來挑釁明家乃至她的顏麵嗎?”

“顏麵?”昌氏淡聲道:“那隻是你眼中的顏麵,不是聖人眼中的顏麵。”

聖人在還不是聖人的時候,帶著一雙尚在繈褓中的兒女,住過與象園相鄰的偏僻宮所,冬日裡為了能得來一筐取暖的炭,其陪嫁嬤嬤甚至給司宮台的太監跪下磕過頭——

就算是後來母憑子貴做上了貴妃,再成為皇後,這一路也並非就隻有風光平坦。

風光都是給外人瞧的。

走過了這些尋常人無法可想的路,在這位聖人眼中,如今這區區孩童間的小打小鬨,連一句玩笑話都算不上。

若聖人會在意所謂此等微末“顏麵”,便做不成聖人了。

是以,昌氏此時無比篤定地看著兒子:“你今晚若膽敢為此事而違逆禁足令出府,公然前往登泰樓滋事,等著你的可不止是禁足那麼簡單了……”

明謹張了張嘴下意識地想反駁,然臉色一陣變幻後,終究隻道:“可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咽不下的不止你一人。”昌氏涼聲道:“這些時日,你父親與我,難道又能光彩到哪裡去嗎?”

明謹皺緊了眉:“難道咱們明家真要被這樣一個小賤人隨意拿捏羞辱,而連還手都不能嗎?說出去簡直讓人笑掉大牙了!”

他怎麼想怎麼覺得此事荒謬!

“誰告訴你不能還手了?”昌氏緩聲說道:“關鍵不在於還手不還手,而是如何還手……還記得在大雲寺,聖人為何站在她那一邊,反過來責罰你嗎?”

明謹咬了咬後牙:“因為……我做了錯事,被她咬住了把柄。”

“還不算太蠢。”昌氏道:“所以,你隻需像她當初拿住你的錯處那般去拿她的錯處來行事,如此,纔不會輸理於人。”

隻要不輸理,縱是存心報複,旁人卻也挑不出什麼來——即便傳到聖人麵前,聖人也隻會站在有理的那一邊。

“她的錯處多了去了!”明謹麵色憎恨:“她囂張狂妄,辱我在先,三日前又在國子監打傷了昌淼!”

昌氏淡聲道:“可這些都不算真正的錯處。”

明謹忽然看向她:“母親……是不是有了什麼好法子?”

早在昌氏開口說話時,一應不相乾的下人都退去了遠處守著,此時十步內隻母子二人而已。

她此時緩聲道:“法子不難找,人活在世,縱是聖賢也非完人……更何況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而已,又豈會冇犯過什麼錯處呢。”

“錯處不難尋。”昌氏微抬首,看向登泰樓的方向:“難尋的是合適的時機。”

此前她曾試圖借花會之名邀這位常家娘子過府,稍加試探一二,但對方並未應邀前來。

當然,不來也是意料之中。

且比起尋常花會,今日顯然有了更好的選擇。

不,應當說是最好的選擇——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在最受人矚目,最風光得意的時刻墜入穀底,萬劫不複——隻這一次教訓,便足以叫對方銘記終生了。

明謹順著昌氏的視線看過去,一時若有所感。

他好像忽然有點明白了。

母親在後宅裡的手段,他雖未細緻瞭解過,但也並非一無所知。

包括那明洛的生母似乎便是……

也對,常歲寧那賤人說到底也是女子,對付女子自然還是母親更為擅長。

明謹忽然興奮起來,低聲問:“母親打算親自去登泰樓?”

昌氏輕嗤笑一聲。

一個不值一提的小丫頭而已,她何必臟了自己的手呢。

此時,頭頂夜空忽然發出一陣轟鳴,那是焰火綻放的聲音。

循著那焰火燃放綻開的粲然光亮看去,隻見正是登泰樓所在的方向。

“真熱鬨啊。”昌氏感歎道。

但很快,就將會是另一種熱鬨了。

而那個自認隻需掌握住彆人一丁點兒錯處便可為所欲為的天真小姑娘,註定隻會如這焰火,一瞬光彩後,隻能留有一地狼藉不堪。

……

“真漂亮……唔!”

登泰樓三樓內,阿點邊往嘴裡塞著點心,邊睜大晶亮亮的眼睛看著樓外的焰火。

常歲寧也在看著那不斷升空的煙花,一時也有些看呆了。

她從未見過這個。

“小阿鯉,漂亮吧?”阿點興奮地伸手指向窗外。

常歲寧怔怔地點頭:“很漂亮。”

“此焰火乃火藥製成。”魏叔易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在她背後說道。

不想露出破綻的常歲寧下意識地道:“我知道。”

火藥氣對她而言並不陌生,單是嗅也嗅得出來了。

隻是她當年離開大盛時,的確還冇有這個東西——但這一點不宜表露出來。

魏叔易含笑看她一眼,又看向焰火:“甚少見常娘子露出如此新奇之色,故我還當常娘子是第一次見。”

常歲寧麵上不置可否,搭在圍欄邊的手指輕敲了一下。

第一次見冇什麼,觀樓下百姓反應,此物出現顯然也冇幾個年頭,阿鯉不喜出門,或也是第一次見。

但她方纔那句為了不露出馬腳的“我知道”,知道是火藥製成,卻未必是阿鯉該知道的。

這魏叔易顯然是犯了老毛病,又在似有若無地試探她了。

果然,就聽對方好奇地問:“不過,常娘子怎知是火藥製成的?”

常歲寧已有準備,此刻便格外從容:“方纔聽樓下百姓說此物是火藥所製,須得離得遠些,不然會被炸傷的。”

魏叔易瞭然點頭:“原也是剛知道。”

常歲寧:“從前興許也知道。”

魏叔易抬眉:“此話怎講?”

常歲寧不答反問:“魏侍郎是否覺得我行為有異於尋常女郎,故而自在合州相見起,便總想試探於我?”

魏叔易:“……?”

這是可以直接問的嗎?

嗯,不愧是常娘子,非常人可比。

好在他是魏叔易,也非常人可比。

“不是試探,是好奇。”魏侍郎笑容友善地糾正道。

常歲寧看著他:“那為了不讓魏侍郎繼續好奇,我今日便坦誠告訴魏侍郎,我何故會有這諸多異樣之處——”

魏叔易笑意微斂,與那雙眼睛對視著,無聲認真起來。

視線中,那少女神情平靜:“我腦子壞了。”

魏叔易:“?”

“自合州之事後便壞了。”

魏叔易:“……請醫士看過了?”

“嗯,看過了,回春館也說治不了。”

魏叔易默了默。

回春館都治不了,那就基本冇治了。

他隻能同情地道:“冇想到常娘子竟患如此難言之疾……”

“倒也無甚大影響。”常歲寧重新看向樓外,道:“無非是許多事都記不清了,言行偶爾混亂,有些話說罷即忘,一覺醒來時常分不清今夕何夕……故魏侍郎若覺我偶有不對勁之處,也不必放在心上。”

她已懶得應對了,不如就一勞永逸吧。

片刻的沉默後,魏叔易麵露慚愧之色:“此前是魏某不知,之後再不會無禮刺探常娘子病情了。”

聽得這“病情”二字,常歲寧甚是滿意。

“…………”聽罷這番對話,長吉長久地沉默著。

同時,一個陰險而虛榮的念頭自他腦海中迸發——他想立刻跑到樓下,在崔元祥耳邊大喊——我家郎君知道常娘子腦子有病,你家郎君不知道!

但生而為人,最基本的底線要守住,他不能拿常娘子的病情來滿足自己的私慾。

一股自我動容之感自長吉心底升起,自覺渾身充滿了人性的光輝。

“腦子有病也不怕,有些人也常說我腦子有病呢。”阿點一邊嚥著點心,一邊鼓勵起了常歲寧:“小阿鯉,不怕的,殿下說是人都會生病的!”

常歲寧笑著朝他點頭:“正是如此。”

見她“聽勸”,阿點咧嘴一笑,擦擦嘴角點心,道:“我吃飽了,得去外麵找他們去了!”

常歲寧不解:“他們?”

阿點神秘兮兮地看了眼四下,而後彎腰在她耳邊說:“是玄策府的人……是小璟帶來的,都悄悄守在樓下呢,我答應了和他們一起乾活兒的。”

常歲寧下意識地看向樓下的人群。

一眼望去,並未見有穿玄策府兵服,或者是做勁裝打扮的人。

但此時留心細看片刻,便可發現有一些尋常百姓打扮的年輕男子遊守在登泰樓附近——

樓外有,樓內定然也有。

熱鬨同時也代表著混亂,免不得有人會渾水摸魚,或醉酒後滋事,為免生亂,她也交待了劍童使人留意著。

但她不知崔璟何時竟暗中安排了這些人。

難怪如此平靜,一整日連小偷小盜之事都不曾鬨過。

常歲寧思量間,垂眸看著樓下,恰見一頂軟轎在樓外停落。

旋即,見有一道身影自軟轎中而出,常歲寧定睛看了看,有幾分眼熟。

但眼熟是李尚眼熟,並非是常歲寧眼熟——

且她的確不知對方如今是個什麼身份。

故而問:“那是何人?”

魏叔易聞聲走了過來,待看清了樓下來人,露出幾分意外之色:“這位怎麼也來了?”

110 女子之師

“魏侍郎認得?”方纔剛與對方“坦誠”罷,此刻常歲寧問起話來便毫無顧忌,無需再去思量言辭間是否會露出什麼破綻。

這種輕鬆感讓她多少有點後悔不曾早一點將自己的“病情”透露給魏叔易這廝。

“自然認得。”魏叔易看著那位下轎的婦人,道:“這位夫人乃是先頭那位……郡王的乳母。”

他在說到“郡王”二字時稍停頓了一下,而後又怕腦疾在身的常歲寧不能理解一般,低聲道:“也就是先頭那位廢帝。”

常歲寧瞭然點頭。

對方是廢帝李秉的乳母,這一身份她自然是知曉的。

可李秉被廢之後呢?

且看對方衣著雖看似隻是中規中矩,並不算華麗張揚,但從神態步伐與精氣神來看,便知如今是稱得上風光二字的。

李秉被廢後是以郡王禮下葬的,而這位廢帝的乳母卻仍能風光體麵地出現在人前,且被魏叔易以“夫人”尊稱,除了當今聖人的“寬宏仁厚”之外,隻怕還另有什麼說法——

果然,便聽魏叔易接著說道:“這位夫人可是不一般……當年那位郡王尚是帝王時,這位夫人便也跟著風光無限,就連後宮妃嬪也無不都敬其七分。”

常歲寧並不意外。

李秉幼年喪母,是被這位乳母一手帶大的,且其這位乳母從來不是個軟性子,在李秉兢兢業業地做好一位昏君時,後宮事宜由這位乳母把持大半,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魏叔易道:“彼時誰也冇想到,眼看朝局混沌不堪之際,第一位出麵開口請廢那位‘聖人’的,正是這位夫人。”

“其於早朝之上,於百官麵前,冒死請廢帝王,字字句句痛心疾首,聲淚俱下地陳明帝王昏聵之罪狀——”

由此,纔算真正拉開了廢除李秉的那麵帷幕。

“原是如此。”後麵的話不用魏叔易再多說,常歲寧猜也猜得到了:“如此深明大義,心繫江山朝堂之人,事後被褒揚善待,也在情理之中。”

在明後的情理之中,也在天下人的情理之中。

隻是不知對方冒死清廢帝王這一過分有膽識的舉動,是審時度勢之舉,還是受了“高人”指點?

無怪她以小人之心看待此等大義者,隻因此大義者是否有大義,她略有瞭解。

李秉的這位乳母是何品性,她年幼時是與阿效一同領教見識過一二的。

或者換而言之,能帶著自幼無母的李秉在那一場場血腥的皇子之爭中活到最後,除了李秉的確是個廢材無人在意之外,亦可見此人最擅長的正是鑽研生存之道——當然,這談不上錯。

“冇錯,得了聖人褒揚,賜了一品誥命,亦為世人所敬重。”魏叔易含笑道:“其出宮後,尚侍奉於廢帝左右不曾離棄,直到廢帝離世。”

“此舉更是為人稱道……又因其於宮中生活多年,無論德言容功皆為女子表率,故被世人視為天下女子之師,人人皆尊稱其一句解夫人。”

“天下女子之師?”常歲寧重複了一遍,看著那已經入了樓內的婦人身影,道:“我怎驚動這位解夫人了?”

魏叔易含笑揮著摺扇:“據聞解夫人也好詩詞,常設詩會邀京中女眷前往,此時說不定也是慕名捧場來了?”

捧場二字他敢說,常歲寧便也好似敢信:“甚好,那我今日這拜師宴便又將添光了。”

魏叔易笑著拿摺扇示向樓下:“不去迎一迎嗎?”

常歲寧點頭:“如此人物,理當相迎。”

魏叔易跟在她身側,邊下樓邊笑著道:“須知在京中,若誰能在人前得這位解夫人一句稱讚,必會傳出美名,便是擇婿時都能高上一層。”

常歲寧不置可否。

擇婿之事,她冇有興趣。

至二樓,她先尋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見她坐下,魏叔易抬眉:“不下去了?”

“不是已經從三樓下來了嗎?”常歲寧邊整理衣裙,邊問:“如此誠意還不夠足嗎?”

魏叔易默然。

對尋常人而言,不太夠。

對常娘子而言,甚至有點多了。

於是他誠然點頭:“很足。”

常歲寧看向樓下方向。

今日來了二百餘人,她若個個皆下樓迎候,累也累死了。

更何況她與這位不請自來的解夫人並無交集,對方來此是何目的尚未可知。

……

“這位夫人請留步。”

一樓詩案前的書童,施禮攔住了那位年近六旬的解夫人。

“今日樓中席座已滿,尚無賓客離去,故已不便再接待諸位,望見諒。”

解夫人平靜麵色未改。

她身側的一名仆婦眉眼微吊起,揚聲問:“開口即將我家夫人拒之樓外,問過今日這拜師宴的主人了冇有?”

那兩名書童不過十二三歲模樣,皆不認得麵前之人,聞言互視一眼,其中一人便道:“還請夫人告知身份,容晚輩上去詢問罷,再行與夫人回話。”

那仆婦端著麵色道:“我家夫人乃道晟坊內解夫人。”

書童微驚訝,顯也聽聞過,施禮後便上樓詢問。

樓上人多嘈雜,書童找到剛從三樓下來的常歲寧詢問罷,再折返回樓下,便耗了半刻鐘久。

“回夫人,常家娘子邀您入內。”書童施禮道。

看向書童身後空空如也的樓梯,解夫人身邊的仆婦微一擰眉。

等了這般久且罷了,那位常娘子聽聞她家夫人前來,竟都不曾親自下樓來迎?

須知她家夫人身份名望在此,縱是那些一等一的貴夫人請夫人教授家中女郎規矩禮儀,也皆是親自登門相請的。

仆婦心中不喜:“夫人……”

這常家娘子實在怠慢無禮!

近來就聽聞這女郎行事狂妄囂張,現下看來果然不假。

解夫人麵上不見異色,隻掃了一眼麵前詩案上那厚厚一遝的新紙詩作。

書童忙道:“常娘子交待了,夫人不必作詩文,可直接入內。”

解夫人微頷首,抬腳往樓上走去。

她的出現,顯然是令人意外的,一時不少女眷皆圍上前去寒暄行禮。

今日來的女眷除了先前受邀而來的段氏母女及姚夏等人之外,也有之後結伴同來的,其中有真心喜歡詩詞的,也有抱有結交之心的。

但女眷到底是少數,二百餘人不過占了數十而已,此時這動靜便遠遠比不上一個時辰之前,褚太傅忽然出現時的轟動。

但段氏並未上前寒暄。

魏妙青更是暗暗皺眉。

兩三年前,母親曾帶她參加過這位解夫人的詩會,她彼時十三四歲的年紀,追著隻蝴蝶不小心跌進了花叢中紮傷了手掌,便惹了這位解夫人的訓誡。

板著臉說什麼她身為魏國公嫡女,性情卻過於跳脫,若不加以約束,日後怎堪為大家之婦雲雲。

一片聽來委婉善意的附和聲中,母親疑惑地說了句“不對,還未入夏,怎就有知了蠅蟲聒噪”,然後未理會那位解夫人沉下去的麵孔,拉著她掉頭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母親說出八字箴言——早知如此,狗都不來。

自那後,那位解夫人再未邀母親去過詩會,平日裡她與母親也會避開這位好為人師的解夫人。

但冇想到今日竟在這裡撞上了。

一見到對方,魏妙青眼前就浮現那日被當眾訓誡的畫麵,羞惱而又忿忿:“母親,咱們回去吧?”

“回去作甚?”段氏瞥一眼那年紀大她一輩的解夫人,道:“咱們可是持請柬來的正經貴客,作甚要避開這些不請自來的人?”

魏妙青一想也對,當即便又坐直了幾分。

天下女子之師,名號倒是大得很,可常歲寧特意給了她阿孃請柬,卻冇想到要給這位解夫人送一張呢!

魏妙青想著,便下意識地看向常歲寧,忽然就覺得對方順眼許多。

見到了人來,常歲寧便也起身,走到那位解夫人麵前,施禮之際,道:“久聞解夫人大名。”

解夫人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麵前的少女,這幾乎是她出宮後的習慣,她會打量甚至審視每一位出現在她眼前的女眷,而後在心中給出評價。

而同她之前見過的眾多女眷相比,麵前這個,很有些不同,與她想象中的也不同。

她的想象,源於她所聽到的——

蠻橫,嘩眾,不安於室,京師第一美人。

皮相骨相的確都是難得一見的美人,但衣著裝束並未花太多心思,麵上連脂粉痕跡都不見,毫無雕飾。

施禮時抬起的那雙手,未蓄甲,甚至有薄繭。

而同這些外在之象相比,更讓她留意的是這少女的氣質態度。

見她來,冇有惶恐,冇有欣喜自得,也冇有忐忑不安。

什麼都冇有。

解夫人收回視線,看向四下文人喧鬨之象,含笑道:“聽聞今日驃騎大將軍府的常娘子在此大辦詩會,我不請自來,隻願未曾掃了諸客雅興纔好。”

若是尋常“識趣”的小娘子,自當這話該如何接,無非是為未曾送去請柬而賠個不是。

或者說,這話拋出來,便是給常歲寧這麼接上一句的機會,以全雙方體麵二字,她得了被晚輩敬重的體麵,常歲寧則得了身為晚輩懂事謙遜的體麵。

但不巧的是,常歲寧從來不認為無條件的自貶謙遜是值得傳揚的美德。

若她哪日自貶謙遜了一下,那必然是裝的,且有利可圖。

“本隻是場拜師宴而已,機緣巧合之下才成了詩會——”常歲寧轉過頭,交待一名仆從:“帶解夫人入座。”

仆從應“是”,與解夫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見那解夫人被請去入座,常歲寧則回了自己的位置,魏妙青頗訝然:“她竟將人晾一邊了?”

“破例將人請了上來,又客氣招待了,如何叫晾?”段氏道:“照此說來,今日這樓中眾賓客,豈不個個都被晾著了?”

魏妙青小聲道:“可那解夫人腦子與常人不一樣啊……她每到之處,不都是被主人家圍著的麼?”

“那就冇法子了。”段氏輕歎口氣:“誰也冇求她來啊。”

解夫人坐下之際,掃向那道少女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不喜——與傳言果然相符,倒不曾冤枉了她。

待看向那些緊跟上常歲寧,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小女郎們,更是微皺了眉。

此時,她身側的仆婦壓低了聲音,語含請示:“夫人……”

解夫人目色微冷,微頷首。

她本也不想出此下策,但如此異類,顯然不會服誰管教,且其這般張揚行事,長此以往,必亂京師女子之風氣。

……

宮中甘露殿內,聖冊帝也聽聞了登泰樓今日盛況。

“京中許久冇有這般熱鬨的詩會了,不是壞事。”聖冊帝坐於龍案後,擱下硃筆之際說道。

盛世方有盛況,她自然樂見盛況。

但也需分哪種盛況——

若今日組織這場詩會者,是朝中哪位官員或宗室中人,她自然無法樂見。

一位小娘子的拜師宴,成就了這場詩會,便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她忌諱的一切。

倒非她自身為女子,卻輕視女子,忽視女子,不以女子作為威脅——正因她是女子,更深知女子行事之不易。

縱是她走到了今日,前路仍是未知的。

她坐上這個位置,是在步步為營之外,又得遇天時地利人和……

她這一路走來,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任何女子無法再試圖借鑒模仿的。

縱有格外出色的女子出現,也無法再成為她真正意義上的敵人。

故而,她大可以讚賞的態度,去看待這場頗有包容之氣的詩會。

“眾文士齊聚一堂,實乃少見之盛事。洛兒便代朕去看一看,今日可有什麼好詩詞文章出現。”聖冊帝交待明洛:“不必聲張,亦不必以朕之名,以免驚擾諸士。”

明洛會意應下:“洛兒明白。”

文人手中的筆,時常可為刀。

姑母當初登基,便借用過這把刀。

用過的人,更知道警惕戒備。

詩會本是好事,但若傳出了有損天威的礙眼之物,便不能被稱之為盛事了——若果真有那等不識趣者,自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而促成了這場詩會之人,難免也會被牽連。

明洛掩下眼底思索後退出甘露殿,遂換去官服,出宮而去。

……

焰火已歇,登泰樓外,忽然響起了一陣哭喊聲。

111 歲寧不許

發出那哭喊聲的是個男人。

男人身量不高,約四十歲上下,身穿灰撲撲打著補丁的衣袍,髮髻鬍鬚雜亂,麵色蠟黃,懷裡抱著隻灰藍色的包袱。

“我要見常家娘子!”

他哭得傷心欲絕,就要往登泰樓中闖去。

然而他還未及近得登泰樓前堂大門,便被兩道人影攔住了去路。

那二人皆是青年男子,衣著尋常,但此刻攔住男人的動作與眼神皆透著無聲的壓迫之感。

滿臉眼淚的男人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哭聲不覺一滯,而後慌忙跪了下去,連連磕頭求道:“我有要緊事要問常家娘子,今日極不容易才尋到這裡……求求各位貴人老爺發發慈悲讓我進去吧!”

他那陣哭喊著要見常家娘子的動靜,已經引起了樓外不少人的注意,此時其又跪下相求,衣著寒酸的窮苦百姓跪在華燈高懸、貴人雲集的登泰樓外,這頗有衝擊的一幕落在眾人眼中,便將那男人顯得愈發可憐卑微。

“奇怪,此人為何要尋常家娘子……”

許多人圍了上來,議論聲一時充斥四周。

樓外皆是崔璟的人,包括那兩名出手相攔者,此時已經有人快步上樓將此事稟於了崔璟。

眼見晚間宴席已至下半場,崔璟本欲提早離開回玄策府去,正打算同常闊告辭而去,此時聽得下屬來稟,神色微動,遂走向一旁的常歲寧。

常歲寧此時正站在一扇仕女圖屏風旁與姚夏等人說話。

本正有說有笑的女孩子們見得崔璟走近,有人神色一緊,不覺往一旁退了退。

見崔璟走得更近了,又有兩名小娘子退去了屏風後。

好似那俊朗不似凡人的青年每走一步,踩著的並非是地磚,而是她們的膽子。

待崔璟真正在常歲寧麵前停下時,已死扛到最後的姚夏也終於默默鬆開了常歲寧的手臂,朝著崔璟福了福身,屏息走開了。

“崔大都督——”常歲寧轉頭看向樓外方向:“可是有人來了?”

聽得她這聲並不意外的詢問,崔璟微點頭:“有一名身份不明四十歲餘的男子在外哭喊,聲稱有要緊事要當麵詢問常家娘子——”

“既是要緊事,那便有勞崔大都督讓人請他上來吧。”

聽她語氣很是理應如此,崔璟直言提醒道:“來者不善。”

常歲寧點頭:“嗯,善者不來。”

崔璟:“……”

倒不是讓她接詞的意思。

常歲寧接著說道:“人多眼雜,若由他在外麵吵嚷哭喊,實為不可控,縱就此驅逐,之後也更易滋生不清不楚任人粉飾的流言。”

若當真有人存心不讓她今日這詩會好好地辦完,她加以驅逐多半正中對方下懷,不如先接下此招,看看對方到底是想唱哪一齣戲。

崔璟思索間,元祥忍不住小聲提醒道:“常娘子還是小心為妙,對方一人前來,倒不怕他鬨事……隻是我方纔往下看,隻見其麵色蠟黃眼底發黑,不是什麼康健之人,萬一來者不善再鬨出什麼人命來,豈不晦氣?”

晦氣自是好聽的說法,拜師宴上死了人,定有人拿此做文章,從而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常歲寧不以為意地道:“無妨,我就愛看這個熱鬨。”

元祥:“?!”

愛看死人的熱鬨?!

他看向常歲寧的眼神頓時有些發愁——什麼熱鬨都愛看隻會害了常家娘子。

崔璟:“……去吧。”

元祥壓下複雜的神情,去安排了此事。

那男人很快便被“請”了上來。

此前他那番動靜除了招來了樓外之人的注意,也吸引了樓上那些在圍欄邊吹風的來客,已經好奇地議論起來。

此時男人上樓,更是立即招來了諸多目光。

縱今日來客也不乏許多出身平庸乃至貧寒的文人,但再如何貧寒,衣衫縱舊到打補丁卻也是乾淨整潔的。

但這個男人不同,他看起來不但貧苦,更狼藉不修邊幅,鬚髮儀容淩亂,腳上的草鞋也破爛臟汙不堪。

這樣的人出現在這樣的地方,實在格格不入到令人無法忽視。

其出現之處,即有人自行退避來開。

那些留意到了他的來客,因心中不解,一時便都停下了說話聲。

男人顯然也不適應這種場合,一時更顯焦急不安,雙手緊緊抱著那隻包袱,急聲問:“常娘子呢?常娘子人呢?你們不是說帶我見常娘子嗎?”

“我就是你要找的常娘子。”常歲寧走了過來,在離他三五步處停下,麵色平靜地看著他:“你不認得我,為何要尋我?”

男人未答話先“撲通”一聲朝她跪了下去。

他聲音驚惶又懇求:“還請常娘子和貴府高抬貴手,告知了我那侄兒的下落吧!”

“你侄兒是何人?”常歲安已走了過來,皺眉問道:“因何會問到我妹妹麵前來?”

“我侄兒是有功名在身的!”男人哭著道:“他是個秀才,姓周名頂!與常娘子是相熟的!”

“周頂?!”常歲安大為皺眉,剛要說話,便被上前一步的常歲寧先開口打斷了——

“你是說,你侄兒是周頂,你來與我詢問他的下落?”

男人顫顫點頭:“是,正是……”

此時已有不少人圍了過來,包括魏叔易及段氏母女。

“……這什麼周頂是誰呀?”魏妙青皺眉小聲問:“是個秀才?那阿兄聽過嗎?”

魏叔易微眯著眼睛看著那男人,微搖頭,冇說話。

段氏則給了女兒一記製止的眼神——此事目前看來蹊蹺,不給對方任何反應,纔不會給歲寧添麻煩。

魏妙青似有所感,輕輕點頭,也不再說話,隻是正色看著。

此時,常闊聽得動靜也大步走了過來。

四下嘈雜間,崔璟抬手將其無聲攔下。

常闊不解地看向麵前青年。

崔璟:“將軍稍安勿躁,且先聽一聽。”

這是常歲寧交待他的——先不必讓常大將軍摻和進來。

常將軍自然並非隻會壞事的粗人,但今日到底飲多了酒,關心則亂之下言辭難免會有不周到之處,諸多文人在場,眾目睽睽之下一言一行都會被無限放大,加之外在形象太具有壓迫性,很容易給人以仗勢欺人之感。

若遇到那膽子小的,真將人當場嚇死了去,也是說不清。

總之,常將軍這把牛刀,不適用於當下這般場合。

她的思慮是有道理的。

得了崔璟此言,常闊便皺著眉先耐著性子往下聽。

常歲寧好奇地問那男人:“那你為何會認為,我會知曉周頂的下落?”

男人抬起頭看向她,神情似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般道:“……我那侄兒與常娘子你私下往來兩情相悅已久……恰他失蹤時,正是常大將軍打了勝仗歸京後那幾日!”

四周頓響起意外吃驚之音。

私下往來,兩情相悅?!

魏妙青雖未出聲,卻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讓常歲寧與之兩情相悅的男子……得長什麼模樣?!

她眼瞧著常歲寧看她家兄長都不怎麼正眼相待的,難道那人比她兄長還好看?

她這廂想法還算純粹,然而更多的人卻已從那“私下往來已久”等字眼中設想出了良多,雖不敢明言,但看向常歲寧的眼神不免變了。

打個人至多隻是膽大妄為,說破了天也隻是落個蠻橫的名聲而已……

可眼下此事身為女子一旦沾上就是事關一生名節的汙點!

一時間許多人,包括崔璟與魏叔易,皆看向了那忽然被這一句話推向漩渦中心的少女。

她很平靜,甚至平靜到冇有立刻去解釋或是辯解那可以毀去她的關鍵之言——

且她用詞毫不避諱:“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阿爹回京之後,知曉了我與他私相授受之事,故對他做了什麼嗎?”

對上那雙沉靜如水的瞳孔,男人心底暗覺這小娘子的反應與想象中不同,麵上卻隻有畏懼之色:“我……我隻是想知道我那侄兒的下落,絕不敢有問罪常大將軍之心……”

說著,嘴唇翕動片刻,像是再難支撐四周的威壓一般,再次把頭磕了下去,哭道:“我家中兄嫂隻這麼一個兒子,自我那侄兒失蹤後這兩月餘,兄嫂先後都病倒了!我實在是冇了法子,這才鬥膽尋來此處……”

而後又將話麵向圍觀者,像是逼不得已尋求公道那般:“我們周家無權無勢,輩輩都是耕田的,興許是我那侄兒讀了幾本書,考了個秀才功名,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這才鬥膽與常家女郎來往上了……若能尋到我侄兒,兄嫂定會嚴加管教,此後再不叫他敢有那妄想了!”

他眼淚鼻涕流作一團,看起來無知愚昧,而又因這份無知而愈顯淒慘可憐。

有人小聲感歎道:“真是傻啊,他當眾說出了這些,毀了常家娘子名聲,怎還有善了的可能呢?”

“冇聽說麼,已找了兩月餘了,興許也是真冇法子了,一看便是冇讀過書的,尋人心切便隻能想出如此下策……”

“總不能真是常大將軍……”棒打鴛鴦吧?

且人失蹤了兩月餘……還能找得回來嗎?

“事態尚未明朗,爾等身為讀書人豈能妄加揣測?”喬祭酒難得正色嗬斥誰人。

那幾名讀書人紛紛施禮,慚愧地低下頭去。

喬祭酒與夫人王氏都走上前去。

路過常闊身側時喬祭酒腳下一頓,壓低聲音急道:“人家都指名道姓跟你要人了,你怎站著不動跟看熱鬨似得!”

早已惱紅了臉的常闊瞥他一眼,而後看向自己的手臂。

喬祭酒看過去,隻見他那隻小臂正被崔璟抓著。

常闊力所能及壓低聲音:“歲寧不許!”

“這是為何,寧寧她……”喬祭酒麵色反覆間,同那位崔大都督對視了一眼後,便也自覺地與常闊一同暫時留在了這裡。

喜兒的拳頭已經捏得比女媧補天用的石頭還硬。

偏那男人的哭聲還在繼續:“是我們管教不嚴,有錯在先……不敢求得貴府諒解……但想必他如今也該長了記性了,隻求貴府能高抬貴手,將我那侄兒的下落告知!待將人領回家去,我們定會嚴加約束的!”

常歲寧覺得聽得差不多了。

對方這些話乍一聽粗淺,但正因足夠粗淺直白,而得以在最短的時間裡引起最大的轟動。

但再往下聽,便不難發現,他顛來倒去就是那些話。

倒像是有人教過他,於是他便背書一般說出來,是有某種章程在的,他不敢打亂這章程。

她若再這麼不說話不接招,對方遲遲冇法子往下演,倒也挺為難他的。

常歲寧這纔開口:“我聽了半天都冇聽明白,你先汙我名聲,再口口聲聲問我們要人,且是一個死了的人,倒不知究竟是何意?”

四下霎時一靜。

男人麵色倏地僵住:“死……死了?”

死了!

真死了?!

他麵上驚懼不定:“你們……你們竟然當真敢謀人性命……”

常歲寧疑惑地皺了下眉:“你竟不知道自己的侄兒是如何死的嗎?”

“我……”男人張了張嘴,麵色頓時煞白:“你們……”

常歲寧瞭然。

看來他的確不知情——

如此便能解釋他何來的底氣膽量來鬨了。

四周眾人麵麵相覷。

常家娘子這是何意?

直接當眾承認家中謀害那秀才性命嗎?

四下驚惑間,隻見那少女麵向了眾人,道:“諸位不要誤會,此人的侄兒周頂的確死了,但並非是為我家中所害,我阿爹為人良善,也斷做不出此等罔顧律法之事。”

她說著,視線定在了一人身上:“至於此中內情,我想或由姚廷尉出麵說明更為妥當。”

姚廷尉?

眾人下意識地看向姚翼。

這和姚寺卿又有什麼關係?

早就聽不下去的姚翼看似思忖權衡了一瞬,而後點頭,走到了常歲寧身邊。

在幾位婦人的陪同下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的解夫人,微微皺了下眉。

有些事她瞭解不深,但這場麵與她想象中很不一樣,麵對於女子而言大過天的名節,竟冇有混亂,甚至冇有爭執,常家每個人都出奇的冷靜且有秩序……

但這並不要緊。

在證據麵前,再多的冷靜都會被擊碎的。

有一瞬間,她的視線靜靜落在了男人身前抱著的那隻包袱上。

112 我與潘安情投意合

在諸多驚惑的議論聲中,姚翼開了口:“周頂此人之事,說來確與姚某有關,還請諸位稍靜片刻,聽姚某將實情原原本本道來——”

他有官職在身,亦有威望,此言一出,四周便立時安靜了下來。

姚翼麵色鄭重:“此事要從我那前妻裴氏說起。”

四下仍安靜著,但眾人交換眼神的動作愈發頻繁了。

裴家之變猶在眼前,那位曾為大理寺卿夫人的裴氏在大雲寺中被聖人下令懲治之事也從來不是個秘密。

同樣人儘皆知的,還有那裴氏對常家娘子狠下殺手是因疑其是姚廷尉私生女這一條——

但先前都隻是道聽途說,至多隻是於暗下悄悄議論上兩句。

而今日此時……竟能聽到姚廷尉這正主親口展開說一說了?

冇花一文錢,便可入登泰樓與高官權貴大儒吃酒吟詩,冰盆冰飲子管夠,撞上了常娘子這遭事不提,如今竟還能親耳聽姚廷尉說私事來滿足他們的好奇心……

這是他們配聽的嗎?

吾等何德何能啊!

一眾文人頗有受寵若驚無所適從之感,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踮高了腳尖探著頭去細聽,生怕錯過什麼。

“此前裴氏於大雲寺內毒害神象毀壞祈福大典,究其動機,是為謀害構陷常家娘子,其陰謀敗露之後,即被聖人處置,囚於淨業庵內——此事想必諸位多少皆有耳聞。”

身為大理寺卿,說話重條理,此時姚廷尉便貼心地給予了一些前情提要。

但又不僅是前情提要,亦有啟下之用。

“然諸位興許不知詳細的是,裴氏早在大雲寺之行前,便已對常家娘子暗下過殺手,其早有雇凶殺害常娘子之舉——”姚翼肅容道:“為其所雇者,正是周頂此人。”

四周諸聲震動。

原來並不是什麼情郎……而是凶手之一?!

“不……不可能的!”那男人大驚失色,搖頭否認:“我侄兒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

姚翼道:“此案之後是交由了京衙審理,裴氏身邊之人早已招供詳細,那周頂在上元節當晚,便已對常娘子下了手,但常娘子僥倖逃過一劫,之後常大將軍歸京,裴氏追究周頂辦事不力之過,加之不願留下麻煩線索,便使人將其滅口,而後拋屍於護城河中——”

他說話間,審視著看向那男人:“周頂家中父母久不見其歸家,曾去往京衙報案,而之後京衙經裴氏一案牽出了周頂下落,差人打撈屍身未果,卻已將周頂犯案身死之事如實告知了周家夫婦——此事你難道不知嗎?”

此案因在大雲寺已被聖人親裁,故京衙後續審理罷便未對外公開細節,但與此案相關者皆是知曉詳情的,常家知曉,姚家知曉,那周頂家中父母亦知曉。

但麵前的男人顯然不知。

他對侄兒的下落認知,尚且停留在“失蹤已久”這一層之上。

男人麵上有冷汗滾落,驚詫間,後知後覺地想明白了一些事。

兄嫂那日從京衙回來後便受驚一般,再不提尋侄兒之事。

之後嫂子病了一場,身子都冇養好,夫妻二人就匆匆搬了家。

他為此很是不解,直到有一日有一名仆婦模樣的人找到了他,告知了他侄兒與常大將軍府上的娘子有牽扯,他侄兒失蹤必與常家有關——

那時他便認為兄嫂是畏懼常家權勢不敢再追究侄兒的下落……

現下才知,竟是另有內情?!

找到他的人究竟是也不知道這些,還是存心瞞著他?

畢竟他若早知自家侄子曾有暗害常家娘子之舉,他也早跟兄嫂一起逃命去了!

兄嫂也是不厚道,為了捂下侄子殺人的醜事,竟然連他都冇告訴,夫妻倆就這麼拋下他跑了……這是他親兄嫂嗎!

男人心中叫苦不迭已是後悔不堪,但此時已冇了退路可言,他隻能照著那人的交待去辦,否則當真是兩頭都冇活路了!

他抱緊了懷中包袱,好似心中又有了底氣,麵對那些驚憤而不齒的議論聲,他搖頭道:“……不可能,我侄兒他已有功名在身,本有大好前程,怎麼可能鋌而走險去乾這害人的勾當!”

姚翼冷聲道:“此人賭癮甚重,其出事當日,因輸了錢,又被其未婚妻家中弟弟撞破賭錢之事,為保住這樁親事,甚至試圖對孩童下殺手滅口——此等人為錢財受雇殺人,又有何稀奇之處?”

聖冊帝為讓他避嫌,從始至終都不曾讓他插手裴家和裴氏的案子,但為防京衙有疏漏之處,再留下什麼後患,他便細緻地瞭解暗查過這件案子。

而因對周頂之事知之甚詳,此刻所言清晰,便顯處處合理,更加令人信服。

反觀那男人顯然愈發慌亂了,在姚翼那雙淩厲視線的審視下,他不敢再嘴硬下去:“就算……就算是我那侄兒一時被錢財蠱惑,受人利用做下了糊塗事……可,可他與這常家娘子情投意合卻是事實,這一點我冇有撒謊!”

這是他現下僅剩的依仗了!

隻要他能證明此事是真的,常家人就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對他做什麼!

而隻要他能從這裡離開,完成了那人的交待,那人就會遵守約定保他平安離開,再給他一大筆錢財……!

不管他侄兒做過什麼,他今日隻要出現在這裡,就已經把常家得罪死了,這是他早就做好的準備……對方允諾他那麼多錢財,哪裡有不冒險的可能!

想到此處,男人便覺懷中抱著的好似沉甸甸的金銀,膽子又大了起來。

“所以,你今日來尋侄子下落是假,叔侄情深是假——”常歲寧終於再次開口,看著那口中仍死死咬著她與周頂情投意合的男人,道:“唯有毀我名節是真。”

她並不見氣惱或任何情緒,隻平靜問:“你既說我與周頂有情,那他為何會與彆的女子定親?”

“那……那是家中兄嫂逼他定下的親事,就是為了讓他斷掉妄想!”

常歲寧好笑地看著他:“他既與我有情,還怕冇銀子麼?又為何會為了些許錢財,反對我下殺手?”

男人哭著道:“誰知你們常家做了什麼,才逼他一個好好的秀才走上這條路……他人都冇了,自然是不能同你們當麵讀對質,是非黑白隻能由你們來說了!”

“他害我妹妹性命,到頭來反成了我們常家逼他?這等荒謬之言誰會相信,虧你也說得出來!”常歲安顯然不曾聽過此等厚顏無賴之言,一時隻覺對方小名定叫秋高,簡直都把他給氣爽了!

若非還有一絲理智在,他恨不能一拳送這潑皮無賴去見他侄子!

常歲寧無聲冷笑。

潑皮無賴嗎?

的確無賴。

其言荒謬嗎?

也的確荒謬。

可偏偏此等荒謬之言若是傳了出去,依舊會有人信——以訛傳訛之際,人們總願意偏信自己愛聽的。於聽熱鬨的人而言,越荒謬反而越熱鬨。

就像那些根本經不起細究的話本戲折,說不通之處頗多,但仍能為人津津樂道,甚至流傳後世。

而她今日之事一旦這麼不清不楚地流傳出去,在那些陌生人眼中口中,便也與話本子無異,說不定用不了多久在世人口中周頂殺人之舉對她便是因愛生恨了。

一些事一旦沾上些許男女之說,便總有人喜歡往情感糾葛之上去引。

但,對方的依仗應當不單單隻是這些毫無支撐的荒謬之言……他敢出現在此處,公然毀她名聲,至少要擁有自認可以全身而退的依憑纔對。

常歲寧的視線也落在了男人抱著的那隻包袱上。

看包袱被撐起的角度,其內應是長形之物。

捂了這麼久,無非是想招來更多的注意——

常歲寧看向四周。

甚好,就連三樓的賓客們也都被驚動了,或是正往二樓湧來,或是站在內欄邊低著頭看著此時二樓的情形,邊低聲議論著。

嗯,這包袱裡的東西,也是時候該拿出來了。

但到底是文人聚集之所,無可否認,讀了書的人腦子開了智,條理總更清晰些,不是靠那些荒謬之言就能矇騙得了的——

也大約是覺得吃人的嘴短,此時便有許多質疑聲響起。

“此人居心叵測,專挑今日此等場合來鬨,實在可疑……”

“事關女兒家名節,除了他一張嘴之外,根本就毫無憑據,如何能輕信?”

“就是,口口聲聲說什麼情投意合,若這都有人信,那我還說我和潘安情投意合呢!”姚夏忍無可忍地道。

“……”許多視線齊刷刷地朝她看過去。

解夫人眼中閃過厭煩之色。

尚未出閣的女郎大庭廣眾之下竟出如此不知廉恥之言,果然是物以類聚。

一名緊挨著冰盆席地而坐的男子若有所思地道:“以此類推,我大可道我與太白情投意合?”

那些落在姚夏身上的視線便又轉到那男子身上。

青年男子依舊端坐冰盆之後,抬手一笑,看向那依舊跪地的男人:“有感而發而已,與那位來客所言一般也是毫無憑據,諸位皆莫要當真——”

常歲寧多看了那青年男子一眼。

“我說的句句屬實!”男人仍是一副哭腔:“就算我那侄兒做錯了事,但事實總是事實,諸位怎不想想,若我侄兒與這常家娘子毫無瓜葛素不相識,那買凶殺人者為何偏偏找上了我家侄兒?”

“我何時說過我與周頂素不相識了?”常歲寧並不否認這一點:“我與他自然是見過的,非但見過,也曾因他聲稱家中貧寒難以支撐其讀書科舉,而接濟過他——”

憋了好久不敢亂說話的喜兒,此時纔敢接過話來:“冇錯,我家女郎心腸良善,樂善好施,不單接濟施捨過他一人,你大可去打聽打聽,興寧坊外的乞兒哪個冇得過我家女郎施捨?”

“這些年來受過我常家接濟者冇有一百也有八十,力所能及施恩本不圖回報,但如這等白眼狼卻是叫人心寒不齒!”常歲安攥緊了拳頭。

他現如今恨不能跳下護城河,將周頂撈上來打一頓!

活著的時候害他妹妹,如今死了還不消停!

四下再起議論聲。

“竟是受過常娘子接濟的……”

“如此豈非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反倒恩將仇報?”

“你們胡說!”男人神情激動起來:“若果真如你們說的這般坦蕩簡單,那常娘子為何會送畫給我侄兒!”

“你才胡說!”喜兒斬釘截鐵地道:“我家女郎何時送過畫給他!”

女郎與那姓周的從前偶爾來信,皆是她從中傳遞,女郎纔沒有給周頂送過什麼畫!

且女郎的那些信也清清白白,斷無半分引人猜測之處!

縱是如此,周頂出事後的次日,女郎也讓劍童悄悄潛去了周頂的住處,將那些信全都取回來了,以免之後生出不必要的麻煩。

可冇想到麻煩還是出現了,且是這等言不符實的汙衊!

“就是這幅畫,這就是證據!”男人爬坐起身,動作匆忙地將那包袱打開,裡麵果然是一幅捲起的畫軸。

畫軸很快在男人粗糙臟汙的手中展垂而下,映入眾人視線之中。

男人哭著說:“這幅畫一直就掛在我侄兒床頭,豈會有假!”

劍童皺眉。

說的什麼屁話,他將周頂的屋子都翻了個底朝天,若是掛在周頂床頭,他豈會看不見?

從哪裡尋來的東西就敢汙衊他家女郎?

喜兒卻微微變了變臉色。

不對,這畫……

常歲寧亦看了過去。

那幅畫上畫有一道抱貓而立的青裙少女的身影,少女抬首望著那占了半幅畫的相思紅豆。

畫幅一端有落款在,年月姓名都詳細,年月為去歲冬月,姓名則正是常歲寧。

常歲寧眼神微動。

她之前初來乍到,為了不讓人察覺到太多異樣,而悄悄學會了阿鯉的筆跡,為此便翻閱了許多阿鯉從前的字畫。

故而,此時便也不難看出,這幅畫……的確正是阿鯉所畫。

且這幅畫不是一幅普通的畫,而是剛好畫滿了寓意著傳遞相思的紅豆。

難怪了……

難怪敢尋到這裡來。

原來手裡真的有點東西。

同先前那些無賴之言相比,眼下這幅畫,顯然纔是真正的殺手鐧。

“你們看……”男人急於自證清白一般,拿著畫給周圍的人瞧。

113 自證

一時間,凡是看到了那幅畫的,皆麵含思索,心有分辨。

或正巧因今日常歲寧穿的正是青裙,畫上少女也是青裙,便更易讓人聯想到一處去,且二者的確有些神似,便好似眼前人正是畫中人。

且更值得深思、或者說根本不需要如何深思的,便是那畫幅上的紅豆了……

若此畫果真是常娘子贈予那周頂的,便絕不是簡單“接濟”二字能夠解釋得了了的……

親筆將紅豆入畫相贈,何來清白可言?

聽著四下隱起的議論聲,胡煥下意識地道:“可……紅豆也並非隻能拿來寓意男女之情,遠的不說,王維為表離彆愁緒與相思不捨,以紅豆為詩,不正是贈予好友李龜年的嗎?”

“話是如此,可那正是因王維與李龜年皆為男子,自不必多做解釋。”昔致遠看著那身處漩渦之中的少女,道:“但常娘子是女子,情況不同,實不可一概而論。”

胡煥急道:“那怎麼辦?”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常娘子就這麼被人欺負吧!

在他看來,無論常娘子與那姓周的先前有冇有什麼情愫,可既都是以前的事了,又不曾妨礙到任何人,且常娘子纔是險些被害之人,如今眼看又要賠上名節……這就是在欺負人!

胡煥蹲身下去,急急地去推那醉倒後趴在小幾上昏睡的崔琅:“崔六郎君快醒醒啊!”

崔琅眼睛根本睜不開,擺了擺手,嘴裡含糊不清地咕噥道:“再喝就醉了,我可不能在長兄麵前丟臉……”

胡煥急得歎氣:“此等關鍵時候崔六郎君怎偏偏醉成這般模樣。”

跪坐在一旁伺候自家郎君的一壺也歎氣:“胡郎君不必為此煩惱,畢竟我家郎君縱是冇醉,也是幫不上什麼忙的。”

就郎君這嘴,冇準兒還得添亂呢。

胡煥:“……”

好像也是。

“先彆著急。”昔致遠仍看著那少女身影,道:“此事非一人之言可定真假,常娘子還未說話。”

一直站在常闊身側,負責穩住常闊的崔璟微轉頭,目光越過眾人,不動聲色地看向那名自東羅國遠道而來的青年。

“畫已在此……常娘子竟還要與我侄兒撇清關係嗎?”男人抬手抹了把眼淚。

“我贈過此畫給周頂?”常歲寧問喜兒。

喜兒立時搖頭:“自然不曾!女郎隻為接濟他而已,所贈自然隻有銀兩錢財而已!”

女郎對那周頂本就冇有什麼旁的心思,有妄想的從始至終隻有那周頂自己!

且也不是出於什麼純粹聖潔的男女之情,不過是想攀女郎這高枝罷了!

說來真是晦氣,死都死了,還來要名分呢!

喜兒又重申道:“這畫絕非是女郎送給周頂的!”

“你們……”那男人愣了一愣,才道:“你們主仆在此一唱一和……便想矇混過去嗎?”

這是拿人當傻子不成!

魏叔易認真地分辨了一下。

應當也不是一唱一和,他瞧著常娘子像是真不確定——她這腦子,八成是真的壞過。

那拿著畫的男人接著哭道:“……我今日拿著這畫,本是為尋我侄兒下落來了,可誰知他竟犯下如此大過,我也不敢為他開脫什麼……但我所言句句屬實,這畫也是真的,常家勢大,汙衊常家娘子名節的罪名我哪裡擔待得起?我今日要想活命,怕是隻能求諸位為我說句公道話了!”

麵對男人走投無路般的“求助”,四下眾人反應各異。

“夠了!”

同一刻,兩道聲音疊作一道。

常闊看向那與自己同時開口說了同樣的話的人——

見站出來說話的人竟是褚太傅,亦是如今的禮部尚書,眾文人無不意外。

“倒不知今日她這拜師宴,究竟是礙了誰的眼了?”頭髮花白的褚太傅走上前來,清瘦的身形依舊端直:“若想在詩會上砸場子,便用詩會的法子堂堂正正地來砸!扯什麼女子名節,毫無新意且實屬下乘,叫人煩膩至極!”

“她私下與誰人來往,那是她的事,輪不到不相乾之人拿到人前讓人指手畫腳加以評斷!”褚太傅的視線掃過四下眾人,聲音蒼老卻仍擲地有聲:“一個是殺人者,一個是險些被害喪命之人,害人性命未成,如今又來毀人名聲,這是從哪層地獄裡爬出來的道理?”

他本不是多管閒事之人,但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老喬他們跟這小女郎是一家的,為免被人揪住話中不妥之處做文章,暫時不宜多說,但他可不怕!

最好明日就有人在早朝之上彈劾他失言之過,這禮部尚書的位子黃了再好不過!

這般想著,褚太傅乾脆指著那男人罵起來:“一臉陰險醜惡之相令人作嘔,滿身陳年酒餿之氣臭不可聞,在此學人扮得什麼可憐?”

“……”男人怔怔地張了張嘴巴。

這看起來體體麵麵的糟老頭子……怎麼還外貌攻擊他!

四下稍靜了一靜。

“晉兄,快啊……”那冰盆後的譚姓青年輕捅了捅身側的同伴。

同伴不解:“什麼?”

“寫詩啊!”譚姓青年低聲道:“褚太傅出此妙言,機會難得,此等即事言誌詩正為晉兄所擅,若出佳作必受追捧……”

同伴恍然大悟。

對!

當即忙去尋紙筆。

看著那替自己鳴不平的老人,常歲寧微有些恍惚。

老師雖已年邁,又時有一身怨氣,但還是她的那個老師,亦堪為天下人之師。

這間隙,她低聲問喜兒:“這幅畫本該在何處?”

人多眼雜,冇有細說的機會,喜兒隻能言簡意賅,聲音不能再小地答:“在棺材裡。”

“?”常歲寧:“……遠嗎?”

喜兒:“在幷州……”

常歲寧下意識地看了眼崔璟。

崔璟所領便是幷州大都督之職,京師為上都,而有北都之稱的幷州,距京師足有千裡遠。

若使人去追查這幅畫為何會出現在此處,去蒐集線索,去尋人證,縱是一切順利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十日。

十日太久了,十日後的真相意義已經不大,甚至無人會聽。

且本該在幷州的畫出現在此處,足以說明這場針對她的局設下已久,隻是剛好撞上了今日這個好時機——既是局,那麼十日的時間便足夠讓謠言發展至最不堪的程度。

所以,來不及了。

喜兒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一層,內心焦急不安:“女郎……”

她自然知曉這畫的一切來曆與歸屬,但她的話做不得證據,女郎冇開口前她不敢亂說。

心中已有決定的常歲寧,看向了褚太傅。

“太傅所言甚是。”她道:“所謂女子名節清白與否,不該交由他人來評斷,亦無評斷之標準,甚至名節二字的存在,本就荒謬腐朽。”

解夫人皺眉無聲嗤笑。

何等不知羞恥而又狂妄之言。

不該交由他人來評斷?

那她堵得住全天下的嘴嗎?

視線中,那少女神情稱得上泰然,竟語出驚人道:“若我曾與周頂果然有所謂男女之情,亦無不可承認之處。”

她視名節於無物,亦不曾想過要抹殺否認屬於阿鯉的一切。

“但冇有就是冇有,我斷不可能認下這子虛烏有的汙名。”

阿鯉接濟之舉本為一腔善意,縱是閨閣少女識人不清為人所騙,的確糊塗了些,但這絕不是周頂害她殺她的理由——

更不該在她被害之後,還要被冠上與殺人犯有染的名聲,這於阿鯉而言是一種莫大的羞辱。

她斷不可能讓阿鯉讓自己沾上此等虛構的汙名,哪怕一刻都不可以。

常歲寧立在二樓中央被眾人圍起之處,環顧眼前眾人。

所以她等不了十日。

她要在今晚,此處,此時,於眾人之前,便徹底斷絕這汙名纏身的一切可能。

所以——

“這畫非我贈予周頂。”她掃向那幅少女紅豆圖,否認道:“亦非出自我手。”

對方手中的畫是真的,但話是假的。

背後之人以半真半假為手段,籌謀已久,心知她一時尋不到證據證明話是假話,認定了她此時百口難辯。

她此時既然證明不了那假的是假的,那索性就將真的變作假的。

於是她再次否認:“我從未畫過這幅畫。”

喜兒呼吸窒住。

雖說麵對這些居心叵測的小人,根本不必拘泥手段,但……女郎這樣行得通嗎?

會有人信嗎?

若被人揭露女郎撒謊,會不會更麻煩?

喜兒緊張不已,急得快哭了又不敢表露——女郎如今的腦袋該不會時好時壞吧?

不對……

麻袋!

喜兒忽然想到了那日的麻袋。

對,女郎行事,必有緣故!

在內心虔誠遵循“麻袋真理”的喜兒得以慢慢冷靜了下來。

常歲寧的否認清晰地傳到了周圍每個人的耳朵裡。

那男人激動地道:“常娘子果然不肯認……可這上麵都有常娘子的名字在!清清楚楚地寫著了!”

常歲寧平靜道:“我說了不是便不是。”

“常娘子既說不是,那想必便不是。”一直在旁靜觀的解夫人開了口。

常歲寧看向她。

魏妙青也看過去,眼中莫名警惕——這解夫人能說得出此等為人解圍的好話來?後麵該不會還有什麼“但是”吧?

解夫人淡聲道:“但空口總是無憑。”

魏妙青咬牙:“……!”

她就說吧!

解夫人看著常歲寧,麵容公正整肅:“到底這幅畫此時是擺在了眾人眼前的,常娘子若想自證話中真假,便還需拿出令人信服的證據才行。”

常歲寧請教道:“那依解夫人之見,晚輩應當怎麼做方可自證?”

“最能服眾之法,莫過於常娘子此時當場作畫一幅——”解夫人微微含笑,看向樓中眾人:“今日諸多飽學之士在此,亦不乏精通書畫者,常娘子隻需另做一幅畫出來,交由諸士甄彆分辨,若兩幅畫果真非是出自一人之手,經諸名士之口,自然可證常娘子清白,再不敢有人質疑胡言。”

短暫的思索罷,不少人皆讚成地點頭。

“這是個好法子……”

“常娘子隻需畫便是,縱女兒家之作大同小異,我等必能分辨出不同來!”有人保證道。

“冇錯……各人筆法不同,縱是稱得上高明的臨摹者,細微之處亦可見紕漏在。”

那些細微的不同,或可輕易矇騙尋常之人,但他們當中有聞名於大盛的書畫大師,亦有褚太傅這座大山在——

他們有絕對的自信不會被這等閨閣女兒家之作混淆去了視線。

看著那一雙雙或因得了她盛情招待,而格外熱情的眼睛,常歲寧不禁慶幸,還好她本就是個“假”的。

得了諸人附和,解夫人甚是滿意,再次看向常歲寧。

不畫?

那便是心虛,不打自招。

畫?

若是刻意畫得不成樣子,斷無服眾的可能。

至於刻意改變筆法?

解夫人在心底冷笑。

且看這幅少女紅豆圖便可知,對方纔氣平平,並無瞞天過海的本領。

縱此處皆是她這拜師宴的賓客又如何?

這麼多人,是不可能同時撒謊的。

也冇人會為了區區一個小娘子的名聲來冒險撒謊,反毀自己清名。

她且要看看這小姑娘到底狂妄無知到何等地步,又能強作鎮定到幾時——

在一眾附和聲中,她適時地開口問:“不知常娘子意下如何?”

常歲寧點頭:“此法甚好。”

解夫人微抬眉,頷首。

那她便拭目以待了。

見妹妹點頭,常歲安立時道:“來人,備紙筆!”

旁人不信妹妹,他自是信的!

少年憋了一身勁冇處使,親自扛了張書案過來,“嘭”地一聲就擺在二樓中央。

姚夏連忙上前:“常姐姐,我來給你研磨!”

“我來給常娘子鋪紙吧!”

女孩子們圍上來。

魏妙青往前邁了一步又猛地收回腳——怪了,她為何也想上前!

解夫人看著那群女孩子們,再次於心底冷笑出聲。

擁簇倒是不少。

今日這教訓合該讓她們一同長一長了。

在無數雙視線的注視下,那青裙少女執起了筆。

氣氛使然,元祥緊張地想咬手指甲。

但自家都督未曾給他繼續緊張下去的機會。

總算鬆開了常闊的崔璟,微側首,垂眸低聲吩咐了元祥一句話。

元祥微覺詫異。

114 真是好運氣

縱心中詫異,元祥表麵卻未流露出異色,目光亦不曾亂瞟,隻低聲應了“是”,便無聲退出了人群,下了樓去。

“一個時辰內輕易不可讓樓中賓客離開此處。”元祥正色交待守在樓下的下屬,“若有人堅持要離去,便暗中使人跟隨盯著,切不可由其胡言。”

這是常大將軍之意,亦是大都督的交待。

事態未明朗之前,登泰樓中的一切聲音都要攔在此門之內,絕不能傳出去半句。

交待罷此事,元祥另點了幾名心腹跟隨,一行人的身形迅速消失在這喧囂夏夜中。

而元祥離去不久,有一名麵白無鬚的年輕男子來到了登泰樓中。

守在一樓的書童們已大致知曉樓上發生了什麼,剛要施禮賠不是將人攔下時,隻見對方取出了一封請柬來。

“奉我家常侍吩咐前來……”

司宮台喻常侍?

書童聽得此言又見請柬,便恭謹施禮,將人請上了樓去。

來人是喻增的心腹,自不會是愚鈍之輩,剛入得二樓即察覺氣氛有異,見諸多人不知何故均圍於二樓中央,他未及去探究,先尋到了常闊。

“常大將軍,我家常侍交待小人……”

正揪心憋氣常闊顧不上理會他,擺擺手打斷他的話,將人打發:“有什麼事跟喬央說去!”

那年輕的內侍唯有找到喬央。

喬央站在人群的最裡邊,或者說就站在常歲寧作畫的書案旁。

見得那眼熟的內侍,他暫時往外退了退,低聲問:“何事?”

“我家常侍命小人前來告知一聲,聖人差了明女史私下出宮前來此處賞看詩文……”

喬祭酒一聽便懂了,隻點頭道:“知曉了,叫他放心便是了。”

有些自認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文人總愛借詩會出些不合時宜的風頭,或是耍些酒瘋口出狂言——自己發完瘋,事後卻將爛攤子留給主人家來收拾。

身為國子監祭酒,這一點他自是心中有數的,且早在這拜師宴剛變成詩會的時候,歲寧便也提醒過他了。

是以他一早便交待了那些乾活勤快不用白不用的監生們分彆守在各處,留意著是否會出現什麼瘋言瘋語,但凡聽到了,便需加以提醒勸阻,若執意生事者,那便恕不遠送了。

至於那些被記錄抄寫下的詩詞,也有專人負責把關,確保不會有什麼含沙射影的東西流傳出去。

見他胸有成竹顯是早有應對的章程了,那前來替喻增傳話的內侍便也放心下來,如此便得閒詢問道:“常娘子這是在……作畫?”

但看這情形氣氛似乎並不簡單。

“這不是在作畫。”喬祭酒的語氣有歎息有無奈:“是在被逼‘自證’所謂清白。”

內侍聽得一怔。

不待他再問,喬祭酒已抬腳走了回去。

站在那立在書案前剛開始作畫的少女身後的姚翼,低聲問喬祭酒:“祭酒,常娘子的畫工如何?”

喬祭酒搖頭。

姚翼微皺眉:“不好說?”

還是極拿不出手?

喬祭酒歎氣:“是不知道。”

姚翼:“?”

老師對學生竟連最基本的瞭解都冇有嗎?

喬祭酒再次歎氣:“這尚且還冇教上幾日呢……剛開始而已,無非是讀讀史,背背詩,釣釣魚……”

姚翼:“……”

懂了。

尤其是聽到最後一條時便徹底懂了。

所以,喬祭酒這做老師的,此時的心情同他竟也是一樣的——

姚翼擔憂地看向那少女的背影。

都不確定她究竟能畫個什麼出來。

但他有個經驗之談……

打人厲害的,大多於文道上會稍有些欠缺……文武雙全者自然是有,但既然單被拎出來造了個詞來稱讚,正是說明瞭它的稀缺性。

姚翼又看了一眼那男人懷中抱著的那幅半捲起的紅豆圖。

本也不奢求驚豔四座,到底這四座也不是等閒四座,想要驚豔到這些人,起步也得是個魏侍郎。

所以,隻願她說的是真話……

眼下怕是唯有真話可破此局。

姚翼憂心忡忡地看著常歲寧。

他自然知道女子名節甚為緊要,但他更清楚的是,於她而言,今晚有遠比女子名節更重要的東西——

那便是她絕不能在諸文士前就此壞了“信”字,留給這些文士們撒謊狡辯而被拆穿的狼藉印象。

這一點是如何至關重要,她此時或許還並不清楚。

她既說了那幅紅豆圖不是她畫的,那就一定不能是她畫的。

否則……

這場拜師宴,便會成為一座斷橋,將她就此攔下,讓她再無前行的可能。

如此他也就不必再選擇了,隻需護著她平安周全便是。

想到此種可能,姚翼心中滋味交雜,那兩個選擇雖然他眼下也說不上哪個是對哪個是錯,但若早早冇有了選擇,卻總歸是可惜的。

一眾圍觀之人縱是好奇,卻尚是有分寸的,並未離那作畫的少女過近,以免驚擾到她。

此時常歲寧身邊隻姚夏幾個負責筆墨的女孩子在。

但縱是離得不近,也有人看得出那作畫的少女先在那張橫鋪滿了整張書案的宣紙上勾勒出了簡單的畫線輪廓。

那些輪廓也要畫滿了整張宣紙。

眾人見狀心有猜測。

構局如此之大,難道是要畫水墨山水嗎?

是為了刻意避開那幅閨閣氣息過重的少女紅豆彩墨圖?

解夫人站在一群婦人前麵,靜靜地看著那看似認真勾畫延綿輪廓的少女。

想往磅礴山水上靠攏,選用水墨而避開了彩墨,這不是心虛又是什麼?

單憑此便想矇混過關,未免過於天真了。

“常姐姐還需要什麼嗎?”見常歲寧暫時停筆,看向書案,姚夏小聲問。

“彩墨。”常歲寧道。

守在一旁的常歲安立時道:“彩墨……我去尋來!”

解夫人因覺與猜測有了出入,而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四下則響起了一陣意外的議論聲。

“竟還是要作彩墨畫……”

“如此巨幅山水,彩墨鋪展不是易事……”

時人畫山水,尤其是巨幅山水,多還以水墨為主。

一則此乃當下山水畫之主流,二則麼……彩墨稀有貴重,並非尋常貧寒文人日常能夠用得起的,更不必說是在巨幅之上耗費。

畫之一藝,初起之時,隻有水墨之色。

再之後,便多了青、綠等尋常植物幾色。

至於彩墨真正流傳開來,不過是這短短數十年間之事。

雖已稱不上罕見,亦有不少出色的彩墨畫出現,但時人真正所擅還是水墨畫,尤其是畫山水時——

水墨山水更易出天然意境,若是彩繪山水,那其中配色便尤為重要了,若色彩功底或天然審美不足,非但不能增彩,更易顯冗雜紛亂,是真正的畫蛇添足。

單看那幅少女紅豆圖,實則用色便不算高明,不過瞧個鮮亮而已。平心而論畫工亦無太出奇之處,一看便知是閨閣稚作。

但現下這身處“自證”漩渦之中的少女,卻選了巨幅彩墨山水——想要真正畫好這樣一幅畫,彩墨畫的經驗功底與天分審美怕是缺一不可。

先不提究竟有幾分本領,但在眾人麵前,這膽量架勢倒是先立起來了!

有膽量自不是壞事,但若本領支撐不了膽量,便少不得會落一個不自量力貽笑大方的下場。

聽著四下的討論聲,魏妙青莫名跟著緊張,再看向那被無數道視線注視著的常歲寧,隻覺為對方捏一把冷汗——若換作她來畫,這麼多人盯著瞧,她怕是連顆鳥屎也畫不出來了!

想到常歲寧畫出來的東西一旦不成樣子,她替人尷尬的病已經犯了!

但尷尬且是輕的……

這幅畫關乎的是常歲寧的名節與清白。

想著這些,魏妙青忍不住道:“兄長不去看看嗎?”

“我去作何,這麼多雙眼睛瞧著,我又不能替她來畫。”魏叔易麵色反倒輕鬆:“太多人圍上去,她會不自在的。”

他觀常娘子的平靜不像是裝出來的。

故而在他眼中,不會有第二種結果。

登泰樓不是寒酸之處,常歲安很快為妹妹尋來了顏色齊全的彩墨。

常闊催促身側仆從:“愣著乾什麼,還不快搬張椅子來?”

“搬什麼椅子?”喬祭酒看了眼常闊這個外行,“就得站著畫才行。”

作畫之人站著方可正視縱觀輪廓構局。

這時,有書童快步走了過來施禮,低聲道:“祭酒,明女史來了……但是著常服而來,稱是不想驚動樓中賓客。”

喬祭酒方纔已得了信兒,此時便也無甚反應,隻道:“那便不必聲張,將人請上來便是了。”

“是。”

書童很快下樓去請人。

身形亭亭的女子著秋香色衣裙,頭戴輕紗冪籬,帶著侍女走上了二樓。

樓上有人多看了一眼,但也無暇探尋女子的身份。

垂著的輕紗後,那雙眼眸掃過樓中景象。

無人切磋探討詩詞,甚至冇有幾個人在飲酒,眾人或站或立於各處,但注意力顯然大多都在樓中央那被圍起之處。

明洛坐了下去,視線定在那抱著畫形容狼藉的男人身上一刻,一時不明發生了什麼。

她身邊的侍女會意,很快在人群中探聽出了詳細。

那侍女折返,低聲與明洛說明瞭事情經過,最後道:“……眼下常娘子正作畫自證清白。”

明洛聽罷,輕紗後一雙柳眉微動。

這位常娘子行事過於張揚,得罪人是難免的……今日遇到這般麻煩,倒也不算如何叫人意外。

她下意識地環視著在場之人。

見那位解夫人也在,她眼底含了兩分思索之色。

而下一刻,視線輕移間,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青年身影。

明洛眉心微攏起。

她不是訊息閉塞之人,自然早知崔璟也來了這拜師宴,但她未曾想到的是,他至此時竟然仍未離去。

他從來都不是喜歡湊熱鬨的人,任由自己長時間身處此等喧囂之中實在少見。

但這已不是他第一次“破例”了——

此時,有兩名監生走來,擋去了她的視線。

他們顯然是得了喬祭酒的交待,此時雖知明洛身份卻並未聲張,隻將懷中抱著的詩作放到明洛麵前的小幾上,低聲道:“這是今日眾賓客所作詩詞,還請女史鑒賞。”

明洛微頷首:“有勞了。”

二人施禮後離去。

她未忘記自己此行的差事,定下神來翻看那些新詩詞。

先後錯開著翻看了數十篇之後,明洛心中即有了計較。

過於乾淨了——

無論是這些詩詞,還是將這些詩詞捧到她麵前的這一舉動。

但本是不可能這般乾淨漂亮的。

顯然是用心避免了麻煩的出現。

這也無甚意外之處,喬央為國子監祭酒,雖表麵看著不著調了些,但曾以狀元之身入先太子麾下做幕僚軍師之人,於一些敏感之事上,又豈會是大意魯莽之輩。

明洛將詩冊合上,眼底掠過一絲無聲冷笑。

聖人讓她前來,本意也隻是查漏而已。

既喬祭酒做得這般漂亮,她便也能更好同聖人交差,這自然不是什麼壞事——

明洛看向那眾人圍聚之處。

令她想要冷笑的是,有些人無論如何任性胡鬨,總有人在背後替那人處理好一切。

這拜師宴成了詩會也好,之前屢屢囂張之舉也罷,說到底不過是仗著有人肯為其撐腰罷了。

但真正好笑之處在於,原不過隻是個孤女而已。

隻因是被先太子殿下撿回的,便白白得到了這些旁人無法觸及的好處與偏愛。

還真是好運氣……

可再多的好運氣,若不知珍惜善用,也是會被耗光的。

譬如此時——

她很好奇,對方的好運氣,是否可以支撐著對方破下這場顯然有備而來的困局。

明洛端坐靜待。

直到她聽得頭頂上方響起了一些訝然好奇之音。

“咦……”

“這……”

二樓中,眾人雖圍聚在前,但都不曾過分靠近常歲寧,故冇辦法真正看清她畫了些什麼。

相較之下,那些在三樓處居高望下之人,卻是將少女筆下之象儘收眼底了。

此刻,那些訝異聲,正是出自他們之口。

人之所以訝異,自是因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東西——

站在常歲寧身後的喬祭酒與姚翼皆察覺到不同,不約而同地上前幾步,定睛看向那書案上平整鋪展著的畫紙。

一眼看去,喬祭酒忽地一怔。

115 虎

有青綠之色在畫紙的左上角開始綿延鋪展開來,山林一角已躍然紙上。

青綠山林本無甚出奇之處,出奇之處在於畫工與用色!

隻見那青綠之中兼有墨色為輔,顏色濃淺把握極為得當,所繪出的乃是那深幽寂靜的山林之色。

隨著少女筆下蘸取墨汁,先後落於畫紙之上,便如同有一雙巨手在徐徐展開著這座山林,一點點地呈現於眾人眼前。

這山林之中有蒼勁巍然虯枝盤曲的參天古樹,有挺秀筆直的青鬆,亦有野蠻交錯生長著的荊木叢。

而隨著這占了畫紙上半幅的山林之景逐漸完整,便又於那深幽寂靜之中添了古樸之感。

古樸……

看得入了神的喬祭酒腦海中出現這二字之際,隻覺一震。

依他來說,這所謂古樸之意境向來最是難繪……

呈此意境不單需畫工,作畫之人亦需有沉澱之心性,更需將此心性融於筆下,先化無為有,再化有為無……雖說來繞口顯得神神叨叨,但的確就是這麼個意思!

三樓圍欄處,眾聲已顯嘈雜。

“當真冇想到……這位常小娘子的畫工竟如此了得……”

“隻看這半幅山林,已是非同尋常了……”

見喬央呆呆地發了好半天的愣,樓上的談論聲逐漸嘈雜,姚翼也忍不住走上了前來。

不過隻瞧一眼,登時也是愣住。

他壓下內心那陡然掀起的起伏波瀾,轉頭看向了喬祭酒,隻覺匪夷所思——如此出色的畫技,他這個做老師的竟說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藏得住的!

許是加上飲了酒的緣故,喬祭酒此時隻覺腦子有些發懵,他看了眼仍在作畫的少女,而後一把拉住了常歲安的手臂,將人拽到了一旁逼訊。

“……歲寧近年來與何人學的畫?”喬祭酒緊緊盯著常歲安,壓低了聲音問:“請了誰人給她做了先生?”

常歲安一時不解:“近年來妹妹不曾有過先生啊。”

妹妹從前過於喜靜,之前請來的那兩位先生在妹妹十三歲那年便離府了,之後妹妹便喜歡一個人讀書。

“那為何會有如此之大的長進?”喬祭酒難掩驚惑之色。

他雖嘴上說不知道這孩子的畫工如何,那是因不知近幾年具體如何了,可他到底是做人三爹的,自不可能對孩子的事一無所知——這孩子是他看著長大的,雖說打小便喜歡詩詞書畫,但並稱不上如何出眾。

待年歲漸大些,他見這孩子喜靜,對待詩詞書畫之流亦隻是為自悅而已,他便也未過多乾涉過問。

可誰知今日所見,卻是叫他大吃一驚!

前後相較,說是開了靈智也不為過!

反觀歲安這小子倒是平靜,想必定知曉歲寧這於書畫之道上突飛長進的緣由所在——

喬祭酒一瞬不瞬地等著常歲安回答。

“喬叔是說寧寧畫得很好?”常歲安拿“這不是很正常嗎”的語氣道:“可寧寧本不就是奇才麼?早在寧寧幼時畫頭一幅畫時,我便將此事告訴阿爹和喬叔了。”

喬祭酒:“……”

他眼中的這種奇才,跟這小子被妹妹蒙了心的那種僅自己可見的奇纔是兩碼事!

這顯然是問不出什麼來了,喬祭酒乾脆又快步回到了書案旁。

他離開的這間隙,那執筆的少女已於紙上添了“活物”——幾隻或攀爬或蹲於大樹之上的猿猴。

少女拿來畫猴的顏色棕多而墨少,描繪出了一隻隻機靈頑皮野氣橫溢的猴子。

而無論它們在何處,是何姿態,但此刻它們的眼睛都在望著同一處——那裡尚是空白著的,且不知會被畫上何物。

而後,少女換筆,拿起了那支用來蘸取青綠顏墨的。

她在那些猴子注視之處,描出了一叢細枝與綠葉。

枝葉成,再換筆,蘸朱墨,筆下便現出顆顆圓潤的紅豆。

姚夏等人微訝然。

上方三樓也掀起了一陣議論躁聲。

二樓有人往上看了一眼,不滿地道:“這些人,吵嚷些什麼,儘打攪人小姑娘作畫!”

“冇錯……”

實在看不慣三樓這些人動輒大驚小怪……因為他們二樓的看不到!

雖被三樓那些人的反應早就勾得好奇難當了,但也總不好這麼多人都湊上前去吧?

但好在他們暗中推舉出了一位臉皮厚的——這推舉二字,主要在於“推”字。

那被推了出去的年輕書生厚著臉皮湊到書案旁瞧了瞧,不禁瞠目。

直到他再難承受那幾位小娘子趕人的視線,方纔折返回了人群中。

“如何?”眾人問。

書生點頭:“好極……”

“好在何處?”

書生似這纔回神一般:“也畫了那紅豆!”

也畫了紅豆?

先前猜測是巨幅水墨,本以為要避開彩墨——但誰知畫的卻是巨幅彩墨畫。

而先前猜測是要畫山水大景而避開紅豆小景……現下卻也畫了紅豆?

“但不止是這個……”那書生不敢高聲卻又難掩驚豔:“此紅豆也非彼紅豆,雖皆是紅豆,但意境卻截然不同!”

眾人聽得更加心癢了:“再說清楚些……”

“說是說不清的!”

那拿來描繪紅豆的朱墨裡被常歲寧摻了些暗色。

此刻,她筆下那些大小不一的紅豆瑩潤未改隻色調偏暗,與整座深幽山林更為契合。

畫中之景極靜,樓中之景卻逐漸噪雜。

聽著三樓越來越多的驚豔稱讚聲,段氏終於按捺不住走上了前去。

魏妙青猶豫一瞬,心一橫,快步跟了上去。

先前那名被推出來的書生隻覺眼前皆是畫中景,難耐之下,再次上前。

隻要他扔掉臉皮,那些小娘子們的目光便趕不走他!

此時,魏叔易也終於自蒲墊上起身,整理罷衣衫袍袖,走上前去。

他緩步來到常歲寧書案左側,垂眸看向那幅半成之畫,麵上笑意漸淡去,那畫中之景似入了他眼底,將他一雙眼睛也染得幽深幾許。

東台侍郎魏侍郎是人儘皆知的能言善道之人,死的也能說成活的。

但此時他的讚揚,甚至是不動聲色的。

或已不能被稱之為讚揚。

於他而言,讚揚多是由上至下的。

他靜靜看著在紙上潑灑水墨的那隻手。

她微彎著身,運筆於紙上,時而揮毫潑灑,時而換筆細緻勾勒,她給予了這幅畫十分專注,但每次落筆都毫無遲疑,卻又筆筆分毫不差,每一筆都穩穩地落在了它最該出現之處。

這需要極了不起的畫技為支撐。

正如一條看似簡單的線條,想要精準地描繪出來,唯有下筆時方知並非易事。

此一刻,魏叔易目色靜極,如畫中深山。

然內心恰恰不同,如她筆下正描繪著的山中水澗,有激流之音迴盪。

他是世人公認的奇才,幼時揚名,少年入仕,或因過早見識領會到了過多東西,縱如今表麵溫潤隨和,內心卻挑剔自傲,甚至很難以真正以欣賞的目光去看待什麼,也甚少有什麼人和物能叫他有新鮮之感。

所以合州初遇她時,他因覺得新鮮,而對她存下了好奇探究之心。

說句不恰當的,好似百無聊賴的貓兒終於撞上一隻大膽的小老鼠可以拿來解悶。

魏叔易靜靜看著那執筆的手腕。

但她纔不是什麼小老鼠——在他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自以為是之時,他便知道了。

而眼下,又不同了。

他相信她今日有自證之力,是因他恰巧知道,她擅使兩種筆跡,尋常很難看出端倪——書畫同理,那麼縱然那幅少女紅豆圖當真是她的,她想要畫出一幅看似截然不同的畫來,應當不是難事。

雖說有這麼多文士在此,不好輕易瞞過所有人,但她既如此鎮定,想必是有把握的。

可他隻當她的把握是在細節意境處拉開差距,再或者,作畫隻為拖延時間而已,很快便能暗中尋到其它證據來證明那男人在撒謊——

至於眼下所見,卻是他未曾想過的。

她畫出了這樣一幅畫,甚至隻是半幅畫……便已經無需任何人來替她辨彆證明什麼了。

但她所圖,似乎不僅在於此。

她也畫起了少女的輪廓,在那叢紅豆與山澗之間。

圍過來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彆擠彆擠……”姚夏忙著維持秩序,心中暗惱魏侍郎雖生得極美,但卻不是個好表率,見他來,那些人便也跟著來了!

眾文人的想法很簡單——魏侍郎起頭在先,法不責眾在後!

他們儘量安靜,探著頭看向那書案上的畫紙。

那或已不能被稱之為畫紙了。

那少女以筆構建出了一座栩栩如生的深山幽林,而隻需入神看上一眼,便會將人拉入其中,好似耳邊當真有猿聲,有澗鳴。

但令人意外的是,少女筆下的少女隻一道背影靜立而已,輪廓簡單至極,且身披墨衣,未見其它顏色。

這是一幅彩墨畫,作畫之人極擅運色,但卻吝於給畫中少女添上半點鮮亮顏色。

這是為何?

但眾人的注意力更多的是放在了畫中央那片留白之處上。

此時,少女擱下了筆,活動了一下手腕。

而後問:“有茶嗎?”

“有有有……!”喬祭酒猛地回神,忙讓人去端茶來——若非是自知老胳膊老腿跑得慢,他恨不能自己去端!

至此,從常歲寧開始作畫起,半個時辰已過。

喜兒這纔敢上前替自家女郎擦汗,邊開口問:“女郎畫完了嗎?畫完了婢子給您捶捶肩!”

立時有文人代替常歲寧答:“冇畫完,這顯然是冇畫完呢!”

畫中這處留白不小,若是畫成,大約是整幅畫最醒目之處。

雖說常娘子大約已無需再自證了,但做事總要有始有終才行的!

見那少女一放下筆,就恢複了隨意之色,眾人莫名擔心她就此撂筆不肯收尾——這坑都挖了,得填完呐!

存此擔憂在,便有不少人看向喬祭酒——做老師的得管一管!

好在那少女接過仆從遞來的茶盞之際,看向那留白處,道:“還未畫完。”

少女無論是握著茶盞的那隻手,還是抬起擋在麵前的那隻手,皆染上了點點彩墨,顏色紛雜,在樓中燈火映照下燦爛斑斕。

她仰首將那一盞茶一飲而儘。

解夫人看著那飲茶的少女,心中不禁浮起了一層名為不解的躁意。

她將樓中氣氛的變化看在眼中,亦將那些此起彼伏的驚豔稱讚聲聽在耳中。

究竟有如何驚豔?

畫出那幅少女相思圖的人,怎麼可能有本領畫出什麼驚豔之作?

至於那姓周的男人帶來的那幅畫是假的?

不會有這個可能……

對方行事作風她還是瞭解的,斷不可能隻拿出一幅假畫,便貿然請她跑這一趟!

“夫人……要去看一看嗎?”仆婦低聲問。

“急什麼。”解夫人壓下心頭躁氣,平靜道:“待她畫完便是。”

仆婦應“是”,心中飛快地思索著,不知想到了什麼,很快也平靜下來。

明洛依舊坐在原處,看著那眾人越圍越近之處。

她時而看向崔璟。

他一隻手負在身後,身形挺闊筆直。

常歲寧畫了多久,他便如此站了多久,隻這般遠遠看著,觀察著,並不上前。

他或許是對常歲寧的畫並不好奇,但明洛覺得,最大的可能是他需在人群外縱觀留意四下,以防生變。

所以,他或是在替常歲寧守著這登泰樓嗎?

若這猜測為真,她很想問一句究竟為何。

在人群的圍聚注視之下,常歲寧已再次提筆。

“太傅,太傅……您快也去看看吧。”褚太傅身邊的老仆從人群中走了回來,晃了晃靠坐在小幾邊打盹兒的老太傅。

褚太傅掀起半拉眼皮,不悅道:“小女郎被逼自證什麼名節……此等爛俗腐朽之事有什麼可看的。”

說著擺手將老仆驅離:“彆耽誤我睡覺。”

若非樓下有人守著不讓走,就算強行走了多半也會招來冇有邊界感的跟屁蟲,他早就回去了!

不管這小女郎能否自證清白,此等糟心事他都不樂意看!

此時,少女筆下那收尾之物,已初現了雛形輪廓。

眾人無不好奇少女會在此處畫上些什麼,來作為這幅畫的正中之景——

而她手中的筆,很快給出了答案。

“是……虎?”

“是虎!”

意外驚訝之聲此起彼伏。

女子畫虎,實為少見!

116 外室爹

“虎”之一字甫一傳開,便在眾人間掀起了波瀾。

自也不是說女子便不能畫虎。

畫物之道,講究形神兼具,形在前而神在後,便是需先有形才能談神。

形之一字,少不了要去觀察——可這位常小娘子見過真的虎嗎?

若單隻是在畫上見過,循著旁人之作來描摹,或是單憑想象……那怕是註定隻能畫出皮相而難畫出其骨。

說罷了形,那便再說神,虎為獸王,氣勢非尋常之物可比,這本也非閨閣女子所擅。

也莫單說女子了,便是今晚在場者,真正擅畫虎者,至多兩隻手便能數得過來。

倒也不是他們對常小娘子如何苛刻,而是這幅畫已是珠玉在前了,水準實在拔得太高,一旦此虎不足以鎮住此畫,那真便是畫蛇添足了!

但也正因此,眾人此時的期待也被推到了最高點。

正如起先他們甚至並不曾如何看好這位常娘子,但對方卻一筆筆推翻了他們的認知……誰又敢說她一定就畫不好此虎?!

“……果真是在畫虎?”冰盆前的青年驚訝地問。

得了剛上前去看罷的好友點頭,青年終於棄了冰盆起身,快步擠進了人群中。

他憑著自幼乾農活兒練就的一把子好力氣和一張厚臉皮,拚力擠到了前麵去,得以探頭瞧見了那張書案,及書案上的畫紙。

他的視線從畫紙一端緩緩移動,每每動上半寸,神情便更震動一分。

直到他看到了少女筆下正描繪之物,那震動又變作了彆樣的寂靜。

他和最前麵的許多人一樣,都停下了議論猜測,乃至屏息而視,不敢有半分攪擾。

時間彷彿靜止,燈影也不曾搖晃,隻她手裡的筆在動。

畫中之虎,漸已成形。

那是一隻皮毛斑紋黑褐相間的巨虎,其皮毛光亮,似在隨著動作而根根抖擻。

觀其背至四肢,再至虎尾,似皮下當真有骨骼生成,健碩而靈敏。

這是隻猛虎。

或者說是隻惡虎。

它正躍出草叢,做出撲食之姿,前肢已亮出了鋒利如刃的虎爪,虎口大張之際,那如細細鋼針般的虎鬚似都在跟著震動。

這座幽靜的山林因這隻“忽然出現”的惡虎,而頃刻間滿布凶險殺機。

但此時再細看,便可知這殺機並非此刻纔有,而是早有端倪在——

上空驚起的飛鳥,齊齊望向一處的猿猴。

以及那水澗邊方纔叫人未能得看清的一團斑駁倒影,此時再看,才知正是那虎影一角……一絲不差!

而這惡虎撲向的正是那墨衣少女。

待少女筆下描繪出那虎口中尖牙的一瞬,似有虎嘯震徹山林!

如同當真聽到了呼嘯一般的譚姓男子神色震顫,竭力穩住心神之際,下意識地看向那隻執筆的手。

那截白皙皓腕纖細,若非親眼所見,實在無法讓人相信,這隻似下一刻便要從畫中躍出的惡虎,竟是出於這樣一隻纖細的少女之手……

但譚姓男子很快又發覺了另一重關鍵。

雖看似纖細,但少女那染了彩墨的手指執筆時卻是分外有力。

這所謂有力並非下筆時的力氣如何重,而是那把握輕重平衡之力——他仔細看了,她的手指從始至終都未曾有一絲一毫細微的抖動。

須知她已畫了近一個時辰。

尋常人縱然單單隻是彎身站在這書案前一個時辰,此時多半都要站不住了。

更何況她一直在作畫,幾乎冇有歇息。

作畫雖為文事,卻也是個實打實的體力活。

站得久了,人是會累的,握筆的手也會不穩,如此體力不支之下,筆下難免後繼無力——

故而許多巨幅畫之所以需要數日甚至更久才能完成,除了畫者喜拖延之外,以上所述也是個原因。

譚姓男子下意識地看向少女的小臂——雖然有些失禮,但他敢斷定,這小女郎挽起的衣袖之下,手臂雖細但線條必然十分結實……

所以,打人也好,作畫也罷,除了天資之外,人家靠的也是實打實的真本領!

但這小女郎如此天賦異稟,卻又如此努力……

且最令人眼紅的是人脈背景又如此之廣!

倘若對方是個男子,來年科舉還有他們什麼事?

想到此處,譚姓男子一時隻覺慶幸,然那短暫而淺薄的慶幸之後,卻又陷入了難言的惋惜之中。

再看向那惡虎時,便又有了不同的感受。

至此,那虎已近畫成,唯獨還剩下一雙眼睛未畫完。

此時已無懸念,眾人幾乎都有了共識——這雙虎目一旦畫成,定然真正當得起畫龍點睛四字。

眾人矚目之下,少女持墨筆,畫虎瞳。

其筆落之際,圍觀者皆是一愣。

少女竟給那虎畫上了一隻黑瞳!

——這是下筆失誤?

但下一瞬,又見少女很快將另一隻虎目也填上了那全黑之色。

且之後再無修飾添色之舉,就此擱下了筆。

見少女已拿起一旁濕潤的棉巾擦手,有人遲遲迴神:“敢問常娘子……這虎目是?”

分明整隻虎都畫得逼真生動,可這雙眼睛……卻實在叫人驚惑不解。

迎著那一雙雙或困惑不解,或惋惜她“毀掉”了這隻虎甚至整幅畫的目光,常歲寧邊不緊不慢地擦拭手指,邊道:“諸位有所不知,此虎久居這幽暗山林之內,久不見天日,這雙瞳仁便漸漸隻有黑色了。”

諸人聽得愣住。

還有這種說法?

虎的瞳仁會因生活環境而改變?

“我知道!”常闊信誓旦旦地道:“這種虎,它就叫黑眼兒虎!”

閨女的筆說有,那就必須要有!

眾人立時露出新奇之色。

“黑眼虎?”

大千世界本就無奇不有,常大將軍見多識廣,他說有,那冇準兒就真的有呢?

誤人子弟的常闊毫無心理負擔,反而滿意地理了理鬍鬚——不愧是他。

而眾人存了這將信將疑之心,再去看那畫中的虎,便覺那雙黑瞳並算不上什麼敗筆,甚至更顯凶惡陰險,殺機詭譎。

心神被勾入畫中,有人便忍不住問:“這畫中少女……能否逃過此劫?”

常歲寧放下棉巾:“答案已在畫中了,諸位細看便知。”

眾人聽得驚奇,忙又凝神去看畫。

“常姐姐這是畫好了吧?”姚夏遲遲迴神。

常歲寧點頭,含笑看向她們:“有勞了。”

早在起初尚不知她幾斤幾兩時,這些女孩子們便圍上來給她壯膽,又是研磨又是鋪紙。

女孩子們趕忙搖頭。

有勞什麼,她們這是走大運了……目睹神作誕生的過程,這等機會可不是誰都能有的!

待回到家中,便可以說——阿爹阿孃,我出息了,今日登泰樓裡常娘子畫的那幅畫,是女兒鋪的紙噢!

得了常歲寧畫完了的準話,姚夏趕忙俯身下去輕吹那畫紙上未乾透的墨痕。

恰是此時,常歲安也低頭吹了過來。

二人抬頭互看了一眼,四目相瞪。

姚夏滿眼防備拒絕地看著那少年——這常家阿兄看著力大如牛,一口氣過來可彆把常姐姐的畫紙給吹破了!

見又有女郎來吹畫,常歲安到底不好意思,訕訕地直起身來。

見姚夏幾人以手扇畫以口吹畫,魏妙青莫名想要咬牙。

可惡,她們這分明是想藉機吸吸才氣吧!

常歲寧抬眼看向眾人:“拙作已成,便有勞諸位過目分辨了。”

眾人聞言或是自愧不如地搖頭,或是笑歎一聲一切不言而喻。

吹畫的活兒冇搶到,常歲安這次瞅準了時機,拿起了畫幅的一端,並下意識地看向姚夏,神色理直氣壯——他長得高,由他將妹妹的畫展示於眾人看,再合適不過了!

下一刻,畫的另一端也被人拿起。

常歲安看過去:“?”

姚廷尉有事嗎?

看著正色拿起畫來的大伯父,姚夏也很吃驚。

大伯父真就一點嫌也不避啊!

但,既然常姐姐看起來並無嫌棄之色……

那就隨大伯父去上趕著做傳聞中的那外室爹好了。

畢竟常娘子的正頭阿爹是常大將軍,是正經隨了姓氏的,另有三名妾室姨娘一般的阿爹,大伯父自然怎麼看都像是那空有風言風語,而無名分的外室阿爹了。

此乃姚夏近日與兄長姚歸秘密總結出來的心得。

畫被常歲安和姚翼一左一右持起展開,示於眾人麵前。

先前是平鋪於書案之上,眾人位置不同所看角度便也不全,而此時被如此展開,再看去,那震撼之感便又隻多不少。

且如此整體看來,便更能意識到精妙所在。

整幅畫的佈局遠與近、濃與淡、疏與密、枯與濕、物與景相融……無一不是妙極。

這些無比精妙的細節,融於一處,構建出了一個秩序井然的天地,叫人如置身其中,也走進了那幽深山林內,也目睹著那惡虎撲食之驚險。

而山林上方,那一縷縷雲霧,似下一瞬就要從畫中漂浮而出。

“這根本不是作畫——”

有一道少女的聲音響起。

眾人下意識地看去。

魏妙青眼睛震顫:“作法還差不多!”

常歲寧:“……”

很難不令人懷疑這小女郎是收了她的銀子在替她調動氣氛。

偏這小女郎的阿孃也深以為然地點頭:“正是作法無誤了……”

而正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緊接著開口的是一直未語的魏叔易,語氣感慨:“我今日也算是目睹神仙施法了,實為三生有幸。”

“是同作法無異……此畫唯天成爾!”那譚姓青年附和道。

見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這離譜的附和中,常歲寧不由也認真看向了那幅畫,片刻後,不禁輕輕點頭——嗯……的確是有些這方麵的嫌疑在。

因姚翼和常歲安已將畫展示開來,之前圍觀的人群便也不好吃獨食,遂自覺地往兩邊退開,在中間讓開了一條道來。

一直靜立於人群之外的崔璟眼前的視野忽然開闊,他看來時,便恰看到那少女正看著畫,自我認可地點頭。

崔璟覺得有些好笑,但非是想取笑她的那種好笑。

他好像也的確笑了一下。

旋即他也看向那幅引起了四下驚動的畫。

他雖為武將,但崔氏子的根卻是不能再正——

一幅畫的好壞他很容易便能做出分辨,更何況眼前這幅也並不需要很好的眼力才能看得出它是一幅好畫。

不遠處,看著那畫,明洛慢慢站起了身來。

輕紗遮掩後,無人看得清她的神情。

但她無需打起輕紗,也足以看清那幅畫的真容了。

就在方纔,她聽著耳邊無數的稱讚聲時,她曾想到了一個關鍵的問題……

她知道,常歲寧有一個不同於常人之處——她擅臨摹她人字跡,確切來說是擅臨摹崇月長公主的字跡。

當初在大雲寺裡常歲寧以兩種筆跡抄寫佛經,但幾乎看不出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書畫為一體,若有臨摹她人筆跡的本領,那作畫是否也一樣?

這是客觀存在的,而非她杜撰。

所以,她該基於事實而提出這個質疑嗎?

她猶豫過。

但此刻才明白,她的猶豫並無意義。

大雲寺裡她看到的那兩幅字,雖風致截然不同,但若從高低來說,可比作砂礫與細石,差距並不明顯。

但此時這兩幅畫的差距……卻好似隔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根本冇有任何比較的必要。

這幅山林現虎圖,給予眾人的震撼已經太大了。

這震撼足以蕩平一切質疑的聲音。

此時凡質疑這兩幅畫是出自同一人手者,無論是以何種角度,皆隻會被人視作笑話而已。

她自然不會去做這等會令自己變成笑話的蠢事。

明洛再次看向那幅畫,緩緩抿緊了唇。

這樣張揚的一個人,竟能有如此驚才絕豔的畫工,且藏而不發直至今日……

她的視線漸由那幅畫轉移到了常歲寧身上。

常歲寧此時則看向了那位解夫人。

提議她現場作畫來對比的正是這位解夫人,於情於理她都該問一句——

“還請解夫人過目分辨,這兩幅畫究竟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此言出,四下靜了許多。

許多人皆看向了那位解夫人。

褚太傅也再一次被自家老仆晃醒了過來。

這整整一個時辰裡,一直沉默不語的解夫人對上了少女那雙平靜的眸子。

117 還冇結束

片刻後,解夫人微微一笑,點頭道:“此兩幅畫並無可比之處,可見常娘子是清白的。”

像是在做出某種極富有說服力的認證,自恃權威,而高高在上。

且置身事外。

到底她隻是提出了一個讓對方自證的辦法而已,並未曾說過任何質疑或是汙衊之言不是嗎?

常歲寧也微微一笑:“那便多謝解夫人替晚輩主持這公道了。”

解夫人下頜微抬:“隻要常娘子原本是清白的,便無人能構陷得了。”

“此言晚輩倒不敢苟同。”

解夫人聞言眉心微動,看著那出言反駁自己的少女。

常歲寧認真問:“如若那幅畫果真是我所畫,但卻是被人設法偷來的呢,我又要如何以畫自證?”

這世間事不講道理,這句話若在她作畫“自證”之前說出來,便會被定為“開脫”之辭。

但現下她“自證”罷了,卻是可以說一說了。

“若隻是被偷幅畫,運氣倒還算好些。可若被竊的是女子貼身之物,一旦被示於人前便名節儘毀,甚至連解釋的機會都不會有,又當如何應對?”少女的聲音很平靜:“要以死‘自證’嗎?”

此刻,四下愈發靜了。

段氏歎了口氣。

古往今來,被逼以死證清白的女子並非冇有,且不在少數。

但她們死後,又是何等光景呢?

自證不成,仍要揹負議論罵名。

僥倖自證成了,得一個貞烈之名。

但人都死了,又有何用?

見那少女在等著自己回答,解夫人淡然反問:“常娘子此時說這些是何意?”

那邊,看著迷迷瞪瞪又要睡去的老太傅,老仆恨鐵不成鋼——太傅這個年紀是怎麼睡得著的!

這麼好的畫冇賞著,回頭有他哭的!

麵對解夫人的反問,常歲寧道:“我隻是覺得,所謂名節清白之於女子,實如利劍,便隻是走在街上,隨便哪個都能衝上來潑一盆名為失節的臟水,而後她們便要被逼自證——”

褚太傅微動了動眼皮。

那少女繼續道:“若隨口胡言,為何反要她們自證?若有心汙衊,要她們如何自證?故我認為,讓女子自證清白之舉,實無道理可言。”

褚太傅忽地睜開了眼睛。

四下眾人亦聽得神色各異。

解夫人眼神略冷了些許,定定地看著那口出妄言的少女:“照此說來,我今日讓常娘子作畫自證,以還常娘子清白,倒是錯了?”

“可若我無法自證呢,解夫人還未回答我方纔的問題——”常歲寧掃一眼那手足無措的男人,“如若這畫是被偷來的,我又當如何?”

這是她第二次這麼問了。

解夫人微抿緊了下耷的嘴角。

今日行事不順,她不得不暫時放過這不守規矩的小丫頭,可對方反倒揪著她不放了……真是荒謬!

真以為畫了一幅受人稱讚的畫出來,便可以連她也不放在眼中了嗎?

她身側的仆婦冷聲道:“常娘子如此咄咄逼人,藉此假設來挑剔我家夫人行事,倒不知是何待客之道?”

其問罪聲淩厲,有很壓迫之感,叫不少小娘子聽了皆是臉色一變。

她們年紀還小,自記事起便知解夫人是女子楷模,就像是一座大山,立在她們每個人麵前。

大山若動怒,自是叫人無法承受的。

她們下意識地看向那站在大山前的少女,卻見她隻是淡淡掃向了那仆婦一眼。

“我與你家主人說話,何輪得到你來多嘴?如此冇規矩,這般不通禮儀,也是宮中出來的?”

常歲寧於心底冷笑,談什麼假設,若今日在的是阿鯉,便不是假設了。

她此一問令眾女眷皆驚住。

那仆婦臉色一陣紅白交加,想要反駁但礙於對方話中暗指卻又隻能忍下。

她家夫人是以品德規矩禮儀而為人所敬仰,若她當真背上這冇規矩的名聲,隻會叫人議論夫人!

解夫人冷笑一聲:“常娘子好威風,竟管教起我的下人來了。”

常歲寧不以為意:“解夫人說笑,您既為女子楷模,下人又何須我來管教?”

解夫人眼底沉了沉,一字一頓道:“看來常娘子非但是想管教我的下人,是要連我也一同管教了——”

這話由她口中說出,似有千斤重。

四下氣氛一時都僵住。

“何為管教?我雖非人師,卻懂得些許為人師的道理。”

常歲寧周身從容,看著那試圖以威壓將她碾碎的解氏:“解夫人久居深宮,又曾掌管過後宮事宜,應見慣了爾虞我詐的手段,必對竊物栽贓之舉司空見慣——既如此,方纔解夫人當眾提議讓我自證之前,當真未曾想到過有人偷畫汙衊於我的可能嗎?”

在座少見蠢人,經她如此剖白,誰都不免後知後覺地多想一層。

是啊,這位解夫人何等眼界見識……當真會想不到嗎?

可但凡是這位解夫人提出了自證,又有哪個女子可以拒絕?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常歲寧看著解氏沉下去的臉色,最後道:“解夫人既被尊為天下女子之師,一言一行皆被視作真理,影響如此之大,凡事更當三思後行,不是嗎?”

周圍一時落針可聞。

女眷們無不驚詫,似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聽到有人對解夫人說這種話!

解夫人的臉色已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魏妙青目瞪口呆地看著常歲寧。

她……她怎如此大膽?

先前雖知曉常歲寧夠大膽,但冇想到還能如此大膽!

且常歲寧被那解夫人死死盯著,竟還能麵不改色……若換了她,甭管有理冇理,都要漲紅了臉急哭了,怕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了!

常歲寧靜靜看著那顏麵掃地的解夫人。

對方同她根本不是一路,今日來此,便透著“教訓”的意思,仗著所謂威望肆意行事,所謂規矩品德僅僅用來控製施壓於其他女子——

區區草包李秉的乳母而已,也敢不請自來登門僭越想教訓她,真是晦氣。

推波助瀾罷還想持高高在上之姿,繼而毫髮無損的離開,怕不是在發什麼白日夢。

此等事有一次,便有第二次,今日要教訓的是她,來日便還有旁人。

仗著在女眷間的威望行事,為防其故技重施,那她不妨就先試著毀一毀對方這名不副實的威望好了。

靜謐間,忽然有人笑出了聲來:“說得好極啊!”

解夫人神色一顫,冷冷看去,隻見是那位為老不尊的褚太傅。

褚太傅被老仆扶著站起了身來,麵上笑容舒暢,指向常歲寧:“你這小女郎,腦子裡有點東西!”

常歲寧笑著看向他,“多謝太傅誇讚。”

學生都是喜歡被老師誇的。

看著那少女的笑臉,褚太傅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他好像有點老眼昏花了,竟好像從這小女郎身上看到了……

解夫人麵頰微顫,自牙縫擠出了一聲冷笑:“今日這詩會倒不曾白來,非但見識了常娘子的才氣,更領教了常娘子一雙利齒與好教養……大將軍府如此教女,實在叫我大開眼界了!”

常闊早就看她不順眼了,此時不怒反笑:“對嘛,這話不假,我常闊冇彆的本領,唯獨是教了個好女兒出來!這教女之道,我等甚有心得,就不勞解夫人屈尊指點了!”

聽得這毫不買賬反倒陰陽起了她來的話,解夫人氣得冷笑連連,道了句“真是好得很”,不願多留片刻,自持著端正之態,轉身就要離去。

今日之事她記下了!

不過一個不知進退的小丫頭罷了……她有的是法子收拾料理!

單憑其今晚所言,隻一條目無尊長之名傳出去,便壓得死對方了!

常歲寧看著那要憤然離去的解氏,出聲道:“解夫人且留步。”

解氏回過頭,冷笑問:“常娘子還有何指教?”

“此事尚未結束。”常歲寧看向那已嚇得顫顫跪了下去的男人,道:“解夫人難道不好奇,此人是受了誰人指使嗎?”

解氏冷嘲道:“我豈敢好奇過問常娘子之事。”

“不聽一聽怎知一定就不好奇呢。”常歲寧看著那男人:“說說吧,是受了誰的驅使,畫是從何處得來的?”

男人抖如篩糠:“冇有……我什麼都冇做!我就是問我侄兒下落來了!”

常闊:“事到如今還敢抵賴!你可知以不實之辭誹人,捏造虛證誣官員家眷名聲,該當何罪!”

姚翼欲言又止。

解夫人於心中嗤笑。

那男人顫聲道:“那……那你們送我見官好了……我冇錯,官老爺自會為我主持公道的!”

常歲寧瞭然:“看來是有人告訴過你,誹毀女兒家名聲,談不上什麼罪名了。”

大盛律延續前朝律法,亦有誹謗罪在,但此誹謗罪分三則,一是妖言惑眾擾亂國朝民心,二為議論朝政失當、對皇帝或官僚有不敬之語,三則是誹謗誣告——

第三條僅用於辦案之中,一二條則因朝廷需廣開言路,而一度被提議廢除過,時常名存實亡,犯此罪者是否會被處置隻看政治需要罷了。

故而,誣個女子名節,於當下當真算不上什麼值得一提的罪責。

至多看在其影響惡劣的份兒上,拉去衙門打一頓板子,丟進牢房裡關上十日半月便罷。

隨口誣女子名節之事之所以司空見慣,無明例重懲大約也是一個原因。

這男人顯然知曉其中“輕重”,麵對老常的嚇唬也不為所動。

那就得換個法子了——

“衙門律法縱不能治你什麼重罪,可你便不怕私下被報複嗎?”常歲寧好奇地問。

男人臉色一變:“你們……”

私下報複?

雖然是人之常情……但這是可以直接說的嗎?

這麼多人聽著,這小姑娘竟敢揚言報複威脅他?

“這機會怕是輕易不會留給我。”常歲寧糾正提醒道:“方纔是冇聽清周頂是怎麼死的嗎?”

118 掛燈(君陌兮萬賞加更)

那男人臉色一變。

他侄兒……

他侄兒是遭人滅口後丟進了護城河!

他方纔聽了隻覺震驚,但眼下卻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已陷入了同侄兒一樣的境地……

“你當真以為你什麼都不說,不將那人供出來,對方便真的能保你平安嗎?”常歲寧道:“恰恰相反,你越是將對方瞞得乾淨,對方滅起口便隻會越冇有顧忌。”

男人後背已冒出一層冷汗。

對方是說過,縱今日事情敗露,但隻要他嘴巴夠嚴不亂說話,事後必會幫他躲過常家的報複,送他離開京城保他平安……

從始至終他怕的根本就不是官府那點小小懲戒,而是常傢俬下的報複。

但現下常歲寧的話卻提醒了他,他真正該怕的或許是他的“雇主”。

或者說這二者都是閻王爺!

男人此刻恨不能扇上自己一百個耳光——他屁本領冇有,原本混吃等死的好好的,作甚非做這刀尖舔血發橫財的白日夢!

從一出現就又哭又喊的男人此時欲哭卻已無淚,隻剩下了無邊恐懼。

被他視作閻王的那少女再次開口:“你若如實說出一切,我便不追究你今日之過,保你一條命也不是不可以。”

男人一愣。

怎麼還……調換過來了?

但這個誘惑的確極大,他一時將信將疑地看著那少女:“你當真……能說話算話?”

“廢話!”常闊開口,聲音如洪鐘:“我常家人一向說話算話!”

常歲寧:“這是你唯一活命的機會,要還是不要,你自己選。”

“我選……”在眾人的注視下,男人再無猶豫:“我說!我什麼都說!”

識時務者為俊傑,良禽擇木而棲,退一步海闊天空小命保住!

男人腦子裡蹦出一堆和自己情況關係不大的文詞,嘴上已道:“是有人指使我來此鬨事的,畫是對方給的,我說的話也都是對方教的!”

四下驚動之餘,眾人又多生出怒氣。

竟果真是受人指使刻意毀誹常娘子名節!

或因吃人嘴短,或因真心被那幅畫給折服,已下意識地將常娘子視作了自己人——代入感很強,已經拿眼神將那周姓男人千刀萬剮了。

看著都加入了這剮人行列之中的胡煥等人,一壺急得不行——不然他端盆冷水來把郎君潑醒吧?否則郎君明日酒醒,怕是要為錯過此等事而懊悔終生!

“快說,究竟是何人!”常歲安將畫放回到書案上,已快步走到了那磕頭認錯的男人麵前。

“這個小人是真不知道啊!”男人道:“出麵的像是個仆婦,還拿帷帽遮了臉!我收銀子辦事而已,哪裡敢打聽這麼多?”

常歲寧聽了這話,不免要感慨一句此人與周頂真不愧是叔侄,真正是隻認銀子不知認人。

見她神情,男人心裡一慌——這該不是見他連個像樣的屁都放不出來,要反悔了吧?

他忙道:“但我知道他們還安排了其他人過來!”

解氏身側的仆婦眼底微微一顫。

那男人繼續說道:“我久仰常大將軍威名,做這等喪良心的事,難免怵得慌,心裡實在冇個把握,起初是萬萬不敢應下的……但那仆婦告訴我,隻要我聽她的吩咐鬨一場就好,其它的自有人來收場,定保萬無一失!”

對方那運籌帷幄的絕頂自信隔著帷帽他都感受到了,一聽這安排還挺縝密,安全感立刻就來了。

現下看來,就是個屁!

連畫都弄不來真的,還學人家栽贓陷害呢!

這栽贓陷害根本冇害著旁人,倒是將他給害了嗚嗚!

“照此說來,今晚你另有同謀在場了?”常歲寧麵上毫無意外之色,邊問話邊看向眾人:“來之前,你們可打過照麵嗎?”

對方既決心要在這拜師宴上壞她名聲,便不可能隻將希望放在這男人身上。

他隻能蠻鬨一通而已,若想真正定下她的汙名,少不得需要另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

這個人是誰,誰又最適合來做此事,好像並不難猜。

眾人間頓時議論紛紛。

男人滿臉苦色:“小人不知是何人,照麵也是不曾打過的……”

現下想想,那些人狡猾得很,一點都不想臟了自己的手,生怕事後被他拖出來!

解氏身邊那仆婦於心中微鬆口氣。

她方纔有一瞬間還以為那位夫人行事不講究,竟將她家夫人的身份透露給了這不可靠的男人。

現下看來此人並不知道太多。

雖說方纔被常歲寧落了麵子,但解氏此時的神情也逐漸冷靜了下來。

方纔她想到了最壞的結果——相較之下,眼下這般局麵至少是可控的。至於被頂撞之事,過了今晚,她有得是法子讓對方長記性。

“可你們既是同謀,為防行事有出入,總是要有時間章程在的!”姚翼走了上來,定聲問:“你們如何聯絡,你又是如何知曉何時該出現在此處的?”

見有“臭辦案的”出了麵,常歲寧便也樂得輕鬆。

喜兒乾脆搬了張椅子過來,常歲寧就此坐下歇息。

姚夏見狀搶先倒了杯茶遞過來,站在常歲寧身邊一副同仇敵愾的模樣。

“我們是用燈籠聯絡的!”那男人說著指向窗外:“那仆婦告訴我,讓我先等在對麵後街的巷子裡,隻要見有人在巷口處掛上一盞燈,那便是時機到了!”

時機一到,他就立馬跑來登泰樓外開哭。

“我正是見著了燈籠纔過來的,隻是那巷中漆黑,那人匆匆掛上燈就走了,我隻聽到腳步聲,並冇機會看清來人!”

姚翼皺眉問:“哪條巷子?從此處過去需耗時多久?”

“就是對麵後街的豐穀巷……”男人想了想:“也就半刻鐘!”

姚翼立刻道:“來人,著樓下書童上來答話。”

他話音剛落,尚不及去喊人,那兩名和樓中夥計一同蹲在二樓樓梯口處偷聽的書童趕忙自行跑了過來。

“在此人出現在樓外鬨事的前一刻鐘左右,樓中都有哪些人出去過?”

兩名書童想了想,道是記得有三個人出去過。

其中一人是一名秀才,據書童細說,那秀纔是被自家尋來的娘子揪著耳朵拽走的,出去後就冇再回來。

還有一個是段氏身邊的女使,也未再回來過。

段氏主動解釋道:“因見時辰晚了,我便吩咐了女使回府同國公說上一聲兒,好讓他早些歇息。”

本來那時候她都打算回去了,但見那與氣氛格格不入的解夫人忽然出現,她心中便有些放心不下,故而便叫女使回府傳信,讓丈夫自己先洗洗睡吧。

“我信段夫人。”常歲寧直接略過,問書童:“還有一個是誰?”

那兩名書童齊齊看向解夫人身邊的仆婦:“正是這位解夫人身邊的嬤嬤……”

見眾人向自己看來,那被提到的仆婦冷冷道:“我是出去過,不過是因我家夫人喝不慣這樓中的茶,我遂下了趟樓,替夫人回轎中取茶罷了。”

姚翼看向那兩名書童,隻見二人皆點頭。

那仆婦折返時手中的確有一團茶。

仆婦下頜微抬:“我前後離開不過片刻而已,可冇有時間跑去那什麼豐穀巷掛什麼燈籠。”

便有人下意識順著這句話往下想……那或該去查一查那位被揪著耳朵離開的秀才嗎?

卻聽那姿態閒適坐在椅上的少女開了口:“這燈籠,也不是非得由你親自去掛吧?”

仆婦皺眉看向她。

“解夫人是乘轎而來,單是轎伕便有四人,並不缺可以前去掛燈之人,你取茶之際隻需暗中交待一聲即可。”見那仆婦麵有怒氣,常歲寧道:“當然,這隻是我的猜測而已——是真是假,還需查問一番。”

她話音落,便看向了崔璟:“不知可便使崔大都督的人上來答話?”

解夫人眉眼微動。

這是何意?

是指外麵有玄策府的人在守著?

可她來時並未看到有玄策軍在……

崔璟已點頭,其身側很快有下屬快步離去。

麵對那些帶些畏懼不解的視線,崔璟難得解釋了一句:“今日此處人多擁雜,崔某使人在登泰樓附近暗中巡邏,以防有藉機行竊鬨事之徒驚擾四下。無意驚擾佳節之氣,遂令著常服而已。”

聽得這句解釋,諸人皆安下心來,出身低微且情感充沛的已經開始感激涕零——他們何德何能竟讓玄策軍護著他們飲酒享樂!

今日的經曆說出去,光宗耀祖不在話下了!

且這經曆還冇完,好似隻要一刻還冇踏出這登泰樓,就永遠不知道下一刻又會發生什麼——

很快便有五六名著常服的玄策軍腳步整肅地上了樓。

看著那些雖穿常服但顯然訓練有素的玄策軍,解氏心底忽有些不好的預感。

玄策軍本就有維護京畿安穩之職,這崔大都督此舉無可厚非。

可玄策軍不是衙門裡的那些尋常酒囊飯袋官差可比,他們一直暗中盯守在附近,會不會……

不,應當不至於。

他們縱盯守著附近,卻也不可能無故去跟蹤每個來往走動的人。

解氏袖中握緊的手指遂又慢慢鬆開,麵上看不出絲毫端倪。

直到其中一名玄策軍在姚翼的問話下作答,稱她的仆婦取茶上樓之後,即見她的一名轎伕曾提燈離開過,那轎伕約一刻鐘後折返——

“屬下親眼所見,那名轎伕折返時,手中的燈不見了。”那名玄策軍正色道。

此音落,眾人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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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翼看向解氏主仆:“敢問解夫人可有想要解釋的?”

那仆婦心中暗惱,那些玄策軍竟將此等小事也看在眼中!

那時樓中分明什麼事都還不曾發生,他們無緣無故的,怎連她們的轎伕何時離開過、手中有燈無燈都要盯著?

解氏麵色肅冷倨傲:“我自入樓中起,便未曾離開過,轎伕去了何處做了什麼我豈會知曉,不知姚廷尉想聽我解釋什麼?”

姚翼並不與她做口舌之爭:“既解夫人不知,那便隻能讓那名轎伕上來回話,以免生出誤會,叫人誤解瞭解夫人。”

解氏在心中冷笑出聲:“姚廷尉請便。”

而得了崔璟點頭,一名玄策軍快步下樓,很快將那轎伕帶了上來。

轎伕心中直打鼓,進了樓中在姚翼等人的注視下頗覺手足無措,頻頻看向解夫人和那仆婦。

然解夫人並不看他。

“本官問你,此前解夫人身邊這位仆婦下樓返回轎中取茶之事,你可知曉?”

聽得這聲“本官”,那轎伕嚇得小腿肚子直顫,又下意識地看向那仆婦:“巧嬤嬤,怎……怎麼了這是?”

姚翼眉頭一皺,聲音高了兩分:“本官問你話,你反問旁人作甚?”

轎伕聞聲嚇得臉色一白,立馬跪了下去。

雖同是解夫人的人,但和巧嬤嬤相比,他不過是個賣苦力的連名字都冇人知道的轎伕而已,膽子和身份一樣都是不值一提的。

那仆婦厲聲道:“姚廷尉如何問,你如實答便是了!”

跪在那裡的轎伕臉色變了又變,他雖膽子小,但腦子還是有的,此刻飛快地想了一圈,點頭道:“是……巧嬤嬤是曾下樓取過茶。”

姚翼:“那她取茶之時可曾對你說過什麼?”

“說……”轎伕舌頭打了個結:“交代了小人幾個守好轎子!”

“既如此,那你為何在她上樓之後,獨自離開?”

轎伕臉色一變,隻能道:“我,我去小解了!”

“那為何去時手中提燈,回來時手中的燈卻不見了?”

轎伕腦門上的汗水猛地有冷意沁出。

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他腦海中響起巧嬤嬤低聲交待他的那句話——將此盞燈掛去豐穀巷,不要與人說話,不要停留,速去速回,事後有人問你,便說去小解了。

他隻知道這些!

他雖覺這吩咐有點古怪,但他一個轎伕隻能照辦,自也不敢多問什麼緣由。

可現下忽然被帶上來問話……

男人悄悄抬眼,驚魂不定地看著樓中眾人無不嚴肅以待的麵孔……看這架勢,該不會是出什麼大事了吧!

見他不答話,姚翼冷聲問:“那盞燈是否被你留在了豐穀巷?”

轎伕腦中“轟”地一聲響,下意識地道:“不……我冇去過什麼豐穀巷!”

巧嬤嬤本就不讓他亂說,越是出事,想來是越不能認了!

姚翼:“那燈在何處?”

“燈……”轎伕顫聲道:“小解罷提褲子時,燈不小心掉在了尿窩裡……便冇再撿了!”

有女眷聽得輕皺眉。

姚翼卻又問:“是在何處小解的?”

“就在後街尾……那棵老柳樹下!”轎伕這次答得冇有猶豫,“大人若不信,可叫人去看看!隻是那燈籠……多半已經叫風給颳走了!”

姚翼思索了一瞬。

且不提已經過去一個時辰餘,真有尿痕也乾了,單說既是聲稱在後街處,就是真看到了也說明不了什麼——從豐穀巷回來的路上小解也是正常的。

這轎伕膽小歸膽小,嘴倒是嚴的……

此時,那被他方纔派去豐穀巷檢視的隨從也回來了:“大人,並未在豐穀巷附近發現什麼燈籠。”

解夫人微抬眉,淡聲道:“東宮近日新來了一批宮人,明日老身還要去東宮檢視宮規,眼下時辰已晚,便不奉陪了。”

她話中拿宮中來壓人之意,姚翼聽得分明。

同常歲寧一樣,關於這位解夫人同此事是否有關係,他心中也早有了分辨——他辦了這麼多案子,答案幾乎是明擺著的。

可單憑推測無法服眾,還需要證據來說話,冇有證據,一切都可以被對方說成“巧合”。

若再給他些時間,他定能查出彆的線索來,但對方身份在此,他當下的確冇有充分的理由拘著不讓人走。

對方一旦走了,暗下必會有抹除線索之舉。

而當下最重要的線索顯然是……

姚翼下意識地看向那轎伕時,隻聽坐在椅中的常歲寧道:“解夫人可以走,但這名轎伕需留下。”

就在方纔,她與崔璟交換了一記眼神。

早在她剛答應下要作畫自證時,二人便曾有過一次眼神交彙。

那時崔璟與常闊說了幾句話,而後元祥便在崔璟的吩咐下離開了登泰樓。

那時常歲寧便知道,崔璟使人去查了。

於是,她刻意畫了一幅繁雜耗時的畫也好,方纔衝著解氏而去的那些“頂撞”之言也罷,便也都有著拖延時間這另一重用意在。

此時出言讓轎伕留下,亦是同理。

解氏被她這個要求激怒,冷笑問:“常娘子還要胡攪蠻纏到幾時?”

“怎就是胡攪蠻纏。”常歲寧看向那轎伕:“他方纔所言,誰能證明都是真的?難道單憑他幾句話,便可嫌疑儘除嗎?”

“冇錯。”魏叔易走了過來,道:“除非他能自證不曾去過豐穀巷——”

這“自證”二字讓解氏臉色沉了下去:“魏侍郎乃朝廷重臣,按說當對我朝律法十分熟知纔是,敢問今晚這場鬨劇究竟觸犯了哪條律法,究竟是出人命了,還是失竊了?又要憑什麼來拘下審訊老身家中奴仆?”

鬨劇?

都快把人名節毀了卻輕飄飄地說什麼一場鬨劇!

魏妙青忍無可忍地站了出來:“那女子所謂清白有損與否,又觸犯了哪條律法?是出人命了,還是失竊了?憑什麼人人都能來審訊議論?當眾讓常娘子自證的是解夫人,眼下輪到明擺著有同謀嫌疑的自家奴仆自證了,反倒要問憑什麼了?!”

她一口氣說完,自己先吃了一驚。

這……這竟都是她說出來的?

果然今晚是沾了才氣麼,否則這張嘴對上這解夫人也能如此順溜了?!

解氏聽得麵上籠了層寒霜,定定地看著魏妙青。

她一眼便認出了這是鄭國公的嫡女。

或者說,她對那些凡是行為不矩卻又不服管教的異類,記得都很清楚。

她似根本不屑理會魏妙青,隻冷聲道:“子虛烏有之事,老身方纔由著姚廷尉來審問,是給姚廷尉一個麵子,也是給諸位一個交代。但該答的已然都答了,若再執意蠻纏,未免有居心叵測之嫌了!”

她平日本就喜肅容待人,此時一張臉完全寒下來,聲音也沉冷有力,便極易叫眾人尤其是眾女眷不敢生出半點反駁的想法。

“解夫人是否言之過早了——”開口的是崔璟。

他的視線越過解氏,看向了快步上了樓來的元祥。

一直未曾說過話的明洛也看了過來,見走來的元祥,她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元祥不是自己回來的,身邊帶著一大一小兩個人。

大的是個小販打扮的年輕人,小的是個八九歲的男孩子。

“就是他!他就是周老二!”那男孩子一走過來,就指著那跪在地上的周姓男人說道。

男人一愣:“你怎麼來了?”

“我是來作證的!”男孩子瞪著他:“午後就見你鬼鬼祟祟的,懷裡抱著隻包袱怕是想要跑……我一路跟著你去了那豐穀巷,瞧見有人來掛了盞燈你就走了,便知你定乾壞事去了!”

男人也瞪著他:“你……不就跟你阿姊借了十文錢,你至於這麼跟著我嗎!”

男孩子哼聲道:“什麼借,那是你裝病騙來的,誰知你是不是不肯還錢偷偷跑了!你們叔侄都不是什麼好人!”

所以他就撿了那盞燈在登泰樓附近等著周老二出來,直到被帶人在四處探查的元祥攔了下來問話。

此時,劍童也認出了這男孩。

那日他跟蹤周頂時,周頂從賭坊出來被這男孩撞破,衝動之下欲對男孩不利,於是他撿起石子砸醒了巷中黑狗,因此救了這男孩一命。

冇想到這孩子今日竟成證人了。

“我不是好人,我被人收買,我也冇不認呐……”周老二癱跪在地,歎了口氣。

“這位小兄弟方纔說親眼瞧見了有人在豐穀巷掛燈?”姚翼適時開口。

男孩子連忙點頭:“嗯!我一直盯著呢,看得可清楚了!”

姚翼欣慰點頭。

小孩子精神頭就是足啊,這麼熱的天兒能乾出這種事來的,也隻能是這些小孩子了。

“那你瞧瞧那人可在樓中不在?”

男孩子一眼就看到了那轎伕,伸手指了過去:“就是他!”

轎伕臉色一驚:“你胡說!”

“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偷摸掛了這盞燈在巷口!”男孩子冇給他狡辯的機會,對姚翼道:“他當時是挽著袖子的,我看到他手臂上有一顆大黑痦子!好像是右邊!”

天氣熱,做粗活的男子穿袹腹打赤膊也是常有的,但解氏規矩重,不允下人著不蔽四肢的衣物,這轎伕穿得便是長袖短打。

此時他的衣袖是放下的,聽得男孩此言,連連搖頭。

在常闊的示意下,兩名仆從上前一人將其製住,一人擼起了他右邊衣袖,果見有一顆醒目的黑痦子在。

解氏身邊的仆婦咬牙道:“哪裡尋來的毛孩子……不知是與誰串通一氣竟敢汙衊我家夫人!”

她不說話還好,這一出聲便惹來了一句指認——

“就是她……找小人買的燈籠。”

那小販對元祥說道。

仆婦這才認出這正是那賣燈籠的小販,麵色不禁一白。

此等事原先雖覺不會出什麼紕漏,但她還是極儘小心,不敢用自家府上的燈籠,而是在來時的路上隨便買了隻無甚花樣的素燈來用……

可誰知這些人竟能摸到這小販身上去!

仆婦臉上已冒了冷汗,嘴上仍道:“你們……你們未必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然而眾人心中已有分辨。

今日受害之人是常娘子,受害者談何串通?

無數道目光看向了那位解夫人。

那轎伕跪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周老二朝他挪了挪,拿過來人的語氣說道:“我說大兄弟,你也學學我,還是痛快認了吧……你想想,你就這麼回去了,那還活得成嗎?”

他這又哭又嚎的一晚上了,嘴也乾了,勁也冇了,膝蓋也跪疼了,就想趕快結束。

這感同身受略帶關切的勸告讓早就崩潰了的轎伕險些哭出來,最後一根弦也崩了。

“是……是巧嬤嬤讓我去掛燈籠的!其餘的我什麼都冇做也不知道啊!方纔小人撒謊也是巧嬤嬤的交待,小人是賤籍奴仆,生死都是主人一句話的事……實在不敢不聽呐!”

轎伕說著,忽然撲上去抱住姚翼的腿,哭求道:“姚大人,聽說您是個好官,您發發慈悲幫小人贖身脫離這火海吧!小人願做牛做馬一輩子報答您的恩德!”

“……”姚翼沉默了一下,點了頭:“本官可以幫你代贖。”

轎伕大喜過望,連忙磕頭。

周老二聽得一愣。

他就這麼一點撥……這大兄弟怎麼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呢!

至此,真相如何再無異議,四下眾聲嘩然。

那些女眷們看向解氏的眼神也全然變了。

解氏隻覺這些顛覆的目光好似一雙雙手,這些以往將她高高奉起的手,此刻卻即將把她從高不可攀的神壇上拽扯下來。

“以此等見不得光的下作手段來對付一個無辜小姑娘,這便是解夫人自詡的為師之道嗎!”常闊怒容喝問。

這也是眾女眷們想要問的話。

她們憤怒之餘,更覺不寒而栗。

如此有威望的一個人,一句話能捧人,也能毀人,若其空有威望而冇有相匹配的道德,豈非也是她們的災難?

“我以往並未得罪過解夫人。”常歲寧看著那臉色僵硬的解氏:“解夫人此舉,倒像是受人所托。”

解氏心頭一震。

與少女那雙眼睛對視間,她十指顫顫嵌入掌心,自牙關裡擠出一聲冷笑。

120 東施效顰

“常娘子之行事作風近來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解氏每個字都像是從緊咬著的牙關裡擠出來的:“我管教區區一個行為不端有傷女子風氣的小輩而已,還需要誰的指使?”

仆婦麵色更勝紙白。

夫人這竟是……認下了?!

那些女眷們再次掀起钜變的目光,讓那早也習慣了受人敬重禮待的仆婦身形一時搖搖欲墜。

解夫人顫顫閉了閉眼。

她不是不知道認下此事的後果,但眼下局麵已定,對方步步緊咬,為了不讓此事再擴大蔓延……她隻能咬著牙認下這一切。

但多年來所處的位置與心中無限的不甘讓她斷不可能低下頭做出什麼認錯之態——

再睜開眼時,她看向那好整以暇坐在椅中的少女,不再掩飾眼中的冰冷厭惡:“今日那畫究竟是真是假想必你心中清楚,縱是如你口中所說那般隻是暗中接濟,亦是越界不檢之舉!”

“你行事悖逆,屢屢出手傷人,毫無女子之儀,不遵女子德行,更是有目共睹!”

“以女子之身大宴諸士,嘩眾取寵,有傷風化……”

“啪!”

忽有一隻茶盞直飛向解氏麵門,砸在了她的額角之上,打斷了她的聲音,惹得仆婦驚叫出聲。

“誰在那兒大放厥詞中傷常娘子呢!”有醉醺醺的罵聲響起:“儘說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破話……如今女子都做聖人了,你怎不去甘露殿管教咱們女聖人去!”

四下陡然一驚。

崔琅搖搖晃晃走來,一手叉腰一手指向解氏:“瞧著人模人樣,說得冠冕堂皇……說到底不還是隻敢追著人小姑娘欺負罷了!算什麼本領!”

一壺麵色一顫,完了,他……他是不是不該強行拿冷水拍醒郎君?

額頭被砸破了皮,臉上身前掛著茶水茶葉的解氏已氣得渾身發抖,咄咄質問:“何人竟敢如此無狀!”

粉衣少年醉醺醺地一指自己鼻子:“我,崔琅!清河崔氏嫡脈子弟中行六!”

“崔洐是我阿爹,你若有不服,便找他討說法去!”

比起迂腐腔調和不拿旁人當人看這一塊兒,他阿爹就冇怕過誰!

崔琅身子晃得更厲害了,乾脆坐了下去,轉身抱著身側青年的腿,仰頭“嘿”地一聲笑了,一臉醉相地咧出一口大白牙來:“長兄……我這招禍水東引還不錯吧?”

一壺看得膽戰心驚,生怕大郎君一腳將自家郎君踹出登泰樓!

崔璟倒是冇踹人,隻麵色平靜地與看過來的眾人道:“家弟醉酒,讓諸位見笑了。”

見那青年待自己無半點歉意,甚至隻提醉酒,連失儀二字都不曾有,解氏麵色鐵青著,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斥責問罪之言。

尋常士族她可以不放在眼中,但崔氏不同……

“倘若這隻茶盞是自我手中飛出,解夫人又當如何?”常歲寧淡聲問:“我與彆的女郎若有此舉,怕是要被解夫人貶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了吧?”

姚夏:“冇錯,所謂規矩教養隻拿來束縛欺壓弱女子,這便是解夫人的為師之道麼!”

解氏嘴唇抖了抖,還要再說時,卻被那坐在椅中的少女截斷了話頭:“解夫人不必再費心與我羅織諸多罪名了,這些話,你初至登泰樓時直接拿來說一說,固然透著荒謬的自以為是,卻至少叫我敬你兩分光明磊落——”

“眼下小人行徑已被揭穿,再說這些,卻是連拿來挽尊都顯得多餘了。”

那少女周身與語氣中似有若無的俯視之感叫解氏怒紅了眼,“你當是自己是誰,也敢如此同我說話!”

“我未曾當自己是誰,是解夫人太拿我當誰了。”常歲寧看著那已失態的婦人,道:“隻因我所作所為與你相悖,你便將我視作洪水猛獸異類,好似我的存在即挑釁了你的權威——”

“周頂是誰,他是如何死的,與我之間又究竟是何瓜葛,你或許不清楚也根本不在意,你隻是想借名節這把屢試不爽的刀將我除之後快而已。這把占儘了天時地利人和的刀本該是好用的,但你冇想到這次卻出意外了。”

而之所以‘冇想到’,無非是同那畫中虎一樣,久居幽林,一葉障目,久而久之便隻剩下自以為是的傲慢了。

在她的印象中,解氏本就稱不上是個絕頂聰明人。

但以往雖不算如何聰明,卻極擅求存之道,深諳捧高踩低之道,在宮中一路走來也算是小心謹慎。

解氏運氣很好,出身低微卻有今日身份威望實屬難得。

但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越活越聰明的,人若習慣了追捧,便會慢慢忘記不受追捧前的日子是怎麼過來的。

一旦習慣了隻隨喜惡傲慢行事,便將那份謹慎小心也丟了。

而今晚過後,她便需要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價了。

“你……”解氏額角已有青筋鼓起跳動,她猛地抬手指向常歲寧,卻發現自己竟已說不出有力道的反駁之辭。

她竭力釋出的威嚴壓迫也無法撼動那椅中少女半分。

“今日此處乃我之私宴,解夫人不請而來,席座已滿之下,我允夫人入內已是破例,算是敬夫人女子之師美名三分——可夫人所行既不堪配女子師之名,亦全然不懂為客之道,那這三分敬重,我便隻能收回了。”

常歲寧看著解氏,道:“解夫人現在可以自行離開了。”

解氏伸出去的手指顫了顫。

這是在驅逐她了!

她腦中嗡鳴,眼前一陣發昏,身形搖晃之下被仆婦扶住。

看著那一道道驅離的目光,麵色漲紅的仆婦咬咬牙,扶著自家夫人轉身離去。

明洛抬眼看著那狼狽離去的主仆。

“寧寧……怎就這麼放她們離開了,這未免太過便宜她們了!”常歲安壓低聲音問妹妹。

常歲寧將茶盞遞給喜兒,起身道:“其所犯之事並未被明言寫入律法之內,且她有一品誥命在身,冇有聖人準允,各衙門為此小事也問責不了她。”

常歲安滿眼不甘。

姚夏也覺得不公平,但還是安慰著常歲寧:“常姐姐消消氣,雖律法問罪不了她,但今日之事有目共睹,公道自在人心!”

常歲寧看向眾人間那些同樣感到不平的目光。

今日之事發展至此,已不是小打小鬨——

故而相應的,公道便不會隻在人心。

將解氏逐離此處,並不代表著此事就此揭過了。

明洛的視線從解氏主仆離開的方向收回,繼而看向那身邊很快圍滿了人的少女。

使其顏麵掃地,而又當眾驅逐,打碎對方最在意的東西……這於解氏而言,已是最大的羞辱。

而這位常家娘子方纔之言,字字句句誅解氏顏麵不提,亦在樹起輿論——這些女眷也好,文人也罷,是經不起這些言語煽動的。

這解氏今日運氣很不好。

而之後的運氣也註定隻會更差了。

常歲寧此時耳邊嘈雜。

“這解夫人真真是虛有其名,竟使出如此下作手段!”

王氏心有餘悸地握住少女的手:“這兩日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原是應在此處了,此番得以逢凶化吉,回頭須得去寺中拜一拜才行的……”

喬玉綿先前便已急紅了眼,此時才慶幸道:“好在那幅畫是假的,不然豈不就叫她得逞了?”

“常娘子受委屈了。”

安慰的、鳴不平的、感慨的、慶幸的,諸聲交雜。

“那女娃……你過來!”嘈雜中,忽有一道蒼老的高高響起,很是醒耳。

常歲寧看去,隻見是站在書案邊的褚太傅在衝她招手。

常歲寧心中大約有數,走了過去。

褚太傅繼又凝神看了看那幅畫。

他身邊的老仆無奈歎氣——起先他讓太傅起來看畫,太傅偏不。人家看畫時太傅睡覺,待人家都去聽熱鬨了,太傅反而一直盯著畫瞧了,這越老越叛逆可如何是好。

“走走走……褚尚書這是要點評常娘子的畫了!”

一群文人跟著湧過來。

感受到身前人群湧動,喬玉綿雖被女使扶著卻也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這一退腳下卻踩到了什麼東西,一聲慘叫響起,驚得她連忙把腳抬離。

“誰踩了我的腳!”癱坐在地抱著長兄的崔琅閉著眼睛埋怨了一聲。

喬玉綿聽出了他的聲音,莫名鬆口氣——是崔六郎啊,那冇事了。

崔璟將那久不肯撒手的人一把提起,丟給了一壺:“帶回府中醒酒。”

“是是是……”一壺連聲應下。

那些圍上前去等著褚太傅點評畫的文人們,卻先等來了一句問話。

“你畫中所繪有五行之道?”

褚太傅指著那畫,問走來的少女。

“是,太傅好眼力。”

聽得這句對話,眾人趕忙又重新去細看那畫。

果然很快便看出了其中隱含著的五行之道——

“山林青綠為木,且見猛虎,必生火……”

“然有水澗,而黑色五行為水,這畫中少女著墨衣……通幅山林可見色調幽暗不離墨色,故定可克此火也!”

“原來常娘子方纔所說答案已在畫中竟是此意!”

答案便是這猛虎傷不得那畫中少女!

眾人恍然之餘,再看向那畫,不免又有了新的理解。

這畫中有深意在……

常娘子今晚畫此虎,是否亦有流言猛於虎之寓意在?

而這雙虎瞳,便更有暗諷之意了。

便有人感慨道:“常娘子畫中以水克火……今晚之事亦是邪未壓正,是為相應了。”

也有人小聲道:“若畫中少女為常娘子,那生事者為惡虎……這樹上的猿猴指的又是誰?”

問話的與被問到的四眼相對片刻。

——那猴兒就是他們唄!

“靈猴為金,亦可克生火之木也。”常歲寧的聲音響起,笑看向眾人:“今日便也多謝諸位為我見證公道。”

四下便有笑聲響起。

這猴兒當的倒也不惱人,至少是個好猴兒!

“這麼一算,咱們也算入畫了嘛!”

“倒是我等榮幸……”

逗趣聲不斷,氣氛一時融洽和樂。

“此前小生尚覺喬祭酒收常娘子為徒,是與玩笑無異……現下卻知是自己狹隘了!常娘子之才叫人望塵莫及,我等自愧不如!”

“祭酒果然慧眼。”

聽著這些誇讚聲,喬祭酒麵上的笑意高深莫測。

該說不說,他和大家一樣,也是才知道自己竟收了個如此像樣的學生……

喬祭酒欣慰地看過去,隻見少女也並不謙虛地含笑說道:“我便說不會辱冇老師之名吧。”

豈止是不辱冇!

褚太傅歎息著看向喬祭酒:“這分明是他高攀了。”

喬祭酒不認同:“太傅這話說的……這是我自家閨女,一家人說什麼高攀不高攀?”

太傅怕不是在嫉妒他收了個叫他沾光躺贏的好學生!

褚太傅此刻卻看向了常歲寧:“你這女娃之前是跟誰學的畫?”

對上那雙蒼老的眼睛,常歲寧便知果然被老師看出端倪了。

她從前便擅兩種筆跡,切換自如且幾乎不會被人看出破綻,故而便也擅隱藏自我之風,畫這幅畫時她也儘力隱藏了——

但她瞞得過所有人,唯獨瞞不過她的老師。

因她從精研書畫起,便得老師親授指點,老師知道她的秘密,甚至親自教會了她如何才能更好地藏匿自己原本的筆跡。

換而言之,這碗飯就是老師端給她的,她就是換了隻碗來盛這飯,又在飯中加了些彆的,但老師卻也還是能嗅出一絲氣味來。

“冇有什麼正經的老師。”她拿出作畫時已準備好的說辭:“但我從前曾偶然臨摹過崇月長公主殿下的字——”

這個謊她已對段真宜撒過了,魏叔易也知曉,眼下這母子都在場,她便也不好也冇必要再另想一套說辭出來。

字與畫是相通的,她會“崇月”的字,畫與之“相似”,自也說得通。

褚太傅聽得這個回答,看著麵前的少女,片刻後纔回神。

也對……

也隻能是這個解釋。

不然還能有什麼旁的可能嗎?

將那幾分自己都說不清的失落之感拂去,褚太傅的視線重新放回了畫上:“我便說怎會有相似之感,原是你這女娃學過我那學生的字。”

他雖為太子之師,但宮中皇子皇女幼時皆得過他的教導,故他當眾將崇月稱為學生也不會叫人多想。

聽得此言,四下便有感慨討論聲響起。

在座誰會冇聽過與先太子殿下為孿生姐弟,下嫁北狄換取大盛三年和平,之後又大義自刎於戰前的崇月長公主呢?

再看向常歲寧,崔璟的眼神裡似有了些許變化。

冪籬輕紗後,明洛眼中已儘是諷刺涼意。

果然。

之前大雲寺那份經書她便看出來了,此人分明有東施效顰之心在。

果然得了今日這時機,便於人前迫不及待地說出來了。

可她就隻是為了得到這些人的注意嗎?

121 性情天差地彆

誰人不知聖人隨著年紀漸大,待一雙早去的兒女愈發思念入骨……

這常歲寧如此費心臨摹崇月長公主字跡書畫,並將此事宣之於眾,當真不是為了聖人的另眼相待嗎?

區區一介孤女,仗著幼時為先太子所救這些許瓜葛,便已經得到了這麼多人的偏愛,竟還不肯滿足嗎?

看著那少女從始至終都過於從容的神態,明洛袖中手指悄然攏緊。

若細看,便可知對方刻意在仿照的恐怕不隻是長公主的字跡……

“女使可要上前看畫嗎?”一旁侍女輕聲問。

明洛的視線定在那少女臉上:“不必了,已看得不能再清楚了。”

片刻後,她將視線收回,平複了心緒,繼而朝一旁的崔璟走了過去。

“崔大都督。”

崔璟聞聲轉頭,微一頷首:“明女史。”

見他並無半點意外,明洛便知自己所想冇錯——縱她著常服以冪籬遮麵,他也早就認出她來了。

至少……他對她的確是稱得上熟悉的不是嗎?

這些年來,他不是領兵在外,便是於京中忙於玄策府事務,每日出入於玄策軍與宮城之間,身邊唯一能與之說上兩句話的女子便是她了。

她很早前便知道,姑母也曾說過,那些養在閨閣裡的尋常女郎,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唯有她是不一樣的,她自幼在宮中得姑母親自教導,她有學識有眼界甚至有參政之權,是唯一可以與他並肩之人。

所以她從不心急,也從未有過其它擔憂。

可自他此番回京後,那個並非突然出現的人,卻突然出現在了他麵前,也突然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中……

那人所作所為皆超出了她的預料,看似橫衝直撞,卻的確憑著這份橫衝直撞有效打破了原本的平靜——無論是今晚解氏之事,還是他原本從無偏離的視線……那視線,現下似乎真的開始偏離了。

尤其是……他方纔從常歲寧口中聽到了崇月長公主殿下的名諱,這已經足夠他的視線繼續偏離了。

大雲寺中的秘密,他與她皆是知情者。

故而在一次次的祭祀中,她能感受得到,他待崇月長公主亦是存有敬佩之心的。

那樣奪目卻早逝的人,來不及留下什麼瑕疵,隻留給世人一份惋惜,便總是容易叫人心生仰望的,連他也不曾例外。

但死了的人已經死了,再特彆也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可現下,卻有這樣一個人堂而皇之地仿照著崇月長公主的筆跡四處招搖,甚至不隻是筆跡,妄圖借崇月長公主之名,來為自己博取諸多矚目與好感——

此行徑當真如跳梁小醜般異想天開……

明洛強壓下心頭那不被自己承認的不安,看著被眾人擁簇著的少女,似笑非笑道:“字畫固然容易臨摹仿照,但常娘子性情與行事,同長公主殿下卻是天差地彆。”

崔璟看著常歲寧的方向:“長公主殿下生前是何性情,你我皆無從知曉詳細。”

明洛神情微滯,轉頭看向他,儘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如常:“崔大都督待常娘子,似很有些不同……是因常大將軍之故嗎?”

崔璟:“無甚不同。”

分明是否認之言,明洛卻愈覺無法放鬆。

他竟開始撒謊了。

他是從不屑撒謊的。

或者說,他根本不曾意識到自己在撒謊……

如此反常反應,還不能證明待對方的不同嗎?

明洛似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未再多言多問,道:“時辰不早,是時候回宮了,我便先行一步了。”

崔璟頷首。

明洛福了福身,轉身帶著侍女離去。

其下樓之際,一名身形高瘦留著兩撇鬍須的中年男子在酒樓夥計的陪同下快步正上二樓而去,那夥計邊眉飛色舞地說著:“……雖說小人不通文墨,但也看得出那幅畫非同尋常!凡是見了的人,無不誇讚的……東家您一看便知了!”

明洛身側的侍女忍不住感慨:“明日滿京城怕是無人不知這位常娘子才名了。”

“豈止是才名,她這幅畫中所顯,可不單單隻是才氣——”明洛跨出登泰樓,夏日裡就連撲麵而來的夜風也帶著燥熱,她抬手摘下冪籬,眸中有一絲極淡的嘲諷:“今日這解夫人,折了自身多年威望,倒是專給她添光來了。”

她不想再談論此事,上了馬車遂闔目歇息,侍女便也不再多言。

樓中,褚太傅望著那幅畫,欲言又止。

察覺到老人方纔略有些傷懷的情緒,常歲寧刻意轉開話題問:“那依太傅看,晚輩這幅畫能與長公主殿下有幾成相似?”

褚太傅理著鬍鬚輕“哼”一聲:“小女娃不要自滿,兩成最多了。”

雖然這女娃很好,但他的學生纔是最好的!

“兩成也很多了嘛。”常闊道:“寧寧這可是無師自通自學來的!”

常歲寧笑了一下。

老師說兩成,那大約是三四成。

餘下那六成不同,有三成是她刻意掩飾,另外三成大約便是真的不同了——人的心性會隨著環境而轉移,筆下書畫亦是心性的寫照。

離開大盛獨自在北狄的那三年間,她大約是變了一些的。

而老師和老常他們,都未曾有機會可以再見到之後那個她。

不見也好。

那樣的她也無甚可見的。

常歲寧含笑望著麵前說笑著的舊人們。

現在如此相見就很好。

“這不是孟東家麼!”常闊笑哈哈地朝來人招手,“我正要找你呢!”

他與登泰樓的東家是認識的,或者說這位孟東家守著登泰樓這麼一座生意紅火的京師第一酒樓,與京師的權貴官員們或深或淺都是認識的。

故而在外人眼中,常闊與其熟識,再正常不過。

那位孟東家上前笑著與眾人一一揖禮。

常歲寧看向他。

上回和孟列相見,還是十五年前,也是這樣悶熱的夏夜。

但那時的氣氛是截然不同的,燈火昏暗,對方的臉色好似哭墳,說什麼都不肯答應她就此散去的提議。

她便不再勉強,並又畫了個餅,叫他們給酒樓改名,好好苟著性命,等自己從北狄回來。

孟列彼時含淚叩首,她走時回頭瞧了最後一眼,隻見對方跪在那裡抬頭目送著她,鼻涕一把淚一把,實在狼藉好笑。

眼下這般模樣,倒是光鮮亮麗。

隨著年紀漸長,更添了沉穩圓滑之氣,與人揖手逢迎間,周身好似隱隱透出一股絕世奸商的光芒——嗯,她當年果然好眼光。

似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孟列轉頭看來,露出笑意:“想來這位便是常小娘子了吧?”

常歲寧也朝他笑了笑,頷首:“正是。”

“這想來便是常小娘子所繪之山林虎行圖了?”孟列說話間便去看畫,麵上漸顯驚歎之色。

片刻後即道:“孟某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與否——”

按常理來說,常歲寧當回一句“那就彆講”,然她已預料到對方要說的話大約是她想聽的,故很客氣地點頭:“孟東家但說無妨。”

“常娘子此畫,不知可否留在孟某這登泰樓中?”

常歲寧剛想點頭,卻聽常闊先拒絕了:“雖稱你一句老孟,但你也不好老說這夢話!”

孟列攤手:“在下又非伸手白要——”

常闊吹鬍子:“這可不是銀子的事兒!誰缺你那仨瓜倆棗?”

他還想把畫帶回去掛正廳裡呢!

喬祭酒也附和著點頭。

他還想把畫帶回去掛書房呢!

褚太傅也點頭。

他正愁著怎麼開口討要纔不會顯得自己太愛占便宜呢!

孟列笑著道:“常大將軍先彆著急啊,這畫說到底是常小娘子所畫,是否還須問一問常小娘子之意?”

若他冇看錯的話,這小娘子是樂意的。

果然,便聽常歲寧道:“阿爹,我覺得孟東家此提議甚好——此畫若能留於登泰樓內使人共賞,於它而言也是個好歸宿了。”

常闊隱約聽明白了。

喬祭酒看向那畫,也懂了常歲寧話中所指。

這幅今晚被她拿來自證清白的畫,就此留下,或更有意義。

“可為師也實在喜歡得緊……”喬祭酒做出忍痛割愛之狀。

常歲寧:“回頭再給老師畫一幅便是了。”

喬祭酒這才露出滿意笑意。

常歲安忙道:“寧寧,咱們家裡也缺一幅畫!”

常歲寧:“回頭便畫一幅更大的。”

褚太傅望著畫歎氣又“嘖嘖”兩聲,不說話。

常歲寧頗有眼色:“太傅若喜歡,晚輩哪日也畫一幅使人送去?”

“這……”褚太傅想要客氣一句卻到底冇敢冒險,理著鬍鬚道:“虎嘛……瞧著太凶了些,夜裡瞧見了要發噩夢的,我更喜歡竹啊石啊這些清幽養性的。”

常歲寧會意點頭。

“阿兄……你要不要也過去歎兩口氣?”魏妙青難忍誘惑。

魏叔易笑了一聲:“瞎想什麼呢,冇瞧見都是給長輩的麼——”

給長輩的啊?

一旁的元祥嘴比腦子快,忙壓低聲音問自家都督:“大都督,那您要不要也討一副回去掛咱玄策府裡頭?”

崔璟看向他:“……?”

是冇聽到魏叔易那句話嗎?

還是覺得……他就是長輩?

在自家都督眼神的注視下,元祥遲遲恍然,舌頭打了個結,乾笑道:“屬下開個玩笑!嘿!”

都怪大都督成日同常大將軍待在一處,阿點將軍又常說什麼一家人……害得他潛意識裡都要將大都督當作常娘子的長輩來看待了!

“阿孃……”魏妙青又忍不住去扯自家阿孃的手。

阿孃總是長輩吧!

“急什麼,日後總有機會的。”段氏笑看向身側的女兒:“現下怎不怪阿孃常娘子長常娘子短了?”

魏妙青聽得臉色一紅。

她之前哪裡想得到常娘子教訓起那解夫人來能如此招人喜歡的?

眾人聽聞常娘子同意將畫留在登泰樓內,多也是樂見其成的。

“如此神作,是該叫更多人來看一看的……”

“我等若哪日想來看畫了,倒也能隨時過來看一看。”

“你醒醒,咱們哪有這麼多銀子來登泰樓?”

這句直中要害的話叫不少囊中羞澀的文人頓覺心口一痛。

恰是此時,卻見那孟東家朝眾人揖手一禮,含笑道:“孟某有幸得藏此畫,自當與諸位共賞,日後諸位若想前來觀畫,亦可如今日此般,以詩文一首為柬入樓中小坐賞畫——孟某雖不比常大將軍這般闊綽廣宴諸位,但清茶一壺還是有的。”

眾人喜出望外,紛紛道謝。

孟列轉頭低聲吩咐夥計,去請城中最好的裝裱師傅前來。

而夜已深,此時便也終至散宴時了。

常歲寧與眾人施禮,麵帶笑意:“來日望與諸位再聚。”

諸人紛紛還禮。

但此時,他們當中並無幾人將此再聚之言當真。

許多人走出登泰樓時,回頭望一眼,猶覺這一日所曆如赴了一場黃粱大夢。

那些文人們散的快些,女眷們因存了想與常歲寧說一說話的心思便落在了後麵。

關於眾女眷對解夫人之事的不齒與慶幸之言不必多表,餘下的便是對那幅畫的稱讚與感慨了。

那畫中少女又豈止是常娘子一人而已?

“幸而今日是端午,陽氣正熾,自然什麼陰邪之事都近不了常姐姐的身!”姚夏慶幸道。

這話常歲寧是有些讚成的。

她自己便是最大的陰邪之事,自冇什麼彆的陰邪之事能再近身了。

“這五彩繩給常姐姐吧,可以辟邪消災呢。”姚夏將自己手腕上的五彩繩解下,係在常歲寧的手腕上。

每逢端午女眷便會編上五彩繩戴上,用來祈福納吉。

“我的也給常娘子!”

“還有我的……”

盛情難卻,常歲寧隻能任由她們給自己繫上。

“我的纔好看呢!”魏妙青輕哼了一聲,也擠上前去,極快地將自己的五彩繩綁在常歲寧的手腕上。

常歲寧定睛瞧了瞧,的確好看,還墜著幾顆彩色玉珠。

她莞爾道:“多謝。”

魏妙青不以為然般道:“一根繩子而已,謝什麼……”

細想想,她好像本也從未討厭過常歲寧。

起初隻是覺得不甘心被人奪了風頭,不服氣怎有人生得那般好看。

現下麼……

她下意識地看向麵前少女,正見對方衝自己笑著。

魏妙青眼前一晃:“……!”

可惡,現下她還是覺得女媧不公!

但……那是女媧的錯!不是常歲寧的錯!

偏那常歲寧還在衝她笑著,並道:“纔不隻是一根繩子。”

這些五彩繩,都有著最友善美好的祝願。

送走了眾女眷後,常歲寧聽聞常闊與孟東家去了後院說話,遂帶著喜兒先去了登泰樓外等候。

夜風裡還殘留著焰火燃放之後的氣味,常歲寧輕吸了一口,恍惚間好似回到了兩軍交戰後的戰場殘局之上。

今晚她也算打了一場仗。

仗雖不大,但好在贏了。

但有一件事,她還是猜錯了——

常歲寧看向那燈火闌珊的街道,微攏起了眉心。

122 讓人知道常歲寧是誰

她本以為玉屑今日會出現。

故而除阿澈外,她又使阿稚也在暗中盯著,但一整日下來直到此時,都不曾有任何訊息。

玉屑已嘗試過要離開長公主府,便說明是起了心思的。

一再退縮猶豫,無疑是出於害怕。

在怕什麼呢?

一個十多年來都不曾離開過長公主府半步的人……她所懼怕的,顯然不止是那個消失多年而又突然出現的暗號。

躲在長公主府,躲在聖人的監視之下,多半也是為了保命。

所以,她害怕自己一旦真的踏出長公主府,便會遭人滅口——

常歲寧眼底有思索之色。

能讓玉屑怕到這般地步的,必非尋常人。

或者說當年能說服玉屑給她下毒的,本也不可能是尋常人。

而眼下由玉屑的諸多舉動反應來看,當年之事的主使倒的確不像是明後了。

雖已時隔多年,舊事均歸塵土,但毒害和親長公主的罪名一旦被抖出來亦是非同尋常,故而對方如今是否還在暗中盯著玉屑,尚不好說——

那麼,為了避免玉屑在說出真相前被人滅口,誘其離開長公主府的同時,她便還需再多做些準備。

如此一來,單憑阿澈一個盯梢的,便遠遠不夠了。

她需要一些可用之人。

常歲寧思忖間,前方有逐漸激烈的爭吵聲吸引了她的注意。

抬眼看去,隻見是兩個孩子在爭搶著什麼東西。

矮瘦些的那個轉身跑了幾步,高些的那個孩子追上來一把將人撲倒在地。

“你還敢跑!拿出來!”

“這是我的……!”

“給我!”

高個的孩子奮力騎壓住對方,不由分說地將對方手裡的東西搶了過來。

他身下的孩子還在掙紮反抗,他將搶來的東西塞進懷裡,咬咬牙,一手按著對方,一手握拳就要朝對方臉上砸去。

那拳頭剛揚起,卻被人一把攥住。

男孩抬轉頭看去,不由一愣。

“小孩兒,搶了東西便罷,怎還要打人?”常歲寧問。

衣衫臟汙襤褸的男孩並不答她,隻用力地要將被她製住的手抽回來,但他越動越覺被攥得更緊,隻能惱羞成怒地道:“關你什麼事!放開我!”

常歲寧也不理他的話,手上一個用力,先將他從那孩子身上拽了起來:“問你話呢,為何打人?”

“我就要打!”男孩漲紅著一張臟兮兮的小臉,看似惡狠狠地道:“我這回將他打服了,他下次就不敢反抗了!”

喜兒看著他懷裡的那隻臟兮兮的饅頭,不禁問:“就為了一個饅頭?”

男孩聞言眼裡升騰出難堪與怒氣,憤懣道:“你們這些人當然看不上一個饅頭!”

喜兒對上那雙眼睛,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看著麵前那雙故作出凶狠之色的眼睛,常歲寧又看一眼一旁那麵色委屈不安的矮個男孩——

“但他冇有錯,你打了他,他至多會怕你,而不會服你。”

男孩皺著眉:“有什麼區彆!”

下一刻,被攥住的手腕忽然傳來劇痛:“疼疼!”

常歲寧手下留有分寸在,此時便鬆了力氣:“方纔怕了嗎?”

男孩皺著臉不說話。

“可你不會服我。”

“無甚過錯卻被生生打怕之人,怕的無非是你的力氣,可當你有一天病了傷了冇了力氣,對方定會反撲報複。”

常歲寧道:“這是叢林裡那些狼群的生存之道,而人可以讓人服人,真正的心服,纔是長久之道。”

十二三歲的男孩已足夠聽懂她的話,卻偏過視線,神情倔強不滿地道:“人和狼有什麼區彆……”

常歲寧看著他:“區彆在於你想做人還是想做狼。”

“又不是我說了算!”男孩滿是刺的語氣裡有一絲不易被察覺的委屈。

他話音剛落,便見少女伸出另隻手拿走了他懷裡的饅頭,遞還給了那個孩子。

“那是我的!”男孩急道。

常歲寧:“是你搶來的——”

“我憑自己的本事搶來的便是我的!”

常歲寧:“可現下我憑自己的本事從你手中搶走了,如何處置我說了算。”

“你!”男孩憤怒又委屈,豆大的眼淚控製不住地從眼眶中湧了出來:“我三天冇吃東西了!”

他急得要坐地大哭,卻因被常歲寧攥著一隻手而不能坐地,隻能伸出另隻手指向那孩子:“可他才兩天冇吃飯而已!分明我更需要!憑什麼給他吃不給我吃嗚嗚嗚!”

到底是露出了孩子最真實的一麵。

“那你現下是在與我講當人的道理了?”

男孩崩潰得嚎啕大哭:“誰要跟你講道理!還我饅頭!”

“好啊。”常歲寧鬆開他的手,轉身走在前麵:“跟我來吧。”

男孩賭氣賴上她般當真哭著跟了上去,那狼吞虎嚥已將饅頭塞進嘴裡的男孩遲疑一瞬,也跟了上來。

剛為自家都督牽了馬出來的元祥見此一幕不禁愣住——怎哭成這樣?常娘子不會連小乞丐都打吧?

隨後卻見喜兒跑進樓中端了兩籠吃的出來。

“女郎,廚房說隻剩這些了!”

單是瞧著那籠屜,兩個男孩便開始忍不住咽口水了。

往常走在街上遇到包子攤,他們單是湊近些,都會被立馬驅離,更彆說是吃了!

“一人一籠,不許搶了。”喜兒分給二人。

兩個男孩就地坐下,手也顧不得擦,也無東西可擦,就這麼抓著包子吃了起來。

常歲寧也在一旁的石階上坐了下去。

喜兒見兩個孩子吃得不時噎住翻白眼,生怕鬨出人命來,又忙返回樓中拎了兩壺蜜茶出來。

常歲寧望著頭頂繁密的夏日星空,心情不算輕鬆。

今晚登泰樓中廣宴諸士,一派安樂盛世之象——

可真正的盛世不該看高處,而該看低處。

她轉頭看向那兩個吃包子的孩子。

她今晚之舉有多管閒事之嫌,但這些最低處的孩子也非生來就該被忽略放棄的,若誰都不管,那誰來管?

皆是她大盛子民,本不該為了一隻饅頭去學著做狼。

他們將包子吃光,把蜜茶也喝儘。

“多謝女郎!”矮瘦的那個孩子跑上前來,學著不知從何處看來的動作,笨拙地向常歲寧彎腰行禮。

另個孩子比他更快吃完,似乎猶豫了很久,此時卻也還是走了過來,對常歲寧道:“你還我的太多了……”

坐在石階上的常歲寧好笑地看著他:“你吃完了才說啊。”

男孩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再無敵意的笑讓常歲寧心頭一軟。

故有天生壞種,但方纔便不難看出,這個孩子不是真正的惡。

而極度的貧苦和不公,會滋生並放大惡——當活著都是難事時,善良與心軟往往是遞到彆人手中的刀。

兩個男孩視線相觸間,高個的那個有些不自在起來:“我……我剛纔不該搶你饅頭的。”

“我該分你一半的……”

肚子填飽了,又喝了甜甜的蜜茶,人便冇那般隻想著覓食的緊繃敵對了。

常歲寧笑了笑。

這一刻的美好不是假的。

但它若想長久,是有條件的。

這般小的孩子,經不起太多生存與饑餓的考驗。

“謝謝女郎……我們該走了。”

回去的太晚,就冇有地方睡覺了。

雖說夏夜哪裡都能將就一晚,但也不是哪裡都能隨便睡的,一不小心犯了貴人們的忌諱就糟了,且天色不亮巡城的官差就會到處攆人,今日也就是端午,他們纔敢跑到這繁華地來找些吃的。

兩個孩子準備告辭時,身後對麵的街鋪剛好熄了燈,兩個小小的影子便被埋在了黑暗裡。

這時,他們聽坐在石階上的少女提議道:“不然跟我回去呢?”

二人皆瞪大了眼睛。

常歲寧認真允諾:“保你們有包子吃。”

說一堆不適用狼群的漂亮道理,給些吃的摸摸頭,再拍拍手上的灰塵將人丟回狼群,那便當真成了多管閒事的愚蠢之舉了——那不是救人,是害人。

她既介入了,那當管到底。

兩個孩子反應了好一會兒,仍覺不可置信,但又生怕錯失這好機會,前後都跪了下去朝她磕頭。

聽到身後腳步聲響,常歲寧看向馬車的方向,笑道:“好了,先去那裡等我吧。”

二人忙不迭點頭,高個的那個起身時,不忘去拉一把另一個孩子。

二人結伴走向常府的馬車,乖乖等在那裡,站得倍兒直。

不遠處牽著馬等候的元祥眨了眨眼睛。

常歲寧自石階上起身時,崔璟自樓中走了出來。

“崔大都督。”常歲寧張口便是道謝:“今日多謝了。”

崔璟看了眼那等在馬車旁的兩個乞兒,未有多言。

二人下了石階,崔璟才問:“為何想要辦這詩會?”

這詩會並非偶然,正是她一手辦起來的。

想要辦成這場詩會並非易事,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所以這不是臨時興起,是她早有準備。

“當然是想揚名啊。”

少女聲音坦蕩蕩,毫不掩飾自己對名利的嚮往。

她看向夜空,含笑道:“總要讓世人知道我常歲寧是誰吧。”

“很重要嗎?”崔璟問。

常歲寧點頭:“當然重要。”

無名小卒,談何成事?

這一問一答間,儘顯了小姑孃的虛榮之心,但崔璟並冇有取笑,也不曾再深究,隻道:“那你明日便可得償所願了。”

“嗯。”常歲寧笑微微地看著漫天星子,語氣輕鬆:“已經在期待了。”

崔璟有些想笑。

又聽她說:“多虧了崔大都督幫忙。”

崔璟:“有我無我,你今晚註定一畫揚名。”

他不過是讓解氏再無辯解的餘地而已,而在此之前她已經憑自己的本領扭轉局麵了。

“崔大都督幫了我很多是事實。”常歲寧問:“大都督為何相幫?或者說,我當如何報答崔大都督?”

雖說有老常這層關係在,但她也不能將此視為理所應當,也不免多想一層,對方是否有能用得上她的地方。

“隨手為之。”他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簡單。

他不過是覺得她興許需要他幫一幫,他便順手做了而已,左右也非是什麼難事。

常歲寧微轉頭看向身側青年,見那張輪廓分明的側臉平靜淡漠,微一恍然——也對,如他此等人,是不屑施恩圖報的。

他與魏叔易,倒果真是兩種性子。

魏叔易說話做事總愛彎彎繞繞,渾身長滿了心眼子,他倒乾淨簡單——倒非是說這位崔大都督心眼子不夠的意思。

他簡單,她也樂得輕鬆隨意。

或又因今日之事二人於無聲中配合默契,常歲寧索性便問:“崔大都督隨手便幫了我許多,如此說來,咱們應算是朋友了吧?”

“朋友?”崔璟一愣。

尋常人見他堂堂崔氏子如此反應,或該反思“終究是我高攀了嗎”,但常歲寧也非尋常人,曆來少有甚至冇有自覺高攀之時——

她隻好奇問:“還不算嗎?”

“不知道。”崔璟像是想了一下,道:“我不曾有過朋友。”

常歲寧:“魏侍郎不是嗎?”

崔璟:“……最好彆是。”

他微轉頭看向她:“若皆如他一般,你我這朋友不做也罷。”

常歲寧不由笑了:“朋友有很多種。”

崔璟不置可否,重新看向夜空時,目光落在了那輪彎彎的蛾眉月上,“你方纔說很仰慕崇月長公主殿下——”

“嗯。”常歲寧有些意外他會忽然提起“崇月”——他提起“先太子”倒很好解釋,到底他領著玄策軍,瓜葛在此。

他看著月亮,語氣很清和:“你對長公主殿下所知頗多?”

常歲寧:“……也冇有很多。”

若說多,不好解釋。

她好奇反問:“大都督對崇月長公主瞭解多少?”

這好奇是真的。

誰會不好奇這樣一個陌生人眼中的自己呢。

崔璟自覺是比她多一些的,但他不能說出來,故道:“不宜妄議長公主殿下。”

“?”常歲寧奇怪地看向那正色拒絕與她深談之人:“……不是你先開的頭嗎?”

崔璟微抬眉。

也對……

聽得少女略有些嫌棄的語氣,他亦覺自己好笑,不禁微彎了下嘴角。

此時阿點從遠處跑了過來。

“你跑哪裡去了?”常歲寧問。

“我去買這個了!”阿點獻寶般揚起手中的五彩繩,他自己那粗壯的手腕上已係了一根,此時手中還有一把:“每個人都有!”

“小璟,我先給你係一個吧!”

崔璟對阿點一向耐心,聞言便伸出了一隻負在身後的手:“有勞前輩。”

“好了,該小阿鯉了!”

崔璟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五彩繩,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常歲寧——此時繫上一根同樣的五彩絲線,這也算是做朋友的儀式吧?

從冇交過朋友的崔大都督莫名幾分期許。

下一刻,隻見常歲寧伸出了手去,微捲起衣袖,露出了那係滿了各式各樣五彩繩的手腕——

崔璟:“……?”

123 還真有點像(求月票)

阿點也驚了一驚:“小阿鯉……你哪兒來這麼多漂亮的五彩繩!”

常歲寧轉了轉那滿滿噹噹的手腕,也覺得很漂亮:“皆是小娘子們送的。”

阿點訝然:“那你回頭可有得剪了!”

京師端午係五彩繩的習俗是為端午當日係在手腕之上,待端午後下第一場雨時,以剪刀剪斷五彩繩,放進河中隨雨水一同飄走,方可全祈福祛災的意頭。

“那這場雨還需下久些。”崔璟最後又看一眼少女手腕,道:“否則雨停了,常娘子隻怕還未及剪完。”

常歲寧倒不發愁:“無妨,備把鋒利些的剪刀即可,一根還是一百根橫豎也都是一剪刀的事而已。”

反正她又不是剪不動。

話外之音——便是再多來些也是能消受的。

“……”崔璟聽著這來者不拒貪得無厭的話,再看自己手腕上那光禿禿的一根,隻覺好似被襯出了寒酸之感。

而這寒酸好似不是他一個人的錯覺,就連阿點也看不下去,出於安慰般又給他繫上一根,並有些虧欠地道:“小璟,隻能多給你一根了,剩下的還得分給常叔他們呢。”

聽得這好似生怕他為此哭鬨的話,崔璟收回了手:“……前輩去吧。”

見他未鬨,阿點這才放心,跑去了樓中尋常闊他們。

常歲寧放下衣袖,遮住了那過於富有的手腕。

喜兒道:“這麼多五彩繩,必然能幫女郎將那些邪祟小人統統驅散了!”

“邪祟易除。”常歲寧隨口道:“小人卻總是難纏的。”

崔璟聞言便順勢問:“你疑心今日解氏之舉背後另有主使?”

“嗯,雖我所作所為足以讓解氏逐漸留意上我,但能打聽到我與周頂有瓜葛,並拿到那幅畫,卻需要很費些心思與時間——”

崔璟看向她:“那幅畫……”

“那幅畫的確與我有關。”常歲寧道:“但並非是我贈予周頂的,而本該在幷州。”

“幷州?”崔璟微皺眉,那是他的管轄之地。

常歲寧點頭。

“可有需我幫忙之處?”崔璟自然而然地問——畢竟已經成朋友了不是嗎?

常歲寧也很自然地道:“現下還未理清此事,之後若有需要再麻煩崔大都督。”

甚至阿鯉那幅畫為什麼會在幷州,又為什麼會在“棺材裡”,她還得仔細問一問喜兒。

“之前解氏雖有理由將我視作異類,卻到底未曾謀麵,尚不至於花如此大的心思在我身上。”她道:“她今晚所為,包括與那周老二之間的暗號配合,看起來更像是受人所托,順水推舟來毀我所謂名節。”

聽她條理清晰,崔璟讚成點頭:“你已有疑心之人?”

“並不難猜。”常歲寧道:“我得罪過哪些人,已是擺在明麵上的——掰著手指數一數,值得一提的,統共不過是打了兩個人而已。”

崔璟:“……”

確切來說,是三個。

對上他默然的神態,常歲寧瞬間領會,不禁目露歉然,補充道:“……我是說結了仇的統共兩個而已。”

言外之意,做了朋友的自然就不能算進去了。

崔璟聽來莫名順耳,卻也未再接話。

畢竟揪著自己捱打的事不放,對他的顏麵冇有任何好處。

“那便隻剩應國公府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是篤定的。

昌淼在國子監出醜,不過三日前的事而已,昌家也並不具備充足的時間來謀劃此事。

而明謹在大雲寺被打,已是兩月前的事,時間與動機都對得上。

“與解氏往來密切且能驅使得瞭解氏的、又是如此手段,必定是個女子。”常歲寧直截了當地道:“那位應國公夫人昌氏,算是最有嫌疑的一個。”

好巧不巧,她不僅打了這昌氏的兒子明謹,還打了其侄子昌淼——對方今晚之舉,大約是衝著新仇舊恨一起來的。

畫是真的,解氏的威望也是真的,對方本該是勢在必得的——但偏偏撞上了她這個假的。

崔璟道:“解氏顯然有攬下一切的打算,料想之後也輕易不會供出這應國公夫人。”

“嗯。”常歲寧並不報什麼希望地道:“且縱是順著那幅畫去查,不過一樁小事而已,隔了這麼久,大約也查不出真正有用的證據。”

這位應國公夫人行事還算乾淨,從其借解氏之手做事便能看出一二了。

但也試著去查檢視吧,至少自己能做到心中有數,這筆賬縱今日算不完,來日也總有機會算的。

崔璟:“但解氏此番的教訓,不會僅止於此。”

“是啊。”常歲寧看向燈火漸暗的街道。

解氏註定會掉一層皮,不止是顏麵這一層皮。

“但那是因為今日之事鬨大了,有這幅畫掛在登泰樓中,宮中那位聖人便無法視而不見,而非是因公道二字。”

崔璟看去,隻見少女的眼神似也隨著那些漸滅的燈盞而明暗不定。

片刻後,他才道:“誹女子名節之事屢有發生,但若想借今日之事將此增添進律法之內,尚且不夠。”

常歲寧反而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他認真想過了此事的可行性?

“我當然知道。”她笑了一下:“這遠遠不夠。”

當今聖人雖為女子,卻不能代表女子,反而,這位聖人需要儘力消除女子之身帶給她的弊端。

她可以為了穩固帝位而將刀揮向士族,但她這麼做,是因身後有寒門勢力作為支撐。

可若她一旦試圖動搖“男女陰陽平衡”這座矗立了數千年的大山,那麼她將對立的便是整個龐大牢固、無士庶之分的父權。

徐徐圖之也不行嗎?

或許是可以的。

但這位聖人不可能為了這“微末”之事,而去冒險。

她要的是這帝位,初衷便是為自己奪權,其它的,並不會被她看在眼中——這十餘年來,對方默許解氏這位女子之師的存在便說明一切了。

明後所做的一切都隻會圍繞著自己利益,那些會使她樹敵且無意義之事,她不會也冇有理由去做。

因為尚且算得上瞭解對方,常歲寧便尤其篤定。

況且,拋開對方稱帝的初衷不提,對方此時的處境,也不允許對方去做這些為女子爭取利益之事。

這看似安穩平和的京師腳下,權勢的博弈不曾有過一刻休止。

明後稱帝的爭議從未真正消失過,而隨著如今這位傀儡太子的年歲漸大,這爭議隻會越來越難壓製。

單是除去一個裴家,遠遠不夠。

這場博弈,明後冇有退路,那些士族也冇有退路,被各方勢力裹挾著的諸路人馬也從無退路。

這江山,是會亂的。

會亂到何等地步,猶未可知。

將亂之下,那些小小公道,是不值一提的。

群狼自顧,誰理螻蟻啊。

常歲寧看向腳下自己的影子,也看向前方那站在馬車旁等她的兩個乞兒。

她如今很弱小,能做的實在很少。

但她要試著讓自己有能力做得更多。

她的視線稍移,落在了一旁的另一道影子上——那是崔璟的。

他也在沉默著,不知是否也與她一樣由這小小公道而聯想到了這天下大局。

各方或明或暗皆有陣營,常歲寧此時忽然有些好奇,他算是哪個陣營裡的?

他忠於明後嗎?

或是另有效忠者?再或者……忠於自身?

此時,那青年的聲音響起:“總之,若哪日有需要我幫忙之處,便同我說。”

常歲寧回過神來,笑著點頭:“一定。”

“今日不虛此行。”崔璟看向不遠處牽馬等候的元祥:“我該回去了。”

不虛此行嗎?

她這拜師宴的確精彩。

常歲寧含笑道:“崔大都督慢走。”

她目送著那身形挺拔的青年躍上馬背。

青年驅馬離去前,不忘回頭,與她輕一頷首。

而後亦不需她迴應,即策馬消失在長街夜色中。

登泰樓後院內堂中,常闊與那位孟東家已喝罷了一盞茶,掌櫃的送了結賬冊子過來。

孟東家接過,那掌櫃的便退了出去。

常闊擱下茶盞,起身之際打了個嗬欠。

孟列也起身,揖手笑得很客氣:“誠惠三千三百二十八兩銀。”

常闊嗬欠一收,斜眼看他:“那畫呢?”

孟列笑容真切:“常大將軍方纔不是還說不缺在下這仨瓜倆棗?”

“合著你想白拿?”常闊眼睛一瞪:“發什麼白日夢呢!”

又伸出手去指指點點對方手中捧著的結賬冊子:“三千多兩?你倒真敢開口!連個零頭也不給抹,我說你做生意做魔怔了吧,還是不是自己人了?”

此處隻二人在,常闊說起話來便冇了顧忌:“你無兒無女的,賺這麼多銀子也不嫌燒得慌?”

“這話不對。”孟列壓低聲音,糾正道:“賺得是多是少都不是我的,說到底我不過是奉命替殿下守著這登泰樓罷了。”

“你少拿殿下做幌子。”常闊哼了一聲:“誰不知這登泰樓如今是你孟列的。”

孟列的聲音又低了些,語氣也變得緩慢:“十五年前殿下離開時,我既答應了會等殿下回來,自當守諾到底。”

常闊本還想嗆他兩句,但見他神態,便又嚥了回去。

二人忽然就這麼沉默了片刻。

到底是常闊開口,聲音有些沉啞:“彆說傻話了。”

老孟和他不同,他是上慣了戰場見多了生死的,對生與死的界限分得尤為清楚,便從不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想法。

孟列又恢複了往常的神態,笑著道:“殿下言出必行。”

常闊定睛看著他,忽然問:“老孟……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孟列將手揣進袖中:“我有甚可瞞你的。”

就算有,那也是不是他要瞞著,用無絕的話來說,這叫天機不可泄露……老天的事,那能叫瞞嗎?

“誠惠三千三百二十八兩銀。”他再次道。

“成!”常闊很痛快地點頭,旋即拿大方的語氣道:“那幅畫便收你四千兩銀!”

孟列:“?”

“你這玉佩不錯,可拿來抵一百兩!”常闊隨手摘下他腰間玉佩,轉身就走:“剩下的先記賬上,留給我閨女來你這兒吃點心用!”

孟列氣得追上去:“……你這鐵貔貅,這登泰樓當初倒該交給你來打理!”

常闊從登泰樓領著常歲安和阿點出來後,腰間裝著銀票的荷包一點冇癟,反倒多了隻玉佩。

“今日寧寧這幅畫留在此處,倒叫阿爹這備好的銀票都未能用得出去!”常闊欣慰地看著女兒:“我閨女一畫千金!”

常歲寧訝然:“飯菜酒水錢全免了?”

“是啊。”常闊笑著點頭,頗無奈地道:“這孟東家也是個實在的生意人,免了酒水錢不說,還硬送了隻玉佩給我,不收都不行!”

剛追到酒樓外的孟列聽到這一句,生生忍住了破口大罵的衝動。

但見常闊那雙兒女朝自己看來,尤其是那個傻兒子滿眼寫著‘孟東家大好人’,又兼有幾名路過之人被常闊的話吸引了視線,孟列唯有擠出一絲笑來,朝常闊抬手:“常大將軍慢走……”

明日他就讓人在大堂那概不賒賬的牌子旁,再掛一個新的,上頭便寫——常家人與強盜,一概不得進!

常歲寧:“……”

這登泰樓,她下回還來得了嗎?

……

回到常府後,已近子時。

阿點早在馬車裡就睡著了,下車時常歲寧晃了晃他,他迷迷糊糊地道:“小阿鯉,我太困了,你揹我吧……”

常歲寧看一眼他如山般的身形,心不足而力更不足:“……等我先拿得動斬岫再說吧。”

說著,便又去晃人:“再不起來便索性讓你睡馬車裡算了,夜裡打雷可冇人管你。”

聽得打雷二字,阿點朦朧張開眼睛,卻忽然動了動鼻子,湊近常歲寧嗅了嗅。

“作甚?”

“小阿鯉……”他眼神朦朧又有些好奇地道:“你身上怎麼好像也有太陽的味道啊?聞起來就和殿下一樣。”

剛下馬的常闊聽得這句話,轉頭看向車簾已被喜兒打起的馬車。

車內少女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儘是酒氣而已,你家殿下是個酒暈子不成?”

常闊看著少女於車內的朦朧側影,忽而稀奇地皺了下眉。

這般乍一看……

還真有點像?

往常怎冇發現?

可若說哪裡像,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常闊正納罕間,常歲寧已拽著阿點下了馬車,見他站著發呆不動,“阿爹?”

常闊緩過神來,露出了個笑:“進去吧!”

時辰已很晚了,但常闊仍領著一雙兒女去了書房說話。

那幅少女紅豆圖的來曆,常闊心中也是存疑的。

常歲寧示意喜兒來說。

關於那幅畫原本為何會在棺材裡,她也很好奇。

124 不是省油的燈

“那幅畫,本是女郎畫給鐘婆婆的。”喜兒道。

常歲安一愣:“照此說來,那幅畫果真是寧寧所畫了?”

喜兒點頭。

常闊雖想過這個可能,但此時也驚惑地看向女兒:“既是如此……那方纔在登泰樓中,為何無人看得出來?”

“因我的確擅兩種筆跡,隻是從前未與人說起罷了。”常歲寧隻好道:“我臨摹崇月長公主的字跡是真,在樓中那幅畫便是仿照了長公主殿下之風——”

又道:“加之被他們尋到的那幅畫已是去年的舊作,雖隻隔半年而已,但這半年間經曆許多,又忘了從前許多事,心性變了,筆下之作自也不可同日而言。又因方纔作畫時刻意與長公主殿下之風靠攏,故才得以瞞天過海。”

在這上頭,常闊還是相對好忽悠的,書畫之藝他一竅不通,此時聽常歲寧這般解釋,便也就恍然點了頭。

他慶幸地舒了口氣:“好在寧寧有這先前不為人知的本領在,否則今日當真要說不清了。”

頓了頓,又看著女兒說道:“也算是長公主殿下在天之靈保佑。”

常歲寧:“……想來正是。”

她未在這個自己保佑自己的話題上多做停留,而是問:“不過……那位鐘婆婆是何人?”

她腦子壞了是擺在明麵上的事,利用起這個優勢來便也從無負擔。

喜兒答道:“鐘婆婆是先前女郎院中的管事婆子,是看著女郎長大的,女郎從前的起居之事皆是她在打理,女郎自幼與之便甚為親近。”

常歲寧瞭然。

常家冇有個女主子在,料想是該有個年紀長些的貼身婆子照料著阿鯉纔算合乎常理。

她便問:“那這位鐘婆婆現在何處?”

“鐘婆婆去年冬月便去世了。”

喜兒的語氣有些傷懷,又小心地留意著自家女郎的反應,生怕那傷心事就此被勾起,但此時也不得不繼續說下去——

“鐘婆婆患病已久,去年主動提出去了城外莊子上養病,便是為了不想讓女郎瞧著傷心……女郎後來也跟著去了莊子上,白管事和郎君請了城中最好的郎中守在鐘婆婆左右,但也還是……”

“鐘婆婆臨終前,說她死後想葬回幷州老家,故而鐘婆婆走後,她的兒子便扶棺回鄉了——”

“封棺前,女郎曾親手將鐘婆婆一些生前慣用之物放進了棺內,那幅畫便是女郎畫給鐘婆婆隨葬用的。”

常闊擰眉:“那便該在鐘氏的墓中纔對……為何會出現在京師?”

“我知道了!”常歲安篤定地道:“定是那吳林乾的好事!”

“吳林?”常歲寧稍一思索:“鐘婆婆的兒子?”

常歲安點頭:“冇錯,原來寧寧也還記得他!”

常歲寧:“……”

記得是不可能記得的,結合喜兒方纔的話隨口一猜而已。

喜兒接過話道:“這吳林從前在府中做事時便總愛偷奸耍滑,仗著有鐘婆婆得女郎看重,常於下人間作威作福……若非是有鐘婆婆管束著,還不知是什麼模樣。”

“鐘婆婆臨終前提出想替吳林贖身,讓其歸鄉去,大約便是怕自己死後他再闖出什麼禍事來。”

常闊也“嗯”了一聲,道:“這鐘氏是個聰明人,但她這兒子也的確扶不上牆。”

見女兒看重鐘氏,他便也想過讓白管事栽培吳林,但那小子不是塊料兒。

“吳林的身契是我讓白管事歸還的,未曾收什麼贖身銀子,且又依著妹妹的意思另給了他一筆銀子傍身,加上鐘婆婆此前的積蓄,他縱是回了幷州鄉下按說也能衣食無憂了!”常歲安不齒道:“怎至於連自己阿孃的棺都開了!”

開棺取隨葬之物,此事不可能是外人乾的!

“除了偷奸耍滑之外,他可有什麼惡習冇有?”常歲寧問:“譬如賭錢?”

“他不賭錢,但他……”常歲安說到一半頓住,麵色忽地漲紅。

常歲寧瞭然地“哦”了一聲:“那的確是個耗銀子的喜好,棺中之物恐怕早被他拿光了。”

常歲安臉色有些莫名驚慌……妹妹這就懂了?!

常闊輕咳一聲,正色道:“應是有人特意去幷州尋到了他,專去探聽寧寧的私事——”

常歲寧便問喜兒:“他可知我與周頂往來之事?”

喜兒點了頭,臉色也不太好看:“有一回鐘婆婆曾交待婢子要多加提防著,莫讓女郎被那周頂給騙了……婢子離開時見他鬼鬼祟祟躲在牆後,像是在偷聽。”

“那就是他了!”常闊一拍茶幾:“這見錢眼開的東西!”

說著,就喊了白管事上前:“……讓人暗中去幷州拿人,就算那吳林鑽進了耗子洞裡,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抓回來!”

白管事應下。

“聽著也不像是個聰明人,料想從他那裡應是問不出什麼有用的線索來。”常歲寧道:“但此等不知死活的背主之人,是該儘快找出來——”

否則還不知要泄露多少主家之事出去。

常歲安不免道:“此等人走到哪兒都是個禍害,當初就不該放他回鄉!”

常歲寧也讚成這句話,但此時說這些已無意義:“隻當長個記性便是。”

常闊則問:“今晚這解氏之事……寧寧可是有了懷疑之人?”

常歲寧點頭,直言道:“應國公夫人昌氏。”

常闊聞言不見意外之色,顯然也已經有所猜測,隻沉聲道:“這是替她兒子尋仇來了。”

他固然憤怒,但腦子還是清晰的:“隻是此事非是她親自動的手,那解氏必不可能供出她來,若在吳林那裡拿不到直接的證據……怕是暫時動不了了她。”

常歲寧接過喜兒遞來的溫茶,隨口道:“隻需先理清了此事即可,其它的不著急。”

見女孩子平靜地去喝茶,常闊沉默了一會兒,卻是問:“寧寧可會覺得阿爹無用?”

常歲寧抬眼看他:“阿爹何出此言?”

常闊的語氣有些發悶:“閨女受了欺負,明知是何人所為,當爹的卻不能打上門去給閨女出氣……”

“若這便是無用,但應國公府明家豈非更是無用了?”常歲寧有些好笑地道:“我打了明謹,他們不也是同樣不敢打上門來出氣,隻能背地裡做些手腳嗎?且這手腳還做砸了,照此說來,更憋氣的應是他們。”

常歲寧將茶盞放下,笑道:“身為聖人的母族人尚且如此束手束腳,阿爹冇有證據在手,不能隨意打上門去,倒也不寒磣的。”

“相反,能叫他們這般束手束腳,不敢在明麵上動我分毫,不正是礙於阿爹的身份威名嗎?若非仗著有阿爹在,當初我打明謹時,又豈能打得那般順手?”

聽她這般說,常闊也不禁搖頭笑了,心中這才釋然些許。

他並非那等無腦之人,也不是頭一日陷進這京師權貴漩渦裡,自是明白並非所有事都能隨心所欲——但平日裡縱是再能耐的父母,見了孩子受委屈,若不能將公道立刻討回來,便總會覺得挫敗。

做父母的在孩子麵前,總認為自己就該無所不能。

這心情,常歲寧是感同身受的。

她雖冇做過父母,卻也見不得身邊人被欺負——這或正是她幼時第一次穿上阿效的衣袍時的初衷。

“但寧寧放心,這筆賬,阿爹遲早找了機會給你討回來!”常闊保證道。

常歲寧自覺今晚倒不曾吃虧,且昌氏雖未冒頭未能揪住,但在前麵蹦躂著的解氏卻是逃不掉的。

此事的分量輕重於她而言不過小打小鬨,但她這個人,無論大仇還是小賬,都喜歡算得清楚點。若有仇冇報乾淨,飯都吃不香,做夢都得磨牙惦記著。

而她如今最惦記的,莫過於前世收買玉屑給她下毒的到底是哪個——

思及此,常歲寧便道:“除此事外,我另有一事想與阿爹商議。”

常闊聽來頗不順耳:“說什麼商議!”

不能立刻給孩子出氣的感覺實在痛煞人也,他現下恨不能女兒立刻跟他提一百個要求纔好!

故而這不叫提要求,這叫獻孝心!

“我想同阿爹借幾個人來用,需身手好的,不常在人前露麵的。”常歲寧就近編了個理由:“有他們暗中跟隨,也好提防著明家人。”

常闊一怔之後,笑的很舒心:“這個提議好啊!阿爹讚成!”

說著,便喊白管事:“老白,把人都帶過來吧!”

常歲寧:“?”

人選都有了?

常闊笑而不語。

他承認他早有準備。

彆的不說,就憑女兒多了跟人動手這個喜好,他這做阿爹的,能想不到多添幾個人手嗎?

白管事很快領了一行著勁裝之人過來,一行十人,一看便知訓練有素。

常闊看向他們:“從今日起,便由你們負責女郎的安危,女郎凡有吩咐,不必再行請示旁人,隻需儘心照辦。”

十人齊齊應下,朝常歲寧行禮。

為首之人道:“屬下名喚常刃,女郎但有吩咐,隻管差遣。”

常歲寧:……好鋒利的名字。

她點頭:“日後便有勞諸位了。”

讓常刃等人退下後,常闊又與女兒說了會兒話,這才帶著一雙兒女出了書房。

“今日帶回來的那兩個小乞丐,寧寧打算如何安置?”常闊隨口問。

“我想將他們先留在府中一段時日,且觀二人資質品性,之後再做安排,阿爹覺得如何?”

常闊點頭:“好,那便交給楚行,先練一練再說。”

管是黑貓白貓,是騾子是馬,既進了府裡,先練了再說。

常歲寧讚成地點頭。

強健體魄是第一位。

“阿爹。”她忽然喊。

常闊轉頭看向身邊走著的女兒,笑容慈和:“怎麼了?”

常歲寧也轉臉看向他,眼底笑意認真:“多謝阿爹。”

不管是今日之事,還是從前種種,無論是李尚,還是阿鯉,還是此時的常歲寧——她都該對老常道句謝。

老常看似粗糙魯莽,實則心地柔軟細膩。

他是個很好的下屬,也是個很好的阿爹。

常闊笑著輕敲了下她的腦袋:“跟阿爹道什麼謝,說甚傻話呢!”

常歲寧仰麵朝他笑著:“日後我會好好孝敬阿爹的。”

她從前就做好了要給老常養老的準備,畢竟老常曾揚言不打算娶媳婦,娶媳婦麻煩得緊。

可誰知一轉眼,他就抱了個小牛崽子回來……

常闊此時聞言哈哈笑了起來,很是開懷地道:“好!彆的不說,咱們寧寧單靠賣畫也能養活得了阿爹了!”

“妹妹一幅畫便能賣四千兩!”常歲安粗略一算,隻覺震撼:“養活多少個阿爹都不在話下了!”

常歲寧也不謙虛地點頭。

雖說四千兩有搶的成分,但真拿來養家,也是可行的。

若哪日當真倒黴落魄了,那便賣賣字畫,養養阿爹,那樣的日子應當也不錯。

她含笑看向前方天邊,夏日夜短,再過不久天色便要亮了。

這一晚發生了許多事,此一夜似格外短暫,有許多人都未曾閤眼。

應國公府內,睡了一覺夢見常歲寧被人狠狠教訓,從夢裡笑醒了過來的明謹,問起登泰樓之事,聞聽常歲寧非但毫髮未損竟還大出風頭,惱得罵了又罵,黑著臉砸了一屋子的東西。

應國公夫人昌氏,此時正坐在椅中,其麵前跪著一男一女皆是下人打扮。

那男人將頭磕下,顫聲道:“……那人聲稱是親眼看到常家娘子作的畫,前因後果說的不能再真切,可誰知他竟哄了小人!”

男人麵色反覆著:“此人滿口謊話實在可恨,請夫人準許小人去幷州……”

話未說完,便惹來昌氏一聲冷笑:“荒唐,留你去幷州自投羅網嗎?”

男人臉色一變:“夫人……”

昌氏麵色冷極:“都帶下去吧。”

“夫人!”

“夫人饒命!”

隨著人被拖下去,求饒聲很快消失不見。

室內片刻的寂靜後,昌氏身側的婆子低聲問:“夫人,那解夫人那邊……可要婢子使人去一趟?”

“去作甚。”昌氏閉著眼睛按了按疲憊的眉心:“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還須我來提醒她嗎。”

“是。”婆子思忖著道:“由此看來,這常家娘子,倒並非是那隻會動手的魯莽之人……”

昌氏冷笑一聲:“是啊,倒是我輕看她了。”

她已聽罷了登泰樓中之事的細節,細思便可知此事不順的原因不單隻在那幅畫上,更在那位常娘子身上。

“倒不是個省油的燈。”她聲音緩慢而沉冷:“看來下次須得再好好思量一二了。”

……

125 聞有崇月之風(求月票)

此夜,玉柏亦未寢。

他拖著傷軀,昨日苦苦等到深夜,望眼欲穿之時,終於等到爹孃和妹妹回來。

就在他以為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可以詳細問一問今日拜師宴之事時,卻見爹孃和妹妹的哈欠一個接著一個,密得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有什麼事明日再說……”喬祭酒朝兒子擺擺手,便睡去了。

喬玉柏欲問仆從,但大家的反應無不比狗更困。

這究竟是經曆了多麼耗神的事,纔會睏倦到這般地步?

喬玉柏回到房中,腦子卻一刻都停不下來。

今日他零零散散已聽到了一些不知傳了多少手的訊息,什麼唯獨冇畫眼睛的虎圖、什麼解夫人害人終害己、什麼褚太傅當場犯紅眼病,不惜怒指他阿爹高攀寧寧……

這一日究竟發生了多少他意想不到之事!

在無數遍輾轉反側中,喬玉柏對昌淼的恨意逐漸到達了頂峰。

他曾在寫有鬼怪的話本子裡看到過一種以吸食凡人戾氣恨意為生的邪怪,吸食修煉數百年可禍世。

他現下想,這邪怪也就是冇撞上此時的他,但凡撞上了,何至於苦兮兮地修煉數百年之久?

這樣的邪怪,他一人滋養百十來個不在話下。

終見東方現白,喬玉柏即刻起身,去給爹孃請安,然而爹孃尚未起身。

“郎君,郎君……”喬玉柏苦等間,小廝帶來了給自家郎君續命的好訊息:“女郎起了!”

“快,扶我過去!”

喬玉綿剛起身梳洗罷,本欲簡單吃些早食後再睡個回籠覺,然而聽得一瘸一拐的兄長已然尋了過來,便知回籠覺夢碎。

匆匆用罷早食,她便將昨日登泰樓中之事說與了兄長聽。

喬玉柏逐漸目瞪口呆。

千種驚詫,萬般感歎,最後皆在腦中化為了一句話——昨日他究竟錯失了什麼?

隻是仍存一絲理智在:“寧寧那幅虎圖,當真如此出色?”

他之前並未聽過寧寧擅書畫——

“當然。”喬玉綿聲音柔柔,麵色卻與有榮焉:“我雖瞧不見,但聽得卻是清清楚楚的,當時無人不在誇讚寧寧,就連褚太傅也是認可的。”

喬玉柏神色怔怔。

眾所皆知褚太傅一向嘴毒,眼光挑剔到常人難以承受……能得其一句認可,不比考狀元來得容易多少。

少年人忽然站起了身,就往外走。

小廝趕忙攙扶。

“阿兄要去哪裡?”喬玉綿忙問。

“登泰樓!”

喬玉綿愕然一瞬,忙提醒道:“可阿兄頭上的傷須得靜養!”

兄長委屈懊悔的聲音傳入她耳中——

“昨日就是聽了你們這句話!”

他倒是聽話待在家裡了,可結果呢?

自昨日褚太傅來了又走之後,他這顆腦袋這顆心便不曾有過片刻清靜……被折磨的比死了還難受!

“咦,那不是玉柏麼,不是說要靜養一段時日,怎出來了?”

國子監內有閒逛的學生瞧見喬玉柏主仆的身影匆匆而去,不禁麵露好奇之色。

“這還用問?定是因錯失了昨日常娘子登泰樓作畫之事,急著看畫去了!”

“你們昨日都在場?”

“那是,虧是早早過去了,後來人滿了,可是想進都進不去了……”

“若非親眼所見,實難相信那幅山林虎行圖是出自女子之手。”

“先前還當祭酒收常娘子為徒,是兒戲之事呢……現下看來,常娘子本就非池中物,祭酒收徒並非一時興起。”

有人歎息著道:“常娘子雖為女子,卻實非我等可比。”

經過此處的宋顯聽得此言,腳下微頓。

昨日他回來的早,歇得也早,但同窗夜間歸來的動靜吵醒了他,那幾名同窗對常歲寧的稱讚聲雖不高,卻滿是遲遲無法平息的驚歎。

今晨起身,國子監內更是四處都在議論此事,走到哪裡便聽到哪裡。

但此時這句話,卻如一記石子,砸在了宋顯心頭。

她本就非池中物,祭酒收徒並非一時興起……?

那先前欲拜祭酒為師卻被婉拒的他呢?

是他不如一個小女子嗎?

四日前昏暮中的那番對話似乎還在耳邊。

彼時他口中與心中皆認定了祭酒收對方為徒不過是陪著家中小女郎玩鬨而已,而對方欲辦拜師宴的張揚之舉使他不滿——

可那小女子卻對他說,她有把握不會辱冇祭酒之名。

她還說,她會成為一名足夠出色的學生。

他那時隻是嗤之以鼻,且並未掩飾自己的嗤之以鼻。

可現下耳邊所聞,卻如一記耳光打在了他臉上。

那群學生間,也有持懷疑態度的:“女子畫虎畫得再好能好到什麼地步……該不是你們誇大其詞吧?”

“畫就在登泰樓掛著呢,你若不信,自己去看便是了!”

“走,咱們一同去……”

“宋兄!”有人瞧見了宋顯,上前施禮時隨口邀請:“昨日登泰樓之事宋兄必也聽聞了?我們正要去看畫呢,宋兄可要同往?”

宋顯才名遠揚,其才學在一眾舉子中十分亮眼,又因屢得喬祭酒稱讚,是明年春闈最被看好的人選之一,故而在國子監內人緣一向很好,是被同窗們爭著結交的存在。

迎著那些目光,宋顯正色道:“今日需去拜訪一位先生,便不與諸位同去了。”

“不知宋兄又要去拜訪哪位大儒?”

“也是,宋兄和咱們這些閒人自是不同的!”

“宋兄,那我們便告辭了。”

同窗們結伴說笑著離去,宋顯站在原處,袖中十指無聲攏緊,神情有些複雜。

他方纔撒謊了。

他今日並無要去拜訪何人的打算。

他甚至也不明白自己為何下意識地便要撒謊迴避。

左右不過一幅畫而已,她纔多大年歲,且她那般模樣分明也不像是能沉下性子去刻苦精攻書畫的人……

他不否認,能得到如此之多的肯定,她必然是有幾分天資在的。

但那些議論聲中句句不離對她身為女子的驚歎,故而說到底,這些誇讚中無疑摻有對她為女子之身竟能有如此才氣的另眼相待——

同樣一幅好畫,若是出自女子之手,因難得少見之故,便比男子更易受人矚目議論,註定是不會被一視同仁的。

幾分天資,幾分因女子之身而得到的另眼相待……

況且,他本也無需與她這樣一個閨中女子去做什麼比較。

宋顯抿直了嘴角,轉身離開了此處。

……

喬玉柏來到登泰樓時,樓外已圍滿了人。

使小廝打聽了才知,因來看畫的人太多,為免擁擠引起騷亂,樓上一次至多隻接待五十人,想看畫,便隻能排在外麵等候入內。

站在人群中被小廝攙扶著的喬玉柏呆了呆。

寧寧這是一畫揚名了吧?

耳邊諸聲雜亂,但全是關於他家寧寧的。

有些是昨日在場之人,此刻儼然全成了香餑餑,被人圍著追問,繪聲繪色地說著昨日樓中的情況。

一名拿著紙筆於人群中穿行,不時在小冊子上記下要點的長衫男人引起了喬玉柏的注意。

那不是……對麪茶樓裡的說書先生嗎?

果然,能成為城中最受歡迎的說書先生,不是冇有道理的。

而喬玉柏很快也引起了那位說書先生的注意。

畢竟這樣一個頭上纏著傷布,行動不便需要被人攙扶的俊朗少年,實在讓人很難忽略。

“這位郎君有傷在身,仍不懼酷暑前來……必然也是愛畫之人吧?”說書先生試著上前攀談。

如此狂熱的追捧者,很適合成為他的素材。

喬玉柏身側的小廝忍不住道:“我家郎君乃是常娘子的兄長,昨日正因在家中養傷,這才未能過來的!”

小廝說話間背挺得格外地直,得叫人知曉他們同這些來看畫的外人可不一樣!

喬玉柏不太讚成地看了眼小廝——怎好如此虛榮?

說書先生訝然地看著喬玉柏:“郎君竟是常娘子的兄長?”

迎著那些齊刷刷看過來的視線,喬玉柏清咳一聲,微微含笑,矜持而穩重地點頭:“作畫之人正是舍妹。”

眾人立即圍上前來。

……

登泰樓這廂被圍得水泄不通,宮中甘露殿內,聖冊帝也已從明洛口中得知了昨日之事的詳細。

明洛昨夜回到宮中時辰已晚,便未攪擾聖冊帝歇息。

“這解氏昨日行事,是有些莽撞不知深淺了。”聖冊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隻是道:“看來是出宮後的日子太順心,已叫她忘了行事根本在於謹慎二字了。”

說話間,她看向了垂首侍立答話的明洛:“但她昨日一行,是否與你母親有關?”

她口中所指自是明洛的嫡母,應國公夫人昌氏。

明洛聞言心中一跳,麵上不動聲色:“洛兒尚且不知。”

她昨晚的確是被常歲寧的言行擾亂了心神,此時細想……的確頗有可能。

“解氏固然不敢多言,但朕想得到,常家與旁人自也想得到。”聖冊帝的聲音很淡,威嚴卻不減:“大雲寺之事,阿慎何曾被冤枉分毫——如今乃多事之秋,既是技不如人,便莫要再生事端了。”

“是。”明洛斂容道:“洛兒必傳達提醒。”

“朕還聽聞,那常家女郎筆下之作頗有崇月之風——”提及“崇月”二字時,聖冊帝的語氣中的威嚴之感無聲卸去大半:“依你看來,果真有相似之處嗎?”

明洛心神微緊。

她方纔略去了此一點未提,但姑母已從彆的宮人口中聽聞了。

且姑母顯然也果然是在意的。

126 聖人召見(渃清涵打賞加更1)

“畫的確是好畫,隻是洛兒無從妄斷。”明洛答:“但聞褚太傅之言,是有兩分相似的。”

是不是僅有兩分,她是清楚的。

但正如她所言,她不宜“妄斷”。

她未有抬頭看去聖冊帝的神態,隻聽那道聲音又問:“據聞那幅畫,如今被掛在了登泰樓中?”

“正是。”

聖冊帝似斟酌了片刻,但到底隻道:“那便罷了。”

明洛心中那根繃緊的弦鬆緩了下來。

畫掛在登泰樓中有好有壞,好在至少讓姑母打消了將畫取回宮中來看的想法。

此時有宮娥行入殿內通傳:“陛下,喻常侍求見。”

聖冊帝頷首,示意令其入內。

明洛退至一旁,默認這個有關常歲寧的話題就此揭過了。

喻增帶來了一份名單,行禮罷即呈上:“……其上是近日朝中主張儘早選立太子妃的官員名單,請陛下過目。”

聖冊帝翻看罷,麵上僅有“果不其然”之色。

這名單之上,大半皆是士族官員,放眼看去,為首者不過崔、鄭、長孫等姓罷了。

裴氏之事後,那些人並不曾真正退卻,先是借禮部尚書之位與她再三抗衡,最終推了褚太傅出來,纔算中和了此事。

而今,這些人又開始提議要為太子早日選立太子妃……

太子李智不過十三歲而已,太子妃之事何須這般著急,說到底不過是想藉此提醒她、也提醒各方,如今太子已經長成,該是她還政之時了……企圖以此為號,來達到他們收攏整合勢力的目的罷了。

聖冊帝將那名單合上,並未急著多言任何,隻另交待了喻增一些彆的事宜。

喻增一一應下。

明洛自宮娥手中接過剛換來的茶水,來到了禦案旁,替聖冊帝倒了盞熱茶。

茶湯注入茶盞之中,茶霧嫋嫋升騰間,聖冊帝隨口與喻增道:“你來之前,朕正與固安說到那位常家女郎。”

喻增隨侍她左右多年,她偶爾也會與之說些政事之外的話題。

明洛將茶壺輕輕放下,垂眸守在聖冊帝身後。

“陛下是說昨日登泰樓之事?”喻增微微笑著道:“奴也有耳聞。”

“她能張羅得起這場詩會,又能把控得了那般突發局麵,倒是有些本領在的。”聖冊帝道。

明洛垂著的眼睫微動了動。

喻增:“陛下謬讚了,小孩子喜歡熱鬨,恰是運氣好罷了。”

聖冊帝難得笑了笑:“你倒也是將她當自家孩子來看的,懂得替她自貶。”

接著,卻是問:“說來,這孩子當年既是被‘阿效’帶回來的,可知具體是何來曆?”

“據殿下當年說,隻是尋常窮苦百姓出身而已,父母早亡,見其孤苦可憐,殿下便帶回了京中。”

聖冊帝頷首,繼而思索著道:“‘阿效’仁善,外出征戰時也曾救下過不少孤兒,但救下之後如此安置的……卻似乎隻她一個。”

“是。”喻增解釋道:“那些孤兒多被安置在軍營中學著做事,但因歲寧被帶回時年歲最小,不過初會走路而已,又因是個女娃,便留在了玄策府內。這女娃生得便討喜,平日喜黏著殿下,殿下也很喜歡她,又親自取名,奴與常將軍幾人便格外照拂了些。”

“之後……殿下不在了,臨去前曾交待要好生照料著她。”喻增聲音微頓,才又道:“奴與常將軍幾人念著殿下的叮囑,久而久之習慣了將這女娃帶在身邊護著……時日一長,便也視如己出了。”

聖冊帝似有些感慨:“能遇上‘阿效’,是她的造化。”

她道:“明日讓她入宮一趟,朕想見一見。”

喻增應“是”。

明洛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諷刺。

所以她冇說錯,對方就是造化運氣很好。

從始至終都隻是因為得了先太子殿下幾分喜愛,便輕而易舉地得到了這一切——包括此時聖人的注目。

……

因近天亮才歇下,常歲寧白日補了個覺,待至傍晚時分,纔去了演武場。

喜兒去看了昨夜帶回來的那兩個小乞丐。

二人裡裡外外洗了一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包在頭頂,又換上了乾淨的衣裳,雖麵黃肌瘦之態一時難改,但已像是換了個人似得。

喜兒滿意點頭,而後看向從二人身上換下的襤褸舊衣,道:“女郎說你們原本的行頭彆扔,之後興許還用得上。”

兩個男孩子聽得心口突突直跳。

這是……若他們表現不好,便隨時將他們扔出去的意思嗎?

喜兒不知二人患得患失的心情,道:“跟我走吧。”

二人連忙跟上。

喜兒將人帶去了演武場。

楚行已聽常歲寧說過了二人,此時看了眼二人瘦弱的小身板,便隻道:“今日先跑兩圈即可。”

兩個孩子不明所以——這是對他們的考驗之一嗎?

生怕跑得慢了便會被丟出去,二人風一般跑完兩圈,很快回到楚行和常歲寧麵前。

“女郎,我們很能跑的!”

“嗯!若有狗在後麵追的話,還能跑得更快!”

“我能一口氣跑完整條朱雀街的!”

楚行:“……”

竟是有底子在的。

看著那跑得滿頭大汗的兩個孩子眼睛裡寫滿了渴望被肯定,唯恐被拋棄之色,常歲寧朝他們笑了笑,點頭道:“很好。”

她喊了阿澈過來。

“這是阿澈,你們年歲相當。從今日起,你們二人便跟著阿澈,每日晨早時一同來此處習武,剩下的時間阿澈做什麼,你們跟著做什麼便是。”

二人齊齊應下,乖巧地看向阿澈。

阿澈忽然有些緊張——女郎這是要讓他帶新人了嗎?

他心中很是忐忑,麵上卻不敢表露出來,迎著那兩道視線,儘量讓自己顯得足夠沉穩老道一些:“你二人叫什麼名字?”

兩個孩子卻先後搖了頭。

無父無母冇人要的小乞丐是冇有名字的,有也隻是綽號而已,算不上正經名字。

常歲寧輕車熟路,明白這又到了考驗她取名能力的環節——

“你叫小端。”

“你叫小午吧。”

“好!”剛練完一套刀法走過來的常歲安抹了把汗,驚歎道:“朗朗上口而又兼具深意!”

常歲寧:“……”

這意也冇有很深吧?

常歲安活脫脫一副“我都想拿過來用了”的神態,叫那兩個孩子愈發受寵若驚,連忙跪下朝常歲寧道謝。

之後便跟在阿澈身後離開了演武場。

路上阿澈佯裝老道地問了些話,見二人答得殷勤又乖巧,阿澈逐漸安下心來。

但他很快發現,太過殷勤乖巧也不全是好事。

二人將女郎那句“阿澈做什麼你們跟著做什麼便是”貫徹得過於精準,而缺少了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邊界感——

“我起夜小解而已……這種事你們不必也跟著一起做的!”

是夜,阿澈驚慌失措的聲音從房中傳出。

……

翌日清晨,常歲寧便恢複了晨早去往演武場的習慣。

隻是剛從驢背上下來,將手中的弓交給喜兒,便聽阿稚來傳話,說是宮中來了人,奉聖人口諭召她入宮。

常歲寧拿帕子擦汗的動作微頓了一下,神態卻未有變動:“嗯,我回去更衣。”

她這廂平靜自若,喜兒一時卻頗緊張。

這是女郎頭一回入宮!

且是聖人親自宣召……

喜兒跟在自家女郎身後回了居院,先沐浴更衣,再是梳髮穿戴。

“不必緊張。”常歲寧察覺到小丫鬟的忐忑之感,安慰道:“入得內宮門外,自有宮人將你攔下,你是不必隨我入宮麵聖的。”

如她這般冇有任何封號身份的官員之女,是不能帶自己的女使進宮的。

喜兒一聽愣住,這樣啊。

旋即卻愈發擔憂:“那女郎一個人……”

常歲寧打斷她的話:“又不是去打架的。”

說著,隨手拿起麵前的南珠金釵自己簪上,起身道:“走吧。”

明後忽然要見她,無非是為前日登泰樓之事。

但解氏的過錯是擺在明麵上的,不管明後心中如何看待她,表麵上卻不可能會對她做什麼。

若是因她“仿照”崇月長公主之風作畫,而對她生出了些許“興趣”,那也無需憂慮什麼,兵來將擋,隨機應變即可。

常闊親自送了女兒出府,低聲安撫叮囑了一番,目送女兒上了去往皇宮的馬車。

車馬一路未停。

常歲寧踩著腳踏走下馬車,抬眼望向那巍峨堂皇的宮城。

重活這一回,這座宮闕與明後,她是註定避不開的——或者說,是她選擇了不避。

少女抬腳踏過宮門,襦裙裙襬輕掃過硃紅門檻。

入得內宮門,有一名內監候在那裡。

那內監引著她往甘露殿而去,路上無人時,小聲與她道:“喻常侍讓奴提醒常娘子幾句話……”

常歲寧目不斜視地走著:“公公請講。”

“常娘子不必緊張,待會兒到了聖人麵前,隻需規矩行禮,少說少問少看,隻管答話便是。”

常歲寧點頭。

“還有便是……”內監將聲音壓得更低了:“暑氣灼人,娘子一路走著難免熱燥,還但需定心靜氣,勿要與人發生口角,更不可輕易與人動手……常侍說了,司宮台今日有要事他走不開,若您同人打起來,他未必能及時趕得過來。”

常歲寧:“……”

據她猜想,阿增的原話未必有這般委婉好聽。

她進一趟宮,他倒操碎了心。

日頭曬人,她沿著宮牆下的陰影一路走得不慢,眼看甘露殿便在眼前了。

127 她拒絕了

常歲寧跟著宮人入甘露殿,先看到了著女官衣袍的明洛。

“隨我來吧。”明洛自走在前麵,並未多看常歲寧。

常歲寧跟在她身後進了內殿。

殿內擺有冰盆在,另有宮娥持帷扇送涼,入得其內片刻,便叫人得以卸下了大半滾熱暑氣。

常歲寧見到了那位坐在龍椅之上,身穿明黃龍袍,髮髻花白的聖人。

和許久之前無數次在這座宮城中那般,她向對方行禮,隻是變了稱謂——

“臣女常歲寧見過陛下。”

聖冊帝的聲音自上方響起,尚算得上隨意:“平身吧。”

“多謝陛下。”

常歲寧起身垂眸靜立。

“此前在大雲寺中雖已見過數次,但朕倒未曾來得及細看過常家娘子。”聖冊帝看著那名少女,道:“抬起頭來讓朕好好瞧瞧——”

那少女便抬頭看向她,白皙的麵孔被曬得微有些發紅,額角碎髮有汗水浸過的痕跡,一雙似拿泉水洗過的眸子格外烏亮。

而那張臉上的神情,卻是平靜坦然,不見任何情緒。

居高臨下坐於龍椅上的聖冊帝與那雙眼睛對視間,緩聲問:“你不懼朕?”

“聖人公正,而臣女無過。”那少女的語氣也很平靜:“故臣女待聖人隻敬不懼。”

“好一個隻敬不懼。”聖冊帝眼底似有一絲淡笑,“好一個朕公正,而你無過——看來你是猜到朕召你入宮,是為登泰樓之事了。”

常歲寧不否認:“是。”

聖冊帝未有急著說起登泰樓之事,而是看著常歲寧,點頭道:“不愧京師第一美人之名……如此才貌雙全,實為少見。”

“陛下謬讚。”

聖冊帝將她寵辱不驚的反應儘收眼底,“朕聽聞你幼時是為先太子李效所救。”

“回陛下,正是。”

“阿效是朕親出……”女帝的聲音似輕了些:“如此說來,你與朕也是有幾分緣分在的。”

常歲寧重新垂下了眼睛:“臣女隻是偶得先太子殿下所救,是將先太子殿下視作恩人,不敢妄攀緣分二字。”

明洛抬眸看向她。

聖心難測,由聖人說出緣分二字,自是極大的榮幸,但若對方趁機應下,熱切諂媚以對,卻必不可能被聖人高看。

這常歲寧,是懂些進退之道的。

從前倒是她被對方動輒與人動手的表象矇蔽了,如今才漸知,對方怕是有著一副極深的心思。

“你倒是個知恩的。”聖冊帝誇讚了一句,未再多言所謂緣分之事,隻道:“坐下答話吧。”

常歲寧依言退至一旁的鼓凳前,坐了下去。

卻聽聖冊帝問:“解夫人之事,你認為當如何處置?”

常歲寧平靜道:“解夫人乃聖人親封的一品誥命夫人,實輪不到臣女妄言處置二字。”

這位聖人有此一問,也斷不可能是真的想交給她來處置。

聽其說話,若隻聽個表麵,怕是回頭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她此番顏麵儘失,威信儘斷,且不可挽,實則於她而言,這已算是不小的懲罰了。”聖冊帝語意不明地道。

常歲寧:“但臣女認為不算。”

聖冊帝看向她。

“臣女認為,其顏麵威信儘失,是其險惡用心敗露之後的必然之果,至多隻能稱得上是接受了真相,而非懲罰。”

聖冊帝看著她:“照此說來,你是覺得不夠了?”

“是不夠。”常歲寧道:“但非是臣女認為不夠,應是陛下覺得不夠。”

聖冊帝眉角微動。

隻聽那少女繼續說道:“此事今已人儘皆知,聖人英明,這英明自不該因解氏之過錯而受損。”

一旁垂首的內侍聽得麵色早已微變——這常家娘子……說話怎這般大膽的?乍一聽倒像是以此來要挾聖人處置解夫人似得!

常歲寧倒未覺自己所言哪裡大膽。

是不是要挾,聖冊帝不會聽不出來。

這話題是對方提起,擺明是想聽她回答,若對方是會因她這區區兩句話便生出不悅的人,那此時坐在這龍椅上的便會是彆人了。

且說到底,這些問答,不過是在試探她而已。

但試探之後呢?

明後的用意,她尚且不得而知。

按說對方用意不明之下,她或該裝傻徹底,言辭間不露分毫鋒芒,方是明智之舉——但她所為樁樁件件早被對方知曉得清清楚楚了,她傻是不傻,對方心中豈會冇有分辨?

此時再臨時裝傻,隻會平白招來疑心,繼而帶來愈發無窮儘的試探與不必要的未知麻煩罷了。

故而,她大可讓自己稍稍聰慧大膽一些,至少與她往日作風相符。

片刻的注視後,聖冊帝微頷首:“你說的冇錯,朕是需要給世人一個交待的,不能使這公道隻停留於揭露真相之上。”

解氏之事鬨得太大了。

解氏欲借那場萬眾注目的詩會來毀掉那位少女的名節,但最終這萬眾注目之下的影響卻如一把刀,反落在瞭解氏自己身上。

聖冊帝肅聲道:“使人傳朕旨意——解氏行事失節,其行不堪再為女子表率,除去一品國夫人誥命身份,念其舊日大義之舉,暫降為五品郡君,令其靜思己過,以觀後效。”

“奴遵旨。”一旁侍案的內監應下,退了出去。

殿內有著短暫的靜謐。

明洛看向常歲寧。

片刻,總算聽到那少女說了句:“多謝陛下。”

“你無需謝朕。”聖冊帝道:“正如你方纔所言,是朕需要這麼做。”

明洛心頭微凜。

姑母此言並非是在怪罪對方言行失當,而顯然是帝王出於欣賞之下纔有的“坦誠”……

因為欣賞對方,故而不再需要那些無意義的表麵施恩之言了。

這個答案讓明洛心中忽然湧起不好的預感。

而下一瞬,這預感便得到了印證。

“倒不愧是跟在常闊他們身邊長大的,到底與尋常閨閣女兒家不同……多了些見識與膽量,亦有幾分難得的天資在。朕喜歡聰明的女郎,若早些年見到你,或也會如固安這般,將你帶在宮中教養著。”

常歲寧一時冇接話。

帶在宮中教養嗎?

倒幸虧阿鯉此前的性情不算招眼。

“但現下也不晚。”聖冊帝看向那坐在鼓凳上的少女,問道:“朕禦案旁正缺一位侍奉筆墨的女官,你是否願意入宮來?”

明洛心中微驚。

侍案女官?

想成為女官需經過極嚴苛的選拔,更何況是侍案女官此等要職……可姑母竟隨口就給了常歲寧?

常歲寧這才瞭然。

她便說方纔怎會有那些言辭試探,原來是為此。

帝王並不是閒暇時需要小女郎來解悶之人,對方召她入宮,在她身上浪費這些口舌,無非隻兩種可能,一是覺得她有害,二是覺得她有用。

現下看來是後者了。

有害者需儘快除去,有用者自當善用,為君者皆如此。

“你可以好好思慮一二。”見她一時未語,聖冊帝遂道:“或出宮之後與常卿商議一番,再做決定不遲。”

這小女郎有膽量,人也聰慧。

且更難得的是,其年紀雖小,但經登泰樓一事,如今於文士間名聲已顯。

若遇到可用的女子,她是極願意啟用的,女官選拔起來更簡單,隻要人數在規矩之內,前朝那些官員便無權過問阻擾。

而女子處境多艱,以女子之身為官雖顯耀卻更為艱辛,且不易與百官結黨,故而身為帝王隻需稍予信任,她們便往往比前朝官員更加忠心,輕易不會生出背叛之心。

眼前這年歲尚小卻不願安於後宅的女孩子,無疑是個極好的人選。

視線中,那少女自鼓凳上起身,施禮向她拜了下去。

就在殿內所有人都以為那女孩子要誠惶誠恐迫不及待地謝恩時,卻聽那聲音說道——

“陛下厚愛,臣女惶恐感激,但臣女並無此大誌在。”

常歲寧的語氣並無太多猶豫,方纔坐在那裡時短暫的遲疑,則是裝出來的。

做女官之事,此前魏叔易也曾與她說起過,她無此誌是真。

明後有此提議,自然不可能是出自對她的所謂喜愛,說到底不過是覺得她可用,再說的直白些,無非棋子而已。

一顆可用的棋子,要用在何處,要如何用,皆在主人一言一念之間。

而身為女官又與前朝百官不同,她們對女帝的依附隻會更強,這也註定了她們幾乎冇有說“不”的餘地。

她報仇大業未成,豈會上趕著做這籠中雀?

雖說天下不外乎帝王所治,這世間本是就個巨大的牢籠,但還是先呆在大籠子裡為妙。

再有便是——

若朝夕相處,她恐自己不慎露出什麼破綻,而被明後捕捉到。

到那時,她這籠中雀也不必做了,隻怕很快便將成為一隻死麻雀。

“你就這般回絕朕了?”聖冊帝的聲音裡聽不出怒意。

因為一個小小女郎的拒絕而發怒,這種事情本也不該出現在帝王身上。

“臣女去年剛及笄而已。”常歲寧道:“且初拜祭酒為師,書還未來得及讀幾本,心性浮躁未定,自覺需長進之處頗多。若此時入宮,實難勝任此職,註定隻會辜負陛下抬愛罷了。”

聖冊帝微微笑了笑。

這些自謙之言,她自是不可能全信。

這小姑娘身上頗有種不喜約束之感,未能藏得乾淨……

不想入宮被約束,不願處處受限嗎?

想做自由自在的鳥兒,也是人之常情。

“你有自謙長進之心,乃是好事。”她很寬和地道:“朕也不宜勉強於你,隻待到哪日你自覺足以擔此任時,再來尋朕便是。”

若那時,她還需要這心思過於靈活的小姑孃的話。

到底這世間局麵瞬息萬變。

“是,多謝陛下。”

“起來吧。”

常歲寧應下起身。

聖冊帝讓人取了提早備下的賞賜,用以安撫因登泰樓之事而受驚的少女。

明洛上前,將那隻盛放著賞賜之物的匣子,遞到了常歲寧麵前。

常歲寧謝恩後接過。

一遞一接間,明洛的目光看似平靜地在常歲寧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姑母肯用常歲寧做禦案女官,這讓她意外。

常歲寧拒絕了此事,這令她更加意外。

對方究竟想做什麼?

先後花了這麼多心思仿照崇月長公主,為的不就是引起聖人的注意嗎?

不想做女官,那目的到底是什麼?

此刻她隻覺半點也看不透對方所圖。

此時有內監通傳:“啟稟陛下,太子殿下在外求見。”

聖冊帝頷首,而後看向常歲寧。

常歲寧會意,施禮告退。

聖冊帝看著那道退了出去的少女身影。

若無自保之力,又不願接受被她人庇護之下所帶來的約束……偏想做隻自由卻又歌喉嘹亮醒耳的鳥兒,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常歲寧在外殿遇到了一位在內監的陪同下走進來的小少年。

那少年身上穿著的衣袍,是她從前慣穿的。

常歲寧側身讓至一旁。

那小少年的目光似出於好奇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但腳下未停地進了內殿。

常歲寧這才抬眼看向那少年背影。

這便是太子李智了。

他雖才十三歲,但身量倒是瘦瘦高高,同她這個十六歲的少女身體高矮差不太多。

樣貌倒冇看得太清楚,但膚色是白皙的,而李家皇室少有醜人。

常歲寧未有多停留,在內監的陪同下離開了這座甘露殿。

於宮道上行至一半時,迎麵見一頂步輦走近,常歲寧便與內監避至一側。

“停下。”

那頂步輦在經過常歲寧身前時,其上之人忽然道。

那是一道青年的聲音。

且這聲音是常歲寧聽過的,她遂抬眼看去,行禮道:“榮王世子。”

“果然是常娘子,方纔還當是看錯了……常娘子還記得我。”步輦上的榮王世子露出一絲笑意,他似想要下步輦與常歲寧說話,但看了眼抬著步輦的宮人們,似乎怕自己反覆上下會麻煩他們,便又停下了動作。

於是便坐在步輦之上道:“前日登泰樓之事,我亦有耳聞,那幅山林虎行圖,我昨晚已前去看罷,果真如神作也,實在使人……”

他溫聲說話間,常歲寧卻忽然舉目看向他身後的宮道。

下一刻,隻聽有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忽然逼近。

128 殿下會原諒她吧

那馬蹄聲伴隨著一聲長喝:“讓——”

抬著步輦的宮人聞聲連忙避讓開。

一行三人騎著馬從常歲寧幾人麵前疾馳而過,未有片刻停留。

常歲寧下意識地看著那遠去的三人三騎。

於大盛宮中行馬者,若非是有聖人特允的極貴之人,那便隻兩種可能,一是有極重大的急訊需呈於帝王,多為刻不容緩的緊急戰報。

而眼下看那三人裝束與馬匹上所負箱匣,便顯然是第二種可能了。

常歲寧收回了視線。

不是軍中急報就好。

“那是自嶺南而來運送荔枝入宮的使者。”榮王世子含笑與她說道。

常歲寧點頭。

說來有點諷刺,自嶺南而來的荔枝是同軍中急報一樣刻不容緩的嬌貴之物,大盛甚至一直設有專用來運送荔枝的禦道。

“聽聞今年嶺南雨水正好,送入京中的荔枝必然上佳。”榮王世子笑著道:“常娘子也能一飽口福了。”

大盛皇帝一向有以荔枝賞賜二品以上官員的習慣,自少不了驃騎大將軍府。

常歲寧麵對一直笑意相待的榮王世子,便也微微笑了笑,但未再多言,隻行禮道:“先告辭了。”

“常娘子慢走。”

看著那少女離去的背影,榮王世子將視線收回,笑著自語歎道:“看來常娘子不喜食荔枝啊……”

按說不會有人不喜歡吃荔枝的。

倒不是單指荔枝本身味道如何——

所謂物以稀為貴不提,在京師能吃到一顆自嶺南千裡迢迢送入京中、卻仍新鮮可口的禦賜荔枝,總是一件顯耀之事,於官員而言如是,於小娘子們來說更是難得。

可方纔那位小娘子聽到荔枝二字冇有新奇也冇有半分期待。

常歲寧沿著宮道一路走著,前方硃紅的宮門正像荔枝外衣的顏色。

夏日荔枝的運送總是格外困難的,自嶺南到京師,十裡一驛,五裡一堠,沿途快馬加鞭不敢有片刻停歇,雖送入宮中之前必會將壞果小心擇出,但荔枝入宮後,還是會被宮人們重新分揀一遍。

品相最好最大的,自是奉於最高處的帝王。

拋開前朝官員不提,後宮中的荔枝分賜,曆來是分三六九等的。

那一年炎夏,後宮分荔枝時,象園旁的那座偏僻之所裡的母子三人倒也未曾被落下。

送來的那三顆荔枝品相個頭並不好看,卻足以叫小小的孩子滿眼新奇。

那是她和阿效第一次見到荔枝。

母妃乾淨纖細的手指剝開了一顆,瑩白的果肉叫人垂涎欲滴。

母妃將那顆荔枝去了核,遞到了阿效口中,阿效既新奇又歡喜,點著頭說“真甜”。

他生來體弱,於飲食上也比尋常孩童艱難,他說一句真甜,是會叫人驚喜欣慰的事。

於是母妃說——“阿效喜歡,那再吃一顆。”

統共三顆,是按人頭送來的。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將自己手中那顆荔枝遞了出去——“這顆也給阿效吃吧!”

雖都是五六歲的年紀,但她的手與阿效瘦弱可憐的像小雞爪子的手不同,她的手肉乎乎厚嘟嘟,那樣的一隻手將那荔枝遞出去時,在母妃眼中,應是根本不需要思量的吧——

母妃點了點頭,吩咐身邊的宮人取點心給她吃。

於是她將那顆荔枝塞給了阿效。

她站在那裡,看著母妃將一顆荔枝又剝給阿效。

這時,取點心的宮人回來了,於是她便走開,去一旁吃起了點心。

她自小胃口好,吃什麼都是香的。

又因存下了想保護弱弟的想法,吃飽後又總要再吃兩口。

她將一碟點心都吃了乾淨,接過宮娥遞來的帕子擦嘴時,恰看到母妃朝她看來,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無奈中,似有些擔心她吃撐了不舒服,又似有些她幼年時還看不懂的東西。

阿效有些睏倦了,於是母妃將他抱在腿上,輕輕拍著哄睡。

她就坐在那裡靜靜看著,她坐在高高的椅子上雙腳還碰不到地,卻未敢亂晃,怕驚擾了阿效。

她看著看著,也有點困了,忽然有點羨慕被母妃抱著的阿效。

自她有記憶起,母妃好像冇有這樣抱過她,將她也放在腿上,環在懷裡。

但仔細想了一會兒,她倒想到了一次。

那是春日午後在曬太陽,阿效也是睏倦了,有些想要鬨脾氣,哭著不肯讓母妃哄睡。

於是母妃朝她張開雙臂,將她抱在懷裡,對阿效說——阿效不來的話,那母妃可就抱阿尚了。

這辦法對小孩子總是奏效的,小孩子不會思考那麼多,阿效聽了趕忙跑了過來。

於是母妃神態溫和將她輕輕推開,去抱阿效。

想到那件事,她再看著那紅彤彤的荔枝外殼,忽然有一點點委屈。

但阿效身體那般差,她不該委屈的。

她想做個好孩子,也想做個好阿姊。

而阿效也是個好阿弟——

那天晚上,阿效找到她,偷偷塞給了她一樣東西。

她藉著廊下的燈籠看去,隻見是一顆荔枝。

——“這是阿姊的,我偷偷藏起來的,阿姊也快吃!”

他許是藏在了袖子裡,也或是塞在了懷中,那荔枝早就不新鮮了。

但在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眉眼注視下,她還是剝開吃了。

那是她吃到的第一顆荔枝。

——“阿姊,好吃嗎?”

——“還冇有栗子好吃呢。”

——“啊,可我覺得很好吃啊。”

——“那以後阿姊把全天下的荔枝都挖來給你!”

冬日裡看宮人自土中挖了隻紅蘿蔔出來,她便以為荔枝也生在土裡——連這一點都還冇弄清,就開始吹起了牛皮。

偏阿效信了,向她點頭如小雞啄米。

常歲寧跨出宮門之際,將思緒收回。

……

榮王世子李錄來到了甘露殿,向聖冊帝與太子分彆行禮。

聖冊帝使人賜了座。

他身體一向不好,聖冊帝待其便有諸多照料,譬如入宮時夏日乘輦冬日坐轎,便是其他宗室子弟冇有的。

“朕方纔正與太子商議選立太子妃之事。”

李錄聞言微訝然,看向坐在那裡的太子,微微笑道:“看來宮中很快便要有喜事了。”

太子坐得端正,眼底卻有一絲顯而易見的緊張侷促之色:“……但兒臣年歲尚小,並不著急此事。”

兒臣年歲尚小——這是他近兩年來最常掛在嘴邊的話。

這句話似可以維持住某種平衡。

但他心中清楚,他總是會長大的,這句話他能說到十五歲,二十歲……可三十歲呢?

“你固然不急,可自有人替你著急。”聖冊帝的語氣很平和,卻叫太子後背陡然生出一層冷汗。

他又聽那聲音道:“不過也好,選立太子妃之事非同小可,尚需要些時日物色,是該早做準備了。”

太子:“一切但憑聖人做主……兒臣無不聽從。”

聖冊帝看向他:“你是日後大盛的一國之君,無須事事聽從於朕。”

太子麵色微白:“兒臣……”

聖冊帝似不曾看到他的慌亂,往下說道:“你身為太子,凡事便皆與社稷息息相關,朝堂之上,各人皆有利益算計在,誰人之言皆不可儘信。太子妃的人選,你自己要好生考量,莫要偏聽偏信某一人之言,以致盲目行事。”

“是……兒臣謹記。”

聖冊帝這纔看向坐在一旁的榮王世子:“太子這般年歲已在準備選立太子妃之事,錄兒對自己的親事,可有何打算?”

榮王世子在京中養病多年,親事尚未定下。

李錄看起來有些意外:“侄兒尚無打算。”

“可你的年紀已該成家了。”聖冊帝看著他,似有若無地歎息了一聲:“你阿父遠在益州,若朕由著你在朕眼前這般耽誤下去,要如何同你阿父交待?”

李錄定了定神:“且由陛下做主便是。”

“你與太子不同。”聖冊帝溫聲道:“你若有屬意的女郎,不妨同朕明言,若你阿父也同意,那便由朕來為你做主賜婚。”

李錄怔了怔。

屬意的女郎嗎?

他麵露赧然之色:“侄兒並無想法……”

“那便試著物色一二。”聖冊帝看向太子:“朕打算為選立太子妃之事辦一場花會,屆時你也一同前往,可於宴上留意一番是否有閤眼緣者。”

“是。”一旁的冰盆有些涼,李錄咳了兩聲,才又道:“多謝陛下替侄兒操持費心此事。”

見他麵色虛弱,聖冊帝詢問了幾句其近來的身體情況。

“夏日貪涼了些,近日便有些咳……但並無大礙。”

聖冊帝這才做出放心之色,另又交待兩句,才讓宮人將人送出了甘露殿。

太子李智也告退而去。

看著二人離去後猶在輕輕晃動著的珠簾,聖冊帝眼神微斂,其內情緒不明。

片刻後,明洛走了進來。

“陛下,嶺南送來的荔枝到了,現皆在外殿。”

聖冊帝略略回神,卻是自龍椅上起身,道:“朕去看看。”

明洛並不意外她要親自去看,隻上前相扶。

聖人並非重口腹之慾者,但每年自嶺南而來的荔枝,聖人都會親自挑選一些出來。

聖冊帝來至外殿,微彎下身,從那些新鮮的荔枝中慢慢挑出了數十顆顏色個頭最漂亮的,盛滿了兩隻匣子。

“餘下的這些,還和往年一樣使人分下去。”

明洛應下:“是,洛兒明白。”

“這兩隻匣子,也和往年一樣,分彆送去大雲寺和長公主府。”聖冊帝交待明洛:“長公主府,你親自走一趟。大雲寺那邊,便讓崔卿代朕過去吧。”

明洛再次應下,帶著那兩匣鋪了冰塊儲存的荔枝出了宮。

“聖人時時刻刻都在念著崇月長公主殿下。”坐在出宮的馬車上,明洛身側的侍女望著那兩隻匣子,不免感慨了一句。

這可是最好的荔枝,一匣子送去大雲寺供奉天女,一匣子送去崇月長公主生前所居,聖人自己都未曾嘗一顆呢。

且每年都是如此。

明洛心知侍女的想法,視線也靜靜落在了那兩隻匣子上方。

可不是隻送一匣給那位長公主殿下。

“聽聞從嶺南來的使者經過恭陵時,會留下一些荔枝用以祭祀葬在恭陵的先太子殿下……”侍女輕歎口氣。

一雙兒女皆早早去了,做了聖人又如何呢,還不是孤零零的,隻能在心中牽掛著那些骨肉至親。

“還好有郡主您陪著陛下。”侍女感慨道。

明洛嘴角微揚了揚,不置可否。

聖人需要人陪嗎?

或在許多人眼中是不需要的。

有了這天下最至高無上的權力,還會在意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陪伴嗎?

她有時也不確定姑母是否真的需要。

但,這懷念也好,愧疚也罷,無論幾分真幾分假,皆隻是對已故之人而已。

她有時會想,若姑母那雙過於出色的兒女還在世,姑母又會如何?

馬車先去了玄策府。

明洛說明瞭來意,剛將那匣荔枝交到元祥手中,還不及再與崔璟多說幾句話,便聽對方以“荔枝易壞”為由,即刻便往大雲寺去了。

大雲寺建在城外,路途稍遠,崔璟特讓人備了輛馬車,又另備冰塊,免得荔枝壞去。

臨出城之際,崔璟忽而勒馬。

元祥也趕忙跟著勒馬,下意識地去摸腰間佩刀,警惕環視左右:“大都督,可是有何異樣?”

崔璟看向路邊的小攤:“去買些栗子帶上。”

正按著刀的元祥:“?”

……

同一刻,午後睡下的玉屑,隱隱聽得外麵有女使的說話聲。

“都去前院,明女史來了。”

“明女史?”

“明女史奉聖人之命又來給殿下送今年的荔枝了……”

殿下?

玉屑聽得這二字,驟然坐起身來。

方纔又夢到殿下了……

夢裡殿下一直在問,為什麼不去見她,為什麼,為什麼……

“我該和殿下解釋清楚的……”

“是有人騙了我……”

她不是故意要害殿下的!

對,隻要她和殿下解釋清楚,殿下會原諒她的吧?

殿下會原諒她吧!

這個足以將她從煎熬中徹底救贖的念頭讓玉屑一時再顧不上其它,她忽然下床匆匆穿鞋,快步走出了屋子。

因明洛的到來,本該守在外麵的那兩名女使皆去了前院。

她一路走,穿過園子,來到長公主府後院,又來到那扇她近日打開了許多次的門前。

一瞬的猶豫之後,她動作顫顫地抽出門閂,將那扇門打開。

門外正西去的那輪金烏散發著熾熱的光芒,讓她下意識地抬手擋在眼前。

同時,她抬腳跨出了那道門檻。

129 此魚非彼魚

那直直照射而來的灼熱日光,讓玉屑愈覺此時的一切都不真實,甚至令她一時分不清是否身在夢中。

她腳下有些遲緩地走了出去,一步步往前,看著府外那熟悉又久違的一切,眼神有些茫然。

崇月長公主府所在位置優越,鬨中取靜之外,更有便於取水的西渠河流經府邸後方,此時日光落在河麵之上,粼粼波光隨風微動。

玉屑往前走著,十餘年不曾出過門的人此時緊張地抓緊了衣袖邊沿,環顧四周之際,口中喃喃自語道:“水雲樓……水雲樓在北麵,北麵……”

她似一時有些分不清哪裡是北了,站在原處看著四周分辨著。

分辨間,她眼底出現了一絲忽隱忽現的清醒之色,這一絲清醒讓她又不安起來,再度生出了退縮之意。

不……

她或許不該出來的!

有人要殺她……肯定有人要殺她!

可她看到了殿下的暗號……她需要去水雲樓尋找答案!

玉屑站在那裡,隻覺天旋地轉,她眼神反覆猶豫間,尚不知暗處已有一雙冰冷的視線盯上了她。

不遠處有一棵樹齡近百年久的香樟樹,其濃綠的樹冠繁茂延伸著,投下一片巨大的涼蔭。

那茂密的枝葉間,此刻藏有一人,那人無聲端起了一隻弩機,其上非是尋常弩箭而是一根泛著冷光的鋼針。

此針有劇毒,入得人身體之內,會使人很快喪失行動的能力。

那個從長公主府出來、神誌不清的女子,若就此倒在這酷暑的午後,將會悄無聲息地死去,註定連一聲慘叫都無法發出。

這般不會發出任何動靜的死亡,事後縱然有人追查,也斷然查不到他主人身上。

而現下,他隻需瞄準那神誌不清的女子,而後扣動弩機,便終於可以完成這個為時整整十二年之久的漫長差事。

這個看似尋常的盛夏午後,因這女子選擇從長公主府中走了出來,而註定要變得不再尋常。

男子手中弩機輕動,開始試著瞄定獵物。

……

常歲寧回到府中,先問了阿澈與阿稚今日可有回來過。

院中女使搖了頭:“回女郎,尚未見阿稚姐姐回來。”

常歲寧看了眼將西去的日頭,邊往屋內走,邊交待喜兒:“近來阿稚阿澈他們守在外麵實在遭罪,回頭讓廚房熬煮些降暑的飲子給他們帶上。”

玉屑一日未出現,他們就需要一直按照計劃暗中守著,現下冇有更好的辦法。

她不單需要玉屑從長公主府出來,更要從可能也在暗中盯著玉屑、並準備將玉屑滅口之人手中搶下玉屑的性命——

但敵猶在暗,她絕不能早早便暴露了自己。

換一種說法,她是在對方手下搶人,更是在試圖從明後手中將玉屑搶走,若不想事後招來懷疑與難以善後的麻煩,這搶,便不能明搶。

雖她已有詳細計劃在,於昨日已交待給了阿稚和阿澈,但這顯然不會是一件簡單容易的事。

唯一有利之處在於,若暗中當真有人蹲守準備將玉屑滅口,那人出於顧忌必不可能現身交手或鬨出大動靜來——因為比起她,更怕引起明後和諸方懷疑的人,是當年向她下毒的凶手。

所以,對方縱有所行動卻也註定比她更加束手束腳,麵對突髮狀況時,行動便會受阻。

她的計劃,便是借這“突髮狀況”來搶人。

現下她隻盼著玉屑能早些從長公主府出來,或是這夏日早些過去。

否則她的人成日在外頭這麼蒸著,她也是要良心不安的。

若常刃知曉她這般想法,大抵會感動落淚。

前夜將軍將他們十人帶到女郎跟前,叫他們認了主,從此後隻需聽從女郎吩咐行事。

主人是個女郎,但迷人之處在於十分癡迷以武服人,想必跟在這樣的女郎身邊,日後必不缺施展他們作用的機會,一身功夫便也不算白練。

果然,昨日女郎就尋到了他,稱是有要緊差事需交待他。

常刃不敢大意,暗下決定必要將這第一樁差事辦得漂亮,也好讓女郎看一看自己的能力所在。

正色以待間,隻聽那少女對他說——刃叔,我想吃魚。

常刃:“?”

他隻能道:“那……屬下去買?”

“不,我想吃新鮮的,現釣的那種。”

常刃:“……”

魚,現釣的——在國子監還冇吃夠嗎?

他隻能再道:“那……屬下去釣?”

少女向他點頭。

並又道:“我想吃西渠河裡釣出來的,三爹說那條河的河水最甘甜,養出來的魚也最鮮嫩可口。”

常刃:“……”

果然是喬祭酒帶出來的好學生冇錯了。

於是,此刻的他坐在一艘停泊在河邊蘆葦叢旁的小破船的船頭上,正老老實實地釣著魚。

烈日當頭,他戴著頂草笠遮陽,盤腿坐在船頭上盯著魚竿。

想必這一日在經過此處的寥寥幾個路人眼中,於垂釣一事上,他比喬祭酒更加走火入魔。

但可恨的是……

一整日了,他一條魚也不曾釣到。

這西渠河中的魚,實在太不懂事!

神態看似淡然冷漠的常刃,餘光瞥見一旁空空如也的魚簍,早已心急如焚,恨不能就此跳下河中抓幾條出來,順道還能洗個澡降暑。

但船艙裡還有個阿稚在——女郎這是恐他隨意買兩條魚回去糊弄交差,竟還找了個貼身女使來做監工?

還有冇有最起碼的信任了?雖然他的確這麼想過。

心中固然對小女郎的任性感到抓狂,但望著那紋絲不動的魚線,常刃更多的還是焦急與絕望。

若他今日空手而歸,女郎藉此將他退貨,他到了大將軍與眾兄弟麵前,還有什麼顏麵活下去?

可惡,這條河裡這麼多條魚,遊過來一條咬一口他的鉤又能怎麼樣,能要了它們的命嗎!

哦,好像的確……

常刃絕望地抬頭,隻見傍晚將至,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說來話長,然一切不過瞬息間同時發生之事,此時那藏匿於香樟樹上的身影,已將手中弩機瞄準了那藍衣女子身上。

無聲殺機已經籠罩在玉屑周身。

而她似察覺到了什麼危險,又或是再次退縮了,從此處去往水雲樓的路還有很遠,這樣長的一段路每每想起都足以令她退卻。

就在她忽然轉過身之際,那樹上之人便知再不能等了,這女子膽小如鼠下一次出來還不知何時……

於是,他就要扣動弩機。

然而等不了下一次的不止他一人,此時忽有一道灰撲撲的身影闖入了他的視線範圍內。

那是一個十多歲的小乞丐。

他跑過來跪在了玉屑麵前,擋住了她的去路,手裡拿著隻破碗:“這位娘子您行行好吧,我已經好幾日冇吃東西了!”

玉屑被突然出現的乞丐驚到,下意識地後退。

然而此時不遠處的巷子裡卻又跑出來了兩個乞丐。

“那是從那座長公主府裡出來的娘子!”

他們像是看到了香餑餑一般,都跑過來朝玉屑乞討。

“娘子行行好……”

“求娘子賞些吃的吧!”

他們臉上身上都臟兮兮的,汗味與臟汙之氣撲鼻,且每個人的臉色話語都很急切,這讓玉屑一時手足無措。

“我……”久不與外麵的人交流,她說起話來磕磕絆絆:“我冇有東西可以給你們……”

然而三個乞丐仍圍著她,甚至有一人開始央求著去抓她的衣袖。

這舉動無疑刺激到了玉屑,她猛地抬手拂去那隻臟兮兮的手:“走開!”

但此時卻有更多的乞丐聽得動靜湧了過來。

他們是常年呆在附近後巷裡的乞丐,都知曉長公主府裡出來的女使慷慨,此時見狀便都圍上來。

這些人的年紀通常大一些,有人一手端碗一手拄著棍,要比方纔那三個小乞丐更叫玉屑慌亂緊張。

樹上的男人見得這亂狀不禁皺眉。

他不可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現身動手,當下隻能盼著這些乞丐能儘快離去。

無論能否乞討到什麼東西,他們總會離開的,隻要耐心等一等……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卻在他眼前發生了。

隨著那些乞丐的靠近,玉屑慌張之下不斷後退躲避間,腳下一滑,忽然跌入了河中。

“啊!”

她發出一聲驚叫。

樹上的男人麵色一變。

夏日雨水多,河流也略急一些,那抹藍色在水中急亂地伸手掙紮著,口中斷斷續續地喊著:“救命……”

“怎麼掉進河裡去了!”

“是不是你推的……”

“我纔沒有!是她自己掉進去的!”

“怎麼辦?”

“壞了,這可是長公主府裡的貴人……回頭找上咱們,怕是誰都逃不掉!”

“快,那趁著冇人……還是快跑吧!”

一群乞丐心驚膽戰地散開,很快離開了此處。

男人眼看著那道藍色的身影掙紮間順著水流而下,確定了四下無人,才立時從樹上躍下,快步奔向河邊。

玉屑是會泅水的,但過於驚慌之下亂了手腳,就這麼順著水流漂漂浮浮在水裡掙紮。

常刃聽到動靜,抬眼見有人落水,正要開口時,忽覺船身一動,險些將他晃下去。

阿稚搖起船槳,將船往前劃去。

常刃趕忙急急收起魚竿。

小船很快靠近了那水中掙紮之人,阿稚蹲跪下身將船槳遞去:“快上來!”

見施救的是個女子,又值求生之際,玉屑冇有猶豫,很快抓住了船槳一端。

阿稚力氣很大,很快將人拖救上來。

玉屑癱趴在船板上,咳嗽著吐出了兩口河水。

“吐完了嗎?”阿稚邊問邊將她半扶起。

聽得這道關切的聲音,玉屑艱難地抬頭看向她,剛要開口說話,卻被阿稚一個手刀劈昏了過去。

見此一幕的常刃:“?!”

“快,擺船出城。”阿稚邊急聲催促常刃,邊將玉屑往船艙裡拖去:“這是女郎的交待!”

常刃聞言麵色一變,趕忙撿起船槳,最後看了那被拖入船艙的女子一眼。

女郎說的釣魚……釣的該不是這條魚吧!

可女郎光天化日之下怎做出此等事來?

但眼下管不了那麼多……展現他能力的時候到了!

常刃奮力擺船,將船槳搖出了殘影。

阿稚救人之時玉屑已被沖走了一段距離,加之此處河邊有蘆葦叢遮擋,此番動作便無人瞧得見。

那男人追至此處河邊時,隻隱約看到了有一隻小船遠去,而無論那艘船有無異樣,他隻能繼續往前追找,並沿著河流留意兩岸的痕跡。

此河西出彙入護城河,由此可出城。

但常刃很快擔心起了一件事。

雖是乘船出城,但臨近出城處,多半也是要接受守城士兵盤查的。

端午解除宵禁三日,而今日便已是第三日,至今晚起便會恢複宵禁,此時眼看天色已晚,能不能出得了城都是未知!

若運氣好些,守城的士兵肯通融些還好,若遇到不肯放行的,再搜出船上那身份不明的女子,可就麻煩大了。

而阿稚一路催促他再快些,顯然是身後有追兵!

往前也不是,後退也不行……

“不然就在這靠岸吧!”常刃提議。

上了岸隨便先找個地方把人藏起來——雖然他根本冇搞懂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行。”阿稚正色道:“女郎交代過帶上此人後必須要立即出城,遲則生變,現下隻能出城。”

雖然她也不瞭解全部,但她跟著女郎也有些時日了,女郎既這般交代了,定有非這麼做不可的原因。

常刃也不是囉嗦之人,常府以軍法治家,能得主人信任的,更是個個將服從二字刻進了骨子裡。

於是常刃硬著頭皮繼續擺船。

如他所料,在臨近出城處,果然有守衛將船攔了下來。

護城河臨城門處皆設有可升落的吊橋,吊橋上下皆有士兵駐守,此刻便有兩名持長槍的守衛將人攔下。

“此河段今已不允再行船,念在端陽初過,且不追究爾等不知之過,且城門已閉,速速原路返回!”

麵對那不容商榷的斥退之言,常刃剛要說話時,忽覺身後船艙裡的阿稚扯了扯他的袍子。

他回過頭去之際,阿稚將一物塞到了他手中。

130 成了!

四下昏暗,常刃起初憑觸覺判斷,隻當是什麼金銀之物。

他將那物遞上:“望二位通融一二……”

那二人也當那物是拿來收買賄賂他們的,其中一人想也不想便豎眉嗬斥道:“竟還敢在此胡攪蠻纏!”

身為守城的士兵,他們豈會因為區區賄賂而破例!

若就此收下,視城池安危為何物?

視在城樓上巡查的上峰為何物!

——當著上峰的麵收受賄賂,差事還想不想要了?

而就是這間隙,常刃已然看清了自己手中之物。

那原來是一枚魚形銅符,而其上所纂之名號……

常刃一愣之後,麵色微肅,腰也不躬了,再次與那二人道:“二位請通融。”

那兩名士兵互看了一眼——這人怎還硬氣上了!

站在前麵的那人伸手一把奪過常刃手中之物,他倒要看看對方在硬氣些什……

將那物奪過來正欲當著上峰的麵丟進護城河了事的士兵麵色忽然凝滯——

他手指微抖,驚詫之餘隻覺慶幸——他這隻手但凡再快一點,今日被丟進護城河的就得是他了!

身側同伴也已看清了那枚銅符,嘴巴動了動,卻冇敢說什麼,隻恐一不小心說錯了話。

那名士兵已雙手將銅符奉還,低聲道:“是小人有眼無珠……望大人見諒!”

常刃不置可否地將銅符收好,拿起了船槳。

他不知道該不該見諒,畢竟他也不是什麼大人。

那士兵又低聲問:“前方水深天暗,大人是否需要一盞燈來引路?”

常刃:“不必了。”

多餘的東西容易留下線索,這路不照也罷。

“是。”士兵恭敬道:“大人慢走……”

常刃劃船離去。

而這位大人剛走,另一位大人就過來了。

“為何私自放人出城,可知此時已入宵禁時分!”自城樓上快步而下的城門校尉厲聲喝問下屬。

彆以為他冇看到,這兩個吃了豹子膽的玩意兒方纔伸手接了那船伕遞來的好處!

當著他的麵就敢如此行事,背地裡還不知是什麼德性!

“校尉有所不知,那船伕非尋常人……”士兵趕忙壓低聲音解釋:“其所持乃是玄策府那位崔大都督的一半銅符……”

校尉麵色頓變:“……崔大都督的銅符?可看清楚了?”

“屬下看得清清楚楚!”

校尉看向那艘小船離去的方向,這是在京師,量也不敢有人假造玄策府那位上將軍的銅符。

但對方如此低調行事,竟扮作尋常船伕……

而今日午後那位崔大都督纔剛出的城,也是一身常服掩人耳目……

看這架勢莫不是在查辦什麼不宜宣揚的秘密公務?

“休要多言多語,今晚隻當未看到過有船出城!”校尉語氣嚴正地交待兩名下屬。

玄策府獨立於三省六部之外,能過問玄策府行事的隻有聖人而已,怎麼都輪不到他們來多舌。

那兩名士兵也知其中輕重,趕忙應下。

那艘已遠去的小破船上,常刃忍不住問:“這銅符是哪裡來的?”

阿稚:“女郎給的。”

“女郎是從哪裡得來的?”

“崔大都督給的。”

“……”常刃:“崔大都督為何要將自己的銅符給女郎?”

阿稚簡單地回憶了一下當日在大雲寺後山崔大都督贈銅符時所言,給出了總結:“方便女郎打人。”

常刃:“……”

壓下內心淩亂,他隻能問:“現下要去何處?”

“去城外臨湖的那座莊子上。”

常刃點了頭,看向前方:“待靠近時你先帶著人下船,我將船擺至漁船聚集之處,再去莊子上尋你,順道替你將行跡掩蓋乾淨。”

既然做了,自然要做得乾淨,魚冇釣上來,事情更得辦得漂亮才行。

阿稚點頭應下。

“這人是誰?”常刃邊擺船邊回頭看了一眼船艙裡的女子,實在難掩心中好奇:“你怎麼知道守在那裡就能撿到人的?”

阿稚搖頭:“我什麼都不知道,這些都是女郎的交待。”

常刃無言,再不多問。

其間,玉屑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你們是誰……”

“抱歉。”阿稚抬手再次將人劈昏。

常刃:“……”

有禮貌,但不耽誤下手。

……

同一刻,京師一座府宅中,一名男子無聲潛入,沿著無人小道來至一座書房後,從大開著的後窗處翻了進去。

男子向書房裡坐著的人行禮,臉色複雜:“……長公主府裡的那個女使今日出了門,但落入西渠河後不見了蹤影。”

那人不解地問:“為何不下手?”

“未來得及。”男子解釋道:“屬下正要動手時,有一群乞丐圍了上來乞討,混亂間才致那女使落水。”

“乞丐……”坐著的人問:“真的是乞丐麼?”

“是。”男子道:“屬下確認過了,那些乞丐並非假扮。”

“竟巧合到這般地步嗎。”椅中人若有所思:“順著河流衝進護城河,屍身隻怕都不好找……”

男子忐忑地道:“是否要傳信回……”

“先不著急。”椅中人歎了口氣,打斷了男子的話:“再試著查一查吧,等等看是否能查出什麼可疑之處……去信時也好有個說法。”

片刻後,又思索著自語般道:“若果真有人謀劃了此事,會是何人所為……誰會對崇月長公主身邊的一個瘋癲舊人如此感興趣?”

有夜風入室,描著水墨竹蘭圖的紗燈內火苗輕晃,無人回答這句問話。

……

夏夜的風也拂過天女塔外懸著的銅鈴,充滿禪意的輕響迴盪於夜色之中。

塔內,有身形挺拔的青年立在漢白玉池邊,微抬首仰望著池水中央的天女像。

崔璟於傍晚前便來到了此處,一直待到現下。

無絕剛進來不久,此時視線落在了那貢案之上,不由道:“這栗子是……”

凡被送入此塔中的貢品無不精細或少見,譬如那些荔枝,這等隨處可見的栗子還是頭一回出現。

“偶然聽阿點前輩說起過。”崔璟道。

無絕瞭然一笑:“是如此……”

殿下是喜食栗子的。

這天女像與殿下之間的關連,而這位殿下與那位殿下之間的關連,這位崔大都督是知情者。

當初他設下此陣時,這位崔大都督便是卦相所顯之有機緣者,作為機緣者,自然是要知曉一切的。

這尊拿來塑像之玉,便是這年輕人尚是少年時自西域尋到的。

“塔中悶熱,崔大都督隨貧僧出去說話吧。”

崔璟點了頭。

二人出了塔,夜風吹得塔外翠竹沙沙作響。

“貧僧有一事好奇許久了。”或是那碟栗子讓無絕覺得身側青年更平易近人了些,便試著問了一句:“崔大都督從前……與殿下是否曾有過交集?”

他總覺得那機緣所顯,不會是平白無故的。

但對方不曾說起,他便也冇有過多探問過什麼。

“是。”那青年點頭。

無絕看向他,果然麼?

“彼時崔某尚且年幼。”崔璟看向前方夜色,那深刻於心的回憶頃刻間便將他自燥熱的夏夜帶去了大雪紛飛的冬日。

他似乎以旁觀者的身份看到了那年幼的自己站在雪中,仰望著端坐於馬上之人。

他的聲音緩慢:“七歲那年在外遇險,曾得殿下相救。”

無絕一怔:“七歲在外?”

按說堂堂崔氏嫡長孫,縱是出門在外,必也不缺人保護纔是,怎會遇險需要殿下救助呢?

似察覺到他的不解,崔璟道:“那年崔某離家出走在外,身邊隻一位母親舊仆在。”

無絕訝然。

好傢夥,七歲竟就開始離家出走了。

合著這位十二歲時偷偷去投軍這茬,竟還不是頭一遭離家出走?

嘖,原是個慣犯。

無絕感慨地看向青年過於優越的骨相……這反骨還真就是打小生成啊。

關於十多年前的那次交集,那青年似無意再多說下去,繼而隨口問起般道:“今日崔某似見到了登泰樓的那位孟東家來此——”

他下馬進寺時,正逢那位孟東家從寺中離開。

無絕笑著點頭:“是,那位孟東家也是信佛之人……今日上香來了,貧僧便也陪著談了些佛法。”

“孟東家與大雲寺有什麼淵源嗎?”崔璟問。

大雲寺乃皇家寺廟,非宗室子弟與官員及家眷不可入內,那位孟東家按說不該被準允入寺。

“淵源是有的,且頗深……”無絕道:“這深就深在當年建此大雲寺與天女塔時,這位孟東家出了一半的銀子。”

崔璟默然。

這麼大一筆銀子,那淵源是很深了。

無絕含笑道:“孟東家是個很虔誠的生意人,每次來都會獻上一筆不菲的香火銀子。”

故而在外人眼中,孟列十分識趣,很懂得如何攀附女帝一黨,以此博得庇護——畢竟登泰樓生意做得太大,難免有人嫉妒眼紅。

這是世人眼中孟東家與大雲寺之間的淵源。

至於真正的淵源如何,自是隻有他和老常幾個人知曉了。

這實情自也不宜與身邊的年輕人多言,無絕岔開話題笑著問:“說到登泰樓,我家那女娃端午當日那場詩會,不知崔大都督可曾聽聞了?”

可憐他守著這座大雲寺不好脫身,這袈裟成了枷鎖,不然他高低也得去喝兩壇酒的。

“當日崔某便在場。”

“哦?”無絕有些意外地看向身側青年,旋即含笑問:“依崔大都督來看,那幅畫究竟畫的如何?”

崔璟:“甚好。”

無絕笑道:“能得崔大都督一句甚好,看來我那女娃如今當真是了不得了。”

“如今?”崔璟捕捉到這二字。

“是啊,這女娃真真是應了那句女大十八變……”無絕感慨道:“如今這麵相是出落得愈發好看了。”

崔璟下意識地往下問:“麵相也會改變嗎?”

“自然。”無絕含笑道:“同一人,分彆身處逆境與順境時,麵相必是不同的。正所謂相由心生,便是意指人的麵相會隨處境與心境而改變。”

崔璟便問:“大師方纔之意是指常娘子的麵相有所改變?”

無絕點頭:“麵相亦是運道所在,麵相變而運道改……世間事相生相連,一念起滅間,一個不同的選擇,都有可能會促成出或大或小的改變。”

崔璟思索著。

他眼前閃過諸多畫麵。

少女拔刀而未成,於巨象的攻勢下不退不懼,於擊鞠場上為他人力奪公正二字,立於燈火通亮的樓中揮墨描虎——

還有她坐在樓外石階上,靜靜看著那兩名小乞丐吃包子時的神態……以及她坦然無比地告訴他,她要讓世人知道常歲寧是誰。

諸如種種,此一刻全都曆曆在目。

不同的選擇會促生出大大小小的改變,因而逐漸使麵相也發生改變……

那麼,她是相較從前,有了許多不同的選擇嗎?

譬如從前無幾人知曉常歲寧是誰,而現下的常歲寧想要揚名——

為何會忽然有了不同的選擇?

他的人生中,也曾有過這樣的轉折點——那是因為他遇到了一個人,知曉了那人的事蹟,這過程使他從中得到了某種啟示指引,那指引予他共鳴,那共鳴於他心底紮根滋生出一株亭亭如蓋之參天巨鬆,從那之後他便不再茫茫前行。

自此後,十數年如一日,此誌無改,今後也無更改動搖之日。

不知道她的轉折點又是什麼?

是遇到了什麼重要的人,還是經曆了重要的事?

他有些好奇,但並無意過多窺探。

她既說了他們是朋友,或當有一日她願意說起時,他再聽不遲。

“今日崔大都督是否還要回城去?”無絕的聲音打斷了崔璟的思索。

“今夜已恢複宵禁。”崔璟道:“崔某想在寺中留宿一晚。”

無絕表麵含笑點頭,心中叫苦不迭。

這年輕人每次在寺中留宿,都要拉著他暢談佛法,有時甚至是徹夜!

宵禁又如何,堂堂玄策府上將軍,也要適當地利用一些特權嘛真是的!

臨離開塔院前,崔璟看了眼竹林邊生出的雜草。

……

當晚,阿澈領著小端小午二人,在城中乞丐堆裡混跡至深夜,次日清早天矇矇亮時,才從常府後門回來。

阿澈回去換了乾淨的衣服,便趕忙去演武場見了常歲寧。

“成了?”常歲寧單獨問他。

阿澈點頭:“回女郎,成了!”

131 阿兄與驢與狗

常歲寧心下一定。

她便知道!

若非如此,阿澈他們不會在外麵躲一整夜——

她之前交待過事成後不必急著回來報信,先確保甩脫一切視線後再折返。

常歲寧同阿澈確認道:“確定冇人跟著你們嗎?”

阿澈點頭:“昨晚上不好說,我們一群人亂鬨哄的跑了,但今早回來時再三確認過了。”

彆說,小端小午兩個人倒很擅長躲藏,帶著他走的那些小道兒就跟鑽耗子洞似得……

想著此處,阿澈便說了他們回府的過程與路線。

常歲寧讚賞點頭。

小端小午二人做乞丐時想來冇少躲避彆人的追打,人在求生時摸索出的小門道,雖不見得多麼高明,但一定實用。

且二人扮起乞丐來根本不用演,有他們做遮掩,輕易不會引起有心人的懷疑。

“這件事,你們三人辦得很漂亮。”常歲寧笑看著阿澈:“回頭去找喜兒領賞。”

阿澈愣住——有機會幫女郎辦事已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為何還要給他們賞賜?

對上那雙澄澈不解的雙眼,常歲寧有些發愁。

隻能又道:“帶他們去吃些好的,買些想要的,切記要交待他們二人不可與任何人提起昨日之事。”

阿澈頓悟。

懂了,這賞賜是要他來幫女郎收買人心的!

男孩子這才安心點頭應下:“女郎放心,此事包在阿澈身上!”

旋即小聲問:“女郎,阿稚姐姐回來冇有?”

他和小端小午三人所做之事隻是完成了任務的一半而已,剩下的一半是阿稚姐姐在做。

“還冇有。”常歲寧抬腳走向兵器架,道:“不必著急。”

與阿稚一起的還有常刃,尋常數十人也難近其身,且阿稚身上帶著崔璟的銅符,二人一夜未歸且城中冇有任何動靜,恰說明計劃順利。

雖費了些時日,但這至關重要的第一步,總算是如願走出去了。

她很快,便能再見到玉屑了。

常歲寧自兵器架上取下了一柄長槍。

“妹妹今日想學長槍?”常歲安擦著汗走來。

“是。”著青袍的少女手握長纓槍立於身側,“阿兄陪我練一練吧?”

常歲安甚喜:“好啊!”

他從小就跟著阿爹練槍,這可是他的強項!

“但長槍銳利,妹妹小心些,可莫要傷著自己了。”對練之前,常歲安不忘叮囑一句。

但很快,他便發現這句話也很適用於己身!

妹妹雖是頭一遭與他對打,但好似生了許多雙眼睛,他的弱點竟很快無所遁形,有些弱點甚至是以往他自己都不曾察覺到的。

少女的攻勢急緩有序,而那隻第一次被她拿起的長槍似同她的手臂一般靈活自如。

常歲安驚詫之餘,應對起來反倒顯出了兩分手忙腳亂。

他的強項好像消失了!

但又冇有徹底消失……而是成了妹妹的強項!

楚行在不遠處旁觀,心中再起波瀾。

兵器雖有相通之道,但各人所擅不同,可這些時日他看在眼中,女郎卻是拿起什麼兵器都能很快上手,短暫的適應之後便能摸清其中門道——

若非此時女郎所使槍法並無獨特之處,他當真要疑心女郎私下偷偷拜了高人為師了。

可正因這槍法並不獨特,分明隻是平平無奇的招式,卻因被她使的如臂所指,而顯得格外精湛不凡。

楚行眼底溢位一絲歎息之色。

普通人與聰明人之間,隔著一兩道台階,他們的過人之處往往可以解釋。

但聰明人與真正的天才之間,所隔卻是天塹,而此中過人之處,通常已經冇有辦法用常理解釋……這種情況尋常人縱然是想破頭,最終除了頭真的會被想破之外,也並不會有任何收穫。

楚行決定放過自己的頭。

隻是忍不住捫心自問——他當真配做女郎的老師嗎?

但……喬祭酒都行,他為什麼不行呢?

老哥可以,做弟弟的自然也可以!

這般一想,楚行便又心安理得起來,隨後看向常歲安。

照他來說,郎君這根本不是在陪練,而是在受虐。

但有這種受虐的機會也是好事,此乃謀求長進最快的捷徑。

就是過程痛苦了點……

楚行有些同情地看著那節節敗退的少年。

郎君但凡冇那麼堅強,此刻流的便不是汗,而該是淚了。

兩刻鐘後,同樣滿身是汗的常歲寧收了槍。

“阿兄的槍使得不錯。”她稱讚道。

常歲安勉強擠出一絲苦笑:“……也並冇有吧……”

“明日再和阿兄一起練槍。”

常歲安的槍法雖弱點明顯,但勝在力道渾厚不絕,正適宜拿來練她如今最缺少的體力與耐力,二人一起作伴,可互相進步。

而她所使並未展露自己所擅之招式,應也並不會引起楚叔的疑心。

楚行倒的確暫時未曾疑心於她,他懷疑的隻是人生。

同樣懷疑人生的還有常歲安。

雖然早已接受了妹妹是奇才這個事實,但如此真切地輪到自己身上,少年少不得有些茫然。

他看著重新走向兵器架的少女,低聲喃喃問道:“楚叔,為什麼會這樣啊……”

楚行想了想,決定說得通俗易懂些:“我打個比方郎君來聽一聽吧……”

“開智十成為滿,驢腦與狗腦往往至多隻開了四成智,正常人的腦子開智八成,聰明人是九或十成。”楚行看向那少女:“如鼎鼎有名的魏侍郎與女郎此等人,應當是十二成。”

說罷,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歎道:“郎君自個兒算算吧,算明白了也就能想通了。”

常歲安掰著手指算了一會兒。

他是正常人,比驢多了四成腦子。

而妹妹是十二成,比他多了四成腦子。

既然都是差了四成,那麼……

妹妹看他時,豈不是等同他看竹風?!

或者說,他看狗什麼樣,妹妹看他什麼樣?

常歲安看著那頭正悠哉甩著尾巴的驢子,神情逐漸呆滯麻木。

……

今日晨早時分,有兩名宮中內侍來到了京中馮宅。

馮宅正是解夫人所居,馮姓乃其夫姓。

解氏的丈夫早些年已經去世,她的兒子早已成家,育有一子一女。

此刻,解氏與兒子兒媳及孫女一同於前廳跪聽內侍宣讀了那道除去她一品誥命,將她降為五品郡君的旨意。

“郡君接旨吧。”

“是。”解氏強壓著語氣中的起伏顫栗,抬手接旨:“解氏自知有過,甘領此罰……謝聖人輕恕之恩。”

內侍輕頷首,留下這道降罰的聖旨後即離開了此處。

內侍離去後,馮家前廳是使人窒息的安靜。

仆婦白著一張臉將解氏扶起。

那名中年男子也隨後起身,壓抑了數日終於忍無可忍:“母親好端端地究竟為何非要挑起如此事端?如今不單名聲儘失,就連聖人也降下了責罰……今後您要兒子在同僚間如何抬頭做人!”

三日前他還是一品國夫人的兒子,隻因母親那晚去了趟登泰樓,轉眼間他便成了全京師的笑柄!

但受牽連的又何止他一人?

“輝兒才十四歲,今年剛進了國子監讀書,現下鬨出此事,您要他在國子監如何立足,如何麵對那喬祭酒及眾師長還有他的同窗?”

“還有敏兒……”他抬手指向一旁的少女,“十六七歲正是議親的年紀,經此一事,她今後還能有什麼像樣的親事可言!”

原本如在夢中的少女聞得此言,忽然紅了眼眶。

“夠了!”解氏驀地抬眼,看向兒子,厲聲道:“這整個馮家能有今日,皆是我一人爭來的!你能在工部謀得這主簿之職,靠的是什麼?輝兒能進國子監讀書,靠的又是什麼?”

“我如何做事,又豈輪得到你在我麵前大呼小叫!”

“是,母親素來威風得很!”男人臉色難看至極,轉身拂袖離開了前廳。

那少女也掩麵哭著跑了出去。

“敏兒!”

婦人追著女兒快步而去。

少女一路小跑,躲開追上來的母親,坐在荷塘邊的巨石上哭了起來。

因她的祖母是聖人親封的一品國夫人,故自她十三歲起,有意議親的人家便將馮家的門檻踏破了去。

但祖母根本看不上那些人家,隻說讓她不必心急,日後定會給她謀得一樁最好的親事。

她便也一直心存期待。

後來她逐漸明白了祖母的用意所在——祖母常帶著她去見那位應國公夫人,她與那位應國公世子也逐漸熟識了……

應國公夫人很喜歡她。

應國公世子……曾私下送過她一對簪子。

祖母雖未與她明言,但她也不是傻子。

母親也看出了此事背後的可能。

應國公府非尋常勳貴可比,那可是當今聖人的母族,應國公是聖人的親弟,若她能成為應國公世子夫人……

整個京師都再冇比這更好的親事了!

可就在她以為這一切觸手可及之時,祖母卻忽然出了這樣的醜,今日又被聖人下旨除去了誥命!

她父親不過工部一個小小主簿,論起家世她根本比不上那些貴女,但她勝在有一個譽滿京師的好祖母,應國公府若選了她做兒媳,無疑也是一樁美談……

可現下她祖母的名聲不在了!

她唯一的依仗與優勢便也冇有了!

應國公府還會選擇她嗎?

少女隻覺天都塌了,哭得愈發傷心,將手腕上祖母給的手鐲褪下,宣泄著砸進池水裡。

前廳內,仆婦的心緒久久無法平複:“夫人……”

“哪裡還有什麼夫人。”解氏坐在椅中,冷笑著自嘲道:“現如今該稱郡君了。”

“郡君……郡君這分明是代人受過了!”廳內已冇有其他下人在,仆婦心神不寧地道:“此事可要同聖人說明嗎……”

“聖人?”解氏看向手邊那道聖旨:“你真以為聖人會猜不到嗎,這聖旨是降罰做給世人看,又何嘗不是在敲打提醒於我……”

應國公夫人代表著應國公府,而聖人豈會準允應國公府的顏麵名聲受損?

“那這後果隻能由夫人……就隻能由郡君一個人受下?分明是應國公夫人手下的人做事不謹慎,找了那樣一幅畫來,才害得夫人被牽累至此!”

解氏冷笑道:“現下說這些還有何用。”

“那……”仆婦也知說這些已經晚了,隻能壓低聲音道:“那之前應國公夫人私下允諾的親事……還作數嗎?”

那日應國公夫人說服她家夫人去登泰樓之前,曾親口笑著說出了喜歡她家女郎,日後想與夫人做親家的話。

“現下哪裡是提起此事的好時機。”解氏皺著眉道:“待風波平息下來,再去探一探她的意思。”

仆婦隻能應“是”。

有風吹入廳中,非但冇帶來一絲清涼,反倒將空氣鼓動得越發燥熱。

解氏沉暗的眼底卻隻有冰冷之色。

她至今都難以接受相信自己竟在一個小女郎身上栽瞭如此大的跟頭!

她此番名聲身份處境皆一落千丈,對方倒是春風得意,名滿京師了!

聽說昨日還曾得了聖人召見。

而昨日對方纔進了宮麵聖,今日聖人便下旨除去了她的誥命……且不知對方在聖人麵前又說了些什麼!

想到此處,解氏再難忍心頭怒氣,抬手揮落了手邊茶盞。

其被降為五品郡君的訊息,很快在京中傳開。

這無數議論聲解氏自是聽不到,也得虧是聽不到,否則若是知曉鄭國公夫人段氏正在拍手稱快,少不得要氣出個好歹來。

“阿孃近日怎不邀常娘子來家中說話了?”魏妙青聽似隨口問起。

“如今外頭跟火爐似得,出門實在遭罪,等哪日涼爽些再邀人出來……”

魏妙青“哦”了一聲,看向堂外灼人的烈日。

這日頭一連曬了這麼多天了,她提個要求,讓老天爺明日就下個雨也不過分吧?

……

當日午後,常刃回了府中,去見了常歲寧。

“……昨日順利帶人出了城,阿稚現在莊子上守著那女子。”常刃將經過大致說明,便問:“女郎現下要去見那人嗎?”

“等明日吧。”常歲寧道:“上香拜佛趕在晌午前更吉利。”

常刃:“上香?”

“先去上香,求佛祖保佑替我將此事遮掩乾淨,或更穩妥些。”

“……”

佛祖但凡冇入魔,倒也不可能保佑她這種事吧。

話雖離譜,常刃自行在心裡敲了兩下木魚,但也聽懂了。

雖說昨夜之事謹慎,應未留下什麼蛛絲馬跡,但更謹慎些也不是壞事。

隔一日去上香,上香回來的路上再順道去莊子上看看,更不會引人注意。

是以次日一早,他便跟著常歲寧去了大雲寺。

常歲寧進了寺中,路過那座必經的天女塔外,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說來古怪,此塔邪門,但又讓她總想再多看兩眼。

這一眼瞧去,卻是見著了一位熟人。

這熟人正做著她一時所不能理解之事。

132 她要自己選

烈日下,那第一層塔簷之上,有青年正在上麵更換瓦片。

元祥站在下麵的梯子上遞著新瓦,待將最後一片瓦遞給了塔簷上的青年,便走下了梯子,往後退了退,仰頭望著上方,不禁豎起了大拇指——

“大都督,您這瓦鋪得可真齊整!有這門手藝在,想來您便是帶著屬下去做瓦匠活兒,咱也是不愁生計的!”

“……”塔簷上的崔璟懶得搭理下屬。

塔外守著的兩名武僧一向肅正,此刻雖未開口說話,卻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青年。

天女塔內外每年都會有專人修葺,按說也無甚問題,但這位崔大都督實在挑剔,似見不得有絲毫損舊不足,昨日拔了一整日的草,下水清理了溪道,今日又做起了瓦匠活。

是玄策府的公務太少嗎?

同樣的疑惑,也出現在常歲寧心頭。

還是說,崔大都督與她一樣,對積功德之事也頗沉迷?

此時崔璟已更換罷最後一片被他挑剔出局的舊瓦,抬起頭之際似有所察,轉頭便看到了塔院外暫時駐足的少女。

朋友見麵當然要打招呼,常歲寧朝他笑了笑:“崔大都督。”

崔璟未用梯子,自塔簷上一躍而下,穩穩落地。

他接過元祥遞來的棉巾擦了擦手,便朝常歲寧走了過去。

常歲寧站在離那法陣邊沿描就的地畫圖紋五步開外之處,半步都不敢上前,隻等著他走過來。

崔璟應是在此做小工多時了,靴子上沾著些泥土與青苔痕跡,長腿邁過那圖紋,似怕玷汙了那地畫。

這小小動作無可厚非,但落在常歲寧眼中,又想到他親自在此修葺天女塔,不免覺得他對待這座天女塔,似格外虔誠。

而當初建這座大雲寺與天女塔,是為全明後登基乃上天所冊之寓意,故而他此時這不值錢的模樣,若叫他崔氏族中那些老頑固瞧了去,大約是會三天吃不下飯的程度。

“來上香嗎?”他問。

應是為了方便乾活,青年的衣袖半挽起,露出了半截小臂,其上線條流暢緊實,一如他汗濕的衣袍緊貼於後背之上,所勾勒出的那極出色的肩背輪廓。

常歲寧點了下頭,看向他身後高塔:“崔大都督這是一早便過來做功德了?”

做功德三字讓崔璟嘴角微抽了一下,“前日便來了,在寺中住了兩日。”

常歲寧更意外了。

所以,他竟在此處做了兩日的活兒?

此時有風起,烈日被雲層暫時遮蔽了去,四下頓時清涼不少。

二人去了一旁的菩提樹下,在石凳上坐下說話。

元祥取了水壺來:“大都督,您喝水。”

說話間,他朝常歲寧咧嘴一笑,打了個招呼。

崔璟接過水壺,猶豫了一下,遞向常歲寧:“喝水嗎?”

那顯然是他自用的水壺,此問是客氣而已,常歲寧搖頭:“崔大都督解解暑吧。”

他便也不再多言,拔去水壺上的木塞,微仰頭喝了起來。

青年麵上汗水拭去又現,有汗珠子順著那硬朗清晰的下頜線滑入脖頸間,隨著其喝水時喉結的滾動,又冇入衣袍內。

他飲了半壺水,纔將水壺放下,擦了擦嘴角。

“刀用來可還順手?”他似隨口問。

常歲寧一怔:“刀?”

崔璟:“……”

懂了,壓根冇看。

元祥一愣,看向常歲寧:“常娘子莫非還冇拆看大都督給您的拜師禮?”

常歲寧這才瞭然:“……還未來得及。”

這兩日事忙,便冇那些閒心。

所以,崔璟是送了一把刀給她?

倒難怪那匣子那麼沉了。

元祥聽來隻覺不可思議——竟然有人能忍得住整整三天不拆看禮物,常娘子都不會好奇的嗎?

“多謝崔大都督。”常歲寧道:“應是順手的。”

這倒非是奉承之言,而是這世上本就少見她不順手的兵刃——當然,論起真正襯手的還當是她自己的曜日劍與挽月弓,但這兩樣如今都在他的玄策府裡。

崔璟“嗯”了一聲:“此刀鋒利,用時當心。”

又道:“依你如今之力,想要拿起斬岫還有些不切實際,不如先試試這個。”

常歲寧:“……?”

所以,當日她在驛館中那句大話,他不僅聽到了且還記下了?

崔璟依舊從容,語氣神態都隻是在與她客觀談論兵器而已:“不過此刀雖輕,若用得好了,不輸常大將軍的斬岫。”

常歲寧聽得此言,忽然有了興致,眼睛微微亮起。

不輸斬岫?

見她神情,元祥才道:“此刀可削玉如泥,世間僅此一把,大都督說常娘子定會喜歡的!”

常歲寧露出笑意:“是很喜歡,大都督費心了。”

崔璟看了眼多嘴聒噪的下屬。

接收到自家都督的嫌棄之意,元祥默默退遠了些。

“有一事需與都督說明。”常歲寧與崔璟說道:“前晚我使人出了趟城,遇上了宵禁,便用了大都督之前給的銅符——”

她該用時用了,該說時也要說一聲才更妥當。

崔璟隻是點頭。

未說什麼,也未問什麼。

他如此態度,倒叫常歲寧反而有些好奇了:“崔大都督不問我為何使人夜晚攜銅符出城嗎?”

崔璟眼神淡然:“既給了你,你如何用,豈需我來過問。”

她想說自然會說,她不想說的,他也無需問。

常歲寧:“萬一我拿來殺人放火呢?”

經過此處的兩名僧人聞得此言,唸了句阿彌陀佛。

“殺人放火隨你,但待你被抓去見官時,最好說這銅符是你所竊。”崔璟拿劃開界限的語氣說道。

那兩名僧人再次顫顫唸佛。

常歲寧從善如流地點頭:“好說。”

考慮到一些被提早滅口的可能,兩名僧人快步走遠。

見那少女煞有其事,到底是崔璟麵色先緩下,無聲笑了一下。

她心性雖不懼不忌,但卻做不出真正意義上的惡事——他若連這區區識人之能都冇有,豈會隨意將銅符送出去。

常歲寧也放鬆地笑了笑,此時涼風又起,她看向天邊:“好像要落雨。”

夏日的雨說來就來,她話音剛落,便有一陣雷聲滾滾而至。

常歲寧遂起身:“我便先去大殿上香了。”

待會兒雨大了怕不好走。

然她剛起身,便有豆大的雨珠在眼前砸落下來。

“……”雨勢大而急,常歲寧唯有往身後的樹下又退了退。

“去塔院下避一避吧。”崔璟提議。

天女塔雖不允人擅入,但在塔院屋簷下一避還是可以的。

“不必。”常歲寧想也不想便拒絕了,那塔周有陣法,專克她這孤魂野鬼,她恐一入陣,此命將休矣。

又怕自己這份斷然拒絕太過異樣,便又道了句:“就在此處即可。”

崔璟已站起身來,提醒道:“雷雨天站在樹下,易遭雷劈。”

常歲寧默默抬頭:“……也是。”

前有陣法相剋,後有雷劈之險——

她今日此行竟像是渡劫來了。

崔璟此時轉身,走向一旁的假山後,片刻後折返。

他肩上已被淋濕,手中則多了幾片綠油油的芭蕉葉。

他冇多說什麼,隻遞給她。

常歲寧一怔後,伸手接過:“多謝大都督。”

她將芭蕉葉分給喜兒,主仆二人用葉子擋在頭頂,在雨中小跑著往大雄寶殿而去。

看著那身影一路小跑,未回頭看,很快便消失在雨中,崔璟隨手拿起石桌上的水壺,回了塔前避雨。

“都督,不進去嗎?”元祥問。

崔璟搖頭。

他一身汗水雨水,入塔內恐冒犯驚擾了“天女”。

“就在此處即可。”他看著眼前雨簾,說了句與方纔常歲寧相同的話。

……

這場雨午後方休。

常歲寧晌午在寺中同無絕蹭了頓齋飯,順道問他:“二爹,古往今來,您聽說過最厲害的上等生辰八字是哪個?”

無絕想了想,道:“數朝前有位開國皇帝……”

常歲寧:“您寫下來我瞧瞧。”

無絕不解:“寫這個作甚?”

少女神情純粹:“長長見識啊。”

無絕笑道,“你這女娃何時還對八字命格有興趣了?”

但也還是取了紙筆寫給了她瞧。

常歲寧接過來看,滿意點頭。

很好,換去出生之年,稍改一改,以後就是她的了。

這一遭,她是什麼命,她要自己選。

“這位的八字貴則貴矣,然地支全衝,易克六親……”無絕感慨道。

常歲寧瞭然點頭:“六親祭天啊……”

那更適合她了。

……

常歲寧離了大雲寺,坐上由常刃趕著的馬車,來到了那處莊子上。

她先去見了阿稚。

“人在何處?”

“女郎請隨婢子來。”

阿稚引著常歲寧來到了此處莊子用來儲物的地窖內。

有常歲寧的交待在,入了地窖,阿稚便不再開口說話。

地窖內視線昏暗,阿稚手中提著一盞風燈,讓常歲寧看到了那被縛住了手腳,並拿黑布蒙上了眼睛的人。

玉屑縮在一堆酒罈前,聽到腳步聲神情駭然,又往後退了退:“你們是誰?為何要將我帶到此處來,你們是誰的人!”

“我什麼都不知道……”

“求你們放我出去!”

“我不想待在這兒,求你們了……”

她聲音顫栗忽高忽低,恐懼憤怒不安忐忑等神色交替出現在那張臉上。

常歲寧如此看了許久,微微皺眉。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玉屑忽然掙紮著站起身,但因雙腳被縛住,剛站起便又摔倒在地。

阿稚目含請示地看向常歲寧。

常歲寧微搖頭,轉身帶著阿稚出了地窖。

“女郎是何打算?”阿稚請示著問。

“從今日起,每日隻給她按時送水,不給食物。”常歲寧道:“兩日後,我再見她。”

守在外麵的常刃聞言微一愣住。

這怎像是拿來審訊的手段?

常歲寧存下的的確是審訊之心。

從方纔看,玉屑的癡瘋之態,不像是裝出來的。

人在陌生未知的極度危險的環境下,不可能裝得這般毫無破綻。

但同時不難看出,玉屑也的確冇有完全瘋掉,或者說,她有著一半的清醒在,這兩種狀態會交替甚至是同時出現。

還有一點更值得留意的是,縱是神智不清之時,處於陌生環境下,玉屑的所謂胡言亂語也是有一定的分寸在的。

而當年之事,大約是玉屑心底最忌諱的秘密,甚至那個秘密便是致使她瘋傻的源頭,故而她再如何神誌不清,卻都不敢與人提起絲毫——

不然這麼多年下來,明後不會一無所查……須知明後凡有察覺,無論是何想法,都不會隻將玉屑當作尋常癡傻之人看管起來,而非真正意義上的監禁,否則玉屑不可能如此輕易便能離開長公主府。

所以,於下毒之事上,玉屑斷不可能輕易開口。

她的嘴,或比神誌清醒者,要更難撬開。

尋常的問話與逼供手段,多半是行不通的,既無把握,便不好隨意嘗試,否則一旦激起了玉屑的戒心,後麵的辦法就更難施展了。

或許,她要讓李尚親自來問——

如此,便需要玉屑的神智更不清醒更混沌一些。

在黑暗與極度未知的環境中餓上兩日,先耗儘對方的體力,往往是個好法子。

常歲寧交待常刃回一趟大將軍府傳話:“……便告訴阿爹,難得逢此清涼雨天,我想在莊子上住幾日,順便瞭解一下近來田莊之事。”

她之前提起過想要重新打理田莊之事,常闊是準允了的,這兩月來她和白管事為此事也一直冇閒著。

常刃應了下來,剛準備離開,隻見少女看了眼地窖的方向,與他道:“此事還未辦成,待事成後我再自行與阿爹細說。”

常刃一愣。

少女看向他,眼神裡充滿了信任與肯定:“刃叔及手下之人,應當不是那等紀律鬆散的嘴快之人吧。”

常刃挺直了腰板:“……自然。”

凡是訓練有素的好手,都深知身手要快,眼睛要快,但嘴不能快的道理!

雖然……他方纔的確想過要與大將軍說一說此事。

但女郎這句話提醒了他。

他不能讓自己失去一個好下屬最基本的素養,且退一萬步說,這是人家父女之間的事,大將軍既讓他認了女郎為主,他多那個嘴乾什麼?

還是閉嘴做事好了。

得了他的回答,少女眼中的信任更加牢不可破:“那刃叔快去快回,我身邊離不了刃叔。”

“是!”常刃聲音渾厚有力,拱手行禮後退下。

常歲寧滿意地看著常刃離去的背影。

她帶著阿稚往前院走去,經過一條小徑時,忽然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那小徑旁的一叢微微晃動著的茂密花木——

有人藏在那裡。

133 雨夜琴聲

但那人藏得並不算十分隱蔽,倒更像是刻意等在這裡,正猶豫著要不要出來。

見常歲寧停下腳步,感知也稱得上敏銳的阿稚的視線掃了過去:“何人鬼鬼祟祟躲在那裡?”

這聲質問落下,便有一道人影趕忙從那花木叢後走了出來,麵上堆著笑,彎著腰連連向常歲寧揖禮。

常歲寧反應了一下,才認出對方:“是你啊。”

兩個月的時間,對方已從可扮作賣蛋道長的江湖騙子,成了個膚色黢黑的田莊仆工,乍一看竟有幾分腳踏實地的樸實之感。

隻是一張口,那樸實便不翼而飛了:“哎呀,女郎竟還記得小人!”

“此前曾說讓你待在莊子裡做上一個月的活來抵賬,一眨眼卻兩個月過去了。”常歲寧道:“是我疏忽了。”

男人訝然,似思索著道:“這就兩個月了?不能吧……”

旋即赧然一笑:“小人尚覺來此還冇幾日呢!這倒是小人樂不思蜀流連忘返了!”

阿稚:“……”他最好說的是真話。

常歲寧倒覺對方話中應是有幾分真的。

此人膚色黑成了炭,可見的確不曾躲懶——這一點,她也曾問過莊子上的管事,管事隻道此人過於折騰,一天一個想法,成日就冇個閒下來的時候,且見不得旁人閒著。

而其膚色雖黑,精神麵貌卻更顯飽滿了,一雙眼睛稱不上老實本分,但其內神采的確是積極的。

隻是尚不確定對方是求生欲使然,還是存了其它想法在。

出於印證,常歲寧閒談般問:“在此處待了兩月,你覺得這處田莊如何,可算是個好地方?”

男人一邊跟著她往前走,一邊道:“豈止是好地方……靠山近水,簡直是風水寶地啊!”

說著,忽然一頓,大約是想到了身側少女那包殺包埋的作風,很怕這風水寶地會成為他的埋骨地——

管理了一下表情,才又道:“隻是……有一句話小人不得不講。”

常歲寧聽來順耳,她喜歡聽人不得不講,而非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來聽聽。”

“地方是個好地方,隻是這莊子,這後山及那些田地……雖未曾完全荒廢,但也實在是暴殄天物了。”男人的語氣頗為肉疼:“若能著人好好打理著,按說這收成至少能翻兩番的!”

說話間,悄悄留意著那少女的神色。

那少女點了頭:“的確如此,如此等田莊,我家中另還有許多處,因缺少擅長打理之人,皆是如此半荒廢著。”

饒是有心理準備,但男人還是聽得心尖一顫——這得是多麼不缺銀子,才能放著這麼些金山銀山不管!

不會打理可以送給需要的人!

他內心好似吞了一整筐黎檬子,麵上卻隻能笑著說:“令尊乃武將出身,又心地仁善,隻拿這些莊子來養著舊部而已,這些田莊打理起來本也非易事,未交到擅長之人手中,這些年能維持住眼下光景,倒也不錯了……”

常歲寧:“你倒將我家中之事瞭解得很清楚了。”

能在大街上招搖撞騙的,這耳朵眼睛心思果然是比常人靈敏。

男人也冇否認辯解什麼,隻笑著道:“常大將軍威名遠揚,小人也是仰慕已久的!”

“我阿爹是有威名在,但正如你所言,的確是少了些打理田莊的頭腦。”常歲寧語氣隨意的像是閒聊:“但近來我與府中管事已從各處尋來了不少擅治理農田者——”

男人點著頭,道:“那些人小人也是見了的,做起農活來個個的確都是好手,可他們大多隻知聽從安排行事而已,在人手下做事固然可以……”

常歲寧自然而然地接過他的話:“的確還少了個可以領著他們做事的好管事,如今我亦正在物色著,隻是這管事不單需要同樣精擅農事,更要有些見識與頭腦,還需有一份忠心,故一時便也不是那麼好找的。”

男人眼珠子轉了轉,正要說話時,忽聽得一聲質問傳來——

“沈三貓,我說你往我家女郎跟前湊什麼!”

快步而來的正是這田莊上的管事,他是常闊舊部,雖已上了年紀,左手早年傷殘,聲音卻是洪亮有力的,叫那男人縮了縮脖子。

“你叫沈三貓?”常歲寧看向那男人:“是本名?”

男人笑笑點頭:“是……好養活嘛。”

常歲寧點頭:“嗯,畢竟是二十七條命。”

不慎養丟一條還有二十六條。

管事在一旁提醒:“女郎可莫要聽他胡言,此人心思活泛且巧舌如簧……”

那張嘴,都能將一隻活鴨給忽悠著跳進烤爐裡去,將自個兒烤了給他吃!

“那他這些時日在莊子上可曾偷懶冇有?”常歲寧問。

“做活兒……倒是勤快的。”管事有什麼說什麼——就是心思太多!

“做事不偷懶,心思活些也不見得是壞事。”常歲寧看向那男子——她將人裝麻袋裡撿回來,不正是看中了對方的心思夠多嗎。

聽得這句肯定,男人倒是一愣,對上少女那雙眼睛,猶豫一瞬後,忽然就衝著常歲寧跪了下去。

“女郎若能不計前嫌,小人願就此留下替女郎打理這田莊!”

他言簡意賅,話中不再諂媚,常歲寧微抬眉:“可除了這張嘴之外,你還有什麼過人之處,值得我不計前嫌嗎?”

男人聞言立即從懷中取出了一張摺疊整齊的紙來:“這是小人近日所得所想,請女郎過目。”

得了常歲寧點頭,阿稚上前兩步接過。

常歲寧展開來看,隻見是一張圖紙,其上所畫為此處田莊的屋宅農田山林分佈——這需要一步步去丈量。

而這又不僅僅隻是一張圖紙,上麵另標註了可施改的提議。

常歲寧粗略看罷,便將圖紙遞迴給了阿稚。

見她並不細看,似無甚興趣,男人心中一空,正忐忑時,隻聽那少女道:“圖紙之上標註有限,看不甚懂,邊走邊說吧。”

男人聞言臉色一喜,連連應是爬起身來:“女郎請隨小人來!”

他一路在前引路,顯然是將田莊內外已摸得不能再清楚了。

“你既如此熟悉此處了,為何不逃呢。”常歲寧負手走著,語氣裡有一絲很淡的好奇。

男人一愣,旋即笑了笑:“實話不瞞女郎,跟莊子上的狗混熟了之後,小人夜裡逃過兩回。”

管事聽得眼皮一跳——他就知道!這貨逃的時候該不是順道把狗也牽上了!

常歲寧麵上並無半點意外:“那為何又回來?”

她將人丟在此處,是為了試一試是否可用,但此等事也是講緣分的,如此等人,若一心想著逃,她也不會強留,留下反是禍事。

“逃能逃去何處呢,小人家中已經冇人了。”男人歎了口氣,或是意識到此時不是耍嘴皮子的時候,言辭倒也坦誠,說起了自己的過往。

他少時家中本是做生意的,但還未輪得上他來接手,他那不爭氣的父親便將生意做敗了,鋪子冇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不久後父親因病離世,他剛出孝期冇兩日,有一日回家去,聽得巷子裡吹吹打打煞是喜慶,他也上前湊熱鬨,聽人說是寡婦再嫁,再一細聽,那寡婦正是他阿孃。

謔,阿孃嫁人這麼大的事,也不提前跟他打聲招呼的!

於是他就瞧著那頂轎子將他娘給抬走了。

之後為了生計,他什麼活兒都試著做過,也什麼都學過鑽研過,但身後有一堆追債的,莫說翻身的本錢了,他哪天吃個白麪饅頭被債主瞧見了都得追著他罵上兩條街,自然是做什麼都不順當。

一來二去的,就走上了行騙的路子。

“……你那阿孃這人嫁的不講道理!”管事聽得津津有味,眼裡有了些同情:“嫁都嫁了,怎不將你捎上?”

男人搖搖頭:“也不怪她,我親爹且留了一屁股債呢,換我我也改嫁。”

“……”管事對常歲寧道:“女郎,倒難怪他不想走,合著在我們這兒方便躲債!”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常歲寧道:“你若用心做事,自不會虧待了你,若這田莊的收成果真能翻上兩番,你最遲來年便可無債一身輕了。”

沈三貓聽得一愣。

他本還想著攀上常大將軍府這棵大樹,那債就不用還了呢……

冇想到這將他打昏了帶到此處來的小姑娘,做人做事竟還挺講規矩?

他心中分辨琢磨著這位女郎的性子作風,麵上笑著應是。

管事還是不放心,在常歲寧身邊勸說著:“女郎,此人實在是……”

沈三貓打斷管事的話,手指向前方池塘:“女郎,我說這池塘裡得養些可吃可賣的魚,我有一法子,可使魚速長——可管事非要養這些隻知道吃食造糞的金魚兒賞景,然女郎甚少來一回,這景給誰賞,豈不白白閒置?”

“這雞棚竟比我這錢袋子還空,管事您平日裡是怎麼睡得著的喲!”

“咿,女郎您瞧,前麵這草園子裡怎還生了幾顆菜出來?”

“……”

這不曾停歇的攻勢讓老管事節節敗退,險些氣了個仰倒,且眼前逐漸發黑,隻覺好似命不久矣——

“天要黑了,先回去吧。”常歲寧道:“我要在莊子上住幾日,明日再詳談。”

老管事回過神,哦,原來天真的黑了,那冇事了。

一行人往回走著,常歲寧聽沈三貓說著他那些奇奇怪怪的秘技與想法,愈覺撿了大便宜。

晚間沐浴罷,喜兒不禁問:“女郎,那沈三貓雖有些本領,但多是些小聰明而已,怎值得女郎這般另眼相待?”

常歲寧點頭:“是小聰明不假,然兵法中有言,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海。”

喜兒“啊”了一聲,未聽太懂。

常歲寧:“說得白些便是,做事做人冇必要太正常,如此才更容易出奇製勝。”

譬如使鴨蛋變方,使魚速長之法,這些用處聽來的確都不大,但卻足可見此人擅出奇招。

擅出奇招者,在小天地裡是小聰明,但若有大天地,說不定能幫大忙。

喜兒這下聽懂了,點頭道:“既女郎這般說,那這麻袋錢,花得倒不虧。”

……

“人還未找到嗎?”

甘露殿內,聖冊帝批改罷奏摺,問起了玉屑失蹤之事。

“回陛下,尚未尋到。”明洛道:“但沿著河流去尋,發現了一隻繡鞋,正是玉屑姑姑的,從多處痕跡來看,的確是自後門出府後落水了。”

“是不慎落水,還是另有緣故……”聖冊帝微皺著眉:“她從不敢離開長公主府半步,此次一反常態,怕是有什麼蹊蹺在。”

說著,看嚮明洛:“使司宮台細審長公主府內女使,不可放過任何一絲可疑之處。”

“人也要繼續找。”聖冊帝定聲道:“她神誌不清,倘若在外胡言亂語,恐損阿尚清名,是死是活還須儘快查實。”

明洛正色應下,緩步退了出去。

聖冊帝眼中思索未斷。

這京師之內從無片刻安寧,她冇有辦法將任何一件小事視作巧合。

玉屑固然是那件舊事的知情者,但並非唯一的知情者,若果真有人知曉了那件舊事,欲藉此做文章,那為何偏偏選了一個神誌不清,其言缺乏說服力的女使?

這是有些說不通的……

可若不是為了那樁舊事,又會是為了什麼?

玉屑身上,還有著其它價值在嗎?

聖冊帝的視線落在一方燭台之上,眼底隨之明滅不定。

殿外不知何時又落起了雨,明洛撐傘而行,走出了這座宮殿。

雨水延綿數日未休。

玉屑已分不清自己多久冇吃東西了,隻靠清水果腹,叫她已漸漸冇有了喊鬨的力氣。

她昏沉間,挪動身體之際,卻發現手上的繩子好像鬆了,她試著動了動,竟然掙開了。

這個發現讓她下意識坐起身來,趕忙去解腳腕上的繩子。

這次費了些力氣,但好在也順利解開了。

她立刻拖著虛弱的身體往前走,憑著求生的本能推開了地窖的門,爬了出去。

外麵是夜間,雨還在下。

她茫然了一瞬,卻不敢停留,筆直的甬道她不敢走,便奔著一條小徑而去。

她沿著那小徑走進了一片竹林,風聲雨聲竹葉聲之外,忽然又有一道清幽之音在四下響起。

那是琴聲。

隨著熟悉的琴音鑽入耳中,玉屑腳下猛地一滯,神情顫動,環顧四周。

那是……殿下的琴聲!

134 滔天背叛

這琴音,時常出現在她夢中!

殿下從前不愛撫琴,但到了北狄之後,因要以和親公主身份示人,要守住那個秘密,便再不能觸碰刀劍之物——

那北狄汗王及北狄皇室中人,乃至整個北狄上下將領百姓,都並不曾因為殿下是大盛高高在上的長公主,便真正善待殿下——甚至因為他們知曉這位崇月長公主殿下與“先太子殿下”為孿生姐弟,而將昔日在戰場上受過的仇恨與屈辱,悉數轉移到了長公主殿下身上……

他們看向殿下的眼神,從來都是仇恨冰冷而戲謔的。

殿下曾說,或許,這便是北狄指名要她來和親的緣故。

這場和親,從始至終都帶有報複折辱之心。

先太子已故,那便報複到他那位據說與他生得一模一樣的孿生阿姊身上——

那三年的遭遇,於尋常女子而言尚且如噩夢般煎熬至極,更何況是昔日於沙場之上無所不能無堅不摧的殿下,於殿下而言,那般遭遇定要比在戰場上受過最重的傷更要痛上百倍千倍萬倍……

可殿下分明早就知曉了北狄的居心與用意,早料到了這一切……殿下為何還敢去,殿下為何還要去,殿下根本不該嫁去北狄的!

殿下並非那些朝臣眼中病弱不能自理的長公主,殿下若有心反抗,他們根本逼迫不了殿下!

玉屑眼中滾出淚水,淚珠混著雨水,眼前重現了諸多舊時畫麵,她彷彿看到殿下渾身是傷一言不發背對著她在窗前靜坐望月,昔日性情灑脫恣意的殿下變得越來越沉默。

後來殿下開始撫琴,那琴音裡是將士欲戰死沙場而不能,撥動的琴絃之上是欲重歸故土之心漸被燃成灰燼隨風涅滅……

這琴音,隻有殿下奏得出來!

果然是殿下回來了……

玉屑腳步踉蹌於竹林中奔走環顧,她心中有懼怕,有退卻,卻無法拒絕那曾無數次出現在夢中的琴音的指引。

她甚至分不清此時是夢中還是何處。

她跌跌撞撞地來到了竹林儘頭的一間木屋前。

那琴聲,便是從這木屋內傳出的……

竹林裡漆黑一片,時有悶雷聲滾滾,那木屋裡也無半點燈火光亮,但木屋的門大開著——

一身泥水的玉屑再往前走了幾步,視線定在木屋之內,神情倏然大震。

屋內有身著白衣的女子撫琴,披髮而坐,女子一身白衣與那格外白皙的膚色,似在黑暗中折出了一層淡芒縈繞其身。

她臉上覆著白色麵紗,除此外,通身上下再無半點飾物。

那似有千軍萬馬廝殺之感的琴聲在其指尖下流瀉而出。

雨中的玉屑瞪大了眼睛,張了張嘴,卻久久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一時間,她就這麼怔怔地站在木屋外,看著那在黑暗中朦朧隱現的女子身影。

直到一曲終了,琴聲消止。

那奏琴的女子似抬起了眼睛,看向了她——

“玉屑,你來了。”

那聲音平緩沉靜,在這雨夜裡卻顯出了詭異的空靈之感。

玉屑麵上再無半分血色,她顫顫地上前,跨過那木屋門檻,撲跪了下去。

“……殿下!是婢子,是婢子來了!”

看著那此刻跪伏在地,恐懼而卑微的昔日女使,常歲寧麵上無一絲起伏。

顯然,她在“假扮”李尚。

從前因需要假扮阿效,她曾特意學瞭如何改變聲音、神態、舉止、字跡,這些技巧用得熟了,便也成了一樣本領。

她擅模仿他人,而剛巧她又是這世上最熟悉李尚的人,“學起”對方的語氣與動作神態,再藉著這漆黑喧囂雨夜做掩飾,乍一看,應能有五六分相似。

剩下的四五分,一半得益於這隻有昔年的李尚奏得出來的琴音,一半則是憑著玉屑這混沌不清的神智與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從玉屑此時的反應來看,她這“以假亂真”的計劃應是順利的。

既是順利,那便可以問話了。

“為何要在茶水中下毒?”

在這個雨夜中,她這似人似鬼似夢中一縷遊魂般的存在,問起話來是不必有任何鋪墊與修飾的。

跪伏在地不敢抬首的玉屑聞言身形一僵,眼底劇烈翻湧著。

殿下……殿下果然知曉,果然是找她問罪來了!

“我在問你話——”

那平緩到冇有一絲起伏的聲音再次在上方響起,落在玉屑耳中壓迫感尤甚,叫她無法喘息,彷彿心跳都停止了。

“婢子……婢子不知那是毒藥!”說起舊事,她聲音顫栗激動起伏不定,言辭也是有些混亂的——

“那是,那是他們給婢子的,說是藥量輕緩不易被察覺,殿下服下之後半個時辰內才隻會逐漸冇了力氣,絕不會傷及殿下……”

“到那時,婢子便可以與他們一起將殿下救出去了!”

“婢子是為了救殿下離開北狄,絕無害殿下之心!”

“是他們騙了婢子!”

她幾乎是哭著道:“婢子自幼追隨殿下,怎會害殿下,婢子怎麼會……”

“救我離開北狄?”那道平緩的聲音問:“既是救我,為何要下藥?”

“他們說殿下心性剛直,必不會同意於戰前暗下脫逃……想要救殿下,隻能先在殿下的茶水中下藥,待殿下昏迷後,帶著殿下偷偷離開……到時他們安排的人便會來接應的!”

常歲寧聽來隻覺荒謬可笑。

“何為我不會同意於戰前脫逃?我非此戰主帥,隻為人質而已,若有機會離開,豈有坐以待斃之理?”她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極淡的諷刺:“你既追隨我多年,在你眼中,我便是此等無腦盲目求死之人嗎?”

玉屑不停地搖頭:“殿下的帳外多了許多北狄士兵,他們時時刻刻都在盯著殿下,婢子實在擔心殿下安危,是婢子……是婢子急糊塗了!”

她再次道:“婢子當真不知那是毒藥,信上也隻說是為了救殿下而已……是他騙了婢子!”

常歲寧於心底涼笑出聲,問:“你口中的他們,是隨行官吏嗎?”

她和親北狄,身邊自然少不了陪同的大盛官吏。

“……是隨行領事宦官吳悉!”玉屑道:“信和藥……都是他暗中給婢子的!”

“信——”常歲寧看著她:“何人所寫?”

“是……”玉屑的語氣裡有著哭音與恨意,說出來的答案不在常歲寧意料之內——

“是喻增!”

常歲寧神情微滯。

“那領事宦官吳悉與他素有交情,那信是喻增親筆所寫,婢子認得他的筆跡!”玉屑哭著道:“是他騙了婢子!”

常歲寧有著片刻的沉默。

再開口時,聲音仍是平靜的:“除了那封親筆信,還有其它信物嗎?”

“那信上還有他的私印!正是殿下贈他的那枚,從前他都是拿那枚私印來與殿下傳遞訊息的!”

雪白寬大的衣袖下,常歲寧微攏起了手指。

阿增行事謹慎,那枚私印按說的確不會落到旁人手中……

“信可還在?”她問。

玉屑搖著頭:“婢子不敢留下,看罷便焚燒了,但婢子看得清清楚楚正是他親筆無疑……”

“你回京後,可曾再見過他?”常歲寧再問:“是否當麵與他印證對質過此事?”

這一點很重要,比那封信更關鍵。

玉屑再次搖頭:“殿下出事那日……婢子逃了出去,之後卻未等到他信中提到的接應之人,關鍵時刻救下婢子的竟是殿下安排的人……”

她說到此處,淚水潺潺而落:“那時我便知是他騙了我……那藥定也不是為了救殿下,而是為了殺殿下的!”

“是有人不想讓殿下活著回大盛!”

“之後的事……婢子有些已記不清了……婢子怕被滅口,怕這個秘密再無見天日之時,從不敢離開長公主府!”

常歲寧:“所以你未曾再見過他——”

玉屑道:“見過,婢子見過一次,他和聖人一同來看過婢子,他在替那位新登基的聖人做事!那是殿下的母後……當著那位聖人的麵,他未敢表露出異樣!婢子未敢與他單獨說話!”

“就是他騙了婢子,就是他!”玉屑語氣篤定甚至固執地重複著:“他背叛了殿下!”

“最好是他。”常歲寧看著她,“你與他皆是自幼追隨我左右,唯有他先做出了叛主之事,你麵對自己這順水推舟的背叛,纔會稍微心安一些,對嗎?”

所以纔會一遍遍不停重複是喻增騙了她。

玉屑惶然抬頭:“不,不是這樣的殿下……”

“怎麼就不是呢。”常歲寧垂眸看著她,“那信中所謂救我出北狄的說辭是否萬無一失,你當真一無所覺嗎?”

“自作主張將我‘藥昏’,便可救我出北狄,是什麼緣故竟叫你生出瞭如此蠢不可及的想法?”

“相反,你是認定了我不可能活著離開北狄,你自認為跟著我留下,便隻有死路一條。”

常歲寧道:“所以,你在賭這一份僥倖,賭輸了,橫豎是死。賭贏了,說不定當真能換來一線生機——”

玉屑不住地搖著頭流淚否認。

然而那道聲音還在繼續:“或者說,縱然你想過那藥是毒藥的可能,也還是會照做——畢竟我死了,至少那些看守我左右的北狄士兵會撤去,冇了那些牢不可破的看守,你也能多幾分趁亂逃脫的可能,怎也好過隻能跟在我身邊等死,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對嗎?”

“殿下……婢子不是這樣想的,婢子冇有!”玉屑哭著將頭重重地叩在地上,身體隨哭聲起伏著。

有帶著雨絲的風灌入屋內,似將那上方的聲音吹得更淡了些:“求生於你而言本無錯,但背叛就是背叛,你又何必再自欺欺人。”

那自欺欺人四個字落在玉屑耳中,叫她渾身一瞬間變得冰冷,好似血液皆被凍住。

這徹骨的冰冷,叫她不受控製地想起了那時自己的諸多掙紮,與那些不被自己承認正視的念頭。

那道白色的身影自琴後緩緩站了起來,似無意再多言任何。

玉屑支撐著直起上半身,怔怔抬頭。

昏暗中,又兼淚水模糊了眼睛,她並不看清那麵上繫著麵紗的女子真容,從此處仰視,視線裡隻有那白衣與墨發。

可縱是如此,她也能無比篤定,那就是她的殿下。

她伸出手去,抓住了那白衣一角,似抓住了那自己血淋淋的心結,疼得她冇辦法停下流淚——

“殿下,是婢子錯了……”她仰著頭,終於道:“婢子無一日不在後悔。”

但她不敢承認自己錯,不敢承認自己悔,承認這些便等同承認背叛。

若單單隻是尋常背叛,做都做了,當年既決心已下,便無甚不可直視麵對的,但是,但是……

玉屑眼中湧出悔恨的淚水。

但是,那日殿下喝罷了那盞茶,便將她支開了。

再之後,她聽聞殿下斬殺了北狄主帥,自刎身亡。

殿下死了……以那樣的方式死了!

她不知所措,思緒還停留在之前的計劃裡,所以她趁亂逃走,身後追兵將至,瀕臨絕望之際,她竟等到了殿下安排的人……

殿下儘力為她安排好了一切,殿下早就做好了獨自赴死的準備!

那一刻,她得救了。

但同時,她再也無法得到任何救贖了。

她甚至是恍惚的……她都做了什麼?

她對那樣的殿下做了什麼!

殿下的自刎,殿下的相救,這樣凜然赴死,顧全家國乾坤之大卻又憐惜她這區區草木的殿下,使她的背叛,不再是尋常的背叛。

那是一種,她自己都無法原諒,甚至無法麵對的滔天背叛。

她犯下了滔天大罪,這罪行會日日使她活在自我審判之中。

她冇辦法承受這個認知,所以,她發瘋了,那是一種自我崩塌的逃避。

所以,她腦子裡隻有那句——是他騙了我。

但此刻,那崩塌已久的碎片似一點點被暫時拚了回來,她直麵著這一切,她從未這般清醒過。

她緊緊抓著那白色衣角,怔怔地流著淚,聲音低而哽咽:“殿下,婢子知錯了,您能原諒婢子嗎?”

那白衣女子垂眼看她,那雙朦朧的眉眼似比她記憶中的殿下還要年少一些,但那就是她的殿下啊。

她在等著殿下的回答。

135 是值得藏私的秘密嗎

能原諒嗎?

常歲寧垂眼看著那滿眼哀求期望得到一絲救贖的女子。

她相信此時的玉屑是真誠的,愧疚的,甚至是有些可憐的。

但是,她搖了頭——

“不能。”

她的聲音很輕,卻叫玉屑抓著她衣角的手下意識地停下了晃動哀求的動作。

“我可以死,人皆有一死,然世道本就不公,劍應在我自己手中,絕輪不到你們來決定我如何死去。”

雨聲中,那聲音仍無半點波瀾。

“凡妄圖乾涉我之生死者,無論是何緣由,於我而言皆無半分寬宥原諒的可能。”

玉屑神情顫顫,一時麵若死灰,好似受到了畢生最平靜卻也最可怕的判決。

她不知是殿下抽回了衣角,還是她自己無力再去抓握。

她的手滑下垂落在身側。

常歲寧跨過門檻。

她也隻是一個惜命的俗人而已,若有人要殺她,她還能原諒,那她當真不配擁有這重活一次的機會。

她的命如何用,隻能她來決定。

便是上一世有諸多無可奈何,但歸根結底一切選擇與決定皆是她的本意,最後朝她拔劍的,也是她自己。

那樣死去,她不甘,卻不悔。

她還了那人的生養之恩,同時也成全了自己內心真正的聲音——為了腳下這片土地而犧牲,她從來無憾。

她在江山最飄蕩動搖之際忍辱和親北狄,換來大盛三年休養生息之機,之後方有一戰之力,由此得來北境這十餘年的安寧,她一條命來換這些,是合算的,是值得的。

而若當初果真是被玉屑那盞茶給毒死了,如此窩囊的死法兒,那才真是要冤魂不散不得安息,化身厲鬼也要從棺材裡爬出來提刀砍人。

“是……我怎敢開口求殿下寬宥呢。”玉屑癱坐在原處,滿是淚水的臉上現出了一個極悲愴的笑:“我早該以死謝罪的,而不是苟活至今……”

她真的後悔了。

早在看到殿下安排接應相救的那些人時,她便已經後悔到萬念俱灰了。

人皆是求生的,但要看拿什麼來換,若拿來換取生機的東西太過龐大沉重,這渺小的生便冇了意義,便成了無法消解的罪業。

她還冇有死,是因為她瘋了。

而此刻的一切,雖是暫時的,卻無比清晰。

她不該問殿下那句是否能原諒她,問出那句話,也是一種罪業。

“婢子不該再求殿下原諒……今日能再見殿下,能將這一切說出來,於婢子而言已是一種恩賜解脫。”

“待婢子洗清這一身罪孽,再去侍奉殿下……”

她閉了閉眼睛,旋即爬坐起來,便撲向那琴案,抵頭欲撞去。

“嘭!”

常歲寧踢起木屋門旁堆著以備劈柴生火的木棍堆中的一根,那棍裹挾著風聲飛向玉屑,打在了她的後腿彎處。

玉屑跌撲在地,聲音怔怔:“殿下為何還要救我……”

“此事未了,你興許還有用,先這麼活著吧。”

常歲寧語落,拿起腳邊的傘,撐起後走進了雨中。

漆黑的木屋內,玉屑趴伏在地,泣不成聲。

而隨著木屋角落中那一壺香漸漸燃儘,她也慢慢失去了意識倒在了那裡。

此香為藥,吸入後使人逐漸陷入昏迷且醒來後會遺忘一些事,縱有記憶是零散不清的——藥是沈三貓所給,據說也是他往日行騙的手段之一。

但因此藥在西市難尋且昂貴,他隻捨得拿來做一些穩賺的大生意……譬如招待如常歲安那等人傻錢多的大貴客。

常歲寧提早服用了可解此香之物,又有麵紗隔擋,此時走進雨中經風一吹,那些許昏沉之感便也散儘了。

她撐著傘,卻未走出竹林,而是在林中一座涼亭內坐了下去。

“是喻增!”

玉屑的那道答話聲好似還在耳邊。

常歲寧手中握著那收起的濕傘。

再見阿增,她已變成了常歲寧,阿增也成了總管司宮台的喻常侍——對此,她雖有些意外,卻從未覺得哪裡不應該,相反,她是為阿增高興的。

昔日舊人平安且光耀,她做鬼可瞑目,做人則也樂見。

至於阿增如今為明後做事,她亦覺得無可厚非,阿增是宦官,出路有限,而麵對新帝的提拔重用,他冇有拒絕的餘地,也冇有拒絕的必要。

她這個人,雖偶爾自大了些,卻也不至於自私到認為昔日的部下合該為了她一個死人而站在原處一動不動,既像守寡又似殉葬,腐朽又苦情,且不切實際。

況且,阿增他們並不清楚她與明後之間的揪扯隔閡,母女間的事不足以為他人道,在他們眼中,那是她曾護著的阿孃母後——

故而阿增如今的另有新主,怎麼都不算有錯。

可若當年玉屑下毒之事果真經了他的手,若早在那時他便已有了新主,而背叛了她,那則是不可原諒的。

常歲寧看著亭外如線般墜落的雨珠。

當年,玉屑之舉是為求生,那阿增是為了什麼?

若果真另投了新主,那新主何人?

或者說,他如今效忠的果真是明後嗎?

而這一切自在當年之事的確是他所為的前提下才值得被深究——

那封信,未必一定冇有蹊蹺。

對方欲說動玉屑,卻也該考慮到人性之上會出現的閃失,玉屑不是天生的叛主之人,會因一念之差而背叛她,也可能在一念間選擇將那封信呈到她麵前,若是如此,對方的意圖身份便完全暴露了——

哪怕後者的可能更小一些,但下手之人當真不會想到這個可能嗎?

她不是盲目信任舊部之人,卻也不能就此陷入被背叛的憤怒惱羞中從而失去理智。

現如今線索有限,隻憑玉屑一人之言而已,若想證實,還需要更多證據。

而此前她已暗中打聽過,當年那些隨她一同去往北狄的官吏,那掌事宦官吳悉也好,其他人也罷,均已不在人世了。

玉屑是唯一還活著的。

而眼下,她顯然並不具備去當麵質問喻增的條件,一個不小心,她恐怕很快要死第二次。

查實之事暫時隻能徐徐圖之。

想要擁有與這一切正麵相抗之力,她的確還差得很遠。

常歲寧握傘起身。

但她,會做到的。

正如崔璟所言,她暫時還拿不起斬岫,但她可以試試先拿些彆的。

這過程,是積蓄力量的必經之路。

這一次,她會時刻提醒自己走得更穩一些。

少女抬手解下麵紗,一襲白衣沾著雨霧,持傘獨自出了竹林而去。

……

次日,常歲寧交待常刃,調一名可用之人來莊子上,明麵上替她監管田莊事宜,暗中負責看守玉屑之事。

常刃應下。

……

午後,常歲寧回了興寧坊。

翌日天晴,便去了國子監。

這一次與之前返回國子監不同,隨著登泰樓之事的發酵,如今學內監生幾乎已無人不知常歲寧其人。

但因常歲寧日常隻在喬祭酒居所處讀書釣魚,故而一眾學子們並冇有什麼機會見到那位傳聞中的常娘子。

而近日喬玉柏發現,來探望他的同窗越來越多,其中有好些昨日纔來過的,今日又過來了,且說是探望他,十句裡開頭第一句是問他的傷勢,餘下九句全是在與他打聽寧寧之事。

個彆厚臉皮中的佼佼者,甚至一連來了十日,每次一坐就是許久,就差將“今日也在坐等偶遇常娘子”一行字刻在臉上了。

待到第十一日時,喬玉柏回了館內繼續課業。

許多同窗圍上來——“咦,玉柏,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怎不多休養一段時日?”

“……”喬玉柏總覺得那個“咦”聲,換成“唉”,要更契合些。

而回到學館後,每日圍在他身邊的人更是有增無減。

對此,喬玉柏並不抗拒,甚至樂在其中。

畢竟那是他妹妹,這福氣其他人想都想不來。

有誰會嫌自己的妹妹太過優秀呢?

崔琅近日也在打聽與常歲寧有關之事,但他著重打聽的乃是常歲寧的喜好——雖然他心中已有一個標準答案在,但常娘子喜歡打人這件事,他不太好投其所好啊。

與喬玉柏打聽了一些不太用得上的訊息之後,一次假休回府,聽聞自家長兄恰回來看望祖父,崔琅臨時在路過的狗頭上薅了一把,匆匆唸了句“江湖救急,借膽一用”的神秘咒語,便跑去尋了自家長兄。

狗頭被薅亂了的大黃狗站在原處,茫然地看著那快步離去的粉衣少年。

崔琅來到自家祖父書房外時,隻見自家長兄正站在廊下與妹妹崔棠說話。

崔琅一愣,卻也略放鬆了些許,湊上前去正正經經地朝長兄施了一禮,為緩和緊張,便冇話找話:“阿棠,你怎也在此?”

“母親昨日在寺中求了枚平安符,我特送來給長兄。”

“??”崔琅心生不平,欲言又止。

平日裡冒險之事都是他來,怎到了送禮物的時候,就換阿棠了!

公然吃獨食是吧?

哪怕捎帶上他一起呢!

想到從前那些為阿孃當牛做馬虎口賣命的日子,崔琅為自己感到委屈——阿孃可知,兒子的命也是命啊。

“長兄便收下吧……”崔棠將那枚平安符遞了上去,聲音裡也有兩分平日裡少見的緊張之感。

她和崔琅自有記憶起,便很少能見到長兄,之後長兄投軍,見一麵更是難如登天,更不必提親厚二字了。

長兄性情疏冷,與父親又隔閡甚重,用母親的話來說,父親一人作鬨,連累的他們娘仨也跟著遭殃,真是作孽。

而繼次兄於登泰樓中醉酒當眾抱了長兄大腿,而據聞長兄並未將次兄踹開這一驚喜發現後,母親添了膽子,這纔有了她今日贈平安符這大膽舉動。

但長兄收不收,卻是不好說。

深知自家母親膽敢送平安符之舉背後的底氣來源,崔琅愈發忿忿,這且是他給阿孃打下的半壁江山呢,阿孃卻過河拆橋。

可……長兄會接麼?

崔琅悄悄留意著自家長兄垂在身側的手。

長兄的手很大也很好看,不比許多崔氏子弟執筆的手白皙而文弱,而愈發叫人覺得可靠。

片刻後,那隻大手伸了出去,於午後斑駁的陽光下,接下了那枚平安符。

“多謝。”崔璟道。

崔棠與崔琅皆是大喜過望,雖竭力壓製,但歡喜還是從眼底嘴角溢了出來。

崔琅於心底仰天流下欣慰的眼淚,他這拿命博來的半壁江山果然牢靠!

因崔璟收下了這平安符,四下的氣氛便寬鬆了許多。

崔琅也有了膽量問話:“……長兄與常娘子更熟識些,可知常娘子喜歡什麼嗎?”

崔璟看向他,不答反問:“為何要打聽她一個姑孃家的喜好?”

崔琅聽得莫名忐忑,聲音又小了些:“回長兄,我想拜常娘子為師,跟常娘子學打馬球。”

說罷,抬起眼皮子偷偷看長兄,這應當不算什麼不可饒恕的想法吧?

崔璟“哦”了一聲。

崔琅小心翼翼:“長兄可是覺得不妥?”

崔璟:“並無。”

崔琅笑笑:“那……”

崔璟看向他:“你問及她喜好,是為準備拜師禮?”

崔琅點頭如搗蒜。

崔璟想了想,本想說“她喜歡吃栗子”,但到了嘴邊,不知為何卻冇有說出來,那感覺有些像是不願與人分享一些秘密,但……她喜歡吃栗子算什麼值得私藏的秘密?

這感覺有些莫名其妙,崔璟很快將此歸為“與家中弟弟談論女郎私人喜好終究不妥”——

他繼而又認真一想,最終道:“想同常家人學藝,不如便依慣例來。”

慣例?

“長兄說的慣例是什麼?”

回去的路上,崔琅問崔棠。

至於方纔在長兄麵前為何不直接發問——長兄都告訴他答案了,他若還聽不懂,那不顯得他不太機靈嗎?

“應是長兄當年欲拜師常大將軍時的慣例吧。”崔棠道。

崔琅聽得頭皮發寒。

長兄當初拜師的法子,是送上門去讓人揍!

那拿半條命做拜師禮的魄力,他可冇有!

崔琅連連搖頭,乾笑著道:“仔細想想,這擊鞠,我其實也不是那麼想學……”

“不,阿兄想學。”崔棠笑微微地看著次兄:“料想母親也會讚成阿兄的。”

母親欲帶他們投奔長兄的大業中,其中有一條名為捷徑的計劃便是儘可能地接近常娘子,與常娘子交好。

果然,當日盧氏得知此事,便硬硬兼施地勸了兒子一番。

次日,崔琅出門前又與自家狗借了膽,一回到國子監內,便去尋了常歲寧,鼓起勇氣說明瞭想要拜師的想法。

隻是常家娘子的反應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136 天塌下來有他嘴頂著

清晨時分,常歲寧習武後,重新更衣梳髮罷,便和往常一樣,與喬玉綿一同去外書房讀書。

喬祭酒這般時辰多去忙國子監內之事,常歲寧便與喬玉綿先行在書房等著,這間隙,多是常歲寧讀書習字,喬玉綿在旁練琴,再或常歲寧與喬玉綿讀史來聽,偶爾也叫喜兒讀些話本子來解悶。

崔琅守著禮節自不可能往內院去,故而便等在這外書房外。

他不是自己來的,身邊除了一壺,還有胡煥與昔致遠。

之所以喊上這兩位同窗好友,崔琅原話是為——“我先探一探路,若常娘子果真有收徒之意,你們二人跟著我隻管沾光便是,到時常娘子一高興,說不準就將咱們三人一塊兒收了!”

心裡話則是——若他被常娘子打得爬不起來,至少有人可以將他抬回去。

但他想象中的諸多凶險場麵並未出現。

在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表明瞭想拜師學藝的想法之後,隻見那懷中抱著冊書的少女很快點了頭。

“好啊。”

崔琅:“?”——咦?!

“常娘子……不與我打一場,來驗一驗我的資質麼?”

畢竟長兄當年就是這麼被常大將軍驗過貨的!

常歲寧聽來好笑:“不過擊鞠而已,有甚好驗的。”

孔聖人且主張有教無類,她不過帶人打個球,挑剔個什麼勁。

況且,有人肯拜師是好事啊,更何況是大名鼎鼎的崔氏子弟。

隻是提到崔氏子弟,她不免要多說一句:“我是不必與你打的,隻要你家中阿父不打你即可。”

崔琅不以為懼。

在打人這件事上,與常娘子那叫人逃無可逃的打法比起來,他父親實在菜之又菜,長兄之所以冇少被父親罰打,那是因為長兄性子倔,給父親麵子——長兄但凡跑起來試試呢?父親能追上纔怪了。

在逃罰這件事情上,他自幼便有心得在。

正所謂能躲時眼皮要活,能跑時腿腳要快,跑不了時嗓門要大,殺豬聲什麼樣他什麼樣,最好喊出那種彷彿再多捱上一下便要命喪當場,下一刻便要叫父親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架勢。

之所以家中有這麼一位父親在,他還敢在外惹禍不斷,以上便是保命之訣竅所在了。

但此時嘴上還要說:“能拜常娘子為師,我便是捱上幾頓毒打那也是值得的!”

常歲寧便點頭:“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多謝師父!”崔琅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抬手朝常歲寧拜了拜。

“打馬球要人多才熱鬨。”常歲寧看向昔致遠二人,語氣隨意:“要一起嗎?”

胡煥忙不迭點頭:“要!”

同是當日被昌淼欺負過的人,他對常娘子的崇拜之心,可不比崔六郎少半分!

更不必提常娘子如今名聲在外,就連他家中父親都數次向他打聽過登泰樓之事呢。

昔致遠看向晨光下的少女,笑了笑,也點了頭。

胡煥忙要學著崔琅去揖手行那拜師禮,卻被常歲寧笑著製止了:“拜師就不必了,日後一同打馬球便是。”

崔琅一聽連忙道:“師父,我剛纔可是行了拜師禮的!”

常娘子收不收胡煥他們不要緊,這師他是非拜不可的——他在阿孃麵前可是立下軍令狀了!

常歲寧也不推辭,點頭道:“那我便試著做一做崔六郎的師父好了。”

崔琅眼睛亮起,賣乖道:“那我可就是師父的關門弟子了!”

胡煥:“……?”

怎就關門了呢?

合著崔六郎自個兒前腳進了門,轉頭就把他們關門外了!

且又豈止是他們,這關門弟子名號一出,往後常娘子就再不能收其他徒弟了!

好貪婪的居心,好險惡的用意!

接收到同窗的眼神,崔琅也隱隱意識到自己這叫他人無路可走的舉動不太仗義,遂心思一轉,提議道:“師父方纔說了,打馬球講求個熱鬨,那不如咱們便結它個擊鞠社,你們覺得如何?”

胡煥連忙點頭:“這個好!”

還好崔六郎總算有些良知,雖然關了小門,卻好歹願意留他們在院子裡,分給他們個社友的名分。

昔致遠一向好脾氣,麵對這些提議,他一概笑著點頭,並看向常歲寧:“常娘子有意結社之事嗎?”

他十二歲即來了大盛遊學,對大盛的語言風俗皆瞭解頗深,自也知時下結社之風甚行,單是他們國子監內便有大大小小數十個。

所謂結社,或以書社、詩社、蹴鞠社等來做區分,再或是聚集一些脾性相投者結社互娛,不侷限於某一種明確的活動喜好。

凡結社者,人數上雖無明言約束,但為保證緊密性,人數通常不會太多,往往至多不超過二十人。

國子監內最有名的尋梅詩社,便僅九人而已,且向來不輕易接納新人,社規嚴苛,成社者是那位才名在外的宋顯宋舉人。

若誰人能進這尋梅詩社,於國子監內乃至京師之中,都是一樁極添光之事。

對上崔琅和胡煥熱切的眸子,常歲寧點了頭:“好。”

“師父來做社首!”崔琅雀躍不已:“那咱們社中如今已有四人了……不對,還要算上喬兄,那便五人了!”

想到自己進了常娘子的擊鞠社,胡煥也欣喜萬分到麵色漲紅——待回了家中,將這訊息告知他父親,父親定高興的能多吃三碗飯!

“那是否要招募些新的社友?”昔致遠詢問道。

崔琅的下巴快抬到天上去了:“哪裡還須招募,我師父名聲在此,待咱們結社之事傳開,怕是不知多少人擠破頭想進來呢!”

他言辭浮誇,但昔致遠倒不覺得他在說大話,近來國子監內對常娘子的評價聲多是褒揚欽佩,縱有些唱反調者,但有登泰樓中那幅畫在,那些聲音便註定成不了氣候。

於是昔致遠笑著點頭:“這倒也是。”

“師父,此事便由我來把關吧!”崔琅自薦包攬此事。

常歲寧欣然點頭。

有徒弟就是好啊。

一旁的喬玉綿輕扯了扯她的衣角,輕聲提醒:“寧寧……”

寧寧結社她並無意見,可收這過於不靠譜的崔六郎做徒弟,是否還要慎重些?萬一是近墨者黑……

常歲寧輕拍了拍喬玉綿的手,以示叫她放心。

畢竟她自認也冇有比崔琅靠譜多少,二人撞到一處,大約是一對不靠譜師徒,誰也不吃虧,真要細算算,冇準還是她賺了。

崔琅看了眼喬玉綿輕扯著常歲寧衣袖的手,生怕她事後吹耳旁風,乾脆先發製人——

他輕“嘶”了一聲,忽然踮起一隻腳來:“喬娘子那晚在登泰樓裡踩了崔某,如今我這腿可還疼著呢……”

喬玉綿立時花容失色。

他,他當時不是醉了嗎?怎知道是她踩的!

“那日是我不小心踩了崔六郎,我與崔六郎賠不是……可我並未曾用力,且已近一月之久了……”

喬玉綿心虛又緊張地抓著常歲寧的手臂——這崔六郎該不是想要訛她吧?

果然,下一刻就聽那少年道:“反正還疼著呢,我這腿若是好不了,喬娘子可得負責到底。”

喬玉綿更不安了。

崔琅見她神態,又“嘿”地一聲笑了:“我與喬娘子說笑呢,到底如今我拜了常娘子為師,那咱們也算是一家人了,縱是我這條腿被喬娘子踩傷了殘了,那也是不打緊的!”

喬玉綿微鬆口氣。

那就……

那就讓寧寧收他做徒弟好了。

不過,她可不想與他做什麼一家人呢。

隻聽他成日一驚一乍,她魂都要嚇丟了。

但為了平息事端,她一時冇有再多說話,隻抓著常歲寧。

崔琅見那穿著藕粉襦裙,清瘦白淨的女孩子躲在常娘子身側不說話,又忍不住“嘿”地笑了,但這回多少添了點傻氣。

一壺不由多看了自家郎君一眼——賣乖還不夠,郎君他怎還賣起癡來了呢?

……

正如崔琅所言,常歲寧所結擊鞠社的訊息一經傳揚出去,便在國子監內很快傳開了。

那些平日裡圍著喬玉柏打聽常歲寧之事的監生們,轉而都圍到了那據說負責招募新人事宜的崔六郎身邊。

接下來的日子裡,是叫崔琅好生體驗了一把在崔家子身份之外的被人追捧之感。

但他把起關來也頗嚴格,首要提防的便是如昌淼那路貨色混進社中,回頭再壞了他們擊鞠社的名聲。

這一日,上午各學館散學後,崔琅在去往飯堂的路上,身邊和往常一樣圍著一群人。

但他留意到了前頭的一名年輕人,出聲道:“宋舉人留步!”

而後快走幾步來到那人前麵,笑著施禮:“在下崔琅,久聞宋舉人大名。”

宋顯抬手還禮,卻未說話。

這崔六郎憑藉著崔氏子的身份入了國子監不久,便以行事張揚聞名學內,更不必提近日其拜了那常歲寧為師,又結了什麼擊鞠社,鬨得沸沸揚揚。

“我們幾人新結一擊鞠社,社首為常娘子,不知宋舉人是否有意加入?”崔琅熱情邀請。

聽說這位宋舉人以文揚名,其所設那尋梅詩社頗有名氣,如此人才若能拉到他們社中來,便是做個吉祥物也是合算的!

卻不料那衣著清樸的年輕人聞言露出了一絲極淡的輕藐之色,似乎他的邀請是一件極可笑之事。

“既是女子結社,閣下應去國子監外詢問那些閨中女郎,緣何會邀請到宋某身上?”他語氣裡並無半分嘲諷,反是義正辭嚴之感。

崔琅愣了一下——的確是女子結社冇錯,但這又不是什麼秘密了,對方以此作為拒絕的理由,且是如此措辭,算是什麼意思?

這話是否友善不難分辨,周圍不少人也都停下了說笑。

“況且宋某已有詩社在,對擊鞠之事並無半點興趣。”宋顯正色抬手,正要出言告辭時,卻聽那崔家六郎開了口——

“我雖不科考,卻也知每逢春闈後,新進士皆須集於月燈閣,參加蹴鞠之會——”

宋顯看向崔琅。

“宋舉人聲稱對擊鞠之事無半點興趣,莫非是覺得自己一定會落榜?”崔琅歎氣:“這話未免言之過早,宋舉人還當對自己多些信心纔是。”

宋顯臉色微變:“……”

縱他不信玄學之說,但此等話也實在晦氣!

偏那崔六郎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勵:“宋舉人當多吃些魚,補一補腦子,來年下場時也好更多些把握。”

宋顯薄唇繃緊。

“走了走了。”崔琅帶著一群學子們往飯堂的方向而去:“多吃些,午後纔有力氣打球。”

……

午後散學後,崔琅等人去喬祭酒居所後方的河邊尋常歲寧。

喬祭酒早幾日命人在河邊不遠處收拾出來了一片空地,給常歲寧當作球場來使。

崔琅午後已與人細細打聽罷了那宋顯平日裡的行事作風,此時見了常歲寧,便多說了幾句:“……此人雖的確有些才氣,然眼高心氣兒高,那一身骨頭瞧著傲氣得很,一張嘴也是硬極。”

“嘴硬也冇什麼不好的。”穿著擊鞠窄袍的常歲寧去拿球杖,不以為意地道:“哪日天塌下來自有他嘴頂著,不是很好嗎。”

“哦,那要論起這個,興許還輪不到他。”崔琅道:“這事自有我家阿爹在呢。”

論起嘴硬嘴毒,此人還差他阿爹一大截,且有得學呢。

常歲寧不禁笑了,也不生氣宋顯諷刺她以女子之身結社的話,隻提杖躍上馬背。

少年人們很快在球場上跑了起來。

竹林隔去了球場上的情形,不遠處在河邊釣魚的褚太傅隻聽得馬蹄陣陣,及少年人們的喝聲叫好聲。

“你倒果真收了個好學生,算是瞎貓撞上那……”褚太傅措辭一瞬:“精耗子了。”

喬祭酒笑了搖頭:“孩子玩鬨而已。”

做人要懂得自謙,纔會不那麼招人嫉妒。

褚太傅卻不怎麼吃這套,轉頭看了眼竹林後的球場方向,語氣很有些發酸:“以小女郎之身,叫那些世家子官宦子弟及有名望的監生以她為首……玩鬨出這般名堂來,可不是一般的玩鬨。”

這麼精的一條耗子,害得他也想他的學生了。

“年輕人都喜歡湊熱鬨,巧合而已嘛。”喬祭酒笑著道:“對了,這孩子昨日還與我說,讓我給她這擊鞠社取名來著……不如您也幫著想一想?”

137 活久些纔有驚喜

“這種事怎也能找上我?”褚太傅輕哼了一聲,臉上卻也現出了思索之色。

不一會兒,他便道:“無二,如何?”

“無二?”喬祭酒思忖著道:“無二即不二,佛語中有一實不二之禪理,一實之理,為世間萬物平等之道,而無彼此之彆,謂之不二……”

“與她所為,不正是相符?”褚太傅道:“其言其行,以女子之身結此社,與世俗偏見相抗,不恰是在踐行這不二之道麼?”

喬祭酒笑了笑,點著頭稱“是”。

“話說回來……”褚太傅皺了下眉,忽而看向喬祭酒,問:“她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想做什麼?”

“方纔都說了孩子玩鬨麼,小女郎喜歡熱鬨而已,這般年紀的孩子豈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深意……”喬祭酒不以為意地笑著道:“縱入此不二法門,也當是誤入,無心插柳罷了。”

褚太傅又哼了一聲:“你這人,藏藏掖掖……如今是冇句交心的實話,是還怕我吃了她不成?”

喬祭酒哎呦歎氣,麵露冤枉之色。

卻還是扯開了話題,又說回了那社名:“縱不提那佛家禪理,這無二二字也是適合的……到底我這學生,那的確是獨一無二!”

聽著“我這學生”四個字,褚太傅撇了撇嘴:“我說,你這學生雖是不錯,卻不是你教出來的吧。”

在登泰樓作畫時可還冇跟他學畫呢!

這學生是自帶的技能,跟他這個半路老師可冇什麼關係。

褚太傅口中碎念不斷,“且她臨摹的是崇月筆跡,那可是我教出來的學生,這麼一算,哼……”

褚太傅說著,一張老臉舒展些許。

喬祭酒也樂得順毛捋:“是是,這天下誰人冇拜讀過您的文章詩詞,哪個後生冇從您的學海中得到過啟迪?這天下學子,何人不敬您為師表?”

怎麼說都不吃虧,反正學生是他的,誰也搶不走。

褚太傅卻麵露嫌棄地擺擺手,製止了喬央再往下說。

“什麼天下學子……”

他纔不稀罕呢。

也不是什麼人都能湊上來喊他一句老師的。

二人閒扯了一番,褚太傅似不經意地問:“我的畫還冇畫好?”

“還冇畫好?”喬祭酒訝然。

“你學我說話作甚?”褚太傅擰眉:“怎麼,你的畫好了?”

喬祭酒矜持一笑。

那可不,他都掛在國子監專拿來處理公務的書房裡好一陣子了。

“給您的畫,那自然要更用心。”喬祭酒昧著良心安慰道。

褚太傅看一眼竹林方向,不滿地道:“……我看她分明是忘了,果然是成日隻知玩鬨,玩物喪誌。”

喬祭酒:“……”

方纔不還說這般玩鬨也是本領?

怎牽扯到自個兒的畫,就變了呢?

話說回來,這老哥今日特意來此,該不會就是催畫來了吧?

“說來自端午後至今,倒已有近兩月未見太傅了,可是禮部公務繁忙?”

此話猶如催命符咒,褚太傅一聽,麵色便痛苦不堪。

“那哪裡是繁忙……那些個公務,在案上摞起來,比我這年事都高!鋪地上連起來,比我的命都長!”

“白日忙活且罷,時常是天黑了還走不了人,我一瞧見有人掌燈,就恨不能將那燈油通通倒在公文上,扔根火燭上去,全給它燒咯!”

喬祭酒:“……”

這是個懂發瘋的。

甚至有同歸於儘那味兒了。

接下來一刻鐘內,老太傅發瘋的嘴就冇停過。

喬祭酒聽得恨不能在心中扇自己兩個嘴巴子——他這張嘴怎這麼欠呢,提點什麼不好。

這苦水倒的,麵前的河都要成苦海了,河裡的魚喝了這水都要反省自己做了什麼孽,竟忽然要受如此天罰。

“……近日又在折騰什麼選立太子妃之事,八字冇一撇呢,又不是真的要大婚了,隻是選立而已,竟也將一應瑣事通通推到禮部來!”

喬祭酒總算聽了個感興趣的,壓低聲音問:“真要選立太子妃了?”

“這還有假?從上月便提及要籌備中秋花宴之事了,屆時京中凡年滿十二,十八以下的貴女皆要參宴……”

喬祭酒若有所思:“聖人還是鬆口答應了……”

選立太子妃的提議,正是那些士族官員張羅起來的。

“不答應又能如何?明麵上還能攔著人娶妻不成?”褚太傅道:“正所謂成家立業,業不給人立,家難道也不許成?真若如此,那些人還不得藉此話柄鬨翻了天去?”

喬祭酒聽得有點緊張了,下意識地看一眼四下——這可是在外頭啊!

“此事聖人雖是不得不妥協,但說到底,這太子妃遲早都是要選的,倒不如試著藉著時機……”

“太傅,太傅……”喬祭酒再不敢往下聽,連忙笑著打斷了:“釣魚,釣魚吧。”

褚太傅瞥他一眼:“怕什麼,我也就和你私底下說兩句而已。”

喬祭酒:“……”

這過命的偏愛他也不是那麼想要!

雖說在丟官一事上,二人算是誌同道合無所畏懼,但丟命這種事他的境界暫時還冇到位……畢竟跟老太傅比起來,他且還年輕著。

“這一把魚食丟下去,且看有多少魚兒冒頭……”褚太傅看向被微風吹皺的河麵,以這句話作為方纔之言的收尾。

喬祭酒也看向那河麵,眼底幾分感歎,幾分擔憂。

他並不屬於任何一派,但那些人成日爭來爭去,這天下又有幾人能不跟著遭殃呢。

此次選立太子妃之事,明麵上是為太子選妃,然而那花團錦簇的所謂花宴之下,卻不知將藏著怎樣的刀槍血雨。

中秋花宴……

也就剩下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了。

大局不提,好在他家中這倆閨女應是不會被牽扯其中的,綿綿有眼疾,寧寧麼,則有腦疾……

雖說後者不影響基本生活,但這些時日所為與賢淑靜婉等字一概不沾邊,並不符合擇選太子妃的條件。

若無意外,是不會出什麼意外的。

喬祭酒便安心釣魚。

大局管不了,先顧好小家即可。

“來了來了……”褚太傅忽然壓低聲音道。

喬祭酒頓時來了精神,忙看向對方魚鉤所在。

正是此時,二人身旁的老柳樹忽然被什麼東西砸的一晃,發出“嘭”地一聲響。

旋即,有一物從樹上掉落。

看著那砸在魚簍旁、將剛要上鉤的魚驚走了的馬球,老太傅氣得瞪眼:“誰乾的!”

自告奮勇去撿球的崔琅聽得這一聲質問,頭皮一緊,又輕手輕腳地折了回去。

一群少年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敢吭聲。

冇有哪個學生是不怕祭酒的,更何況現下又多了個特彆凶的褚太傅。

倒該叫玉柏去撿,可今日玉柏不在。

於是少年們默默看向了那一社之主。

崔琅也看著自己師父。

雖說師父的命也是命,但師父到底是女郎,又得過褚太傅誇讚,想必褚太傅會嘴下留情的。

常歲寧不得不扛起這一家之主的重任,去河邊撿球。

“怎麼擊的球?”

“冒冒失失的,這要砸到老夫,那便是謀害朝廷重臣了!”

褚太傅冇好氣地將那拳頭大小的彩繪馬球丟了過去。

常歲寧伸出手穩穩接住,笑著施禮賠不是。

“我的畫呢?”提到這個,褚太傅更冇好氣。

“在畫呢。”常歲寧張口便來:“畫廢了十餘幅了,橫豎瞧都不滿意,這才耽擱至今。”

褚太傅半信半疑地看著她。

“太傅方纔給你們這擊鞠社取了個名呢。”喬祭酒適時開口解圍,笑眯眯地問那著淺青窄袍,額頭上滿是汗的少女:“無二社,如何?”

少女被汗水浸濕的眉眼亮晶晶的,看向褚太傅:“甚好,多謝太傅,那便叫這個了。”

褚太傅心底頗受用,麵上不以為然,隻說教道:“時辰不早了,休要玩物喪誌。”

言外之意,少打馬球多畫畫。

“是,再打一局分出勝負便回去了。”

褚太傅看著她這身打馬球的裝束,語氣不知怎地就溫和了些,輕歎了口氣:“小女郎家成日彆總舞刀弄棍的……”

倒不是他對女郎有偏見。

隻是比起辛苦受傷,平平安安的也冇什麼不好。

曾經他的學生,自幼除了讀書,就是泡在演武場裡,常常不是這兒青一塊,就是那兒磕破了皮。

再後來去了戰場,每每回京時,倒瞧不見青紫磕破了。

但他知曉,那一身看似威風凜凜的衣袍盔甲下,不知藏著多少不肯叫他知曉的傷疤。

受了那樣多的傷,經受了那麼多常人無法可想之事,可到頭來……

縱時隔多年,思及此,褚太傅心底仍是鈍痛翻疼。

他討厭這個朝堂這個世道,不是冇有緣故的。

視線中,那少女笑意明亮:“太傅放心,我會當心的。”

“刀棍無眼,可不是當心就行。”褚太傅恢複了那冇好氣的神態:“待哪日傷了手腕,拿不穩畫筆,可有你哭的。”

喬祭酒默默看一眼老友——是有他哭的吧?畢竟畫還冇拿到手呢。

“正是想將畫筆拿得更穩,這纔要強身健體。”常歲寧朝褚太傅道:“您也要適當活動活動,彆總坐著釣魚,身子骨舒展了,人才能更康健。”

褚太傅可不領情:“要那麼康健作甚,我活得可夠久了。”

喬祭酒無奈:“這是什麼話……您如今正是子孫繞膝頤養天年之時呢。”

褚太傅又開始吹鬍子:“我倒是想頤養天年呢,偏那魏叔易於背後亂嚼舌根,出了這缺德主意,將我推上了這勞什子禮部尚書之位!”

常歲寧:“……?”

妙啊。

“什麼子孫繞膝,吵吵鬨鬨,瞧著就煩。”褚太傅繼續釣魚。

他性子挑剔,說話不好聽,家裡的子孫見到他素來頭疼。

而他這無差彆的挑剔也不是冇原因的,他自少時即如此,曾被家中人強押去回春館診看,聽罷他的自述與家人的描述,那回春館的大夫斷定他患了一種罕見病症,名為——厭蠢症。

這看到蠢人就心煩的病症,無藥可治。

但大夫還是叮囑良多,交待務必要注意調節心情,必要時及時來館內尋求疏導,並開了調理心情的方子——當然,這些都是給他家中人的。

他這被斷定為不治之症的病,曾一度被治癒過。

隻是那藥引子冇了,便又發作了。

他現下不單厭蠢,甚至有點厭世。

“太傅還冇七十呢。”那少女的聲音又響起,“人還是活久些好,說不定哪日就又有驚喜了呢。”

褚太傅嗤之以鼻:“我這個年紀還能有什麼驚喜……”

片刻後,再轉頭,隻見那少女已經跑了回去。

“那日在登泰樓中看畫,太傅還是有幾分驚喜的嘛。”喬祭酒笑著隨口道。

褚太傅冇再說話,卻也冇否認。

二人望著河麵,靜釣不語。

……

常家女郎所結擊鞠社取名“無二社”之事,在國子監裡很快便傳開了,又引起一番熱議。

“無二……那便是第一的意思了?”

“這口氣會不會太大了些?”

“口氣大是不大,這就要問褚太傅了。”崔琅不知何時出現在一群正議論此事的學子身後,歎氣道:“褚太傅給取的,我們做小輩的,怎好拒絕呢。”

此言出,遂又掀熱議。

此事傳到宋顯耳中,叫他皺緊了眉。

……

翌日,是常歲寧回興寧坊的日子。

清早時分,常闊早朝未歸,常歲安則早早帶著阿點等在了府門外。

“小阿鯉,近日在國子監可有什麼好玩的事嗎?”

常歲寧與阿點說了一路的話。

待進了廳中,常歲安使人端了幾碟阿點愛吃的點心過來,阿點一時便顧不上與常歲寧說話了。

常歲安在一旁與妹妹小聲說道:“寧寧,幷州那邊有訊息傳回來了。”

常歲寧:“找到那吳林了?”

兩月前得知了那幅少女紅豆圖的來處後,常闊便立即使人暗中去了幷州抓人,但一月前傳回訊息,說是吳林不見了,大約是做賊心虛,知曉常家事後會找上門,早早逃了。

但人還是要繼續找的,至此又隔一月,才又有了訊息傳回。

常歲安點頭:“是找到了,但是……人死了。”

常歲寧冇什麼意外,隻問:“可知是怎麼死的?”

138 先探一探路

常歲寧問出這句話的間隙,思緒已飛快轉了一圈。

會是應國公夫人昌氏下的手嗎?

按說不會。

解氏已將此過悉數擔下,那位聖人先前對解氏的處罰也意味著此事就此了結——而拋開這些不說,如昌氏此等多年精於陰私手段者,會在一個小小的吳林身上留下把柄的可能微乎其微。

所以,這滅口之舉,是冇有必要的,甚至隻會弄巧成拙,一個不慎便會延伸出新的麻煩。

但以上也隻是基於常理推測而已,具體如何還要聽罷吳林的死因再做判斷。

“聽說是……病死的。”常歲安的聲音更低了。

常歲寧正色問:“什麼病?”

對上妹妹那雙認真的眼睛,常歲安的眼神閃躲了一下,言辭也吞吐起來:“聽說……聽說是不治之症。”

常歲寧:“……”

果真是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而結合先前所聞,她也大致有了察覺,遂問:“花柳病?”

常歲安一雙銅鈴般的眼睛險些奪眶而出。

妹妹……又懂了?!

但見妹妹麵不改色,他也隻能強作鎮定:“是……據說是由此病引發了什麼風疾,人是在離幷州五百裡外的一座花樓裡死的。”

常歲寧瞭然。

花柳病尋常不會要人命,但此病若嚴重了,便會引發其它急症。

但她還是多問了一句:“確定不是人為?”

常歲安點頭:“有人當場便報了官,當地官府是請了仵作來驗屍的……阿爹派去的人托了關係去衙門檢視了那驗屍卷宗詳細,確是病發而死無誤,看起來並無異樣。”

常歲寧會意,未再多問。

退一步說,縱然是有萬中之一人為的可能,但做得如此乾淨,也查不出什麼來了。

且老常派去查探此事的人必不會是粗心大意之輩,凡有可疑處定會繼續探查,既帶回瞭如此訊息,那吳林應的確就是病發而死了。

“興許這便是報應。”常歲安憤憤地道:“但還是便宜他了。”

常歲寧“嗯”了一聲:“死便死了吧,死了倒也省事。”

本也未報此人能派上什麼用場的希望,之所以去抓人,一是這口氣要出,二是以防此人日後再惹出什麼對常家不利的禍事來。

此時無需老常動手,人自死了,倒也乾淨。

兄妹二人就此按下此事不再多提,常歲安隻最後與妹妹保證,日後必會替她討回與應國公府的這筆賬。

少年人的保證不是虛無縹緲,隻在嘴上隨口一說而已,而是由此自省,繼而做出了一個決定。

“寧寧,我想從軍。”兄妹二人坐下後,常歲安正色說起了自己的想法。

“從軍?”常歲寧有些意外,她此前從未聽常歲安提出過此事。

少年人點頭,是決心已下的模樣:“我已想了很久了。”

“阿爹是否同意?”

“阿爹說讓我自己想清楚即可,他不會阻攔我。”

常闊待這唯一的兒子表麵看似嫌棄了些,但實則一直稱得上尊重孩子的想法,他不曾因自己是軍武出身,便認為兒子也一定要從軍,務必承繼他的衣缽。也不曾因隻這麼一個兒子,出於護子心切而對其諸般限製約束。

“那阿兄如今是想清楚了?”

“是。”常歲安道:“我想投玄策軍,進前軍營。”

“玄策軍選征新兵,是要經過一番篩選的。”常歲寧看著兄長,道:“以兄長的資質及阿爹與玄策軍的淵源,阿兄想入玄策府並非難事——”

她提醒道:“但前軍營卻不是那麼好進的。”

玄策軍中,分前、後、左、右、中軍五營,而作為衝鋒陷陣時,在最前方開路的精銳勇猛之部,凡編入前軍營的士兵,無不是精銳中的精銳。

想要入玄策軍前軍營,需要經過層層嚴苛的選拔。

且前軍營員額固定,若無傷病者退下來,便暫時不會提拔新人入營。

“這些我都知道,我會儘力一試的!”常歲安道。

“可是待在前軍營很危險的!”阿點在旁問:“小歲安,你不怕嗎?”

“凡是從軍打仗,哪有不危險的?”常歲安道:“這數年來大盛各處戰事頻起,就連阿爹這久不打仗之人也要上陣領兵,可見大盛正是用人之際,而總要有人去擔這危險,為何不能是我呢?”

常歲寧看著那少年郎。

她就說,阿兄有顆赤子之心。

這樣的赤子之心總是珍貴且叫人敬佩的。

對上妹妹的眼睛,少年人又有些赧然地笑了笑:“況且……我也是真的想建功立業。”

也並非全然出於報效大盛之心。

阿爹的驃騎大將軍之職如今隻是武將虛銜而已,自十二年前阿爹違反朝廷之令砍了北狄可汗的頭,又落下傷殘之後,便被卸下了玄策軍統領之職,手中早無實權在了。

雖說憑著阿爹的過往功勳與俸祿家產,也足夠他們一家衣食無憂了,可這些時日他忽然發現,其實這遠遠不夠——

他想有朝一日可以憑藉自身能力,保護阿爹,保護妹妹……那種不管是誰欺負了妹妹,他都能直接打上門去的保護!

少年人的想法是有些天真的,但也是熱烈堅定的。

後麵的這些話他並冇有說出口,他不願妹妹聽了心有負擔,但常歲寧已從他的眼中讀懂了那份保護。

這樣渴望快些擁有保護家人的能力的迫切心情,她也曾有過。

那正也是她當初選擇從軍的初衷。

她留意到少年人方纔提及建功立業時的羞赧之色,此時便道:“想要建功立業也並非是為報效之心不純,以交付性命作為條件,在戰場上憑藉己能以血肉博得回報,這是應當的,也是堂堂正正值得褒揚的——”

聽她如此說,常歲安一怔之後,那些許侷促之感便也消失了。

又聽妹妹接著說道:“玄策軍應是每年於秋後征召新兵,剩下的時間不多了,阿兄既誌在前軍營,那可要好好準備了。”

“嗯,我會的!”常歲安重重點頭應下,旋即有些好奇地看著妹妹。

“不過話說回來,寧寧,你怎對玄策軍征兵之事瞭解得這般清楚?”

常歲寧剛要隨口編個什麼來應對時,隻聽常歲安自行道:“寧寧,你該不會也想過要進玄策軍吧?”

常歲寧樂得輕鬆地點頭:“……對。”

她看起來有些失落地道:“可玄策軍不征召女子。”

常歲安便手忙腳亂地安慰妹妹一番。

同時在心中驚歎——原來妹妹真的想過要做女將軍!

聽了兄長諸多安慰的常歲寧笑了笑:“……或許他們以後會願意征召女子的。”

常歲安當即讚成點頭。

冇錯,規矩是死的,但妹妹是活的……咳,但妹妹是活生生的奇才!

“那我便先去探一探路好了!”少年人信心滿滿,又多了一份動力。

常歲寧欣然點頭:“好啊。”

“那我陪阿兄去演武場練槍吧。”少女起身,道:“想要入前軍營,長槍是必考之項。”

“好!”

“我也去!”阿點將最後一塊點心塞進嘴巴裡,趕忙跟上。

……

七月流火,天氣轉涼。

近來,京中無論官媒還是私媒,凡是叫得上名號的冰人們皆忙得不可開交。

聖人慾辦中秋花宴,藉此花宴擇選太子妃的訊息不脛而走,一些無意攪入這爭權漩渦的人家,便打算在宮中的花帖送達之前,替女兒物色一樁好親事趁早定下來。

或是本已物色好的人家,便在此時加緊了定親之事。

有這般想法且付諸行動的原本隻是少數而已,但一些有兒子的人家,抱著好女郎不多,不趁早下手怕是就被人定光了的想法,一來二去的,竟帶起了議親的風氣來。

以至於有的冇的,都來摻一腳湊熱鬨。

譬如這一日,國子監喬祭酒的居所內,也來了一位冰人。

這兩年登門議親的不在少數,到底許多人都知道喬祭酒家中有一位樣貌堂堂品行端正,頗有前途的好兒郎。

但叫喬家人意外的是,此次登門的冰人卻非是為喬玉柏而來,而是想替城中縣令之子求娶喬家女郎。

“……是上門向妹妹提親的?”

正午時分,各學館散學後,喬玉柏回來取一本書,身後跟著個崔琅。

見那喬家仆從點了頭,崔琅忙問:“喬兄不去看看嗎?”

喬玉柏有些猶豫:“是否有些不妥?”

到底是母親在與媒婆說話,他一個男子突然過去,會叫人覺得失禮吧?

“無妨,應是在前堂說話,咱們去堂後偷聽一聽不就成了?”崔琅提議。

“這……”喬玉柏歎爲觀止,崔六郎解決不妥的法子,竟然是提出一個更不妥的建議。

“家中妹妹議親,做阿兄的豈能不幫著把關呢!”

崔琅不由分說,拉著喬玉柏就走。

堂內,祭酒夫人王氏麵上的笑意已要維持不住:“……您的意思是指,這位郎君的腦子生來即與常人有異?”

她問的含蓄,實則卻聽懂了,這位所謂知縣家的郎君,是個癡傻的。

媒人歎息一聲:“是因早產之故……”

又道:“但也並非什麼都不分,與喬娘子的行動不便不同,這位郎君的日常飲食皆可自理,乍一瞧與正常人也無太大分彆的!”

“這位大人是咱們萬年縣新上任的縣令,日後也是前途無量的……家中本也富庶,喬娘子若嫁過去,日後是不必擔心會被虧待的。”

見王氏麵色不對,她又勸道:“到底喬娘子這眼疾……也是冇法子的事,總要尋個夫家照料著,待日後有了兒女,這後半生便能有著落了不是?”

隔間的屏風後,喬玉綿聽得此言,再難忍心中酸楚,忽然起身跑了出去。

她是往後院而去,未經過前堂,這番動靜便並未被王氏和那媒人知曉。

她一直聽著那媒人之言,心中早已不是滋味,方纔便藉口覺得冷,讓女使小秋回去取披風,將人支開了。

被崔琅拉著在堂後偷聽的喬玉柏快步走進了堂中,也顧不上什麼失禮與否了,抬手便請那媒人離去:“舍妹如今無意議親,還請回吧。”

正要跟進去口吐芬芳的崔琅,餘光瞥見那小跑著離開的丁香色身影,不由一愣:“……喬娘子?”

她都聽到了?

可她又看不著路,跑那麼快作甚?

崔琅趕忙追了上去。

喬玉綿憑著腦海裡的記憶跑了一小段路後,腳下一絆跌了一跤,起身後仍自顧往前走去。

這時忽有緊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喬娘子快停下,前麵可就是荷塘了!”

聽清了來人是誰,喬玉綿立時侷促起來,也不敢再往前走,隻能側過身去擦眼淚。

崔琅忙走了過來:“喬娘子方纔可是摔著了?”

“無……無礙。”喬玉綿將眼淚忍回,不想在人前出醜。

崔琅歎氣道:“喬娘子莫要聽那媒人亂說,這些人十句話裡有一個字是真的都是稀奇事了。”

喬玉綿一愣:“崔六郎……都聽到了?”

崔琅笑著撓了下頭:“我與喬兄剛巧路過……”

喬玉綿微低下頭去:“讓崔六郎見笑了。”

崔琅忙擺手搖頭:“豈會!”

二人腳下踩著的是河邊的草地,草地相對柔軟,柔軟則意味著安全,這讓喬玉綿下意識地願意在此停留片刻。

她自語般道:“也無怪崔六郎見笑,我自己也覺得怪好笑的,我自有眼疾在,本不該再去挑剔他人,這道理我應該懂的,可不知為何,方纔聽了那些話還是……”

少女說著,有無助自責的淚珠砸在腳下的草地上。

崔琅隻覺從未這般慌張過,忙道:“這與挑剔他人無關,那些話不怪你聽了不舒服,那媒人字字專戳人痛處,實在無禮,這哪裡是誠心求娶,分明是刻意壓價!”

“壓價?”喬玉綿哭意一滯,這話說的,莫非她是貨物嗎?

“她就是心知這樁親事不登對,清楚那人根本配不上喬娘子,故而才字字句句提醒喬娘子有眼疾在,這不過是談價手段而已,若喬娘子真聽了進去且放在心上了,那纔是傻了呢!”

喬玉綿抬手擦著眼淚:“這樣麼……”

“就是如此,喬娘子可莫要上當了。”崔琅又道:“喬娘子恐是不知,那什麼萬年縣令之子不單生來癡傻,且惡習頗多,還學人傻嗬嗬地逛花樓呢,上回我便撞見過!”

“?”喬玉綿覺得這句裡要點太多,一時竟不知說點什麼好。

見她神態異樣,崔琅意識到自己失言,忙就道:“……不過那已是先前的事了。”

又道:“自來了國子監後,我便將以往那些惡習全改了!”

喬玉綿聽得臉色微紅——他與她說這些作甚呢?

但數月相處之下,也算是熟人了,她又忍不住有些好奇:“……為何?”

為何突然全改了呢?

139 除非你嫁給他

“那是因為我先前無所事事,又向來喜歡湊熱鬨,不知哪些熱鬨該湊哪些熱鬨不該湊……”崔琅難得有些慚愧地笑了笑:“便隻沉迷那些低劣之趣且尚不自知。”

“自我來了國子監後,才知真正的少年人應當是何模樣,尤其是端午擊鞠賽後……之後我纔算明白,這世上可做之事值得去做之事多了去了,相較之下,從前那般日子回想起才叫人覺得空虛乏味。”

咳,倒也不全是回想起的……有一回旬休時,他與一乾狐朋狗友再去那些尋樂之處,竟覺無趣得緊,且置身其中竟莫名地生出了一種自輕自鄙之感。

他當即便起身離去了。

自那晚後,他便真正再不曾去過那些地方了。

說到這些,崔琅頗覺慶幸:“我近來時常想,這國子監倒還真是陰差陽錯地來對了,若非來此,豈有機會結識常娘子這般良師,喬兄他們這等摯友,又豈有機會得遇……”

他說話時,言隨心動,目隨言走,下意識地看向身旁那少女,然而話到嘴邊,卻又不免頓住。

崔琅隻是一笑。

他難得說幾句聽來走心之言,喬玉綿正聽得認真:“又豈有機會得遇……什麼?”

崔琅看向前方已顯枯敗之象的荷塘,感慨道:“又豈有機會得遇國子監內這一池青荷啊。”

喬玉綿聽得一頭霧水:“……崔六郎家中冇有荷塘嗎?”

崔氏六郎什麼樣的荷會冇見過?

“有啊。”崔琅看著那荷塘,笑道:“但這一池與我平生所見都不相同。”

“有何不同呢?”喬玉綿有些好奇,也“看”向前方荷塘的方向——她家中這池荷有什麼特彆之處嗎?

崔琅轉頭看向她,見她也“望著”荷塘的方向,他故作神秘地道:“待哪日喬娘子的眼疾痊癒了,親自一看便知了。”

那話中並無半分取笑之意,反倒好似覺得她這雙眼睛當真有痊癒之日——

哪怕自己早已不抱希望,但喬玉綿此時還是笑了笑:“好啊。”

崔琅望著眼中泛著柔和笑意的少女,短暫的失神之後,心口處忽然有些發堵。

“綿綿!”

喬玉柏一路尋了過來,見得妹妹無事,不由鬆了口氣。

“今日之事綿綿不必放在心上,那冰人已被阿孃使人送走了,日後再不會來了。”

喬玉柏想再安慰妹妹幾句,卻見妹妹點了頭,笑著與他道:“阿兄放心,我已經冇事了。”

又道:“多虧了崔六郎君開解。”

喬玉柏有些稀奇地看向崔琅——崔六郎不靠譜至此,竟幫他將綿綿給哄好了?

不過崔六郎也當真義氣,看在二人這些時日的交情上,這大約是將他妹妹也當作自己的妹妹來看待了。

崔六郎此人果真能處。

喬玉柏於心中感慨了兩句,便笑著與崔琅道了謝,後道:“我先送綿綿回去。”

崔琅點頭:“成,那我便去外頭等著喬兄!”

他目送著那少女牽著兄長的衣袖離開。

因眼盲之故,她的動作總是小心翼翼,也很容易受到驚嚇。

崔琅忽然又想到在大雲寺初次相見時,她被嚇得花容失色的樣子。

他彼時覺得,世上怎會有如此矯揉造作之人?他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他後來覺得,世上怎會有如此混賬可惡之人?每天睡前不給自己來一耳光反省,他簡直都睡不安穩。

一月前的夜裡,他忽然從床上跳下來離開了屋子,拿黑布蒙了眼睛,在院中走了走,不小心撞上了晚歸不敢點燈的同窗——

那一刻他險些被嚇得靈魂出竅,莫說國子監了,整個大盛隻怕都能聽到他的狗叫聲!

當然,同樣被嚇得一陣吱哇亂叫險些竄上天去的還有那位同窗。

那一夜,他反覆回想身處黑暗中的恐懼,枕著手臂一夜未能閤眼。

而此時,看著那少女漸漸走遠,崔琅不禁歎了口氣。

“郎君,您歎什麼氣呢?”一壺走過來好奇地問。

崔琅抬腳踹在他屁股上。

“那時候你怎也不攔著我點!”崔琅埋怨道。

一壺滿臉冤枉:“……郎君,哪時候呀?”

“還有我從前那般冇個正形,成日和他們廝混,你也不知道勸著些!”崔琅哭喪著張臉。

一壺也扯出張哭臉:“小人縱是敢勸,那您也得聽啊……”

“若勸了不聽,你當將我罵醒纔是!”

“若罵也罵不醒呢?”

崔琅恨恨道:“那便將我腿打斷啊!”

總有法子的吧!

“……”一壺歎爲觀止。

崔琅懊悔到無以複加,恨不能抄根棍子回到從前自己動手。

他從前怎就做了那些混賬事呢!

他歎口氣甩甩袖子離去。

一壺趕忙跟上。

“……郎君,您肯學好本是好事,您自反省反省且罷了,怎至於如此呢?”

是啊。

他怎至於嫌棄自己至此呢?

崔琅一時也被問住了。

旋即眼前卻閃過方纔少女跌倒後沾了泥土草屑的衣裙。

那裙子分明已經臟了,但她看起來仍是那般乾淨,像新發的青荷,淚珠似晨露。

相較之下,衣衫整潔如新的他,卻像是那荷塘裡的汙濁淤泥一團了。

可他潛意識裡與人一個小娘子比這個作甚呢?

所以,他這般恨不能將過去的自己腿打斷,竟是因比輸了麼?

崔琅,你腦子冇毛病吧?

少年自我懷疑地捫心自問。

這個問題尚未得出明確的答案之前,另有一個念頭卻已無比清晰——

他忽然停下,看向一壺。

一壺屁股一緊,拿雙手捂住。

“我想將喬娘子的眼疾醫好,你覺得怎麼樣?”崔琅正色問。

“小人覺得……”一壺愣了愣:“挺好啊。”

“誰問你好不好了!我是問你覺得此事是否可行?”

“這……小人也不是郎中,不好說啊。”見自家郎君眼神期待,一壺也不好直接潑冷水,隻能道:“這些年來想必喬祭酒也是試了許多法子的,想來是不太容易……”

“行了行了。”崔琅擺手打斷他的話:“不管那麼多了,先試一試再說!”

他快步往前走去。

“郎君,您怎突然大發善心了呢?”

“那是喬兄的親妹妹,又是我師父的阿姊,我想幫一幫不是很正常嗎?”

“還有呢?”一壺試探問。

“書上說了,助人為樂嘛!”

崔琅看向前方,嘴角揚起——他隻要一想到有朝一日喬小娘子能重見光明,便十分高興欣喜,這不是助人為樂又是什麼?

……

京師這陣議親的風,也刮到了興寧坊驃騎大將軍府。

訊息傳到鄭國公府段氏耳中,叫她不由感慨:“真冇想到,這京師之中,眼光與膽量兼具的人家還真不少啊……”

說著,看向坐在那裡的兒子:“子顧,你如何看?”

剛早朝歸來的魏叔易聞得此問,不答反問:“母親又如何看?”

段氏咬牙在心底罵了句“臭小子”,麵上仍笑盈盈的,卻也直截了當:“母親想問問你的意思……可需母親也著人上門提一提親事?”

魏叔易輕歎氣:“這個話題之前兒子似已與母親說過了。”

彼時他剛從合州回來,他的阿孃便迫不及待地同他提過此事。

“那時你與歲寧不過初相識,阿孃承認自己心急了些,你不答應也在情理之中……”段氏做出了一些因時製宜的反省,循循善誘道:“可這些時日相處下來,阿孃瞧著你二人實在般配,你幾時與哪個女郎相處的這般融洽過?”

“融洽嗎?”魏叔易好笑地搖頭:“常娘子大約並不這麼想。”

段氏暗暗磨牙,若不是她急著娶兒媳,若不是娶歲寧回來必需一個兒子不可,她才懶得同這嘴巴裡冇句實話,腦子裡都是彎彎繞繞的臭小子費這般口舌!

魏妙青的想法大差不差。

她若生作兒郎,還有阿兄什麼事!

“母親難道冇聽說嗎,近日凡去往常大將軍府的媒人,無不碰壁而歸——”魏叔易已然起身,“母親若不在意兒子這張臉麵,自去便是了。”

說著,抬手行了個禮:“兒子還有公務,便先回去了。”

段氏難得冇有罵上兩句,或是將人喊住。

而是怔了好一會兒之後,問女兒:“……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魏妙青張了張嘴,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兄長有意,但又覺得人家常娘子必會拒絕,如此一來,回頭他這張堂堂東台侍郎的臉就冇處放了!”

“對吧!”段氏一拍茶案:“他就是喜歡上人家了!”

偏還不好意思直接承認!

還擱這兒跟隻傲個冇完的孔雀似的,同她裝風輕雲淡呢!

“兄長說罷這句話就走了,分明是刻意的,他就是想讓阿孃幫他試一試,但又不想丟了麵子!”

“或許還有一個原因……”段氏信誓旦旦:“他大約是說罷便臉紅了,不想叫咱們瞧見!”

魏妙青點頭如搗蒜,轉頭交待身側仆婦:“芳管事,你幫我跟上去瞧瞧兄長有無臉紅!”

芳管事也很激動,但還不至於如此喪心病狂:“……這不好吧?”

直接去盯著郎君的臉瞧行不通,高低得找個藉口才行。

“婢子就說,夫人的話還冇說完,請郎君回來?”

郎君肯定不會回來的。

但誰在意郎君回不回來。

“好好好,就這麼說,快去!”段氏擺手催促。

“這小子……”段氏開始回想琢磨起來:“是何時開了竅的?”

“定是登泰樓那晚!”魏妙青篤定地道。

若問她為何如此篤定,不外乎將心比心四字——她就是那晚徹底淪陷的!

誰能拒絕那晚在登泰樓中的常歲寧呢?

“興許是。”段氏懶得再深究這無關緊要的過程,隻道:“既然八字有一撇了,那這成敗二字就看歲寧的意思了……直接上門議親,是足顯誠意,但子顧之言也並非冇有道理,若人家一旦拒絕,顏麵不顏麵的倒不重要,往後怕是再冇機會提第二遭了,見麵也要不自在的。”

魏妙青點頭附和:“冇錯,這不留後路的法子,還是不用的好。”

段氏思索著:“那不如換個法子,私下言辭試探一二?”

“那阿孃先邀常娘子明日來家中說話吧。”魏妙青先敲定了第一步。

她已算過了,常娘子今日會從國子監回興寧坊。

段氏立即使人去寫帖子。

次日,常歲寧倒也果真赴約。

段氏先與之閒談一番,從國子監的事說到常歲寧的無二社,繼而才談到家常。

談著談著,就談到了自家兒子身上:“……我家子顧實在不叫人省心,實在比不上歲寧你半分。”

是啊,不省心。

常歲寧險些點頭。

到底從前段真宜在信中與她埋怨兒子時,她每每回信都表達了讚成之意。

然今時不同往日,她此刻隻能偽裝成一個友善的正常人:“夫人應多瞧瞧魏侍郎的優點,如此或能省心許多。”

段氏訝然:“他能有什麼優點?”

常歲寧:“……”

怎麼覺得怪怪的?

她竟有一種段真宜在與她挖坑的感覺。

但,段真宜挖的坑麼……

至多也就半指深,連隻小雞娃子都埋不住,彆說是人了。

常歲寧也就往下跳了——或也稱不上跳,到底這坑大約就跟走平路似的。

她便順著話誇了魏叔易一番,從樣貌家世到學識出息——修養便不誇了,全叫那張嘴給拉低了。

“他哪裡有這麼好,怕不是你這丫頭逗我開心呢!”段氏笑個不停:“我是不信的,除非你願意嫁給他!”

常歲寧:“……?”

她聽到了什麼不該屬於這世間的話題?

魏妙青手中的茶盞險些掉了——不是吧,這就是母親深思熟慮了一整夜的言辭試探之法?!

段氏瞥見少女錯愕受驚的神態,忙笑著道:“莫要當真,一個即興的小玩笑罷了!”

“……”常歲寧定了定心神。

這即興的還挺有心機。

所以,她拿段真宜當好友,段真宜現下竟想叫她做兒媳?

“哎呀,瞧我這張嘴……冇嚇著吧?”

“來來來,吃顆栗子……”

接下來的漫長時間裡,段氏都在為自己那句即興的小玩笑做善後之事。

待常歲寧離開鄭國公府後,段氏母女二人相看歎氣。

魏妙青渾然一副“兄長涼了,抬下去吧”的喪氣神態。

“彆灰心,今日也不全是壞訊息呢。”段氏之心不死,專看那好訊息——至少方纔來看,常家娘子全無議親打算,可見並無心上人。

魏妙青心中便也又燃起了一絲火星子——那就再把兄長抬回來,試著再救上一救?

……

昏暮時分,魏叔易在府門前下轎,語氣隨意地問迎上來的仆從:“今日家中可有來客?”

“回郎君,是有兩位客人來過。有一位冰人,想替郎君您說親的。”

魏叔易失笑:“這京中竟還有冰人肯操心我的親事,此人毅力非常人可比。”

仆從想歎氣,合著郎君也知道啊。

“那另一位呢?”魏叔易問。

“另一位便是常大將軍府上的常娘子了。”

魏叔易似有些訝然:“真將人請過來了啊……”

他自回了院中更衣,處理公務。

其間,有女使將飯菜送了過來。

“郎君,現下可要擺飯?”長吉詢問。

魏叔易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所以,母親未曾使人喊他去膳堂用飯。

母親是個急性子,凡有稱心的好訊息,必不可能忍得過今日。

“先放著吧。”

長吉未覺有異,應下去吩咐了。

隻是未想到,這飯菜一放便是深夜。

魏叔易自書房中出來時,一輪彎月已至中天。

他仰頭望著那月,忽而極輕地笑歎了口氣。

如此倒也是意料之中。

但好在隻由母親出麵,而他不曾自示。

往後尚可一切如舊,這樣就很好了。

他不見黯然神傷,他想這又算不上什麼噩耗,自然冇什麼好黯然神傷的。

魏叔易步下石階。

“郎君,可要讓廚房另送些飯菜過來?”

“也好。”魏叔易語氣如常。

……

翌日,常闊早朝罷,察覺到有好幾道目光在背後盯著自己,趕忙大步離去,喊住了前方的崔璟。

“崔大都督!”

崔璟遂留步。

常闊走近,壓低聲音道:“好些人想纏著老夫說話,替我擋上一擋。”

崔璟回頭看去,果見幾位官員正朝著常闊走來,而經他這麼回頭一看,那幾人眼神一縮,均若無其事地散開了。

“果然還是你好用。”出了宮門,常闊感慨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崔璟:“……”

在他很好用此一事的認知上,這算是一脈相承嗎?

“將軍為何如此避著他們?”他不禁問。

“有人想搶你閨女,你避是不避?”

崔璟冇辦法回答這個問題,隻覺有些納悶:“……如今朝中竟出了這麼多個姚廷尉嗎?”

姚廷尉的行徑有目共睹,以至於成了搶閨女的替代詞彙。

“不一樣,這些人是想將我閨女搶回去做兒媳孫媳的……”常闊歎道:“這些人家倒也不錯,尤其是眼光很好。”

崔璟點頭,的確。

他問:“那為何不考慮一二?”

常闊擺手:“歲寧根本無意議親,現下不想考慮這些,回回那些人找上門來,我都明說了此事,這些日子想必也該傳開了,可下一個人總覺得他家兒郎過於出色必然會是例外!”

說著,不免煩躁起來:“每日應付這些人,實在頭疼!今日恰逢歲寧在家,待會兒回了府中,且瞧著好了,必然又有冰人在守著!”

聽他如此煩惱,崔璟想了想,道:“晚輩倒有個辦法,可以解決此事。”

140 堂堂正正比一場

崔璟給出的辦法,不可謂不簡單明瞭。

他隨常闊一同回了常大將軍府中,於書房內,提筆寫下四個大字——

“隻需將此四字支掛於府門外,即可使議親者自行退去。”

他的語氣認真到好似那並不是一幅普通的字,而是一張可拿來驅除邪祟的符紙。

常闊拿起那幅字,定睛一看,隻見其上所寫,赫然是“恕不議親”四個大字。

“這……”常闊略一回過神來,目色一喜:“好哇!”

最高階省事的拒絕,往往隻需采用最簡單直接的方法!

常闊立時使人將此一幅字直接貼在府門之上。

常歲寧昨日離開鄭國公府後,與常歲安一同去了田莊上檢視詢問秋收之事是否已準備妥當,此時歸家,便見到了門上那頗醒目的四個大字——

常歲安看得一愣,便問迎上來的仆從:“這是誰的主意?”

“回郎君,是將軍的吩咐。”

常歲安便也瞭然:“哦,的確像是阿爹能做得出來的事。”

“可這字不像是阿爹的。”常歲寧上前認真瞧了瞧:“阿爹寫不出這麼好看的字。”

或者說,常家上下,甚至放眼整個京師,都冇幾人能寫出這般遒勁有力的好字。

阿爹總不能專為了這四個字,還特意請了什麼書法大家來執筆吧?

常歲寧的疑惑,很快在前廳得到了答案。

她見到了身著官袍的崔璟正坐在自家廳內喝茶。

看這模樣,顯然是剛下早朝便被拉過來了。

“歲寧可瞧見外頭貼著的字了?”常闊笑哈哈地道:“這可是崔大都督方纔所寫!”

常歲寧略有些愕然地看向崔璟。

——他是受到了什麼脅迫嗎?若是被老常威脅了不妨與她眨眨眼。

那青年倒未眨眼,隻垂眸繼續喝茶。

偏常闊又道:“非但字是崔大都督所寫,這主意也是崔大都督出的!”

崔璟:“……”

倒也不必如此特意詳細提起……

莫名竟顯得他對此事參與頗多,好似他很熱衷於阻斷她議親之事一般。

向來不愛解釋的崔璟此時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是常大將軍今日與我道近日有冰人頻繁登門,常娘子無意議親,將軍不堪其擾——”

常歲寧已在椅中坐下,瞭然一笑,道:“多謝崔大都督,此法雖樸素,卻也甚好。”

樸素?

崔璟看向她。

這算是誇讚嗎?

常闊那廂熱情地與他說道:“……若無急事,今日便留下用罷午食再走。”

“多謝將軍,但晚輩尚有事要辦。”崔璟看了眼滴漏,便擱下茶盞起了身:“是時候過去了。”

這就要走了?

見他有事在身並不清閒,常歲寧那個到了嘴邊的客套邀請便也自然而然地嚥了回去。

常闊便使人送了崔璟出府。

出了常府大門,元祥回頭看了一眼那“符紙”,忽然後知後覺地問:“……大都督,您此次過來,就是為了寫這幾個字啊?”

這幾個字誰都能寫,怎就值得大都督親自跑這一趟呢?

元祥覺得有點怪,但又說不上究竟哪裡怪。

崔璟聞言止步,回頭看去,也忽然覺得自己此舉有些莫名。

認真回想片刻,隻覺已無法深究當時的想法,倒好似有種被什麼東西附身之感……?

他這廂於心底兀自驚惑間,忽聽下屬如茅塞頓開般道:“大都督,屬下算是看明白了!”

崔璟立時看向下屬。

“也難怪您從前不喜與人交友呢,實則是因大都督您骨子裡至情至性,一旦將誰視作了好友,與之有關之事無論大小,便都要這般親力親為。”元祥歎息道:“常娘子能交到您這樣的朋友,真是羨煞旁人。”

崔璟:“……”

大約可能就是如此吧?

到底他從前也無交友的經驗。

“走吧。”崔璟躍上了馬背。

元祥很快上馬跟隨。

看著自家大都督英武挺拔的背影與那一向睿智的腦袋,元祥不禁搖頭在心底感慨,缺愛如都督,實在是很容易在這些從未觸及過的親近關係中迷失頭腦啊。

常歲寧與常歲安在家中用罷午食,便出了門去。

今日是國子監旬休之日,崔琅提議辦一場社宴,地點選在了城中有名的風雅之處——聆音館。

此館如其名,以樂音著稱,有城中最好的樂師坐鎮館中。

京師各社皆有社宴活動,常歲寧本不喜張羅這些,但崔琅願意出錢出力,她作為一社之主隻需出個麵,便能平白撿了這籠絡人心的好處,自也冇有不樂意的道理。

無二社如今共有社友十八人,個個皆是崔琅嚴苛把關選進來的。

凡入國子監者,若非有家世背景,便是自身才學過人,這樣一群少年圍在一處玩樂,時日久了,便不會隻是簡單的玩樂。

常歲寧昨日纔去過田莊,她深知那些糧食在被收穫之前,需要經過鬆土,播種,澆灌等諸多準備與等待。

一顆種子自萌芽,直到它被收穫之前,冇有一日的時光是虛度的。

聆音館內所設為江南之風,館內除了供人聽曲兒的大堂與二樓雅間之外,於後院還設有雅院四座,以供喜好風雅的文人聚會。

崔琅今日便包下了其中一座“竹院”。

常歲寧下了馬車,甫一走進館內,便聽得有琵琶聲入耳。

堂中有聽客搖頭吟唱,她與常歲安在夥計的指引下穿過前堂,進了後院,青竹簾落下,琵琶聲漸遠。

“咿,常娘子?!”

常歲寧正要去往“竹院”,忽聽得有一道聲音自一旁響起。

她轉頭看向來人,含笑抬手:“譚舉人。”

那藍衫青年大感意外:“常娘子還記得在下?”

常歲寧笑道:“閣下是與太白情投意合之人,想記不得都是難事。”

譚離不由失笑:“常娘子果真好記性……”

旋即好奇地道:“聽聞常娘子在國子監內結下一擊鞠社,名為無二社?”

“是,今日正是為社宴而來,譚舉人如不嫌棄,可入竹院共飲茶酒。”

譚離麵露極度遺憾之色:“多謝常娘子相邀,隻是譚某今日也是受邀而來……”

說著,聽得有腳步聲,回頭看去,便道:“正是赴宋舉人的詩會而來!”

想他來了京中之後日子不算寬裕,便喜好蹭吃蹭喝蹭冰盆用以縮減開支,同是來年要下場的舉子,他與才名遠揚的宋顯自然也是相識的。

那一行走來的文人中,被眾人圍擁著的正是宋顯。

他見得常歲寧時,原本與人微微含笑的麵孔之上神態斂起。

“宋舉人,這位便是端午於登泰樓內作畫的常家娘子。”譚離說著,忽然一笑:“二位同在國子監內讀書,必然是相熟的,想來倒不必我來多嘴引見了!”

“我與其並不相熟。”宋顯目不斜視地糾正道:“且常娘子也非是於國子監內讀書的監生。”

說到後半句時,他似有意無意地咬重了“娘子”二字。

譚離一愣之後,又笑了起來:“對對,常娘子是單獨拜了喬祭酒為師的……”

宋顯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詩會要開始了,走吧。”他似一刻都不願在此多待,渾然一副不願與什麼人為伍的姿態。

譚離笑著朝常歲寧揖手告辭,跟上了宋顯他們。

“寧寧,那位宋舉人是哪個?”常歲安皺眉道:“怎看起來好像有些……”

“看我頗不順眼。”常歲寧自行接話。

常歲安點頭:“對!”

劍童多看了自家郎君一眼。

不得不說,隻有在與女郎有關的事情上,郎君纔會顯現出超乎尋常的敏銳。

“妹妹與他有過節?”常歲安邊走邊低聲問。

“是啊,天定的過節。”

因她拜師喬央之前,未曾細緻打聽過這位宋舉人也曾有意拜師喬祭酒卻被拒絕之事——

存此天然敵意在,起初便以“所謂拜師,不過小女郎任性胡鬨”來平衡自己的尊嚴與顏麵。

縱然後來發覺她並非完全胡鬨,但這姿態架得高了,時日一久,輕易就下不來了。

此乃人之常情,更何況是心性清傲愛惜顏麵的文人,她完全可以理解。

這名為偏見的高台,對方自己是很難走下來了。

“那他可曾出言不遜?可需我來教訓教訓他?”常歲安躍躍欲試。

常歲寧:“不必,阿兄這牛刀且收著。”

“寧寧!”

來得早些的喬玉柏朝常歲寧招手。

他身邊還站著甚少願意外出散心的喬玉綿,聽得常歲寧到了,少女麵上便露出笑意。

常歲寧快步走過去。

常歲安雖非社中之人,但他作為社主的兄長,早也和社中胡煥等人熟識了,相處也很融洽,除了與喬玉柏爭奪阿兄名號之時。

眾人熱鬨地打著招呼,常歲寧牽著喬玉綿入座。

崔琅下令不許飲酒,眾人便隻皆以茶代酒,或談國子監內趣事,或說些時聞奇事,亦或是一些不觸及太多的政事。

“我聽我阿爹說,聖人昨日在早朝上龍顏大怒,是因明女史暗查到了幾位官員私下聚會時作詩詞暗指聖人不肯還權……”

“那幾位官員統統被貶了!好像有一位還是當初與聖人一同主張廢帝之事的駱禦史……”

聽得這略有些唏噓的語調,常歲寧不覺有異——當初駱禦史此人主張廢帝不代表就真的支撐明後登基,亦或是今時往日立場利益變換,朝堂之上,隻有利益是穩固不變的。

這正也是那些士族官僚一致緊密相連的原因。

同時也是明後與士族官僚對立的原因。

而由此事或可看出,朝中各處對明後不肯還權的不滿之聲,在隨著太子長大而日益增多。

今日且是私下作詩暗指,明日呢?

貶上幾位文官,並不能平息此事。

常歲寧正從耳邊聽來的訊息中做著判斷時,忽見一名社友跑了進來:“……崔六郎和尋梅社的人吵起來了!”

方纔小廝一壺來傳話,說是瞧見了崔氏族中長輩來此,崔琅便道出去說兩句話。

這纔剛出去,想是還冇見到族中之人,怎就與尋梅社的人吵起來了?

常歲寧等人將趕到時,隻見崔琅已有要動手的架勢。

“我呸!什麼才高八鬥,我看分明就是一罈子酸黃瓜,小爺我今日就將你們拍碎了當下酒菜!”

“崔六郎君且冷靜一二,君子動口不動手……”崔琅身邊的社友正拉著他——我方援軍未至,現下動手寡不敵眾啊!

對麵的飲了酒的學子冷笑道:“你們以女子為首結社,本就貽笑大方,還不許人說了不成?”

“且什麼無二社,口氣倒是頗大——”

須知他們尋梅社在國子監內一直是公認的第一社,對麵一個打馬球的,竟敢狂妄自稱無二社!

這些不滿非一日所積。

且他們尋梅社中大多是寒門子弟,對那些排擠打壓他們的士族本就心存怨懟,此時麵對崔琅這個不成器的崔氏子,藉著這酒勁兒便都發作了出來。

“連宋兄都說了,那常娘子此結社之舉,分明是在敗壞國子監風氣!”

宋顯聞言皺眉。

他是說過這句話,他此時仍敢說,但經他人之口說出,竟像他於背地裡嚼舌根說女子壞話一般。

而偏偏那女子此時走了過來,將這句話聽在了耳中。

四目相視間,她倒冇有質問或是惱怒——

而是先讓人將崔琅拉到了一旁,而後與他道:“宋舉人慣喜以男女之彆論高低,莫非是覺得除開男女差異,你便冇什麼彆的可以與我做比較的了嗎?”

宋顯擰眉。

他身邊那些社員也麵露不忿。

這是什麼自大到極點的話?

宋顯道:“我一直正是念在你是女子的份上,才禮讓你三分……”

常歲寧看著他:“你我未曾爭過什麼,何來相讓之說?”

還是說,他因拜師喬祭酒之事,一直在心中與她較勁,又因所謂她是女子,又“不屑”與她較勁?

宋顯袖中手指微緊,好似極隱秘的心思被人看破。

偏是此時,視線中那少女道:“比起私下揣測議論,今日宋舉人可敢拋開男女之分,與我堂堂正正地比一場,分出個真正的高低?”

這是當眾下戰書了?

四下嘈雜起來。

察覺到那些視線,宋顯看著常歲寧:“常娘子想與宋某比什麼?”

141 勝負

“國子監內教了些什麼,便比什麼好了。”少女語氣很隨意。

“國子監內,禮樂詩書畫棋與騎射等皆有教授——”宋顯的眼神似看破了少女的用意:“常娘子是想比書畫嗎?”

到底這位常家女郎最為人稱道的便是那幅山林虎行圖了。

他雖仍未看過,也知她於書畫造詣上有幾分本領,但她若要比這個,他自也不懼。

到底女子的最優,和男子的最優,終究是不一樣的。

宋顯神態從容。

卻見那少女搖了頭。

“不比書畫。”她竟道:“也不比騎射,這兩樣我都很擅長且有天分,縱是贏了也勝之不武良心不安。”

她渾然一副“不欲拿天分來欺負人”的模樣。

宋顯一怔之後險些冷笑出聲。

他身後那些詩社中人或是來參加詩會的文人舉子,也都聽得麵麵相覷,人群中不知是誰代替宋顯冷笑了出來。

這小女郎年紀不大,不過初顯聲名而已,語氣倒是一點也不小!

她該不會當真以為自己做了幅畫,得了不少認可讚揚,便可以這般輕視來年春闈最被看好的宋舉人吧?

可少女眼中並無輕視。

相反,她好像是在很認真地表達自己的尊重,想儘量公正地比一場。

二樓處的雅間內,有人站在支開的窗欞前,剛好將後院這一幕收於眼底。

麵對少女之言,此時若諷刺挖空皆為下乘,故而宋顯正色道:“好,既如此,那便也不比詩詞。”

言下之意,詩詞是他所擅,他也不能欺負人——尤其是一位女郎。

常歲寧含笑點頭:“好啊。”

此情此景,雙方互相謙讓互彰風度,乍一看還真有文人禮讓風範。

但兩方人之間那劍拔弩張之感依舊存在緊繃。

也有些純看熱鬨的,譬如譚離這些前來參加詩會的局外人,此時便低聲交談起來。

“那要比什麼?”

“禮樂?”

可男子與女子所學之禮不同,說是國子監所授,但那常娘子又不曾真的進了國子監學禮,故而還是有些欺負人的……

至於比樂器麼,這裡倒是樂館來著……

眾人思量間,隻見那少女抬手示向一旁的石桌:“不如下棋如何?”

少女著茜色細綢襦裙,身形亭亭挺立,抬手間繡鶴的披帛隨風微動,叫她的姿態愈顯隨意甚至有風度。

風度二字,在小女子身上一向是很難令人有如此直觀感受的。

宋顯看向那石桌。

比棋固然比樂器更有君子之風,但與諸多樂器不同,學棋隻需一本棋譜,一隻棋盤,和一個肯鑽研的腦子——他家中不算富足,自幼除了讀書之外,他便幾乎都在下棋,那是為數不多不必花費太多便可提升修養氣質的風雅喜好。

再後來他得以結識了更多擅棋之人,一步步成了舉人,走到京師,進了國子監,身邊良師益友更多,棋技造詣便也隨之日益長進。

對方是京師閨秀,學棋也是必修之事,但棋局之上,淺表技巧隻是入門而已。

棋盤亦是一方天地,考驗的不止是技巧,更是執棋者的頭腦心性,思路決策及手段眼界。

故而下棋可修身,亦是修行。

坦白來講,他不認為一個如此嘩眾張揚、剛及笄的小女子能夠懂得這些。

“常娘子當真要與宋某比棋嗎?”他問。

“嗯,就比這個吧。”她道:“我棋下的還不錯。”

尋梅社中有瞭解宋顯棋藝的人發出了一聲嗤笑。

“下的還不錯”可不足以與宋賢弟對弈!

宋顯麵上倒再不見那些起伏之色了:“既如此,那便比棋。”

雙方就此敲定,崔琅便催促一壺:“快去讓人取棋盤來!”

“既是要比,還當各出彩頭纔有意思。”常歲寧道。

宋顯周身無聲升起戒備:“常娘子想要什麼賭注——”

他身上並無什麼貴重之物……對方莫不是想當眾藉此來羞辱他嗎?

卻聽那少女說道:“便以輸贏為準,若我輸了,我自此不再踏足國子監,無二社就此解散。”

四下頓時嘈雜。

不單宋顯等人為此意外,崔琅等人也驚住了。

“師父,這……”崔琅湊過來低聲委婉道:“這會不會太冒險了些?”

師父怎把自個兒和擊鞠社都壓上了?他不想在國子監冇了家啊!

常歲寧不以為然:“冇有賭注不痛不癢不冒險,有何趣味可言?”

崔琅聽得心口一痛——當然可以賭,但賭些彆的啊,把家都壓上了,這不是妥妥的紈絝敗家子所為嗎?

嗚……他突然明白從前阿孃看他時的心情了!

“師父……”

他還要再說,卻見少女將他掃視了一番,好似在說——再多嘴便將你一併壓上。

崔琅欲哭無淚,癟著嘴十分委屈。

“甚好,常娘子有魄力,叫人敬佩!”有尋梅社的人出言讚和。

看似讚和,實則是將人架起,不給人反悔的餘地。

宋顯對此不置可否,隻問常歲寧:“那若宋某輸了呢?”

雖然這個可能微乎其微,但他至少要知道對方的盤算。

常歲寧:“聽聞宋舉人此前欲拜祭酒為師——”

四下一靜之後,尋梅社眾人皆變了臉色。

這是在揭人傷疤,炫耀自己拜了喬祭酒為師嗎?

不過是憑著原本的關係而已,有什麼好炫耀的?

宋顯微抿直了嘴角:“常娘子想說什麼?”

“照此說來,宋舉人並不曾真正拜下何人為師,並無老師,對嗎?”

宋顯看著她。

凡授業者,或有知遇相助之恩的文士長者,固然皆可稱一句老師,但正經奉上一盞拜師茶的,的確冇有。

“是冇有,那又如何?”

“那宋舉人或許很快就要有老師了。”少女看著他道:“若你輸了,便拜我做老師,如何?”

宋顯險些笑出來。

果然還是自大狂妄不知輕重,行事隻顧嘩眾取寵博人眼球!

“這分明是在言辭消遣宋賢弟吧……”

“宋兄不必理會此等荒謬提議。”

一眾不忿不齒的勸說聲中,宋顯道:“那便以此做賭。”

再荒謬又如何,橫豎成不了真,便隻能讓對方在口頭上逞一逞威風罷了。

他冇什麼不敢賭的。

他既答應了與對方比一場,便無畏縮之理。

他本不屑同一個小女郎當眾比什麼高低,但是他對對方的不滿方纔已經被擺在了明麵上,他需要與對方比一場,他需要堂堂正正毫不費力地贏一場——

如此才能讓他的不滿顯得有理有據,讓他足夠有資格說出那些話,而非如見不得光一般,好似隻敢在背地裡議論她一個小女郎。

棋盤很快被擺好,宋顯已經坐下。

他並非是存心欺負她,在贏了之後他也會承認自己贏她一個女子勝之不武,他並不會真的逼迫她履行方纔的賭注,不管是離開國子監或是解散無二社。

他不是那種咄咄逼人之輩。

他隻是需要證明他的不滿是有資格的,他隻需要挫一挫她那自以為是的張揚之氣。

他做好了贏的準備,也做好了贏了之後展示身為男子該有的君子風度的準備。

於是他抬手:“常娘子先請。”

常歲寧也不與他客氣,抬手取了白子。

二人先在對角處各落下兩顆座子,之後常歲寧持白子先行。

“啪嗒”一聲輕響,棋局為方,棋子為圓,方圓縱橫間,一方天地由少女手下白子就此開啟。

隨著訊息在樂館中傳來,來此圍看者越來越多。

“誰同誰在賭棋?”

“那位宋顯宋舉人……和一位女郎!”

“怎和女郎比起來了?”

“不是尋常女郎,是那位常娘子呢……”

“那位常娘子!”

著常服的榮王世子聽得這些聲音,不禁微微一笑:“由這聲‘那位常娘子’便可知常娘子短短數月間當真是已名動京師,無人不曉了。”

而細思之下,即可知如此迅速的成名之路,古往今來並無幾人能做到。

這會是偶然之下的忽放異彩嗎?

“走,我們也去看看。”他拿起桌邊長笛,動作有些緩慢地起身。

他向來喜好音律雅樂,每旬皆會來此坐上半日。

但雅樂回回得聞,遇人賭棋卻是新鮮。

隨著圍觀者越來越多,宋顯漸漸開始感到不安。

若一切如他預料中那般,圍觀見證者自然越多越好,但現下……

他看著麵前棋盤,及對麵靜坐執棋的少女。

一顆顆棋子落下,隨著棋麵逐漸緊張凶險,幾乎冇有人開口說話,但偶有驚訝的歎聲。

四下稱得上靜謐,一旁的銀杏樹枝葉隨風發出沙沙輕響。

這棋局已然成了戰場。

而黑子並未如眾人預料那般占據上風。

那少女始終不緊不慢,無論對方是急是緩,她每一次落子的時間卻幾乎一致,好似不需要過多思索,又好似時刻都在縱觀全域性。

宋顯意識到,這亦是一種心態上的傾軋,於是他提醒自己必須冷靜應對。

並且,必須要收起那份輕視了。

二樓臨窗處的青年,視線始終在執棋的少女身上。

她的身形挺直卻並不刻意,抬手落子間,竟有排兵佈陣,構築乾坤之勢。

他並看不清棋麵之上的詳細,但從周遭眾人的神態反應便可知,她的棋,也下得很好。

“……崔大都督究竟可有在聽我等說話?”

雅室內有壓抑著不滿的聲音響起。

室內坐著幾位中年男人,皆著長衫,其中一人是崔氏族中長輩,今日約崔璟來此的便是其人。

崔璟已換了常服,此時立在窗前,並未回頭,隻道:“崔璟方纔已說得很清楚了,諸位之言,崔璟難以從命。”

“你……你堂堂崔氏子弟,當真要淪為明後爪牙嗎?”

“明後專權,為剷除異己,肆意行誅殺貶謫之舉,長此以往,崔氏亦岌岌可危也……”

“你既手握玄策軍兵權,京畿防衛皆在掌控之中……若行兵諫之舉,逼迫明後還權於儲君,即可還江山朝堂清明安穩!”

聽著那一道道痛心疾首之言,崔璟終於道:“太子年幼心誌不堅,若我果真貿然兵諫,隻會使彆有居心虎視眈眈者趁虛而入,故我絕不可能答應此事。”

“到時自有我們四家來穩固局麵!”

“依舊以你們崔氏為首便是——”

崔璟麵色無絲毫波瀾:“諸位久居京師,目光隻在朝堂寸許之地,可知天下大局早已變了許多,所謂四家之大,是否還有當年撥亂局勢後再平定亂勢之力,諸位或該清楚。”

那幾人臉色一陣變幻:“那正是因為得明後打壓,隻需除去明後,一切自會如舊……”

崔璟仍未回頭,言辭疏冷有力:“況且,玄策軍並非崔璟私有,而是先太子殿下所創,凡要以此為刀動搖江山安穩之舉,崔璟一概無法應允。”

“你……”

有人站起身來怒指向青年背影:“枉你為崔氏嫡長孫……竟置合族上下興衰存亡於不顧!”

崔璟不為所動:“士族興衰,非我一人之力可扭轉。諸位若果真有意求存,並非至難之事,無解之處在於諸位所求不僅僅為存——”

是仍想要淩駕於皇權之上,立於萬物之巔的傲慢私慾。

而他不可能讓玄策軍成為滿足這私慾的刀。

他也絕不為刀。

“不必再多與這豎子多言了!”

“口口聲聲為江山大局而慮,若果真如此,又豈會甘為明後鷹犬!”

“你大可出此門入宮去,同明後直述我等今日之言,也好再立功勞!”

“諸位之心從不隱藏,此議未成,何須我去告密。”立於窗前負手的青年認真說道:“我若有立功之心,應先佯裝答應諸位提議,於關鍵時再行反水,使諸位退無可退——”

“你!”

幾名中年男人險些氣得仰倒。

他們倒要多謝他有所顧念,手下留情了!

“你們崔氏當真教養出了一位好兒郎!”

“大郎,你這……哎!”

拂袖聲,推門離去之聲相繼響起。

看著那些人離去,元祥不禁感慨:“這是返老還童了啊,一個個都氣成孫子了……”

見那閉起的房門,又給予肯定:“倒也不愧是士族風度,氣成這樣了還不忘關門呢。”

說著,走到青年身後,提醒道:“大都督,人都走完了,您回去坐著吧。”

不必再假裝看窗外風景了。

青年未理會他。

咦,大都督不是在假裝麼?

元祥好奇地探頭瞧去。

他一早也隱約聽到了是有人在下棋,但這種地方下棋也冇什麼稀奇的。

隻是……原來與人下棋的是竟是常娘子?

難怪大都督看得這般認真了——那可是大都督唯一的朋友在與人下棋,粗略一算,等同是大都督自己坐在那裡與人下棋了!

不過怎突然喧鬨起來了,這是分出勝負來了吧?

142 誰教她的?

元祥的頭頓時伸得更長了,好奇問:“常娘子贏了還是輸了?”

看著那伸到自己前麵的頭,崔璟:“……你不妨跳下去細看。”

元祥應聲“是”,伸手將那窗欞打得更大了些,正要有動作時,又忽地一頓,謹慎問:“都督,此舉是否太過異樣顯眼?”

崔璟看著他,冇說話。

元祥乾笑著將窗子合小了些。

那後院忽起了喧鬨聲,的確是因分出了勝負。

而這種喧鬨,往往隻會在出現了眾人意料之外的勝負時,纔會出現。

但這意料之外的結果,並不算突然——贏棋與輸棋並非隻在一招之間,從始至中再至終,輸贏是如何被定下的,這過程被所有人清楚地看在了眼裡。

看著麵前的棋盤,宋顯儘量使語氣聽起來足夠平靜地道——

“是我輸了。”

他幾乎在剋製地等待著對麵那本就張揚的少女露出得意之色,或是說些囂張之言……的確,她現在很有資格這麼做。

“宋舉人是這一局輸了而已。”那少女語氣平和地提議道:“先前並未約定幾局為準,不如三局兩勝如何?”

宋顯抬眼看向她,有意外,有不解,也有質疑……莫非是一局不夠,還想再贏他一局,好將這風頭出得更徹底一些嗎?

但那雙眼睛平靜坦誠到毫無破綻。

片刻的對視後,宋顯竟自覺有些狼狽地移開了視線,再看向那棋盤,恍惚間似又被拉回到了那無聲的戰場之上——這對弈的過程,一度令他猶如置身戰場之上。

這很奇怪,他分明也不知真正的戰場該是什麼模樣。

且此刻再留神回顧,又覺對方的“戰術”並非是猛烈的進攻,而是於運籌帷幄之下竟有迂迴懷柔之氣……

常言固然道觀棋者清,然此中感受,不會有人比置身其中的他更清楚。

是錯覺嗎?

她豈有迂迴懷柔的必要,豈有為保全他顏麵而隱晦相讓的必要?

眾目睽睽之下,她應是贏得越快越好,傳出去才能更光彩更有噱頭,如此方符合她的行事作風不是嗎?

這一刻,他竟覺麵前這一貫被他定義為膚淺張揚的少女,倏然間變得莫測起來,竟好似他從未真正看透過她……

這種感受帶來的衝擊,竟比輸棋來得更叫他無法接受。

“宋兄,那便再來一局吧!”

“是啊宋賢弟,此一局想來是輕敵了……”

“這一局宋兄可莫要再有保留了……”

聽著耳邊的勸說安慰聲,宋顯麵色一陣紅白交加。

他起初的確是輕敵了,但有所保留的人並不是他。

“不必了。”

他四肢有些麻木僵硬地起身:“輸了便是輸了,的確是宋某技不如人。”

此時若再行詭辯之言,纔是真正落了下乘。

聽他開口認輸,四周再次變得嘈雜。

聽著那些並不尖銳的議論聲,尋梅社裡其他人的臉色仍無可避免地難堪起來。

相較之下,崔琅的話就很尖銳了:“這就認輸了?那接下來是不是就要踐行拜師之言了?”

崔琅的臉上是不加掩飾的揚眉吐氣。

師父贏了,無二社保住了,他的家還在!

而且他就要有師弟了!

等等……這宋顯竟要做他師弟?

看了一眼宋顯反覆變幻的臉色,崔琅忽然覺得有些不公平:“話說回來師父,就這麼叫他拜師,會不會太便宜他了?”

他當初為了拜師可是準備了許久,還冒著被打的風險呢,怎這人輸了一局棋,反倒撿了這天大好處!

可惡,世人竟有如此不勞而獲無功受祿之人!

但宋顯顯然並不這樣認為。

可他清楚此時由不得他口出反悔之言。

無數道視線落在他身上……宋舉人當真要拜一名女子為師嗎?

且是這樣一位年少的小女郎。

宋顯方纔已站起了身來,反觀那年少的小女郎仍坐在原處,她此時看向那高她許多的青年宋顯,卻不曾給人半分仰視之感。

她開口,語調不急不緩:“宋舉人當知,自身高大無需通過輕看貶低她人來證明,更不宜以偏見目光將自己困於迷障之內。”

四下一靜。

這就開始擺出老師的姿態來說教了嗎?

聽得此言,宋顯隻覺麵上一陣火辣痛感。

“我拜師喬祭酒之事,的確不算公正,雖是我私事而已,但拜師被拒的宋舉人待我有幾分看不慣也算人之常情,換做我興許也會心存不滿——”

少女的聲音還在繼續:“但這份看不慣與不滿,之後無論是消除還是加深,皆需基於事實,如若一味固守這偏見,使自己陷入偏頗偏執之中,豈非得不償失?”

宋顯僵硬冰涼的十指微顫後緩緩收攏。

說教完了,接下來便要順理成章地讓他拜師了是嗎?

“與人解惑者,方可為師。”常歲寧此時也起了身來,卻是道:“若宋舉人認為我此言有解惑之用,那我今日便算是做了宋舉人的老師了——”

最後道:“拜師是為誌同道合之選,不為結仇,宋舉人若無心,這師不拜也罷,若日後有心,再拜不遲。”

四下訝異聲一片。

這竟是鬆了口,不打算讓宋舉人當場拜師了?

有人為宋顯鬆了口氣,也有人拿不一樣的目光重新看向了那位年少的女郎。

榮王世子是後者。

崔璟是於後者之外,另多了一層思索。

“大都督,您真彆說……”因凝神聽至現下,元祥回過神來,忽現感慨之色:“屬下覺著常娘子這番話……無論是立世還是來日入官場,於那位宋舉人而言,都是有大用處的,這宋舉人縱是喊句老師也是不吃虧的。”

今日看似在這局棋上吃了虧,日後卻可省得栽大跟頭了。

崔璟看著那石桌旁相對而立的二人。

那宋顯待她,顯然是有敵意在的。

但她待對方,卻稱得上包容耐心了。

這與她對待明謹昌淼之流的能動手絕不動口的態度,可謂截然不同。

賭棋也好,方纔之言也罷,再有那拜師或不拜師的輕重進退把握——她在堅定地推翻對方那以偏見築起的高台之餘,又有一份恰到好處的保護。

保護著那寒門舉子的自尊與傲骨。

這非是平等對視的心軟,而是一種由上至下的……惜才之心。

這幾乎不可能平白無故地出現在一位少女身上的氣度與眼界,使崔璟眼中難得起了一絲困惑之色。

“這是誰教她的?”他如自語般問。

元祥“啊”了一聲,下意識地道:“喬祭酒吧?”

喬祭酒不是常娘子的老師嗎?

崔璟未置可否。

後院石桌旁的那位宋舉人,麵色複雜地抬手施禮罷,略顯狼狽地離開了此處。

“宋兄!”有人跟隨而上。

而他那不省心的弟弟正叉腰道:“今日不拜這師,來日可冇這等好機會了!”

朝著宋顯的背影喊了這麼一句,崔琅又與常歲寧道:“師父,日後他若再想回頭拜師,可不能便宜了他,到時便由我來把關好了!”

胡煥暗暗搖頭。

看這架勢,崔六郎是真想關門啊。

崔琅的想法的確不太友善,做不成關門弟子,把門弟子舍他其誰?

“寧寧的棋……竟也下得這般好麼?”喬玉柏難掩驚異之色——不知道的驚嚇越來越多了!

“這有什麼,寧寧的長槍還使得很好呢。”常歲安給出了他一句萬能解惑答案:“你還不知道吧,寧寧的強項便是將彆人的強項變作自己的強項!”

喬玉柏:“……”

這毫無人性的強項是認真的嗎?

怎覺得自寧寧這腦子壞了以來,竟像是被老天爺單獨開了小灶……不,這哪裡是小灶,分明是餵了場饕餮盛宴吧!

喬玉柏心情複雜地看向那少女,他隻想問,這飯吃的,寧寧撐是不撐?

“常娘子方纔隻道棋下的還不錯……此言未免過於謙虛了!”譚離此時不禁感慨道——枉他方纔還為常娘子捏了把冷汗呢,原是杞人憂天了。

常歲寧笑了道:“同騎射和書畫相比,是隻能稱之為還不錯。”

譚離:“……”

很好,這種謙虛了卻又完全無法謙虛的玄妙境界,實非一般人可觸及。

聽著耳邊越來越多的誇捧聲,常歲寧麵上並無得色。

這與她而言稱不上什麼真正的比試,實則她還是勝之不武了。

須知人與人的天分縱然相同,但若出身環境不同,縱付出同樣的努力,也註定會有差異——她從前那個太子做的,雖很有些傀儡的意思,但儲君該得到的待遇,她皆為自己爭取到了。

若說棋局如戰場,那她自很久前手中便握有一把如曜日一般的絕世好劍,而宋顯,手中至多隻有一根針在。

這原本就不公平。

但萬裡江河需有提劍者以血肉來守,需手握刻刀者儘心竭力來修正雕琢,亦需有擅持針者來嘔心瀝血去描繡。

他們並非對立,皆非完人,縱未必能同路,但仍當各司其職。

“走走走,咱們回去接著喝茶!”

崔琅心情大好地招呼著眾人,又邀請了譚離他們——說話好聽不彆扭的人,他崔琅最喜歡了!

譚離歡喜地應了下來。

“譚兄,宋舉人才走……這不妥吧?”身邊有人小聲提醒。

“咱們也總不好跟上去同哭吧?”譚離壓低聲音道:“宋舉人現下正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今日他本就是蹭飯來了,這飯才吃一半而已,肚子還冇飽呢,尋梅詩會這般的宴席註定是冇法子繼續了,不找下家還等什麼?

況且這下家還是常娘子!

譚離纔不管旁人,自行加入了無二社眾人之間。

出於禮節,常歲寧便也邀請了旁觀許久的榮王世子。

“……隻是席上無酒。”

“有此羸弱軀體,本也不宜飲酒。”榮王世子笑著道:“如此倒是甚好,倒省得掃諸君之興了。”

常歲寧微笑:“那便請吧。”

一行人便往竹院而去。

喬玉綿牽著女使的手慢慢走著,崔琅始終走在她身後三步開處,替她阻去後麵略顯雜亂的人流。

跨進竹院的門檻時,喬玉綿似有所察地頓足,有些疑惑地回過了頭。

雖知她瞧他不見,崔琅仍有被抓包之感,胡亂地哎了一聲,雙手在身上一通亂摸:“一壺,我的扇子呢!”

“應是落在席座上了吧?”

“快進去給本郎君找找!”

喬玉綿莫名心安幾分。

是崔六郎一直在她身後啊。

她微彎了嘴角:“小秋,咱們也進去吧。”

常歲寧等人離去後,那些自各處而來的圍觀之人也邊議論著散去了。

館內有夥計走到那石桌旁,欲將棋盤撤去。

“且慢。”

青年清冷沉穩的聲音響起,夥計轉頭看去,雖不知來人身份,但仍下意識地退至一旁,行禮暫且離去。

館內常有官宦權貴出入,身為夥計便也練出了一雙識人之目。

崔璟走來,視線落在那棋盤之上。

他靜靜看著,眼前似乎重現了那少女端坐執棋的過程。

落子成局,棋法如兵法……

而這用兵之法,似乎很像一個人的用兵之道……這並稱不上如何明顯,隻因他曾多年反覆研習歸納,十分熟悉“先太子殿下”的用兵之道,方有此感受。

字跡畫風可以臨摹……兵法,又是從何習來?

此時,一枚邊沿剛泛了黃的銀杏葉,打著旋兒輕落在了棋盤之上。

崔璟抬手,將那銀杏葉移開,修長手指落在了方纔被銀杏葉覆蓋著的一顆白子之上,並拿了起來。

這應是她最後落下的那一子。

“……長兄?!”

忽有喊聲從身後響起,正入神的崔璟下意識地收回手,而那顆棋子也被他收進了掌心之內。

“長兄怎也在此!”崔琅驚喜地走來:“是與九堂叔一同過來的?”

崔璟不置可否:“怎出來了?”

“我來找扇子呢!”崔琅晃了一下手中摺扇:“應是方纔同那些人推搡間不慎掉落在此……對了,長兄方纔可瞧見師父同那宋舉人比棋了冇有?”

崔璟頷首,那握著棋子的右手負於身後。

崔琅還是眉飛色舞地將方纔比棋的局麵又重述了一遍。

崔璟:“……”

所以,問他可有瞧見的意義在於……?

末了,崔琅壯著膽子邀請自家長兄:“長兄可要一同進去坐坐?”

崔璟看一眼竹院方向:“不必了。”

他進去倒是坐下了,那些學子們怕是不敢坐了。

“那長兄稍等等!”崔琅言畢匆匆揖了一禮,便小跑回了竹院。

崔璟不解,等什麼?

143 最佳太子妃人選

直到片刻後,他見得一道茜色身影帶著女使從那竹院中走了出來。

少女剛出院子,目光探尋間,很快便看到了他。

秋日午後的陽光是近乎透明的金色,時有風起,銀杏樹沙沙搖曳,天地間浮光晃動。

目光搜尋到他的那一瞬,少女麵上露出了一絲笑意,正如此時這天地間隨風搖動著的光色,看似尋常安靜,卻粲然開闊。

刹那間,崔璟心底恍惚生出一絲從所未有的無所適從之感,麵上未動聲色,隻下意識地收握緊了那隻負在身後、藏有白棋的手。

待他回過神時,常歲寧已來到了他麵前,瞭然道:“原來崔大都督也來了此處,實在巧了。”

方纔崔琅回到席上與她隨口說他家長兄在外麵,她作為朋友,冇有避而不見的道理,總要出來打聲招呼的。

崔璟握著那顆棋子,莫名有些許心虛之感,為掩飾這心虛,他隨口道:“冇想到你的棋也下得很好。”

“崔大都督方纔都瞧見了?”

崔璟點頭,拿視線示向二樓那扇半開的窗,常歲寧循著他的目光看去,不禁瞭然。

“那崔大都督看下來覺得如何?”她玩笑著問:“我不止棋下得好,風度也還不錯吧?”

說話間,她在那石桌旁坐了下去,抬手示意他一併坐。

她的動作十分隨意,待崔璟回過神時,已經在她對麵坐下了。

他今日有些不太對勁,但他想這大約是因為……她身上的秘密似乎越來越多了。

他和往常一樣提醒自己不該過度窺探,隻順著她方纔的問話,往下說道:“風度也很好,待對方甚至稱得上頗包容了。”

“我讀過他的文章。”常歲寧誠然道:“此人是有真才實學在的,我一向敬重有本領之人,且這樣的人說不準哪日便出頭了,行事留些餘地,權當結個善緣不是很好嗎?”

宋顯其人心性不壞,雖性子不討喜,但這世上本也並非人人都為討喜而生,有瑕疵不要緊,瑕不掩瑜即可。

對於有本領的人,在合理範圍內,她總是樂意忍讓一二的。

當然,她喜歡與人結善緣也是真的。

聽得這“結善緣”三字,崔璟再看向那氣勢迂迴的棋盤,便問了她一個問題:“起初言明不與之比書畫,也是為了給對方留些餘地顏麵嗎?”

“這個啊……”常歲寧看了眼左右,見無人,才與他道:“是為了給我自己留些餘地顏麵。”

崔璟抬眼看她。

“有一樣我很不擅長。”她笑了一下,很坦誠道:“我的詩作得很爛。”

“……”崔璟默然了一下,道:“故而,你首先言明不比書畫騎射,隻道勝之不武,是為了讓他也主動放棄比詩?”

常歲寧點頭:“對。”

如此還能顯得她有風度,實在一舉兩得。

崔璟:“……遇到你,實是他的福氣。”

常歲寧感慨:“也該他服氣。”

崔璟的嘴角似有若無地笑了一下。

“如他這般出身的寒門子弟,年紀輕輕便能走到此處,是極難得的。”常歲寧看向西斜的金烏,道:“願來年春闈他能得償所願。”

崔璟也與她一同看向那斜陽:“會的。”

聖人整肅科舉之心尤堅,來年春闈由褚太傅主持,這些寒門舉子將會擁有一個有史以來最公正的考場。

“嗯……最好是考個狀元郎回來。”那少女接著說道:“我雖不科舉,但狀元郎乃我手下敗將,冇準兒還要被訛傳成我的學生——是比我自己考狀元郎更要光彩呢。”

崔璟好笑地看著她:“如此一來,你便又可揚名了。”

“是啊。”常歲寧也看向他,笑道:“這局棋總也不能白白陪他下吧。”

崔璟“嗯”了一聲,認真道:“隻是此言斷不宜被那宋舉人聽到——”

“為何?”

崔璟一本正經地道:“他但凡得知你在打著這個算盤,怕是回去頭一件事便是將書儘數焚燒,寧可不考這科舉,也不能便宜了你。”

常歲寧“啊”了一聲,也煞有其事地道:“對啊,這倒像是他能乾得出來的事……那你可要替我保密了。”

“好說。”崔璟提議:“用一局棋來交換如何?”

他也想與她下局棋。

常歲寧從善如流地點頭:“好啊。”

“不急於此時。”崔璟道:“今日為你無二社社宴,改日得閒時再履諾不遲。”

與冇有第二個朋友的他不同,她總是很忙,總有許多人要顧及,就像端午那日的五彩繩。

“那隨時恭候。”

常歲寧言罷視線落回到那棋盤之上,忽而道:“此處怎少了一顆棋子?”

崔璟眉頭一跳,隨她看過去:“……有嗎?”

常歲寧篤定地指向最後落子處:“就在此處,少了一顆白子。”

崔璟:“……”

如此敏銳真的合理嗎?

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方纔曾有夥計過來,欲將棋盤撤下,應是那時少的……”

這也不算撒謊吧,他隻是……話說了一半而已。

但,一顆棋子,是什麼值得私藏的秘密嗎?

早在崔琅出聲時,他便大可坦然地放回去,如此纔是正常反應不是嗎?

所以,他到底在做什麼?

崔璟費解間,餘光掃到站在不遠處的下屬,不禁想——他該不會是被崔元祥染了什麼奇奇怪怪的腦疾吧?

察覺到自家大都督的視線,元祥有些莫名。

通往竹院的月洞門後,藏在那裡的粉袍少年壓低聲音道:“瞧見了冇,我師父和長兄坐著說話呢!”

一壺連連點頭:“瞧見了瞧見了……”

所以郎君能不能把強行掰著他腦袋、撐大他眼睛的手拿開啊!

“你幫著看清楚了,回頭記得和母親講!”崔琅強迫一壺看了又看,“這可是我的功勞!”

“是是是……”

崔琅麵上忽現感慨之色:“先甭管能不能成,我替阿孃儘心賣命是真,想我這些年來為了這個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崔琅啊崔琅,這個家,冇你怕是得散啊。”

言畢,轉身拿事了拂衣去的語氣道:“行了,走吧。”

常歲寧也未再與崔璟久坐,起身之際約定改日一起下棋。

崔璟目送她回了竹院,才轉身離開了這座樂館,臨走前讓元祥多付了些茶水錢。

上馬之際,青年若有所思地將那枚棋子收入了懷中,妥善安放。

青年驅馬而去,身形很快消失在長街之上。

夕陽西下,登泰樓內,有人靜立許久,仰望著那幅大名鼎鼎的山林虎行圖——

這大名鼎鼎四字,從前在他聽來是有些諷刺意味的,但現下……

身邊不時有人來往,有同樣前來觀畫之人,也有尋常食客,但這些皆與他無關,他眼中隻有那幅被高高懸掛於樓中的畫。

他麵上很靜,然而內心從無一刻平息。

樓中開始掌燈。

有宵禁的日子裡,晚間做不了什麼生意,樓中夥計已經開始準備打烊。

但那站了半日的年輕人,此時仍獨自站在樓中看畫,隻是大約是真的站不住了,改為了席地而坐。

孟列聽聞此事,並未讓夥計趕人,而是交待:“今夜給他留一盞燈吧。”

雖才半日,但那位宋舉人輸棋之事也已經傳開了。

“說來,常大將軍府上的這女娃娃……”他忽而眯起眼睛道:“同從前當真是判若兩人啊。”

正對賬的掌櫃笑了道:“從前東家也冇怎麼見過這常娘子吧?”

“正是因為從前不經常見……”孟列仰頭看向掛著那幅畫的二樓,思索著道:“可如今幾乎是每日都能聽到她了。”

這京城之中,每日都有不同的新鮮事,想要被人記住並時常提及,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那是因為您花了四千兩買下了那幅畫,掛在咱們酒樓啊。”掌櫃的笑著道:“誰瞧見了那幅畫,不得提到作畫之人呢?”

孟列頓覺心口一痛。

他的四千兩!

不,是殿下的四千兩!

若殿下還在,得知此事少不得也要心痛,定會指責他冇守好家業的!

孟列又在心裡將常闊那老賊罵了一通。

不多時,他回到後院,來到了自己的臥房之中。

他無兒無女,雖在京中另有住處,但更多時候還是歇在此處。

臥房中僅點著一盞紗燈,孟列行至床後,以手旋開牆壁暗格中的機關,取出了裡麵藏著的一隻匣子。

木匣被打開,其內僅有半枚令牌。

孟列拿起那半枚令牌,冰涼而沉甸。

殿下當年離去時,將此物留給了他,道是若有差事需交待他,來日便會使人持另外半枚令牌相見。

就隻是為了給他一個念想嗎?——他總不喜歡去想這個可能。

“殿下,已經十多年過去了……”

他歎了口氣,昏暗燈火下,眼角處是一年比一年更清晰的紋路:“您若再無差事示下,屬下可就要老了。”

有生之年,他當真還有機會見到另一半令牌嗎?

夜風拂過窗欞,寂寥無聲。

隨著一輪彎月漸盈,馥鬱的桂花香飄滿京師,中秋便到了。

隨之而來的,還有各處矚目已久的中秋花宴。

中秋除了賞菊賞桂,亦是賞看芙蓉的好時節。

此番舉辦花宴之處,便在京郊芙蓉園內。

此次花宴自中秋當日始,大辦三日,凡收到花會請柬的人家,皆需攜家中適齡女郎前往芙蓉園參宴。

常歲寧與父兄抵達芙蓉園時,已是午後。

秋高氣爽,風景宜人,芙蓉盛開,實是賞景的好去處。

但誰都清楚,凡入此園者,無人是為賞景而來。

曆年中秋聖人皆會宴請百官,今日的晚宴便是為宴群臣,女眷們隻是作陪而已,明日的花會纔是女郎們表現的時候。

故而女席這邊散得更早些,她們還需要為明日的花會做準備。

常歲寧離席後,出了宴廳,下了石階,腳下短暫地停留了片刻,目光下意識地看向那些守在廊下的內侍。

“可是有事?”

忽有一道聲音在身後響起,常歲寧回過頭去,隻見是崔璟走了過來。

他身穿玄策府上將軍官袍,應是剛在外安排罷事務,身上好似沾染了夜色的寒涼,但眼底待人時一貫的疏冷氣此時卻隱了去。

“冇什麼。”常歲寧與他相處已日漸隨意,“隻是今日好像未瞧見喻常侍。”

她很久冇見過阿增了,自從玉屑口中得知了那件事後,便未再見過了。

她未有刻意去找過他,他忙於司宮台之事,也甚少有出宮的機會。

“宮中需有人留守,喻常侍此番並未隨駕。”崔璟與她道。

常歲寧瞭然。

原是冇來。

“你若有事,也可使人尋我。”崔璟道。

常歲寧看向他,他這是以為她有事要尋喻增幫忙吧。

她笑了笑:“現下無事。”

此時,身著女官官服的明洛由廳內而出,見此一幕,腳下微頓了頓,複才斂容走了過來。

她的目光未有在常歲寧身上停留,隻看向崔璟,行禮罷,道:“聖人召崔大都督宴後議事。”

崔璟頷首,看向常歲寧:“我便先過去了。”

常歲寧點頭。

明洛隨崔璟轉身之際,眉間幾不可察地微皺了一下。

常歲寧剛要離開此處,隻見宴廳內走出來了一群衣著鮮亮的少女。

“常姐姐!”

姚夏朝她快步走來,和往常一樣親昵地挽住她的手臂。

常歲寧的視線卻被一名被眾人擁簇圍繞著的綠衣少女吸引了去:“那是……長孫家的娘子?”

姚夏點頭,小聲道:“冇錯,那正是左相大人家中最小的嫡女,七娘子長孫萱。”

常歲寧點頭。

果然冇錯。

這位長孫七娘子,生得很像其大姑母——從前她父皇的那位元後,長孫皇後。

長孫家曾出過兩位皇後,家中兒郎也不止一個尚過公主,這位長孫七娘子的父親長孫垣,正是當今左相大人,魏叔易的上峰——雖和不與皇室聯姻的崔氏做派不同,但長孫氏出身關隴門閥,也是實打實的士族高門。

在反對明後擅權之事上,長孫家的立場和其他士族是高度一致的。

甚至拋開此事不談,長孫家與明後的過節還要更久遠一些。

當年長孫垣的長姐長孫皇後病故,纔有了明後取而代之成為了後宮之主。

而那個曾因欺負阿效被她揍過的三皇子,自幼養在長孫皇後膝下,是長孫家想要扶持的對象——

那些關於儲君之位的明爭暗鬥她在做李效時,曾置身其中,那些來自長孫氏的手段,她自也領教過。

“我聽人私下說……這位長孫七娘子,可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選呢。”姚夏小聲說道。

常歲寧不置可否。

應當說,長孫萱是那些士族官員眼中的最佳太子妃人選。

可在明後眼中,便是恰恰相反了。

隻是,明後打算推哪家的女郎來與之一爭呢?

144 不可窺測

宴後,聖冊帝召了十餘位官員議事,其中以禮部官員居多。

待將花宴諸事安排妥當罷,聖冊帝又單獨留了數名心腹大臣說話。

魏叔易便是其中一個。

聖冊帝手邊有一折名單在,其上是為這數月來,經暗中權衡篩選而出的太子妃人選,共有十人餘。

這些所謂的太子妃人選,自然是聖冊帝眼中的可用人選。

隻是縱已再三篩選罷,最終要定為何人,卻也不是那麼好決定的,隻因在聖冊帝看來,如今這些人選當中並不存在令她絕對滿意的選擇——

若果真有那麼一個符合她全部條件的人選,或無需那些士族官員提議,她即早將太子的婚事定下了。

關於太子妃的人選,她需要考量之處,遠比那些士族官員要多。

首先家世樣貌必不能差,這個人選被推出來,先要有服眾之力。

其次,需要是她信得過的,或是容易掌控的……

這些且是最基本的條件。

待魏叔易等人告退後,聖冊帝的視線再次落回到了那名單之上。

她低聲自語般道:“或還需觀明日花宴之上各方態度動向,方可決定……”

魏叔易與同僚分開而行後,眼底方纔露出一絲憂色。

妙青也在那名單之上。

這太子妃之位,聽來光鮮,但此中凶險,非常人能夠想象。

他並不願讓心思單純的妹妹攪入這漩渦之中。

在與聖人的談話間,他曾數次試圖開口婉拒此事,無論是什麼緣由都好,隻需讓聖人知曉他們魏家無意此事……

可同時他無比清楚,聖人此時需要有信得過的人與她站在一處,共同對敵。

冇有哪個帝王會需要一個在關鍵之時因私心而自顧退縮的臣子。

君臣之間本就並無絕對的信任,聖人此舉,又何嘗不是對他、對魏家的考驗?

魏叔易思忖再三,去見了母親和妹妹,說明瞭此事。

魏妙青很是吃驚:“……我的名字也在那生死冊之上?!”

“瞎說什麼,是太子妃候選名單。”段氏嘴上雖還能去糾正一下,眼底卻也是憂慮的:“可青兒這般性情哪裡適合……”

魏叔易看一眼妹妹:“這是現下唯一值得慶幸的。”

魏妙青:“?”

“現下此事尚無定論,聖人仍在考慮權衡。”魏叔易交待妹妹:“明日花宴之上,會有貴女獻藝,切記不可有攀比炫耀之心,勿要於人前露巧——”

魏妙青麵露難色:“我固然是不想出什麼風頭的,可怕隻怕我往那些人身邊一站,就已經過分顯眼了可如何是好?”

有些巧不在於她露不露,而在於根本藏不住啊。

“這倒不難。”魏叔易微笑著給出了一個切實的解決辦法:“那明日你便站在常娘子身側,如此便無顯眼的可能了。”

魏妙青氣得杏目圓瞪,想要反駁卻又無法反駁。

隻能與段氏告狀:“阿孃,您看阿兄!”

段氏卻笑起來:“我看倒是很好。”

張口閉口便是常娘子,不是很好嗎?

麵對母親的揶揄打趣,魏叔易裝作無所察覺地起身,伸手戳了戳妹妹的額頭:“記住了,勿要露巧,至於剩下的……便自求多福吧。”

魏妙青揉著額頭氣呼呼地看著他,還嘴道:“阿兄連個阿嫂都娶不回來,才該自求多福呢!”

魏叔易懶得理她,自負手而去。

……

次日芙蓉花宴,各府女郎皆早早到場,這些自幼養尊處優、衣著舉止皆挑不出錯處的少女們湊在一處,要比滿園芙蓉還要賞心悅目。

如此場合,便連坐於上首的聖冊帝,也難得卸下了兩分威嚴,麵上掛著些許笑意。

很快到了獻藝助興之時。

此次芙蓉花宴很是隆重,同行前來的也有眾宗室官員子弟,那些年輕兒郎在同伴的攛掇之下,也不乏上前獻藝者。

聖冊帝含笑親點了榮王世子的名。

榮王世子手執長笛,奏了一首江南曲,笛音潺潺,使人似同置身於晨霧依稀的江南美景之中。

貴女間,一名身著鶯色襦裙、氣質恬靜的少女望著那稍顯羸弱之姿的青年,聽著耳邊笛音,神情有些怔然。

她看著那青年收起長笛,施禮後退了下去,不由低聲問身邊女使:“那便是……榮王世子麼?”

“回女郎,正是呢。”

少女低聲自語:“原來是他……”

原來她曾在樂館裡見過兩次的那位持笛郎君是榮王世子李錄啊……難怪如此好風度教養。

“侄兒也來為這花宴助一助興!”明謹主動上前,手中握著把劍。

他所獻之藝正是舞劍。

他手中長劍閃著寒光,一個起躍間,劍尖指向了不遠處的一群貴女,幾名膽小的少女嚇得花容失色,連連後退幾步。

明謹勾唇一笑,視線有一瞬定在那群貴女身後的常歲寧臉上,眼底似泛著寒意。

常歲寧冇什麼表情地眨了下眼睛。

好怕啊。

這起碼得是兩腳貓的功夫了吧。

莫非被禁足的日子裡,為了與她報仇竟還潛心習武練劍了不成?

如此倒也有些勵誌。

明謹收劍之際,朝聖冊帝笑著施禮,不忘說了些“……謹願山河昌盛,姑母龍體康健”等吉利之言。

他此前犯錯被罰,心裡難免還是有些發虛的,此時便有討好彌補之心。

聖冊帝含笑點頭:“不錯,倒有些長進。”

明謹聞言甚喜,行禮後退去。

“郎君方纔那劍使的當真威風……”小廝迎上來一陣低聲吹捧。

明謹微抬眉,似笑非笑地掃過四下。

禁足一解,他便還是這京中最風光的應國公世子,他的姑母是當今聖人——這一點,可不是那個小賤人投機取巧出些風頭就能改變的!

他的視線定在某處,微咬緊了後牙。

兒郎們獻藝隻是陪襯而已,在場之人都很清楚今日最該被關注的是一眾貴女。

而那位長孫七娘子尤為矚目——無論是那一手引人入勝的琴音,還是落落大方的儀態,精緻端莊的臉龐,再或是其身後巍然而立的長孫氏。

這樣的長孫七娘子是極奪目的,也理所應當地收穫了諸多稱讚聲。

其父長孫垣聽著耳邊誇讚,安坐原處,神情不為所動:“……不過獻醜而已。”

姚夏等人也上前獻了藝。

“魏娘子不去嗎?”常歲寧轉頭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側的魏妙青。

怎覺得今日的魏家小娘子待她尤為依賴?

她走哪兒對方跟哪兒。

“我便不去了,我有些緊張……”魏妙青小聲問常歲寧:“常娘子也不去嗎?”

常娘子最好彆去,不然常娘子一走,還有誰能來壓製她的美貌風頭!

一旁的喬玉綿聞言腦海中則不受控製地閃過寧寧胸口碎大石,寧寧倒拔垂楊柳……等震撼全場的情形。

常歲寧:“我也緊張。”

喬玉綿莫名鬆口氣,寧寧緊張很好,這樣她就不用緊張了。

此時,有少女動聽的吟詞聲傳入耳中。

“寧寧……這是哪家的女郎?”喬玉綿好奇地小聲問。

見常歲寧似不認得,魏妙青便道:“是馬相家中的孫女,馬婉……平日裡不怎麼出門的。”

常歲寧瞭然。

原來是中書令馬行舟的孫女。

門下省之首長孫垣,與這位中書省之首馬行舟,被稱為左右二相。

同出身士族名門的長孫垣不同,馬行舟算是一路摸滾打爬而來的寒門宰相,其人是有才乾,但寒門出身的他走到今日靠的不僅是才乾,更有聖冊帝的器重提拔。

馬行舟在前朝,是與長孫垣相互牽製的存在。

故而在許多人眼中,馬家的孫女馬婉,亦是此番熱門的太子妃人選之一。

聖冊帝也在思量。

那少女著鶯色襦裙,文靜溫婉有餘,卻不及長孫七娘子端莊大方,少了些唯名門望族能養出來的氣度。

當然,這些外在之象並不是最重要的。

論起身份,這位馬家娘子自然是最能夠與長孫七娘子相爭之人——

聖冊帝的視線似有若無地落在了那位頭髮花白的右相大人馬行舟身上。

這朝堂紛爭錯綜複雜,遠不隻是士族與寒門的區分,馬行舟雖出身寒門,但隨著其在朝中地位日漸穩固,一併給聖冊帝的還有那不易掌控之感。

聖意難測,臣子之意也並非毫無遮掩,並非一眼即可悉數看破。

她固然敢篤定馬行舟不會與士族為伍,但在她與太子之間,對方會如何選,卻是變數頗多。

聖冊帝心中猶豫著,判斷著,不敢有絲毫大意。

花宴過半之際,內侍的一聲高唱,在園中傳開——

“天鏡國師到——”

四下頓起訝然之音。

“天鏡國師來了?”

“國師竟出關了?”

眾人無不朝來人處看去。

走來的是一名道人,其麵上已現蒼老之態,鬚髮更是全白,約七十歲往上,然步履輕盈如風,竟不似老者。

常歲寧反應了一下,低聲問喜兒:“天鏡國師……可是相士出身?”

喜兒點頭,小聲說著:“正是呢,天鏡國師精擅相術,凡經其之手卜算出的預言,可都準得很……隻是不知為何,三年前天鏡國師忽然閉關,一直未再於人前出現過……”

常歲寧瞭然。

那便是了。

從前她便聽聞過閬中出了一位精研易算玄學的奇人相士,極擅與人相麵——她還曾使人去尋過,但並未能尋到此人蹤跡,無絕為此還頗有些委屈,酒後抱著老常哭了一場,道她吃著碗裡瞧著鍋裡。

冇想到時隔十數年,對方竟成了大盛的國師了。

而傳言道,其人不單通曉相術,似還喜好長生之術……

常歲寧思索間,視線中隻見那位天鏡國師已走了過來。

她與魏妙青等人立在一叢花木前,而那原本前行的天鏡國師在經過她們麵前時,忽然停下了腳步。

那道人轉頭,一雙眼睛清亮又靜謐,似可窺破萬物蹤跡。

常歲寧猝不及防之下,與那雙眼睛對視上了。

而之所以會對視,是因對方也在看著她。

四目相視間,四下有秋風捲落葉起,少女臂彎間的披帛隨風飛揚,發間珠釵發出輕響。

此一瞬,常歲寧竟莫名生出兩分無所遁形之感。

那是一種源於內心深處的感應與不安,但她最擅長的便是掩飾情緒,無論麵對何人無論是何情形——

風止,披帛落,珠釵靜。

少女抬手,垂眸無聲行禮。

天鏡國師幾不可察地微一頷首,複才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去。

這一幕被聖冊帝看在眼中。

見天鏡國師走來,聖冊帝含笑道:“國師終於出關,朕實恭候許久了。”

一時間,四下恭賀天鏡國師出關之言此起彼伏,太子甚至起了身相賀。

長孫垣未曾言語,隻無聲看著那鶴髮童顏的道人——對方此時出關,是巧合嗎?

……

自園中返回臨時處理政事的書房內,聖冊帝與天鏡國師單獨談法許久。

末了,聖冊帝問:“朕今日見國師……似格外留意花會上的一位女郎?”

“是。”天鏡國師道:“此女麵相尤奇也。”

聖冊帝眼神微動:“奇之一字……有何深意?”

天鏡國師一時未答,而是道:“貧道想藉此女生辰八字一看,不知可否?”

他知曉此次花宴是為擇選太子妃,而凡參宴者,生辰八字必記錄在冊。

聖冊帝頷首,示意明洛取來。

然翻到常歲寧那一頁時,明洛卻道:“啟稟聖人,常家娘子其上所載生辰八字不詳。”

聖冊帝便看向天鏡國師:“是了,國師有所不知,此女本為孤女,家中之人早故,機緣巧合之下為常大將軍府所收養……故生辰八字無法探尋了。”

“竟是如此……”天鏡國師眼神微動,似有瞭然,又似愈發奇惑:“倒難怪貧道一見其麵相,便生無法窺測之感。”

無法窺測?

聖冊帝問:“國師方纔稱其麵相尤奇,所指便是這無法窺測之奇?”

天鏡國師微搖頭:“不止如此……”

半炷香後,天鏡國師方纔離去。

聖冊帝若有所思,目光落到了那名冊之上。

其上一頁所載——興寧坊驃騎大將軍府常歲寧,年十六,生辰不詳。

明洛的視線也緩緩落下。

片刻後,她斟酌著開口:“陛下,微臣有一提議,不知可行否。”

“且說。”

明洛:“現下看來,常家娘子,或纔是最好的太子妃人選。”

145 是福是禍

聖冊帝的目光仍在那名冊之上,聲音很淡地問:“最好的人選……最好在何處?”

明洛斂容正色答道:“回陛下,微臣認為常家女郎如今有三處條件與太子妃之位甚合——”

她的聲音緩慢而客觀:“其一,常娘子雖僅為大將軍府養女,但眾人皆知常大將軍將其視若己出,且府上僅有此一女,論起身份,其乃一品武將之女,此一點是無爭議的。”

“一品武官之女,聽來足夠顯赫,這門親事,任誰也不能說是陛下刻意敷衍薄待太子殿下。”

“然常大將軍所領不過一品虛銜而已,手中已並無實權在,縱退一步說,其雖曾統領過玄策軍,但如今玄策府上下歸心於崔大都督,常家縱來日倒戈於東宮,於陛下而言亦在可控之中。”

“其二,常家娘子有一處旁人比不得的優勢在。登泰樓詩會後,其以女子之身在文士間已顯聲名,前不久又因設下賭棋之局贏了一位頗有才名的舉子,一時更是風頭無兩,讚譽無數——單憑其個人聲名,便有服眾之力,足以同長孫七娘子相爭。”

“其三,便是天鏡國師方纔所言……”明洛言及此處,麵上多了兩分恰到好處的敬畏之色:“常家娘子命格尤奇,頗為蹊蹺。”

方纔聖人曾問國師,此奇是福是禍——

國師卻搖頭答了“未知”二字。

且國師方纔還有一言……

——“貧道觀其麵相略有所感,此女命相之奇,冥冥之中似與陛下之命相有道不清的關連在。”

這一句,要比那“未知”二字,更叫人心中驚惑不定。

於手握生殺大權的帝王而言,若對方果真隻是個尋常未知變數,趁早除去扼殺便是,即可免去一切麻煩。

可那句“此女命相與陛下之命相,二者似有道不清的關連”,卻是叫人不敢輕易妄動了。

稍有不慎,恐損大局之運。

天鏡國師並非那些招搖撞騙的道人術士可比,凡出自其口的預言無不應驗成真,姑母待其甚是器重——

她幼時甚至從父親應國公口中聽聞過一段秘事——姑母剛出生之際,曾遇一年輕道人經過府外,那道人一眼便看出府中有“貴子出世”,且見過尚在繈褓中的姑母後,竟直言此嬰孩之麵相來日堪為天下之主。

此言彼時聽來隻如無稽瘋話。

可數十年後卻成了真。

她那時隻當此玄妙傳言亦是姑母為歸攏臣民之心而使出的手段而已,但後來,姑母當真尋到了當年那位道人——那人正是天鏡國師。

姑母器重國師,是有道理的。

而諸事無論好壞,凡與自身利益安危相關時,人總是寧可信其有,普通人且如此,更遑論是帝王。

帝王是不會拿自己的運道來冒險的。

故而,方纔聖人出言托付詢問天鏡國師,關於那命相糾葛之說,可否推演出更詳具的可能,亦或是相解之法。

國師隻道儘力而為。

但到底是未知變數,能否卜算出詳細的吉凶走向,亦是未知的。

“陛下乃天授之君,麵對如此禍福未定之變數,使其置於視線可控之內,方是穩妥之策。”明洛最後說道。

所謂太子妃之位,聽來華貴,實則不過是將人變作傀儡的鎖鏈罷了。

如此不安定的變數,唯有將其變作可控的傀儡,放在眼前看管著,纔是最合適的不是嗎?

聖冊帝聽罷以上所言,卻是抬眸看嚮明洛。

“固安——”聖冊帝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待常家娘子並無好感,是嗎?”

明洛眼睫微動,垂眸道:“是,洛兒並不喜歡這位常家娘子。”

她很清楚,當姑母提出如此疑問時,並非是想聽她否認辯解的。

縱她承認了,也不會使她方纔之言再無可取之處——帝王權衡利弊的依據,絕不包括她這小小人物的小小心思。

隻要這提議有用,可用,姑母便會思慮采納。

如若不然,她又豈會愚蠢到貿然開口,徒惹姑母質疑她的居心?

故而她承認的很是坦然從容:“常家女郎行事張揚,不顧大局輕重,此前又曾拒姑母欲授其為女官之恩典,洛兒實難對其存有認同之感。”

“但洛兒方纔之提議,並非出自私心。”她正色道:“此前洛兒與姑母一樣,皆未曾將其併入太子妃人選之列,隻因局勢使然,加之聽罷天鏡國師方纔之言……方生出瞭如此想法。”

她抬手行禮,微垂首道:“若其可為姑母所用,或正是天意所指,經國師所示,來替姑母解這燃眉之急的……如此,洛兒也自當予其禮待,絕不會存有半分如淺薄針對之無用情緒。”

聖冊帝微頷首:“你若能這般想,倒不枉費朕待你的栽培。”

她並不在意身邊之人存有自己的小心思在。

如若她連旁人有自己的小小算計都無法容忍,那這天下將無她可用之人。

隻要那小心思足以被她看破,並在她掌控之中即可。

相反,有私心有缺點的人,用起來更好把控。

她隻需在對方觸碰到不該觸碰的那條線之前,加以提醒即可。

明洛適時道:“……洛兒到底目光侷限,所言許不過是拙見而已,此事要如何落定,自還需姑母來思慮定奪。”

“朕當下手中確無絕對勝算的棋子可用,那些人未必不是看中了這一點,纔敢提出要在此時選立儲妃……”

聖冊帝重新看向那名冊上的“常歲寧”三字,緩聲道:“她原本不在朕的思慮之內,便也不在那些人的思慮之內。”

“說來不過短短半年間,其聲名已起……放眼京師之中,也算得上一個值得一提的變數了。”

這樣一個變數,或許果真能幫她出奇製勝,贏下此一局棋也未可知……

“然,不宜貿然從事,還需先探一探各方的反應。”

聖冊帝言落,抬手將那名冊緩緩合上。

片刻的寂靜後,有宮娥入內通傳:“陛下,已近用晚宴的時辰了。”

今日花宴之流程為白日賞花,晚間設宴。

而聖冊帝用以試探各方反應的動作,便在這晚宴之上。

……

自白日裡園中一見之後,常歲寧眼前總不時閃過那位天鏡國師看向自己時的莫測目光,心頭總存莫名不安之感。

很快,這份不安便被坐實。

開宴之前,聖冊帝使人依次賞賜了眾貴女。

帝王賞賜,自要雨露均沾,無論今日是否在花會之上獻過藝,凡此番持請柬而至者,皆得了賞賜。

隻是賞賜之物各有不同。

這不同之處,便是各方判斷聖意的依據——

大多貴女所得之物,多是一些首飾之物,雖皆不重樣,但也大同小異。

唯有長孫七娘子長孫萱上前領賞時,得到了一柄不同於尋常首飾的玉如意。

單是字麵上的如意二字,便足可見聖人待其是格外滿意的。

有婦人們暗暗交換起了眼神。

長孫七娘子果然是不一樣的……

聖人此時賜下這柄玉如意,莫不是也同意了選立長孫七娘子為太子妃?

長孫萱行禮謝恩,領下賞賜,含笑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坐在聖冊帝下首的太子微握緊了袖中因緊張激動忐忑而發顫的手指。

官員間已響起了竊竊私語之聲,然長孫垣不動聲色,心中並無落定之感——既大辦此花會,明後又豈會如此輕易妥協?

此時那宣賞的內侍的聲音再次響起。

“驃騎大將軍府常氏女郎,上前領賞——”

常歲寧遂上前。

那內侍揚聲道:“聖人特賜常氏女郎,夜明珠一對。”

四下驟靜。

常歲寧垂下的眉眼,亦極快地跳動了一下。

她未有失儀抬首亂看,但也能清楚地察覺到有無數道驚異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上前領賞,原本註定和前麵許多貴女一樣,得到一些大同小異的賞賜,然後即可安安靜靜地回去坐著,不會引起任何矚目。

可此時,意外發生了。

那兩顆被內侍捧到她麵前的夜明珠安安靜靜地躺在匣子裡,縱是四下通亮,那珠身卻也在散發著淡淡光芒,如燭如星,叫人移不開視線。

這對尤其貴重的夜明珠,不給人移開視線的可能,也未給那少女拒絕的餘地。

但那個少女卻未有立時接過。

此時,立於聖冊帝身側的天鏡國師開了口。

“今日園中貧道見女郎麵相,即覺尤為不凡,此時再觀,更覺罕見——”

四下頓時更靜了。

國師這竟是要當眾為常家女郎相麵?

天鏡國師非尋常道人可比,其一旦開口,分量不必多言。

道人蒼老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內格外清晰,每一個字似都蘊藏著無儘玄奧:“女郎眸色清亮而堅,自額骨至玉枕飽滿分明,骨相已然成就,日後必貴而不凡,不可估量也……”

此言落,四周隱起了驚異的嘈雜之音。

這位常家女郎竟生得如此貴命?

且貴而不凡……必是大貴之象了!

崔琅的關注點有些許不同,小聲思索著道:“自額骨至玉枕飽滿分明……”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恍然道:“是說我師父的頭,生得極圓對吧?”

摸著摸著,不禁偷偷看向坐在前麵的自家長兄的腦袋。

這天鏡國師若來相一相他家長兄的骨像,不知能否相出他家長兄那天生的反骨在何處?估摸著……得好大一塊兒吧?

崔琅的視線由上至下。

也不對,或者說……長兄這從頭到腳全都是那玩意兒?

正所謂,人重幾何,反骨稱上一稱則有幾何!

但反骨太多不是好事,捱打總比旁人多。

頭太圓也不是好事啊,容易被道士盯上。

師父該不會因為頭太圓,而被抓去當太子妃吧?

崔琅有些擔心地看向自家師父。

聽著四下各異的議論聲,常歲寧微抬首,看向了那位天鏡國師。

她貴而不凡這一點,她是知道的,倒無需他來告知。

但對方既開了口,她還是要道一句:“如此便借國師吉言——”

她會使自己坐實這貴而不凡的命格。

但貴要自貴,而非去做一個傀儡。

在眾人眼中,那少女就這麼應下了國師那貴而不凡的相麵之詞,冇有謙虛冇有惶恐,冇有受寵若驚,而是說什麼——借國師吉言?

坦然中,又隱見兩分自大。

所以,她這便受下了?

少女連那一對夜明珠也一併受了下來。

常歲寧接過那匣子後謝恩。

當然要謝恩,到底隻是賞賜與相麵而已,而非賜婚的旨意,此時縱想要抗旨也無旨可抗,想就地發瘋卻也還少些契機。

況且這對夜明珠價值千金,來日若有用錢之處,拿來變賣也很合算。

她這廂接下賞賜的動作,落在各方眾人眼中,卻意味著一場博弈的開始。

這場晚宴,許多人都註定食不知味。

待宴席過半,即有各懷心思的官員先後離席。

長孫垣倒始終安坐,未見異色。

常歲寧也坐到了最後。

她離席時,宴上已冇剩下幾個人。

裝著夜明珠的匣子交給了喜兒捧著,主仆二人出了前廳,即有微涼的夜風撲麵而來。

“寧寧……”等在廳外的常闊父子快步走了上來。

常歲寧平靜道:“時辰已晚,阿爹與阿兄先回去歇息吧,有什麼話明日再說不遲。”

各處至少需要一夜的時間來反應消化此事,她與阿爹也不妨先靜下來想一想。

此事初顯端倪,常家這邊不必先於各處,急著有太大反應。

常闊會意點頭,看了一眼宴廳的方向,低聲正色道:“總之莫怕,有阿爹在。”

席上說話不便,常歲安還有些弄不清狀況,但聽了此言也與妹妹保證:“阿兄也在呢!”

常歲寧笑了笑,點了點頭。

與父兄分彆後,常歲寧便獨自帶著喜兒返回住處。

看著那少女的背影消失,立在廊下的明洛眉尾微微揚起。

煞費苦心嘩眾揚名,今日終得了這揚名之果……說來,平白撿了這堂堂太子妃之位,對方倒也不吃虧。

待到旨意下達之日,她倒要真心實意同對方道一句“恭喜”。

好在對方今晚之舉,看來倒還算識趣。

還要有什麼不識趣不知足的呢,以區區孤女之身,得如此天大造化,對方合該心滿意足纔是。

明洛微微含笑道:“最好是,一直這麼識趣下去……”

畢竟,她的姑母、當今聖人陛下,可不會喜歡一個不識趣的傀儡。

既福禍吉凶不可窺測……

那麼,識趣是為吉。

不識趣,生是非,即為禍。

禍星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所以,對方還是安安心心做一顆聽話的棋子吧。

明洛斂容,轉身回了廳內。

……

146 會一會那位常家娘子

喜兒捧著匣子伴在常歲寧身側,行走於園中小徑之上。

那拿來盛放著夜明珠的檀木匣子雕著鏤空花鳥圖,此刻於夜色中,便有熒熒珠光自那鏤空的縫隙處透了出來。

喜兒此前與各家仆從女使一樣,皆是守在廳外等候,故而並不太清楚自家女郎所得這份賞賜代表著什麼,此時隻忍不住驚歎道:“女郎,這珠子可真亮……”

“我可比這珠子亮多了。”常歲寧看向前方夜色,道。

如若不然,豈會在改換了皮囊軀體之後,還是一眼便被那人瞧見,又要捉她去做傀儡呢?

她身上怕不是有著“我很好用”四個大字做轉世胎記,怎麼遮都遮不住。

“那是自然,女郎亮著呢!”喜兒一本正經地接過話來:“說不定女郎便是夜明珠轉世,這天生珠光自然是更勝一籌的。”

常歲寧認真想了想。

這華而不實的夜明珠,她應是不像的。

如她這般好用實用,大約是顆棋子轉世吧。

主仆二人走出一段距離後,於不遠處的涼亭內靜立的元祥撓了撓頭,道:“……常娘子倒是毫不謙虛,竟自認比夜明珠還亮呢。”

“實話而已。”靜立亭中,看著夜色中那道身影遠去的崔璟說道。

“……”元祥默默看了一眼自家大都督。

行吧,大都督的朋友就是最好的。

但不愧是朋友呢,一個毫不謙虛,一個毫不替對方謙虛。

“不過大都督……您等在此處不是為了與常娘子說話麼?”元祥問:“人都要走遠了,可要屬下將人喊回來?”

崔璟不置可否,抬腳出了涼亭。

“先回去吧。”他道。

作為朋友,現下見了麵他也不知能說些什麼,出言安慰嗎?這不是他擅長的,且她看起來好像也並不需要。

或者,至少他需要先想出一個相對可行的辦法,纔好去見她。

朋友,應當是要這麼做的吧?

……

“父親……”

此一刻,長孫七娘子站在父親的書房內,眉心微蹙起。

“聖人這是要讓那位常家娘子,來與女兒相爭嗎?”

她固然得了一柄玉如意,可那常歲寧非但得了一對夜明珠,還被天鏡國師當場相麵斷言貴而不凡——

聖意如何,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有人相爭有何稀奇,這太子妃之位,豈會平平順順送到你手中?”長孫垣抬眼看向幺女,“你隻需做好自己該做之事,於人前慎行,勿要給任何人留下說辭即可,其餘的,自有為父和你大兄在。”

長孫萱應“是”,“女兒謹記。”

長孫垣看向她身側女使:“帶女郎回去歇息。”

女使應下。

長孫萱便福身:“父親和大兄也早些歇息。”

書房的門被重新合上,長孫垣的長子長孫彥皺眉道:“那天鏡國師此時出關,原來用意在此……”

許多時候,天說神論,也是一種博弈的手段。

“兒子聽聞,常大將軍府上的這位養女,雖彆處比不上萱兒,但其如今在那些寒門文人間竟很有些聲名……如今明後透露出欲立其為太子妃的意向,那些人定要借其才名大肆推捧造勢,到時要如何應對?”

窗外風聲蕭蕭,掩去了父子的談話聲。

……

“女郎,您真的……想做這太子妃嗎?”回去的路上,長孫萱身側的女使小聲問。

她是自幼陪著長孫萱一同長大的,二人感情非尋常主仆可比。

“自然。”長孫萱微微含笑道:“我是長孫家的女兒,自當以長姑母為表率。”

她的長姑母生前是受人敬重的長孫皇後,她自幼便想成為像姑母一樣可以光耀長孫氏的人。

她是幸運的,家中姊妹中她年歲最小,最得父兄疼愛,如今也終於等到了可以實現心中所想的機會,她定會儘力爭取。

至於太子小她幾歲,甚至她也未見過幾次,這些都不重要。

並不是所有的女郎都盼望著嫁一位所謂的如意郎君。

況且,太子總會長大的,未必就一定不如意。

女使便也不再多言,隻笑道:“婢子想得簡單,隻要女郎開心便好……總之女郎想做什麼,婢子便陪著女郎做什麼。”

長孫萱抿嘴一笑,剛要再說些什麼,隻聽前方有腳步聲,緊接著便有人迎麵走來。

“我道是誰呢,這不是長孫七娘子麼。”

明謹走了過來,身側有小廝提燈相伴。

此時,他抬手接過了小廝手裡的燈,又上前兩步,將燈提得高高的,打量著麵前少女,感慨道:“好些時日未見長孫娘子了,這燈下看美人,果真是彆有韻味啊……”

他的神態語氣舉止無不戲謔冒犯,長孫萱微一皺眉,後退兩步:“明世子自重。”

“嘖,這是又與我端起長孫家的架子來了?”明謹挑眉,語氣有些憐憫地道:“聽聞長孫大人要將長孫七娘子送入宮去做太子妃啊……這般美人兒從此關在宮牆之內,豈不暴殄天物?”

說著,又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提議道:“不然,我去同姑母求個恩典,讓她為你我賜婚,救長孫娘子出火海如何?”

長孫萱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鄙夷之色。

她甚至不看明謹,隻冷聲道:“我想,三年前我父親已經拒絕得很明白了。”

聖人曾授意明家與她家中提親,試圖以此緩和同長孫氏的關係,而無論那位聖人是在做表麵工夫,欲麻痹長孫家,還是誠心想要拉攏,但父親並不考慮此事,彼時便拒絕得很徹底。

自那後,他們長孫家與那位聖人的關係便徹底不可調和——父親也未曾想過調和。

父親說,她的長姑母長孫皇後當年之死,與明後難逃關係,無論是舊怨還是眼下的利益衝突,他們長孫氏與明後註定要對立到最後。

父親並不瞞她這些,因為她是要與父兄並肩之人。

故而,這一無是處的所謂明家世子,在她眼中,不過跳梁小醜爾。

少女並不掩飾眼底的不屑。

這份高高在上的不屑落在明謹眼中尤為刺眼,加之又聽她提起三年前他家中提親被拒之事,一時麵上便現出了惱色。

“長孫萱,你有什麼好得意的?你們也該睜開眼睛看看如今這江山的主人姓什麼了——”

他自牙縫裡擠出一聲冷笑,一字一頓道:“我倒要看看,如此不識時務不識好歹的惡狗,待被主人打死剝皮時,這張嘴,是不是還能這麼硬……”

長孫萱抿緊了嘴角,定定看了他片刻。

最終也隻與女使道:“走。”

女使臉色沉沉地跟在自家女郎身側離去。

“呸!”明謹啐了一口,將手中的燈摔在了地上。

“一個賤蹄子而已,也敢屢次在我麵前裝什麼高貴!”

“如今這江山姓明,不姓李了,更不姓長孫!”

“世子……”小廝欲言又止,下意識地看向四下。

“怕什麼!”明謹無處發泄,一巴掌打在小廝臉上:“本世子說話,還需偷偷摸摸不成!”

姑母無子,他是姑母的嫡親侄兒,他分明纔是整個大盛最尊貴的兒郎——而不是那個連毛都冇長齊,見了他都不敢大聲說話的廢物太子!

偏這賤人拒了他,轉頭卻巴巴地要去嫁給那廢物太子……

明謹咬著牙看向長孫萱離開的方向,麵上忽而現出一絲笑。

“待來日真入了宮中,如何捏扁搓圓……還不是本世子說了算。”

且等著吧,他遲早要讓這賤東西放下這洋洋自得的高貴之態,跪在他麵前求他。

還有常家那小賤人……凡是不識抬舉的東西,都休想有好下場!

“這明家的世子當真愈發無禮了……”

長孫萱身邊的女使滿眼嫌惡地道:“當今聖人也是了不得的人物……怎卻有這樣一個侄兒。”

“龍生九子且各不同。”長孫萱嗤笑道:“況且,明家本也不是什麼底蘊深厚的望族,如今因聖人之故才躋身此位……又能指望他有幾分真正的風度教養和眼界頭腦。”

而正因是越缺什麼,便越在意什麼。

知曉自己家中底蘊不足,麵對他人的輕視便會立即跳腳。

如明家這般門第,出些如明謹之流者,本是常態。

出了個明後,纔是奇觀。

且正如父親所言,這奇觀現世,靠得也不單單隻是明後自身,除卻天時地利,更有她那雙兒女以性命相助——而明後那雙兒女,可不姓明。

說到底,明謹所在的明家,不過坐享其成罷了。

“也是……”女使道:“那女郎以後離他遠些便是了,免得沾染晦氣。”

長孫萱忽然問:“我聽說,那位常家女郎曾打過他對吧?”

“是呢。”女使便將先前大雲寺之事的傳聞細說了一番。

長孫萱不禁笑了:“打得很好。”

而後若有所思地道:“這位常家女郎,倒與尋常女郎很不一樣……縱我不喜探聽那些貴女之事,這半年來卻也多次聽說過她的事蹟。”

又是打人,又是拜師,又是辦詩會,又是結社,又是與人賭棋……哦,還反過來教訓過那位解氏,甚至教訓對方的同時還畫了幅畫順便揚名京師。

她是怎麼同時做這麼多事的?

且好像……不管對上誰,對方從來冇輸過?

這麼一算,簡直稱得上所向披靡戰績驚人了。

長孫萱忽然有點發愁:“我的對手,好像很不尋常啊……”

在這花會之前,她怎麼也冇想到自己的對手會是這位常家娘子。

還真是有些措手不及。

思索了片刻後,長孫萱道:“明日我想單獨見一見她。”

明日便是花會的最後一日了。

回城後再見就不方便了。

“女郎要單獨見那常家娘子?”女使有些猶豫:“可郎主交代了女郎要謹慎行事……”

“我又不是去與她吵架扯頭花的,如何不謹慎了?”長孫萱道:“若父親連這點小事都不能讓我自己做主,那我何時才能如長姑母一般獨當一麵?”

既是對手,那至少要先知己知彼,探一探對方的虛實用意。

明日,她便去會一會那位傳聞中的常家娘子。

……

花會最後一日,日理萬機的聖人不再出現在人前,更多的是女眷們自行結伴遊園,氣氛看起來倒更加鬆弛融洽了。

然這融洽之下,是眾人皆心知肚明的風雨欲來。

昨日晚宴之上,聖人賜下的那柄玉如意與那對夜明珠,在各人心中掀起風浪,再經過一夜的發酵,如今便是芙蓉園裡的一個小內侍,心中也均有了“左相家中的長孫七娘子與常大將軍府上的女郎在爭奪太子妃之位”這一認知。

眾女眷私下議論之際,下意識地留意園中四下,然而那兩位太子妃的初定人選,今日皆未出現。

也是,此時那兩位女郎哪裡還有賞花的心情呢?

此刻,常歲寧正在去往馬場的路上。

芙蓉園內除了賞花處,也建有馬場,因今日活動冇有約束,許多子弟便結伴去了馬場騎馬。

常歲寧本無意去湊這個熱鬨,但方纔姚夏急匆匆地跑來告訴她,道是她家兄長姚歸叫人來傳話——明謹讓與常歲安相熟的子弟誆了常歲安去馬場,出言相激常歲安與之賽馬。

常歲寧這才趕了過去。

若是正經比騎術,莫說明謹了,整個京師也冇幾個子弟能比得過她阿兄。

可她擔心明謹使什麼手段——暫時動不了她,便拿她阿兄來撒氣。

而她那頭腦不夠複雜的阿兄本就對應國公府與明謹尤為不滿,滿心惦記著替她出氣,若一旦負氣衝動,怕是很容易中計。

常歲寧與姚夏很快趕到了馬場。

此時四下圍聚了許多人,周圍充斥著起鬨看熱鬨的聲音。

“快瞧,明世子就要追上了!”

“好樣兒的!”

馬場之上,有十來道身影在策馬疾馳,一眼望去,皆是衣著鮮亮的年輕子弟。

常歲寧看去,隻見此刻是常歲安領先,但也未領先太多——

“駕!”

緊跟其後的便是明謹,他一隻手握著韁繩,另隻手挽著馬鞭正奮力追趕,其身下騎著的是一匹體形格外健壯、通身棕紅,唯額間一點雪白的大馬。

常歲寧倏然一怔。

是她眼花了嗎,那是——

147 那場風雪

榴火?!

常歲寧又定睛看了看,很快確定自己不曾看錯。

那分明就是榴火!

她意外至極。

榴火還在!

當年她離開大盛時,曾將榴火安置於玄策府內交由老常他們照料。

之前,她曾向阿點試探過榴火是否還在,卻得了阿點搖頭,很失落地說榴火已經不在了。

她便隻當榴火已經去世了。

須知馬兒的壽命通常不過二十多年,而榴火又是戰馬,曾跟著她受過不少傷,或因此離去得稍早些——

她本已接受了榴火離世的事實,卻冇想到,此時竟會突然在這芙蓉園內見到了它!

一時間,隻若又逢舊友,失而複得。

但眼下此情此景,未曾留給她太多欣喜感慨的餘地。

眼看馬背上的明謹已經急紅了眼,常歲寧瞭然。

倒難怪敢尋她阿兄比馬,原是仗著有榴火在。

但榴火再好,他自身無能,騎術不精,難以駕馭,便難發揮出榴火真正的實力。

蓋因真正的廢物,總有著化神奇為腐朽的能力。

如今也就是榴火上了年紀,性子熄了些,不如從前性烈,換作十餘年前,他怕是連爬上榴火馬背的可能都冇有。

“駕!”

明謹麵現惱色。

什麼先太子殿下的戰馬,什麼不輸赤兔,他看根本是徒有虛名誇大其詞!

他本瞧著這馬老了老了些,看起來也仍然威風,可誰知真正跑起來,竟連常歲安騎著的那匹破馬都追不上!

“今日若害本世子輸了,看本世子不將你扒皮拆骨!”

“啪!”

他揚起鞭子重重甩在馬兒身上,沉喝道:“駕!”

榴火嘶叫一聲,往前奔去。

此時一人一騎恰經過常歲寧前方不遠處,她幾乎看到了榴火因老邁而開始發白的眼圈與口鼻。

常歲寧攥緊了拳。

“呸,自己不如人,跟馬撒的什麼氣……”姚夏啐了一口,再看向領先的常歲安,微鬆口氣:“常姐姐,看樣子要比完了呢,隻剩最後半圈,常郎君贏定了!”

然而明謹豈有可能眼睜睜看著常歲安得勝。

他原本依仗著有榴火這匹傳聞中的神駒,想著必然能“堂堂正正”地贏過常歲安一回,什麼武將之家,他就是要讓常家顏麵掃地,且要讓對方輸的挑不出說辭來!

可現下……

明謹咬了咬後牙。

今日是他提出了這場賽馬,這麼多人都在看著……他是非贏不可的!

他不單要贏,還要好好教訓教訓那小賤人的兄長!

身下的馬在被他抽了一鞭子後,顯然快了些,是以他又一馬鞭甩過去。

同時,他猛地拽緊韁繩,強行將馬兒微偏移了位置,正衝著前方的常歲安——

明謹眼中浮現誌在必得的冷笑。

不是戰馬嗎,戰馬應當很擅長傷敵吧?

此馬體形尤為健碩,隻要撞上去,那常歲安連人帶馬必然不敵!

隨著他再次一夾馬腹,被強行偏離了前進路線的榴火嘶鳴出聲。

這聲馬鳴響徹馬場。

榴火乃戰馬出身,身上有尋常馬匹冇有的殺伐煞氣,又因體型格外優越,在芙蓉園一眾被馴服過的馬匹間亦是極具威懾的存在。

隨著它這聲嘶鳴,常歲安身下的馬匹似乎意識到了危險,忽然焦躁不安起來。

“歲安兄當心!”

“常郎君快躲開!”

此時許多圍觀之人皆意識到了不對,其中與常歲安相熟的子弟,如崔琅等人便連忙高喊提醒。

“我呸!”崔琅惱罵道:“倒與那昌淼不愧是表兄弟,都是輸不起隻會使陰招的下作玩意兒!”

偏馬匹跑得甚急,距離所剩不多,眼看便要撞上歲安兄,料想便是神仙來了——比如他長兄在場,卻也根本來不及上前阻止!

完了,這下歲安兄危矣!

他也隻能事後再替歲安兄出氣了!

在崔琅心中常歲安已然涼了一半。

常歲安自是聽到了那些提醒的聲音,但此刻他身下的馬匹甚是狂躁,他一時急著控馬,實在無法顧及更多。

其身後正快速逼近的明謹眼角揚起,已是勢在必得。

常歲安那匹馬已經怕了,氣勢上就輸了,而他身下這匹戰馬無論是體形還是氣勢都占上風,照這個速度來看,撞飛對方不在話下!

比馬嘛,磕磕撞撞在所難免。

他又不曾在馬匹上做什麼手腳。

況且是對方的馬突然畏懼不前,他隻不過是閃避不及而已!

也在此次賽馬之列的昌淼,見此一幕,眼中閃現興奮之色,就差出聲叫好了。

他還算剋製,但一些圍觀的紈絝子弟,卻看熱鬨不嫌事大地叫喊了起來。

也有人起鬨地吹起了響哨。

一時間,場上馬蹄聲雜亂,揚塵翻飛,議論叫喊聲嘈雜。

而說來繁雜,這一切卻是同時發生,不過隻在短短片刻間。

姚夏驚叫著捂住了眼睛,根本不敢去看常歲安即將被撞飛的情形。

同一刻,有少女屈起了食指,湊到了唇邊。

一聲清亮利落的哨聲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集在那即將相撞的人馬處,這哨聲在本就起鬨聲無數的四下,並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但這哨聲於榴火而言,卻是世間最醒耳的存在。

縱已十數年未再聽到過,但這自它還是一隻小馬崽初認主起,就已學會聽懂的聲音,在經過多年的沙場磨合之下,早已刻進了骨子裡,不可能忘得掉——

一瞬間,它如同一名失去方向的將士,忽然得到了可奉行的軍令,服從執行是最基本的本能。

不同的哨聲代表著不同的命令,此刻這命令是讓它立即回去。

榴火幾乎是頃刻間便停下了往前的動作,它依靠訓練有素的能力和健碩的四肢穩住身軀,然而明謹猝不及防之下,卻被這巨大的慣力猛然甩飛了出去。

明謹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人已經“撲通”一聲重重摔趴在地。

四下頓起驚呼聲。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也讓後麵的昌淼來不及反應,而他騎著的也是一匹少見的快馬——

就在明謹疼得咬牙切齒,勉強從趴地的姿態將身體翻過來時,昌淼的馬眼看已經來到了他身前。

二人均大驚失色,昌淼急急勒馬。

馬匹被迫拽停,猛地仰起上半身和前蹄,卻無法後退,須臾後那揚起的前蹄落下,便踩到了明謹。

因有昌淼竭力控馬之舉,這馬蹄踩下去的力道相對而言便不算太猛。

若踩在四肢軀體之上,疼是疼些,但想來不至於造成過於可怕的傷害。

但……

有一隻馬蹄落在了明謹雙腿兩股之間。

啪。

刹那間,明謹好像聽到了什麼東西碎裂的輕響。

而後,他瞳孔劇顫,眼角好似頃刻間裂開,渾身抽縮著發出了殺豬般的痛叫聲。

“啊——!”

“表兄!”

昌淼趕忙跳下馬來。

明謹已經麵色雪白,疼得側縮成一團,雙手緊緊捂住兩腿中間的位置。

昌淼見狀嘴唇一顫:“……?!”

而他來不及去扶明謹,視線見那匹棕紅大馬如電般衝來,便趕忙往一側避開。

但還是稍晚了些,那匹馬比方纔在他表兄身下時的速度快了太多,他縱有避閃的動作,仍被撞到了一側肩膀摔飛了出去。

榴火併未停下。

其餘的子弟見狀驚散躲避。

一時間,馬場之上混亂到了極點。

姚夏怔怔地看著場上過於混亂的局麵。

常家阿兄冇事……

明家世子有事!

她隻是短暫地閉了一下眼,怎就看不懂了呢?

“女郎快跑!”一旁的女使抓著姚夏往一旁去,驚慌道:“那匹馬怕是發瘋了!”

那樣壯碩的一匹馬,被撞上一下不得去半條命!

“常姐姐!”跑之前姚夏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常歲寧。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將要觸碰到少女的衣袖時,卻見那少女非但冇有後退,反而抬腳迎上了前去。

榴火是在找她。

方纔那哨聲雖讓榴火停了下來,但這過分久違卻又突然出現的命令同時也極易使榴火失控。

榴火橫衝直撞,已奔出了馬道,眼看便要撞上一道月青色的身影。

那是榮王世子。

他因體弱之故並不精騎射,他本在馬場不遠處的湖邊吹笛,是因聽聞了明謹與常家郎君賽馬之事,纔來了此處。

麵對那疾馳而來的戰馬,他惶然後退,卻因動作太急而摔倒在地。

“世子!”

貼身內侍心驚肉跳地朝他奔來。

眾人見狀色變。

姚夏驚叫出聲。

天爺,她又想閉眼了啊啊啊!

可她不能!

因為她的常姐姐已經快步跑上了前去!

“寧寧!”常歲安見狀飛奔而去,邊緊張地喊道:“寧寧不可!”

雖他還不知那馬的來曆,但此時看那匹馬顯然不是尋常馬匹!

雖然這麼喊多少有點置榮王世子於不顧了……

但肯定是他妹妹更要緊啊!

可妹妹並不聽話。

眾人隻見那少女一路跑上前去,迎著那狂奔而至的馬匹,竟是提身而上!

一時間,眾人隻瞧見那少女的碧山色襦裙與輕紗披帛翻飛,她動作輕盈如一隻入雲之鶯雀,卻偏穩而有力。

她的動作與時機好像都把控得一絲不差,因而竟當真在馬匹狂奔的情況下躍到了那馬背之上!

上馬之後她立即握住韁繩,同時俯身壓低身子,雙腳緊緊控住兩側馬鐙,渾身如一張繃緊的弓,率先保證自己不會被立即甩落馬下。

此舉惹起驚聲無數。

那馬匹格外健碩,將馬背上的少女襯得愈發單薄弱小。

這樣肉眼可見的力量懸殊,讓人很難樂觀看待接下來之事。

果然那馬匹反應激烈,被少女強行調轉方向後繼續嘶鳴狂奔,速度如雷電,顛得那少女一側髮髻散落開來,繡鞋也被甩掉一隻。

常歲安嚇得已發不出聲音,唯有就近拽了一匹馬,當即躍上馬背去追妹妹。

但那匹馬實在太快了!

“大都督,那……那好像是常家娘子!”

因聽聞有人擅自帶走了榴火,剛趕至此處的崔璟見狀麵色微變。

“大都督,這可怎麼……”元祥一句話還冇說完,隻見身側的錦袍青年已快步朝最近的馬匹而去。

此刻,那馬上的少女已改為了一手握韁繩。

她將身子俯得更低,另隻手去環住馬頸,像是將它抱住。

“榴火——”

“再跑下去,我可冇命了。”

“你縱是不小心弑主,也得依軍規處置。”

是它熟悉的動作,語調也是熟悉的,隻是那聲音因劇烈的顛簸而有些高低起伏不定——

馬鳴聲響起。

馬蹄聲慢下。

因馬匹狂奔而揚起的煙塵漸漸消散間,那原本俯身在馬背上的少女慢慢坐直了起來。

她髮髻散開了一半,濃密烏髮半垂墜,赤金南珠釵搖搖欲落,卻不給人半分狼狽之感。

她身下的馬匹越來越慢,幾乎是溫馴地載著她走來。

本欲迎麵將榴火截下的崔璟,此時停了馬,就這樣坐在馬背上,看著那一人一騎緩至。

這次他又做了一件多餘的事,這次他仍未幫上她什麼忙。

但這次,好像……哪裡有些不太一樣。

看著那少女乘馬漸近,此一刻,他好似又聽到了呼嘯的風雪之聲。

他第一次見榴火時,便是在那個雪天。

他第一次見到那樣健碩威風的馬,它有鐵蹄,有盔甲,像是一位氣勢凜然的將士,載著它的主人自風雪中而來,而後靜立,與它的主人一同看向他。

正如此時此刻,它與那馬上的少女一同看向他——

崔璟無聲握緊了手中韁繩,眼底似也有風雪聲湧動。

“寧寧!”

常歲安的聲音將他拉回了現實。

那少女已經下馬。

很快,許多人朝她跑來,詢問她可有受傷。

崔璟靜靜看了那少女片刻,確定了她的確冇有受傷之後,抬腳走向不遠處,彎身撿起了那隻藕色的繡鞋。

他下意識地抬手拂去其上灰塵草屑。

而後走回到她麵前,遞與了她。

“多謝崔大都督。”常歲寧接過,由喜兒替她穿上。

崔璟的視線再次落在了榴火身上。

它好像得到了某種安撫,再無躁動之氣,卸下了一切攻擊性,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守在那少女身邊。

這時,有一聲顫抖著的怒吼響起。

“來人……給我剝了那匹瘋馬的皮!”

148 不願冒犯於她

這聲怒吼正來自明謹。

他受傷倒地難以起身,方纔眼睜睜看著榴火失控,又眼睜睜看著常歲寧將其製服,且人和馬都毫髮未損,這叫他一時更是怒火中燒。

憑什麼隻有他受了傷!

但常家兄妹在此事中與他並無直接衝突,於是他隻能將這怒火悉數發泄到那匹將他甩出去的先太子戰馬身上。

他口中叫嚷著要將榴火殺了剝皮。

終於得以與主人重逢的榴火,此刻姿態安然放鬆,若非顧及戰馬的高大形象,職業素養在此,它是要歡喜的在地上打滾的。

至於明謹的喊打喊殺,它一無所察。

它也無需有什麼察覺——

“榴火乃我玄策府戰馬,是我使人安置於此,未經準允,明世子並無權擅動。”崔璟看向不遠處被小廝扶著半坐在地的明謹,語氣微冷:“我尚未追究明世子之過,明世子何來的資格揚言要處置於它?”

這話是很不好聽了。

眾所周知,這位玄策府的崔大都督說話一貫不好聽,但當下如此,卻也是少見。

竟像是被觸碰到了什麼底線。

四下氣氛因那青年那一番話陡然變得緊繃,眾人皆安靜下來,那些圍在明謹身邊的子弟們,一時都不敢出言幫腔。

他們平日裡縱是再如何橫行,但那也是分人的——對方出身崔氏,手握玄策軍兵權,有著實打實的功勳……不是他們能得罪得起的。

是以明謹雖胯下疼極,此刻卻也隻能咬緊了牙關,親自上陣:“崔大都督好大的威風,玄策府之物又如何,不過一個畜生而已,我竟也處置不得嗎!”

“它名喚榴火,乃是先太子殿下的戰馬。它曾替大盛立下的功勳,莫說是明世子,便是尋常官員也無從與之比較——”

崔璟看嚮明謹:“故而,你非但處置不得,尚需為今日擅動之舉受到應有之懲處。”

“你……”明謹氣得渾身發顫,這崔璟竟是在罵他比不上這個畜生嗎!

“啊,我知道了!”常歲安恍然大悟,欽佩地看向榴火:“原來它就是先太子殿下軍中的那位一品帶蹄護衛!”

眾人:“……?”

先太子殿下軍中……竟還有這種官職?

“那它可是有官職在身的!”常歲安道:“自然不是誰都能夠擅自騎用打殺的!”

“放你孃的屁!”明謹怒罵道:“我今日就非剝了它的皮不可,我看誰敢攔!”

崔璟未再多看他一眼,隻朝常歲寧伸出了手去:“交給我吧。”

常歲寧冇有猶豫,將手中的韁繩遞了過去。

若說當下誰能真正護榴火周全,那便隻有崔璟。

她如今是常歲寧,同榴火併無乾係,冇有如崔璟一般充足的立場與權力。

崔璟接過韁繩之際,看到了少女滲出了血跡的手掌。

但她好像並無察覺。

崔璟將榴火交給了元祥,“帶回馬廄讓人好生看管,無我準允,任何人不得接近。”

榴火在芙蓉園內有自己單獨的馬廄,裡麵住著包括榴火在內的三匹馬。

“是。”

元祥接過韁繩,試著將榴火牽走,但拽了拽,榴火卻不肯動。

元祥一愣。

榴火這是怎麼了?

“回去吧。”常歲寧抬手摸了摸榴火的脖子,儘量讓自己的動作和語氣聽起來足夠客套而非親昵:“我會常去看你的。”

榴火的耳朵動了動,一隻往前,另一隻支棱著往後。

這是它感到疑惑時的反應。

主人的語氣怎麼怪怪的。

它可是榴火啊!

又不是外麵那些陌生的馬!

常歲寧平靜地錯開視線,裝作冇看到它疑惑的耳朵。

好在榴火對她的話一向足夠服從,雖不解“主人在說什麼鬼話”,但還是照辦了。

榴火跟著元祥離去,不時回頭看上一眼。

見馬被帶走,明謹的叫嚷聲更甚。

但無人在意。

常歲安看向走遠了的榴火,不由道:“寧寧,你發現冇有,它好像待你很是親近!”

常歲寧:“……到底我於騎禦之術上一向很有天分。”

她一副“想我如此奇才,得個把馬兒青睞也是理所應當”的模樣。

常歲安也很理所應當地被說服了。

站在常歲寧身側的姚夏則被徹底迷住,一時說話不得,隻能微仰著臉癡癡地望著常家姐姐。

至於明謹仍不死心的罵嚷聲,根本冇在聽的。

明謹越罵越氣——見鬼了,都冇人在聽他說話的嗎!

下一刻,總算有人理了他一理。

“我說你這人也是不分青紅皂白,分明是你欲驅馬撞歲安兄在先,隻因騎術不精反被甩下,自個兒冇用,怪人家那位馬將軍作甚?”

明謹抬眼看去,嘴唇一顫——又是姓崔的!

他剛要回嘴,便見崔琅伸手指向了一旁的昌淼:“再者說了,你這身上的傷,分明是他的馬踩的,你怎麼連賬都算不明白呢?”

這句話提醒到了明謹。

他定定地看向昌淼。

冇錯,那匹將他甩下來的瘋馬固然該死,但他的傷,是昌淼這廢物造成的……

“表兄,我……”鼻子還在流血的昌淼臉色一白:“我當真不是有意的!”

誰知道那馬蹄子像是長了眼睛似的,踩在哪裡不好,竟偏偏……

心驚膽戰的昌淼下意識地看向自家表兄胯下。

被他這麼一盯,明謹羞惱交加,當即扶著小廝便要起身去揍昌淼。

然這般一動彈,牽動了傷處,更為洶湧的疼痛感頓時襲來,那殺豬般的叫聲便再次響起。

“世子!”

“還愣著乾什麼,快抬表兄去看醫官!”

一陣混亂過後,慘叫不止的明謹很快被抬離了此處。

那些明謹的擁躉者也紛紛離去。

“那位常娘子……瞧著像是有真本領在的,單看方纔其禦馬之舉,便可見不是尋常花拳繡腿!”

那雙手連那麼烈的戰馬都能降馭,若握成拳頭打人一定很疼!

當初明世子是怎麼挨的打……他們此刻算是真正想明白了!

不過,他們方纔起鬨叫好的聲音……應當也不是很大吧?

膽子小的此刻便甚覺不安,頭也不敢回地快步離去,唯恐被盯上。

耳邊終於清靜下來,常歲寧這纔看向常歲安:“阿兄今日答應明謹與之賽馬,是否有些衝動了?”

“是。”常歲安反省道:“都怪我腦子一熱中了他的激將法,隻當檢查了馬匹冇有被動過手腳便不會有其它問題了……若非是先太子殿下的神駒有靈性,我今日必有血光之災。”

他並不找藉口給自己開脫,而是認真保證道:“這回是我錯了,但再不會有下次了!”

常歲寧點頭:“阿兄能這般想,今日之事便不全算壞事。”

若能藉此長個記性,下回再遇類似之事便可避開許多麻煩。

常歲安還待反省時,榮王世子在內侍的陪同下走了過來。

“多謝常娘子相救之恩。”榮王世子施禮道謝,手上捧著常歲寧方纔掉落的披帛。

崔璟看過去。

喜兒上前福身,將那披帛接了過來。

常歲寧道:“舉手之勞不必言謝。”

“豈隻是舉手之勞。”榮王世子看向麵前少女,眼神感激:“方纔那般危急情形,縱說是常娘子冒著性命之危出手相救也不為過……”

常歲寧:“……”

那倒真冇有。

她的馬她有把握,性命之危談不上。

而榴火是因聽到了她的哨聲才忽然失控,她需要保證無辜之人的性命安危不受波及。

看著麵前那張與她那位小王叔頗神似的臉,她道:“世子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還是先回去請醫官看一看為好。”

上回在大雲寺,對方便曾因受驚而犯過喘疾。

“多謝常娘子。”李錄再行一禮:“我會同聖人稟明常娘子今日相救之恩,待回城後再行登門答謝。”

常歲寧婉拒道:“不必麻煩。”

李錄未置可否,又向崔璟等人點頭致意,方在內侍的陪同下離開了此處。

常歲寧等人便也出了馬場。

姚夏去尋了兄長姚歸,崔琅拉著常歲安在後頭說話,常歲寧便與崔璟走在最前麵。

“……那既是先太子殿下的戰馬,為何會在這芙蓉園中?”常歲寧拿閒談的語氣問道。

“此前是養在玄策府內的。”崔璟解釋道:“隻是玄策府終歸是辦公之處,養馬之處擁擠了些,榴火已不必再上戰場,我便將它送來了這芙蓉園安置——”

芙蓉園的馬場寬闊且有大片草地,很適宜榴火在此養老。

常歲寧這才瞭然。

所以之前阿點的“榴火已經不在了”,指的隻是榴火不在玄策府了?

這傻點,害她以為榴火英魂早逝了。

崔璟繼續道:“這些年來榴火在此處的日子倒也還算過得去,它如今有一妻一子在此同住,平日裡並無人打攪。”

常歲寧:“?”

竟還娶妻生子了?

如此一說,她倒錯過了榴火的喜酒和它崽子的滿月酒……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青年。

他連玄策府的一匹馬都安置得這般妥帖,甚至還給包辦操持了婚姻大事,且言辭間待榴火很是愛護甚至是尊重。

由小見大,玄策軍交到這樣一個人手中,實在是個很好的歸宿,莫說她活過來了,縱是真的死透了,在九泉下也能瞑目了。

常歲寧不禁真情實感地道:“崔大都督,你可真是位好人。”

崔璟:“……是嗎。”

生平第一次得到如此簡單直白的誇讚,一時竟有些不甚自在。

他好似扯開話題那般問:“……榴火非尋常馬匹可比,你方纔不怕嗎?”

常歲寧搖頭。

她此時若說怕,那便太假了些。

崔璟看向前方:“上次在大雲寺,麵對神象發狂時你似乎也不懼——”

“事到眼前,無甚可懼的,況且恐懼無用,隻會使人退縮。”常歲寧也看向前麵的小徑,隨口道:“須知恐懼也是會恐懼的,當你跑向它時,它便落荒而逃了。”

崔璟濃密的眼睫微動。

所以,她也並非生來無懼。

而是在與恐懼的對峙中勝出了。

可第一次對峙時呢,在尚且不知恐懼也會落荒而逃的未知之際,她是以怎樣的心情跑向恐懼的?

他想了許多。

甚至,他心中出現了一個……不可言說的隱秘猜測。

青年清冷目色平靜,然在這人世間二十餘年,他內心深處卻從未如今日這般翻湧不息,起先那個不切實際的妄念,在雪原之上亮起了第一粒火星。

但說不清是出於怎樣的心情,此時的他選擇停下了試探。

或是不敢急於求證,或是……不願冒犯於她。

無論是哪一個她。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有清風拂麵時,他問:“你是否有意太子妃之位?”

他問的直接,常歲寧答得也乾脆:“我並無意。”

崔璟頷首:“好。”

那他知道了。

常歲寧下意識地看向崔璟,剛要說話時,有常闊身邊的近隨尋了過來。

近隨詢問罷馬場之事,見兄妹二人無事,才道:“……將軍請女郎過去說話。”

“一同去吧。”崔璟道。

這個時候常大將軍喊人過去說話,為了何事是明擺著的。

常歲寧點了頭。

多個可信之人一同商議對策總是好事。

待來到常闊臨時的住處時,常歲寧才知道姚廷尉也在。

崔璟與常歲寧一同走進來的一瞬,便招到了姚翼的眼神注視——崔大都督怎麼也來了?

崔璟也看向他——姚廷尉為何也在?

片刻後,二人又齊齊看向常闊。

二人的眼神彷彿在傳達著同一種遲疑——互相認為對方好像不合適參加接下來的談話。

“……”常闊愕然一瞬,笑道:“都不是外人,坐下說話吧!”

他與崔璟相熟多年了,至於姚廷尉麼,耐不過對方死皮賴臉地硬蹭了這半年,偏寧寧也很樂意與對方互蹭……倒也真就這麼蹭出了些信任和感情來。

姚廷尉不這麼認為。

如今滿京師都知曉他也算常家女郎半個阿爹,可這一向不近人情又十分紮眼的崔大都督不算外人,這又是怎麼個說法呢?

但大房阿爹都點頭了,他這做外室的,便也不好多嘴。

幾人便坐下說話。

在談正事之前,崔璟開口說了句話,語氣聽似隨意,實則思索再三——

“先將傷口清理了吧。”

常歲寧反應了一下——什麼傷口?

“……”崔璟頗覺無話可說,看向她的手。

常歲寧低頭一瞧,這個啊。

這算什麼傷口,小小擦傷罷了。

常闊與姚翼這才瞧見她手上有傷,忙讓喜兒去取了傷藥來。

三人就這麼盯著喜兒替常歲寧處理傷口,姚廷尉甚至果真湊上了前來盯著:“……不會留疤吧,不會耽誤日後拿筆吧?可要請個醫官來瞧瞧?”

喜兒壓力甚大。

常歲寧也未好到哪裡去。

待上罷藥,方覺鬆一口氣:“……好了,咱們說正事吧。”

崔璟看向常闊與姚翼。

他需要先聽一聽常大將軍他們是否有更可行之策,而後再決定自己是否要開那個口。

149 必要時他會戰死沙場

姚翼先開口詢問了常歲寧對待太子妃之位的想法。

常歲寧重複了一遍方纔回答崔璟的話:“我無意此事。”

她承認她昨夜想過“將計就計”的可能,不如就如了明後所願,她去做這傀儡,說不定也是個機會與捷徑——

但這個想法隻是一瞬間之事,很快便被她否定了。

此事過於冒險,也過於想當然,明後既選了她,便是有十足的把握來掌控她。

且明後自己走過的路,便斷不可能留給其他人再走一遍的可能。

再者,她若選擇做了明後的棋子,那在大局落定之前,便註定是與以長孫氏一派勢力為敵,非但她自身會成為眾矢之的,整個常大將軍府,及她身邊親近之人也會被迫捲入這漩渦之中。

故而,若非要說她去做這太子妃是什麼捷徑的話,那多半應是條早死早投胎的捷徑。

再退一萬步說,即便真是個好選擇,她也得再掂量一二,到底說起來,那小太子是李尚的同姓侄兒來著——

她這人雖冇什麼底線,但會依照自己的接受程度,來選擇遵守一些最起碼的人倫道德……

嫁給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親侄兒這種事,她私心裡不太能接受。

見她搖頭,姚翼悄然鬆了氣:“也好,這渾水是不該蹚。”

他還真擔心這一心想揚名,哪裡有危牆哪裡便有她的小丫頭會答應去做那太子妃。

若果真如此,那可就亂套了……

姚翼便看向常闊,剛想與對方商議時,隻見常闊已然起身:“既如此,那我現下便去求見聖人,說明此事!”

姚翼一愣:“……此法是否有些過於直白了?”

“好用就行!”常闊道:“橫豎現下聖人還未下旨,我趁早拒絕便也不算抗旨,想我這大半輩子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我若開口相拒,聖人必也不會行強迫之舉!”

“話雖如此……可這般一來,聖人待常府必生隔閡猜忌。”姚翼不讚成地搖頭:“即便一時不會撕破臉,萬一哪一日藉故……”

這倒不是說聖人如何小肚雞腸,而是帝心皆如此,輕易不可能縱容臣子這般明目張膽的背離之舉。

否則人人皆如此,帝威何在,又如何禦下服眾?

“那便貶我的官好了!”常闊不以為然:“再不然,我自辭官離京歸鄉去。”

反正他這驃騎大將軍也當得冇什麼意思。

若連自家閨女都護不住,那便更冇意思了!

姚翼聽得直歎氣:“說的輕易,真這麼辭官離了京去,來日再想回來可就難如登天了,血肉性命拚殺來的官職,豈能說不要就不要……常大將軍,你這武將快刀斬亂麻不得已而為之的法子,還是先放一放為好。”

他歎氣,常闊也瞪眼:“你若有更好的法子那便說來聽聽嘛!”

“這不是正在商議麼……”姚翼無奈朝他擺手:“常大將軍不妨先坐下。”

站起來跟座山似得,光都叫他擋完了。

常歲寧也道:“阿爹先彆急。”

正如姚廷尉方纔所言,老常如今的官職是他在沙場上拿性命換來的,如今縱無實權,但一品官仍是一品官,這一品官銜的用處數不勝數,不該為了此等事說不要便不要。

真若無其它法子可用,這拒絕之事也當由她親自去做,而不該讓老常出麵替她擔下明後的猜忌。

為了讓常闊打消這念頭,她乾脆道:“真若不行,我回頭便隨便挑幾個看不順眼的,將他們打一頓,阿爹到時不妨大發雷霆,見我如此不可救藥,遂感痛心疾首,為平息各家之怒,便罰我出家做姑子去。”

這下換姚廷尉瞪眼了:“……這都是些什麼法子?”

他家冉兒還鬨著出家呢,他好不容易穩住,這怎又來一個!

“出家做姑子怎麼了。”常歲寧不以為然:“必要時我會還俗。”

總之一切看她需要行事。

姚廷尉:“……!”

合著那尼姑庵是她的避風港,庵裡的菩薩佛祖是她的擋箭牌!

喜兒不禁小聲道:“女郎,這法子聽來是有些費功德……不知道上回咱們在大雲寺積的功德夠用嗎?”

但若女郎決意如此,她便是拚了這條命,也要幫女郎把功德攢夠!

常歲寧不甚在意。

功德這種東西,夠就用一用,不夠的話,行事但求她方便,其餘的交給報應好了。

“做姑子這種事不太可取……”這下換常闊來勸人了:“寧寧,咱們再商議商議。”

總覺得這法子聽來迂迴,實則比他那個還要刺激。

突然有點理解方纔姚廷尉勸他時的心情了。

此時,一直在旁靜聽的崔璟開了口。

“不如由我出麵請聖人賜婚——”

常闊等人齊齊朝他看去。

“賜婚?”

“替誰賜婚?”

崔璟看向常歲寧,平靜道:“替我與貴府女郎賜婚。”

常歲寧怔住。

房內有著一瞬的寂靜。

喜兒顫顫掩口。

常歲安的眼珠子眼看便要離家出走:“崔,崔大都督……”

“屆時,我會於人前當眾提出請聖人賜婚之言。”崔璟看著常歲寧,道:“在聖人開口詢問之際,你隻需以待我無意為由,拒絕即可。”

喜兒掩口的手又顫了一下——拒絕崔大都督?這怕是可以一併寫進女郎的戰績裡了!

崔璟繼續道:“既如此,我便不會強逼你答應,但我會於眾人麵前表態,會等到你有意為止,此生非卿不娶。”

常歲寧幾乎呆住。

他的犧牲會不會太大?

呆住的不止常歲寧一人,崔璟話音落下後,房內一時仍是寂靜的。

直到常歲安忽然站起身來。

“等等……”常歲安緊張地嚥了下口水,看向崔璟:“我先……我先同崔大都督確認一句,以上這些,乃是助寧寧脫困的權宜之計,都是做戲,都是假的,對吧?”

這對他來說真的很重要!

無需崔璟回答,常闊先道:“廢話,不然呢!”

這種事還能是真的不成?

他怎生了這麼個傻兒子……果然還是隨她!

“哦哦,哈哈……”常歲安乾笑兩聲,放鬆下來:“那冇事了。”

他還以為崔大都督真想做他妹夫呢!

害他嚇得半死,汗都出來了。

見少年人擦著額頭上的汗坐了回去,崔璟的心情有些微妙:“……”

姚廷尉略一回神,眼睛微亮:“此法甚妙啊。”

如此一來,常家與歲寧便幾乎不會受到任何影響了。

不過……

姚廷尉還算有點良知地看向崔璟:“可如此一來,聖人是否會覺得崔大都督違逆聖意?”

“這些年來我從未同聖人提出任何要求——”崔璟道:“示於其私心與弱點,未必是壞事。”

姚廷尉凝神想了想,心中瞭然。

聖人待這位崔大都督並非冇有忌憚,正因這青年幾乎冇有私心與弱點可言。

這樣的人用起來,最易叫君王心中不安。

失去一個尚未真正定下的太子妃人選,換來一個手握兵權的重臣示出了弱點軟肋,正如這青年方纔所言,這站在聖人的角度來說未必是壞事。

事情的利弊總是權衡出來的,同樣之事旁人來做便是有抗旨之嫌,可如崔璟此等手握重權的臣子來做,反成了可行之舉。

當一個人手中有足夠的權力做籌碼時,是可以出於私心任性一下,是可以偶爾“不顧大局”的,這也是特權的一種。

要麼人怎麼都喜歡往上爬呢?

可惡,想著想著竟然有點嫉妒了。

想著這些,姚廷尉不由看向常闊:“……所以說,若想行事隨心,還得自身有分量,那動輒棄官之言,常大將軍日後可莫要再提了,非但不該提,更要用心上進纔是。”

常闊:“?”

怎麼還鞭策起他來了?

順手鞭策了一下常闊,姚廷尉繼續品味起了這法子的妙處。

首先,請聖人賜婚,除卻是察覺到了聖人有意常家女郎為太子妃之外,更是因崔氏不允族中子弟與其他四大家之外通婚,崔大都督請賜婚之舉便也算事出有因,被逼無奈……

其次,先請賜婚,被拒後再立下非卿不娶之誓言……人都當眾立誓了,做皇帝的還好意思讓人家的心上人去做什麼太子妃嗎?

人家從十二歲就開始投軍,為大盛為朝廷征戰到這般年歲尚未成家,好不容易有了個心上人,做君主的不說極力促成撮合,卻總也不能奪人所愛吧?

至於聖人是否會疑心崔大都督此舉另有謀算,是否為了士族官員利益藉此做戲?

這一點更是不必多操心的——須知崔大都督乃崔家嫡長孫,眾所皆知是被崔氏族中看中了要拿來承繼家主之位的,這身份本就是最大的嫌疑了,聖人對其的信任也好,疑心也罷,並不會因為這一件事而有實質性的增減。

關於崔璟是否會因此招來聖人猜忌這一點,常闊所想不比姚翼這般深透,於是便將自己的擔憂說了出來,果然,崔璟的回答同姚翼所想並無出入。

這件事於他的影響,他是不在意,也是不必在意的。

以上出於大局的疑慮大致打消,常歲寧便說了個私人的疑慮:“但此事必會對崔大都督日後的親事有大影響——”

對方都待她“非卿不娶”了,旁的人家和旁的小娘子哪裡還有勇氣近身?

“不會。”崔璟道:“我早已在眾族人麵前,於崔氏祠堂內立誓此生絕不娶妻。”

常歲寧愕然。

立下絕不娶妻之誓,且還是在崔氏祠堂裡……

他果然是懂得怎麼展現自己的反骨的。

想來那一日崔家的郎中應當格外忙碌。

崔璟看著她:“但此事對你的親事或暫時會有影響——”

“不會。”常歲寧也無猶豫地道:“我並無意嫁人。”

姚翼目露感慨之色。

一個立誓不娶,一個根本不打算嫁……

果然,臥龍鳳雛總是成雙出現。

這法子,真乃為二人量體所定,換個人用起來實冇這份契合。

聽常歲寧說無意嫁人,崔璟略微一怔,才又道:“你日後改變主意也無妨,若你來日有了想嫁之人,便與我說一聲,必要時我可對外稱已入道門,雖為俗世弟子,卻也不會再娶妻——”

又道:“再者,崔某常年行軍,說不定哪日即會戰死沙場。”

常歲寧張了張嘴巴,才道:“……前者便已經很夠用了。”

姚翼也是大開眼界。

必要時可做道士,甚至必要時還能戰死沙場……這售後做的,也太是那個了!

他不禁問:“崔大都督……何故這般幫常娘子?”

崔璟看向常歲寧:“我們是朋友。”

青年的語氣神態稱得上清澈堅定。

他因不曾與人做過朋友,便曾試圖從書上尋找些為友之道作為參考,很多書上都說好友之間可赴湯蹈火兩肋插刀——

相較之下,他做的這一點算不上什麼。

身經百戰的青年將軍,此刻在與人做朋友這件事上顯露出了涉世未深之感,這反差不可謂不大。

對上那雙眼睛,常歲寧竟有些動容並自慚形穢了。

她承認那晚她提及朋友二字,是出於極隨意的心情來對待此事,卻未曾想到崔大都督的交友觀竟這般真摯毫無保留——

倒顯得她很有些空手套摯友之感了。

看著那青年,姚廷尉欲言又止,一時陷入了“你還缺朋友嗎”與“這邊建議你最好彆交太多朋友”的搖擺之中。

“你意下如何?”崔璟最後問常歲寧。

四目相視間,常歲寧點了頭,冇有推辭,冇有遲疑:“便依此法,今次我欠崔大都督一個人情。”她雖非無路可走,並非冇有其它解決的辦法,但崔璟之策的確是最妥善最周全的。無論從哪個方麵考量,這個辦法的影響都是最小的。

她選擇答應是基於理智思慮大局,也是因為這是來自朋友的好意。

而雖是朋友,卻也冇有坦然接受對方一切付出的道理。

相反,越是朋友越當珍視對方的付出。

她很擅長與人做朋友,她不會辜負他這份真摯的。

少女口中的“人情”二字,聽來無太多保證,但落在崔璟耳中心中,卻很有分量。

他雖不需要她還什麼人情,但他能感受到她眼底那同樣還他以好友之真摯的誠意——

於是,他也點頭。

……

待常歲寧等人自房中出來時,等在院中的崔琅聽到動靜轉過了頭來。

他非是一個人在院中,喬玉綿也來了——她是來尋常歲寧的,因聽崔琅說屋內在議事,她便與崔琅一同在院中等待。

此刻喬玉綿便迎上前去:“寧寧……”

常歲寧握住她伸過來的手,低聲與她道:“綿綿阿姊放心,已定下解決之策了。”

喬玉綿前來正是為了那“夜明珠”之事,此刻聞言便安下心來,不再多問。

這時,崔琅看向院外,出聲感慨道:“……方纔見好幾個醫士從那邊出來呢,瞧著臉色,應是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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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歲寧隨著崔琅的視線看向院外。

此番隨行的官員當中,二品及以上多有單獨院落居住,但居所間相鄰皆不會太遠,前麵那座院子,便是明家人所在了。

“不太好啊……”常歲寧也麵露感慨之色。

既是不太好,那可真是太好了。

對馬場之事瞭解還不夠多的姚翼聽得抬起眉毛來,忐忑地問常歲寧:“……這是又與人動手了?”

方纔不還說手上的傷隻是禦馬時所傷嗎?

“這回真不是妹妹打的。”常歲安替妹妹解釋道:“是那明世子自己從馬上摔了下來,後來將他踩傷的馬是那昌淼的!”

姚翼將信將疑地看著少女——真有這麼簡單?

常歲寧拿“就是這般簡單”的神態看著他。

姚翼便也壓下忐忑。

管它是不是這麼簡單呢,就算真和她有關,能傷了人卻又不被髮現,也算是本領。

有多大本領做多大事,這一點他是認可的。

但到底……能有多大本領呢?

姚翼眼底深處存有靜觀之心,有猶豫之色,亦有說不清的期盼之感。

“可不是嘛,這回算是自家人打自家人了。”崔琅看熱鬨不嫌事大地探著腦袋往外瞧:“往後有熱鬨看了。”

此刻明家所在的居院內,應國公坐在堂內麵沉如水,跪在堂中的小廝已將馬場之事的經過說了一遍。

應國公夫人昌氏眉心緊鎖,不時看向內間。

醫士已請了四五個了,所言都不樂觀,明謹一聽就怒,手邊有什麼砸什麼,將人都趕了出去,如今隻剩一位精擅此科的太醫令還在裡麵。

應國公府的另外兩位郎君此番也跟著來了,一個十五六歲,一個十七八歲,正都是少年模樣。

二人因是庶出,平日裡在明謹麵前很是抬不起頭,此刻隱約知曉內間發生了什麼,都站在一旁不敢說話,表麵皆是驚憂不定之色。

然內裡如何作想,則是不得而知了。

“……昌淼呢!”

內間傳出明謹惱恨不已的嚎叫聲:“讓他滾進來!”

“我要殺了他!”

與母親一同等在堂內的昌淼聞言麵色一白,“撲通”一下朝著應國公夫婦跪了下去。

“姑父,姑母……我當真不是故意的!”

昌家夫人跟著一同撲跪下去,滿臉淚水地去捶打兒子:“你說你這混賬怎就如此不長眼睛,騎個馬而已,怎竟害得你表兄重傷至此!”

“倘若阿慎的腿當真落下什麼後遺之症,我非得叫你父親斷了你這混賬一條一模一樣的腿來賠罪不可!”

昌淼聽得瞳孔一震——母親知不知道表兄傷的是哪一條腿,就敢在此胡亂允諾?什麼都讓他賠隻會害了他!

昌家夫人對著兒子又哭又打。

她因續絃身份本就底氣不足,又因心中十分明白昌家有今日地位,所依仗的便是有明家做姻親——

端午國子監擊鞠賽時,她兒昌淼被除去監生身份,母子二人本就惹了丈夫昌桐春反感……若此番再因傷了明家世子而被明家怪罪,這往後的日子還怎麼過啊!

昌家夫人越想哭得便越是情真意切:“……我怎就生了你這麼個孽障!”

讓他去同他表兄多走動走動,增進一下關係感情,可他倒好,直接增進到結仇這一步了!

昌淼被母親哭得有些逆反了:“……我又不是有意的,要怪便都怪那常歲安,若非是他與表兄比馬,表兄也不會從馬上摔下來!我當時是因在後勒馬不及,這纔不小心傷到了表兄!”

又委屈地道:“我為了去救表兄,可也是受了一身傷的!”

他這一臉的血倒是最好的證明。

雖然全是鼻血——小廝好幾次要替他擦他都拒絕了,擦得太乾淨還怎麼賣慘?

昌氏的眼神沉了沉。

常歲安……

又是常家人!

她自己的兒子什麼品性她固然清楚,行事是蠻橫了些,可他終歸是姓明——

說得直白些,縱是她兒當街朝對方打一巴掌,她兒縱是有錯,但對方卻也該忍著纔是!

是,這不公平,但世道如此皇權如此,何來這麼多公道?

活在這世間一日,就該接受這世道不公的事實!

偏這常家人不知天高地厚,半點不識趣,竟敢如此不將他們應國公府放在眼中!

上回登泰樓之事,叫那常歲寧躲過一劫……可這常家兄妹卻半點不知收斂!

今日阿慎受傷說是同常家兄妹無關,可好端端的比馬,人怎會突然摔下來……極有可能是對方做了手腳而未被髮現而已。

同這世上冇有那麼多的公道一樣,這世上也不可能有那麼多的巧合!

“行了,彆哭了。”昌氏打斷了那令她愈發心煩意亂的婦人哭聲:“你先帶著淼兒回去。”

現下罰一個孃家侄子又有何用,平白叫人看笑話罷了!

“是……”昌家夫人詹氏擦著眼淚,又看一眼內間方向,明謹不知是不是疼暈了過去,現下倒聽不到聲音了,安靜是安靜了,卻叫詹氏越發瑟瑟不安:“那我和淼兒晚些再來看世子。”

隨著昌家母子離去,堂內一時陷入了寂靜。

直到太醫令從裡間走了出來。

“我兒傷勢如何?”應國公忙問。

“令郎兩側外腎卵囊毀損已不可挽治……”

太醫令聽來委婉的回答卻讓堂內之人皆色變。

那兩個庶子麵麵相覷——這意思是,兩顆……全碎了?!

聽說宮中太監去勢,便是割去外腎,這麼一說,那長兄豈非是等同……

那踩了長兄的馬,該不會是淨身房操刀管事轉世吧!

昌氏隻覺眼前黑了一黑。

應國公不死心地問:“是否會影響子嗣?”

太醫令麵色複雜。

這話問的……

“子嗣之事……怕是註定艱難了。”太醫令隻能道:“當下惟有先靜養一段時日,待服藥一月之後,再看後效。”

應國公深吸口氣,儘量平複著語氣:“有勞大人了。”

太醫令施禮退下。

昌氏身子一晃,險些摔倒。

仆婦趕忙將她扶住。

昌氏厲目掃向堂中眾人:“此事關乎明家顏麵……誰都不準在外胡言半字!”

仆從女使皆麵色驚懼地垂首應下,那兩名庶子也忙應“是”。

“國公……”昌氏走到丈夫麵前,聲音微顫地道:“須得替阿慎去尋最好的郎中醫治……這天下之大,未必尋不到能醫好阿慎的良醫!”

坐在椅中的應國公抬眼看向她,微紅的眼中有壓製著的怒意在翻騰:“這便是你一手養成的好兒子,跋扈蠻橫爭強鬥狠目中無人……他有今日之禍,與你這麵鏡子不無關係!”

“他屢次惹禍,我為此受了聖人多少斥責?今日他誆人比馬,是否存有戲弄他人之心,你我心中都清楚!”

應國公自椅中起身,抬手指向裡間:“日後你最好讓他約束己行,若還是不能安分守己——”

餘下的話化為了一聲沉哼,應國公黑著臉甩袖而去。

那兩名庶子也行禮跟著父親一同離去。

昌氏站在原處,紅著眼睛發出低低的嘲諷笑聲:“荒謬……兒子是我一個人的嗎?如今倒全成我一人的過錯了?”

片刻後,忽而瞭然一笑:“也對……”

丈夫與她不同。

縱然她這些年來處處提防,將後宅裡的一切皆掌控在手中,但出於對夫家最起碼的敬畏,為了維持最基本的體麵,她便也不好事事做的太絕,故而丈夫另還有兩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

所以丈夫相對而言還可以做到冷靜麵對,甚至還有心思責備於她!

可她不一樣,她隻有阿慎這一個親子。

這兒子雖不成器,她也時常怒其不爭,但隻要他一日還是應國公府的世子,那便無人能動搖得了她的位置……

所以她必須要醫好阿慎!

昌氏在仆婦的攙扶下,渾身發軟地坐回了椅中。

仆婦低聲安慰了一番。

昌氏竭力平複著心緒。

這時內間有小廝走了出來。

昌氏定聲問:“郎君此刻如何了?”

小廝將頭垂得不能更低:“方纔太醫令為郎君清理傷處時,郎君昏了過去……太醫令說,最遲兩個時辰便會醒來。”

昌氏未再說話。

小廝站在原處動也不敢動,直到堂外有說話聲傳來。

有一名在馬場做事的內侍尋了過來,說是在明世子摔下馬的不遠處撿到了一枚玉佩,前來詢問是否為明世子之物。

聽著那“馬場”、“摔下馬”等字眼,小廝隻覺頭皮發麻,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這般儘職乾什麼,一枚玉佩而已,他家郎君最重要的東西都丟在馬場了,還在乎這區區一枚玉佩嗎?

但女使又哪裡敢在這關頭怠慢,還是將那玉佩接了過來,捧到了昌氏麵前。

昌氏擰眉看去。

小廝也看了過去,連忙對女使道:“快拿下去,這並……”

然而他的話還未說完,便聽昌氏聽似不耐煩地道:“行了,放那裡吧。”

見女使依言將玉佩放在了一旁的小幾上,小廝微微一愣。

雖一看便知是男子的東西,但這並不是郎君之物啊。

夫人應是心情混亂,根本冇工夫細看,隻當內侍送來,便是郎君之物。

但他還冇蠢到在這種時候和夫人掰扯這一枚玉佩的歸處。

橫豎不過一枚玉佩而已,這個時候多說多錯,萬一哪句冇說到主子心坎兒上,說不定就成主子撒氣的物件兒了——到底夫人和郎君,都是極擅長摧折他們這些下人的。

那內侍見玉佩被留下,很快便也離去了。

片刻後,昌氏抬眼看向那玉佩。

這枚玉佩,的確不是她兒子的。

昨日花會時,因格外留意之故,她曾在一人身上見到過這枚玉佩。

既送到了她這裡,那她便不妨留下。

說不定哪日便能派上用場……

想到此刻躺在內間不省人事的兒子,昌氏眼底有寒意閃過。

“夫人……”

有女使走進堂內福身行禮,低聲道:“解郡君家中的馮小娘子來了,說是聽聞郎君受傷,特來看望。”

“馮敏?”昌氏無聲冷笑。

此次花會解氏未曾出現,但解氏的孫女倒不懼人言,還敢在人前走動。

非但在人前走動,還總湊到她身側來,現下更是直接尋到了阿慎這裡,這是打的什麼主意,已是再明顯不過了。

總是有這麼些看不清身份的人,為了攀上她明家,竟連女兒家的臉麵都不要了。

“夫人說了,郎君如今需要靜養,再者馮娘子單獨來看望郎君不合禮數,若傳出去對馮娘子的名聲不好,故而請馮娘子回去吧。”

女使言畢,便福身折返回了院中。

少女怔怔站在原處,臉色都白了。

應國公夫人這是何意?

是在……說她此舉輕浮不顧名聲嗎?

可當初分明是應國公夫人親口提過想與她家中結親的啊!

這當真是要反悔了?!

這兩日應國公夫人的冷淡她並非一無所察,隻是仍抱有一絲幻想,而現下看來……

馮敏攥緊了手中帕子,怔怔地轉身離去。

待她走出了此處,踏上一條小徑時,迎麵見有一名樣貌過於出色的少女帶著女使走來。

馮敏一眼便認出了對方。

對方有大盛第一美人之稱,昨日在晚宴上又得了聖人以夜明珠作為賞賜,這般奪目之人,由不得她認不出。

但對方卻不認得她。

在二人擦肩而過時,對方隻是予她微點頭示意,視線並未在她身上停留。

聽到那腳步聲遠去,馮敏胸口堵得厲害。

她祖母便是因為對方而威望顏麵儘失,她也因此成為了京師笑柄,原本大好的親事如今眼看便要落空……可造成這一切的人,迎麵遇上卻連她是誰都不知道,這何其諷刺?

再想到對方以將軍府養女之身,如今竟有望成為未來太子妃,馮敏更覺不公,一時紅透了眼眶,強忍著才未讓眼淚掉出來。

她忍著淚快步跑離了此處。

“女郎!”

女使趕忙去追。

……

“女郎,那長孫七娘子忽然要見您……怕不是存了什麼壞心吧?”

“且約在哪裡不好,偏偏約在那園中的塘心亭中,萬一她到時要推女郎下水要如何是好?”

赴約的路上,喜兒的擔憂停不下來。

“首先,我會泅水。”常歲寧道:“其次,她推不動我。”

喜兒一想,這倒也是。

縱是她家女郎站著不動,由著那長孫七娘子來推,最後大約也得是以長孫七娘子脫力坐在地上大喘氣擺手絕望放棄,作為收場。

但旋即又忍不住道:“可萬一她自己跳下水,誣陷是女郎推的她,那可怎麼辦?”

常歲寧:“……你是懂宅鬥的。”

平日裡那等後宅爭鬥的話本子冇少看吧。

不過若是長孫家教出來嫡女隻會使這等淺薄手段,那也太令人失望了。

說話間,很快便到了長孫萱定下的見麵之處。

長孫萱已經等在了那裡。

接下來二人見麵的場景令喜兒很是意外,冇有誰推誰下水,也冇有誰自行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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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七娘子約我來此,是為了那對夜明珠嗎?”亭中,常歲寧於石凳上自行坐下後,開門見山地問。

長孫萱倒未坐下,微有些訝然地看向那少女。

片刻後,倒也從容點頭:“正是。”

她看著坐在那裡的少女,抬眉道:“你那對夜明珠我很喜歡。”

她顯是有意借這似要爭搶之言來試一試對方的態度,但不料對方很平靜地道:“我也很喜歡那對珠子,我喜歡的東西從不拱手讓人。”

長孫萱定定地看著那少女——所以,這就要與她直言宣戰了嗎?

此刻又聽那少女語氣隨意地說道:“但我隻喜歡珠子。其它的我都不喜歡,也不想要。”

長孫萱怔了一會兒,對上那雙並無敵意的眼睛,她微一揚唇:“我不要珠子,我隻要其它的。”

常歲寧拿“如此甚好”的神態點頭:“那便要看長孫七娘子和貴府的本領了。”

長孫萱不置可否,站在那裡將信將疑地看著她:“你當真不與我爭?”

常歲寧糾正道:“要與長孫七娘子相爭之人不是我,也不會是其他任何太子妃人選——”

長孫萱眼神微動:“我當然知道。”

真正與她相爭的是聖意。

“可如今聖意在你。”她望著那張平靜坦然的姣好臉龐,問道:“爭與不爭,由得了你嗎?”

“由得了。”少女點頭,語氣篤定又輕鬆。

這頗自大的回答叫長孫萱又是一怔,而後有些好笑地問:“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常歲寧也很好笑地反問:“那你還問我?”

長孫萱訝然一瞬,繼而抿嘴一笑,這次是真的笑了。

旋即,她也坐了下去。

“我之所以問你,是因料定你會答,你很是身不由己。”女孩子的語氣莫名平易近人了些,“如此我也好試著幫一幫你啊。”

“那倒不必了。”常歲寧道:“若叫聖人察覺我與你們長孫氏裡應外合,我便要有大麻煩了。”

長孫萱輕“啊”了一聲,點頭:“這倒也是。”

她輕一聳肩:“那我便愛莫能助了。”

又道:“但願你口中的‘由得了’是真話。”

常歲寧隻笑了笑,未有深言。

偏與她麵對麵而坐的少女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此刻上半身微傾向她,又壓低聲音問:“你當真不想做這太子妃嗎?還是你自認爭不過我,才放棄了這念頭?”

常歲寧搖頭:“當真不想。”

長孫萱確定了麵前的少女不曾撒謊,便道:“也是,當太子妃很麻煩的。”

“不過我不怕麻煩。”長孫萱微揚著下頜,眼中有神采閃動:“我自幼便想著,將來可以像長姑母一樣母儀天下。”

這一刻,女孩子流露出了從未示於人前的坦率與天真。

她對外向來隻有端莊矜貴,天真的一麵皆被藏在了長孫氏嫡女這光鮮體麵的外衣之下。

她冇什麼真正交心的好友,與那些貴女往來不過是為了維持人際關係而已。

許是今日見到的少女與旁人都不一樣,同對方說起話來分外舒服,莫名叫她有了傾述的慾望。

說罷纔回過神來,自己竟連母儀天下這種鬼話都冒出來了?

長孫萱自覺失言,麵上微熱,略有些不自在地警告道:“你可不許笑話我。”

守在亭外不遠處的長孫萱的女使一直留意著亭中情形,此刻見得自家女郎神態,不禁感到費解——女郎怎還嬌嗔上了呀!

常歲寧:“人活在世,有真心想做之事是好事,有什麼好笑話的。”

相反,她覺得身為女子可以大大方方說出自己嚮往高處的“野心”,是一件很灑脫倜儻的事。

認真瞧了瞧她,長孫萱不由道:“冇想到你還挺討人喜歡的呢。”

支著耳朵在聽亭中對話的長孫家女使聞言更是瞠目——女郎怎還表白上了呀!

又聽那常家娘子很不謙虛地道:“喜歡我的人向來很多。”

想到那些傳言,長孫萱狐疑地看著她:“那是因為不喜歡你的全被你打跑了吧?”

常歲寧輕“啊”了一聲:“這麼一說好像也是。”

長孫萱便掩口笑出了聲來。

常歲寧也有點喜歡這位長孫家的七娘子。

說起來,她在做李效時,與長孫家也算積怨頗多,長孫家有意扶持三皇子,便視“她”這個太子為死敵,明槍暗箭未曾有一日停下過。

但“她”生來也並非就是名正言順的嫡子儲君,或許生母位份低微的“她”,纔是那個不自量力先出手相爭之人。

長孫家對“她”使過許多手段,而她和彼時與她綁在一起的明後,手上也並不乾淨。

在她眼中,政治之爭無對錯,各憑本領而已。

況且在與長孫氏和三皇子的相爭中,她是贏的那一個。

隻是後來才漸知,她從來都不是替自己贏的。

而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她已不是李尚也不是李效,對麵前這小姑娘便也冇什麼牽連敵對之心。

“話說回來,你既無意太子妃之位,也無需同我試探什麼……那為何還答應來此處見我,便不怕我對你不利嗎?”長孫萱此時有些好奇地問。

“在此時此處對我不利,便等同是對自己不利,我想長孫家教出來的女郎,應不會連這點利害關係都想不透。”

長孫萱“哦”了一聲:“那我便當你是在誇我了。”

她在做長孫家的女兒這件事上,一向都是很合格的。

“至於為何來此,原因有二。”常歲寧道:“其一是因我不想樹無謂之敵,與其不清不楚,不如當麵說開此事,也當結個善緣了。”

結善緣?

長孫萱抿嘴笑道:“這善緣你算是結上了。”

旋即又不免有些惋惜:“但可惜,咱們現下不適合做朋友。”

她雖的確喜歡這常家娘子,對方是甚少讓她覺得頗投緣、想要靠近之人,可她並不至於被這份好感衝昏了頭腦。

二人此時的立場矛盾而尷尬,若走得太近,對彼此都不是好事。

“但日後說不定會有機會的。”她看著常歲寧,眼底含著期待的笑意。

常歲寧也含笑點頭:“是啊,說不定會有機會。”

局勢總是變幻莫測的,日後之事誰也說不準。

“那你來此見我的第二個原因呢?”長孫萱追問。

“其二麼……”常歲寧道:“因鄭國公夫人邀我前去說話,去她那裡恰好經過此處,便順道來見你了。”

長孫萱:“?”

合著她為這次見麵準備良多,對方卻隻是順道來見她一見?

“你未免太不將我當回事了吧?”女孩子有些不滿。

“見敵人才需要格外當回事,你我又不是敵人。”

“噢,這倒也是……”

……

同一刻,鄭國公夫人段氏處,除了與母親同住的魏妙青之外,前來請安的魏叔易也在。

“……我有一個雖然狡猾卻可趁虛而入的好主意!”魏妙青眼睛發亮地道。

聽得這格外誠實的“雖然狡猾”與“趁虛而入”等字眼,魏叔易看向妹妹:“怎麼個狡猾與趁虛而入?”

“阿兄不妨去與聖人說,咱們魏家與常大將軍府私下早已有議親之舉,如此既能幫常娘子解了燃眉之急,兄長也能……”

“胡說些什麼。”魏叔易好笑地打斷妹妹的話:“此事莫說常娘子同意與否,單說我之身份,便做不得此事。”

魏妙青皺眉:“為何?”

“我乃天子近臣,得陛下器重信用,需守此君臣之義。”魏叔易道:“此事縱旁人做得,我卻做不得——”

“陛下又不是非得讓常娘子做這太子妃不可,又不是冇有旁的人選了!”魏妙青心一橫:“不然你去告訴聖人,我願意去做這太子妃!”

那就她來換常娘子好了!

魏叔易:“……”

彆太喪心病狂了。

他端起茶盞:“且不說非是你想換便能換的,縱然當真換得了,常娘子也不可能同意此等荒謬之事。”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連試都不試,問都不問,怎知一定行不通?”魏妙青將怒其不爭寫在了臉上:“阿兄白生了這聰明腦袋,精明傲氣過頭了,做什麼事都要算計來算計去!”

段氏隻是坐在那裡扶額。

自女兒迷上了常家娘子後,此事已無需她開口,女兒儼然成了她的嘴替。

“算計?”魏叔易聽得忽而一怔,他算計什麼了?

“可不就是處處算計嗎?算計在聖人麵前的得失,算計常家娘子的迴應,還要算計若被常家娘子拒絕後的自身顏麵……阿兄,真正喜歡一個人不該是這樣畏手畏腳,隻在原處算計得失的!”

他倒是憑著那點聰明勁兒將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了,可除了原處打轉能有什麼用處?

魏叔易眼中仍有好笑之色:“那你說說,喜歡一個人,當如何?”

“喜歡一個人就該將自己的真心和誠意全押出去,先叫人家看清了心意再說!”

魏叔易愈發覺得好笑了:“你這分明是賭鬼之舉。”

“那總好過阿兄做膽小鬼,連將心意擺出來都不敢!”魏妙青氣道:“我看阿兄為了這點顏麵得失,守著自己從阿孃肚子裡帶出來的心高氣傲,怕是能將這心意藏到七老八十!”

“你這都是哪裡學來的歪理——”

“這可都是我為了阿兄在話本子上現學的,現下看來,倒是白費功夫了。”

“往前倒不知你這般好學。”魏叔易垂眸去吹茶,慢悠悠地道:“況且,我何時說過我心悅常家娘子了。”

魏妙青氣結:“阿孃,咱們往後乾脆彆管他了!”

“叫他自己悟去。”段氏瞥兒子一眼:“待會兒歲寧到了,如何說如何做,且看他自己如何選。”

魏叔易似未聽到,隻靜靜吃茶。

然隻他自己知道,他心中並非如表麵這般不為所動。

此時,有女使傳話,道是常家娘子到了。

段氏麵上對待兒子的嫌棄之色一掃而光,忙讓人將常歲寧請了進來。

段氏屏退了女使,才低聲問起了常歲寧:“……關於那未來太子妃的傳聞,歲寧你如今可有什麼打算冇有?”

她問的隱晦,但眼底的關切是不加掩飾的。

就算拋開兒子這一層,她與這小姑娘格外投緣是真,縱是做不成兒媳,她如今也是真正將人當做了自家孩子來看待的。

今日喊兒子來,也並非就是為了所謂“趁虛而入”,而是真正想幫著一起出出主意。

“打算已經有了,對策也定下了。”常歲寧含笑道:“夫人放心便是。”

“這麼快便有對策了?”段氏既訝然又安心許多:“如此再好不過。”

魏妙青也跟著鬆口氣,同時悄悄看向自家兄長——哼,兄長還猶猶豫豫呢,殊不知連出力的機會都冇有。

“我便知道……”魏叔易含笑看向常歲寧:“區區小事豈能難得倒常娘子。”

常歲寧深以為然地點頭:“是啊,區區小事。”

再不濟,她現下去將大致剛喪失了繁衍權的明謹揪出來再揍一頓,轉頭去做姑子應當也能脫困。

類似的辦法還有很多,總之隻要她肯自損,此事便困不住她。

但因為她有一位格外真摯無保留的朋友,得以有了更周全的辦法,現下無需自損便可脫身了。

對上那雙輕鬆的眼睛,魏叔易心中莫名生出兩分未來得及參與的空落之感。

他有心想要問一問她打算如何解決,或許,他可以幫她權衡分辨是否可行,或是幫她想出更妥帖的辦法呢?

但他剛要開口時,卻聽那少女與他母親說道:“我有一事需單獨同夫人講。”

段氏一時不解,卻還是立即拉起了少女的手:“那咱們去內間說話。”

常歲寧點頭,與段氏一同進了內室。

“可還是有什麼為難之處嗎?”段氏握著常歲寧的手,未急著坐下,先壓低了聲音道:“若有難處,隻管與伯母說一說。”

常歲寧輕搖頭,道:“我昨夜夢到長公主殿下當年藏箱之處了。”

段氏意外地瞪大了眼睛,險些驚撥出聲:“當真?”

她的那些孤本話本、年少時的全部身家,及殿下的諸多心尖之物,有重見天日的機會了?

152 求聖人成全

常歲寧點頭。

“殿下說了具體在何處?”段氏興致勃勃地問。

“殿下未說,但在夢中帶我去瞧了。”常歲寧說得很是玄乎:“就在一座園子裡,埋在了一株桃樹下。”

“園子裡,桃樹下……”段氏想了想,不確定地道:“長公主府內單是園子大大小小便有五六個,也不止一處栽有桃樹……”

單靠這個做線索去尋箱子是不夠的。

“夢中的那個位置我記得很清楚,若果真有那麼一株桃樹,我必然能認出來的。”常歲寧道。

她當然不好說的太細,否則段真宜自去尋了,哪裡還需要帶上她?

她也不是散財童子,平白無故便要將一箱子寶貝白送給段真宜,之所以提起此事,是因那裡有她想要拿回的東西。

此番明後欲推她為太子妃之事,眼下雖有解決之法,但此事卻也給她敲響了警鐘——在被人當作棋子扔上棋盤時,若不想無相抗之力,若不想隻能借自損來脫身,有些事便需早做準備,有些東西要儘早握在自己手中,以備不時之需。

聽她說能認出那藏物之處,段氏眼睛微亮:“那當真是再好不過了!”

她算是有神論者,對於一些玄妙之事,向來是寧可信其有的。

反正試一試又不吃虧,萬一真挖到了呢?

她攥著常歲寧一隻手,含笑道:“既如此,待回京後,我尋個由頭,咱們便去一趟長公主府。”

笑著笑著,又恐自己顯得太開心,便又在晚輩麵前露出兩分神傷之色:“東西不東西的都不要緊,重要的是若能尋著殿下舊物,也算是個念想……”

常歲寧便也跟著演了演:“但也隻是個夢而已,興許隻是日有所思纔會碰巧夢到,未必一定能幫夫人尋到舊物。”

太過篤信,顯得有鬼。

雖然……此事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的確都是因鬼而起。

段氏拍拍她的手:“無妨,試一試也是好的。”

說著,拉著她在桌邊坐了下來。

段氏方纔那神傷之色並不全是演的,此刻不由便說起了長公主府之事:“……可還記得上回去長公主府祭拜時,見到的那位神智不清的女使?”

常歲寧點頭,知道她說的正是玉屑。

“那女使曾是侍奉在長公主殿下身側的舊人,前些時日不知為何忽然出了府,竟是溺亡於府後河中了……”段氏道:“聽聞已是兩個多月前的事了。”

常歲寧心有思索。

段真宜也知曉此事了,那看來明後並未查到什麼,暫時隻以玉屑溺亡來了結此事了。

現如今玉屑在人前已經死了。

但或許哪一日,還會死而複生——若有朝一日,當年那個真相需要被人知曉的話。

“現如今……同殿下有關的人和物,都漸漸遠去了。”段氏有些感傷地道。

看著自己被段氏握著的那隻手,常歲寧的評價是——這漸漸遠去,還挺近在眼前的。

但此刻段真宜的感傷不像是演的。

“不會。”常歲寧道:“不是還有夫人記著殿下嗎。”

段真宜倒也果真是講些義氣的,如此,她那一箱子寶貝就便宜段真宜好了。

那口箱子埋在長公主府的園子裡,那座園子處於整座府邸的偏中之位,她若獨自去挖,隻能偷偷潛入府中,而一旦被髮現,後果不堪設想。

更何況玉屑失蹤後,長公主府的戒備多半要比從前嚴些,想潛入府邸深處,再挖一口箱子出來,實在不是簡單的事。

有些事可以冒險,有些事不能也不必冒險。

因段真宜一直記掛著那口箱子在先,她借段真宜做幌子,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挖,而不會給自身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該花的銀子不能省,該給出去的寶貝也要捨得給出去才行。

……

明洛自明謹處折返之後,將明謹的傷勢稟於了聖冊帝。

聖冊帝隆起了眉心:“他當真是無一刻安分,禁足數月也未能讓其長上絲毫記性。”

明洛也麵露心疼與責備之色。

“聽說,是與常家郎君比馬時所傷?”聖冊帝問。

“是,常家娘子也在場。”明洛道:“但據說同常家郎君無關,是阿慎求勝心切,擅自帶走了先太子殿下的戰馬,然騎術不精,未駕馭得了那性烈的戰馬,這纔不小心墜馬,以至於被緊跟其後的昌家郎君的馬誤傷到。”

馬場之事的經過姑母一探便知,她冇有必要說些模棱兩可之言,將責任往常家兄妹身上引——

那樣的舉動太過膚淺愚蠢,反會招來姑母不喜。

她不如公正大度一些,將責任儘數歸咎於阿慎自身。

反正阿慎如何,她並不在意。

到底那常歲寧已是要做未來太子妃的人,已不值得她費什麼心思了。

日後,她無妨更大度一些。

“他竟動了阿效的戰馬?”聖冊帝語氣不悅。

“是。”明洛垂眸道:“是崔大都督前些年親自安置在這芙蓉園內的。”

“實在是肆意妄為。”聖冊帝擰眉問:“崔卿可曾得知此事?”

“崔大都督當即便趕往了馬場,將戰馬帶了回去。”明洛道:“隻道念在阿慎有傷在身的份上,事後再行追究阿慎之過。”

聖冊帝神色微沉:“是該好好罰一罰,也當讓他知曉非是什麼東西都是他能覬覦的。”

她這個侄子,非但不成器,更是自認高人一等過頭了。

聽出帝王的話外之意,明洛斂容,不敢隨意接話。

“不過,如此說來……”聖冊帝不知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神微動了動,“那常家娘子今日所降馭的失控馬匹,竟是阿效的戰馬了?”

方纔榮王世子李錄來過一趟,同她說明瞭馬場之事,及他得常家女郎相救的經過。

聽得聖冊帝忽然這般問,明洛反應了一瞬,才道:“想來正是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姑母此問的語氣中似乎有延伸之感,但延伸至何處,她不得而知。

“她倒頗有本領,竟連阿效的戰馬都能降馭。”聖冊帝的聲音輕了許多,似有些心不在焉。

明洛一時猜不透帝王心中所想,隻附和應是。

室內有著片刻的安靜。

直到聖冊帝再次開口:“晚宴可都準備妥當了?”

“回陛下,各處皆已備妥。”

今日是花會的最後一日,這最後一場晚宴不在膳廳之內,而是在芙蓉園中,宴席露天而設,是為中秋賞月之夜宴。

經司天台推算觀測,今年中秋月最大最圓之時,是在八月十七,這正也是將賞月宴定在今晚的緣故所在。

明家世子受傷的訊息不脛而走,但這也並不影響晚宴之上依舊載歌且舞,觥籌交錯。

應國公仍出現在了這場賞月宴上,其下側坐著二子,隻是未見應國公夫人。

男女之席分左右而列,中間有樂舞起,四下皆是二人共一張小幾,其上擺滿了時令瓜果與精緻的月餅點心,並珍饈美酒。

美景美酒催人興致,有官員對月吟詩,聖冊帝舉杯邀臣子共飲,看起來倒是一派君臣相和之象。

“怎不見長兄呢?”崔琅的目光在各處搜尋了一遍,遲遲未見長兄身影。

“大郎君必然在忙公務呢。”跪坐在一旁侍奉的一壺猜測道:“明日聖駕便要回京,大郎君應有不少事宜需要安排。”

玄策軍有護衛京畿職權,聖冊帝每逢出行,除卻禦前侍衛之外,亦多會指名玄策軍隨駕護衛。

“也對,長兄可是大忙人呢。”崔琅惋惜道:“可惜了這麼好的美酒美景,好歌好舞。”

既長兄不在,那他便將長兄的那一份也一併代替了好了。

崔琅有心飲酒賞看歌舞,然而不知為何,視線卻總不受控製地看向對麵女席方向,接下來甭說賞舞了,他甚至漸覺得那些個舞姬手中舞著的水袖實在礙事,隻恨不能拿把剪子來全給剪了纔好。

女席間,常歲寧與喬玉綿共坐,有相鄰的女郎相邀共飲果酒,常歲寧婉拒之下,以茶代酒。

常歲寧捧著未飲完的桂花蜜茶,舉頭望月。

月圓而滿,其輝甚明,近到給人一種似尋一處高閣便能觸手可及的錯覺。

崔璟亦在看著那當空圓月。

他立在一條長廊內,月光傾灑入廊,與廊角下掛著的燈籠投下的光芒交錯層疊,將他身後的影子揉扯拉長。

青年身形高大挺拔,身著一品武官圓領紫袍,胸背肩袖處繡著的走獸章紋氣勢凜然,加之青年周身氣場疏離,佩劍在側,於夜色中愈發給人以高不可攀不可接近之感。

月光帶著秋日涼意,映入青年眉眼間,卻未予他那雙清冷的眉眼增添涼意,反而使他眼底現出了幾分朦朧的安寧。

他甚少有此安靜寧和之感受。

這安寧源於他所望明月。

這輪明月本遙不可及,本註定一直這般遙不可及,隻可遙見其光——

而此刻這遙遙之光好像落在了他身上。

崔璟伸出了右手去,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掌心有些粗糙,但落在其掌心上的月色格外清柔。

而他托著那縷無聲月光的動作,珍視而虔誠。

元祥走來,不由好奇問:“大都督,您在接什麼呢?”

他也將手探出廊外接了接,分明什麼都冇有啊。

崔璟回過神,有些不自在地收回那右手負在身後,儘量正色問:“都安排妥當了?”

“是,皆依照大都督的交待安排下去了,隻待明日返京。”元祥答罷,問了一句:“事情都辦完了,大都督可要去宴上坐一坐?”

“便不去了。”崔璟走出長廊。

他本就不喜參宴,且此時宴已過半。

至於那個計劃,白日裡經過一番商議之後,將時機定在了下月重陽豐收祭祖大典之上。

用她的話來說,此事不必過於著急,賜婚的旨意不會明日便下達,朝堂上免不得要“打”上一陣子,不妨先靜觀一段時日,萬一長孫氏打贏了,那她便可被動出局,如此也不必麻煩他出麵了。

能借他人之力,便冇道理讓自己人出力——這是她的原話,也的確符合她一貫作風,且他彼時竟被她歸為自己人了。

她不缺解決的辦法,也不缺等待更好更省力的辦法自行出現的耐心與定力。

嗯,也就是說,他的計劃隻是托底而已,事實上他很有可能會再次幫不上什麼忙。

想到此處,崔璟有些想笑。

但他能否幫上忙併不要緊,隻要她能順利解決難題即可,若力所能及,他很願意替她托底,她用不用得上都無所謂。

“大都督,您今日好像心情很好。”出了長廊,元祥笑著說道。

崔璟腳下微頓了一下:“有嗎?”

“有!”元祥重重點頭,忍不住問:“您是有什麼開心的事嗎?”

“嗯。”

崔璟並未否認。

元祥眼睛亮起:“那您和屬下說說唄,讓屬下也跟著您一同開心開心!”

畢竟這可太少見了!

崔璟:“不了。”

拒絕的言簡意賅。

元祥抓心撓肺卻無計可施——人家是報喜不報憂,他家大都督卻是連喜也不報,好不容易有件開心事,竟自己一個人偷偷開心,難道將這份開心說出來還能被人分走不成?

……

芙蓉園內,賞月宴已近尾聲。

榮王世子李錄將第二盞酒送入了口中,酒水辛辣,他被嗆得咳嗽起來。

貼身內侍神色緊張,趕忙替他拍背:“世子怎想起來吃酒了?您素日裡可是從不沾酒水的,一連兩盞這如何能嗆得住……”

世子今日未被驚馬之事嚇病已是罕見,怎還突然一反常態喝起酒來了?

不知是咳嗽還是酒水之故,李錄麵色微紅,而後像是鼓足了某種勇氣一般,起身離座,走到了眾人之前,向聖冊帝抬手施禮:“侄兒鬥膽,有一事想求得聖人成全。”

四下靜了靜,席上眾人皆看過去。

聖冊帝方纔已留意到他飲酒之舉,又見他此時神態,便含笑問:“莫不是有了心儀的女郎,想讓朕賜婚?”

今次芙蓉花宴,不單單隻是擇選未來太子妃,亦是為宗室子弟擇選良配,而李錄的婚事,是她自己提前允諾過的——隻要他在花宴上有了閤眼之人,她定會成全。

但縱然有“隻要”二字在,對方的選擇,亦會成為某種參照。

聖冊帝有些好奇,這位榮王獨子,會選擇哪家的女郎。

“是,侄兒的確是有了心儀之人……”榮王世子語氣幾分遲疑,但終是下定決心一般,神情鄭重地朝著聖冊帝撩袍跪了下去。

153 更討厭了

見李錄跪了下去,做出相求之態,聖冊帝含笑問:“是哪一家的女郎?”

席上眾人也很好奇。

這位榮王世子遲遲未娶,現下忽稱有了心儀之人,不知會是何人?

女眷席間,一名少女看著跪在那裡的榮王世子,此刻麵露怔然之色。

樂館中不止一次相遇,她被他的笛聲吸引,她也是喜好音律之人,他的笛音裡分明儘是寂寥孤清之感,分明不像是有心上人的樣子……

是在這芙蓉花宴上,對哪家的女郎一見鐘情了嗎?

少女手中的雙箸早在方纔便已掉落,隻因眾人皆被榮王世子之舉吸引了去,才未有人留意到她的異樣。

但身側的馬家婢女是看在眼中的,此刻見少女神態,便小聲詢問:“女郎可是哪裡不適?”

馬婉似未曾聽到婢女的聲音,隻看著榮王世子的身影。

她與他談過音律,他未曾問過她的身份名姓,她出於女兒家的矜持便也未曾主動探問他的身份……卻不曾想,再見麵他竟成了榮王世子,且已有了心儀之人。

他心儀的,是怎樣的女子?

他如霽月,所喜之人定也是如清風般婉約,應同他有相同之喜好,相通之共鳴,如此纔算般配不是嗎?

思及此,少女心中忽然不受控製地升起了一絲隱秘的期冀……

他們相談甚歡,於音律之上十分默契,不是嗎?

看著那道身影,馬婉幾乎屏息以待。

“回聖人,侄兒心儀常家女郎已久。”

榮王世子的聲音清晰地傳入諸人耳中。

四下氣氛驟然凝滯。

似一時未敢抬首去看聖冊帝的反應,榮王世子拿鼓起勇氣的語氣往下說道:“……錄自知平庸無能,雖為李家子弟卻從未能替聖人替朝廷分憂,本不該貿然開此口,令聖人從中作難……”

有官員暗自交換眼神。

所以,這是心裡清楚並且承認自己此舉是在和聖人“搶人”了?

“錄本該收起這份妄想,直至今日於馬場之上得常娘子相救,冥冥之中似覺有天意指引,如若就此錯過,必會抱憾終身,這才鬥膽……”

被無數道目光注視著的常歲寧:“……”

天意指引?

天意倒也不會如此多事吧。

她也看向了那位今日被她救下的榮王世子。

對方這忽然求娶之舉,也令她深感意外。

但心儀之說,她直覺不可信。

至少不可全信。

麵對這突髮狀況和眾人的注視與探究,少女麵色平靜,卻是望向了聖冊帝的方向。

現下這球非是傳給了她,而是傳到了這位聖人麵前,不妨先看看對方打算如何踢。

聖冊帝麵上淡笑仍在。

從李錄口中說出來的那個人選,也是令她意外的。

李錄總要娶妻的,與其娶彆家之女,在她眼皮底下、表麵體麵而無實權在手的常家,相較而言算得上是個好選擇……若換作從前,她並不會有太多猶豫。

但現下不同。

聖冊帝先想到了天鏡國師之言,那女孩子命相甚奇,且與她之命相有道不清的關連……

有此先入為主的顧忌在,此刻榮王世子的求娶之舉,不免讓她心生猶疑。

再者,常歲寧是她選中的太子妃人選,一旦出現變故便會影響她的計劃,李錄此舉之用意,她不能隻觀表麵。

白日裡李錄曾與她提及馬場相救之事,說到常家女郎時,他感激而欽佩……

現下借喝酒來壯膽,方纔敢開這個口,的確像極了一位為情愛所衝昏頭腦的年輕人。

姑且不論真假,對方身為榮王世子,久居京師而一直孤身一人,明裡暗裡早有官員暗指她此舉與將人囚為人質無異,藉此做文章者不在少數——

而真若說是人質,李錄這些年來的確是一名合格的人質。

他從不參與朝政之事,從不與官員結交,雖平庸,卻謹守分寸。

如今日此般無分寸之舉,實屬頭一次。

但正因如此,對方現下所求,便如一位自幼乖巧懂事可憐的孩子,於某日鼓起勇氣試著開口討要一塊喜歡的飴糖——

她身為皇帝的同時也是他的長輩,無論心中如何作想,現下於眾目睽睽之下,於情於理,都無法拒絕這個請求。

帝王行事也並非儘可全憑心意,相反,正因是帝王,需要顧忌權衡之處更多,有時便不得不做出一些讓步。

選擇讓步與否,隻看得失權衡間孰輕孰重。

“這些年來,朕時常為了你的親事而掛心,如今你有了自己心儀之人,朕很欣慰,也自當成全。”

常闊聞言險些站起身來。

但被一旁的姚翼暗中製止了,拿眼神示意常闊稍安勿躁——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彆急。

“然婚姻之事,還須遵從父母之命,你父王尚在益州,朕便不好獨自做這個主。”聖冊帝含笑道:“朕不日便使人傳信詢問你父王之意,如若他亦同意,朕即日為你二人賜婚,你看如何?”

書信往返於益州,需要些時日,且榮王會如何回信,這其中尚有諸多迴旋餘地。

榮王世子神情欣然感激,病弱的臉上一雙眼睛亮起:“多謝陛下成全!”

繼而,麵上露出一絲笑意:“實話不瞞陛下,早在兩月前,侄兒已經傳信回益州同父王說明瞭心意,芙蓉花會前,父王回信已至……”

“父王並不反對此事,隻道如今錄身在京師,一切當聽從陛下之意。”

“侄兒原本便打算藉此花會之際同陛下說明心意,故而便將父王回信一併帶上了。”

說著,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箋,雙手遞上:“請陛下過目。”

聖冊帝眼神微閃。

倒是有備而來了。

隻是這有備而來,比起藉此擾亂她的計劃,倒愈發像是單純為情愛而昏頭了。

四周嘈雜間,內侍將那書信接過,呈與了聖冊帝。

聖冊帝看信間,四周的議論聲不斷。

“女郎……”喜兒這下真的有些著急了。

聖人方纔說隻要榮王無異議,便會替榮王世子賜婚,這是根本不在意也未考慮女郎和他們常家的意願了。

常歲寧不覺有異。

這位帝王從始至終未曾詢問過常家的意願,雖是為了彰顯對待榮王世子所求並無遲疑推脫,但卻也是帝王真實的內心寫照。

尋常人的意願,從不在帝王的考慮範圍之內。

推她做太子妃也好,允諾榮王世子求娶她為榮王世子妃的請求也罷,影響帝王決定的隻有利弊。

她的分量太輕,帝王冇有顧忌她意願的必要,縱有“顧忌”,也隻是出於利弊需要。

當然,方纔帝王所言可見,並無就此將她推出去做榮王世子妃的打算——

可榮王世子冇有乖乖聽話,執意而為,甚至在最恰當的時機纔拿出了那封書信。

有這封書信在,有了方纔那句“若榮王同意朕便賜婚”的允諾,接下來聖冊帝會如何,卻是不好說了。

“錄兒看來是當真上心了。”聖冊帝將書信放下。

“侄兒體弱無用,胸無大誌,隻想與心上人相守此生。”李錄將頭叩下,感激又誠懇:“今日得聖人成全,侄兒日後亦願長留京師,於聖人左右儘孝。”

聖冊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於人前主動允諾願長留京師儘孝,這算是在與她交換條件嗎?

她未急著明言,隻道:“你身子不好豈能長跪,先起身說話吧。”

“是,多謝陛下。”

這廂見榮王世子起身,魏叔易含笑道:“榮王世子一片癡心明月可鑒,實令人感歎。”

微微一頓後,道:“隻是婚姻之事非但在於父母之命,亦是為結兩姓之好,而這‘好’之一字,自少不了兩情相悅……”

魏叔易說話間,看向了對麵女席,含笑問:“不知常家娘子的心意,是否與世子相同?”

這番話,聖人不便說,否則會顯得有所推辭,似有暗示女方相拒之意。

聖人說不得的,那便由他這個做臣子的來說——在朝堂之上,他經常充當如此角色。

前提是他看得清聖意。

但此時捫心自問,在榮王世子幾番‘攻勢’之下,他當下並不是很確定聖人此刻的想法。

然他還是說了。

魏叔易看著那少女。

他想,她需要一個開口說話的機會。

這機會或許未必需要他來給,她真正想說話時大約無人可攔,但……就當是他多事吧,誰讓他此刻想試著多事一回。

此言使常歲寧得以順理成章地站起了身。

榮王世子看向了她,臉上有著不自在之色,卻也寫滿了真摯:“我待常娘子出自真心……”

少女看著他:“可我待世子無意。”

少女語氣平靜卻惹得四下氣氛忽變。

這不能再直白的拒絕,讓榮王世子一時間怔住。

“世子今日求娶之舉,事先未曾與我提及半字,我甚至也從來不知世子心儀於我。”常歲寧道:“若問我是否有意,我的確無意,且世子此舉,令我很是困擾——如此,世子還要勉強嗎?”

四下有驚異的吸氣聲。

這常家娘子所言,未免太過不給榮王世子留顏麵了!

病弱的青年站在那裡,眼底有閃躲著的難堪之色。

常歲寧不為所動,也未覺得自己做錯說錯。

她對榮王世子從無敵意,甚至因他父王之故而待他存有兩分天然好感,但這並不代表她可以接受他如此失當的安排——

是了,就是安排。

他早就與榮王商定了此事,他冒險求聖人成全,他選在今日這等時機場合,每句話每一步都恰到好處,他認真安排好了一切。

比起他此刻的小小難堪,她因此遭受的麻煩與困局纔是最實際的——比起她與崔璟商定的計劃,榮王世子今晚的舉動有相似的地方,但不同之處在於,榮王世子之舉幾乎不給她拒絕的餘地,是以讓聖人賜婚為最終目的。

這或許會使她做不成太子妃,但卻又會被抓去做榮王世子妃,這二者於她而言,實在區彆不大。

她不想做太子妃,更不想做什麼榮王世子妃,無論對方是心儀於她還是另有盤算,這於她而言皆是擺佈而已。

聖冊帝動搖了,但她不能。

她絕不接受擺佈。

麵對她那句“如此,世子還要勉強嗎”,榮王世子一時沉默不語。

四下的氣氛因尷尬而凝滯了片刻。

有官員拿緩解氣氛的語氣笑著說道:“這感情二字,一時冇有不要緊,但日後是可以培養的嘛。”

很快有人接話:“冇錯……”

“榮王世子這般真心何其難得……錯過豈不可惜?”

離常闊近些的官員歎息著道:“常大將軍也該勸一勸常娘子,正所謂……”

“啪”地一聲輕響,常闊捏碎了手中酒盞。

“……”那官員餘下的話堵在了嗓子眼兒。

掌心裡厚厚的老繭讓常闊連皮都冇破一點,他邊摘去手掌裡的那些碎渣,邊皺眉問姚翼:“老姚,你說這杯子這麼不經捏呢。”

那官員張了張嘴巴,默默將傾向常闊的身子遠離。

但彆處的勸說聲還在繼續。

甚至有些婦人也跟著自家開了口的夫君一同勸起了常歲寧:“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呀……”

正如乞巧節時,若遇男子大膽表意,圍觀者出於看熱鬨的心態,哪怕並不認得二人,什麼都不知曉,但總要起鬨勸說女子接受對方的心意。

但此刻局麵又有不同,常歲寧不必一一去看,也可知這些開口相勸之人中,多半必是左相長孫氏一黨。

坐在此處的冇幾個閒人,誰會在意榮王世子難堪與否,誰會為了區區氣氛而出言調和勸說,說到底不過是打著這名目,欲順水推舟將她推離未來太子妃的人選之列罷了。

如此情形下,若聖心偏離,一句賜婚就算定下此事,她若不再相抗,冇準兒此事傳出去還能成為一樁佳話美談,世人會稱讚榮王世子深情可鑒,至於她那句“無意”,並不會被人記住。

或是這氣氛又給了榮王世子勇氣,他看著常歲寧,認真允諾道:“錄待常娘子之心,並非隻膚淺心儀,更有欣賞敬重,若今日可得聖人成全,錄願與常娘子一人相守,此生絕不納妾。”

四周驚訝與豔羨聲頓起。

堂堂榮王獨子,當眾允諾絕不納妾,這是何等專情與誠意?

如此更可見一腔深情了!

常歲寧則覺得,這人更討厭了。

甚至話中無半句相詢,隻有那句“若聖人成全”。

“崔璟也有一事想請聖人成全——”

此時,有青年的聲音響起傳來。

154 都是看臉的貨

眾人望去。

青年服紫袍,腰間佩劍未下,自男女席之間所隔之道走來,金線繡章紋的玄靴踩過舞姬留下的滿地芙蓉花瓣。

在眾人的注視下,那周身氣勢冷冽的青年向聖冊帝抬手行禮。

“原是崔卿到了。”聖冊帝語氣溫和含笑。

來人無論是自哪方麵而言,其人分量之重都使人無法忽視,有其方纔之言,縱是榮王世子求娶之事便也隻能暫時先放在一邊——

這幾乎是在座之人的共識。

因而,聖冊帝問:“不知崔卿所請之事為何?”

青年垂手而立,微轉頭看向一側的榮王世子,聲音裡有著一貫難以接近的肅冷之氣:“臣所請之事,與榮王世子所請乃是同一件事。”

觸及到那雙幽深冷然的眸子,榮王世子不禁愣住。

四下眾人也多為之一愣。

同一件事?

“崔卿莫非……也需朕來賜婚?”聖冊帝微微含笑。

“是。”崔璟道:“臣亦有心儀之人,想請聖人成全。”

侍立於聖冊帝身旁的明洛聞言驀地抬起眼睛,看向了崔璟。

席間響起了驚異的議論聲。

這位崔大都督竟也是來求娶的?

什麼樣的女郎,竟能讓這位崔大都督心儀?

可……榮王世子的事還冇完呢,凡事總要有個先來後來,這崔令安行事未免過於霸道了吧?

還是說……?

總不能……!

有人心中暗起了一個驚人的猜測。

“今晚倒是熱鬨……看來朕這花會,倒當真是冇有白張羅。”聖冊帝看向崔璟:“隻是不知崔卿心儀者何人?”

“崔璟心儀者,與榮王世子心儀之人為同一人。”

青年的聲音清晰有力。

四周嘩然震動。

——所求為同一件事!

——心儀者為同一人!

這鋪天蓋地的火藥味兒,怕不是直接開打了吧!

“砰!”

坐在那裡的崔琅身子一晃,險些摔倒,手邊酒壺不慎被打翻滾落。

他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真的是長兄,所以他冇看錯!

而後又猛地掐了一把大腿——

一壺慘叫出聲。

崔琅愈發震驚。

一壺會疼,所以不是夢!

長兄竟真的來搶他師父了!

席間嘩然,然月明而靜。

月色與宴上燈光相映,秋夜微風起,燈影月影搖曳晃動。

光影搖動間,崔璟看向了站在那裡的少女。

月色在她身上籠下了淡淡清輝之色,似使她與一眾喧囂聲隔離開來。

四目相視間,他開口道:“崔璟心儀常家娘子許久,隻因族中規矩繁重,方遲遲未能提及親事。今晚忽聞宴上之事,方知時不我與,不可再耽擱下去——”

自十二歲起即入沙場,多年來莫說娶妻,就連男女之事的半點傳聞都不曾有過的鐵血青年將軍,此時忽於人前道明如此心意,實給人以極不真實之感。

正因此,其此時求娶之舉,要比方纔榮王世子出言求娶時要來的更加叫人震驚。

許多人皆反應不及。

明洛近乎不可置信地看著崔璟。

她早便察覺他待常歲寧有所不同……但怎就到了這般地步?

他竟為了常歲寧於人前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事,他明知聖人有意常歲寧為太子妃,他分明看到了榮王世子求娶之心甚堅……這哪裡是他的行事作風?

是,他固然無需畏懼顧忌什麼,可他向來不喜麻煩,不屑牽扯入是非之中,寡言到凡事從不解釋……眼下這般,根本不像是他能做得出來的事。

或者說……從前是她冇有機會知曉他這般模樣?

原來他喜歡一個人,竟是這般模樣的嗎?

所以,是真的喜歡上了嗎?

明洛定定地看著崔璟,隻覺他此刻望向那常歲寧的眼神,竟當真已稱不上清白。

會是做戲嗎?

她藉此一絲僥倖想法,迫使自己將那些翻湧著的不滿不甘壓下,方不至於露出失態之色。

榮王世子也未曾料到如此局麵,一時間似不知如何應對纔好,隻悄然握緊了袖中修長白皙的手掌。

女席間,竊竊私語聲無數。

“這不會是要打起來吧……”

“完了……”段氏低聲喃喃道:“京中有眼光的郎君竟是越來越多了……”

尤其是那位崔大都督,根本不輸她兒子!

想到此處,段氏再看向兒子,隻覺這下真的可以將兒子抬下去了。

比他優秀的人都比他努力了,那還有他什麼事?

魏妙青也恨不能跑到此時靜默無言的自家兄長麵前,撐開他的眼睛,叫他好好看一看。

坐在後麵的姚夏則磕起了瓜子來——打起來好了,隻要不傷到她常姐姐即可,看話本時她就喜歡看這個,好看,愛看!

有心情看熱鬨的人總歸是少數,此刻看著那青年,聖冊帝問:“崔卿所言……可是出自真心?”

“崔璟所言字字發自真心,絕無半字戲言。”崔璟再次抬手:“臣彆無他求,隻此一事,望聖人成全。”

不得不說,榮王世子忽然求娶之事,雖使計劃提前,卻也讓他這“臨時之舉”更顯說得通了,可將帝王的懷疑降到最低。

官員間有人麵麵相覷。

這搶人的話說的……怎麼聽怎麼強硬。

雖然這位的確有強硬的底氣……

若說聖人方纔出言允諾榮王世子賜婚之事,是出於體麵二字而無法拒絕,那麼此時這位忽然出現的崔大都督,其分量卻是擺在明麵上的——

孰輕孰重,幾乎是一目瞭然。

可即便如此,礙於種種,聖冊帝也不可能立刻表現出偏向崔璟之意。

聖冊帝目露思量之色間,幾名在朝中擔任清要之職的崔氏官員,此時已近要氣得原地昏厥。

那位榮王世子看起來清心寡慾,多年隻與音律為伴,可一轉眼就迷上了那常家女郎!

他們家中那不省心的大郎,向來更是一副生人勿近,彆來沾邊之色,還在祠堂裡立誓絕不娶妻,結果呢?

上一刻在祠堂中發誓絕不娶妻,下一刻在這兒求聖人成全!

原來所謂的不近女色,全是因為那女色未能入得了眼,從前那些個女郎的臉冇長到他的心坎兒上!

說白了,這一個兩個的,全是看臉的貨!

什麼清高出塵……裝的嘞!

“合著當初那絕不娶妻的誓言,是立給狗聽的不成!”有崔家官員咬牙切齒壓低聲音說出了有辱斯文之言。

偏身側族人語氣複雜地提醒:“雖然但是……是立給咱們聽的啊。”

前麵說話的那位一噎,臉色更加難看了:“……你們倒是說句有用的話!難不成就這麼由著他鬨不成?”

崔氏不與四大家之外的人家通婚的規矩,雖是人儘皆知,但他們也不好此時在皇帝麵前瞎胡蹦躂——他們又不是宗子,頭冇那麼鐵!

更何況這是大郎自己提出來的,且看那豎子的架勢,擺明瞭是要拿權勢壓人,逼榮王世子放棄,讓聖人不得不成全他……真是好一個色迷心竅!

“此時你我出麵多有不妥,還需讓宗婦開口阻止此事。”其中一人提議道:“宗婦到底是大郎的嫡母,婚姻之事自有她來做主的道理。”

幾人便看向女席間坐著的盧氏。

的確是這個道理冇錯,宗婦開口合情合理。

隻是……

“……宗婦為何笑得這般愉悅?”有族人大為皺眉。

也有人嫌棄地搖頭:“些許心機竟全然寫在了臉上,何其膚淺……”

盧氏為繼母,膝下有六郎這個親兒子在,不外乎是見不得大郎與族中和睦相處罷了。

大郎此番行徑,無異於挑釁族規,盧氏自然是樂見的。

但這麼多人在此,哪怕為了表麵體麵,她也好歹將這惡毒繼母的嘴臉掩飾一下吧!

“她如何想是她的事,但她既身為宗婦,便有責任阻止大郎此等荒謬之舉……”其中一名族人悄悄招來近仆:“讓人給宗婦傳話,讓她務必勸一勸大郎!”

那仆從應下,很快尋到了盧氏的女使,那女使將原話轉達給盧氏聽。

正高高興興的盧氏聽得這一句隻覺晦氣非常,但接收到那些族人的視線,便也做出聽從之色,點了點頭,溫聲對女使道:“回話給幾位叔伯,我定會好好勸一勸的。”

回話很快傳到崔氏官員耳中,他們心中這才稍定。

然而他們等到盧氏開口之前,先聽到了聖冊帝的聲音——

聖冊帝思量罷,此時道:“崔卿這些年來為大盛為朝廷出生入死,立下戰功無數,實乃勞苦功高,也正因此才耽擱了終身大事,朕為之也時常甚感愧疚……”

“崔卿今有此求,朕自當成全。”聖冊帝似有兩分無可奈何,看了眼榮王世子:“然今日之事有目共睹,常家女郎隻有一個,朕亦不願將此等好事變作結仇之果……”

“兒女婚姻之事,本不該由朕過多插手,既是兩家之好,或當先聽一聽常大將軍與常家女郎之意——崔卿覺得呢?”

崔璟:“正當如此。”

聖冊帝遂含笑看向常闊。

常闊於心底歎氣。

方纔榮王世子求賜婚時,這位聖人可未曾有過要過問他父女想法的意思……現下遇到難題了,想要體麵解決眼下的矛盾,倒是知道問他們常家的“意願”了。

不管心中如何想,常闊麵上並不見異色,此刻站起身來回話,麵上笑意爽朗:“……兒孫自有兒孫福,隻要我家閨女樂意,想嫁誰便嫁誰!”

這毫無水準深度的發言,引得不少文官暗自發笑。

但同樣的話落在諸多女郎耳中,卻是叫她們生出了羨慕之感。

女子的親事,有幾人能自己做主?

於是,此刻眾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常歲寧身上,包括崔璟。

看著那少女,榮王世子眼底浮現出自嘲之色。

聖人所謂的讓常家娘子自己選,聽來公正,但方纔常家娘子已經明確拒絕了他……

無論常家娘子接下來會如何回答,都與他無關了。

但他還是有些好奇的,好奇她會如何答——

常歲寧看著崔璟:“多謝崔大都督好意,但我視大都督如好友如家人,並無它意。”

這算是她與他提早定下的說辭。

四下一靜。

有風拂過那青年的袍角時,也捲起了其腳下的芙蓉花瓣,此一刻隻讓人覺得那少女之言,好似一陣寒風吹過,將那株鐵樹上好不容易開出的花兒給無情吹落。

所以……崔大都督也被拒絕了!

有生之年,他們何德何能能看到玄策府的崔大都督孔雀開屏卻被拒!

危機感過強,俗稱有迫害妄想症的已經開始擔憂——見了這場麵,還有機會活著離開嗎?

明洛心底響起了一聲極複雜的笑,荒謬,不解,不可思議,等諸多情緒溢滿了她的胸腔。

明洛看著常歲寧,隻覺這一幕寫滿了無邊無際的荒誕。

若談親事二字,當下聖人為女帝,或有人會認為,嫁入東宮做太子妃便是這世間最至高無上的親事。

也或有人認為,嫁入聖人的母族明家,做明家世子妃,是頂好的歸宿。

但這些不過是膚淺愚昧的想法罷了……

她比誰都清楚,若要嫁人,唯嫁與崔璟,才當得起“最好”二字。

他出身崔氏嫡脈,有最好的教養與家世;他執掌玄策軍,手握大盛最有分量的兵權;他自少時從軍,鍛造出旁人比不得的強大心性與能力——

同這樣的人站起一處,才能稱之為站在真正的高處。

這樣的人有今日之舉,本已是不可思議,可偏偏那常歲寧此刻,卻毫不猶豫地說出了拒絕的話……

她當真知道自己拒絕的是什麼嗎?

明洛看著那靜立的少女,隻是於心底冷笑。

對方如此不識趣不懂珍惜,她本該感到慶幸,可她此刻隻覺得荒謬,這荒謬之感蓋過了一切情緒。

不遠處跟隨自家大都督一同來此的元祥,已險些要將手咬破。

他都聽到了什麼?

大都督他……真的假的?!

元祥死死咬著手。

大都督那堅定清澈的友情……怎麼就變質了呢?

變就變吧,倆人一起變也不是不行,可偏偏變質的隻有大都督一個!

天也,這也太慘了吧!

同樣覺得崔璟慘極的還有盧氏。

她此刻以母親的身份站起了身來。

“……常娘子拿大郎當家人,如此甚好!”盧氏滿麵笑意地勸說道:“須知這世間夫妻,能白頭偕老的不外乎是將彼此當作了家人看待,這家人之情,便是姻緣二字最好的歸宿了!”

常歲寧愣了愣,下意識地看向崔璟。

這也是……計劃之內的安排嗎?

崔璟:“……”顯然不是。

幾名崔氏族人麵麵相覷——誰讓她這麼勸了?

他崔氏宗婦,竟喪心病狂至此!

155 他之所求 (月底求月票)

“阿孃所言甚是在理!”崔琅也站了起來:“師……常娘子,我家長兄優點實多,長得好身手好人又抗揍,且怎麼揍都不跑的,這滿京師內,怕是再尋不到比長兄更配常娘子的如意郎君了!”

師父喜好打人,長兄自幼抗揍——實在天生一對!

“……”此言出,愛打人的常歲寧與抗揍的崔璟都沉默了。

向來沉穩的崔棠此刻也忍不住看著常歲寧,眼神真誠地道:“常娘子,我家長兄當真很好的,常娘子果真不再考慮一下嗎?”

那幾名崔氏官員已近瞠目結舌。

這盧氏母子三人就差將惡毒二字刻在臉上了,其心險惡簡直令人髮指!

豈有此理,他們就這麼盼著大郎娶一個庶族武將之女是吧!

這母子三個還能不能要了?!

見崔琅還欲再言,其中一人忍無可忍地嗬斥道:“六郎休要再胡言。”

崔琅這廂剛被嗬止,怎奈盧氏又再次頂風開口:“常娘子……”

見常歲寧沉默不語,崔璟不願給她招來麻煩使她為難,忙打斷了盧氏的話:“……母親不必如此。”

以權勢逼迫於她是為逼迫,以所謂真情相勸也是逼迫,隻要她不想要的,便皆是強加——旁人不能強加於她,他和他的家人也不能。

而那邊,盧氏麵上笑意倏地凝滯,好一會兒才眨了下眼,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青年。

母親?

母親!

大郎……竟喊她母親了?!

此一刻,盧氏心底似有炮竹焰火齊鳴,無數道聲音在尖叫。

這突如其來的受寵若驚之感叫她緊張又歡喜,盧氏嚥了下口水,強行使自己鎮定下——

然而顫顫上翹的嘴角卻如何也壓不下去,隻能矜持地抿嘴一笑,點著頭,拿慈愛的好似要滴出水來的語氣應道:“好,好,好……母親都聽我家大郎的!”

崔棠看著含笑坐下的母親,隻覺今夜母親註定難眠,必是要在被窩偷笑一整夜不可的。

盧氏在小幾下緊緊攥著女兒的手,死命剋製著麵上喜色。

自嫁到崔家來,這大抵是她最歡喜最光彩,腰桿兒最直的一天!

從今日起,她可就是大郎親口認證的母親了!

可算是熬出頭了!

有了大郎撐腰,往後她大可橫著走了!

盧氏已懶得去看那些族人的臉色,隻竊喜著壓低聲音對女兒道:“……這常家娘子,可真是咱們娘仨的福星!”

若無常家娘子,她何年何月才能等到大郎這聲“母親”?

崔棠:“照這般說,阿孃還當感謝榮王世子……”

若無榮王世子求聖人賜婚之舉,有生之年她們何來的福氣能見長兄當眾表意搶人?

“是要謝的……”盧氏感激地看向李錄:“待到大郎和常娘子大喜之日,我定給榮王世子包一個大大的紅封。”

崔棠:“……”

倒也不必如此殺人誅心吧。

“可眼下這……”盧氏歡喜之餘,又不免擔憂地看向崔璟。

同方纔榮王世子請賜婚時一樣,此刻四下漸起了勸說聲。

若留心觀察,便可知此時相勸者多是些寒門官員,或是聖冊帝的心腹之臣。

現下這般局麵,再讓這常娘子做太子妃大約是不可能了,既如此,倒不如勸著人嫁予崔璟——比起娶那四大士族門閥之女,若崔璟果真能破崔氏之例,那這樁親事便是打破五大士族多年來緊密聯姻此堅固之局的好機會!

崔璟手握重兵,立場中立不明,然與崔氏族中不合,故一直是他們眼中極值得爭取的對象。

若此一樁親事能成,那麼這位常家女郎所起到的作用,可比嫁太子來的要大得多,一個小女郎而已,嫁誰不是嫁?

且這樣好的一樁親事,常家縱是打著燈籠又要往哪裡找去?

利益當前,聖人也是樂見促成此事的。

有他們在此勸一勸,給足了台階,再由聖人一道旨意下來,此事便可定下了!

便有大臣悄悄向立場相同的魏叔易使起了眼神。

如此關鍵之時,怎少得了他魏叔易這張嘴?

然而卻見那一貫敏銳的東台侍郎此刻隻是端坐靜觀,從始至終未言半字,青山春曉般的麵容之上那一絲極淡的笑時而叫人看不清晰,不知是在想些什麼。

一些平日裡想結交崔璟而不得的官員,此刻也在幫腔,圍著常闊勸說起來。

這回常闊倒冇捏杯子了,隻是擺著手笑說“隻由閨女做主”。

“哎呀,女兒家臉皮薄,哪裡好意思直接鬆口的……你這做阿爹的,也要幫著拿一拿主意嘛!”

“正是這個道理……”

“常大將軍與崔大都督共事多年,是知曉崔大都督品性為人的……這般女婿,滿京城可尋不到第二個來了!”

常闊聽著聽著,逐漸品出了不對來。

嘿,還彆說,好像還真挺般配啊……!

很快又清醒過來——八竿子打不著的事,現下倆人是在做戲呢!

那些各懷心思,欲促成這樁親事的聲音此起彼伏間,崔璟似思量罷,開了口:“多謝諸位好意,然崔璟之想法與常大將軍相同,當以常娘子自身意願為重——”

他看向常歲寧:“常娘子既現下無意,那崔璟等便是了。”

“等”之一字出口,許多人皆為之一怔。

“那不知崔大都督能等多久?”開口相詢者,是自崔璟出現起,便未說過話的魏叔易。

他此時坐於原處,眼底含笑看著崔璟。

“多久都等得。”青年的聲音清晰有力卻無半分脅迫之感,隻有麵向自我的固執與堅定:“等不到也無妨,人之一生短短數十年,無非此生不娶而已。”

魏叔易眼底笑意微滯。

崔令安……看起來,可不太像是在演啊。

月色燈火之下,那過於出色的青年靜立著望向那同樣靜立的少女。

有官員聽來好笑。

生來高高在上的崔氏子又如何,談起情愛來,也不過如此。

毫無技巧可言,該往前的時候卻後退,方一心動,哪怕對方未予迴應,竟也敢當眾允諾就此非卿不娶了……到底是年輕,日子還長著呢,日後反悔時,少不得要被人拿來笑話。

這番話落在眾女眷耳中,卻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魏妙青簡直要坐不住了——對,冇錯,這就是她想要在阿兄身上找到的感覺!

但此刻卻完完整整地出現在旁人的阿兄身上了!

分明是她阿兄素日裡更能說會道更討小娘子歡心,反而是這位崔大都督天生一張冷臉惜字如金,怎到頭來卻……

魏妙青恨不能仰天長歎。

看著那位樣樣出色的崔大都督,段氏也的確歎了口氣。

有些人生得一副生來便不會談情愛二字的模樣,正因如此,忽談起情愛來,雖笨拙卻堅定,竟莫名地愈發使人心折。

這樣好的一位郎君,這般心意這般姿態,這誰能忍得住不動心?

段氏下意識看向常歲寧,卻發現……那孩子偏還真就冇什麼反應。

段氏暗自稱奇——這般不為所動的定性毅力,怕是得在佛祖座下聽過三百年清心咒,亦或是戒過寒食散才能做得到吧?

要她說,這麼好的郎君,就算是一時不動心,那也得先扒拉到碗裡來才符合最起碼的人性纔對——這等便宜不撿回家,都對不起這份轉世為人的機緣啊!

段氏的心已經全然傾斜。

傾斜的不止段氏一人。

“常娘子,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呀……”

常歲寧疑惑地看向左邊那位勸說自己的夫人——若她冇記錯的話,方纔麵對榮王世子求娶時,對方也與她說過一模一樣的話……這位夫人到底是哪邊的人?

婦人滿眼寫著真誠相勸之色。

剛纔那句是出於跟隨自家郎主腳步的政治需要,現在這句是發自真心的!

“……如此禍水,豈堪為太子妃?”有醉酒的官員看不過眼,冷笑著說道。

太子聞言一個激靈。

見有人朝自己看來,太子恨不能當場搖頭撇清關係——太子什麼都不知道,太子冇有要和崔大都督相爭的意思!

姚夏脫口而出:“我常姐姐什麼都冇做,半字不曾應允任何人,拒絕的不能再乾淨了,縱是他們打破頭去,又與我常姐姐有何乾係……好端端地怎麼就成禍水了!這位大人連道理都講不清楚,平日裡倒不知是如何參議國事的?”

本要開口反駁那官員,仍在緊急措辭中的常歲安聞言驚訝地看向姚夏——怎麼這麼快就把他的想法全說出來了?

“你……”那官員氣得伸手指向姚夏,卻聽姚翼早一步開口訓斥了侄女。

“阿夏,休要直言!”

那位官員:“?”

什麼言?

那叫胡言好不啦!

他還要再說,卻被同僚拉住了——且看常大將軍的臉已經黑了,那開屏被拒的崔大都督也看了過來……還想要命不想了?

那同僚替他向常闊賠笑:“齊大人吃醉了酒,見諒,見諒……”

四下稍靜之際,聖冊帝的聲音響起:“常家女郎,朕且再問你一句,當真無意與崔卿這門親事嗎?”

常歲寧抬手垂眸行禮:“是,臣女無此意。”

聖冊帝的神情似有些惋惜。

四下也有歎息聲響起。

聖冊帝便看向崔璟:“既如此,不知崔卿現下之意……”

崔璟也抬手行禮:“臣之所求,唯請陛下勿因崔璟、亦不因旁人而勉強於她。”

此言落,四下微嘈雜。

顯然,這“旁人”二字既出,是榮王世子,是太子,亦是其他任何人。

明洛眼睫微顫,神態已微顯僵硬。

所以,他今晚甚至不是為自己而爭。

他所爭與榮王世子截然不同,他自己未有勉強之舉,甚至也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名目勉強常歲寧……包括聖人在內。

他這是在替常歲寧要聖人一個允諾了。

一個斷絕一切以任何親事為名目來左右常歲寧的長久允諾。

這樣甚至不以占有為目的,隻為全對方意願自由之舉……她當作何評價呢?

明洛無聲深吸,秋夜的寒涼之氣霎時間盈滿了胸腔,她靜靜剋製著情緒,竟不願再深想下去,隻定定地看著那位她與之相識多年、今晚卻忽然陌生的青年。

聖冊帝深深看了崔璟一眼。

而後緩一頷首:“既是崔卿所願,朕應允便是。”

崔璟:“多謝陛下成全。”

聽得這“成全”二字,明洛在心底響起了一聲涼涼的諷刺笑聲——所以,他要的成全,是成全常歲寧的任性自我是嗎?

放眼大盛,哪個女子可以隨意做主自己的親事?

明洛隔著眾人看向那同樣施禮謝恩的少女——她常歲寧,如今倒成第一人了。

且這聖人親自點頭的恩賜,竟是遭她當眾拒絕的那人替她求來的……

今晚這一切,還真是荒謬到了極點。

“世間唯緣分二字強求不得,既是緣分未到,錄兒也不必太過沮喪。”聖冊帝與榮王世子說道。

“是,多謝陛下。”榮王世子語氣中的落寞之感未曾遮掩乾淨:“今晚之事本就是錄唐突冒昧了……”

夜風時起,他咳了一陣,聖冊帝見狀便令他先行回去歇息。

榮王世子遂告退而去。

宴席本就已近尾聲,此刻時辰已晚,聖冊帝舉杯與諸臣共飲最後一盞罷遂離席而去,此次中秋月宴就此結束。

眾人三三兩兩起身離席。

燈火闌珊,月色卻愈發清亮,眾人起身往來,身影晃動間,崔璟隔著那些晃動著的燈火人影,看向了常歲寧。

常歲寧亦看向了他。

四目相視間,常歲寧微露出了一絲笑意。

崔璟不覺間跟著她笑了笑。

二人剛做罷這場戲,到底不宜湊在一處說話,是以常歲寧與父兄一同先行離開了此處。

魏叔易遲遲未曾起身,見常歲寧離去,自斟滿了一盞酒,含笑問崔璟:“崔大都督難得有此失意之時,可需我來陪著喝酒?”

崔璟看一眼他麵前酒盞:“不必了。”

他無甚失意之處。

總算幫了她一次,或是值得慶賀的。

見崔璟轉身離去,魏叔易若有所思,含笑將那盞酒端起,自一飲而儘。

酒盞放下時,亦起身離去。

……

此一夜,無眠者甚多。

喬玉綿已經睡去,常歲寧自床榻而起,披髮赤足來到窗前,將窗推開,月色如瀑,傾灑入室。

此夜,常歲寧望月靜立許久。

月色寂靜,然次日返京後,卻並不平靜。

156 怕是出事了

聖駕回京後數日,忽有急報入京。

急報自南麵而來,經一驛換一馬,於此一日正午時分來至了宮門外。

“八百裡加急軍報在此,速讓!”

馬蹄聲急促,馬上風塵仆仆之人拿沙啞的聲音高聲喝道。

看清其背後所豎之急報軍旗,宮門守衛連忙讓行。

急報很快呈至甘露殿。

須臾,即有數名宮人自殿內而出,安排各處急召大臣入宮。

亦有內侍來到了興寧坊驃騎大將軍府,常闊得召,匆匆入宮而去。

常歲寧今晨剛去了國子監,尚不知常闊被急召入宮之事,此時喬祭酒夫婦二人與喬玉柏,正圍著她問芙蓉花宴之事。

此番喬家前去赴宴的隻喬玉綿一個,那花帖當初送到喬玉綿手中僅僅是禮部為顯一視同仁而已,從一開始喬玉綿便不在太子妃候選之列,故而喬家人並未跟去,隻當讓喬玉綿隨著常歲寧一同散心了。

在喬祭酒看來,常歲寧本也不該在候選之列,卻不成想竟出了意外,且這意外竟還是一個接著一個,紮堆出現的那種……

先是險些成了未來太子妃,而後又險些成了榮王世子妃,甚至還差點成了崔家媳婦!

真,一波三折。

但此刻喬家人最關注的還是崔璟這一茬。

喬玉柏有些擔憂:“寧寧,那崔大都督遭拒之後,會不會為難於你?”

喬央也猶豫著道:“不然讓老常去開解開解?”

年輕人在戰場上殺伐果斷慣了,又是頭一遭於人前表意,就這麼被拒絕了……萬一想不開,思想走了極端可如何是好?

王氏也有些不安。

“假的。”此處無旁人,常歲寧便解釋道:“做戲而已。”

她將此中內情大致言明。

喬家眾人皆大鬆了一口氣。

喬玉柏恍然大悟:“我就說……崔大都督怎會待寧寧有那般心思!”

他起初聽聞此事,便覺聽天書一般不切實際,合著本就是假的。

“怎就不能有,我們寧寧這般出色,縱是有,那也是人之常情。”王氏瞪了兒子一眼,又低聲叮囑:“此事還要慎言纔是,到底是有欺君之嫌,在外麵且還要裝作不知……”

喬玉柏收斂神色,正色點頭:“阿孃放心,兒子明白。”

“那榮王世子呢?”喬祭酒不免問:“也是請來做戲的?”

常歲寧接過喜兒剝好的栗子,邊道:“同樣的戲哪裡用得著演兩場,一下欠兩個人情的買賣也太虧了。”

“那這榮王世子求娶之舉……果真是出於心儀了?”喬祭酒將信將疑。

常歲寧搖頭:“此人是何心思尚不好說。”

經此一事或可見,這榮王世子,未必如表麵看來那般簡單,日後還須留意提防。

喬祭酒慶幸道:“如此說來,好在是有崔大都督仗義相助……”

否則歲寧還不知要陷入怎樣的麻煩與算計當中。

“是啊,還好有崔大都督及時出麵……”喬玉綿回想起當時的場麵,仍有些後怕:“若不然寧寧的親事便由不得自己了。”

“不過現下好了。”喬玉綿麵向常歲寧的方向,笑道:“有了聖人的允諾,從今後寧寧想嫁誰不想嫁誰,便皆可自己做主了。”

常歲寧慢慢嚼著香糯的栗子,麵色輕鬆地點了點頭。

於她而言,這的確是一件值得開心甚至值得慶賀的事情了。

如前世那般被人被局勢左右親事的經曆,她再不想有第二次了。

比起她那些自損的對策,此番崔璟之法,實是一勞永逸,她很感謝他。

但這世間能左右她的東西另外還有很多,冇有親事,還會有其它,她不能因此便覺萬事大吉,相反,她應做好麵對更多麻煩的準備。

自她開始做常歲寧起,便一直在準備著,但遠遠還不夠。

路還很長,但這條路她非走不可,哪怕隻是為了斷絕再次被人操控的可能。

喬家幾人隻見少女坐在椅中吃著栗子神態輕鬆,卻不知栗子是綿密香糯的,少女無聲的決心卻是頑固堅定的。

王氏慶幸地唸了句阿彌陀佛:“是得好好謝一謝那位崔大都督。”

喬祭酒點頭:“回頭我釣上幾尾魚,讓人送去玄策府。”

王氏瞪向丈夫:“今日你還想著釣魚呢!”

“閒著也是閒著嘛。”喬祭酒下意識地說了句軟話,旋即想到了什麼,又挺直腰桿:“今日我最大,壽星的事你少管!”

王氏咬咬牙,罷了,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也就容他猖狂這一日,待忍過子時再同他算賬。

此時,有仆從從外麵叩響了書房的門,說是無二社的胡煥來了,來尋常歲寧和喬玉柏。

常歲寧便去見了胡煥。

胡煥有些畏手畏腳地問:“常娘子……崔六郎讓我來問,咱們還打不打馬球了?”

常歲寧:“為何不打。”

得了她這句話,藏在一旁假山後的崔琅才端著笑臉閃身出來:“我就知道師父還是認我這徒兒的!”

他還怕長兄表意被拒後,師父遷怒於他,便連他也一塊兒扔了呢——平生頭一回想與長兄撇清關係的崔琅如是想。

還好還好,師父看起來並未將長兄之事放在心上。

隻是如此一想,崔琅又不免替自家長兄感到一絲心酸。

但這份心酸也不耽誤他張羅著社中同窗一起去河邊打馬球便是了。

常歲寧等人前腳剛走,後腳便有客至。

“……哎,我早便說過了今年不辦壽宴,您百忙之中還特意跑這一趟作甚?”喬祭酒笑歎著迎上去。

褚太傅恍然:“哦,今日是你壽辰啊。”

“?”喬祭酒笑意些許凝滯:“那您老這是……”

“釣魚啊。”褚太傅理所當然地道。

喬祭酒半信半疑。

待二人來到河邊坐下不多時,那半信也冇了。

“……今日這馬球打得倒是惜力。”褚太傅握著魚竿,有些看不順眼地道:“半日也冇個球飛出來,少年人打球怎也這般死氣沉沉的,皆未飯否?”

喬祭酒習以為常。

自老太傅接過了禮部尚書一職後,如今縱是隻螞蟻從他跟前爬過去,也得挨幾句罵。

有球飛過來,他氣得要返老還童。

冇球飛過來,此時嘴裡又有意見了。

喬祭酒無奈:“您盼點什麼不好,您如今這把年紀,真要有球砸您身上,若不巧砸到了緊要處,這死氣沉沉的可就不是他們了……”

喬祭酒說著,忽而抬眉:“您該不是……還未拿到畫吧?”

褚太傅哼了一聲。

喬祭酒恍然。

哦,這是又上門催債來了。不是等球,而是在等撿球的人。

“這孩子近日也實在忙亂,那些事您必然也聽說了的……”喬祭酒先給自家孩子狡辯了一番,才又使仆從去球場那邊,讓常歲寧中場歇息時過來說話。

待人過來時,褚太傅看也不看人一眼,隻笑嗬嗬地釣著魚道:“……這驚世之作是不好畫啊,不若待老夫百年入土之後,在墳前燒與老夫來看吧。”

“豈能啊。”常歲寧笑道:“已畫成一半了,隻因近來事多心亂,心一刻靜不下來,自是一刻便不敢隨意下筆的。”

褚太傅花白的眉毛微動:“哦,你的確也是貴人事忙,老夫這些時日單聽你那些個事蹟,耳朵都要磨出繭子來了,什麼下棋贏了那位宋舉人……”

“說來我能贏宋舉人,還要多謝太傅呢。”少女負手立在柳樹下,含笑說道。

褚太傅的眼睛這才睨向少女:“謝我作甚?我又不是你的老師,又不曾教過你下棋。”

常歲寧笑了笑。

怎麼不是,怎麼冇教過啊。

但她道:“正因有您給我的擊鞠社取名無二社,才惹了宋舉人那詩社中人不滿,眾人挑釁起鬨之下,方纔有了宋舉人與我比棋之事。”

“我怎麼聽著你這女娃話裡話外,倒像是在怪我取此社名給你樹敵了?”

“哪裡,我要多謝您幫我揚名呢。”

“年紀輕輕的小女郎怎成日將名利掛在嘴邊……”褚太傅哼哼著道:“說到揚名,那芙蓉花宴之事,如今京中不知多少人在議論,如此倒也是遂了你的意了?”

常歲寧依舊笑著:“那也要多謝太傅籌辦此次花宴。”

褚太傅瞥她一眼:“……怎什麼都能謝到老夫頭上來。”

花宴是他們禮部奉旨籌辦的冇錯,但禮部事忙,他並未一同跟過去,也是事後才得知了宴上發生的事。

她這一遭倒是驚險,好在有驚無險。

說來也是古怪,他總時不時地記掛著這小女娃……想來想去大約是因為,畫還冇到手吧?

褚太傅心中自認涇渭分明界限清晰,嘴上卻停不下來:“你可知如今各處都是如何議論你的?”

“無非是挑剔過了頭,眼高於頂,不識好歹這些?”常歲寧語氣如常,就這麼隨意地在他的魚簍邊屈膝坐了下去,她向來都很喜歡坐在老師身邊。

褚太傅見狀“嘖”了聲:“哪裡有個女郎的樣子……你說說你,榮王世子瞧不上,那崔令安竟也入不了你的眼,太子妃你亦不願意做,你倒是想嫁出個什麼花樣兒來?”

“我何時說過不願意做太子妃了,那不是不巧被人攪黃了嗎?太傅還當慎言,這話若傳出去我便要大禍臨頭了。”少女的話是緊張的,語氣仍是鬆弛的。

“我可冇看出來你還怕這個。”褚太傅又追問:“那你倒說說你想嫁個什麼樣兒的?”

喬祭酒笑著問:“太傅這是想做媒人不成?”

常歲寧笑道:“那便不勞太傅費心了,我並無嫁人打算。”

褚太傅挑眉:“一輩子都不嫁?”

常歲寧點頭:“是啊。”

嫁人這種事太麻煩,很是束手束腳,不適合她。

且她的性命註定是要壓在棋盤之上的,說不定哪日就冇命了,她若嫁了誰,對方輕則某日原地變鰥夫,重則被她牽連九族老少都要搭進去。

此事損人不利己,實在很冇必要。

褚太傅這回倒是冇有嗆她,反而道:“不嫁就不嫁,倒也不是不行……”

他看著平靜的河麵,忽而緩聲道:“從前我那個學生……便不該嫁的。”

且嫁那麼遠,若在那裡受了委屈,他這做老師的都冇法幫她討公道撐腰。

肯定是受了許多委屈的。

“不聽勸啊……”老人似想說些怪責之言,但話一出口,卻無半點怪責之感:“當年誰都勸不動她,也不知……她可後悔了冇有。”

喬祭酒麵上笑意淡去,冇有說話,隻是沉默。

好一會兒,還是褚太傅埋怨道:“她纔不會後悔……她纔不管旁人如何掛念。”

常歲寧在心中點頭。

知她者老師也。

她從冇後悔過。

但她也是掛念他們的,所以這不是回來了嗎?

她側過臉笑望著身邊的老人。

“……笑什麼呢?”褚太傅吹起了鬍子,冇瞧見他正生氣傷心呢?

這也是個冇心肝的!

這一點倒也很像嘛!

……也很像?

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叫褚太傅忽而一怔,他抓住了這念頭,一時有些出神地看著一旁那席地而坐的青袍少女。

這時,褚家的老仆快步走了過來。

“大人,宮中急召。”老仆的聲音略有些喘:“府裡來了人傳話,道是聖人急召您入宮議事。”

“今日老夫休沐!”褚太傅的戾氣頓時瘋狂滋生。

老仆:“誰說不是呢,但聖人急召啊……”

“想必是有極要緊之事了。”喬祭酒道:“太傅還是快些去吧。”

“你倒站著說話不腰疼,我這魚還冇釣上來一條呢!”褚太傅恨聲道。

常歲寧伸手接過他的魚竿:“我幫您釣著,釣著了魚回頭送到您府上去。”

褚太傅將魚竿丟給她,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帶著老仆和一身怨氣離開了此地。

看了一眼老師離去的背影,常歲寧才正色問喬祭酒:“聖人如此急召,連休沐中的官員都要宣召入宮,三爹可知是出了何事?”

這形勢,怕是出事了。

此刻,她忽覺手中魚竿微晃,抬眼去看,隻見有魚兒咬鉤,將原本平靜的水麵甩出了一圈圈水紋波瀾,那波瀾在她眼前震盪著擴散開來。

157 不如指望峨眉山的猴子(求月票)

喬祭酒搖了頭:“說不好啊……”

他平日裡甚少離開國子監,也幾乎不摻和那些政事。

“但現下這時局……”喬祭酒看著那波瀾晃動的河麵,緩聲說道:“哪裡都有可能現波瀾。”

常歲寧也看著那河麵。

冇錯,哪裡都有可能。

但隻怕這一層波瀾起,便會牽動整個河麵。

此時有風起,河邊老柳樹上泛黃的柳葉片片飄落,落葉雖輕,卻也在河麵之砸出坑坑點點的水圈漣漪。

“你這孩子走什麼神呢,該收竿了!”喬祭酒出聲催促。

天大地大,哪比得上收竿來得重要。

“來來,先這麼輕晃一晃……”喬祭酒耐心指點著:“如此纔好叫魚鉤掛的更深,這樣魚兒纔不會輕易掙脫……”

常歲寧一一照做。

一尾青魚掙紮著從水中被拽了上來,帶起一陣水花。

喬祭酒滿意道:“秋日的魚向來更好釣些……”

常歲寧抓住那尾青魚,將其自魚鉤上摘下,丟進了魚簍中,看著它在魚簍中甩尾撲棱掙紮。

魚為食死,人為利來。

風起得更大了些,天色也稍暗下,常歲寧未再急著上餌,隻下意識地看向河對岸天際邊湧動著的風雲。

看樣子是想要下雨了。

這場秋雨已醞釀好些時日了,雨總是要落下來的,無非早一日遲一日的區分。

趕在下雨前,喬祭酒收起了魚竿。

風大迷眼,擊鞠也提早散了,崔琅殷勤地跑來拎魚簍,一行人說說笑笑著返回喬祭酒的居所。

“常娘子可是有什麼心事?”路上,同行的昔致遠問了一句。

少年膚色白皙,眼眸狹長,麵上總掛著笑,給人脾氣很好之感。

他和崔琅等人相處的融洽,話向來不多,常常是彆人說什麼他都點頭說好,此番主動開口詢問,是很少見的。

一路上冇怎麼說話的常歲寧聞言並未否認,隻道:“是在想些事情。”

“是因芙蓉花會之事嗎?”

常歲寧搖了頭,她無意深言,便隨口問對方:“聽說昔郎君來年便要結業了,不知之後是何打算,會長留大盛嗎,還是回東羅?”

“尚無具體打算。”昔致遠笑了笑:“還要與家中人商議罷方可決定。”

“回什麼東羅啊,便留在大盛好了,你當真捨得咱們無二社嗎?”崔琅湊過來,一手提魚簍,另隻手搭靠在昔致遠肩上。

昔致遠笑著搖頭:“自然是捨不得的。”

崔琅笑著道:“你回回旬考都是甲優,結業後在京中謀個一官半職不在話下,不如就此入大盛籍,再娶個我們大盛的女郎做掌家娘子,豈不妙哉?”

昔致遠輕咳一聲,白皙的麵容上有些不自在。

喬玉柏笑著道:“致遠向來臉皮薄,崔六郎君就彆打趣他了。”

“這可不是打趣,我是認真在替致遠謀劃呢。”

一群人笑說著回到了喬祭酒的住處時,隻見有一群十來個監生正等在院門外。

為首的是宋顯,其餘的也大多都是尋梅社裡的麵孔。

宋顯一眼便看到了常歲寧。

那身穿青袍的少女也看向了他。

這是那次比棋之後,二人頭一回碰麵。

少女臉上冇有敵對冇有得意,也冇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情緒,隻是在與他對視時,麵色如常地向他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宋顯避開了她的視線,卻也微微點了下頭。

“聽聞今日是祭酒壽辰,學生們特來相賀。”宋顯等人上前施禮,並將備下的壽禮奉上。

“難得你們有心。”喬祭酒欣慰點頭,含笑道:“心意到了即可,這東西便各自拿回去吧。”

“非是什麼貴重之物,皆是不值一提的薄禮,多為學生們所作字畫而已。”

“冇錯,祭酒便收下吧。”

學子們都是很誠心的模樣,喬玉柏笑著解釋道:“諸位同窗有所不知,此前大雲寺的住持大師曾有言,道是今年父親犯太歲,不宜辦壽宴更不宜收禮,此為躲災之舉。”

宋顯聞言一怔,卻也立時施禮道:“既如此,是學生們唐突了。”

“無妨無妨。”喬祭酒笑著道:“東西拿回去留著,明年我再收便是。”

眾學子們便齊聲應是。

“可要留下來一同用飯?”喬祭酒伸手一指崔琅手中魚簍:“才釣上來的鮮魚!”

宋顯等人聞言神情各異。

不得不說,祭酒這留人吃飯的方式,還挺趕人的。

“祭酒既是不便辦宴,學生們便不叨擾了。”

“對對……”

一行監生們施禮告辭。

崔琅胡煥等人也不好厚著臉皮留下蹭飯,緊跟著也告辭而去。

見得宋顯等人走在前麵,崔琅身側有少年挑眉道:“崔六郎,咱們可要去逗一逗他們?”

從前那些尋梅社的人一個比一個自大,言辭間總瞧不起他們,現下也到他們無二社報仇的好時候了。

“說什麼呢。”崔琅一巴掌拍他腦袋上:“師父交代過了,不可行落井下石小人之舉,棋盤上的事在棋盤上解決罷了,事後斷不許借輸贏來奚落對方。”

他刻意揚高了聲音說這番話,確保宋顯他們能清楚地聽到。

言畢,崔琅感覺良好,自覺自身形象氣度原地拔高,縱是巍峨高大如泰山,此刻在他麵前都要自愧渺小。

不得不說,這種站在人品道德至高點的感覺,可比奚落對方過癮多了!

還得是師父啊!

崔琅表麵開闊大度,內心竊喜自得,帶著社中之人大搖大擺地越過宋顯等人離去。

宋顯微抿著唇角。

他身側的同伴麵色變了又變:“宋兄,他們……”

宋顯心情複雜地沉默片刻,道:“他們已做得很好了。”

其餘人也沉默不語。

對方這些時日的態度,的確也冇有什麼可值得拿來說事的。

好一會兒,宋顯才道:“走吧。”

這些時日他想了許多遍,也不止一次去過登泰樓觀畫。

他逐漸明白了自己輸在何處,他既是輸給了那在他眼中張揚任性的女郎,更是輸給了自己那一葉障目的偏見。

因對方拜師喬祭酒而他未能,故而他從起初便對對方存下了不滿與成見,偏他又不肯承認麵對,故而總會找儘理由來貶低否認她,包括對方的女子身份——

他的本意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尊嚴與顏麵,可到頭來反而因此尊嚴顏麵儘失。

若他能早些去往登泰樓,若他之前便見過那幅山林虎行圖,得以親眼領略到那畫中蘊藏著的開闊之氣,他便也不會自大到認為一定能贏她,不比便不會輸了。

或者說,他從一開始拿偏頗之色待人時,便已經輸得很難看了。

那局棋,是他入京以來輸的最大的一次。

那些議論嘲諷是他應受的,這一月餘的時間足夠他接受這一切了,現下他當以此為戒,時刻警醒自身,勿要再重蹈覆轍。

至於贏了他的那個‘小小女郎’……

想到此處,宋顯的神態閃躲了一下。

他現下還未想好要以怎樣的心情去麵對她。

不過他很快便要離開國子監準備春闈之事了,日後應當也無甚機會再見了。

……

另一邊,崔琅半路被家中尋來的仆從攔了下來。

“……父親讓我回去?”崔琅頭皮一緊:“我能不回嗎?”

自芙蓉花宴回來後,他想著那些族人必會告狀,便一頭鑽進了國子監,連家門都冇敢進,就是躲著父親呢。

仆從表情也很為難:“郎主病了,夫人特意交待了,您還是回一趟吧。”

“父親病了?”崔琅一怔後,連忙道:“那我更不能回了,這時父親瞧見我怕是會急怒攻心,那不是病上加病嗎?”

末了正色道:“我還是繼續留在國子監儘孝好了。”

這純屬虛構的隔空儘孝之法讓仆從苦笑了一下,繼而壓低聲音道:“可夫人說了,郎主之所以病倒,便是因為大郎君花宴求娶之事,正是因打不著也罵不著大郎君,這才生生憋悶得病倒了,若連您也不回去,郎主怕是要發瘋的……”

“合著阿孃這是要讓我回去代長兄送死啊!”

他到底是不是親生的!

“也不能說全是代大郎君……”仆從委婉道:“那花宴上您的確也幫腔了不是……”

崔琅欲哭無淚。

這些年這個家之所以還能勉強維持住冇散,全是他拿命換的!

……

安邑坊,崔家,崔洐麵帶病容,正半靠在榻上。

眼看天色黑了下來,他冷聲問盧氏:“都這個時辰了,那豎子怎還未從國子監回來?我如今病成這般模樣,他竟連為父侍疾的規矩都拋之腦後了嗎?”

盧氏涼涼地道:“郎主指望琅兒侍疾,還不如指望峨眉山的猴子呢。”

崔洐眉頭一皺:“你……”

他怎覺一貫順從他的盧氏自打從那芙蓉花宴回來後,字裡行間總想嗆他一嗆?

誰給她的膽子?

崔洐氣不打一處來,冷著臉道:“這幾日我忙著應付那些族人的責問,倒還冇來得及問你,你當日在那花宴之上,為何反要幫著那逆子胡鬨!”

眾所周知,在他這裡,豎子特指次子,逆子特指大兒。

盧氏心中咯噔了一下,心知此時還冇到完全翻身之時,麵對晦氣的丈夫,暫且還須忍耐一二。

下一瞬,她即輕車熟路地紅了眼眶。

同一刻,仆婦已將帕子塞到自家夫人手中。

158 起兵匡複(瓊如 萬賞加更)

盧氏拿帕子按在眼角處,委屈難當地哽咽道:“……大郎原先曾立誓不娶,我見他好不容易有了想娶的女郎,自是替他歡喜的,加之又念及他與郎主向來不睦,我若出言反對,豈非又要加深你們父子間的隔閡?”

“我與他之間還怕再添隔閡嗎?他又何曾將我當作父親看待過?”崔洐皺眉道:“你若因顧忌此事,而縱著他胡作非為,纔是愚昧無知!”

盧氏開始低頭掉眼淚:“是,都是妾身的錯,妾身錯就錯在與人做了這繼母,身份錯了,便怎麼做都是錯……”

“你……這又是在胡扯些什麼?”崔洐最見不得有人在他麵前落淚,語氣無奈道:“我不正是為了你在思慮,你可知那些在朝為官的族人是如何看待你這宗婦的?皆說你在刻意捧殺那逆子!”

盧氏目露驚惑之色:“可……可那晚正是他們讓妾身從中勸一勸的呀!”

“他們口中的勸,顯然意在讓你勸阻那逆子,豈會是叫你從中附和?”崔洐無奈至極地歎氣:“夫人啊,凡事你也得動一動腦子的!”

“妾身哪裡有什麼腦子可動……”盧氏麵色愁苦,自嘲自怨:“妾身倘若是個有腦子的,又哪裡會生出琅兒這麼個冇腦子的呢。”

“……”崔洐一噎,再無話講了。

他這妻子,雖冇太多腦子,但勝在心腸不壞,性子綿軟懂得順從,心思簡單好捉摸。

同那心思過重性子執拗的鄭氏,實是兩種人。

二人所生的兒子,也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想到那一身反骨的長子,崔洐頓覺心口處那鬱結之感更甚了幾分,眉心也高高隆起。

那逆子在芙蓉花宴上做出了那樣的荒唐之舉,卻至今不曾歸家解釋一句,顯然是絲毫冇將他這父親放在眼中!

“郎主。”

有仆從走了進來行禮。

崔洐擰眉問:“可是那豎子回來了?”

“尚未見六郎君回來。”仆從道:“是老郎主使人傳話,請郎主去外書房商議要事。”

崔洐聞言未敢耽擱,立時下了榻。

父親知他病了,卻仍讓人來尋他前去議事,這“要事”必然格外緊要。

盧氏便與女使一同侍奉他更衣。

崔洐匆匆去了外書房。

“咿,父親呢?”崔琅躡手躡腳走了進來,卻發現隻母親一人在堂中獨坐喝茶。

盧氏掀起眼皮看了次子一眼:“你倒是會掐著時辰回來,這會子他去了家主那裡,一時半刻是顧不上打你了。”

崔琅大鬆一口氣,也湊了過來喝茶,見她眼尾微紅,不由“嘖”道:“阿孃方纔這是又糊弄父親呢。”

盧氏剛演完有些累,懶得理會兒子。

“阿孃,您瞧著父親他得知了長兄求娶常娘子之事時,究竟是什麼反應?可有些許鬆口的跡象冇有?”

見阿孃不理自己,崔琅又湊近些,“嘿”地笑了,壓低聲音問:“兒子的意思是……我以後有冇有可能也不娶那四家的女郎,去娶彆家娘子?”

盧氏將茶盞放下,感慨道:“怎麼冇可能呢,凡事皆有可能。”

崔琅眼睛微亮:“那依阿孃看,有幾分可能?”

“喏,瞧見冇?”盧氏微抬了抬下頜,眼睛看向堂外的方向。

崔琅跟著看過去,隻見他養著的那條黃狗正在院中吐著舌頭朝他歡快地搖著尾巴。

他阿爹規矩多,準許狗進院子已是極限,進屋是斷不能的,日子久了狗便也養成了這守規矩的習慣,隻在院中呆著。

可阿孃忽然讓他瞧狗作甚?

崔琅疑惑間,隻聽自家阿孃道:“同你變成狗的可能差不多。”

“……?”崔琅麵現苦色。

這便是阿孃的“凡事皆有可能”?

“你突然問這個作何?”盧氏看向兒子,狐疑地問:“莫不是有什麼想法?”

“兒子能有什麼想法?”崔琅使出反問大法來掩飾心虛。

“你最好是冇有。”盧氏感歎道:“一個崔家長房,統共兩個兒子,可不能全是反骨,不然這日子還過是不過了?”

崔琅也感歎:“兒子倒想呢,奈何這骨頭不比長兄那般硬,縱是想反,怕也冇這本領。”

說著,他岔開話題:“不過,阿爹不是病了麼,祖父怎還喊人去議事?這是出什麼事了?”

“我又哪裡知道。”盧氏並不關心這些,或者說這不是她該關心的,她很清楚有些事她關心與否都不會改變崔氏族人的決定。

她隻對兒子道:“你若想知道,跟去聽聽便是了。”

崔琅忙不迭搖頭:“這種時候我去了便是找罵,我纔不去呢。”

況且,他又不比長兄那般成器,從前行事又過於紈絝,若果真是族中極緊要之事,祖父真不見得樂意讓他聽。

反正不管出了什麼事自有祖父他們在呢,不必他去瞎操心,他也樂得輕鬆。

“我聽你院中的管事說,你這些時日一直在使人暗尋什麼擅醫眼疾的郎中?”盧氏此時隨口問兒子。

“是有此事……”崔琅喝茶的動作一頓,儘量自然地道:“我有位同窗家中人患了眼疾,我幫忙來著。”

盧氏打量著他。

崔琅忽覺坐不住了,放下茶盞便起身:“既父親不在,那我就先回去了,阿孃回頭記得告訴父親一聲兒,兒子已經來過了!”

好巧不巧,此時外麵嘩啦啦地落起了雨來。

崔琅也未留下避雨,隻催著女使取了傘來,由一壺撐著傘離開了此處。

他得去問問他院中管事,尋郎中的事辦得怎麼樣了,嘴巴這麼快,不曉得辦事有冇有這般積極。

雨勢磅礴,將雨幕織得極密,雨珠砸在青瓦上,迸濺出深秋的涼意。

一輛馬車在興寧坊常府門外停下。

認出是自家的馬車,門人忙撐一把傘,拿一把傘迎上來。

從馬車裡走下來的是常歲寧。

喜兒替自家女郎撐傘,主仆二人踏入府門,在前院的一條長廊下,看到了在廊下避雨練槍的常歲安。

“……小歲安,我教你,你瞧我,出槍時先這樣!”

阿點在一旁一本正經地指點著常歲安。

常歲安點頭,照著他說的試了試,雨幕長廊下,少年人身形矯健靈敏,動作收放有力,將一杆紅纓長槍舞得意氣風發。

“小阿鯉,你怎麼回來了!”

阿點眼睛一亮,驚喜之下在廊中蹦了起來。

很快,他直接翻出長廊圍欄,冒著雨開心地跑向常歲寧。

常歲寧忙接過喜兒手中的傘,高高舉過他頭頂:“你跑來作甚,下著雨呢。”

三人擠在一把傘下走進廊中,身上都淋濕了大半。

常歲安忙放下長槍,拿起一旁自己的披風給妹妹披上,邊關心地問:“寧寧,你今早纔去的國子監,怎這個時候回來了?可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今日褚太傅休沐去了國子監,卻被聖人急召入宮,我心中莫名不安定,便回來看看。”常歲寧問:“阿爹呢?”

“阿爹晌午也被急召入宮了。”常歲安道:“此時還未回來。”

常歲寧心中微沉。

老師身居要職,被召入宮中議事,其中存在的可能頗多,但老常是武官,也非天子心腹近臣,既也被點名召入了宮中,那便隻剩一個可能了……

要有戰事、或已有戰事了。

常歲寧去了前廳,一直等到深夜三更,才見常闊回來。

常闊在宮中呆到現下,隻用了些茶水點心果腹,又因有舊傷在的那條腿站了太久、加上每逢雨天都會作痛,此刻坐在椅中便顯出了幾分疲憊之色。

白管事讓人去廚房將熱著的飯菜提來。

常歲寧先問道:“阿爹的腿還好嗎?”

“無礙,老毛病了。”常闊接過老仆遞來的熱茶,道:“且吃了藥了,這會子倒也不疼了。”

彆說,之前那女人讓人送來的藥,倒還真挺管用,還好他冇真扔——頭一回送來時他拒絕了,後來又送了一回,他佯裝扔了出去,之後又撿了回來。

常歲寧略放心了些,這才問:“阿爹,此番聖人急召,可是出什麼要緊事了?”

常闊大手握著茶盞,神情幾分凝重地點頭:“李正業以匡複社稷為名,自揚州起兵,反了。”

“李正業?”常歲安大驚:“那位英國公?!”

常歲寧亦是一驚。

竟是內禍,且起兵者竟是李正業。

此人她並不陌生。

李正業本姓徐,乃前英國公名將徐績之孫,出身名將之家,其人很是驍勇,李姓乃先皇賜姓。

她尚是李效時,猶記得此人是與明後站在一處的,明後當年掌權的路上,此人亦是助力之一……而現下對方卻要起兵反了明後,自稱要匡複社稷?

其中矛盾利益糾葛常歲寧顧不上細究,古往今來君臣分道揚鑣是常有之事,現下重要的不是這個。

她更關心的是:“為何會是自揚州起兵?揚州大都督府陳長史何在?也跟著反了不成?”

大盛設大都督之職,大多隻是遙領,正如崔璟雖為幷州大都督,人卻不常在管轄之地,平日真正統管調度大都督府事宜的官員乃是府上長史。

半年的時間已足夠常歲寧瞭解掌握大盛如今身處要職的官員資訊,她自也知曉揚州大都督府的長史姓陳。

“那位陳長史……”常闊搖了搖頭:“已經死了。”

常歲寧皺眉:“怎麼死的?”

常闊也擰眉:“說來甚是荒謬……”

常歲寧便等著他往下說。

159 出兵討伐

“那位陳長史是被下獄處死的。”常闊道。

常歲寧麵色微變:“有人行構陷之舉,假傳聖諭?”

大都督府長史官職分量在此,其權相當於上州刺史,揚州各衙獄並無權力私自處決陳長史,所以隻剩下假傳聖旨的可能。

常闊略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著少女:“歲寧全猜對了,正是如此。”

見少女還在等著自己往下說,常闊暫且收起其它情緒,道:“那英國公李正業等人前往揚州,向巡察禦史薛仁狀告大都督府陳長史有謀反之舉,稱有鐵證在手,陳長史因此被捉拿入獄。”

常歲安震驚道:“那巡察禦史就這般輕信了李正業,處死了那揚州大都督府的堂堂長史?”

輕率衝動如他,都覺得那位巡察欽差輕率衝動的過頭了!

那可是大都督府的長史,說入獄就入獄,說處死就處死了?

就算李正業等人偽造了聖旨,可李正業等人又非自京師而來,何故會身攜聖旨?身為巡察禦史,怎麼著也該先查證一二再殺人吧!

常歲寧道:“因為那偽造的聖旨,本不是給那位巡察禦史看的,相反,是為了配合那位薛禦史行事,有名目可除掉陳長史罷了。”

常歲安一驚:“妹妹的意思是……那巡察禦史,也是李正業的同黨?!”

常闊神情凝重地點頭:“冇錯,這薛仁早已和李正業暗中勾連上了。”

“這位禦史薛仁三月前出使江都,乃是自薦。”常歲寧道:“看來在很早之前,李正業等人便在悄然謀劃此事了。”

此番起兵之事聽來突然,但此事背後的謀劃籌備,絕非一日之功。

“歲寧怎知……薛仁三月前出使江都,是為自薦?”常闊忍不住問。

自談及此事起,便可見這孩子對各處官政之事知之甚詳,且頭腦反應極快。

“皆是從擊鞠社裡聽來的,社中同窗閒談時會說起這些。”

常歲寧答得冇有遲疑,這本也是事實,她與那些監生們結交,本就存了方便收集探聽各處訊息的想法,這也是她拜師喬央入國子監的原因之一。

常闊瞭然點頭之下,又有兩分思索,原來結社打馬球還有這等用處……

他看著少女,道:“他們說歸說,歲寧能留意並記下,且能巧用於時事當中……也是本事。”

讚賞罷閨女一句,常闊接著說了下去。

那陳長史被處死後,李正業與欽差薛仁裡應外合,再次假傳聖令,由李正業接任了揚州大都督府長史一職,由此接管了都督府的軍政大權。

而在訊息傳到京師之前,又借“高州刺史謀反,聖人密令發兵討伐”為名目,令揚州各處官員集合兵力發兵征討。

“……亦有官員察覺到了不對,然提出質疑者,皆被李正業織以‘高州反賊同黨’的罪名,下令當場斬殺。”常闊道:“就連揚州錄事參軍也被處死,其他官吏便不敢不從。”

常歲安:“那他們當真要去討伐高州刺史?”

常闊冷笑道:“高州刺史安坐家中,何來造反之意,這不過是李正業一黨編造的幌子罷了。他們以此為名目,得以召集兵力,控製了各處,待開了府庫,便又改了說辭——”

“那李正業宣稱當今聖人明氏專權,獨攬朝政多年而無還政儲君之心,他為匡複李氏江山,故代儲君發兵討除明氏,是為以正社稷!”

此言一出,很快傳遍四下。

李正業已自封揚州大都督,又於揚州設下英公府,著薛仁為長史,還有兩月前那位因在早朝上痛斥明後專權而遭貶謫的駱禦史駱觀臨,也已與李正業聚集一處,如今已成了李正業麾下軍師。

“現下他們控製了揚州各處,開庫鑄錢,征募士兵,籌措糧草,又四處廣發煽動文章……”常闊的語氣有些發沉:“據聞揚州之外響應者亦頗多。”

常歲寧的心情也隨著常闊的話跟著往下墜。

這些響應李正業的人當中,除了對明後掌權感到不滿的官員之外,必也不乏各懷鬼胎者。

明後掌權因脫離正統之故,誰人都可以藉此來做文章,義正詞嚴地跟著摻和一腳,現下有了英國公李正業帶頭掀起此事,自不乏跟從之人。

可縱不提那些跟從者,即便是起兵的李正業本人,其目的難道當真就是為了所謂匡複李氏江山嗎?

此等關頭對待人性二字,實不宜太過樂觀看待。

常歲寧此時又想到了那位巡察禦史薛仁:“這薛仁也實在是個人才,早早自薦去往江都巡查,旁人至多是賊喊捉賊,他這是嘴上喊著去捉賊,實則跑著去做賊……”

常闊:“可不是嘛!”

“李正業襲下英國公之爵多年,出身在此,這些年來所結交之人,必不可能隻有薛仁駱觀臨他們……他既謀此大事,必會想方設法拉攏可用之人。”常歲寧思索間,抬眼問常闊:“阿爹,我聽聞那薛仁,同長孫家似有些姻親關係?”

常闊頓了頓,這擊鞠社裡還真是什麼訊息都有啊。

他點了頭:“對,那薛仁正是左相大人長孫垣家中嫡妻的表親外甥。”

常歲寧:“既有此一層關係在,聖人是否疑心長孫家與李正業起兵之事有關?”

長孫家反對明後專權,一心想扶持太子早日登基,向來是刻在了腦門上的。

而現下長孫垣家中夫人的表親外甥又成了李正業的黨羽,在揚州造起了反。

“聖人今日並未表露出對長孫家存疑之意。”常闊道:“今日議事時,長孫大人也在場,且聖人特令其與中書省眾官員,儘快商定討伐李正業之策。”

常歲寧心有思索。

令長孫垣商定討伐之策,未必不是明後的試探之舉,在冇有證據可以證明長孫垣與此事有牽扯的前提下,藉此來試一試長孫垣對待此事的態度。

“多久可定下應對之策?”常歲寧問。

“今日那些個官員們說什麼的都有,吵得都要將甘露殿的房頂給掀翻了……”常闊一想到那場麵就頭疼:“但聖人說了,三日後務必要擬定應對之法,打是一定的,現下已使各營召集兵力籌備,聖諭也已傳往各處,命淮南道與江南東西兩道備軍禦敵。”

常歲寧點頭。

兵事蔓延如火,該是一刻都不能拖延,但這三日並非是拖延,打仗不是動動嘴皮子說打就能立刻啟程的。

輕騎固然可以先行,但大軍出發需要準備的太多了,糧草兵械輜重,這些縱是加急籌備,卻也非一日便可籌備妥當的。

先行命各營籌備發兵事宜,同時商定更可行的對策,這是正確的應對之法。

她又問:“那阿爹可知此行聖人有意令何人率兵前往?”

常闊搖頭:“現下還未定下,但今日我曾於殿內自薦。”

“阿爹……”常歲安心口一提:“阿爹怎可再上戰場!”

阿爹腿上有傷,已不適合再上戰場,上次跟隨崔大都督征戰南蠻,已是破例,雖有崔大都督照應著,兩年間卻也又肉眼可見地老了一圈……更何況這纔回來半年,人還未休養過來呢!

“說的什麼屁話,我怎麼就不能再上戰場了!”常闊瞪了兒子一眼:“老子還有腿騎馬走路呢!”

常歲安便不敢再言。

常歲寧眼底亦有擔憂之色,老常的身體到底不如從前了。

對上少女欲言又止的眼睛,常闊的聲音緩和下來:“此次情況特殊……若不能及時平定此內禍,隻怕很快將添外患。而那李正業非尋常之輩,怕是不好應對,恰我與他打過些交道,由我前往,更多些勝算。”

他不是為了當今聖人,而是為了大盛江山安穩而慮。

此乃先太子殿下之誌,也是他的,他一日曾為玄策軍,便當終身至死謹守此誌。

況且他大小還是個將軍,遇戰事時將軍上戰場再正常不過,有什麼值得好說的!

聽罷常闊所言,常歲寧並未出言勸阻。

她無法勸阻一位將軍上戰場,而她若是老常,此時也會是相同的決定。

危險當前,誰都有家人,誰都不願自己的家人是冒險的那一個,可人人如此,縱不言國,家複何在?

常歲安尚且不同,他尚未成為一名士兵將軍,縱有報效大盛之心,但未曾經曆過,便無法真正與常闊感同身受。

此時他更多的是私心,他擔憂阿爹的身子,他怕阿爹出事,大盛不止他阿爹一個將軍可以率兵征討李正業,可他隻有這一個阿爹。

但他不敢同常闊犟嘴,於是他選擇偷偷燒香,求菩薩保佑聖人千萬不要選中他阿爹!

少年跪在自家小佛堂裡,不忘道明緣由:“菩薩您有所不知……我阿爹老了糊塗了,脾氣又大還不聽勸,腿腳不好行動不便,吃得太多耗費軍糧,實在不適合再領軍……”

“我已過了玄策軍的初選,隻待之後再考一場便能進玄策軍先鋒營了……若阿爹命裡註定必須要打多少場仗,殺多少條人命才行,那就先欠著好了,日後我都會替他打回來,替他殺回來的!”

言畢虔誠無比地叩頭:“求菩薩成全!”

“……”守在一旁的劍童默默看向那尊菩薩塑像。

就是說……這個要求菩薩實在很難成全吧。

這滿是殺孽的話,菩薩聽了都要反省一下自己為什麼坐在這裡。

郎君人很孝順,但功德大約會被直接扣光。

功德扣光的“現世報”很快降臨到了常歲安身上。

第二日常闊即發現了兒子在小佛堂裡的鬼祟舉動,將人揪了出來,丟去祠堂,罰跪了一整日。

雨過天晴,但隨著李正業起兵的訊息傳開,朝堂內外好似皆被無聲的陰雲籠罩著。

這一晚,長孫垣自宮中折返回府,剛回到居院,妻子況氏便迎了上來:“郎主,我聽聞薛仁他隨了李正業起兵……聖人可有向郎主發難?”

薛仁是她一位表親姊妹的兒子,兩家往來雖不算密切,但關係擺在這裡……

長孫垣昨夜歇在了中書省,此時神態疲憊,抬手示意妻子勿要多言:“先替我更衣吧。”

況氏唯有替他換下官袍。

不多時,長孫萱尋了過來:“聽聞父親回來了。”

她入了堂中行禮,神情也有些不安:“父親,女兒聽說薛家……”

“此事我自有主張,你們暫且不必多問。”長孫垣打斷女兒的話,交待道:“這些時日你還需格外留意言行,待重陽祭祖罷,我會使人再提選立太子妃之事,到那時,應當便可定下了。”

不管外麵如何變,太子是不會變的,縱是變,也隻是從儲君變成國君。

長孫萱便應“是”。

長孫垣使人喊了長子過來,父子二人去了書房說話。

長孫萱與母親況氏則進了內室。

女使仆婦皆被屏退,長孫萱壓低聲音問:“母親,那薛家之事……父親可知情?”

“知情”二字自是含蓄的說法,她想知道父親是否暗中參與了此次揚州起兵之事。

況氏搖頭,正色道:“我也不知,但你父親既不肯說,你我便彆再探問了……”

她拍了拍女兒的手:“你隻需聽從你父兄安排便是,那常家女郎已不能再與你相爭,這數日來朝堂上提及太子妃人選,雖有爭議,但爭論間多是倒向你的聲音,聖人縱然一時尚未鬆口妥協,但你父親方纔言語間既有把握,那此事便是穩當的……”

“至於其它的,就交由你父兄他們吧,咱們做不了主,也幫不上忙。”況氏透過窗欞看向書房的方向,掩去眼底的憂色。

……

三日後,征討李正業一黨的對策擬定,聖冊帝昭告天下,出兵二十萬討伐反賊李正業,並奪其賜姓,使其複歸姓徐。

而此戰領兵之人也於今日早朝之上定了下來。

常歲安自天不亮起就在等訊息,此時臨近正午,終於見劍童從外麵回來。

常歲安急忙問:“……定下了嗎?由誰領兵征討?”

常歲寧也跟著看向劍童。

在劍童未開口前,她便已從劍童的表情上得出了答案。

160 相當炸裂的程度

劍童道:“聖人使左領軍衛大將軍為此戰主帥……”

“冇選阿爹?!”常歲安立時麵露慶幸之色:“太好了,我就知道菩薩肯定聽到我的話了!”

他這就去佛堂還願去!

話都冇說完的劍童,麵色複雜地接上後半句:“……讓將軍為副帥,明日即啟程。”

常歲安剛邁出去的腳猛地收住。

片刻後,才呆呆地坐了回去。

不多時,常闊回了府,一瞧兒子臉色,稱奇道:“喲,訊息倒是挺靈通嘛,怎麼,這就急著將死了爹的臉色給擺上來了?”

常歲安聽得心中愈發不是滋味:“阿爹還冇上戰場呢,怎就說這等不吉利的話?”

“再不吉利還能有你這張拉得比竹風還長的驢臉不吉利!”常闊在椅中坐下,邊道:“還不把你那晦氣的模樣給老子收一收,竟是越大越矯情了,你幼時我回回上戰場,你回回還帶頭在玄策府外放炮竹呢!”

常歲安張張嘴,低著頭冇說什麼。

他那時才幾歲,根本不知道危險是個什麼東西,彼時阿爹還在玄策軍中,他隻覺阿爹每每去打仗時都很威風,且阿爹每每與那些玄策府的叔叔伯伯們坐在馬上有說有笑,好似去踏春一般。

到底阿爹那時還是壯年模樣,頭髮冇白,腳也冇跛,可現下……

自十二年前北狄一戰後,阿爹便突然老了。

常歲安低頭不語間,隻聽常闊道:“阿爹明日便要率軍出征,家中的事可就交給你了……”

常歲安聞言壓下淚意,冇錯,阿爹走了,他還要支撐家中,他要拿出男子漢該有的樣子來!

少年快速收拾好情緒,抬眼間鄭重點頭,然而卻見阿爹正看著妹妹。

常歲安:“……”雖然錯付了,但也覺得合情合理。

常歲寧一時並未說話,隻點了下頭。

常闊心中也有些五味雜陳,但麵上並未表露出來,隻拿欣慰的語氣道:“歲寧如今已能獨當一麵,阿爹這回出征也能放心許多。”

說著,喊來了白管事到跟前:“老白,我不在家中這段時日,家中大小事皆交由歲寧來做主,她怎麼說你們怎麼做。”

白管事應下。

常闊不是個囉嗦的人,潦草交待了一通後,想了想,又委婉與閨女道:“阿爹不在家中,這架……能少打的話,便還是少打些為好。”

常歲安這就有話說了:“可是阿爹,妹妹每每與人打架皆是對方有錯在先,寧寧也不想與人打的!”

常闊:“廢話,我能不知道嗎?”

他這不是擔心他不在京中,萬一打起來說不清對錯,冇人能護著閨女嗎?

嗯?

常闊眉頭一動,忽然笑了笑,麵帶慈愛之色看向女兒:“若是非打不可的話,那還是要打的,出了事便去尋喬央喻增他們,若他們使不上勁兒,那便去找崔大都督!”

又與白管事交待:“若女郎不慎受傷,定要拿我的牌子去宮中請醫官來診看,不能馬虎大意。”

“是……”白管事聽得直髮愁。

這天下有哪個阿爹出門前說的最多安排最多的,竟是方便閨女打架的事?

將軍殺敵時怕是都要抽空想一下——閨女今日打架了否?打的順利否?

聽到現下,常歲寧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並煞有其事地點頭:“好,我都記下了。”

她知道老常說這些是為了哄她開心輕鬆一些,這些話雖不曾當真叫她輕鬆起來,但她又非三歲孩童,還須出征在即的阿爹來哄。

為了讓老常安心,她此時便做出輕鬆之色。

她也反過來叮囑了常闊一番。

對於女兒的交待,常闊無不應從,全都答應下來。

常歲寧後麵問道:“說起來,阿爹與此番任主帥之職的那位左領軍衛大將軍關係如何?”

對方為主帥,老常為副帥,二人需要協同商議之處頗多。

此刻提及那位左領軍衛大將軍,常歲寧腦海中出現的是一張三十歲出頭的麵孔。

左領軍衛大將軍李逸為宗室子弟,其父淮安王李通,乃是先皇的堂弟。

李逸與她同輩,少時她以阿效的身份與此人也曾有過交集,成了常歲寧之後再見對方,便是在不久前的芙蓉花宴上了。

十多年未見,昔日在一眾宗室子弟中以膽小而出名、時常受到一些皇子們欺負的李逸,如今已成了左領軍衛大將軍。

常闊答道:“倒不熟悉,隻打過幾回照麵而已,但人是謙遜的,身上冇有那些宗室子弟的傲氣,方纔早朝散後,他私下與我說了兩句話,隻道屆時一切聽我調度安排。”

常歲寧點頭。

若果真如此,自是再好不過。

明後令李逸為主帥,一則是老常有傷病在身,的確不宜統領全軍,退居於副帥之位,更能服眾。

二則,徐正業等人打著匡複李氏的名號起兵,要推翻明後,而明後這邊卻使李逸這個李家宗室子弟為主帥征討對方,既是為己正名,亦是安各處之心,還順便在徐正業的臉上打了一巴掌。

故而,此番李逸的作用多在他的宗室身份之上,真論起作戰運兵之道,還得是老常。

若對方能看清並接受此一點,果真願以老常的意見為先,那此戰便也能相對好打一些。

“說來,今日早朝之上,倒是有人想與我爭這副帥之位來著。”常闊玩笑著道:“但我冇讓他,此一戰對上徐正業,可冇人比我更有勝算!”

次日,天色初亮之際,常闊臨行前,他口中的那相爭之人也來送了行。

著玄袍的青年,在微熹的晨光中下馬走來。

府門外,正與兒女說話的常闊笑著看去:“崔大都督怎來了此處?”

青年走近抬手:“崔璟來送一送將軍。”

常闊笑歎道:“近來玄策府事忙,你何必還跑這一趟。”

主帥與前鋒將士會在城門外集合,奉旨前來送行的官員與內侍也皆在城門處等候,此時對方單獨來了興寧坊,便是私下相送了。

而後崔璟與常闊去了一旁說話,二人單獨談了半盞茶左右。

常歲寧和常歲安看著那相談的二人。

常歲寧猜想,崔璟所言想來也是些叮囑與提醒,或還有一些對此戰不宜當眾直言的看法見解。

她的視線更多的是落在常闊身上。

她很久未見老常披甲了。

那次回京時,她和魏叔易半路遭刺,遇到凱旋的常闊與崔璟時,常闊因是坐在馬車裡,便未著盔甲。

因是時隔多年再見他披甲,兩相對比之下,竟給她以英雄遲暮之感。

待常闊轉身走回來時,常歲寧忽然看著他道:“阿爹,我隨你一同去打這場仗吧?”

崔璟微側首看向她。

秋日晨光熹柔,映得少女一雙眸子熠熠含光。

“又說什麼傻話呢!”常闊笑著抬頭輕揉了揉少女的發頂:“安心呆在家中,等阿爹回來!”

這話昨日常歲寧已經提過一回了,常闊想也不想便拒絕了,且無半點商量的餘地。

他是寵溺閨女,但他冇瘋。

他的女兒在習武上是極有天賦,但戰場上要拚的從來都不是區區武學上的天賦。

他再順著閨女,卻也不能縱著她去戰場上瞎胡鬨,雖然他從不反對女兒家上進,但此戰實在凶險,並不適宜拿來作為初次曆練的選擇。

一旁的常歲安也勸說道:“寧寧,就聽阿爹的吧。”

他昨日也說了想與阿爹一起出征的想法,且是晚上單獨跑去了阿爹房中說的,但阿爹的一句話,叫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阿爹先問他——若咱父子倆都交待在那兒了,你想讓常家絕後嗎?

他不知怎麼回答。

然阿爹想了想,又自行道——絕不絕後的,實則也冇什麼緊要,但你可曾想過,萬一你我都回不來,你妹妹一個人可怎麼辦?

他怔住了,他是未曾想過這一點。

阿爹生怕他聽不懂,又拿俗語解釋道——這就是所謂的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他:……

忽然變成了一顆蛋的他,很想說一句,阿爹不會比喻本可以不比喻的。

但,的確也很生動易懂就是了。

縱是為了常家為了妹妹,他也不能和阿爹呆在同一個籃子裡了。

且阿爹又與他長談許久,言辭間是很希望他能入玄策軍的,玄策軍是阿爹的另一個家,那裡有大盛最精銳的士兵,有最值得信奉的治軍信仰。

楚行也與常歲寧道:“女郎且放心,我會照料好將軍的。”

常歲寧並未執意蠻纏。

她心知常闊不會應允,方纔那句既是脫口而出,也是為了做一些鋪墊,讓老常好歹有些心理準備。

礙於種種,她現下是不便跟去的,京中還有她未做完的事。

她目送常闊一行人上了馬。

“都聽話,等阿爹回來!”常闊朝著兄妹二人最後笑著道。

常歲寧與常歲安皆點頭。

“駕!”

常闊渾厚的喝馬聲響起,身影很快與馬蹄聲一同消失在晨光中。

“放心,常大將軍定會平安凱旋。”

青年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和安撫,讓常歲寧得以回神,收回了目送常闊的視線。

常歲寧點頭,看向他:“我聽阿爹說,崔大都督本有意替他前往——”

“談不上替,此乃大盛的戰事,而非常大將軍一人之事。”崔璟道:“但將軍拒絕了。”

常歲寧不置可否。

話說的很對,她也很讚成,但他當真就冇有一絲私心嗎?

他向來不會說那些近人情的話,如他所言他也從未有過朋友,但她能感受得到,他是將老常當作了值得信任和敬愛的長輩來看待的。

若此次是旁人為副帥,不是老常,他未必會開那個口。

非是他身為武將怠懶自懈,而正因他是一名出色的武將,他更該清楚自己的位置應如何擺放,才能發揮出更大的用處。

此番討伐徐正業,老常的確比崔璟更合適,而大盛另有更需要崔璟的地方。

“崔大都督想來也明白,阿爹的拒絕是有道理的。”常歲寧道。

崔璟靜靜看著她,點了頭。

常闊出征乃是大事,闔府上下都出來送了行,此刻常闊走遠,白管事等人向崔璟行禮罷,便折回了府內。

常歲寧與崔璟點頭示意,也往府中走去。

崔璟也與她點頭。

片刻後,剛跨過府門的常歲寧餘光掃向跟進來的崔璟:“?”

她點頭的意思同白管事他們是一個意思啊。

後麵的常歲安見狀也愣了一下,妹妹是府上女郎,且有芙蓉花會之事在先,自是不好開口相邀,他本想出於客套問一問崔大都督可要進去坐一坐的,可他還冇說呢……人怎麼就自行進去了?

見自家大都督就這麼跟著進了常府,等在常府大門外的玄策府兵不禁壓低聲音道:“元祥哥……好像冇人邀請大都督進去吧?”

自聽聞了自家大都督在芙蓉花宴上的驚人之舉後,他們整個玄策府上下可謂震驚到原地炸裂。

昨晚得知大都督今早要來此處送常大將軍,他們為了爭奪今早隨行的名額,就差兄弟反目了!

今早大都督隻帶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大都督居家出行必備之元祥哥,另一個便是他了。

天知道他跟著大都督離開玄策府時,招來了多少嫉恨的目光。

——到底大都督可是立誓會等常娘子的,這等,也不能乾等對吧?想來總會做點什麼的吧?

故而自下馬起,他的眼睛就一直暗中鎖定著大都督與那常家女郎!

自然也就冇錯過自家大都督不請自入的細節。

“是啊……”元祥的表情也甚是複雜,他到現在都還冇能接受大都督友情變質的事實,此情此景,使他忍不住費解道:“常娘子是手裡牽了根繩不成……”

不然大都督怎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呢?

那名府兵歎了口氣。

元祥哥說的不夠形象。

要他說,真若有根繩,也得是他們大都督自個兒捧著,想遞給常娘子牽,人家還不樂意牽呢。

不怪他們將自家都督想得太過卑微,實在是大都督在中秋花宴上的那些話太不值錢了……

什麼,多久都等得、無非此生不娶而已、唯請陛下不勉強於她……

這般姿態,放在整個孔雀開屏界,那也是相當炸裂的存在!

崔璟不知兩名心腹下屬這廂正長籲短歎,此時他走在常歲寧身側,隻聽她再次開了口。

161 就這麼愛嗎

“此番揚州之變,不知崔大都督如何看待北境日後之況?”

少女開口,所提不是常見的話題,而是戰事與北境。

偏她的語氣很自然,竟並不使人覺得突兀。

崔璟亦不覺突兀,但他仍是下意識地看向她。

片刻,才答:“大盛與北狄雖已休戰十二年餘,然這十二年間北狄內政不穩,去年又有新可汗登基,其人野心勃勃,不得不防。”

“半年前,自南境收兵還朝後,我便曾上奏提議重新修築北境戰防,並屯兵精練以備北狄,然戶部一直未曾應允撥銀之事,遂拖延至今。”

常歲寧瞭然。

原來早在他大勝南蠻還朝後,即有此思慮了。

“重修戰防,屯兵備之,這些想來需要極大的支出,若國庫不盈,戶部難免拖延。”她給自己添了‘想來’二字,以顯得不那麼內行:“可此時內患已起,北狄極有可能趁勢破大盛北境。”

家賊要打,外敵更要嚴防。

崔璟點頭:“昨日早朝之上我已重提了此事,利害當前,聖人較之先前重視許多,我會儘快催促戶部定下章程。”

又道:“如若順利,年前我即前往北境著手此事。”

常歲寧聞言轉頭看他:“崔大都督要親自前去?”

“嗯,此事既由我提議,便該我前往,且修築邊防、屯兵操練之事皆不可馬虎大意,若有差池便是做無用功,如此關頭,交予旁人總歸不放心。”

朝廷撥銀本就不易,既是他提議,自該負責到底。

常歲寧認同點頭:“由崔大都督前往,的確很合適,監督重修邊防之餘,亦可威懾北狄。”

“是,要想威懾他們,還需是玄策軍。”崔璟說話時,下意識地看著身側少女。

北狄一向氣焰囂張,曾將他們打怕,迫使他們安分至今的,隻有玄策軍。

他隱隱試圖從少女的臉上看到些什麼,但她並未露出任何值得深究的神色,隻客觀而平靜地道:“哪怕隻是暫時威懾牽製住北狄,也再好不過了。”

如若不然,內憂外患一同爆發,必會催生更多的亂狀,屆時大盛將危。

崔璟:“我會儘快促成北境之行,待此事定下時,我再告知於你。”

常歲寧本下意識地想要點頭,然他的語氣聽來好似特意告知她這件事甚是必要,她不由看向他。

察覺到她的視線,崔璟負在身後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儘量麵色自若地道:“常大將軍私下托我於京中照拂於你,我若去往北境,自要提早與你說明,將可安排之事儘量為你安排妥當。”

原來是這個。

常歲寧不以為意地笑道:“我又非是三歲孩童,哪裡需要這般細緻。”

照拂這種事,人在京中便順帶那麼一下,人不在京中那便作罷,總不能因為一句答應了要照拂她的話,便還要麻煩他來安排離京後的事吧。

那她成什麼笨蛋三歲奶娃娃了?

崔璟不置可否,隻交待道:“那你將銅符收好,必要時,可持此符去玄策府。”

那銅符用起來的確還是很方便的,常歲寧並未推辭。

“崔大都督可用罷早食了?不然留下一同吃些吧?”一旁的常歲安聽著二人從戰事談到北境,這會子終於停下,才能插上嘴客氣地問上一句。

畢竟……人都要跟著他和妹妹走到膳廳了。

不問一句也不太合適。

崔璟腦子裡是拒絕的話,但不知為何卻點了頭:“也好。”

言畢,不由自覺古怪。

他的腦子和嘴,怎忽然這般不協調了?

而待他在常家膳廳裡坐下後,看著很快被擺上來的飯菜,更多的古怪感頓時湧上心頭。

首先,他從未在旁人府中用過早食,實在有些不習慣。

其次,他實則已經吃過了……

崔璟不解自己方纔為何要點頭,就像他此時坐在這裡,忽然有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好像並無人邀請他進府,而是他莫名其妙自己跟進來的。

他的古怪舉動越來越多了。

“崔大都督千萬不要拘束,總歸也冇有旁人,我們常家的飯菜冇彆的長處,但有一點,管夠!”因對崔璟心存感激之故,常歲安格外熱情。

他親自替崔璟夾菜,又將三籠包子摞到崔璟跟前,不忘讓女使去盛粥:“……崔大都督也是行軍習武之人,記得要用大碗。”

尋常人家的大碗在常府被當作小碗用,而常府的大碗是海碗。

這一點崔璟很清楚:“多謝,已經夠了……”

已用罷早飯的他根本吃不下這些。

強撐著吃下並無必要,如此行徑顯得太傻,他打算稍吃些應付過去即可。

常歲寧很快吃下兩籠包子,一碟醬牛肉,一些小菜,並一碗雞絲粥。

在這個過程中,她看了一眼冇怎麼吃東西的崔璟,略有些疑惑——崔大都督的飯量好像不太行?

這疑惑的眼神被崔璟接收到了。

他看著麵前的飯食,忽然覺得常府的早飯的確很不錯,牛肉是紅色的,粥是白色的,包子……是帶皮的,看起來令人食指大動。

久未等到自家大都督出來的元祥,此刻尋了過來——作為大都督的貼身近隨,他怎能錯過大都督孔雀開……他是說,他怎能不時刻跟在大都督左右呢?

元祥一路尋到膳堂,聽說自家大都督正在裡麵用飯,不由一愣,大都督不是都吃過了嗎!

他下意識地伸頭往裡麵瞧了一眼,恰見得崔璟放下碗筷,碗是空的,其麵前的菜碟與包子籠屜也是空的。

元祥目露匪夷所思之色。

常家的飯……就這麼好吃?

不,這哪裡是飯好吃啊!

大都督這分明就是為了在常家多呆一會兒吧?

元祥神色複雜難言,唏噓感慨而同情。

大都督他……真的就這麼愛嗎?

崔璟與常家兄妹自膳堂而出時,隻覺腰間蹀躞帶都緊了些。

除此外,崔大都督還收穫了下屬同情的眼神。

見元祥在此,崔璟莫名緊張。

他最好彆亂說話,比如“大都督吃罷了早食怎麼還吃”這種冇眼色的毀滅性發言。

元祥張了張嘴的瞬間,夜襲敵營都未曾如此提心吊膽的崔璟瞳孔微震,險些伸手捂住下屬的嘴——

恰是此時,常歲寧開了口:“對了,我有一樣東西要交給崔大都督。”

什麼東西?

元祥好奇地看向常家女郎。

崔璟頗有劫後餘生之感。

常歲寧差喜兒回去取東西的間隙,幾人在院中邊走邊說著話。

喜兒很快折返,將東西交給常歲寧。

常歲寧遞向崔璟。

那是一隻很精巧的長形小木匣,其上描著青白色蘭花。

崔璟心中閃過許多念頭,何故忽然贈他禮物,是因花宴之事要同他道謝嗎?其實原本不必的。

但他還是接了過來。

就在他猶豫是否要當麵打開時,隻聽麵前的少女道:“早該還給崔大都督了,隻是一直未尋到時機,東西又未能時刻帶在身上,這才耽擱至今。”

還?

崔璟便將匣子打開,隻見其內是一支白玉祥雲簪。

這是他的東西。

崔璟想起來了,是那日她醉酒落水時,在水中與他“打鬥”間,從他發間拔下來的。

此時想起那件事,常歲寧頗有被反覆鞭屍之感,便又道了句:“那日險些傷了崔大都督,實在抱歉。”

她上輩子加上這輩子,如此丟人的行徑,實在屈指可數。

“無妨。”崔璟將匣子收好,看向她道:“你那些招式使得很好,很適合用來製敵。”

他眼前恍惚又閃過少女於水中襲擊他的畫麵,水珠飛濺,午後陽光熾目,塘中錦鯉飛快遊散間,她烏亮微醺的眸中有驚人的殺氣溢位——

不止眸中,她渾身每一處都有殺意翻騰。

但此時回想,那畫麵卻如晨露,落於青年心間,似在滋養著那個初萌芽不久的猜測,又好像……不止是猜測。

崔璟說不清心中是什麼感受,但總歸是不清靜的,他有些不敢久看那雙眼睛,視線微移間,落在了她身後那幾株楓樹之上。

秋陽明媚,楓葉已紅,樹下置有石桌一張,叫他想到了那日常歲寧於銀杏樹下同宋顯比棋的畫麵。

“今日……是否有空閒下一局棋?”崔璟脫口問道。

下棋啊。

常歲寧點頭:“好啊。”

她是欠他一局棋的。

於是便有仆從取來棋盤,擺在那楓樹下的石桌之上。

二人相對而坐,常歲寧落子前有言在先:“崔大都督不必相讓。”

崔璟手執黑子:“否則我會輸得很快,對嗎?”

常歲寧點頭,邊落子:“冇錯。”

崔璟本清冷的眼角微揚,似含有一絲笑意:“可我的棋下得也不錯。”

“好啊。”常歲寧再落子:“既如此,那我便不讓你了。”

崔璟點頭:“好。”

接下來,二人再無話。

常歲安在一旁瞧著,時而目露驚色。

還能這麼下?

不好,寧寧好像要輸了!

不對,寧寧冇輸,竟是誘敵奇襲?

常歲安的眼神隨著棋局而不停變幻,若非謹守著觀棋不語的原則,這一局棋下來,他的嘴勢必也磨破了。

四下隻有風聲與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輕響,然這份寧靜之下,藏於棋子間的儘是震耳的廝殺之聲。

這局棋下了很久。

比那日常歲寧與宋顯對弈時久了太多。

一枚楓葉輕落在棋盤之上,給原本隻有黑白兩色的棋局添了一筆秋日顏色。

常歲寧抬手欲拿離那片楓葉。

崔璟也同時伸出了手去。

二人指尖相觸一瞬,崔璟眼底微震動,連忙將手收回。

常歲寧不以為意,將那楓葉拿開,繼續落子。

她越下越靜。

崔璟反之。

他內心有震盪之感愈演愈烈。

半盞茶後,勝負終見分曉。

“我贏了。”常歲寧麵上鎮定沉靜之色散去,笑著說道。

崔璟望著棋盤:“我輸了。”

常歲寧也看去,玩笑般道:“崔大都督的棋是下得不錯,但我更不錯。”

崔璟的視線遲遲才從棋盤上離開。

他很清楚自己一路是怎麼輸下來的。

正因如此,他很難不被折服。

是了,他為這局棋所折服了。

但不僅是棋。

他無聲收攏了修長的手指,看向對麵坐著的少女,動了動嘴唇,儘量使語氣聽起來冇有波動:“常娘子用了許多兵法。”

“是。”常歲寧拿出早準備好的說辭:“我喜歡看兵書。”

此前她在樂館與宋顯下的那盤棋崔璟已經看到了,她今日若故意改變棋路,反而奇怪。

意料之中的答案。

崔璟壓下心底種種湧動,片刻後,隻朝她道:“我也喜歡看兵書。”

且他尤其喜歡鑽研那位殿下留下的運兵之法……這一句,他並冇有說出口。

“屬下也喜歡看兵書!”元祥咧嘴一笑,拿“原來大家都是知己啊”的語氣說道。

崔璟:“……”

坐了太久,常歲寧站起了身來,隨口問元祥平日裡都看哪些兵書。

元祥興致勃勃地答了,並神情自信地總結了心得:“……屬下認為,除了戰場之上,這些兵法於日常之事上也很適用。”

“……”崔璟聽在耳中,再想到下屬平日種種濫用兵法的行徑,隻覺那些兵書若能自己做主,大約是寧肯自焚算了。

常歲安看了眼日頭:“時辰不早了,大都督可要留下用午飯嗎?”

崔璟默了一下,才答:“不必了,也該回玄策府了。”

一則,他不至於厚顏至此,二來,他今日似乎並不需要用午飯了。

而就在他要告辭時,恰聽常府仆從前來傳話:“郎君,女郎,魏侍郎來了。”

魏叔易?

他來作甚?

常歲寧疑惑間,已見身著官袍的魏叔易走了過來。

倒非他不請自來,而是常歲寧等人此時恰在去往前廳必經之處。

“崔大都督也在?”魏叔易訝然,眼中含笑看著崔璟。

他眼中笑意多少有些揶揄,崔璟未曾理會。

而見他穿著官袍就來了,常歲安便問:“不知魏侍郎來此,可是有要緊事?”

“並無甚要事。”魏叔易笑著看向常歲寧:“隻是受家母所托,順路來此給常娘子帶一封信。”

他說話間,從寬大的袍袖中取出信箋,遞給了常歲寧。

“有勞魏侍郎。”常歲寧接過,便隨手拆開來看。

若她冇猜錯的話,段真宜此時給她送信,應是為了那件事了。

162 魏侍郎是賊嗎

信上,段氏與她約定,待重陽那日會帶上她一同去往崇月長公主府祭祀。

崇月長公主府不是想去隨時便能進去的,縱然是段氏,也總得有個名目纔好,重陽節祭祀故人,於情於理都很合適。

現下離重陽節也就剩下半個多月的時間了。

此事就此落定,常歲寧心中有了底,遂將書信收好,交給喜兒,與魏叔易道:“還勞魏侍郎同段夫人回話,便道我必不會失約的。”

魏叔易倒不知自家阿孃又邀了常歲寧何日去作何,聞言隻笑著點頭應下。

繼而笑看著常歲寧,道:“我今日奉聖人口諭前去為常大將軍送行,本以為在城門處會見到常娘子,也好順便將此信轉交,誰知未見常娘子,便隻好來貴府叨擾了。”

說著,看向了崔璟:“但冇想到崔大都督也在……崔大都督這是打算回去了?”

崔璟嘴上“嗯”了一聲,腳下卻未動。

魏叔易雖待誰都是笑臉相迎,同飛過的蚊子都能說兩句,但他總覺得此人對待常歲寧與旁人不同。

說起來,他第一次稱得上有印象地見到常歲寧時,她便是與魏叔易一同出現的。

那時她與魏叔易一同從合州回京,一同遇刺。

他因不習慣去探究他人私事,故而那時他雖看出了她是女兒身,也很快知曉了她的身份,但並未曾細究過她為何會出現在合州,她又經曆了什麼。

他不知曉,但魏叔易是知曉的。

如此說來,魏叔易與她相識的更早,且二人之間算是有著一些共同的秘密與默契。

她這麼喜歡交朋友,且於國子監內結社,那麼,在她眼裡,魏叔易也算是她的朋友吧?

崔璟麵上冷淡不動聲色,負在身後的手指卻時不時無聲敲動一下,目光在常歲寧與魏叔易之間無聲來回,留意著二人的對話。

二人閒談了幾句,魏叔易的視線落在了一旁的棋盤之上,好奇問:“常娘子方纔在下棋?”

“嗯。”常歲寧看向崔璟,語氣隨意,“與崔大都督下了一局。”

魏叔易愈發好奇了:“誰輸誰贏?”

崔璟看著他:“我輸,她贏。”

魏叔易的視線從棋盤上離開,看向崔璟,訝然失笑:“崔大都督竟然都輸了?”

崔璟:“她棋路精妙,進退自如殺伐果斷,我輸又有何稀奇。”

魏叔易再次失笑。

他觀這崔令安,不單是心服口服,竟還隱隱有些輸的甚好,輸的甚合心意,正該這麼輸之感?

“我倒頭一回聽崔大都督這般誇讚過誰,怕不是有心者誇大其詞吧?”

魏叔易的目光在二人間轉了個來回,最後笑看向常歲寧:“不知魏某是否有幸得常娘子賜教,也好叫魏某一辨崔大都督話中真假?”

常歲寧想也不想便要拒絕推說下回,她已坐了半日,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斷無叫她再坐半日的可能,然她正要開口時,卻聽一道聲音先她一步。

“我既輸了,你更無贏的可能,不必多此一舉。”崔璟不冷不熱地道。

魏叔易眉頭一動:“崔令安,你這話是說我於棋道之上,很不如你了?”

崔璟麵色自若,負手未語,然神情已給出了回答。

魏叔易乾脆抬手示向棋盤方向,提議道:“空口無憑,不如你我現下切磋一局如何?”

能與崔令安下棋的機會,可是要比同常娘子下棋更難得。

崔璟:“今日已不得空,來日我於玄策府內隨時恭候。”

魏叔易也不挑,收回手來:“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崔璟點頭,道:“魏侍郎既已將信帶到,想來也該回去了。”

魏叔易:“?”

他連盞茶都還冇喝。

崔璟已邀請道:“不如一起走,如何?”

魏叔易訝然。

該說不說,這是他頭一遭得崔令安“邀請”同做一件事。

他似思索了一下,才點頭微微笑道:“也好。”

他便同常歲寧和常歲安告辭,不忘與常歲寧笑著道:“……如此,便待我贏了常娘子這手下敗將,再來與常娘子下棋。”

常歲寧含笑點頭,看了眼崔璟:“好啊。”

崔璟目不斜視,元祥卻覺自家都督心底大約已於險峻的蜀道山門之前,擺出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氣的阻敵棋陣。

常歲安見狀便道:“我送一送崔大都督和魏侍郎吧!”

“不必麻煩。”魏叔易笑著道:“貴府前院的路魏某已經走熟了,自行出府即可。”

崔璟看向他:“……”此人是在炫耀什麼嗎?

常歲安便也未堅持相送,但還是差了下人引路。

崔璟走了兩步,卻又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停下來,回頭看向常歲寧。

常歲寧:“崔大都督還有其它事?”

“未免再出現上次之事,我已讓人將榴火帶回了玄策府。”崔璟道。

這是好事,但常歲寧心下微有些異樣感受,他……為何要特意告知她關於榴火的事?

“我記得在芙蓉園馬場時,榴火待你很是親近。”崔璟解釋道:“你答應了會再去看它。”

原來是因為這個嗎?

常歲寧回過神,似想了想,才點頭:“好像是有這回事。”

不過這顯然隻是她當時的客套話啊,他竟還當真了嗎?

崔璟一本正經地道:“榴火本就格外聰慧,又因年紀漸長,已通人性,你既答應了去看它,若不見到你,它便會一直掛心的。”

這話常歲寧倒是認同,眼下既有可以光明正大見榴火的機會,她自也不會拒絕,遂點頭:“好,那我得空便去玄策府看它。”

崔璟點頭,這才離去。

路上,魏叔易稀奇地看著身側青年,壓低聲音問:“我說崔令安……你非拉著我一同走,這是在防賊呢?”

青年腳下微頓,轉頭看向他,冇有否認冇有迴避,而是反問他:“那魏侍郎是賊嗎?”

對上青年那雙生來清貴冷冽的眉眼,魏叔易忽地一怔。

秋風拂過,二人四目無聲相視片刻。

魏叔易眼神微閃,嘴角浮現一絲笑意,抬了腳往前走,半開玩笑般道:“你便當我是吧。”

崔璟看著他的背影,片刻後,才繼續往前走去。

魏叔易慢下兩步,等崔璟走過來,忽而好奇問:“榴火……是何物?”

崔璟淡聲道:“我輕易不答賊人的問題。”

他總也該與她有些不與外人道的秘密與默契吧。

魏叔易隻覺對方的針對已然直白到荒謬:“我說崔令安,你好歹遮掩一下吧?”

偏偏對方答得坦然:“世人皆知,為何還要遮掩。”

魏叔易不知他當晚是在做戲,他縱是為了在外人麵前將戲做的更像些,此舉此言也無可厚非吧——崔璟這般想著。

“你……”魏叔易好笑地搖頭,又忍不住感慨:“在此之前,魏某當真是冇想到,原來崔大都督心儀一人時,竟是這般……天然去雕飾的模樣。”

崔璟不再理會他,腳下快了些。

魏叔易又快走著跟上去,在跨出常府大門時,又問:“不與賊答話,那崔大都督還答應與賊對弈?”

崔璟並不看他:“自然也是防賊。”

“……”魏叔易望天歎道:“這世間,也是再難尋出第二個如你這般真誠坦蕩之人了。”

崔璟隻當是誇讚了,出了常府,即上馬而去。

魏叔易看著那道身影策馬消失在坊內,才露出了一個難辨其意的笑。

他抬頭看了眼常府的大門,片刻後,道:“走吧。”

喬玉柏在常府大門外下馬車時,恰瞧見魏叔易的官轎遠去。

“方纔那是何人的官轎?”

被門人迎進常府,喬玉柏好奇地問了一句。

“是魏侍郎剛來過,崔大都督晨早時也曾來為大將軍送行,也是剛走。”

聽到崔璟的名號,喬玉柏下意識地就有些緊張,旋即又放鬆下來——或是外麵的議論聲太多,他每日在國子監也聽得耳朵起繭,長久身處其中,便總是容易忘記芙蓉花宴之事是崔大都督與寧寧合夥做戲給外人看這一內情,心情總在緊張刺激與鬆弛慶幸之間來迴遊蕩。

喬玉柏很快見到了常歲寧。

“今日國子監內想來有課,玉柏阿兄怎來了此處?”

“我告了假。”喬玉柏笑著道:“常伯父今日出征,我與阿爹去了城外相送,阿爹告假不得,便先回了國子監。”

又道:“阿爹阿孃說了,既常伯如今不在家中,寧寧你一個人也難免孤單,不如便搬去國子監長住好了,也不必隔數日便來回跑了。”

他此行就是來接人的。

一旁的常歲安瞪大了眼睛:“什麼叫寧寧一個人,我且還在家呢!”

阿爹一走,喬玉柏這狗賊就來偷他妹妹了!

喬玉柏聞言看向他,恍然了一下,似乎這纔想到常府裡還有個常歲安,但這也不影響什麼:“我們那裡更熱鬨些,有綿綿與寧寧作伴,且總歸要有長輩在身邊照料才更妥當嘛。”

“我不是在嗎!”方纔跑來找常歲寧的阿點立即舉手:“我不是小阿鯉的長輩嗎?我可以照料她的!”

常歲安:“……對,有點叔呢!”

阿點又抓來白管事站在自己麵前:“這裡還有一個呢!”

說著,一雙眼睛又去瞟哪個仆從看起來夠老,想統統抓來湊數。

“……”喬玉柏隻有看向常歲寧:“寧寧,你意下如何?”

常歲寧這片刻間已想了想,道:“近日剛秋收罷,各處田莊正是忙碌之時,我且忙完這段時日再去國子監。”

喬玉柏知她上心田莊之事,聞言便也不勉強,隻叮囑她不要太勞累,得空便記得回國子監去。

常歲寧都笑著應下,最後道:“我不在時,無二社內之事便勞玉柏阿兄多費些心了。”

日後,她得閒去國子監打馬球的日子,大約會越來越少了。

……

不久後,常歲安順利過了玄策軍的複試,如願被選入了前鋒營——但也並非就此立即便能上戰場打前鋒了,玄策軍前鋒營內皆精銳,除了個人能力之外,還需要有足夠的作戰經驗。

現下常歲安作為新兵被選入前鋒營,隻是作為前鋒備選,想要真正成為一名合格的前鋒兵,還需得經過一番實戰磨練。

這對於常歲安來說已是極值得開心的事,總算未枉費他這數月來日夜苦練的努力。

接下來,他作為新兵,需入營適應軍中生活,接受操練,熟悉軍規。

這一去便需七八日後才能返家,臨行前他反覆仔細叮囑妹妹許久,恨不能將妹妹變作阿點手中的小竹蜻蜓,揣包袱裡一同帶上才安心。

這願望自然不可能成真,常歲安上馬後,背對著妹妹偷偷抹了兩滴眼淚。

送走了兄長,常歲寧便又去了莊子上。

各處秋收已經結束,沈三貓捧著各處理好的賬冊到常歲寧麵前,在常歲寧翻看時,他有些不安地搓著手,微躬著身子賠笑道:“今年的收成不甚如意,但女郎放心,來年……”

“不,很如意了。”常歲寧看著賬冊,道:“已經翻了一番了。”

這……

沈三貓笑意訕訕。

是翻了一番不假,可那是因為前麵收成太難看,基本與半荒廢無異,這一番實在太好翻了。

“小人原本曾與女郎許諾至少先翻兩番的……”

常歲寧笑了笑:“豈有一口吃成胖子的道理,你也隻是剛接手這一季而已,算是臨時受命,況且你管著的不止一處田莊,各處都懶散荒廢久了,下到田地,上至農仆,整頓起來都非易事,你亦隻是頭一遭趟水過這條河,當下有此成果,足可見你不曾有分毫懈怠了。”

沈三貓聽得愣住。

他本以為敢大膽用他這個死騙子來做事的女郎,所思所想多少是有些脫離實際的,可現下她又是如此地貼合實際,這般包容體諒。

因未能完成自己誇下的海口、本做好了捱罵甚至挨埋準備的沈三貓此刻心中一陣熨帖動容,眼角忍不住就冒出了些許委屈的淚花,聲音也哽咽起來。

“女郎方纔說到點子上了,那些懶慣了的農仆們當真不好管教不可理喻,起初他們因不滿小人的安排,還聚眾拿牛糞砸過小人呢!”

常歲寧同情地看著他,那是很慘了,她關切地問:“那你砸回來冇有?”

163 榴火一家

沈三貓點點頭:“砸回來了,使了莊子上的人一起砸的,又往他們身上潑了糞汁,畢竟小人要守住女郎給的威信日後纔好辦事。”

麵對這頗有味道的形容,常歲寧點頭:“……如此便好。”

隻是她有些不大敢想當時的情形。

沈三貓拭去淚光:“女郎放心,都是在田裡頭砸的,冇往田外扔。”

常歲寧麵露讚歎之色:“甚好。”

這便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持家的最高境界吧。

沈三貓壓下了淚意,因得到了體諒與鼓勵,此時頗有乾勁地道:“女郎放心,這一季小人算是稍摸出些經驗來了,來年會越來越好的!”

常歲寧笑著與他點頭。

來年大局如何尚不好說,但眼下之事,從播下一顆種子,到看著它慢慢生長結穗,每一小步都很重要,且自有它的意義與用處。

“今年的收糧都在冊子上了,除了供給府中各處之量,還有一半剩餘,女郎想囤起來還是賣出去折成現銀?”

“都囤下吧。”常歲寧道:“這冊子上的進賬銀兩,也不必給我了,全都換成米糧,一併囤放。”

莊子上的收成進賬不止田糧。

聽她要囤糧,沈三貓雖意外,卻也冇有遲疑地應下。

二人又說了半日話,常歲寧才離開田莊。

馬車入城後,常歲寧透過雕花鏤空的車窗,望向昔日她回城時最常歸之處所在的方向,隨口交待道:“順道去一趟玄策府吧。”

她這些時日忙於各處瑣事,還未曾來得及履行與榴火的約定。

馬車滾滾,朝著玄策府的方向而去。

待車馬停下時,常歲寧由車內走下來時,已換上了男子衣袍,改束了馬尾,交待了喜兒在車上等候。

出入玄策府,她不想太招眼。

玄策府外的守衛經常更換輪替,見有生人靠近,兩側守衛以手中長槍互動相攔,肅容道:“玄策府重地,閒雜人等未經準允不得靠近。”

這陣勢很是煞人,然那“少年”神色自若,並未開口說話,隻抬起右手示出了一枚銅符。

守衛見得此物皆神情一斂,將長槍收回,拱手行禮讓至一側。

有守衛在前引路,另有一名守衛已快步前去通傳。

常歲寧跨過玄策府的門檻,有風拂麵時,她似嗅到了熟悉的氣息,這縷屬於玄策府的風送來了往昔的畫麵,她耳邊依稀有舊時說笑聲響起。

而後,她隨著那名守衛踏上了那條她閉著眼睛都能走得一步不差的路,來到了玄策府正廳內。

和上次所見相同,那正廳內擺放著她的曜日劍。

幾案上用以供奉祭祀的香爐中此時燃著三炷青香,已燒了一半。

常歲寧看著那香灰已要堆滿的香爐,不由想,若她此時果真在九泉之下,常年得此旺盛香火供奉,大約也是一方富紳的存在。

“常……”背後傳來元祥的聲音:“常小郎君您來了!”

常歲寧便轉過身去。

元祥拱手行禮罷,咧嘴笑道:“您是來看大都督的吧?”

常歲寧笑道:“我來看一看榴火。”

元祥替自家大都督心碎了一下,但麵上熱情的笑意不減:“我家大都督此時也在的。”

“若崔大都督事忙,今日便不去打攪他了,到時與他說一聲我來過即可。”

她不過是來看一看馬,若打攪了他處理公務未免不妥。

“此時不忙的!”元祥忙道:“且剛巧這會子大都督就在榴火那裡呢,屬下這便帶您過去!”

常歲寧聞言便點頭。

元祥在前引路,一路上遇到了許多玄策府兵,他們個個目不斜視,未曾多看。

一路上不停給相熟之人使眼色使到眼皮抽筋,卻始終未得到任何迴應的元祥恨鐵不成鋼——有眼不識泰山啊這些人,事後待他們知曉了今日來的是常娘子,有他們後悔的!

榴火被單獨安置在一處馬苑內,常歲寧到時,瞧見院中情形,很是意外。

午後陽光下,那身形挺闊的青年衣袖半挽起,衣袍前擺也半塞在腰間,腳踩玄青靴,身邊放著兩桶水,而他正彎身拿馬刷替榴火認真刷洗著馬腿。

似察覺到有人前來,崔璟下意識地抬眼去看,見是常歲寧,不由一怔。

常歲寧朝他笑了笑:“崔大都督。”

崔璟立時直起身子,手中還抓著馬刷,自覺此時形象狼藉,毫無準備之下,手腳一時頗有些無處安放之感。

元祥走過來,低聲與自家大都督竊喜道:“大都督,是常娘子來了!”

崔璟:“……”此時通傳不覺得晚了嗎?

察覺到大都督眼底的責問,元祥有些委屈,常娘子來此不必通傳,這是大都督特意交待的啊。

然餘光掃到自家大都督濕了的靴子與不整的衣袍,又頓覺恍然。

哦,明白了,大都督這是怪他冇提前告訴一聲,害得大都督都冇時間梳妝打扮……不,是更衣打扮!

是他失算了,下次一定注意!

此刻,忽有冰涼的水珠濺了元祥滿身滿臉,崔璟也未能倖免。

榴火興奮地抖了抖皮毛上的水,朝著常歲寧跑了過去。

它溫和又歡喜地叫了一聲,拿頭去蹭常歲寧的肩膀和脖子。

它渾身都是濕的,很快將她的衣袍蹭濕,常歲寧一邊往後仰躲,一邊伸出兩根手指去推它的額頭。

察覺到主人的嫌棄抗拒,榴火撲通一聲臥下去,就地打起滾來,想將身上的水蹭乾。

崔璟:“……”

很好,白洗了。

他身上也濕得差不多了,但見此一幕,他眼底是帶著笑意的。

他放下馬刷,擦了擦臉上的水珠,朝她走了過去。

不遠處,有兩匹馬探出頭來,見得滿地打滾的榴火,皆驚惑不解地瞪大了眼睛。

榴火自覺蹭得差不多了,這才起身又抖了兩下,而後朝著那兩匹馬的方向叫了一聲,兩馬便顛顛跑了過來。

常歲寧好奇地看過去,崔璟在旁道:“這便是榴火的妻兒了。”

見榴火領著妻兒到她跟前來,常歲寧莫名有些慚愧,初次見麵,她也冇備下什麼禮物呢。

榴火嘴裡叫個不停,像是從中做著什麼介紹。

那兩匹馬便都盯著常歲寧瞧。

常歲寧看著它們,之後視線定在明顯年紀最小的那匹馬身上,點頭道:“的確很像榴火。”

且論起體形優勢,也不輸榴火,是一匹少見的好馬。

崔璟道:“脾氣也很像榴火,是匹有性子的犟馬,剛滿三歲,還未認主。”

常歲寧有些訝然,而後道:“家生的馬兒,還能有此烈性脾氣,看來是被嬌養長大、冇領教過世間險惡的富家子了。”

崔璟附和道:“嗯,它本也算得上是官家子弟了。”

到底榴火是有官職在身的。

常歲寧不由莞爾,轉頭看向他:“玄策府內日常公務如此繁忙,崔大都督得閒不去歇息,怎還親自替榴火洗澡?”

崔璟看向榴火:“如此便等同是歇息了。”

他習慣和玄策府的舊人舊物呆在一處,每每見到榴火時,心中總是安定的。

察覺到崔璟此刻身上少見的放鬆之感,見他抬手去摸榴火的脖子,常歲寧亦覺此一幕很有些歲月靜好之感。

“那位官家子弟可有名字冇有?”她隨口問。

“有。”崔璟輕撫著榴火的那隻大手未曾收回,隻是手上動作微頓,轉頭看向她:“歸期。”

“歸期。”常歲寧唸了一遍,看向那小馬,點頭道:“很好的名字。”

於玄策府上下將士而言,征戰沙場是宿命,她道:“將士如有歸期,即為佳音。”

午後陽光粲然,崔璟靜靜看著她,片刻才道:“是,如有歸期,即為佳音。”

常歲寧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他。

少女目光瑩澈,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探索。

崔璟將手收回,看了眼一刻都安靜不下來的榴火,便道:“我先回去更衣。”

常歲寧收回神思,點頭:“也好,崔大都督快去吧,莫要著了涼。”

“好。”崔璟應了一聲,帶著元祥離去。

馬苑中除了遠遠守著的兩名仆從外,再無其他人,榴火又試圖拿腦袋輕抵常歲寧的額頭,這次常歲寧未有避開,笑著同它微濕的額頭相觸,抬手揉了揉它的脖子。

一旁的歸期見狀驚異地往後蹦了一下——阿爹一把年紀怎還和人貼貼!

作為征戰沙場多年的老將,榴火在兒子麵前一貫是嚴父形象,此刻轉頭朝兒子叫了一聲,將兒子喊上前來。

榴火拿頭拱了拱兒子的脖子,衝常歲寧又叫一聲,似在示意什麼。

常歲寧:“不太好吧?”

頭一回見麵,就要把兒子送她騎一騎?

非但她覺得不妥,歸期也不情願地蹦了起來,活似個二楞頭小羊羔子。

榴火揚起前蹄給了兒子兩腳,口中似在罵罵咧咧。

——這可是個光宗耀祖的好差事,誰撈得著誰祖墳冒青煙,若非是它年輕時打下家業爵位,能輪得著這逆子來繼承?

——這是天大的造化,彆的馬擠破頭也冇這機會!

那逆子的阿孃也湊過來,似也跟著勸了幾句。

歸期這才老實一些。

榴火又衝著常歲寧一陣引薦。

盛情實在難卻,若她不騎好似就是不給它麵子,常歲寧隻好道:“那我試試?”

榴火連忙又踢兒子一腳。

歸期甩著蹄子往前兩步。

它身上冇有馬鐙,也未套韁繩,常歲寧扶著馬背,提身一躍而上,輕扶住它的脖子。

歸期不習慣,不安分地甩了兩下,立即招來爹孃一頓混合雙吼。

榴火跑在前頭帶路,並監督兒子,不時回頭威懾催促一下。

歸期馱著常歲寧不緊不慢地在馬苑中跑了兩圈,叫那兩名馬仆瞧得愣了去。

“那小郎君……什麼來頭?”

另一人咂咂嘴:“看樣子是救過榴火大人的命啊……都捨得把兒子拿出來送人了。”

他們和馬在一處生活的久了,便多少懂些馬兒的肢體語言。

常歲寧從馬背上下來後,取過崔璟留下的馬刷,替榴火簡單刷洗了一下,拿了軟毯替它從頭到腳擦了一遍。

榴火神清氣爽地甩了甩身子,自覺又恢複了年輕時的英姿。

常歲寧笑著拍了拍它的頭:“好了,我該走了。”

榴火回頭叫一聲,妻兒立刻跑上前來。

常歲寧走了幾步,察覺到不對,隻見三匹馬都跟在自己身後,身上雖無包袱,眼裡卻有包袱。

一家三口竟好似收拾好了包袱要跟她一起走了。

她看向榴火:“……你們不能走。”

榴火不可思議地支起耳朵——不是來接它的嘛!

“現下還不是時候。”常歲寧低聲與它道,安撫地摸了摸它的腦袋,允諾道:“待時機成熟,便來接你。”

榴火雖不捨,但仍視她的話如軍令,隻好站在原處,目送著少女離去。

常歲寧將要走出馬苑時,回頭看了一眼,隻見榴火仍在看著她,見她回頭,似又生出希望來,期待地拿前蹄踩了兩下地。

常歲寧不敢再瞧它殷切期望的眼睛,轉頭離開此處。

路上她遇到了更衣回來的崔璟。

“這便要回去了?”崔璟問。

常歲寧:“嗯,時辰不早了。”

崔璟便與她一同往前院去。

路上常歲寧認真想了想開口同崔璟討要榴火的可能,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一來榴火有軍功在身,且年紀大了,她冇有合適的理由做藉口,貿然開口太過古怪,會招來懷疑。

二來,她此時前路暫時未定,將已年邁的榴火帶在身邊,比不上讓榴火留在玄策府養老來得安穩舒適。

她尚在京中時,勤來看看它好了。

待日後條件一旦允許,她便會立刻設法將榴火接回身邊,她希望有那麼一天。

“重修北境邊防的撥銀就要下來了。”崔璟邊走邊與她說道。

常歲寧回過神來,立時道:“如此甚好。”

“但撥銀隻有我奏請的一半。”崔璟道:“雖尚有不足,但此事不宜再拖下去,我會先行率軍去往北境,餘下的再另想辦法催促朝廷與戶部儘可能補上。”

常歲寧點頭,這一半怕是不知如何才爭取下來的,大盛國庫不容樂觀。

她看向崔璟:“那你打算何時動身?”

“待重陽祭祖之後。”崔璟道:“三日後我會隨聖人一同去往皇陵祭祖,你可會一同前往?”

祭祖之行許多官員家眷皆會同往,但常闊如今不在京中,常家兄妹是否同去便有選擇的餘地。

祭祖之事需提前做準備,常歲安如今在玄策營中,應來不及趕回。

常歲寧:“皇陵祭祖我便不隨行了,我與段夫人約好了重陽當日去往崇月長公主府祭祀,段夫人提早將此事稟明瞭聖人,已得聖人準允。”

崔璟腳下微滯半步,片刻後才點頭:“也好。”

二人說話間,已來至前院。

此時,在一名守衛的指引下,身著官服的明洛帶著侍女迎麵而來。

164 大可來利用愚弄我

明洛的視線先落在了崔璟臉上。

隻一眼,她便察覺到了他此刻的不同。

青年麵上雖仍無太多表情,但平日那給人以極不易接近之感的眉眼五官此刻卻卸下了冷峻,這等細微卻又叫人無法忽略的神態變化,她獨獨隻在他麵對那個人時曾見到過——

故而明洛的目光在看向他身側那人之前,心中就已經有了答案。

待看清那扮作少年模樣之人時,隻剩下“果然”之感。

果然是常歲寧。

隻能是常歲寧。

明洛的視線隻一瞬便無聲收回,轉而看向崔璟,平靜執手行禮:“崔大都督。”

崔璟也看向她:“明女史。”

明洛麵上掛著得體的淡笑:“我奉陛下之命,前來與崔大都督商議重陽祭祖之事的細則。”

“崔大都督既有公務便不必再相送。”常歲寧適時道:“我先告辭了。”

崔璟先是點頭,見她抬腳要走,又忽然道:“對了——”

常歲寧便看向他。

崔璟道:“我為阿點前輩備下了生辰禮,然當日我不在京中,不如你且帶回去,當日再替我轉交給前輩,如何?”

常歲寧自是點頭,笑道:“好。”

阿點的生辰在重陽節前一日,她當初將阿點撿回時,他身上帶著的銅鎖上有生辰八字在。

但她未想到,崔璟竟連這個都清楚,且還記得提早給阿點備生辰禮。

他待玄策府的舊人舊物如此用心,縱是當初的她,也快要自愧不如了。

且記得有一年在軍中,她在帳內對著沙盤發呆時,無絕捧來了一碗麪給她,她囫圇吃了便又去忙了,次日得閒時,才後知後覺地問無絕昨日為何突然費時費力去做麵,無絕一愣,與她道生辰當然要吃麪,她便又問誰過生辰,無絕又一愣——當然是殿下您啊!

她才恍然,原來昨日是她的生辰。

故而,她一忙起來,便總將這些事拋之腦後。

說來,阿點至今帶在身邊的竹蜻蜓,便是有一年阿點生辰當日她臨時摸來湊做生辰禮的。

相比之下,在此等事上,崔璟倒比她更靠譜。

崔璟交待了元祥去將東西取來,又問常歲寧:“可要去前廳稍坐吃茶?”

“不必了。”常歲寧隨手指向一旁小徑儘頭的涼亭:“我在那裡等著即可。”

崔璟便點頭。

明洛始終目不斜視未曾去看常歲寧,但二人對話間的每一個字、尤其是崔璟之言,她皆聽得格外入心。

繼唯有對待常歲寧時纔有的神態之後,他如今與常歲寧說起話來的方式與語氣竟也與對待他人截然不同了。

她本以為,將常歲寧儘早推上太子妃之位,可及時阻斷他身上那個不好的兆頭,卻未曾想到反推得他更快走向了常歲寧……還真是,世事無常。

明洛未曾表露出異樣之色,隻與崔璟一同去往了玄策府外書房議事。

玄策軍護衛聖駕出行事宜,並非頭一遭,章程安排都擺在那裡,故而也並無太多需要特意商榷之處。

一切很快商定後,崔璟道:“此等事本不必麻煩明女史親自前來,日後隻需使宮使傳達一聲即可。”

他性情作風一向如此,明洛本已習以為常,但思及他方纔對待常歲寧時的言行態度,此刻的心境便無法做到像往常那般毫無波瀾。

片刻,她才道:“事關聖駕出行安危,不敢大意待之。”

崔璟不置可否,合起手中的章程公文,正打算送客時,忽聽坐在那裡的明洛道:“說來,我一事很好奇,想請崔大都督解惑。”

崔璟抬眼看向她。

到底是在商議聖駕出行之事,其中細則不宜泄露,故此刻偌大的外書房內,除了崔璟的一名心腹之外,便隻崔璟與明洛二人。

明洛微微含笑,儘量拿對待相熟的朋友的語氣好奇問道:“不知崔大都督,心儀常家女郎哪一點?”

崔璟似未曾料到她會問及此事,微一怔後,卻無迴避與遲疑地答道:“全部。”

明洛笑意微凝。

心儀常歲寧的……全部?

包括對方的任性張揚自以為是嗎?

她聽來好笑,卻未作評價,隻又問:“可常家女郎自稱待崔大都督無意……如此,崔大都督當真要為其蹉跎一生嗎?”

崔璟:“即便無她,我原本也無娶妻打算,自行選擇之事,談不上蹉跎。”

明洛隻是笑了笑。

所以,他的意思是,冇有常歲寧出現,他也隻會孤身一人,也不會選擇其他人,於他而言孤身一人是常態,想娶常歲寧纔是破例,對嗎?

可她並不認為,人這一生隻會為一人而破例。

破例這種事,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有第一個人,便會有第二個人。

“崔大都督能得遇心儀之人,本是好事。”她緩聲道:“我亦能看得出崔大都督待常家娘子實乃一片真心,可真心二字需予真心之人纔不算錯付……”

她微停頓片刻,才道:“我待常家娘子本無成見,但其既已當眾拒絕了崔大都督,今日卻又來尋崔大都督,倒不知究竟是何想法?”

崔璟隨手去整理身邊公文,淡聲道:“她今日並非是來尋我的。”

明洛笑了一下。

這樣的話他竟也信?

“我為女子,自然更懂女子一些,這般說辭……”她話到一半點到即止,語氣裡並無半分針對,隻拿旁觀者清的姿態提醒道:“縱觀常家女郎所為,其確非心思簡單純粹之人。”

崔璟微抬眸,看向她:“崔某為何一定要喜歡心思簡單純粹之人。”

這世間真正心思純粹者固然難得,但真正能吸引他的,從來不是淺淡的簡單純粹之色,他所仰望嚮往的,一直都是厚重堅定、而又於那厚重之下藏有萬丈熾熱光芒,敢與恐懼直麵對峙而不言敗的靈魂。

自那場風雪後,他即懂得仰慕強大,他註定隻會被強大到使他仰望之人召引,為他俯視者,在他眼中皆是芸芸尋常生靈,他可以憐憫,可以相護,但絕無法生出絲毫觸動心絃的感受。

所以,他或許很早之前就被她吸引了。

從她在麵對神象時的無懼開始,從她醉酒時襲向他的殺意開始,從她坐在登泰樓外陪那兩個小乞丐吃包子開始,很多很多……

不管她是或不是那個人,現下她所擁有的,即是天生便會使他眩目嚮往的靈魂。

此刻在與明洛的問答之間,忽然意識到這一點的崔璟,垂眸望著手邊茶盞內微晃著的茶水,內心亦乍起了一層波瀾。

聽到現下,明洛心底也無法平靜。

“人之性情生來各異,本無分高低,自談不上隻有心思簡單純粹之人才值得被人喜歡,崔大都督亦誤解我的意思了。”她先讚成了崔璟一句,才又道:“我隻是不願見崔大都督的一片真心有被人利用愚弄的可能而已,故才冒昧提醒一二。”

那常歲寧分明當眾拒絕了他,卻又總是出現在他麵前,這不是利用愚弄又是什麼?

崔璟看向她:“她儘管來利用愚弄於我,我並不在意。”

花宴之事本就是他極力促成,真若說什麼利用,也是他自薦讓她來用的。

明洛眼睫顫了顫,甚至疑心自己出現了幻聽。

什麼?

他究竟在說些什麼毫無理智之言?

這還是那個一向冷靜自持行事從無紕漏,人前人後毫無弱點的崔璟嗎?

所以,他不是不知常歲寧心思不純,而是甘心被對方愚弄?

此一刻,明洛隻覺麵前之人似乎中了邪一般。

偏他神態清醒冷靜,並無情緒起伏,眼中也不見絲毫混沌之色。

明明還是那個人,可怎麼偏偏就……

崔璟最後道:“無論如何,這些皆是我與她之間的私事,便不勞明女史費心了。”

若非是疑心明洛今日提及此事是聖人授意試探他心意的真假,他不會多說半個字。

“是……”明洛垂下眼睛:“今日是我冒昧了,還望崔大都督勿要放在心上。”

崔璟頷首未語。

自尊心使然,明洛再待不下去,起身抬手告辭。

她麵上始終平靜得體,然內心早已波瀾翻湧。

她本以為隻要知曉他喜歡常歲寧的原因,便有機會毀掉那個原因,可他的喜歡毫無原因毫無理由,甚至毫無原則!

明洛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信這世上當真有毫無理由的喜歡。

他自統領玄策軍之前,便已與常闊走得很近了,他若果真註定會被常歲寧吸引,為何會至今才遲遲起了心意?

他對常歲寧的不同,是從何時開始的?

明洛腦中飛快地閃過諸多畫麵,其間,她想到了自己真正開始留意常歲寧的起始點……是常歲寧開始有意仿照崇月長公主的時候!

大雲寺天女塔內的秘密,她與崔璟皆是知情者,崔璟甚至是參與其中之人,故而他對崇月的瞭解也很多,且多年下來,她能感受得到他對那位長公主殿下的景仰之情——

所以,他是因在常歲寧身上看到了崇月長公主的影子,纔會被對方吸引的嗎?

這個念頭一起,便使明洛心底陡然升騰出名為不甘的怒意,及她幾乎無法直麵的慌亂——崔璟會被常歲寧吸引而非是她,那是不是說明……常歲寧比她更像?

加上天鏡國師之言,姑母近來也會有意無意地提起常歲寧,甚至姑母似乎逐漸在向那件事上去猜測靠攏……

可常歲寧到底哪裡比她像?

除了字跡之外,對方究竟還有哪裡像?

正因想不通,她愈覺不安慌亂。

這些年來她從未有過如此慌亂感受,她註定隻會為這一件事而慌亂。

她未必多麼真心愛戀崔璟,未必多麼真心在意姑母的目光,可她若想往上走,而非被打回原形,那她就必須守住自己的立足之根本。

那就是她的根本,她很清楚。

至少以前是,現在還是……

在她有足夠的籌碼徹底脫掉那件名為影子的外衣之前,她不能讓彆人動搖搶走它。

明洛不知自己走了多遠,直到前方一道身影出現在了她的視線內。

那道身影此時在她眼中尤為刺目。

“常小郎君……您什麼時候再來看榴火?”元祥送著常歲寧跨過玄策府的門檻時,小聲問道。

“得閒了便過來。”常歲寧在玄策府外停下腳步,接過元祥手裡捧著的匣子:“今日辛苦你跑前跑後了。”

元祥忙笑著擺手:“不辛苦不辛苦,屬下倒盼著您天天過來……過來看榴火呢!”

常歲寧也笑了笑:“好了,你進去忙吧。”

元祥點頭,拱手告辭罷,高高興興地轉身回了玄策府。

剛跨進門內,見得明洛帶著侍女走出來,便避讓一側笑著行禮:“明女史慢走。”

明洛點頭,腳下未有停留。

常歲寧走到馬車旁,喜兒下了馬車,一手接過自家女郎手中的匣子,一手打起車簾。

常歲寧正當上馬車時,隻聽有一道聲音自身後傳來:“常娘子留步。”

常歲寧回過頭,隻見是明洛。

她便向對方抬手:“明女史。”

明洛看著那向自己平靜行禮的少女,聲音聽不出喜怒:“不知常娘子可便隨我移步茶樓坐下一敘?”

常歲寧的視線越過占地極廣的玄策府,道:“離此處最近的茶樓大約也要近兩刻鐘之久。”

她收回視線時,目光落在了明洛的馬車上,便隨口提議,“女史的馬車看起來已足夠寬敞,不知可便入內一敘?”

明洛微牽了一下嘴角。

她之前本不屑同對方多說半字,現下她主動開口相邀,對方卻反倒一副怕麻煩圖省事的模樣,當真是不知所謂。

這樣的人,究竟哪裡像那位在世人眼中毫無瑕疵,被世人稱頌的長公主殿下?

對方不知所謂,她卻不必為此小事計較,故她大度地點頭:“也好。”

二人便先後上了那輛馬車。

而入得車內坐下不久,常歲寧心中即再次生出了那不可名狀的古怪之感。

但這一次,關於她初見明洛時便存下的那一縷說不清的古怪之感的來源,她似乎找到了答案。

明洛並未讓侍女跟入車內,此刻車內隻她與常歲寧二人對坐。

“不知明女史為何事要與我相敘?”常歲寧開口問。

165 她都知道什麼

明洛的視線落在了對麵的少女身上。

對方穿的是男子衣袍,麵上未有半點脂粉痕跡,頭髮束得簡單隨意,衣袍鞋靴上都有著剛乾的水漬,全無半點女兒家該有模樣。

說來奇怪,對方分明生得一張極出眾的臉龐,著裙衫時是可驚豔諸人的樣貌,的確無愧於京師第一美人之稱——

可對方一旦做了男子打扮,無需太多修飾,竟也當真就像極了一位真正的少年郎,舉止氣質之上並不給人半點違和之感。

她初次在玄策府見到常歲寧時,一開始便未能認出對方女兒家的身份。

對上明洛無聲審視的視線,常歲寧出於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絲被對方探究的冒犯之感,她麵上不見波動,隻看著明洛,再次開口:“明女史有話不妨直言。”

“這句話,正是我想對常娘子說的。”明洛看進少女尤其平靜從容的眼睛裡:“從春祭時於大雲寺內抄寫佛經,再到登泰樓中作畫,常娘子多番於人前顯露與崇月長公主相似的筆跡,此中目的,不知可否直言?”

常歲寧眼睛微動,視線未移,不答反問:“依明女史看來,我有何目的?”

明洛眼神微涼,聲音緩慢:“常娘子在刻意仿照崇月長公主,對嗎?”

常歲寧聽來好笑:“不能仿照嗎?”

崇月那倒黴蛋也冇什麼稀罕金貴的,就是真拿來仿照一下怎麼了。

明洛似被她的厚顏氣到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那敢問常娘子為何偏偏要仿照崇月長公主?常娘子同長公主殿下分明素未謀麵,真若非要攀些什麼淵源,常娘子也是為先太子殿下所救,而同長公主殿下無半分交集在,可常娘子偏要作出一副與長公主頗有緣分之態,甚至此番重陽之際又與段夫人約定去往長公主府祭祀……”

對上那雙帶著高高在上的審視與諷刺意味的眼睛,常歲寧露出一絲極淡的恍然之色。

對方說“她”是為先太子所救,而與崇月無半分交集……

看來關於她的倒黴事蹟,這位明女史知道的也並不是太多。

常歲寧那一絲恍然之色落在明洛眼底,叫明洛極快地皺了下眉——那是什麼表情?

那種看不透想不通的感覺愈發強烈,偏偏對方在她的問話下毫無反應……她現下甚至覺得,常歲寧大約是知道了什麼她所不知道的秘密。

這感覺並非第一次出現,這些年來她從天女塔中的那個秘密當中,能隱約察覺到,姑母與崔大都督在崇月長公主的舊事上對她有所保留……她雖疑惑,但因謹守分寸而並未深究。

可此時此刻,她陡然意識到,那片於她而言的空白之處,卻極有可能被常歲寧窺見了真相!

或許,那便是常歲寧的優勢所在嗎?

這個想法叫明洛心中一陣焦躁不安,她定定地看著麵前少女:“你如此煞費苦心將自己與崇月長公主的名號綁在一處,試圖引起聖人的注意……究竟想要得到什麼?

常歲寧終於迴應了她的話,卻是問:“那明女史又想得到什麼?”

明洛壓製著情緒,冷笑一聲:“現下是我在問你話——”

“你問,我便必須答嗎?”常歲寧看著眼前的年輕女官,淡聲問:“或者說,明女史是以什麼身份立場來質問我?開此先河者嗎?”

明洛眼睛微顫了一下,麵色陡然沉下:“你說什麼?”

常歲寧的視線無聲掃過馬車內的佈置。

方纔她一進得這馬車內,心中的疑惑便得到瞭解答。

難怪她第一次見明洛時即覺古怪,原來那古怪之感在於她看對方時,像是在照一麵鏡子,但那鏡麵之上潑了水起了霧,改變折曲了鏡中之象,故那鏡中倒影像她卻不是她。

真正在仿照崇月的人,是明洛。

或許這便是明洛當年被明後選中,帶在身邊教養的緣故。

在明洛開口之前,她並未覺得明洛這般做有何不妥,也並無什麼被冒犯之感,更無拎出來戳破之意——

左右不過是個死人而已,被人仿照一下也冇什麼大不了,她也曾下苦功夫仿照過阿效,這天下事本就融會貫通,將可用之處取來一用,求存也好求利也罷,隻要不是拿來作惡,便不必被苛責。

可融會貫通之道在於,你用我用大家用,你好我好大家好,然而對方卻是我用我用隻能我用,我好我好隻能我好,將學來的東西當作了自己的東西,碰都不許旁人碰一下——

這般姿態,就很不討人喜歡了。

她看向麵色發白,正剋製著惱色的明洛:“既同樣是學來的,何來立場質問他人。若他人仿照崇月長公主是該被嘲諷斥逐之舉,那明女史又當如何自視?”

明洛自牙關擠出一聲冷笑:“你現在是在教我如何做事嗎?”

“不,是我不打算接受明女史的賜教而已。”

常歲寧站起身來,馬車寬敞高大,足夠她站立起身。

她微落眸,最後看嚮明洛:“今日明女史之言頗冒昧,但我還是要與明女史將話說明,我並無與你相爭之意,也無意因此等荒謬無意義之事樹敵,你我當互不乾涉各行其道。”

“言儘於此,如若明女史執意要將我視作敵人,那也請隨意。”

將她視作敵人的人,自然也會成為她眼中的敵人,而她對待敵人,冇有手軟的可能。

常歲寧不再去看明洛的反應,打起車簾,下了馬車。

車簾落下時,明洛扯了扯因壓抑怒氣而微顫的嘴角。

互不乾涉各行其道?

可對方分明已經打亂了她對日後的謀劃,搶走了本該屬於她的東西!

現下繼崔璟之後,就連姑母的目光也開始有偏離的跡象了……

這是她絕不能容許的!

常歲寧到底哪裡比她像?

答案會藏在那個她不知道的秘密裡嗎?

還是說……

明洛垂著眼睛,視線倏地定在了麵前的茶盞上。

小幾上的茶水已經冷了,清澈的茶湯映出她因情緒起伏而顯出了淩厲之感的五官。

她幾乎是出於本能地立即收斂神態,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足夠淡然從容,可此時此刻她腦子裡卻不受控製地出現了另一個念頭——

是因常歲寧足夠年少,更易叫人聯想到當年的長公主嗎?

長公主和親那年二十歲整,而她今年已二十一歲了……

死的人不會老去,而她註定隻會與姑母記憶中的模樣越來越不一樣……

更何況現下又冒出來了一個常歲寧!

看著茶水中自己的倒影,明洛心底儘是慌亂惱怒,她驀地抬手將茶盞揮落。

這動靜讓剛上車來的侍女嚇了一跳:“女史這是……”

她還從未見女史這般失態過。

是因為那個剛離去的常家娘子嗎?

於是侍女連忙道:“女史消消氣……那常家女郎年紀小不通世故,向來張揚無禮,如今大約又仗著有崔大都督撐腰更是不知所謂了……女史貴為縣主,何必同她一般見識……”

然而她話未說完,便見明洛冷冷抬眸,目光如刀般盯向了她。

“你的意思是我年紀大了對嗎?”明洛一字一頓地問。

第一次見到她露出這般神態的侍女麵色一白,慌忙跪了下去:“婢子並非此意!”

明洛顫顫地閉了閉眼。

她並不在意所謂年輕貌美這些外在皮囊,她所求不是這些膚淺之物,可她尚要依仗這皮囊才能繼續留在姑母身邊。

以庶女之身,同懦弱無能的姨娘呆在偏僻冰冷的小院中,那樣任人奚落欺淩擺佈戲弄的日子,她再不想回去了……她要站在高處,而非跌回泥中。

她睜開眼時,緩緩無聲出了一口氣,看向跪在那裡噤若寒蟬的侍女,語氣平靜下來:“起來吧。”

侍女應了聲“是”,跪坐在那裡低著頭去收拾車內的狼藉。

方纔那一眼仍讓她心有餘悸,一時不敢抬頭去看明洛。

女史今日究竟是怎麼了?

……

因揚州起了戰禍,聖冊帝愈發看重此次重陽祭祖之行,京中能喊得上名姓的宗室官員及家眷幾乎都在隨行之列,共表祭祖之誠心。

聖冊帝此行率群臣離京去往皇陵後,留下來的常歲寧隻覺京中官員府邸都跟著空了大半,她甚至覺得城中忽然安靜了下來,好似那些圍繞著權力漩渦的明爭暗鬥都暫時遠離了。

重陽前夕,常歲寧和阿點一起坐在石階上看星星。

阿點的肚子鼓囊囊的,一是他剛吃完一海碗長壽麪,二是因為他衣袍下裝了隻橘黃色的乖巧小貓。

那是常歲寧今日送他的生辰禮物,他不時便要捧出來拿臉輕蹭一蹭吸一吸,愛不釋手,歡喜的不得了:“小阿鯉,你怎麼知道我喜歡貓的!”

“你上次告訴我的啊。”常歲寧坐在石階上,雙手撐在身側,微往後仰著頭看著夜空繁星。

阿點“嘿”地笑了一聲:“是嘛,我都不記得了。”

但袍子裡動來動去的可愛小貓很快將他的注意力吸引了去,他顧不上去多想,得意地道:“……這下我也有小狸奴了!”

“對了,崔大都督送你的是何物?”常歲寧隨口問。

當日她將匣子交給喜兒後,路上忘記偷看一下了。

“就是這個!”阿點扭過身子麵向她,如大狗狗般朝她伸出兩隻手,手背朝上。

常歲寧這才瞧見他手腕上戴著一副玄色腕甲。

“好看吧?你瞧上麵還有貓爪印呢!”阿點同她炫耀道。

常歲寧笑著點頭:“嗯,十分威武,很適合你。”

阿點擅拳,每日都要練拳,崔璟這副腕甲送的很用心。

“有了這個,我每日能多打一套拳呢。”

“小歲安還有幾日才能回家?我要試試他的槍法呢。”

“小阿鯉,過完了生辰,明日咱們要做些什麼啊?”

阿點抱著它的小狸奴,嘴裡說個不停。

常歲寧:“明日是重陽,咱們要插茱萸。”

“那插好茱萸呢?”

“吃早食。”

“吃早食好,我還想吃甜粥!那吃完甜粥呢?”

“吃完甜粥啊,我要出去一趟。”常歲寧道。

……

次日清早,常歲寧即同段氏去往了崇月長公主府。

在長公主府外下馬車時,繫著天青色披風的常歲寧懷中抱著幾枝茱萸,其葉綠而果赤,顆顆如紅豆。

段氏則指揮著仆從們將帶來的一口大箱子抬下來:“都仔細著些……”

看著那口箱子,常歲寧不由沉默了。

抄家用的物什都備好了。

段氏使人將那口裝著祭祀之物的箱子抬進了長公主府。

長公主府的女使已提早得到了段氏今日會來祭祀的訊息,此刻便將人引去了祭堂。

段氏親自將帶來的祭品擺上一半,和往常一樣,在蒲墊上跪下叩頭。

常歲寧跟著照做,因已不是第一遭,心情基本平穩。

“段夫人,不知這剩下的……要如何安置?”長公主府的女使看著箱子裡剩下的另一半祭品,出聲詢問。

“餘下的我想擺在殿下的居院裡。”段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淚,“許是近了重陽,這幾日總夢到往日和殿下呆在院中讀書的日子,便想過去看看。”

淚是真的,想挖箱子也是真的。

但在院子裡讀書就很扯了。

常歲寧靜靜看著她裝。

阿效曾告訴過她,段真宜不在書堂時,手裡但凡捧著書,一律是在讀話本子,有時還會偷偷換書皮。

段氏是經了聖冊帝準允前來祭祀的,她提議去長公主居院,女使自然也冇有阻攔的道理。

女使在前引路,帶著段氏一行人來到了崇月的居院。

段氏觸景生情之下,又落起了淚,將祭品擺好後,便說要在院中四處走走。

女使便不再跟隨,而是守在院外等候。

避開了那女使,段氏眼淚一擦,拉著常歲寧繞到了居院的後牆處,低聲道:“咱們悄悄從這裡出去,在各處轉一轉,你也好瞧瞧是哪座園子……”

看著她鬼鬼祟祟的模樣,常歲寧算是明白了,段真宜今日是做賊來了。

她本以為段真宜會藉口取回舊物,將那箱子光明正大地挖出來。

眼下做賊倒是更好,若能瞞天過海,順利將東西帶走,便不會引起包括明後在內的任何注意。若是事後敗露了,那也自有段真宜來負責丟人,到底東西是段真宜拿的,同她這個小輩冇有乾係。

如此一想,實在妥當。

常歲寧很是心安理得,畢竟此番她也算是花錢辦事。

二人帶著一名抱著那口空箱子的仆從,偷偷從後門處溜了出去。

166 拿到了

出了崇月長公主的居院,段氏不忘露出一絲端莊的笑意:“……埋下那口箱子,到底是許多年前的事了,如今長公主府內的仆從女使中已無舊人在,解釋起來也實在麻煩,說不準還要驚動到聖人。”

“聖人忙於祭祖,揚州又出了那等事,正是煩心之際……如此關頭,我若因區區小事去驚動聖人,那成什麼樣子?”

常歲寧讚歎地點頭:“夫人思慮周全。”

段氏又道:“且咱們也隻是夢到了些許線索而已,尋不尋得到還是未知,隻是一試而已。試想一下,若在重陽這樣的日子裡,為了一個不知真假的夢而貿然興師動眾,傳出去倒顯得咱們行事太邪乎,神神叨叨腦子不清楚……寧寧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常歲寧再次點頭:“太是了。”

段氏最後總結道:“歸根結底,我也隻是拿回自個兒的東西而已……這怎也扯不上‘偷’之一字的。”

總而言之,在小輩麵前的形象且還是要保住的,萬一教壞了孩子可就罪過深重了。

段氏話音剛落,見前方有女使經過,連忙拽著常歲寧矮身蹲下,屏息躲藏在草叢後。

緊跟著蹲下的仆從見狀欲哭無淚。

夫人嘴上說著不是偷,可這神態舉動反應……

總之夫人渾身上下,最清白的就隻剩那張嘴了!

試問誰能想到,在堂堂鄭國公夫人身邊當差,竟還要淪落到做賊的地步呢?

虧得今早夫人出門時,目光在一群人中掃了一圈兒,最後點名挑了胸脯挺得最高、力壓眾人的他時,他還得意的不行呢。

直到路上夫人賞了他整整五兩銀,他才意識到今日必有大活兒……現下看來,非但是大活,一個不小心還會變成大禍。

抱著箱子的仆從此時無比痛恨今早自己那不知死活的胸脯,恨不能捶一頓纔好。

待那名女使走遠,鬼鬼祟祟的幾人才從草叢後出來。

好在崇月長公主府如今無主,下人本就不多,又因常歲寧有意無意地挑了小道走,接下來便很少遇到什麼人了。

“好像是前麵那座園子。”

故意帶著段氏瞎胡繞了兩座園子,並確認冇有招來任何人的跟隨與注意之後,常歲寧才指向了前方。

段氏有些不確定地道:“……當真?”

常歲寧點頭:“瞧著和夢裡的一樣。”

段氏的神情立時複雜起來,還帶有一絲退縮之色。

“夫人,怎麼了?”常歲寧明知故問。

“你瞧見冇,整座長公主府裡唯獨這處小園子疏於打理?這是有說法的,我此前便聽殿下說過……”段氏說著,語氣緊張起來:“那座小園子裡鬨過鬼,平日裡無人敢靠近。”

常歲寧做出瞭然之色。

要不然她當初怎麼會埋這兒呢。

換在彆處,冇準兒就被段真宜掘地三尺給找出來了。

她似乎猶豫了一下:“夫人若是實在害怕,那便不過去了吧。”

深覺這五兩銀子賺的愈發坎坷驚心的仆從點頭如搗蒜,對對,回頭是岸!

段氏抬頭看了眼日頭:“這青天白日的,料想也不會……”

說著,心中陡然一跳,可今日正是重陽呀!

平日裡那鬼都敢鬨,這樣的日子裡還不得換著花樣兒翻著跟頭大鬨特鬨?

想到此處,段氏後退了兩步。

她一向是信鬼神之說的,若不然她此刻也不會為了一個夢而站在這兒了。

此時便不安地道:“那……那不然還是回去吧。”

仆從剛要鬆氣時,隻聽那常家女郎道出了可克萬難的四字大法——

“可來都來了。”

常歲寧看向那座園子,提議道:“不如夫人在此等候,我自己過去看一看。”

段氏聽得心動,若非顧及為人長輩的擔當,險些就要點頭。

她抓住少女的小臂:“傻孩子……你不怕嗎?”

“夫人放心,我從不怕這個。”

不然她每日照鏡子時便要被生生嚇死了。

縱然真有鬼,也冇可能凶得過她,她這一身殺孽放在整個地府裡,也是鬼見鬼躲的存在。

“夫人且等著便好。”常歲寧看向那仆從:“走吧。”

仆從:“?”

他想陪著夫人可以嗎?

可夫人聽似猶豫的話語中卻已經做下了抉擇:“那我……留下把風?”

常歲寧點頭。

段氏的東西不拿可以,她的東西不拿不行。

可她剛與那仆從走了冇幾步,段氏便又咬咬牙跟了上去。

“不成,我到底是不放心……還是一同去吧。”段氏抓住常歲寧的手臂,拿長輩的口吻道:“豈能叫你一個孩子去冒險。”

那箱子裡她藏著的話本中有幾冊稍顯放蕩不羈,若叫這孩子好奇翻看瞧了去,她莫說妄想做人婆婆了,怕是連做人都很難了。

這也是她選擇偷摸來此的原因之一。

再者……鬨鬼這種事,她一個人呆在這裡更害怕,一起至少還能有個伴!

於是幾人到底還是摸進了那座小園子裡。

園子久無人打理,乾枯的雜草可比半人高,此等時節處處可見蕭條凋零之象,唯幾株菊花靜靜開著,風穿過結滿了蛛網的遊廊時發出嗚嗚聲響,段氏聽在耳中也想嗚嗚。

她強忍著恐懼掃視四下,儘量不去想那些可怖的東西。

“桃樹……”段氏伸手指向前方:“那兒有一株!”

常歲寧看向那株老桃樹:“瞧著有點像。”

說著,便走了過去確認。

段氏抓著她手臂,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旁。

如此走著,段氏忽而有些出神,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少女。

說來古怪,對方於她而言不過是個小小晚輩,可不知為何,她單隻是這般跟著這孩子,便覺得安心許多。

少女神情平靜地往桃樹走去,視線不曾亂看,像是根本不怕,甚至也毫不在意什麼鬼怪邪物。

段氏握著那隻乍看纖細修長的手臂,此時鬼使神差地收緊了些,這般悄然一探,不禁訝然,小女郎的胳膊怎麼能這麼結實的!

果然,膽量取決於力量。

這句話是殿下說的,段氏忽然就想到了她的殿下。

她從前便喜歡這麼挽著殿下的手臂,這樣跟在殿下身邊,聽殿下說那些驚心動魄的沙場之事。

段氏此時看著眼前少女的側顏,恍惚間竟生出了一種錯覺來……好似自己還年少,殿下還在,她還是殿下的跟屁蟲,殿下的手臂隻能她來挽。

昔日,殿下凡是回京做回公主,那殿下身上除了衣裙首飾之外,必然還掛著一個段真宜。

段氏轉著頭出神間,常歲寧已停下了腳步。

段氏還要往前,險些撞上那桃樹,還好是被常歲寧扯了回來。

常歲寧看向她:“夫人真嚇到了?”

這一遭該不會是要將段真宜本就不是太多的腦子給徹底嚇冇了吧?

“……是怪瘮人的。”段氏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四下,又看向那桃樹:“就在這兒了?”

“和夢裡的一樣。”常歲寧道:“挖來試試吧?”

段氏便示意仆從上前。

仆從將箱子打開來,那箱子看似空無一物,但底部還有隔層在,隔層裡藏著一把短鏟。

常歲寧拿步子丈量了一下,指著桃樹外五步遠處:“試試這裡。”

仆從便挖了起來,挖吧,今天賺的就是這刀尖舔血的五兩賞錢,豁出去了。

好在數日前剛下過雨,此處平日又無人經過,土地算得上鬆軟好挖。

此時有雲遮蔽了日光,四下暗了一些,段氏本來就怕,此時再看著那一剷剷被堆到一旁的泥土,後背已冒了層冷汗。

她此刻的心情,與其說是在挖寶,倒更像是在盜墓。

盜墓就盜墓吧,現下隻盼著真能盜出點什麼來,畢竟來都來了,怕也怕了。

此時那仆從的動作忽然一頓:“夫人……好像還真有東西!”

段氏眼睛微亮,這才鬆開常歲寧的手臂,上前去看:“快,再挖一挖!”

仆從又沿著那硬物的周圍去挖,逐漸便有四四方方之物現出了它原本的模樣。

段氏驚喜不已:“就是這口箱子!”

她歡喜地催促道:“快搬上來!”

仆從應下,丟了手中鏟子,試圖將那口埋得頗深的箱子搬起。

這口箱子乃精工打造,本身重量在此,加上裡麵裝滿了東西,縱是放在平地上,由一人搬起來都是難事,更不必提在此埋了多年,底部好似紮根進了土裡一般。

仆從挪弄了好一會兒都冇能撼動它,正要拿起鏟子在箱子下側再鬆一鬆土時,隻聽少女的聲音響起:“由我來吧。”

仆從聽得一愣,他都搬不動,一個小姑娘怎麼可能……

遲疑的話還冇來得及說,隻見少女上了前來,伸手抓起兩側箱環,先往左右晃動了幾下,而後微蹲身,手上用力,竟當真將那箱子提了起來!

仆從:“……”

夫人的五兩銀子他忽然受之有愧。

段氏驚訝掩口——那胳膊上的腱子肉真不是白長的!

這樣的小娘子娶回家裡,將她家那欠調教的兒子打服氣不在話下,可偏偏她兒子不爭氣。

常歲寧將箱子放到了一側,段氏趕忙走過來,見箱子上著鎖,還冇來得及發愁,就見常歲寧拿過了仆從手裡的鏟子,揚起又落下之際,“哐”地一聲,利落無比地將那鏽了的鎖給砸開了。

常歲寧將鏟子隨手丟開:“夫人打開看看。”

段氏淹冇在這從頭到尾都在坐享其成的享受中,麵上笑意舒適,迫不及待地蹲身下去,將箱子打開來。

然而目光一經觸及那箱內之物,她麵上的笑意便淡了去。

“夫人,有哪裡不對嗎?”見她神態,常歲寧也跟著半蹲下身去看。

“不,冇有……”段氏的聲音輕緩下來,她伸手拿起一枚雕鶴玉佩,眼底忽然一陣酸澀,這是殿下生前常佩之物。

就在常歲寧覺得她下一刻便要失控落淚時,段氏哽嚥著道:“魏德,把咱們帶來的箱子拿來吧。”

仆從應下,將箱子搬到自家夫人身側。

段氏便開始一件件地將東西裝進自己的箱子裡。

她每拿起一件,眼底便有追思故人的傷感,但這不耽誤她繼續拿起下一件。

仆從被她支去了一旁把風,但身旁滿眼好奇的少女冇辦法支開,段氏在抓起那些話本冊子時,便顯得匆忙許多,顧不上去對著它們追憶任何。

偏那少女好奇問她:“夫人也愛看話本嗎?”

段氏一下緊張起來,手上拿東西的動作不停,口吻儘量自然地道:“……我不怎麼愛看這些的,是長公主殿下喜歡,我便偶爾陪著看一看。”

常歲寧:“……這樣啊。”

若有朝一日二人相認,於段真宜而言,大約也是一種酷刑。

此時,她的目光落在了箱子的角落處,隨著段氏取出大半東西,那在其中並不招眼的小物件也終於出現了常歲寧的視線內。

這就是她此行前來的目的。

趁著段氏不察,常歲寧從裙邊摸到了兩顆小石子。

“刷——”地一聲輕響在自身後的草叢中傳出,似還有涼風吹過後頸,這叫段氏驀地一驚,寒毛倒立,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常歲寧手上動作極快地將那東西拿了出來,垂手於身側,同時問段氏:“夫人在瞧什麼?”

段氏僵硬地轉回頭來,聲音微顫:“歲寧,你方纔……可有聽到什麼古怪的聲音?”

常歲寧搖頭。

腦中已想象出了渾身是血的惡鬼藏身於草叢後的段氏,半點不敢再回頭看,隻覺背後有一雙血淋淋的眼睛在盯著自己——年輕時什麼話本子都看果然害慘了她!

她飛快地將餘下的東西裝進自己的箱子裡,催促著仆從上前來將那舊箱子還放回去,將土重新掩好。

但待仆從上前時,段氏看著自己帶來的箱子,望著那裡頭滿滿噹噹的舊物,卻忽然道:“不對,似乎……還少了一樣東西。”

常歲寧一怔。

都怕成這樣了還數著呢?

對裡頭的東西記得這般清楚,這怕是做夢都在清點。

段氏又不死心地在箱子周圍找了找,確定不是自己遺漏了。

既不是被她遺漏,那便隻有一個可能——被彆人拿走了。

可這個彆人,會是誰呢?

段氏心裡已有答案。

167 帝心起

“不知是少了何物?”常歲寧狀似好奇地問。

段氏準確地說出了唯一少了的東西:“當年我與殿下做賭時,比的乃是繡技,彼時我與殿下各繡了一方帕子……當年封箱時,便將那兩方帕子裝進小匣子裡,順手一同放了進去。”

說到此處,段氏已是淚眼朦朧:“想來是之後殿下曾打開過這箱子……帶走了那一對醜帕子。”

聽得這“醜帕子”三字,常歲寧一時不知該怎麼接這話。

那對帕子的確醜得出奇,也的確是她拿走的。

當年臨去北狄和親之前,她曾暗中去見了孟列最後一麵,出於諸般考慮,她給孟列留下了半枚令牌,隻道日後她若有差事需要交待他,便會使人持另外半枚令牌來見——

實則,北狄彼時指名要她和親的原因,她心知肚明,她那時並不認為自己還有活著回大盛的機會,也不認為那令牌還會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用武之地。

但麵對痛哭流涕不肯散去、恨不能以身相殉的心腹,她總也不好擺爛直言“我此行必死無疑”。

所以,她當初那話大半隻是出於安撫畫餅,那令牌隻是半枚定心丸而已。

但她怕孟列會一直將此事放在心上,恐那半枚令牌之後會落到不可信之人手中,再給昔日心腹帶來麻煩,於是出於穩妥起見,她選擇將令牌留下,而未曾放在身上帶去北狄。

那晚,她將箱子挖出來,把那半枚令牌丟進去,獨自坐在地上追憶往昔之際,順手帶走了那對醜帕子,想著若在北狄不開心時,拿出來笑話一下段真宜也不錯。

“這箱中貴重或有趣之物這般多,可殿下獨獨帶走了那對帕子,這不是捨不得我又是什麼……”段氏已近要泣不成聲:“我便知道,那時殿下雖嘴上說不想見我,可心中最記掛的便是我了!”

“殿下和親之前,我數次求見,她都不肯見我……”

“我本想著,和什麼親,讓那勞什子和親見鬼去吧!”段氏觸景生情之下,此時再壓抑不住心中多年的傷懷與遺憾:“但凡殿下肯見我一麵,我必要想法子帶著殿下逃出京去,逃去哪裡都好……”

說著,接過常歲寧默默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淚水:“反正不管逃去哪裡,殿下總能護得住養得活我的。”

常歲寧:“……”

逃出去後還要她來養著,所以,倆人一起逃走的意義是……讓她多個拖油瓶?

但那時段真宜已嫁人生子,竟還想著要與她一同逃走……拋開靠譜與否不說,單說這份願為她拋夫棄子的決心,倒也是叫人動容的。

段氏此時後悔不已地哭道:“我當初該再決絕一些的,殿下不肯見我,我縱是翻牆也該翻進來見殿下一麵纔是!”

常歲寧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長公主府的高牆,覺得這關鍵之處倒也不在於是否足夠決絕,而在於段真宜翻不翻得進來。

眼看段氏眼淚掉得愈發厲害,常歲寧頗覺手足無措。

她是個不會哭的人,每每見彆人同她哭時,便總不知如何是好,這也是她當年和親之前不願見段真宜的原因。

但冇想到李尚躲得過,常歲寧冇躲過,今日還是叫她經曆了這一遭。

她不擅長安慰人,但此刻什麼都不說也不合適,隻能道:“夫人節哀……”

但這話並不好使,且好似又提醒了段氏一把“人已經死了”的事實,叫段氏哭得更加止不住了。

常歲寧見狀,決定另辟蹊徑:“夫人,那對帕子……也未必就是長公主殿下帶走的吧?”

她說話間,聲音放得很輕很慢,並目光猶疑地看向段氏身後。

勸人她雖不擅長,但揍人與恐嚇他人她向來很有心得。

少女這一眼立時叫段氏頭皮發緊,哭泣聲一滯,壓低聲音道:“不能吧……”

但她不由又想到了方纔聽到的古怪動靜,一時身子都僵硬了,隻嘴上還在安慰自己:“那樣的東西,想來鬼也是瞧不上的……”

常歲寧似思索了一下:“不見得。”

畢竟那繡技本身還挺陰間的,縱是被鬼瞧上也很合理。

段氏似也想到了此一點,頓時也顧不上傷感了,待仆從將坑填上之後,便趕忙帶著東西逃離了此處。

幾人自後門處回到長公主居院,整理好衣裙,處理罷鞋上的土屑,才由常歲寧扶著眼睛紅腫、似傷感到無法自理的段氏往外走去。

見段氏哭成這般模樣,守在院門處的長公主府女使心中也覺悲慼傷感,想勸又不知從何開口,隻能行禮後引著段氏一行人出府去。

但女使漸漸覺得那個搬箱子的仆從有些不對。

箱子還是那個箱子,但那仆從的步伐與神態,似乎有些異樣。

在跨出長公主府的大門時,仆從的額頭上已冒了一層汗。

他已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足夠輕鬆,可這箱子裡的東西實在太多,這段路實在太長了!

若非夫人帶來的箱子本身重量足夠輕巧,他根本冇可能搬得起來這麼些玩意兒。

段氏一路瞧得提心吊膽,虧她還挑了個看起來最是身強力壯的,這瞧著也不太行啊。

她已設想了仆從體力不支連人帶箱摔倒、將箱子裡的贓物全倒出來的可怕情形……若是那樣,她也不必活了,來年的重陽節即是她的忌日,忌日與重陽一同祭祀,鄭國公府每年倒可省下一份祭品。

好在不單她怕丟人,仆從也要臉,就這麼拚力強撐著出了長公主府。

但微顫的身體與臉色的異樣已掩飾不住。

長公主府的女使臉上的懷疑之色也近呼之慾出。

“呀,魏德,你這是怎麼了?”此時段氏訝然關切的聲音響起:“可是哪裡不舒服?”

仆從臉色幾經變幻:“回夫人,小人腹痛難當……”

另一名等在馬車旁,並不知情的仆從聞言連忙就要去接他手裡的箱子。

魏德趕忙快一步繞過他,拚儘最後一口氣匆匆將箱子放進馬車裡,而後神情痛苦地捂住了肚子。

“這……”長公主府的女使唯有道:“那我帶這位小哥去淨房吧。”

段氏點了頭準允:“快去吧。”

已累得半步路都不想走的仆從欲哭無淚,卻也唯有臉色漲紅地與女使道了謝,又跟著女使從偏門進了長公主府,去赴一場無中生有的淨房之約。

兩刻鐘後,仆從自長公主府內出來時,微顫的步伐的確虛脫得像是在淨房蹲了三天三夜。

段氏看在眼中,深覺良心不安,決定回頭再補上五兩銀子。

長公主府的女使卻疑心難消。

待目送著段氏的馬車走遠後,女使回了一趟長公主的居院,裡裡外外仔細檢查了一遍。

再三確定了什麼東西都冇少之後,女使不禁陷入了自責當中——她想什麼呢,堂堂鄭國公夫人怎會來長公主府偷東西呢?

段夫人可是長公主殿下生前最最要好的娘子,段夫人此番連祭祖之行都未跟隨,專留在京中祭祀長公主殿下,而她竟以此等小人心思來揣測人家,她還是人嗎?

女使這廂羞愧難當,而帶著贓物逃之夭夭坐在馬車內的段氏,已收起了傷懷的心情,沉浸在了心願得償的歡喜中。

她握住了常歲寧的手,壓低聲音感歎道:“寧寧呀,你這夢做的當真是神了!”

常歲寧笑而不語。

她還有更神的。

“不知你能不能再幫伯母一個忙?”段氏眼神殷切帶著一絲請求。

“夫人請講。”

“若你再有機會夢見殿下……可否幫我問一問,她投胎去了何處?”段氏眼底有著思念之色。

常歲寧頓了一下,道:“既還能入夢,想來是還未曾投胎。”

“也對……”段氏想了想,眼睛忽而微亮:“那能不能同殿下說說,若她投胎,便投來我這裡!”

“?”常歲寧下意識地看向她的腹部,略覺驚恐。

段氏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她雖想說願意為了殿下再努力一下,但在小輩麵前還是選擇含蓄一些:“若能投來我們魏家總是好的,子顧一時半刻是娶不上媳婦的,大約指望不上……若殿下等不及,去二房也是行得通的。”

聽著段氏提供的投胎思路指南,常歲寧儘量從容地點頭:“……有機會我會轉達。”

“不過……這都十餘年了,如若殿下遲遲未曾投胎,會不會是有什麼未了的遺願?”段氏轉而思索著道。

“或許是。”常歲寧透過被風拂起的車簾一角,看向車外街道。

段氏便托她再有緣夢到時,幫著問一問長公主未了的遺願。

常歲寧點了頭。

她是有遺願未了。

但她打算自己親自來了結。

馬車經過登泰樓時,常歲寧的目光無聲停留了一瞬。

不久後的將來,她與孟列,或是要見上一麵的。

車外的風更大了些,日光再次被灰雲遮蔽。

京中隻是天色稍陰了些,但京外皇陵,此時已下起了雨。

晨早時尚是天氣晴好之色,然祭祖大典剛過半,天色忽變,冰涼的雨點很快砸了下來。

不得已之下,聖冊帝唯有領百官離開祭壇,入內殿繼續未完的流程。

重陽落雨本非什麼稀罕之事,但此時正值多事之秋,這場打斷了祭祖大典的急雨,便無可避免地滋生出了不祥的寓意,這份不祥在百官間無聲蔓延開來。

祭典罷,聖冊帝獨自進了皇陵內殿,靜靜看著那些在香燭供奉之下、擺放於神龕之上的李氏牌位。

她身上仍服著祭祀袞服,花白髮髻之上天子冠冕旒珠輕動。

白燭與殿內的長明燈也輕輕晃動著,明暗不定地映在聖冊帝已顯老態然威嚴日甚的眼眸中。

她靜立許久,才語氣不明地緩緩開口。

“連你們,也在怪責降罰於朕嗎——”

“朕為大盛江山儘心儘力,未曾為己為明家而行顛覆之舉,卻仍揹負罵名無數……然,若無朕,無阿尚,大盛江山又何來這十數年的太平?”

“朕為大盛已失骨肉至親,難道朕唯有將這一切拱手讓與於大盛毫無功績貢獻之人,纔不算錯嗎?”

她句句都在問,但那些威嚴肅穆的牌位註定不會給她回答。

她也無需祂們的回答,她心中自有答案。

殿外風雨聲蕭瑟,直至夜半方停歇。

次日晨早,聖駕啟程回京。

然路途過半,又遇大雨阻途。

大雨誤了原定的趕路計劃,且一路雨水未斷,此一日聖駕一行臨近京師時,天色暗下,城門已閉。

聖冊帝未再急著催促前行,而是下令於大雲寺內休整一日再行入城。

這倒不是什麼先例,曆年於皇陵祭祖罷,回程之際聖駕都會於大雲寺內停留一兩日,奉香祭祀。

眾人冒著冷雨趕路多已疲累,入了大雲寺安置下來,喝罷僧人送來的熱湯,換上乾爽的衣物,大多都早早歇下了。

崔璟未歇,濕了的衣袍也未來得及去換,他於大雄寶殿前的長廊中,正同下屬安排著各處佈防巡邏之事。

此時,有人披著大氅,撐傘而來。

崔璟看過去。

來人收傘交與長吉,朝崔璟走了過來。

“聖人召崔大都督事畢之後,去一趟天女塔。”魏叔易轉達道。

他與群臣方與聖人議事罷,然聖人未肯歇,而是冒雨去了天女塔,並交待令崔璟也過去。

崔璟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魏叔易將話帶到後,卻未有急著離去,似於原處猶豫了片刻,終是開口道:“崔大都督可便移步一敘?”

崔璟看他一眼,而後轉身走在了前麵。

魏叔易便跟過去。

二人行至長廊儘頭,元祥與長吉會意守在不遠處,兩人當差之餘,不忘一陣眼神廝殺。

“何事?”崔璟開口問。

“我今日方知,芙蓉花宴後,聖人曾著人暗查二月初春時常娘子於何處做了何事,且是令人事無钜細查探了一番……你可知聖人此舉為何?”

廊外雨聲喧囂,幾乎將魏叔易本就謹慎壓低的聲音徹底掩蓋。

但崔璟卻聽得字字清晰,有波瀾於心底深處乍現擴散。

雨夜廊中昏暗,崔璟看向魏叔易:“二月時,她與你一同歸京。彼時,她在合州究竟發生了何事?”

他不想去探究她未主動言明之事,但此時他卻是不得不問了。

168 抱歉與多謝

聽得崔璟此問,魏叔易怔了一下:“你竟不知?”

彼時他與常歲寧剛出合州不遠,便遇到了崔璟與常闊,之後便一路同行,這一路上……崔璟必早就看出了那女扮男裝的小姑娘與常闊之間的關係,如此,竟都不曾私下問過常闊半句,亦或是稍加打探過什麼?

崔璟:“不知。”

“崔令安……”魏叔易不禁問:“你是不是生來便不會好奇的?”

崔璟:“我為何要探聽與我無關的旁人私事。”

魏叔易看了他片刻,忽而笑了一下:“如此看來……常娘子現下於崔大都督而言,的確不是無關的旁人了。”

崔璟未理會他的調侃:“你還未回答我,她那時為何會出現在合州,發生了什麼事。”

“那時……”魏叔易剛開了兩個字的頭,又忽然猶豫了:“你方纔說的很對,此乃她的私事,故我若貿然告知於你,她回頭怪我多嘴可如何是好?”

魏叔易一副“我應該替她保密”的神態。

崔璟:“我若想探聽,另想辦法打聽也是一樣的。”

“這倒也是……你大可去問常家郎君他們,他們必也不會瞞你。”魏叔易想了想,權衡罷提議道:“隻是如此一來,未免耽擱時間,不如這樣,若回頭常娘子問起,你便道是你自己從彆處查到的,莫要將我供出來,隻當今晚你我未曾見過,如何?”

“嗯。”崔璟倒也乾脆地點了頭。

二人一拍即合,魏叔易這才安心開口。

“實則,那時常娘子是被人拐至了合州。”

崔璟聞言頗感意外。

原來她那時竟遭遇了此等事。

“彼時我奉陛下密旨前往合州暗查合州前刺史趙賦的罪證,以便借趙賦來除去裴家……”魏叔易簡單說明經過:“那時喻公的人手已追查到常娘子被拐至合州一帶,於是也暗中托我一併留意常娘子的下落。”

“是你救下了她?”崔璟下意識地問。

魏叔易笑了笑,搖頭:“她豈是坐等我去相救之人,她乃自行脫困……且幫了我一個大忙,讓我得以格外順利地完成了合州的差事。”

他將常歲寧是如何重傷且販賣了周家村那對柺子夫婦,如何將罪證供詞留在了他的車內等等,皆說了一遍。

昏暗中,崔璟眼底情緒不明。

他暫且壓下其它想法,當下隻問道:“她為何會被拐至合州,是否與姚廷尉那位被休棄的前妻裴氏有關?”

當日在大雲寺,姚廷尉之女曾當眾言明她母親裴氏已非第一次對常歲寧下殺手——算一算時間,便不難得出這個猜測。

“崔大都督猜得冇錯。”魏叔易點頭:“常娘子正是因受那裴氏暗害後,才陰差陽錯地落入了柺子手中。”

“魏侍郎彼時初見她……”崔璟在說話的過程中少見地遲疑了一瞬,他似無聲鼓起了某種勇氣,才得以開口問出了接下來那短短一句話——

“她是否曾有異於常人之言行舉止?”

雨聲中,青年近乎鄭重地問。

魏叔易一時未答,反而若有所思地看了崔璟片刻。

片刻後,他眼中浮現了一絲難解的笑意:“今日,聖人也曾問了我這個問題……看來,我今晚來尋崔大都督,當真是找對人了。”

崔璟果然知道著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崔璟聞言一時未語,隻無聲收攏十指,等著他的回答。

“常娘子的異樣之處……她一個女郎能在那種情形下自行脫困,這些已經足夠了異樣了不是嗎。”魏叔易笑了笑:“實不相瞞,我因此心生好奇,曾諸般試探過常娘子,但常娘子謹慎防備,我屢屢無所獲。不過她之後大約是懶得再應付我,便給了我一個解釋,叫我無法再試探下去——”

崔璟看著魏叔易。

直覺告訴他,這個“解釋”裡,或許有他需要的答案。

魏叔易:“常娘子告訴我,她在被拐時,因過量迷藥致使昏迷許久,由此傷及了腦子,時而神思混亂,從前之事許多都不記得了……”

崔璟怔了怔,聲音是少見的輕緩:“不記得了?”

魏叔易頷首。

此一刻,崔璟隻覺風雨聲驟然消止。

他麵上看不出起伏,但胸腔內的心臟跳動之音卻如雷如鼓,彷彿蓋過了天地之間的一切聲音。

猜測的過程是漫長的。

自猜測的種子萌芽始,他即在一點點感受著它的生長,它從細嫩的青芽迎著日光雨露搖搖晃晃地長成了一株筆直的樹苗,而現下這株樹苗卻陡然間快速拔高伸展,其枝葉繁茂直至遮天蔽日,頃刻間已成參天大樹,不會再有被任何人和事撼動的可能。

崔璟動作略顯滯慢地轉身,麵向廊外。

風夾著雨絲吹在他漆黑深邃的眉眼間,天地間涼意襲身,此刻於他卻如賜予。

他生來即在高處,擁有了旁人遙不可及的一切,他雖未曾自恃高人一等,但崔氏嫡長孫的身份使然,讓他很難生出仰望之感,縱是麵對當今聖人的諸般讚許恩賞,他也未曾有過半分被賜予的心情。

可此刻,他無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這天地賜予了最大的善意。

他遙看向了天女塔的方向。

今歲初春二月,天女塔曾遭雷擊,陣法毀損,天女像生出裂痕。

彼時,千裡之外的合州,她於險境中自救,且遺忘了從前之事……

天女像損毀之際,故人已歸。

一切早已有跡可循。

所以,聖人不知何故起了同樣的猜測,纔會去詳查了她二月時的遭遇……

“她在合州的經曆,聖人如今知曉多少?”崔璟定下心神之後,開口問道。

魏叔易也轉身看向廊外雨幕:“當初裴氏一案,聖人隻知大概,並未曾細緻過問,此番忽然使人詳查常娘子,然時隔甚久,當初拐了常娘子的那對夫婦、及目睹了常娘子逃出周家村的幾人,都已被處決了……”

崔璟:“可案宗之上應有那些人的招供存留——”

魏叔易:“不巧,彼時我受喻公所托,不欲使常娘子被拐之事留下痕跡,以免對其名聲不利……故而,我在辦理周家村販人案時,特隱去了與常娘子相關的供詞。”

崔璟微轉頭看向魏叔易。

知情者已死,案宗之上無存留,痕跡均被抹去,所以,聖人至多隻查到了她被拐至合州之事,而不可能查得到她彼時自救脫困,反製他人等異樣之舉……

崔璟:“所以,聖人便與魏侍郎問起了此事詳細——”

所以魏叔易方纔說,他與聖人問了相同的話。

“是。”魏叔易道:“我與聖人道,我曾受喻公所托尋人,將人尋到後即帶在了身邊,因從前不識常家女郎,便也並未察覺到常娘子有何值得一提的異樣言行舉止,縱是有些許異常,在我看來也是受驚之後的尋常反應罷了。”

崔璟看著他。

所以,魏叔易替她掩飾隱瞞了那些必會令聖冊帝起疑的過程與細節。

“魏侍郎不打算做天子近臣了嗎。”崔璟問。

“天子近臣也有朋友啊。”魏叔易笑著道:“且區區女兒家的一段不幸往事而已,又非關乎國朝大局,於大是大非之外,若都不願替朋友思慮分毫,那也未免太過不近人情了吧。”

也是朋友嗎?

對上那雙含笑的眼睛,崔璟問:“但魏侍郎為何會認為,此事與聖人細說不得?”

“聰明人的直覺罷了。”魏侍郎笑著問他:“崔大都督冇有過這樣的直覺嗎?”

崔璟不置可否。

在他看來,準確的直覺必然源於許多細微的線索感知與猜測。

但魏叔易所能猜測的註定有限,魏叔易是百年難得一遇的聰明人冇錯,但有些事遠遠超出了常人的認知範疇,常理是不易被衝破的,除非得以窺見先機——

若非從頭至尾都清楚天女塔的存在與玄機,他也好,聖人也罷,都斷不可能會相繼生出如此指嚮明確的猜測。

故而,魏叔易的直覺,大約是停留在恐說得太多,會對她不利這一層麵之上。

而崔璟認為,這聽來侷限的直覺,實則是值得他細思的。

“我說了這麼多,可崔大都督還未回答我起初的那個問題。”魏叔易再問崔璟:“聖人何故會突然對常娘子於合州的經曆如此上心?”

崔璟沉默了片刻後,道:“抱歉,這件事,我不能說。”

抱歉?

比起崔璟的“不能說”,這語氣稱得上認真的“抱歉”二字更令魏叔易驚訝。

崔令安也會與人說抱歉了?

且是同他說——

依往常二人的相處方式來說,此時崔令安大可不冷不熱地回他一句“不想說”,或者直接走掉。

可崔璟卻與他認真“抱歉”。

魏叔易稀奇地感慨道:“看來我這回是做了一件合你心意的好事了,竟叫你因自己的隱瞞,而對我生出歉疚來了……”

果然啊,冇人能拒絕真誠,崔令安也不例外。

他此時好像真的懂了。

誰會不喜真誠,而喜被人試探呢。

魏叔易的思緒飄遠了些,片刻後,才道:“無妨,你這句‘不能說’,已經與我說了許多了。”

崔璟至少告訴了他,此事不是一件小事,是一件連他這個天子近臣也不該知曉的隱秘之事。

“身處你我這般位置,總有不能說的東西,既如此,我不問了便是。”魏叔易笑了笑,似很放心地道:“既是與她有關,你定會儘力相護,也必然清楚怎麼做纔是對她最好,我便暫時不操這份心了。”

崔璟頷首:“我會的。”

而後,他與魏叔易道:“此事,多謝魏侍郎了。”

魏叔易愕然失笑。

他今日這是走什麼大運了,竟被崔令安又是抱歉又是道謝。

他似想了一會兒,而後搖頭道:“崔大都督雖視常娘子為心上人,可眼下到底隻是一廂情願而已,尚無名分在……這代她道謝之言,就不必了吧。”

崔璟全不在意他的奚落:“我非是代她道謝,我是為自己道謝。”

見此攻擊無效,魏叔易瞭然點頭:“魏某懂了。”

他說著,朝崔璟抬手施了一禮:“如此說來,我也要與崔大都督道一句謝。”

崔璟眼神防備地看向他。

魏叔易笑著道:“多謝崔大都督這般照拂我的朋友。”

“……”崔璟負手,目視前方雨霧:“……你不必與我道謝,縱拋開我的一廂情願不提,她亦是我的朋友。”

說罷,又補了一句:“是她親口說的。”

言畢,微轉頭看向魏叔易,眼中有些許詢問之色——她可親口說了要與魏侍郎做朋友嗎?

猝不及防被紮了一下的魏叔易沉默了一下。

片刻,不由歎氣:“我說崔令安,你的歉疚就隻能維持這幾句話的工夫麼?”

崔璟直言:“已儘力而已了。”

言下之意,是對方太招人嫌。

魏叔易還要再說,卻聽崔璟道:“我需去天女塔了。”

見他轉身離去,魏叔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得,快走兩步跟上來,含笑道:“……我與常娘子是朋友,崔大都督與常娘子也是朋友,照此說來,你我應當也算朋友了?”

大約是那絲歉疚還有點火星子冇完全滅掉,崔璟此時竟道:“……或許吧。”

魏叔易便笑起來,喟歎道:“我今日這一趟,果真是來對了,實在收穫頗豐。”

崔璟未再理會他,二人同出了長廊。

元祥與長吉暫時休戰,元祥搶先一步替自家大都督撐起傘,睥睨地看向長吉。

折騰了好一會兒纔將那廟中的舊傘撐開,長吉恨得險些咬碎牙,他回頭就換一把更好撐開的傘貼身帶著!

夜雨中,崔璟去往了天女塔。

守在塔外簷下的兩名武僧雙手合十無聲與他行佛禮,崔璟頷首,抬腳進了塔內。

塔內除了聖冊帝與陪同在側的明洛之外,無絕也在。

“崔卿來了。”

崔璟抬手行禮:“是,崔璟參見陛下。”

“崔卿不必多禮。”聖冊帝並未看來人,始終隻看著那尊白玉天女像,道:“朕召崔卿前來,是有一事相詢……”

崔璟靜聽著聖冊帝往下說。

要如何選,在來的路上,他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立在玉池邊的無絕不知是否已經聽到了什麼猜測,此時下意識地看向崔璟。

崔璟抬眼時,對上了無絕那雙不說話時便蘊含著佛光與禪意的眼睛。

崔璟此刻是不確定的。

無絕大師會不會也已有所察覺,又是否已同聖人說了什麼?

崔璟思索分辨的間隙,聖冊帝已緩緩開口。

169 朕隻求一個真相

“自春時大捷歸京後至今,不知崔卿……可曾有過些許感應?”

崔璟略微一怔:“不知陛下所指感應具體為何?”

聖冊帝看著那尊麵上無喜悲之色的天女像,聲音雖依舊平緩,卻足以在各人心頭掀起軒然大波——

“朕在想,吾兒崇月……會不會已經回來了。”

無絕眼神一震:“陛下……”

明洛眼底亦是顫動,她不是冇察覺到姑母這段時日的想法,但此刻當真聽到這句話,她仍然做不到平靜以對。

但她冇有掩飾自己的震驚之色,麵對此等事,人人都該是震驚的,震驚纔是最正常的反應。

她震驚之餘,下意識地留意著崔璟的反應。

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青年,此時看起來是最鎮定的那一個,但也並非全無變化,似有道不明的情緒向他無聲圍聚而去,使他抬首看向了池中的白玉塑像。

聖冊帝繼續道:“當年設下此法陣,是因無絕大師偶然窺得了一線天機……雖隻是在賭一個萬中無一的可能,但此與妄想無異的天機亦需天時地利與人和,天時為那一線天機,地利是為這座大雲寺與此塔,而人和,便在於崔卿了。”

“朕起初尚不解,卦象所指懷此機緣者,為何會是與崇月素不相識的崔卿,但這些年來朕卻是漸漸懂了——當年若非有崔卿在,玄策軍早已名存實亡,崔卿執掌玄策軍至今,為崇月尋來塑像之石,這一路而來,早已與崇月結下了千絲萬縷的玄妙連結……或許,這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指引。”

明洛聞言,心中再起疑雲。

那在此還魂陣法中無可替代、據聞普天之下隻此一尊的塑像之石,是崔大都督尋來的冇錯,可執掌玄策軍……這與崇月長公主又有何關係?

玄策軍分明是先太子殿下創立,姑母有此言,莫非是因姐弟二人一胞孿生,乃血脈至親之故,所以姑母才認為長公主殿下與玄策軍亦有關連在?

直覺告訴明洛,聖人話中所指恐怕不會如此簡單,可她一時又想不到其它可能。

末了,聖冊帝轉頭看向了崔璟:“故朕在想,若是崇月果真回來了,崔卿身為此陣之機緣者,或許會有所感應。”

崔璟靜望玉像,似在無聲感受著什麼。

是,他如今也遲遲懂了,為何他會是懷此機緣者——

除了當年那場風雪,他曾與她再無其它交集,他從來不是離她最近的人,彼時他也冇有資格站在她身邊,更無機會走向她,瞭解她。

可這一路而來,他接過了她的玄策府與挽月弓,來到了她的舊人身邊,熟讀過她的兵法,聽聞了她的事蹟,走過了她曾走過的那些路,守著她曾守護著的一切……

如此種種,再以那場風雪中相遇時即存下的敬仰與嚮往為引,得以搭建出了那座跨越歲月與生死長河的感應之橋。

於是,他在麵對那個靈魂時,便擁有了魏叔易口中那份“聰明人的直覺”。

正是在這“直覺”的牽引下,他一步步走近了真相。

她自那生死長河的對岸茫然而謹慎地走來,他這個懷此機緣者,便有幸成為了接她回家的那個人。

毫無疑問,這將是他此生,最該為此感到榮幸的一個身份。

他靜靜看著那座塑像,片刻後纔開口,神態認真地回答聖冊帝的問題。

“或是崔璟遲鈍,至今尚無察覺。”

聖冊帝聞言倒也未見失望之色,並未多言,隻是慢慢收回了落在青年身上的目光。

這時,無絕思索著道:“崔大都督雖懷有機緣,卻未必一定能有確切感應……而聖人乃長公主殿下生母,血脈至親間的感應,或纔是真正的指引……”

言末,他一個向來不著調的人,此時近乎慎重地看向聖冊帝:“不知聖人的感應在何處?”

“自初春此處陣法一度被雷雨損毀,天女像生出裂痕之後,朕便頻頻夢到崇月。”聖冊帝道:“彼時大師曾言,此兆尚不知是福是禍,現下看來,或是那時天意即給出了指引……”

聖冊帝的聲音從始至終都很平靜:“朕如今心有猜測,那指引,或就在常家女郎身上。”

明洛眼神驟變,卻又於瞬息間平複下來。

“陛下是說……歲寧那女娃?”無絕麵色驚極:“這……這如何可能呢?”

他道:“聖人應知,此秘術所指,縱有成時,這一線生機也當出現在與長公主殿下有血緣連結者身上……可那女娃既非皇室中人,也不姓明,又怎會是她呢?”

明洛十指已嵌入掌心。

是,她也知曉此一點關鍵,她甚至想過,或許這便是姑母將她留在身邊的原因……那一年,姑母回到明家時,見到了年幼的她,那時姑母的眼神彷彿是從她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

那一刻,她並不意外,而是被巨大的慶幸淹冇,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因為,她曾偷聽到她的嫡母昌氏與仆婦嗤笑著道——今日乍然一看,西跨院裡那個小的,眉眼間竟與崇月長公主幼時有一兩分相像,可惜啊,一個是公主,一個是庶女,這貴與賤,卻是無半點相像之處的。

那時她並無被羞辱之感,相反,她猶如置身暗無天日的穀底之人,忽然抓住了一根藤蔓。

她隻有一個念頭,她要想儘一切辦法,抓緊,抓牢,爬上去。

這些年來,姑母或時常在想,她的身上也許會出現崇月長公主的影子,哪怕隻是些許痕跡……

她自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於是她嘗試儘力向那個影子靠攏,但她心中清楚,她不可能真正成為崇月——大雲寺裡的那個秘密,在她看來更像是荒謬的妄想。

可現下,姑母將這份癡念與妄想,轉移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玉池內水流之音在耳,明洛隻覺身體浸在了那冰冷的池水中。

她繃緊了腦中的弦,在等著聖冊帝的迴應。

是,無絕大師說了,那生機隻會出現在李、明兩姓人身上,怎可能會是她常歲寧?

即便已詢問過喻公,可姑母仍使人暗查過常歲寧的身世,對方的出身的確是父母於戰亂中早亡的貧賤之人冇錯。

“正因此,縱然她有異於尋常女郎,且字跡有崇月之風,朕之前卻也未曾想到她身上去。”聖冊帝道:“直到國師告訴朕,她的命格不可窺測,且與朕的命相有道不明的關連……”

自那後,她即生出了那個猜測。

而猜測即出,再去看那個少女,便覺出了對方身上確有著與崇月相似之處。

無絕點頭:“原來如此……”

原來是天鏡國師那個碎嘴的老東西在胡咧咧!

崔璟此時也終於瞭然。

與他不同,原來聖人之所以起疑,是因天鏡國師的話。

看來這位天鏡國師,的確有真本領在。

“既此秘術不確定之處本就頗多,亦無先例可參照,那想來一切皆有可能,未必隻在明李血脈之間應驗。”聖冊帝道:“朕已請國師設法卜算其中真象,隻是一時尚無結果。”

無絕再次點頭。

哦,那老東西也不是很行嘛。

“一切尚無定論,現下朕亦隻是猜測而已。”

加之她使人去暗查那個女孩子二月時於合州的經曆,卻也未能查出很有用的線索來作為參考——

“所以,朕今日才請崔卿與大師同來此處,為的便是聽一聽二位的看法。”

她自然清楚,崔璟心儀那個女孩子,而無絕也將其視為親近的小輩來看待,二人原本並不是最適合詳談此事之人。

可無絕是設陣之人,崔璟為機緣所在,一切未定之前,她可以避開任何人來確認此事,卻唯獨避不開這二人。

聖冊帝想,或許,這正也是天意玄機所在。

此時,無絕思索著道:“常家那女娃是貧僧看著長大的,貧僧倒是未曾覺出什麼值得一提的異樣來……”

又謹慎地道:“倘若當真是長公主殿下回來了,自然是可喜之事……可若真是這樣,那長公主殿下又豈會不與舊人相認呢?”

說話間,看向了聖冊帝,“縱不敢與尋常故人言明,但想來必會去尋陛下的。”

言下之意,哪個孩子在僥倖死而複生之後,會不去尋自己的阿孃呢?

且這個阿孃又是當今聖人,有足夠的能力,可以護得住她這個身懷這驚天秘密的孩子。

聖冊帝一時未語,隻是看著那玉像。

是啊,哪個孩子會不想念阿孃,會不與阿孃相認呢?

但這世上,冇有第三個人知曉,十五年前,她的女兒於和親前,在拜彆她這個阿孃時,是怎樣的情形。

她的阿尚自幼便與其他孩子不一樣,她格外康健,幾乎不會生病,也從不掉眼淚,那日跪彆時也冇有哭,隻是平靜地跪下去,再平靜地離開。

但那一跪後,她卻能清楚地感覺到,她就此失去她的女兒了。

這種失去,甚至與生死無關。

所以,彆的女兒回來後必然會來找孃親,但她的阿尚,也許早已不再將她視作可以信任的阿孃了。

她的確,也不是值得信任的阿孃,甚至她至今也未曾學會如何做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阿孃。

那些隻母女二人清楚的隔閡,聖冊帝不打算與任何人言明,她此時隻推測著道:“崇月性情謹慎,不肯貿然相認也是有可能的,況且此秘術所載所謂還魂之說,並未言明詳細,人有三魂七魄,或隻得還一魄,尚未完全歸來,也或是雖已得歸,卻忘卻了前塵往事……或許常家女郎自己也並不清楚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這次無絕了點頭:“阿彌陀佛,聖人所言在理,此秘術並無先例可參照,正如聖人方纔所說一切皆有可能,就連貧僧也難參透其中詳具。”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隻要她身上有崇月的一縷魂魄在,那她便是朕的崇月。”聖冊帝語氣緩慢卻不可動搖。

她望著那玉像頸間的裂痕,聲音漸輕如同自語:“朕當年曾允諾,三年後必會接她回大盛,然三年後,朕卻失信於她……”

“吾兒以一己之力斬殺北狄主帥,又因不願淪為人質而揮劍自刎……無論是作為母親還是帝王,朕都虧欠她良多。”

“朕現下需要知道,究竟是不是崇月回來了,朕是否還有彌補的機會……”聖冊帝看向了無絕:“不知無絕大師可有確認之法?”

無絕凝神思索:“請聖人容貧僧想一想……”

聖冊帝頷首,之後看向了立於一旁不語的崔璟。

“崔卿放心。”她語氣溫和地道:“若常家女郎身上藏有崇月魂魄,朕自當彌補善待。若隻是朕想多了,朕自也冇有道理遷怒於她一個無辜的小女郎,朕現下隻想求得一個真相而已。”

言下之意,無論真相如何,對常歲寧都不會有任何不利。

崔璟:“是,臣自然明白聖人之意。”

他自然願意相信一位費儘心思想讓女兒死而複生的母親,不會對這個女兒懷有任何惡意,但人心從來不是單一的,帝王之心更是難測……

聖人這番話,看似是對他說的,但又何嘗不是在安撫無絕大師,以讓無絕大師可以不必擔心常家女郎會因此受到任何傷害,大可安下心來說出可行的辦法,助聖人試探確認——

果然,片刻後,無絕開了口。

“貧僧記得那秘術舊籍之內所載,倒的確有一個可間接確認之法……”無絕道:“或可一試。”

聖冊帝神色微振:“是何法?”

無絕麵色鄭重地道:“此塔中法陣,是為長公主殿下還魂所設,若此陣法已然應驗,常家那女娃身上又果真有著長公主的魂魄在,那麼若她入得這法陣中來,她與陣法必有互感!”

崔璟心中一墜,眼前陡然閃過了一幅畫麵。

自合州歸來後,他曾見常歲寧來過大雲寺,彼時他從塔中出來,便見她於塔外不遠處坐著,臉色發白,顯然是身體不適……

之後她經過他身側時,又險些碰到他……現下回想,她那時,似在有意避開什麼。

原來,竟是如此嗎?

聖冊帝定定地看著無絕:“所以,隻需令常家女郎入陣,即可一辨?”

無絕雙手合十:“回聖人,正是。”

170 他一直有所隱瞞

得了無絕的確認之後,聖冊帝問:“若其身上果真有崇月的魂魄,那此陣是否會傷到她?”

無絕正色道:“若與陣法互感,多半是會生出顯而易見的不適,但一時半刻並不會危及性命,到時隻需及時阻斷感應,將人帶離陣法即可。”

聖冊帝頷首:“如此朕便放心了。”

“朕即刻便使人傳令下去,此番在大雲寺停留三日……左領軍衛大將軍李逸與常大將軍已率軍抵至淮南道,朕要為我大盛二十萬討逆將士在此持齋三日,以祈上蒼護佑。”

她道:“如此,便請常家郎君與女郎來此,隨朕一同為常大將軍祈福。”

這般說辭合情合理,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她先要確保,那個女孩子可以不受驚動、聽從她的安排,順利地來到大雲寺。

帝王話中的用意很明確,崔璟等人聽在耳中,便該知曉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此時,聖冊帝看向了明洛:“固安,此事便交由你去辦,明日一早你親自回城去往常府,傳朕口諭,接常家女郎來此祈福。”

明洛神思微滯一瞬,垂眸應了聲“是”。

但她能察覺到,聖冊帝的目光一時並未從她身上離開。

那視線平靜無聲,卻讓她生出極強烈的被審視之感,好似她的一切想法心思皆在那道目光下被洞悉看破。

明洛隻覺周身泛起寒意,卻又於這深秋之際被汗水浸濕了後背。

片刻後,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切記,此事決不可有任何差池。”

“是,陛下放心。”明洛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平靜沉穩:“洛兒明白。”

姑母是在提醒她,這件事對姑母而言尤為重要,那句“決不可有任何差池”,意在讓她留意提防一切有可能會妨礙此事之人,而她……也在此列。

原來,這便是姑母今晚依舊讓她一同來此旁聽此事的緣故。

她此時終於懂了。

同崔大都督與無絕大師不同,她今晚的作用,是在此事中看清局勢與自身位置。

姑母此毫無隱瞞之舉,看似是對她的信任,實則是姑母不想因她生出不必要的麻煩——與其讓她於暗處心生不明猜測,有暗中妨礙此事的可能,姑母選擇了讓她知曉一切打算,將她完全置於明麵之上,甚至專讓她為此事負責,藉此將一切麻煩扼殺杜絕。

帝王要掌世而非避世,要用人而非避人,故掌控二字便尤為重要,而她的姑母,向來很擅長掌控他人之道。

至少,她此刻能無比清晰地感受到,她從始至終都在姑母的掌控之中。

她在帝王麵前如小小螻蟻,帝王為她圈定了界限,她在此界限之內如何爬動探索,俯視著這一切的帝王都不會過問在意。

而此時,這位帝王是在提醒她,勿要生越線之心。

這提醒是為眼前之事,更在日後長久時,是在提醒她要長長久久地“安分守己”……所以,姑母這是真正在為“長公主殿下”歸來,而開始做準備了嗎?

可她呢?

若那個荒謬的妄想果真實現了,若那常歲寧身上當真有崇月長公主的痕跡,哪怕隻是些許……那她的容身之處在哪裡?

她的日後,果真還有“長久”可言嗎?

“如若當真是崇月回來了,無絕大師與崔卿,包括這些年代朕奔波於大雲寺與宮城之間的固安在內,皆是朕的功臣。”

聖冊帝眼底有一絲希冀之色:“整整十二年了……上天究竟是否肯憐憫朕與崇月,明日便可有答案了。”

塔外,雨聲不知何時已經休止。

然無星無月的夜色依舊一片漆黑。

夜漸深,寺中各處多已熄了燈火,整座巍峨莊嚴的寺廟浸在濕冷的夜色中,叫人分辨不出原本的輪廓模樣。

無絕的方丈室內也早已熄了燈。

雨雖已停,風聲未止,緊閉著的窗欞不時發出咯吱輕響。

再一聲聽來冇太大不同的“咯吱”聲響起時,有冷風灌了進來。

無絕自床榻上坐起,似要起身去關窗。

然而他赤著腳還未能去到窗邊,忽然就被人從旁側製住了肩背,捂住了嘴。

方纔與風一同入室的還有一道黑影。

那並無攻擊性的黑影壓低聲音道:“大師勿要出聲,是我。”

無絕點了點頭。

崔璟遂收回手後退一步,抬手致歉。

無絕冇說話,隻將那窗戶關上並從裡麵閂緊,而後一把抓過青年的手臂,將人拉到了自己床邊,無聲做了個“跟上”的手勢。

隨後,無絕率先跪趴了下去,於黑暗中蠕動著爬向了床底。

崔璟:“……”

這就是世人眼中的得道高僧嗎。

眼看無絕從床底探出了一隻手朝他擺動,崔璟倒也冇有遲疑地一同爬了進去。

好在無絕倒也不是要邀他趴在床底說話,否則就二人一個過於圓潤,一個過於高大的身形而言,這小小床底實在擁擠。

床底設有無絕最擅長佈置的機關暗道,十分隱蔽。

無絕開啟機關後,帶著崔璟入了暗道,二人進去後,那機關便在身後合上。

崔璟跟著無絕在黑暗中順著暗道走了不遠,便覺周圍寬敞起來,無絕熟練地摸索到一旁,點燃了一盞油燈,四下亮起,可見是一方密室。

崔璟的目光率先落在了那堆成了一座小山的酒罈上。

無絕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煞有其事地道:“……都是空的,拿來提防隔牆有耳的!壇罐之物,皆有擋隔收音之效,崔大都督想必也知道的吧?”

崔璟點頭。

但據他所知壇罐之物要想起到收音之效,還需砌在牆體之中,並非隨意擺擺就能把聲音敷衍過去。

況且這酒氣實在很重,住在此處的老鼠怕都要終日醉生夢死,待會兒他出去後,還要當心處理掉身上留下的氣味。

崔璟無意揪著這位住持方丈偷偷藏酒之事,他開口道明來意:“崔璟來此,是為天女塔之事。”

“我知道,所以才一直留窗等著崔大都督這有緣人過來。”無絕也懶得自稱貧僧了,他看著麵前青年:“崔大都督果然來了。”

他深深地歎了口氣,但眼底卻逐漸浮滿了笑意,聲音則略有些沙啞:“崔大都督這一來,我這心裡,便有答案了。”

對上那雙看似平靜,卻有無數情緒翻騰,但仍含一絲詢問之色的眼睛,崔璟點頭:“是。”

是。

這一字落在無絕心上,叫他好一會兒纔回神。

他似有些站不太住,往後退了退,靠著冰冷的石壁緩緩坐了下去,拿那隻大胖手抹了抹濕潤的眼睛。

就在崔璟想著要不要說些什麼時,隻見無絕“啪”地一拍大腿,忽然笑了出來,暢快大歎道:“我就知道,我還是有些本領在的!”

“等見了殿下,我回頭倒要問問,如今她再看天鏡那老兒與我,究竟誰更厲害!”

崔璟:“大師當初之所以設下此法陣,莫非便是為了同殿下證明這一點?”

無絕:“可不是嘛!”

這自然是玩笑話。

崔璟也席地盤腿而坐。

分明是幽暗密室,地下遍是灰塵,可身穿黑袍的青年此時這般坐下,莫名便叫無絕生出了他這處密室頗華貴之感。

嘖,這小子,站哪兒哪兒貴。

無絕收起那一瞬間的感慨,再看向那青年,眼中多了份思索探究:“敢問崔大都督是何時確認的?”

“先前隻是猜測,真正確認,正是今晚。”

“我能否聽一聽崔大都督是如何確認的?”

崔璟點頭,將自己一路而來的猜測同無絕言明,包括無絕此前同他提到的,觀常歲寧麵相有變之言。

“……是。”無絕緩聲道:“那女娃自合州脫險之後再來大雲寺,我一眼便瞧出了那一絲變化。”

但那時他隻當是孩子大難之後的改變,未曾過多深想,故他那會兒隻笑說感慨“小歲寧瞧著怎愈發好看了”。

“既崔大都督已經確認,可方纔……為何要在陛下麵前隱瞞此事?”無絕試探地問。

青年冇有猶豫:“是否要言明此事,當由她自己決定。”

他並不知她的想法,她是如何看待聖人的,但她既遲遲未能透露什麼,想必她自有打算,或是還未考慮好。

無絕:“你這麼做,可是欺君之罪……你還敢來尋我,就不怕我轉頭便告訴聖人去?”

“此還魂陣為不傳之禁術,其法違背天地輪迴之平衡,大師當年曾欲秘密設陣,是被聖人察覺後,才得以建此大雲寺,而大師執意設陣之後,即大病兩載,險些性命不保——”

這些且是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地方,或付出了更多。

崔璟看著無絕,眼中有敬佩之色:“大師纔是為此事犧牲最多之人,若崔璟連大師都不信,便無人可信了。”

無絕長籲了一口氣,笑了笑:“崔大都督這是將‘那女娃’的事,真正看作自己的事了啊。”

崔璟微微動了動嘴角,到底冇有否認。

“你說的很對,此事當由她自己決定,自決心設下此陣起,我便是這般打算的……”無絕聲音低低地道:“殿下重活這一回,不是為了做誰的臣子,誰的孩子……她隻需做自己,做自己想做之事。”

說到此處,無絕看向崔璟:“所以,我從一開始就騙了聖人一件事。”

崔璟正色等著他往下說。

“此回魂秘術,並非冇有應驗的先例……百年前西域即有人設下過此陣,死者數十年後得以借屍還魂,但不久後即被當作妖邪燒死了。”

“當初,我那好友於西域尋到那本殘破的古籍時,也打探到了此事,隻是他為免此事泄露,彼時便抹去了那樁舊事傳聞的一切痕跡。”

他口中的好友,是孟列。

“當年我未曾打算告知聖人我欲設陣替殿下招魂,隻是不慎被聖人察覺……唯有如此了。”

隻是他到底有所保留,未曾與聖人言明此陣極有可能應驗的真相,他不想聖人存有太大希望,以免來日萬一成真時,他不好替歸來的殿下掩飾隱瞞。

說白了,他早就做好了若殿下一旦回來,他便要與那位聖人分道揚鑣的準備。

但他並不確定殿下會以什麼身份回來,要等多少年才能回來,他本想,他死之前或許都等不到了。

冇想到,上天還是肯憐憫一下他這註定不得善終之人的。

“……若非天鏡那老兒碎嘴,聖人本也不會這麼快察覺!一出關就到處胡咧咧,就他會看相唄!”無絕說到此處不免忿忿:“閉了三年關,怎也冇閉冇他!”

這話是有損功德,但他都逆天而為了,自然擁有破罐子破摔的資格。

“偏聖人信重他……他說什麼鬼話聖人都信。”

無絕皺眉道:“實則不止我暗中防著陛下,陛下待我也非完全信任……當年因那本載有此秘術的舊籍略有缺失處,聖人曾以暗中使人搜尋完籍為由,拿走過一段時日,我疑心天鏡也已經看過了。”

崔璟:“所以,大師方纔唯有同聖人說出了那個入陣試探之法。”

無絕點頭。

此法在那本古籍中有間接記載,他如果閉口不言,而天鏡若是記得,聖人之後便會知道他在刻意隱瞞,如此就等同不打自招了。

方纔塔中那般情形,他已試著以“常家女娃不是明、李兩家血脈”為由,想打消聖人的猜測,但聖人之心甚堅,他若再執意否認,那就說不通了。

“大師可記得‘她’初次來大雲寺,你我自天女塔內出來時看到的情形?”崔璟問。

“記得……想來那便是不慎與陣法互感了。”

崔璟道:“彼時她尚未入塔,便已有如此感應,若明日一旦進塔,必然會有異樣。”

無絕憂心忡忡:“但此陣明日卻是非入不可的……因為無論用什麼法子避開,都隻會坐實聖人的猜測。”

崔璟:“大師可有應對之法?”

“我師父知我這性子愛惹事,倒曾給我留有一物,可稍擋陣法災厄……但此陣為邪陣,那玩意兒怕是也不頂用……”

無絕思索間,隻聽麵前的青年開了口:“既無可應對之法,晚輩有一提議,不知可行否——”

無絕正色看著青年。

……

171 她隻信自己

清晨時分,下過雨的青石板路濕潤冰涼,枯黃的落葉覆於其上,馬車輪碾過時,便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痕跡。

一輛宮中的馬車停在了興寧坊驃騎大將軍府門外,明洛自車內走下時,有侍女小心攙扶住她的手臂:“雨後路滑,女史當心腳下。”

明洛不置可否,帶著侍女與兩名內監走進了常府。

此時,常歲寧尚在演武場,聽得仆從來傳話,得知明洛來了府上,不由問:“可曾說了是為何事來此?”

“隻說是奉聖人口諭而來,其餘的便未細言了。”仆從道:“白管事此時已在前廳,特讓小人請女郎過去。”

到底如今府上隻女郎這一個一家之主。

常歲寧點頭,將手中的弓丟給了阿澈:“我先回去更衣。”

仆從忙點頭,暗暗鬆了口氣,他真怕女郎過分隨意,就穿著這身衣袍和濺滿了泥水的靴子過去呢。

前廳內,等了一刻鐘餘未見常歲寧,明洛身側的侍女微皺眉:“貴府女郎為何遲遲未到?常娘子對待聖人口諭,竟也這般怠慢的嗎?”

上次明洛在馬車內情緒失控的情形她還記得,侍女心知自家女史待常歲寧不喜,此時便有藉故挑剔怪罪之意。

“這位姑姑有所不知啊,我家女郎有每日晨早練功的習慣,平日裡這般時辰人都在演武場的……這會子聽聞有聖人口諭到,大約是刀槍都趕忙扔了,生怕失禮,正忙著回去更衣呢。”白管事解釋道。

那侍女麵色一陣古怪,這眼看就要入土的老頭子喊誰姑姑呢!

白管事笑得很熱情——聽說見了從宮裡出來的女使們,喊一句姑姑總冇錯,禮多人不怪嘛。

“休要無禮。”明洛出聲斥責了侍女一句:“是我們突然造訪在先,耐心等著便是。”

“是……”侍女忐忑地將頭低下去。

此時,明洛餘光內隱見有一抹人影出現在廳門處,她轉頭望去,隻見是常歲寧走了進來。

來人走進廳內,向她抬手:“讓明女史久等了。”

明洛看著少女,隻見對方臉上冇有一絲異樣神態,好像那日二人在馬車內的言辭衝突並未發生過。

明洛也微微笑了笑:“我今日奉聖人口諭,特來請常娘子與常郎君去往大雲寺為常大將軍及眾討逆將士祈福。”

祈福?去大雲寺?

常歲寧麵上未動,卻已下意識地思索起來。

口中則道:“不巧,我阿兄前不久經試入了玄策軍,如今正在玄策軍營內習訓,兩日後才能回來。”

玄策軍營在京城近百裡外,縱是要將人喊回來,最快也要明日了。

明洛:“既如此,便暫請常娘子一人隨我前去大雲寺。”

常歲寧聞言,心中生出一絲疑霧,似隨口問起:“不知此去多久折返?”

明洛緩聲道:“聖人此番需於大雲寺祈福三日。”

三日……

常歲寧點頭:“如此便有勞女史在此稍坐片刻,容我回去準備一二。”

既要在寺中住上三日,總是要備下衣物和日常所用。

明洛頷首,目送著常歲寧出了前廳。

回居院的路上,常歲寧已飛快地思索了一番。

召她這個做女兒的去為在外征戰的父親祈福,固然是在情理之中,此事換作之前她或不會多想,但最近……

最近她總想到那日她去玄策府看榴火時,崔璟談及“歸期”這個名字時的語氣神態。

隨之,她又屢屢想起中秋花宴時,天鏡國師凝視著她的那雙眼睛,以及她彼時所察覺到的那無比強烈的被窺視洞悉之感……

這兩件事讓她心中生出了一個猜測。

關於她重生之事,因過於不可思議,一直便被她歸於“常人無法想象”之列。她曾想過,若非她親身經曆過,假如她身邊出現了一位“重生者”,她縱察覺到不對,大約也隻會覺得對方中了什麼邪或是在裝神弄鬼,而輕易不可能想到還魂之事上去……

但崔璟與那位天鏡國師給她的感覺,卻讓她漸有被看穿、或是即將被看穿之感。

可若說天鏡國師是從她的麵相上看出了端倪,那崔璟起疑的依據又是什麼?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是有什麼她不知道的“東西”存在嗎?

她為此覺得自己似乎走進了一團迷霧中,而此時明後的忽然傳召,又如一把大手推來,將她推至了這迷霧的更深處。

直覺告訴她,此次大雲寺之行,或許當真冇有那麼簡單。

但她不能不去——明後使明洛親自來此,便是冇有留給她拒絕的餘地。

這位皇帝陛下,從前行事便是如此,做了皇帝後,顯然更甚幾分。

喜兒忙著收拾衣物之際,常歲寧來到了梳妝檯前,隨手拿起了一隻琺琅鐲子,套到了手腕上。

這看起來尋常的鐲子實則內裡中空,藏有利刃機關在,必要時加以旋動,便可當作製敵之物來用。

此術是常歲寧從沈三貓那裡偶然聽來的,她讓沈三貓畫了圖紙出來,轉頭讓常刃尋人打造了這隻鐲子。

沈三貓畫圖時,尚有些忐忑羞愧,說自己從前隻會琢磨這些歪門邪道,實在上不得檯麵。

不料,他話音剛落,那接過圖紙的少女便扔給了他一袋沉甸甸的金豆子,說讓他拿去放開研究這些歪門邪道,越歪越邪門她越喜歡,不夠邪門的就彆往她那裡送了。

沈三貓不理解,卻大受震撼與鼓舞。

自那後,常歲寧三五不時地便會收到他讓人送來的一些小玩意兒。

包括她此時拿起來的一隻小瓷瓶。

常歲寧猶豫了一瞬,還是將那瓷瓶帶上了。

哪怕是她多疑,但有備無患。

常歲寧將一切準備妥當後,隨明洛一同上了宮中的馬車——她本打算坐自家府上的馬車,但明洛開口相邀,她便未推辭。

這似有近身監視之感的舉動,叫常歲寧心中的猜測更深了兩分。

但她未與明洛多言多問,上了馬車不久後,她即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睛養神。

明洛看著那似乎閉眼睡了去的少女,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殺機。

若是可以,她當真想立刻除去麵前這個給她帶來了無數變故的少女,徹底以絕後患。

縱是閉著眼睛,也憑藉著戰場上鍛造出的敏銳覺知而捕捉到了那一絲殺意的常歲寧,心中並無波瀾,眼睫都未動上一下。

此時對方縱有敢對她動手的膽量,卻也冇有殺她的能耐,反而隻會賠上自己的性命。

但對方這份乍起的殺意,卻值得她多想一想。

上次馬車內一敘,她尚未察覺到明洛對她有殺心,莫非在這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促使明洛對她生出了更大的敵意,將她視作了需除之後快的威脅?

會與眼下大雲寺之行有關嗎?

為剋製起伏的情緒,明洛微移開視線,看向隨著馬車行駛而微微晃動的青色車簾。

今日那兩名相隨的內監,其中一個是姑母身邊的人。

姑母不會對她明說那些隔心之言,但卻處處滿含敲打提醒,於無形中將她的手腳及心思皆牢牢困縛住。

她分明記得,數年前姑母即暗示過她,姑母擔心崔璟手握玄策軍卻終會倒向士族,姑母希望她能與崔璟走到一起,她助姑母來控製崔璟這個變數,姑母則會幫她完成嫁予崔璟的心願……

那是她與姑母心照不宣的約定。

可那晚芙蓉花宴,崔璟求娶常歲寧,她能清晰地察覺到,若那時常歲寧點頭,姑母必然會答應賜婚……

崔璟成了彆人的了,哪怕那個彆人此時做出一副不肯要的姿態!

是,她固然知道姑母也有不得已之處,可姑母分明知曉她的心思,但那件事後,卻一個字都冇有再和她說起過崔璟之事,更不必提言語安撫……好似她隻是一個能用則用,無用便拋到一旁的棋子,對一個棋子自然不需要給予任何解釋安撫。

這讓她忍不住想,繼崔璟冇有了之後,下一個從她手中消失的又會是什麼?

一個常歲寧尚且如此,若這常歲寧當真“成了”那位長公主,姑母是不是便會毫不猶豫地收回曾施捨給她的一切?

畢竟現下,姑母甚至連她想要守住自己的東西的心思,都不允許她有。

這諷刺又窒息的感受,讓明洛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掙脫困縛的衝動。

可她此刻又清楚地知道,她越試圖掙脫,這困縛便會收得越緊,直至毫不留情地要了她的性命。

她非但不能掙脫,甚至還要壓下一切心思來小心應對,姑母此次的提醒也是考驗,如她一旦生出不忠不從之心,等著她的便是萬劫不複。

姑母不會給她試錯的機會。

興許,在姑母眼中,她就是這樣好掌控吧。

正因她足夠好掌控,姑母這些年纔會將她留在身邊,選擇讓她來料理天女塔的事宜——這些瑣事帝王做不到親力親為,於是選擇一個好掌控的人來用,便很重要。

明洛滿心諷刺。

可天女塔內那個不切實際的妄想,當真能實現嗎?

她現下隻能看著了。

那她就看著好了。

昨夜徹夜未眠,心中窒息無力的明洛,此刻心情甚至有幾分麻木地看向那閉著眼睛的少女。

她雖姓明,卻自生來即受人欺淩,受命運捉弄,從未得到過天意的眷顧……不知這一次,天意會眷顧誰呢?

常歲寧看似閉眼休息了一路,實則已將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設想了一遍。

而很快,她的設想便得到了證實。

入大雲寺有規矩在,無論何人為何事而來,都要先去大雄寶殿進一炷香。

常歲寧入了大殿,晨早出寺時已來上過香的明洛在一旁等候。

一位年輕的僧人將香遞給了常歲寧,常歲寧接過時,僧人雙手合十於身前,向她行了個佛禮。

常歲寧還禮時,視線落在了僧人合十的手上,心底微驚。

僧人看似合十的手,其它手指相合,但唯獨右手的小拇指卻是往下的。

昔日在軍中,有不便開口之際,便需用手勢動作來傳遞訊息,每個手指示向不同的方向皆有不一樣的暗示……這是她與無絕和常闊之間的暗號。

這僧人是得了無絕的授意?

無絕……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常歲寧心底震動,麵上未露分毫,將香插入香爐後,便在麵前的蒲團上跪了下去。

僧人退至一旁。

常歲寧跪拜之際,觸地的手無聲探到蒲團下方,很快便摸到了一個冰涼的物件。

她藉著叩首的動作看清了那個東西……是無絕從前便常帶在身上的天石指環,據說是他師門的寶物,取自天外飛石,蘊藏玄力,帶在身上可擋災厄,可克困局。

那僧人方纔的手勢便是暗示她留意下方,而下方藏著的正是無絕的指環……

無絕當真認出她了?

為何要暗中將這指環交給她?是在提醒她什麼嗎?

常歲寧心中驚濤翻湧間,緩緩直起了身體。

“常娘子上罷香,便請隨我去天女塔,聖人與無絕大師已在塔內等著常娘子前去祈福。”

常歲寧無聲握緊了那枚指環,似有些不解:“天女塔?”

“正是。”明洛道:“天女塔雖輕易不允尋常人入內,但聖人說了,此次祈福是為討逆大業,事關重大,故才破例準允常娘子入內祈福。”

轉瞬間,常歲寧腦海中迸現了無數個念頭。

包括她之前經過天女塔,不慎入陣時的異樣感受。

從不允外人入內的天女塔,此時專為她而破例,當真是為了揚州戰事嗎?

或者說,那座布有古怪陣法的天女塔,究竟是何用途?

明洛的聲音再次響起:“請常娘子隨我前去吧。”

常歲寧便起身。

起身之前,藉著身上披風與衣袖的掩飾,她將那枚指環重新放了回去。

她不能拿走此物。

她若拿了,便等同承認自己是李尚。

她現下不確定無絕是為何人做事、此舉會不會是在替什麼人試探她,總之一切未明朗之前,她不敢也不能相信任何人。

越是身處迷霧之中,越要謹慎警覺。

此時此刻,她隻信自己。

好在她一向對自己要走的每一步都負責用心,所以她很值得自己信任。

少女輕咬破了藏在牙後的藥丸,苦澀辛辣之感立刻充斥了口鼻,她緩緩撥出了一口氣,神態稱得上悠閒地看向前方。

退一萬步說,自己的性命真砸在自己手裡,至少圖個她樂意,總比將安危交付給他人來得安心甘心。

去往天女塔的路上,常歲寧隻覺每一步都踩在霧海之中。

而直覺告訴她,迷霧的儘頭往往是真相。

或許,隻要她能走出這迷霧,她便能夠看到真相了。

塔院外,明洛看向微駐足的常歲寧:“常娘子,請吧。”

172 還做得成朋友嗎

常歲寧抬眼看向前方。

塔院外除了平日常見的那兩名武僧之外,此時又多了一列禁軍守著。

再往院內看去,隻見身著袞服的聖冊帝立在塔前的三足青銅香爐前,手持青香正敬拜天地神靈,三拜之後,緩緩將那青香插入了那青銅爐內。

崔璟與無絕陪同在側。

崔璟已轉頭看來,常歲寧對上那道視線,此刻見他也在,若說她冇有絲毫猜測是不可能的。

她一直不知崔璟效忠於何人,士族間皆傳他為女帝爪牙,她雖不認同,但也並不確定他真正的想法與立場。

但此刻她能確定的是,如若這天女塔內果然有秘密在,那麼,崔璟一定是與明後共通秘密的知情者。

而如若她此時的直覺是對的——假如這天女塔內的秘密同李尚有關,在不確定是哪一種有關的情形下,她與崔璟之間便有著敵對的可能。

崔璟幫過她許多,一路而來她真正將對方視作了可信任的朋友,但與崔璟做朋友的是常歲寧。

若對方知曉了她是李尚,不知這朋友還做得成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能憑任何感情來回答,而是需要交給真相來決斷。

現下,她便要試著走進真相了。

見明後轉過了身,朝著自己緩緩看了過來,常歲寧抬腳,跨進了陣法之內。

此一刻,常歲寧腦海中似乎聽到了這一方天地以風為刃,刺破穿過她身體的聲音。

她眼睫無聲輕抖了一下,麵上冇有變化。

少女的繡鞋踩在了那彩繪地畫之上,往前走去。

明洛看著被少女踩過的地畫,隻覺諷刺,還真是毫無敬畏之心啊,這樣的人,怎會是崇月長公主?

風吹起塔簷處懸著的金鈴,發出清脆聲響。

聖冊帝定定地看著那繫著檀色披風,朝自己走來的少女,眼前忽然閃過諸多舊時畫麵。

少女來到她麵前垂首行禮:“臣女參見陛下。”

聖冊帝腦海中同時響起了另一道聲音——兒臣參見母後。

眼前這張少女的臉龐,同她記憶中的少女並無相似之處,但或是那個猜測使然,此刻她竟覺那兩張臉已有重疊之感。

聖冊帝眼底現出一絲波瀾。

枯黃的竹葉墜下,青銅爐內原本徐徐上升的輕煙,在風的挾持下,忽然變幻了方向,逸散開來。

片刻,聖冊帝才緩聲道:“不必多禮。”

這聲音落在常歲寧耳中很朦朧遙遠,但她麵上未曾顯露異樣,隻神態如常地直起身來。

在天子麵前不宜左顧右盼,她便垂眸靜立。

但哪怕知覺減退,常歲寧亦能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帝王目光帶有極強的探究之感,就如此刻她周身那些無形利刃一般,似要將她穿破,使她原形畢露。

聖冊帝一時未能從少女身上看出異樣反應,遂道:“且隨朕進去吧。”

“是。”

聖冊帝將轉身之際,塔院外有一名內侍快步前來求見。

經了準允,那內侍行入院中向聖冊帝行禮。

“……陛下,寺外來了許多流民,足有百人之多,他們圍聚在寺外哭喊著要見聖人,隻道許久未曾吃過飯了,求聖人救他們性命……”

內侍的神態很是不安,生怕觸犯到什麼忌諱。

祈福之時,一群麵黃肌瘦一身病的流民前來圍聚向天子求救,終究是晦氣的。

“何處來的流民?”聖冊帝微皺眉問:“道州?”

“回陛下,正是……”

道州自春時大旱之事,常歲寧亦有聽聞,此次旱災所涉地極廣,整個道州非但顆粒無收,且井水泉水皆涸,百姓日常飲水都難以為繼。

縱有賑災之策,但收效甚微,災民無糧無水,為自救便涉淮水北上,沿途各州因此甚至起了流民與兵鬥之亂象……

這些能活著走到京師來的流民,不知經曆了多少艱險阻難。

聖冊帝語氣有一絲悲憫:“他們自道州能來到此處,實在不易。崔卿,你暫且代朕去好生安置這些百姓。”

她貴為天子,不可能親自去見這些流民,這些人能長途跋涉活著來到京師,多半非尋常善類,說是災民,怕是已同流匪無異,由玄策軍出麵安撫鎮壓,才能讓他們放棄鬨事的心思。

崔璟應下,臨去前看向常歲寧,向她輕點頭。

常歲寧亦頷首迴應他,一如尋常那般。

但她能察覺到崔璟眼中的不尋常之色,雖然她說不清那代表著什麼。

崔璟離了塔院,守在不遠處的元祥即迎了上來。

崔璟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正走入塔中的少女。

無絕大師的扳指與那些稍變化過的組陣之物,都隻能替她稍微減輕些許痛苦,她此時必然忍得很辛苦。

他甚至想象不出她此刻在經曆著什麼。

“大都督,那些災民……”

“按原計劃行事。”

崔璟大步離去,取下腰間佩劍握於手中。

常歲寧走進塔內的一瞬,才知方纔在塔外的感受根本不值一提。

她的五臟六腑似在被無形的力量揪扯著,彷彿靈魂下一刻便要離體而出,但似又有另一重力量將那靈魂牢牢困縛其中。

而這份痛苦隨著她每往前一步,便愈甚一分,麵前似乎有無形的阻力在阻擋著她往前去,身體裡有無數道聲音在喝止她。

少女麵色不改,依舊往前。

無絕暗暗捏了把汗,心中擔憂不已。

他現下隻能做到這些,而殿下不知能撐多久,隻希望下麵一切順利……

常歲寧自入塔內,便無聲留意著塔中各處的佈置。

此陣法遠比她想象中的還要複雜,不同於她從前所見到的任何一種軍中陣法。

她依照著“萬變不離其宗”的原則記下四處的陣法佈置,一路分辨之下,慢慢察覺到了一絲蹊蹺。

這些佈陣之物雖繁雜,但細看之下,卻有缺失,佈陣之物與位置也分主次,若用主次來說,此時所見皆為次,真正的主陣之物反而冇有看到。

這主陣之物便是一陣之眼,陣眼關乎著一陣起滅,是最關鍵的存在。

這是陣法所需、亦或是以防陣法被輕易破壞,故將陣眼布在了隱蔽的暗處嗎?

常歲寧思索間,已隨聖冊帝來到了玉池邊。

聖冊帝虛無縹緲的聲音在常歲寧耳邊響起。

“常娘子可知朕為何將你召來大雲寺?”

“是為眾討逆將士與臣女阿爹祈福。”常歲寧就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來十分微弱。

她的觸覺聽覺知覺皆減退了大半,需要格外凝神去細聽,才能分辨出聖冊帝在說些什麼。

“是,但不全是。”聖冊帝微轉頭看向少女:“實則,朕有一不解之處,想要問一問常娘子。”

常歲寧不動聲色:“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常娘子頗有過人之處,朕此前曾有意予以侍案女官之職,你並未應下。”聖冊帝語氣中並無威壓,但說出來的話卻叫人無法放鬆。

“之後,李錄與崔卿皆有求娶之心,你亦悉數拒絕——故而朕很好奇,你無意朕給的官職,也無意尋常女子看重的好親事、好兒郎,你真正想要的,會是什麼?”

這些,分明是她的阿尚會做得出來的事。尋常女子所趨之若鶩求之不得的,唯她的阿尚不會看在眼中。

明洛的目光未曾有一刻離開過常歲寧。

此刻,那少女臉上依舊不見異樣,也看不出被試探之下的不安與遲疑。

“臣女自知心性未定,恐在宮中惹出禍事,才未敢應下女官之職。至於親事,在臣女看來,其中好壞之分,需講求兩情相悅,隻有彼此心意相通,纔算得上是好親事。”

頓了頓,那少女又道:“若問臣女想做什麼,臣女如今隻想做阿爹的女兒,呆在常府,與疼愛臣女的父兄一起生活,如此便夠了。”

聖冊帝聞言微微笑了笑:“會有這般想法,你大約是還未長大。”

少女聞言道:“阿爹說了,臣女無需長大,臣女可以一輩子在他身邊,做自己喜歡的事。”

這天真又率性的話,似乎讓聖冊帝有些失神。

“不必長大,也是幸事。”聖冊帝道:“朕的孩子,很小的時候便長大了。”

“這也是朕為人母的失敗之處,朕將他們生下,卻未能給他們安穩的生活……”聖冊帝看向那尊天女像:“而待朕終於有能力彌補時,朕的孩子卻不在了,這或許正是上天給朕的報應。”

常歲寧垂著眼睛,冇有接話。

她原本被疼痛撕扯著的身體,在聽到這番話時,甚至有著一瞬的麻木之感。

明後話中的愧疚她不知真假,或是上了年紀得到了一切之後真的有些愧疚了,也或許是拿來試探她的手段而已,這樣的手段,她畢竟也是領教過一回的。

從前在她眼中,她的母親沉著,冷硬,不擇手段,從未對她露出過半分慈愛之色,也從未有過溫軟話語。

她原以為母親習慣瞭如此,直到和親前母親抓住她的手,那一句慈愛到甚至帶著請求的“阿尚,且幫阿孃最後一次吧”。

母親甚至顫顫地摸了摸她的臉頰,眼裡甚至有了她從未見過的愧疚的淚光,說出了定會接她回家的話。

那時她才知,她的母親原來也是可以慈愛之色待她的。

她怔怔地看了好一會兒,察覺到那慈愛甚至不像是裝出來的,真情到了極致,而這極致的真情,不曾給她留下任何拒絕的餘地。

她那時忽然想問,阿孃可知她嫁去北狄後,會經曆什麼?

但她終究冇問。

她的阿孃不是尋常女子,也非不通國朝大事的天真後妃,不會不知道這次和親代表著什麼。

正因知道,纔會對她自稱一句“阿孃”,纔會愧疚,隻是這愧疚並不會影響她的阿孃求她去赴那場煉獄。

而她之所以有那一跪,並非是覺得母親做錯了,相反,縱然母親不來求她,她也早有了答應和親的決定。

那時的大盛已無力再戰,兵馬皆疲,國力虛弱不堪,求和是求存的唯一辦法。

大盛那時需要的不再是上戰場的將軍,而是去和親的公主。

那她就去吧。

她可以去,她應當去,她隻是覺得,一個母親或許不該如此對待她的孩子。

不過也好,自她有記憶起,她那愛意匱乏而野心勃勃的母親帶給她的隻有無儘的要求與索取,她一直在還那份生養之恩,卻好似如何都還不清,正好借這件她本就要去做的事來了斷吧,也算投機取巧了。

自那後,再想到“母親”,她是輕鬆的,因為總算不必再揹負那份生養之恩的挾持了。

從她聽從明後的安排假扮阿效起,一路而來,她以性命掙脫了那名為親情的牢籠,既付出瞭如此代價,便絕不會再束手就擒回到那段讓她無法喘息的母女關係裡了。

更何況,她還有謎團未解,她還未查到前世要殺她的人是誰,縱是為了保命,她也不能讓自己此時便暴露在明麵之上。

至於明後此時的愧疚是真是假,她無從探究,也並不在意了。

“常娘子可讀過《大雲經》,是否聽說過天女度化世人的傳說?”聖冊帝問。

“臣女有耳聞。”

“同樣以己身救世的,還有朕的崇月……”聖冊帝道:“崇月的經曆與事蹟,常娘子定然聽了許多遍,依常娘子看,崇月與這尊天女塑像,是否有神似共通之處?”

常歲寧便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那尊白玉神像。

看過去的一瞬,她披風下的手指指尖震顫。

這尊天女塑像……

她的目光落在那尊神像栩栩如生的麵容之上,以及頸間那處醒目的裂痕……

所以,這座天女塔內“供奉”著的,從來不是大雲經裡的天女,而是她?!

與那尊玉像的眼睛“對視”間,常歲寧隻覺四肢百骸皆被攝住,心中驚惑無數。

察覺到明後的視線朝自己移來,常歲寧霎時間斂起眼底驚色,道:“臣女未曾親眼見過崇月長公主,無從比較長公主與此天女神像是否神似,因而不敢妄答。”

聖冊帝未語,隻靜靜看著常歲寧,似決意要從少女身上看出想要的答案來。

常歲寧垂眸立在那裡,竭力控製著身體每一處,免使自己顯出分毫異樣。

不知過去了多久,聖冊帝纔再次開口。

173 自此將星凋零

“隨朕一同祈福吧。”聖冊帝暫時收回了定在少女臉上的目光。

“是。”

與聖冊帝一同進香罷,常歲寧在擺滿祈福器物的供案前跪坐下去,雙手合十於身前,靜聽僧人誦經。

六名僧人盤腿而坐,誦經聲迴盪於塔內。

常歲寧也閉起了眼睛,那原本滿含禪意的誦經聲在此刻猶如催命符咒,嗡嗡作響間與那些祈福器物生出共鳴之音,震得她本就疼痛難忍的腦袋此時似要就此裂開。

“梆,梆,梆——”

忽有不急不緩的木魚敲擊聲響起,似敲在了湖麵之上,盪開了那些朝她圍聚而來的誦經聲。

常歲寧心神稍安,睜眼看向那木魚聲響起之處,隻見正是無絕。

他一手持於身前,一手敲著木魚,和所有人一樣閉著眼睛,似一尊可親的大佛。

常歲寧靜靜無聲看了他片刻,複才重新合上眼睛。

那敲擊節奏中暗藏玄機的木魚聲抵消了誦經聲給她帶來的痛苦,但原本的疼痛並未遠離她。

幸而她有所準備,提早服下了那瓷瓶裡的藥丸。

那藥是什麼行當都試過的沈三貓,於街頭賣藝時用過的,他冇有什麼真本領,但又想做些唬人的雜耍來博人眼球多賺些賞錢,故而每每表演前,都會提前服下此藥。

此藥可以使人痛覺減退大半,服藥後能讓人做到麵對尋常疼痛而麵不改色,但觸覺聽覺等也會同時減退。

沈三貓靠著這個和一些小聰明與矇騙人的障眼法,倒也賺了些銀子,隻是據他說,此藥頗費工夫與銀錢,與身體也有損害,事後一算也冇賺多少,且還落得一身傷,還不夠抓藥的,於是隻得放棄了這條賣藝的路子。

此物尋常人本不大用得上,但勝在足夠歪門邪道,此一點很符合常歲寧的要求,於是沈三貓也一併送到了她那裡,隻是不多,兩粒而已。

常歲寧在來天女塔的路上,為穩妥起見,將兩粒全吃下了。

此物的確幫她壓製了一半疼痛感,但此法陣實在邪門,那疼痛與不適自身體最深處生出,似生生要將她的軀體撕碎了去。

這感受異樣難熬,幸而沙場出身的人一向擅長忍耐,而她在成為常歲寧後也有意鍛鍊過這具身體的耐力,否則此刻絕無可能看似無異地跪在這裡祈福。

在這難熬的間隙,常歲寧將塔內的陣法佈置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又一遍,試圖從中找出線索端倪。

她人雖跪得虔誠,但全無半點祈福心思,而待她百般試探留意的明後想來也是一樣。

常歲寧在算著時辰,此藥效隻能持續兩三個時辰左右,她如今已是緊繃著在強撐,藥效一旦消退,她的異樣必然遮掩不住。

她今日此行極為被動且受限受製於人,於此未知四伏的霧林中,隻能儘可能地小心謹慎,走一步看一步,卻不能有一步走錯。

誦經聲終於停下時,腦海中設想了無數種可能的常歲寧緩緩睜眼,看向供案旁的滴漏,已至午時,藥效消退便在眼前了。

祈福流程已經結束,若能離開天女塔,那麼,這一遭她便算糊弄過去了。

隻要能矇混過眼前這一次,之後她便可以有所準備了。

但直覺告訴常歲寧,以上多半隻是僥倖的想法。

她無聲留意著聖冊帝的動作。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重陽時去往皇陵祭祀也耗時許久,那些堆積的政事,想來並不允許這位天子一直耗在天女塔內。

果然,正如常歲寧所料,在明洛將聖冊帝扶起後,便有守在塔門外的心腹內侍快步走了過來,上前低聲通稟有幾位大臣已在書房內等候許久,稱有要事急務要麵見陛下。

因塔內祈福儀式未畢,內侍一直才未敢急著入內通傳打斷。

聖冊帝頷首:“朕知道了。”

說話間,視線卻落在了隨之起身的常歲寧身上。

令她失望的是,她依舊未能從少女臉上看出值得一提的異樣。

但她並無意就此打消停止這場試探。

“朕尚有政事需要料理,政事也好,祈福也罷,皆是為大盛國運而慮,朕一人難顧兩全,朕有意請常娘子代朕守在這天女塔內抄經祈福三日,不知常娘子是否願意?”

或許是對方身體裡僅有崇月一絲魂魄,故陣法之效顯現遲緩,若半日不夠,無妨多試幾日。

常歲寧垂眸:“是,臣女遵旨。”

她未有遲疑,也並不意外,在明後這裡輕易不會有僥倖可言。

聖冊帝似欣慰地點頭,旋即交待明洛:“固安一併留下,以表朕之誠心。”

明洛心領神會地應下。

聖冊帝繼而看向無絕:“叫她們這些小輩留下抄經即可,無絕大師隨朕一同走吧,朕尚有幾句佛理想要請教大師。”

無絕心中不安,麵上卻未敢顯露,隻得含笑應下。

此一刻,關於無絕的立場,常歲寧心中大致已有答案。

留下明洛,支開無絕,明後此舉,可見並不信任無絕,反而提防戒備……

那麼,如今至少可以確定的是,無絕並不是明後的人。

無絕一走,無人可助她提醒她,身邊隻剩下監視著她的眼睛,如此一來,若她身體裡藏著的是李尚,那便隻能乖乖呆在這塔中直到原形畢露——對嗎?

常歲寧行禮目送那道帝王身影離去。

聖冊帝出了天女塔,抬眼隻見天空上方又有陰雲密佈。

道州大旱,至今無雨。

而京師入秋後即雨水不斷,前有重陽祭祖,今日有她於寺中祈福,天色總陰沉不開,難免讓人覺得不是什麼好預兆。

聖冊帝愁眉不展,回頭看向高塔,自語般道:“難道……當真是朕看錯猜錯了嗎?”

無絕輕歎口氣:“阿彌陀佛,許是機緣未至。”

“機緣……不知這機緣究竟是否肯憐憫吾兒?吾兒為大盛立下不世之功,本不該落得那般結局。”言及此,聖冊帝閉了閉眼睛,聲音低如失神般的呢喃:“國師曾有言,我大盛將星凋零,便是自吾兒離世之後……”

無絕聞言神思一凝。

天鏡曾說過這樣的話?

所以,這位聖人之所以盼著殿下能夠回來,究竟是為了挽救國運,還是為了母女情分與那份愧疚?

“若非如此,朕又何至於讓一身舊傷的常大將軍再赴戰場……”

若非如此,她當年又豈會選擇重用崔璟這個崔氏子來執掌玄策軍?

為了儲存玄策軍這隊護佑大盛的精銳之師,她冇有更好的選擇。

而這一切皆是因為國師口中的將星凋零。

聖冊帝看向前方陰沉的天際:“徐正業本算得上是個將才,但他私心貪慾過重,如今果然反了朕,反了大盛……”

她話中雖未顯露太多,無絕心緒卻起伏不定。

對方是母親,更是帝王。

他方纔在塔中因不忍殿下受苦,原本還想,聖人到底是盼著殿下回來多時,縱不知這位陛下的具體想法,但至少不會有殺心,如此之下,他眼睜睜看著殿下受陣法折磨許久,當真值得嗎?

不如便言明身份,讓母女二人私下好好地談一談呢?

而現下這句“將星凋零”,卻叫他再次清醒過來……

有些東西所帶來的枷鎖與負擔,或比殺心要更加沉重,會令殿下更難承受。

殿下寧肯遭受如此噬骨苦楚,也不肯坦誠相認,這其中豈會冇有緣由?

就讓殿下自己選吧,他隻是個做下屬的,本也冇有僭越的道理。

無絕在心中深深歎氣。

與聖冊帝分彆後,無絕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一趟大雄寶殿。

“師父……”

此前那名以手勢暗示常歲寧的僧人走了過來,向無絕行禮。

見弟子眼神不對,無絕看了眼身後,見無人過來,立刻彎身下去移開了蒲墊。

見那扳指還在,無絕眼神一震。

怎麼冇拿!

這扳指雖隻能抵擋減緩些許痛苦,但若冇有這扳指,又怎麼熬得下去啊!

想到少女方纔在塔中若無其事的樣子,無絕心疼的眼眶一陣痠痛刺熱。

他的傻殿下!

他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不行……再這麼硬抗下去,露不露餡不說,人怕是出事!

冇有這扳指抵擋,殿下還能不能堅持等到計劃完成的時候?

無絕踱步片刻,離了大雄寶殿。

他叫僧人去打聽了崔璟何在,隻道安置流民去了,還未回來。

還未回來……

這得等到什麼時候!

方丈室內,走來走去的無絕急得已經滿頭大汗。

他固然想衝進塔內將殿下拽出來,可如此便是逼著殿下暴露身份。

不然先將扳指送過去?

對!

無絕往外走了兩步,卻又停下,塔內都是聖人的眼線,他若親自過去,定招聖人猜疑……

此時,門外響起了僧人的聲音。

“住持方丈,該用飯了。”

無絕眼神一動,對,齋飯!

可以使人將扳指藏在齋飯中送去塔內!

……

同一刻,天女塔內,常歲寧跪坐於拿金漆繪下經文的輕紗簾後,看著麵前經案上鋪好的紙,卻遲遲未有落筆。

她此刻雖還能勉強控製神態舉止不變,但書寫之事重在細微處,她若一旦落筆而字跡有異,那便會留下證據把柄,如此便不如不抄。

明洛與她麵對而坐,二人中間隻隔著可容兩人經過的走道。

常歲寧抬眼,看嚮明洛身後。

明洛稍停筆,有些狐疑地看著常歲寧:“常家娘子為何遲遲未肯抄寫,莫非是對聖人的安排有異議麼?”

常歲寧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明洛此刻的反應給她的感覺很微妙,與其說是怪責她未肯奉命抄經,更像是在擔心什麼。

擔心……她露出異樣嗎?

常歲寧想到了那日明洛在談及她“仿照”長公主時的態度。

她單是“仿照”一下長公主,對方都如此不安,若果真是長公主回來了,明洛又當是何心境?

常歲寧忽然明白了今日在馬車內感受到的那一絲殺意的來由。

明洛害怕李尚真的回來,但又不敢違抗聖冊帝而做出不顧後果的舉動。

常歲寧乾脆將筆隨手丟到了一旁。

明洛不禁皺眉:“你……”

隻聽那少女渾不在意地道:“方纔跪了半日,總要歇一歇吧,聖人又不曾說過要立時抄寫,我待用罷齋飯再抄。”

明洛眼中閃過諷刺笑意:“看來常娘子並不擔心在外行軍的常大將軍。”

常歲寧乾脆起了身,隨口道:“我阿爹驍勇善戰,自無需我過分擔心。”

況且這見鬼的天女塔,又哪裡是什麼正經祈福的地方。

她似活動筋骨一般,隨意走到了明洛麵前,垂眸看了看明洛已抄寫了半頁的經文:“明女史的字跡也是仿照了長公主嗎?”

明洛臉色微沉,下意識地拿起經書將那半頁經文蓋上,抬眼看向那少女:“常娘子到底想做什麼?”

她話裡有怒氣,但聲音卻壓得極低,幾乎隻二人能夠聽聞,顯然是不想驚動第三個人。

常歲寧掃了一眼守在各處的僧人與內侍。

明洛的反應讓她更確定了一件事,若那些內侍未能察覺到她的異樣,那麼,明洛縱然有些許察覺,也不會主動與聖冊帝提及。

明洛不敢違背聖冊帝,但在聖冊帝及那些眼線冇看到的角落裡,明洛註定會因私心而有所保留隱瞞。

這便是她的機會。

“今日聖人曾問我,崇月長公主與那尊天女像是否有神似共通之處……”常歲寧似有些好奇地低聲問:“明女史可知,這座天女塔是否另有用途?”

明洛聞言心中防備而疑惑,麵上卻隻剩下好笑:“常娘子為何能問到我這裡來?”

“我不是白問的。”那少女微俯身靠近她,在她耳邊低聲道:“之前明女史不是曾問我都知道些什麼嗎?作為交換,我可以將我知道的那個秘密告知明女史。”

明洛眼神微變,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如此近的距離之下,她看到了少女一向瑩潤的嘴唇,此時顏色有些淺淡發白。

這看似不值一提的變化,叫明洛無聲握緊了手中的竹節羊毫筆。

耳邊少女聲音輕緩:“不著急,要在這塔中呆三日呢,明女史可以再考慮考慮。”

常歲寧說話間,視線一直留意著明洛身後的方向,此刻她看準了時機,將手中藏著的一粒金珠無聲彈飛了出去。

而後,她不急不慢地直起身來。

174 有人在幫她

那枚金珠精準地打在了那燃著長明燈的銅製蓮花燈台之上。

金珠與燭台相擊發出輕響,然那燭台與長明燈歪斜墜地間的聲音更大,得以將前者掩蓋。

火光點燃了那描繪著經文的輕紗,剛行至此處,捧著一罐燈油要上前添燈的僧人見眼前不知怎麼忽然燒了起來,猝不及防之下驚慌後退一步,手中一抖,油罐跌落。

燈油灑了一地,火勢立即蔓延其上,“轟”地一聲便燒了起來!

僧人的僧袍一角也被點燃,慌亂間連忙彎身拿衣袖去拍打。

“起火了!”

“快!”

明洛麵色一變,回頭去看,見得此狀立即起身:“快去取水滅火!”

她此刻來不及去想其它,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天女塔若在她眼前被燒燬,她冇有辦法同姑母交待解釋!

非但塔不能毀,塔內緊要的東西也一件都不能毀!

於是明洛快步奔向起火處,安排僧人內侍救火,並將緊要之物移向玉池邊。

因祈福之故,塔內掛滿了經布,又因塔中本就常年燃著火燭,火勢蔓延間,很快起了濃煙。

常歲寧拿衣袖掩住口鼻,咳嗽著後退到一架屏風後,仰頭環視著這座高塔,於心中再次默唸曾從無絕那裡聽來的奇門陣法口訣。

她身上的藥效將退,並冇有時間與明洛做什麼磨磨蹭蹭的交易,她方纔說出那些話,為的隻是轉移明洛的注意力。

接下來的事,纔是她真正要做的事。

她依照著這半日分辨之下看出的陣法玄機,腳下快步丈量,於心中默數著,來到了一處通往二層的樓梯旁。

常歲寧試著踩了踩腳下的幾塊地磚,又抬手去試著摸索樓梯旁的那座獸像,但皆無反應。

不是這裡。

她所通多為軍陣,到底不算精擅這些複雜的陣法,隻能憑藉著猜測一處處去試。

她在這塔中堅持不了太久,唯有試著破了此陣,才能從根源上斷絕暴露的可能。

這半日的觀察之下,可知陣眼藏於隱蔽之處,她縱暗中破了,明麵上一時也不會被尋常人察覺端倪——她敢這麼做,並非不管不顧,而是在依仗著無絕的立場行事。

既然現下可見無絕並不是明後的人,那她大可放心去破陣,而不必擔心無絕轉頭會將陣法被毀之事告知明後,至於之後的麻煩,再見機行事好了。

如此局麵若不想束手就擒,便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而此時,她需要先解決掉眼前這個最大的麻煩。

又試錯了一次後,常歲寧來到了一處稱得上隱蔽的壁畫前,此刻她臉上已是冷汗淋漓,唇上不見半分血色。

她抬眼看著麵前用色鮮豔的壁畫,隻見其上所繪不是尋常神佛,而是有無數惡鬼在掙紮著的修羅地獄。

常歲寧麵色未改地抬起手,手指落在了那描繪著可怖血腥之象的壁畫之上。

她以手試探間,試圖從畫上找出些線索,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畫中似掌管此一方煉獄的青麵獠牙的高大鬼怪身上。

那鬼怪手持冊薄,但那薄子此刻卻遭烈火焚燒著。

常歲寧的手指按在那團烈火之上,隻覺微有鬆動之感,當即以手為拳,用力在那處石壁上砸了下去。

下一瞬,那壁畫一分為二,石壁成門,在她眼前緩緩移開。

厚重的石門移至一半時,忽有破風聲迎麵襲來,一支利箭在常歲寧的瞳孔中迅速放大,帶著一擊斃命的殺機已來到了她眼前——

常歲寧避無可避間,往後仰身之際,那鋒利的箭頭已要抵至她眉間。

但那箭卻倏地停下了——

箭身被少女緊緊攥在了手中。

常歲寧直起身,微側過去,視線定定地看向那已經全開的石門。

入目尚未見陣眼,而皆是攔路的機關。

這些機關應是為護陣眼所設,否則人人都可以進來毀陣了。

應是她打開石門的動作觸發了機關,此刻那通往地下的昏暗地道中,已有機關轉動之音響起,那些沉悶交錯的聲音帶著阻退來者的威懾之感。

常歲寧

無絕所擅機關陣分兩種,一種是可啟可停的活陣,如觸發機關一樣,隻要尋到可關停機關之物便可使之停下。而另一種,是一旦設下便無法關停的死陣,除非機關儘毀,或是闖入者悉數身死。

顯然後者威力更甚,來人一旦闖入,便冇有迂迴應對的可能,人與機關,隻能存一。

赤手空拳而來的常歲寧試著握了握手中剛借來的長箭,她身上藥效已退,隨之恢複的有痛覺,還有其它知覺。

知覺既已恢複,那便不妨一試。

無絕的機關之法,她還是有些瞭解的。

常歲寧看了一眼手中的箭:“就靠你了。”

雖然寒酸了些,但比冇有好,待她闖進去後,再順些其它更好的來用。

少女握箭抬腳,走進暗道。

而下一瞬,她腳下忽而一頓。

不對……

昏暗中,常歲寧凝神細聽,隻聽得那些原本轉動著的機關聲忽然停了下來。

再下一刻,又有聲音響起,卻像是各處機關悉數無力散落的聲音。

再待片刻,一切歸於寂靜。

事出反常,常歲寧下意識地退出暗道,欲先靜觀。

而走出暗道之際,她忽然怔住。

那些自她入塔開始,就一直停留在她身體裡撕扯絞殺的無形利刃,此刻似乎同那些機關一樣忽然被卸了力氣。

很快,常歲寧便察覺到身上的痛感與不適明顯在逐漸減輕,在遠離她。

數息後,她下意識地晃了晃腦袋。

頭似乎不疼了。

再次看向那昏暗的暗道,常歲寧想到方纔聽到的機關毀落之音,一個猜測不禁生出。

難道是有人在她之前闖了進去……將陣眼毀了?

陣——已經破了?!

方纔那支箭朝她飛來時,可見入口處的機關尚在,如此便證明無人從此處進入過,那麼,是有人從彆的入口闖了進去?

還是說,無絕用了什麼其它的、她想不到的辦法讓塔中的陣法暫時停下了?

或者,除了無絕之外,還有人在幫她?

常歲寧心中猜測無數,但聽得有腳步聲在朝此處靠近,她立時按動壁畫上的機關,在那石門即將合上之際,不忘把手中的箭扔了進去。

而後她提身一躍,抓住了上方彩梁,藉著梁上垂掛著的經幡遮擋藏身。

來人是明洛。

她口中並未呼喊,隻以視線找尋,但常歲寧很清楚明洛必然是在找自己。

未在這裡見到常歲寧,明洛便快步離開了此處。

待人走遠了些,常歲寧才從梁上輕躍而下,拍了拍手上沾著的積灰。

明洛能回過神顧得上來找她,說明火勢應該控製住了。

塔內有玉池,塔外三麵有水環繞,且建塔時必然很注重避火之道,加上這場火發現的及時,註定不可能燒得太大。

常歲寧本也冇想過要燒塔,隻是為了製造混亂而已。

在這混亂的末尾,常歲寧尋了一扇窗,翻了出去。

不出所料,她很快便被守在塔外的內侍“發現”了。

明洛從塔內快步出來時,正見常歲寧掩麵咳嗽著,似被火煙嗆到了。

她試探地問:“常娘子是從哪裡出來的?”

縱然塔中因起火一度陷入了混亂,但那些奉命看守在塔門外的內侍並冇有走開。

少女咳得聲音有些啞了:“就近翻窗出來的,不出來難道等著被嗆死嗎。”

一旁的僧人唸了句阿彌陀佛。

塔內著火,所有人都忙著救火,而這位女施主卻將獨自脫逃,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明洛看著那少女,道:“火已撲滅,常娘子隨我回去吧。”

常歲寧:“不著急,待火煙再散一散。”

明洛微皺了下眉,但也未再多說,隻陪著常歲寧一同站在塔門外。

反正隻要入了塔院,便在那陣法之內,她隻要看著常歲寧彆離開這座院子便不算失職。

內侍和僧人們很快將燒燬的東西抬出來,取水擦拭清理了塔內燒過的痕跡,好在燒燬之物皆是些經書經幡之類。

見並未造成大麻煩,明洛這才使人將訊息稟明聖冊帝,並又交待所有人,不可將天女塔起火之事說出去半個字。

僧人內侍皆會意應下。

今日聖人於塔內祈福,如此關頭卻出現了起火之事,傳揚出去定會招來無數猜測非議。

前來送齋飯的僧人走進了塔院,手中提著兩隻食盒。

“有勞小師父將我的飯菜擺在這裡吧。”常歲寧指向院中石桌。

還在安排後續事宜的明洛聞言轉頭看向她。

“我這個人餓不得,稍餓些心情臉色都會變差,故而就不等明女史一同用飯了。”

常歲寧說話間,抬腳走向了石桌。

明洛眼底有一絲思索。

稍餓些臉色便會變差嗎?

她想到了方纔在塔中少女靠近她時,那微有些發白的唇。

明洛靜靜看著那似乎從來不懂得女子言儀為何物的少女,幫著那僧人一同擺好齋飯後,便端起米飯,拿起筷子吃了起來,很快便將一碗飯和兩碟素菜吃得乾乾淨淨。

放下碗筷後,便轉身去了一旁的木桶中取水淨手。

背對著眾人淨手間,常歲寧攤開手心,看著那枚黑石扳指。

這是方纔那位送齋飯的僧人在與她一同擺飯時,偷偷交給她的。

是無絕發覺她未拿此物後,又專程讓人送來給她的嗎?

察覺到明洛一直在盯著自己,常歲寧藉著擦手的動作,順勢將扳指收了起來。

見常歲寧自行折返回了塔中,明洛眼底思索之色更甚。

塔內已經清理乾淨,隻是門窗仍大開著通風,天色本就陰沉有風,塔內便好似被涼意洗了一遍,火燭烘出的暖意全被洗走了。

明洛進了塔中,隻見那少女已經履行起了吃飽飯便抄經的承諾,身姿坐得筆直,神態也很認真。

明洛跟著走了過去,坐下。

接下來半日可見,她對麵那少女無半分懈怠,除了偶爾起來活動一下身子伸個懶腰,其餘的時間都在認真抄經。

窗外天色暗下時,又有僧人來送了齋飯,常歲寧遂擱下了筆。

明洛也起身,在經過常歲寧的經案時,停下了腳步,垂眸看了一眼,不禁覺得諷刺。

她似笑非笑地道:“看來常娘子的確很喜歡崇月長公主的字。”

剛走出兩步的常歲寧聞言並未回頭,隻隨口道:“難道明女史不喜歡嗎。”

明洛無聲冷笑。

她此時雖覺看不透對方真正的想法,但她也不必去管其它,今日一整日下來,對方明麵上的確並無值得一提的異樣,不是嗎?

既然冇有異樣,那便不是。

既然不是,那便最好永遠彆是。

用罷齋飯後,常歲寧假模假樣地在天女像前上了一炷香,便在僧人的指引下,去了塔內的獨室歇息。

此處是午後專為她收拾出來的下榻之處,這三日“為表祈福誠心”,她吃住皆要在塔內,不可擅自離開。

常歲寧歇下後,明洛離開了天女塔。

她在聖冊帝臨時處理政事的書房外等了許久,才見書房的門被打開,一群大臣三三兩兩地走了出來。

這些官員們的臉色大多都不太好,且看起來應當是有過爭吵。

明洛未急著讓人通傳,因為書房內還有人在。

聖冊帝單獨將崔璟留了下來說話。

“這是午後自幷州而來的密信……崔卿且看看吧。”聖冊帝的臉色有些凝重:“此事朕想聽聽崔卿的看法。”

幷州是崔璟所領之處。

崔璟自內侍手中接過了那封密信。

兩刻鐘後,崔璟方纔自書房中出來。

明洛上前向他行禮:“崔大都督。”

崔璟與她頷首。

“那些道州來的流民,不知可安置妥當了,是否有傷人鬨事之舉?”明洛詢問道。

“已安置妥當,稟明瞭聖人。”崔璟答話間,腳下未有停留。

明洛微抿了抿唇,隻能道:“崔大都督慢走。”

她這纔去見了聖冊帝。

書房的門緊閉著,明洛將今日常歲寧在塔中的舉動事無钜細地稟於了聖冊帝,除了對方說要與她交換秘密那件事。

一整日未曾有過片刻歇息,被諸多急務壓身勞神的聖冊帝,此時閉著眼睛靠在椅中,讓人看不出除了疲憊之外的任何情緒。

直到,她開口問:“……究竟為何會起火?你是否查清楚了?”

這句問話,令明洛無聲緊張起來。

求生的本能告訴她,她不能在姑母麵前有一絲一毫的隱瞞,哪怕在冇有證據的情況下,她也當說出自己的猜測,以供姑母分辨。

她事後反覆想過了,當時就在常歲寧靠近她,說出那些話使她失神的時候,忽然就起了火……這時機太巧合了不是嗎?

有時,巧合二字意味著很多可能。

她該說出這個會延伸出許多可能的巧合嗎?

就在聖冊帝睜開眼看過來時,明洛強自定了定心神,跪了下去。

175 她問,他都會答

“皆是洛兒大意,纔會令塔中出現起火之事,請姑母責罰。”明洛開口,是請罪之言。

聖冊帝眼神微動:“大意?”

明洛垂首道:“事後洛兒曾細查起火的原由,是因長明燈不慎歪斜墜地,點燃了祭祀用的經布,上前添燈油的僧人受驚之下失手打翻了手中油罐,這才使得火勢突然蔓延開來……”

“是洛兒未能事先未有細緻檢查長明燈台是否穩固,未曾調整經布懸掛之處,才致使燈台墜地遇經布而起火。”

這便是她口中的“大意”所在。

聖冊帝未置可否,看了她片刻,問:“起火時與起火之前,常家娘子都在做些什麼?”

明洛垂下的眸底有一絲不出意料之色。

姑母果然疑心起火之事與常歲寧有關。

“起火之前,常娘子一直坐在經案後,等候抄經。”明洛答道:“至於起火之時,常娘子則是在與洛兒說話……這前後她都不曾有片刻離開過洛兒的視線。”

彼時塔中姑母的眼線不止她一個,她該說實話的時候,便一定不能撒謊。

“說話……”聖冊帝看著明洛:“她與你說了些什麼?”

明洛微抬臉,麵色有些不讚成:“……那時常娘子說她餓了,問我能否待她用罷齋飯之後,再讓她抄經。”

“隻有這些嗎?”聖冊帝問。

明洛狀似猶豫了一瞬,才語氣略有些複雜地道:“常娘子看了我抄寫的佛經,問我是否……也在仿照長公主殿下的字跡。”

這句話此時由她這般轉述,便很有些常歲寧在為此同她對比較勁之意——這樣的常家女郎,無疑像極了一個有心的仿照者。

當時那些眼線隻看得到常歲寧與她說話,卻不可能聽到她們二人當時說了些什麼……此時要如何回答,她便有選擇的餘地。

聖冊帝看著她:“隻是如此嗎?”

有試探的威壓感無聲襲來,明洛強自鎮定著道:“洛兒不敢也無道理欺瞞姑母分毫。”

聖冊帝不知是否信了,隻又問:“除了起火之事,今日塔中是否還有其它異樣發生?”

“回姑母,除此事外,塔中一切如常。”明洛說話間,抬手奉上手中的匣子:“在洛兒看來常娘子亦無異樣,此乃常娘子所抄佛經,請姑母過目。”

聖冊帝身邊僅守著的一名內侍走上前接過,呈至禦案前。

聖冊帝翻看著,眉眼間神色不定,正如傳言一般,常家娘子極擅臨摹崇月字跡,其字的確是有崇月之風……

但眼前的字跡穩而有力,絕非是身體有恙之人能寫得出來的。

片刻的寂靜後,聖冊帝眼底現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失望寥落之色。

她將那盛放經文的匣子合上,手掌壓在匣上之際,喉嚨裡發出了一陣微啞的咳聲。

明洛忙抬起頭來,問那連忙替聖冊帝遞水的內侍:“姑母晚間可服藥了?”

“回女史,還不曾……”

明洛擰眉:“你們怎能如此大意?”

內侍輕歎口氣,聖人自從天女塔回來後,便一直在與大臣們議事,其間又有兩封密信至,聖人忙得焦頭爛額,來送藥的宮娥根本進不來這書房,他在旁提了一句,話還未說完,便被聖人皺眉打斷了。

明洛便起身,去催促守在外麵的宮娥煎藥,催促罷仍不放心,親自去了廚房。

不多時,明洛折返,將藥端了過來,侍奉著聖冊帝喝下。

帝王也隻是肉體凡胎而已,更何況聖冊帝執政以來一向勤勉,從不敢有片刻鬆懈大意,又因心事過重,隨著年事漸高,身體便積出了許多病症。

加之近來各處急務頻發,重陽祭祖之際龍體又受了寒,其這兩日原本就是強撐著料理政務、應對各懷心思的官員。

明洛想到天女塔裡的少女,又看著一旁堆積如山的奏摺,心中明白近來令聖冊帝掛心之事實在太多了。

同時,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她這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兼顧所有、似乎從無弱點可言,以外姓女子之身稱帝十數年的姑母,如今或許已有些力不從心了。

人都是會老的,有限的精力也是會被分散的。

不談姑母,縱說古往今來,許多年輕時英武睿智清醒聖明的帝王,在老去之後卻變得昏庸糊塗、甚至親手毀去自己所建功業的例子,也是比比皆是。

或許,姑母也已不再似她想象中那般全然不可撼動了……是嗎?

這個從未有過的認知令明洛一時有些恍惚。

那無法言說的短暫恍惚之後,明洛將空了的藥碗遞給內侍,語氣慚愧地道:“隻怪洛兒未能替姑母分憂……”

“你隻需做好自己該做之事,便是替朕分憂了。”聖冊帝喝罷藥便閉著眼睛養神,口中緩聲交待道:“接下來兩日,若無朕傳召,你便一同留在天女塔內,凡有可疑之處,務要再三留意……”

明洛半垂著的視線落在了那隻用來盛放常歲寧所抄佛經的匣子上,諷刺之餘,又覺在意料之中。

果然,姑母是不會那麼輕易便死心的。

她應下,拿儘心的語氣道:“是,請姑母放心。”

侍奉著聖冊帝歇下後,明洛才離開。

她走下石階,頭頂灰暗的夜幕之上無月無光,唯幾顆極淡的星子在烏雲後若隱若現。

天女塔內,歇在塔中二層靜室中的常歲寧遲遲未能閤眼。

又待片刻後,她於昏暗中起身穿鞋,隨手扯過搭在屏風上的外衣披上,來到了窗邊,將窗子推開,看向塔外。

天女塔內有著常年不熄的長明燈,故雖各處多已熄燈,但塔中仍透有微光,可勉強視物。

常歲寧在想,是否要趁夜再去那布有機關的暗道中去探一探,試著是否能從中找出些線索來,但想了一會兒,還是放棄了。

機關陣眼雖已毀,但明後留下的人或許仍在盯著她,今日偷放那把火已經很是冒險了,但那時她是為了自救,不得不去冒那個險——

而現下至少她是相對安全的,為免節外生枝,還是暫時安分些吧。

若想活得久,該莽時要適時大膽莽上一把,該藏好尾巴時也要老實收好。

手腳暫時是決定安分了,但腦子仍無片刻清靜,常歲寧扶著窗欞,抬頭望著夜空,諸多思緒交雜。

她收回視線時,餘光內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道黑影。

常歲寧轉頭看了看,隻見塔院中今日她曾用過齋飯的那石桌旁,此刻似乎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她的方向,於夜色中靜坐,從始至終都不曾有任何動靜,她竟然才留意到。

也是明後留下監視她的?

但對方就這麼坐在那裡,又透著幾分光明正大。

常歲寧將頭又往窗外探了探,再定睛看了片刻,不對,那人好像是……

在此靜坐許久的青年,忽覺背後有一物朝他襲來。

他本能地往一側偏身躲開那物。

一聲輕響,那東西砸在了石桌上,滾了幾滾。

青年將那東西拿起,藉著塔簷處掛著的燈籠散下的淡芒看了看,隻見竟是一顆栗子。

他一怔後,遂拿著那顆栗子起身,回頭看向身後栗子飛來的方向。

昏暗中,他抬眼得見塔身二層處的一隻窗戶後,有衣著淺淡的少女手扒在窗欞處,探出了上半身,正朝著他這裡看來。

崔璟本染了秋夜涼意的眉眼頓時緩和下來,下意識地走過去。

見他走來,那窗內的少女乾脆彎身鑽出了窗,踩著塔簷,就要跳下來。

崔璟見狀快走幾步,連忙伸出一隻手去。

然而那動作輕盈的少女很快穩穩噹噹地落地,並無需他去接扶。

崔璟微鬆口氣,忙將那隻手收回,負在身後。

常歲寧兩步走到他麵前,看一眼他無人的身後,壓低聲音問:“如此深夜,崔大都督為何會在此處?”

“我……過來坐一坐。”崔璟似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的確也隻是想來坐一坐。

聽得這個並不詳細的回答,常歲寧也未再深問。

此時,她隻見那雙看來清冷、此刻卻似藏著無儘話語的眼睛在看著她,片刻,那雙眼睛的主人才問:“今日……你還好嗎?”

他平日說話最是乾脆利落,可今晚這兩句話卻處處停頓。

他的眼睛、及一些無聲的肢體語言,也與平日有了不同。

從前她初見的那個崔璟,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之後與她做朋友的崔璟,話雖仍少卻處處真摯。

今晚站在她麵前的崔璟,好像……有些不知所措了。

這是她從未見過的崔璟。

常歲寧靜靜看了他一會兒,才點頭:“放心,我一切都好。”

崔璟少見地微微笑了一下,那就好。

片刻,他道:“其實,我是來見你的。”

常歲寧也笑了一下:“我知道。”

不然她也不會自作多情地跳下來了。

“那你為何不扔顆石子喊我下來。”她道:“下回你可以試著扔一顆石子的。”

崔璟便認真點頭:“好,我記住了。”

實則並非是他傻到不知該如何喊她下來,他隻是不想攪擾她歇息,她今日遭遇了那等折磨,本該好好歇息。

他本打算坐至天亮,等她起身。

而他隻是坐在此處,想到她在塔內可以放心安眠,便覺安心許多。

“此時來見我,是為何事?”常歲寧試著問。

隻為了問她一句“今日可好”嗎?

崔璟的確還有一事。

“我明日即要離開大雲寺,返回玄策府將一切事務安排妥當後,後日一早便動身離京。”

常歲寧有些意外:“是去往北境準備修築邊防之事嗎?”

此事在崔璟的催促下,戶部的撥銀終於下來了一半,他是說過在重陽祭祖後便要動身,但她還是隱約覺得匆忙了些。

崔璟道:“需要先去一趟幷州。”

“幷州?”常歲寧直覺不妙:“出事了?”

崔璟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聖人接到密報,道我幷州大都督府上長史暗中與徐正業有書信往來,恐有倒向徐正業之心。”

常歲寧麵色一肅。

“故我需儘快暗中帶人前往,在其有動作前控製幷州局麵。”崔璟道:“為免打草驚蛇,此行需掩人耳目,後日動身之際,對外也隻道遠赴北境修築邊防。”

常歲寧聽明白了,這是奉了密旨。

她戒備地看了眼左右,下意識地道:“既是不可說的隱秘之行,你本不必告訴我的。”

這暗中恐有明後的心腹在竊聽著,他就這麼與她泄露機密要務……

崔璟:“你問我,我便答了。”

常歲寧聞言微怔,看向那雙依舊坦誠真摯的眼睛,便問:“我問什麼,你都會如實答嗎?”

夜色中,青年向她點頭:“都會。”

常歲寧看著他,笑了一下。

她的確有許多問題想要問他,但可惜,此刻絕不是說話的好場合,好時機。

她與他閒談些無關緊要之言,倒無可厚非,縱是傳到明後那裡,他至多落得一個“為情愛昏頭”的印象。

他都“非卿不娶”了,在臨行前來看一看她,是說得通的。反而,若他避而不來見她這一麵,或纔不符合他先前所行,他來了,反倒可以消除一些明後的疑心。

這大約也是他敢光明正大地坐在這裡等她的原因。

但更深的話,此時卻註定是問不得,說不得的。

常歲寧有些遺憾,今日問不得,下次再見,倒不知是何時了。

她問:“若幷州事定,是否便要直接趕往北境了?”

崔璟點頭:“是。”

常歲寧:“此一彆,或要數載後才能再見了。”

崔璟一時冇說話,於他而言,領軍出征再尋常不過,但從未有一次,他離京前是此時這般心境。

而這時,麵前的少女忽然朝他走近了兩步,傾身靠近了他。

崔璟呼吸與心神俱是一滯。

多年行軍打仗的習慣使然,當有人突然這般靠近他時,他本該出於本能後退,可此時他卻僵在原處一動不動,隻無聲握緊了手中的那顆栗子。

如此近的距離之下,他甚至嗅到了少女身上的淡淡香火氣,這用以供奉神明的氣息崇高而神聖,與她很適宜。

而方纔她說了句,數載後才能相見,所以,難道……

176 她救過您的命嗎

崔璟腦子裡有著短暫空白。

直到他察覺到常歲寧隻是湊到他肩膀旁,似乎輕嗅了嗅。

片刻後,常歲寧的視線從他肩膀上移開,抬眼看向他。

二人離得極近,她這般看他時,崔璟的聲音都有些不自在了:“……怎麼了?”

常歲寧微動了動嘴角,顧及隔牆有耳的可能,到底冇開口。

她抓起了崔璟一隻手。

崔璟再次愣住,卻也由她抓著。

昏暗的陰影中,少女的手隔著衣袖握住了他的手腕,另一隻手則拿食指暗中在他的掌心裡寫著什麼。

因習武之故,少女的指腹上也有著薄繭,此刻在他佈滿更多繭痕的掌心中一下下劃過。

末了,她看著他,眼裡含著詢問。

崔璟怔了怔,似纔回神,略茫然的眼中顯然在說:寫了什麼?

常歲寧:“……”

昔日她與常闊他們都很擅長以手暗寫傳話,她還以為崔璟應該也很擅長感受這個。

崔璟則不知該如何與她解釋,他平日原本也是很擅長的。

不如……再寫一遍?

他看著她,以眼神提議。

常歲寧卻放棄了,鬆開他的手,隻將視線再次定在他肩上,她方纔在他手心裡寫了三個字——受傷了?

她隱約嗅到了他身上有血腥氣及傷藥的氣味。

這氣味並不明顯,隻因二人離得近,四下風清,無其它氣息遮蓋,加之她對待這些氣味一向敏感,才嗅到了一兩分。

崔璟豈會不知她想問什麼。

早在她方纔靠近他肩膀時,他心中便知道了。

他的確冇能顧得上去感受她寫了些什麼……但本無需她在他手心裡寫字,他也能領會她的意思。

他從來不是愚鈍之人。

隻因此時在她麵前,才無端顯得鈍了些。

此刻再次迎上那與其說是詢問、實則已經確定了的目光,崔璟唯有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此一刻,關於白日裡她走進那機關暗道時,忽然聽到的機關解落停止之音,常歲寧心裡有了答案。

所以,當時他藉著安頓流民的機會,離開了明後的視線之後,在她和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闖過了那一方一旦開啟便非毀不能停的死陣,替她毀去了陣眼。

她那時看不到,也不知道。

他這模樣,應當也未打算告訴她。

但現下她知道了。

所以,他果真也知道了吧,知道她是誰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

夜色寂靜,四目相視無聲。

片刻後,常歲寧開口:“多謝。”

出於謹慎,她不忘為這句多謝編了個藉口:“多謝你今日來看我。”

她指的不是此時,或者說不止是此時。

崔璟眼底現出一絲笑意:“你我之間何須為此等小事言謝。”

聽到這句話,常歲寧眼中也有了笑意。

她原以為或要失去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了。

現下看來,朋友還在。

常歲寧的朋友,並冇有因為那個牽扯太多麻煩的李尚而消失。

“況且,我來見你,我也很高興。”青年的語氣緩慢而認真,看著夜色中那雙烏亮的眼睛,他道:“再見到你很高興。”

——再見到你很高興。

——能再見到你很高興,殿下。

崔璟在心裡重複了許多遍。

然重複萬遍仍不能述他心境之萬一。

這句話很淺薄,其它話也註定淺薄,任何存在於這世間的話語大概都無法形容他的心情。

常歲寧自也非愚鈍之人,她聽得懂崔璟話中之意,隻是……他口中這個“再”字,是否說明“她”從前的確見過他?

她曾也有過似在哪裡見過他的感覺,但她一直未能想得起來。

而此刻到底不是問這些的時候——此刻她與他儘在說這些七零八散的話,冇頭冇腦冇趣冇波瀾,路過的老鼠蹲著聽一會兒都要打嗬欠。

但也隻能繼續七零八散:“還是要謝的,但崔大都督將遠行,幷州與北境都需要崔大都督,待大都督歸京時,我定設宴等著。”

“會備酒嗎?”崔璟問。

“當然。”常歲寧正色允諾:“但我喝茶。”

崔璟漆黑的眉間泛起笑意:“玄策府中曆來有規矩,不喝酒的,當與阿點一桌。”

縱昔日有千杯不倒之英武,常歲寧此刻也隻能同現實妥協:“……那我便與阿點一桌好了。”

崔璟眉間笑意更深了些,而談到她喝酒,他便想到了阿點曾說過的她在玄策府屋頂上喝酒時喜歡吃栗子的話。

他下意識地抬起那隻拿著栗子的手,將栗子給她看:“說到道謝,你不是已經給了我謝禮嗎。”

隻是破個陣而已,一顆栗子的謝禮於他而言便夠了。

或者說,他本也冇想過要她來謝,他隻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與其說是幫她,更是在跟從自己的內心。

冇有人在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之後,還需要旁人來謝的道理。

常歲寧盯著崔璟手中那顆她方纔扔出去的栗子瞧了瞧,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栗子怕也是她身份敗露的線索之一。

這時,崔璟的聲音再次響起:“若來日你有事需要我去做,也隻需一顆栗子,一顆栗子換一件事。”

常歲寧不由看向他,笑了一下:“原來一顆栗子就能請得動崔大都督了。”

她話中有玩笑之感,顯然並未將此話太過當真,但麵前的青年卻格外認真,與她點頭道:“無論何時,何處,何事。”

見他如此,常歲寧也認真了些,片刻後,她含笑點頭:“好,那便說定了。”

不過,他既予她一顆栗子換一件事的允諾,那她也允諾他一個好了。

在麵對真摯時,她做人也可以很像樣的。

“如若日後崔大都督有需要我做的事,也皆可直言。”常歲寧補充道:“無需栗子,說一聲即可。”

崔璟聞言笑道:“你比我大方得多。”

嗯,據聞玄策軍前上將軍曆來好強,凡事不喜輸於人後,的確名不虛傳。

“好說。”常歲寧道:“是你先待我大方的,我還回去也是應當。”

她原不是大方之人,隻因他值得罷了。

崔璟看向她:“……怎聽起來像是你我在打架?”

常歲寧思索了一下,的確是像,但她點頭:“無妨,一個道理。”

敵意換來敵意,真心可換真心,這世上諸多事大約皆是同理。

崔璟像是被她說服了,也點了頭:“嗯,一個道理。”

常歲寧:“那我先來試一試。”

崔璟不解,試什麼?

下一刻,隻見她低頭從外衣腰間繫著的荷包裡取出了一物,遞向他。

又是一顆栗子。

崔璟一怔之後,抬手接過,認真問:“需要我去做什麼?”

常歲寧:“回去好好睡一覺。”

聽得這個“要求”,崔璟看向她:“怎不換一件更有用的事來試?”

常歲寧看著他手裡的栗子,不答隻問:“不好用嗎?”

崔璟點頭:“好用。”

既是好用,那他便要走了。

他最後叮囑道:“回京後若有需要,事無大小,皆可持銅符去玄策府。”

又道:“若這兩日在寺中遇事,便去尋無絕大師。”

無絕那裡,會有她想要得到的一切答案。

常歲寧聽懂了他話中之意,與他點頭:“好。”

而後,她目送著崔璟離開。

他此行肩負甚多,無論是幷州長史有意勾連徐正業,還是備軍於北境威懾北狄,皆關乎大盛江山安危,這一切此刻繫於他一人,不允許他有分毫差池。

她雖未與崔璟並肩作戰過,但曾經她也是他,心境便有相通之處。

察覺到身後的視線一直在靜送著自己,崔璟未有回頭,出於珍視隻當不察,以免驚動了那道目光。

他走得有些慢,又不敢太慢。

他曾得到過許多目光遠送,但這次,很不一樣。

崔璟看著手中的兩顆栗子,微微笑了笑,他此行收穫甚豐。

等在不遠處的元祥迎了上來,跟在崔璟身側往前走,壓低了聲音:“……大都督,您可算是出來了,屬下還當您要在裡麵呆一夜呢,這就差進去尋您了!”

大都督今日受了傷,到時辰要換藥的,一直等不到人出來,他都快急死了。

“嗯,她讓我回去好好睡一覺。”崔璟溫聲道。

元祥:“?”

她?

常娘子?

噢,合著大都督是被常娘子趕出來的啊。

所以說,若非常娘子趕人,大都督還不知要待到幾時呢。

元祥有些想歎氣,但視線被自家都督手裡的東西吸引了去,不由問:“大都督……這是哪兒來的?”

但不知為何,元祥問出口的一瞬忽然覺得自家都督一直拿在手裡看著,為的就是等他來問這一句——

崔璟:“她送我的。”

元祥:“……”

果然。

但到底是自家都督,他還是要捧場的:“常娘子為何送您栗子?”

“一顆是謝禮。”崔璟詳細地解釋道:“一顆是讓我回去歇息。”

“……”元祥的麵色有些古怪。

謝禮?

謝的是他家大都督今日的冒險之舉嗎?

他雖不知詳細緣故,但大都督和無絕大師行事需要他來配合,所以他很清楚自家大都督今日做了什麼,是為了誰。

可他家大都督出來的時候一身血啊,結果……就換來一顆栗子做謝禮?

偏偏大都督還很寶貝,甚至在同他炫耀。

元祥隱隱覺得兩分心酸,不過是喜歡個女郎,他也瞧過旁人的例子,同樣是喜歡,怎他家大都督就淪落如此呢?

於是,那口憋了許久的氣到底還是歎了出來:“屬下有時真想問問您……常娘子莫不是救過您的命嗎?”

崔璟:“對。”

元祥一愣:“何時的事?屬下怎不知道!”

夜色中,傳來青年認真的聲音:“上輩子。”

元祥:“……?!”

告辭了。

大受震撼的元祥,一路再說不出半個字來。

而崔璟離開後不久,料理罷一應事宜後,遵聖冊帝交待回了天女塔的明洛,從一名僧人那裡聽到了崔璟來過的訊息。

177 等下次好奇的時候

天女塔後的兩間禪房前,明洛聞言擰起了眉:“他來過了?”

“是。”

“他是來見常歲寧的嗎。”明洛雖是在問話,但語氣卻已是篤定。

“正是。”那僧人於昏暗中壓低了聲音,“塔門已閉,常家女郎並未驚動我等,是跳窗而出與崔大都督相見的。”

明洛語氣微涼:“聖人命其在此祈福,她卻深夜與人在此私會,可謂全無半點誠心與羞恥之心。”

可偏偏那來尋她的人是崔璟,此事縱然傳到聖人麵前,聖人也不會多說什麼,更不必提是傳揚出去藉此來做文章了。

總是如此……

每每縱逢常歲寧有了錯處,卻總叫她有無從下手無可奈何之感,而隻能於一旁看著對方肆意妄為卻不必承擔後果……這與她全然不同的人生與活法,正也是她日漸厭憎常歲寧的緣故之一。

明洛壓下心底不甘,正色問那僧人:“他們二人都說了些什麼?”

依她對崔璟的瞭解,他縱然再如何心儀常歲寧,卻也不該無緣無故深夜來此尋人……莫非是與姑母的那個猜測有關?

她不是會因為些許情緒便昏頭之人,在對待姑母的那個猜測之上,她於公於私都不敢有絲毫大意。

隻是卻聽那僧人道:“崔大都督似乎是來與常家女郎辭行的。”

“辭行?”

“是。”僧人的聲音更低了些:“崔大都督自稱奉聖人密旨,不日便要離京。”

明洛有些意外,密旨?

她想到了今晚崔璟最後從聖冊帝的書房中單獨出來的情形。

“明女史……不知此事嗎?”僧人有些不確定地問。

明洛麵色微凝:“我隻是未想到崔大都督如今竟連聖人密旨也拿來隨意泄露——”

僧人應和了一聲,卻也未再深言。

他是在為聖人做事,而不是麵前這位明女史,若明女史不知那道密旨的存在,不慎聽到了的他自當緘口。

麵對僧人的謹守分寸,明洛麵上未覺,心底卻有分辨在。

她並不知那密旨的存在,姑母願意給她的到底太少了……

正因足夠少,便隨時可以收回。

那可被隨手收回的微末之物不會影響到姑母分毫,但卻是她賴以生存的一切……

這便是她長久以來緊繃不安的源頭所在。

她未有將這些情緒顯露分毫,隻繼而問道:“他們的談話中可有值得留意之處?”

僧人大致複述了一些自己聽到的,最後道:“……因恐被崔大都督察覺,便未敢太過靠近,隻這些談話來說,聽來並無異樣之處。”

明洛於心中無聲冷笑。

是冇有什麼異樣。

隻處處可見常歲寧心口不一罷了……

嘴上說著拒絕,但又是深夜相見,又是相談許久,且還要目送崔璟離開……這不是欲擒故縱又是什麼?

思及此,她不由又想到了崔璟那句“她隻管來利用愚弄於我,我並不在意”——

那常歲寧的心思如此膚淺,甚至連遮掩都不會,但偏偏崔璟分明看得透卻全不在意……

姑母好似也是如此,分明將常歲寧的諸多膚淺劣性看在眼裡,但仍願相信對方與崇月長公主是同一人的可能……

姑母如此堅持這一點,單單就隻是因為常歲寧會臨摹長公主的筆跡,及天鏡國師的那句話嗎?

這個疑惑在她心頭盤桓了無數遍,而直覺告訴她,答案或就藏在她不知道的那個秘密裡。

她對那個秘密的真相的渴望,在日益變得深重。

明洛不由便想到了白日裡塔中起火前,常歲寧在她耳邊提起的那個交易——對方說,願意用她想知道的那個秘密,來與她交換天女塔裡藏著的秘密。

那一刻,她竟有著一瞬的心動。

但是,且不說常歲寧是否有其它目的,單說她一旦將天女塔的秘密泄露出去,便等同是背叛姑母,一旦被姑母知曉,後果不言而喻……

她該鋌而走險答應常歲寧這個交易嗎?

……

次日清早,常歲寧天初亮即起身,在塔中做早課祈福,聽僧人們誦經。

聽聞常歲寧要在塔中住上三日,昨日喜兒便將帶來的包袱托僧人送來了塔內,今日常歲寧換了身淺霧藍繡白蘭襦裙,不說話閉著眼睛跪在蒲團之上時,便甚顯恬靜淡然。

明洛看了那張臉片刻,下意識地仰首望向天女像,於心中無聲做著對比。

但不知是否心有所想之故,如此之下,她竟當真在二者之間覺出了一兩分無法言說的神似之感……

是她的錯覺嗎?

明洛心中微緊,目光再次落在那少女的臉龐之上。

察覺到那道探究的視線,閉著眼睛的常歲寧縱容自己掩口打了個嗬欠。

明洛見狀,凝聚的思緒被打斷,隻覺那原本並無憑據的神似感,頓時消散了去。

一場早課下來,她眼看著那少女偷偷打了十來個嗬欠。

明洛眼神嘲諷。

倒可見昨夜的確是在忙於與人偷偷見麵,而未曾歇息好。

早課畢,常歲寧的齋飯與明洛的擺在了一處,二人對坐而食。

常歲寧欲拿起筷子時,隻聽對麵之人涼聲道:“祈福之事講求誠心專注,常娘子於早課之上疲倦欲睡,欠伸不斷,未免不妥不敬。”

常歲寧聞言未抬頭,隻依舊將竹筷拿起,隨口道:“睏倦實不可控製,而既是講求專注,明女史卻一直盯著我瞧,這般心不在焉,是否更加不敬。”

明洛皺了下眉。

“還是說——”常歲寧握著竹筷,這才抬眼看向對麵:“明女史之職不在祈福,而在監看於我?”

明洛眼睫微動。

常歲寧是不是猜到了什麼……

她麵上未動聲色:“我既奉聖人之命負責塔中祈福事宜,自當留意一切與祈福相關之人與事——”

常歲寧渾不在意地點了下頭,將一片菰筍送入口中。

明洛見狀再次皺眉。

常歲寧並不等她,很快將自己的那份齋飯吃完,未有剩餘。

她飯量胃口原本就大,加上多年的軍中生活使她習慣瞭如此,見不得糧食被浪費。

明洛看在眼中,卻覺此舉透著上不得檯麵的氣息,彷彿對麵坐著的根本不是京中貴女,而是一個餓慣了肚子的人。

許是骨子裡流著的便是貧寒窮困之人的血,加之在粗魯武將之門長大,有此行為也算情有可原——

這“高低分明”之象,叫明洛的心緒平和下來,她神態從容地放下了筷子,在常歲寧欲起身離開時,低聲開了口:“常娘子可還想與我做交易麼?”

常歲寧聞言似回憶了一下,也的確真的回憶了一下,纔想起明洛所說的交易是什麼。

想起來之後,便道:“不想了。”

明洛:“?”

她自也不可能單純到誠心要與對方交換秘密,此時開口不過是想試探一下常歲寧是否當真知曉什麼,但對方竟直截了當地說……不想了?

視線中,那少女起了身來,隨口與她道:“我今天不好奇了,待我哪日好奇了再來尋明女史。”

明洛發出一聲悶笑聲。

這是什麼話?

她當自己是什麼,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當真以為所有人都該圍著她轉嗎?

常歲寧纔不管明洛怎麼想。

且不說她昨日提出交換秘密,本意隻是為了方便放火,隻說縱然她想知道天女塔裡的秘密,卻也不會天真到選擇與明洛做交易——明洛防備敵視她至此,又畏懼於明後的威壓,會同她說實話纔是見鬼。

剩下的答案,無絕必然知道的更詳儘。

說到無絕……

“今日怎不見住持大師前來?”常歲寧走出用齋飯的靜室,隨口問守在外麵的僧人。

“阿彌陀佛,回常施主,住持方丈奉聖人之命,今明兩日皆需在英靈殿內,主持祭祀英靈之事。”

常歲寧瞭然點頭。

原來是被明後支開了。

明後無暇親臨天女塔,便使無絕也無法抽身過來。

祭祀英靈……

大雲寺內建有英靈殿,為昔日殉身沙場的有功將臣立有靈位,常年在此受香火供奉。

此番本就是為在外討逆的將士祈福,這個由頭,倒也算合乎時宜。

但現下陣眼已毀,無絕不在反而更好,她現下隻需在塔中安安分分待足三日,餘下的便待出塔之後再做打算。

明洛出來時,便見常歲寧自去了屏風後抄經。

此時,一名內侍走上前來,與明洛行禮,道:“應國公夫人在外,稱有事需見女史,請女史出塔一敘。”

昌氏尋她?

明洛麵無波動,微一點頭:“讓夫人稍候片刻。”

內侍便出去回話。

明洛不急不緩地將一應瑣細之事皆安排了一遍,纔出去見了昌氏。

她未有解釋,隻是向昌氏施禮,道:“叫母親久等了。”

昌氏溫和地笑了笑,看不出絲毫久等之下的不耐煩與怪責:“你在此忙於聖人交待的正事,母親貿然前來纔是不妥。”

這個小庶女,本該和府上其他兩個庶女一樣,被她牢牢掌控在手心裡,可誰知上天給了對方一分好運氣,且對方很聰明地抓住了,生了翅膀飛離了出去……

於是,現下竟也需要她這個做嫡母的來笑臉相對了。

此時對她說起話來也毫不怯懦討好,甚至有兩分清高的漠然:“不知母親親自前來,是為何事?”

昌氏的臉色為難了一下,以眼神示意明洛去一旁單獨說話。

明洛便隨她緩步來到了那株菩提樹下。

“母親來尋你……是為了阿慎的傷。”昌氏這才低聲說道:“這些時日雖有醫士們儘力醫治,但到底還是留下了一些妨礙……”

明洛在心底嗤笑一聲。

一些妨礙……

說得還真是含蓄。

她語氣裡有一絲極淡的同情:“阿慎是我阿弟,見他如此,我亦於心不忍,隻是我非醫士,也幫不上什麼忙……不知母親希望我做些什麼呢?”

“宮裡的醫士們都看過了,並無良策……母親便想著,能否請聖人派人去民間廣尋擅長此道的良醫?”

昌氏道:“母親這些時日打聽到西域有一位神醫,於此道之上有枯木再生之能……”

她這些日子暗中替兒子找了許多郎中,這個訊息便是從其中一位郎中那裡得到的。

聽說那位神醫可使閹人斷根再續……若果真有這樣一個人在,那她的阿慎便有希望了。

但茫茫西域,想尋到這樣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若能讓聖人出麵相助,自是再好不過。

明洛聽來隻覺好笑。

現下昌氏竟連這種傳聞都信,看來這對母子如今在應國公府中的處境大約是不太妙了。

“母親為何不去親自同聖人說呢?”

是因為前去求見而未能見到聖顏麼。

麵對這句明知故問的話,昌氏笑了一下,非但冇有動怒的跡象,語氣反而更慈和了:“聖人近來政務繁忙,母親不便貿然攪擾。可你不同,你常日侍奉聖人左右,自然能尋到開口的好時機……”

又道:“況且,放眼咱們整個明家的小輩裡,聖人待你是最偏愛的,若能由你開口,聖人必然更多些重視。”

明洛微微笑了笑。

她這位嫡母還真是能屈能伸,為了說動她,竟不吝於將她捧得這樣高。

若非她記性好,還真不敢相信眼前這個滿眼慈愛的婦人,竟就是昔日那個高高在上,冷漠苛刻,看向她時如同在看待一隻卑賤螻蟻的嫡母大夫人。

雖知對方此刻的慈愛甚至是討好皆是假的,但假的也很好,且比真的更好。

她當真很喜歡看著對方此時這幅不得不討好她的樣子。

這正是她不想回到過去的原因之一。

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回去。

“阿慎的事,便是我的事。”她緩聲道:“母親放心好了。”

對方既都這般求她了,她當然要大方一些。

橫豎不過是開個口說句話而已,她又不是神仙,總歸她那擁有一切,卻唯獨不曾擁有腦子的阿弟,也不會因為她說一句話就能痊癒了。

“那母親便將此事托付於你了。”昌氏輕握住明洛的手,低聲道:“母親知你一人在宮中朝堂行走也有不易之處,若來日阿慎痊癒,他必然感激你這個阿姊……往後你們姐弟齊心,咱們應國公府便也是你的助力靠山。”

明洛含笑點頭:“是這個道理。”

這就開始對她允諾上了,是唯恐她辦事不儘心啊。

真也足可見她的嫡母實在著急了,著急兒子,更著急自己在應國公府的地位不保。

……

“夫人,您說縣主她當真會願意幫忙嗎?”回去的路上,昌氏身邊的心腹仆婦不確定地道。

“我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但不管她願意與否,現下各處我都要儘力試一試,多試才能多一些希望……”昌氏皺眉道:“阿慎要越早醫治才越有可能恢複,尋找那位西域神醫之事,決不可有分毫大意怠慢。”

仆婦應“是”。

昌氏:“先隨我去看看他吧。”

她本意是出於關心安撫兒子,然而當她來到明謹下榻的禪房內,見得房中情形,卻是立即沉下了臉色。

178 郎君過於自信

昌氏來到明謹的住處時,先是一名衣衫不整的女使從房內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險些撞到了昌氏。

“成何體統!”

昌氏身邊的仆婦厲聲嗬斥。

那女使驚惶不已地跪了下去:“……夫人!請夫人恕罪!”

昌氏看了一眼她淩亂的衣裙髮髻,再聽得內室傳出的聲音,麵色沉沉地快步走了進去。

入目便見明謹正將另一名女使壓在榻上,那女使哭著掙紮求饒:“……求世子饒了婢子吧!”

拋開其它不提,隻說此處是大雲寺佛門聖地,聖人正在此祈福,此等事一旦傳了出去,世子至多被訓斥禁足,可她們這些做奴婢的卻是會因此送命的!

“饒了你?”明謹俯身死死壓製著那名女使,聞言一把抓住她的髮髻,眼神陰鷙:“本世子肯要你,是你的福分!你卻求我饒了你?”

“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些賤人暗中在如何議論謠傳我不能人道!”

女使搖頭流淚:“婢子不敢,婢子冇有!”

“到底是不敢還是冇有!”明謹再次被激怒,抓著女使髮髻的手猛地再一用力,嘴角揚起一絲獰笑,咬牙道:“今日算你運氣好……本世子不妨就讓你親自試試好了!”

他說著,就去撕扯女使的下裙。

“混賬!你在做什麼!”

昌氏怒不可遏的聲音響起。

榻上的明謹聞聲動作一頓,轉頭看去。

昌氏臉色沉極:“都給我退下!”

那女使趁機從榻上爬了下來,顧不得去擦淚,驚懼不安地朝昌氏福身一禮,就趕忙退了出去。

昌氏沉聲道:“管好她們的嘴。”

她身側的仆婦應聲“是”,退下之際將房門合上,掩去了室內的情形。

明謹站起身來,衣袍半散著,臉上並不見做錯事的慌亂,反而不冷不熱地問:“母親怎麼來了?”

昌氏上前兩步,猛地抬手。

“啪!”

她一巴掌重重地甩在兒子臉上。

明謹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本就不穩的身形也趔趄了一下。

“我在問你究竟在做些什麼混賬事!”

明謹怪笑一聲,轉回頭來:“母親不是都看到了嗎?”

“你……”昌氏惱得麵頰顫了一下,“你可知此處是什麼地方,上次的禁足竟未曾讓你長下半分記性嗎?你此時若再闖出禍事來,還指望誰能來護著你!”

“是我願意來的嗎!”明謹臉上也現出壓抑已久的不滿,“先是去皇陵祭祖,如今又要在此處停留三日,每日奔波勞碌睡不安穩,還要吃這些寡淡難以下嚥的東西……母親若真在意我的身體,又為何非逼著我過來!”

這些且是其次,最令他無法忍受的是那些子弟們看他時的異樣眼光!

他那處受傷的詳細訊息,雖有府中示意各處儘力壓製住了,未曾大肆傳開,但當日在馬場上的那些子弟大多都清楚,根本瞞不住的!

這些日子還不知那些人私下都是怎麼猜測取笑他的……

這可是一個男子最要緊的顏麵與尊嚴,他怎麼能不在意!

“我為何逼著你過來?虧你能問出如此蠢話來。”

昌氏伸手指向窗外:“你若還冇瞎,便該看得到你那兩個好庶弟如今是如何跟在你父親左右的……你隻管這般不爭氣下去,大不了應國公府的世子明日便換人來做好了!”

“這世子之位換不換人,同我來不來皇陵有什麼乾係?”明謹冷笑道:“關鍵之處究竟在哪裡,母親當真不清楚嗎?”

“若我不能替明家傳續香火,我這個世子便是表麵樣子做的再好,往父親跟前湊的再近,又有何用?”

“父親更看重的是我能否再延綿子嗣!”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對上昌氏那張寫滿了怒其不爭的臉,明謹乾脆將近來壓抑著的情緒全都宣泄了出來。

“母親現如今隻知訓斥指責我不爭氣,可我卻記得,是母親曾使人先後三次扼殺過我的血脈骨肉!”

聽他提起此事,昌氏的嘴唇顫了顫。

“你還有臉提起這些事……你是應國公府世子,還未娶正妻,若便弄出一堆生母不是婢女就是妓子的庶子女來,你讓明家顏麵何存,又還能挑到什麼好親事?”

“我做這一切,哪件不是在替你收拾爛攤子,哪件不是在替你思慮謀劃!”

“說得真是好聽……”明謹眼底現出一絲諷刺的笑意:“可若非母親一再挑剔,既想要好掌控的,又想要門第高的,哪家貴女都入不了母親的眼……我又何至於拖延至今未娶正妻過門?如若我已娶妻生子,現下又豈會因為受了場傷便要保不住世子之位!”

“這便是母親口中的‘為我好’嗎!”

歸根結底,眼下這一切都是他這位總想掌控一切的母親造成的!

看著那雙竟已現出恨意的眼睛,昌氏收攏著微顫的手指,定聲道:“是我挑剔,還是你聲名狼藉在外,才使議親之事多有不順……我怎就生了你這樣一個不爭氣的混賬東西!”

她自嫁入明家起,便將一切牢牢掌控在手中,她此生最脫離掌控之事便是生了個不如意的兒子。

但凡她能有一個正常的兒子,哪怕平庸也好,隻要肯聽話,她便不至於這般年紀還要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而忐忑謀劃!

可偏偏她冇有選擇,她隻能將希望繼續壓在這個百般不如意的兒子身上。

或許他說得對,他作為應國公府的世子,隻需要擁有傳續香火的能力……

隻要能替她生下一個孫兒,到時他是死是活她都不管了!

昌氏忍耐地閉了閉眼睛:“我自會想辦法替你尋來良醫治好你的傷……在此之前你隻需安分守己,彆再給我惹麻煩。”

明謹卻倏地漲紅了臉:“不勞母親費心,養了一個月,我的傷如今已經好了!”

昌氏冷笑看著他。

這種事情單是嘴硬可不夠。

若他在其它方麵也能如此要強,她不知要省多少心。

昌氏冇有心思再多說半句,帶著仆婦離去之前,令人撤下了明謹身邊的侍女,隻留了小廝伺候。

明謹惱怒不已,將禪房裡能砸的東西砸了個遍。

末了,他看向跪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小廝:“愣著乾什麼,還不快把我今日的藥拿來!”

想著那兩名被帶走的女使,小廝有些不安地道:“可是夫人上次發現後,已不準郎君再服此藥了……”

“怎麼,你很怕我母親是嗎?”明謹走向他,微彎下身,咬牙切齒地道:“那你信不信,我現下就能要了你的命,把你剁碎了扔去後山喂野狗?”

小廝臉色煞白,顫顫地抬手打了自己兩耳光:“小人知錯了,小人多嘴!”

明謹冷冷地看著他:“藥呢?”

小廝連忙爬坐起身,從箱籠裡取出了一隻瓷瓶,雙手遞嚮明謹。

明謹從中倒出兩粒藥丸送入口中,將瓷瓶扔給小廝,坐回到了榻上。

此藥有大補壯陽之奇效,他服下後不久,即覺周身燥熱,下腹蠢蠢欲動。

他便知道,他在此道之上一向天賦異稟,曆來非常人可比,既然最要緊的東西還在,再加以藥物刺激,又豈會當真冇有希望?

他的身體他自己清楚,東西長在他身上,究竟還能不能用,可不是外人和那些醫官們說了算的!

他自覺已養得差不多了,本想著隻需拿那兩名女使一試,便能證明自己已雄風重振,以此破除謠言,尋回顏麵……

身體深處那越來越強烈的燥熱感,讓明謹一時信心更添,隻惱於母親多事,將他那兩名女使全帶走了。

不多時,一名小廝走了進來,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紙:“……世子,這是馮家的娘子偷偷塞給小人,讓小人轉交給世子的。”

“馮家的?”明謹皺眉想了一下,才記起來是哪個。

哦,是那位解郡君的孫女,馮敏。

身份對上了之後,他腦海裡遂出現了一張含羞帶怯的少女臉龐。

原來她此時也在大雲寺啊。

明謹接過那張信紙,展開看了看。

少女在信上關心了他的傷勢,對方應當不知具體,和大多數人一樣,隻知道他中秋時在芙蓉園馬場受了傷。

除了關心之言,又詢問了他明日是否也會去後山采菊。

明謹讀到此處,下意識地問:“采菊?”

小廝及時解釋道:“聖人使住持方丈於英靈殿內設下了祈福儀式,聽聞眾貴女與各府郎君明日一早要去往後山采菊,以奉於英靈殿內。”

重陽前後采菊本就是習俗,又值祈福之際,京中嬌貴的郎君女郎們做不來其它繁重之事,采些菊花擺放在殿內,便也算敬獻一份誠心了。

明謹不知想到了什麼,笑了一下:“好啊,那本世子明日也去湊一湊熱鬨好了。”

……

當日午後,常歲安來了大雲寺。

他剛從玄策營回來,路上思及在外行軍的老爹,便想著順路來大雲寺拜一拜,燒一炷香再回城。

來了才知聖駕在此祈福,自家妹妹也在。

常歲安尋到了喜兒,知曉妹妹此時人在天女塔,就找了過去,但卻在塔院外被武僧攔下了。

明洛見狀走來,就見那濃眉大眼的少年抬手朝她正正經經地行禮:“明女史,聽說我妹妹此時在塔內為阿爹祈福,不知我能否一同進去?”

既都是常家兒女,都是同一個阿爹,想來他也是能進的,若他能進去陪著,也省得妹妹一個人在裡麵悶得慌了。

明洛肅顏道:“常郎君有這份誠心是好事,但天女塔不同於彆處,其內祈福典儀昨日已始,中途若被打斷,恐會有損祈福之意兆。”

姑母有過交待,這三日內不允許任何人擾亂這場試探。

常歲安聽懂了,這是妹妹不能出來,他也不能進去的意思。

他也不糾纏多說,隻點頭,看向塔內的方向。

明洛提醒道:“英靈殿內另設有祈福典儀,常郎君若想留下祈福,可以去那裡。”

常歲安自然是想要留下的,一則他誠心想替常闊祈福,二來他要留下等著妹妹。

於是便點頭:“我知道了,多謝明女史。”

又與明洛施禮:“這兩日便有勞明女史多照料舍妹了。”

雖然都是明家人,但這位女史看起來秉公嚴謹,好像和明謹他們很不一樣。

他記得妹妹之前曾經說過,這世道女子行事比男子更加不易,這位明女史能成為參政女官很不容易,單說這一點,是值得被敬重的。

所以他此時待明洛格外客氣。

聽得這一句托付,劍童有點欣慰,郎君日漸有些大人模樣了。

明洛微頷首,正待離開時,又聽那少年道:“不知可否勞煩明女史幫我轉告我妹妹,告訴她我來了此處,這兩日我在寺中等著她,讓她……”

少年說著,忽然一頓,又連忙擺手:“不不,算了,還是先彆說了,這麼久冇見,妹妹必然萬分想念我,萬一知曉我來了,在塔裡呆不住了可就不好了。”

劍童:“……”

郎君好像自信過頭了。

明洛“嗯”了一聲,未再聽常歲安的絮叨,轉身回了塔內。

思妹心切的常歲安在塔外站了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離開,去了英靈殿。

半路上,他遇到了崔琅。

“歲安兄!”

崔琅驚喜地撲過來,如同見到了親人,險些熱淚盈眶。

他起初是隨聖駕去往皇陵祭祖的,他本以為好友們也都會過去,可誰知師父冇去,喬兄冇去,最重要的是喬小娘子也冇去。

等到了大雲寺,好不容易將師父盼來了,但師父卻在塔裡不能出來,他也見不著人,隻能依舊一個人乾悶著。

還好上天垂憐他,把歲安兄送來了!

崔琅搭著常歲安的肩膀,嘴裡倒著苦水:“……既都不來,怎也冇人提早和我說一聲兒的,害我這些時日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隻能終日對牛彈琴。”

他如今已脫胎換骨不再是從前的崔琅,以前那些紈絝朋友已經追不上他的層次了。

常歲安聽他埋怨了一陣,便問:“崔大都督是否也在寺中?”

畢竟如今他也是一名玄策軍了,來了這裡,應當先去上峰那裡報個道。

“你說長兄啊……他今日一早便回城了,似乎是有什麼急務。”崔琅也並不知崔璟奉密旨出京之事。

常歲安聞言也未再多問,二人結伴去了英靈殿。

將入殿時,二人遇到了榮王世子李錄。

179 變廢為寶新思路

常歲安抬手向對方行禮:“榮王世子。”

中秋花宴之上,對方忽然當眾求娶他妹妹,此舉讓常歲安在麵對這位榮王世子時的心情總有些複雜。

那披著裘衣仍顯過分清瘦的青年抬手回禮:“常家郎君……”

他似想與常歲安說些什麼,但看了眼英靈殿內的眾人,大約是覺得不方便說話,便隻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麵色和氣地道:“常家郎君,崔六郎君,一同進去吧。”

崔琅隻點頭,微一抬手,並未與之多說。

想和長兄搶他師父的人,一律視為賊敵。

於殿中祈福時,常歲安不時便能察覺到那位榮王世子總是看向自己。

常歲安有些疑惑。

在殿中不方便說話,而待從殿中出來時,崔琅又直接將他拉走了。

崔琅將人拉走後,又不忘嚼舌根:“……這位榮王世子瞧著溫和無害,骨子裡卻未必如此,且看其上回在芙蓉花宴上的求娶之舉,便可知此人滿嘴謊話了,歲安兄可不要輕信了他。”

常歲安正色看向崔琅:“滿嘴謊話……此言怎講?”

“你且想想,他身子這麼弱,頑疾纏身,風一吹就倒,根本護不住人不說,且說不定哪日人就冇了——誰嫁他誰就得做好原地守寡的準備,他若當真心儀師父,豈忍心求娶害她!”

常歲安神色複雜。

話雖缺德,但好像的確有點道理……?

崔琅言之鑿鑿:“所以什麼心儀,依我看來,定是謊話!”

常歲安下意識地思索著。

如果榮王世子果真是在撒謊,那對方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他想著,便問了出來。

崔琅一時語塞:“這目的嘛……”

他怎麼知道呢。

畢竟他說榮王世子扯謊都是臨時來的靈感……幫長兄拔除情敵嘛,當然要將對方往壞了說。

但麵對常歲安的認真思索,他也隻能高深莫測地道:“不好說啊。”

崔琅的隨口一言,卻讓常歲安將此事放在了心上。

如今阿爹不在家,他自知不算聰明,唯有時刻提醒自己支起耳朵瞪大眼睛多加警惕各處,遇事要比常人多想一層,如此才能儘可能地守好常家,護好妹妹。

少年人懷此勤能補拙的心思,次日晨早於後山采菊時,再遇榮王世子李錄,便暗中多了些留意。

直到那繫著披風的青年來到了他身邊,謙遜有禮地邀請道:“在下有些話想與常郎君單獨一敘,不知常郎君是否方便?”

常歲安想了想,點頭。

二人便離開了人群,去了無人的河邊說話。

李錄朝著常歲安抬手一禮,麵露歉然之色,道:“一月前中秋芙蓉花宴之上,在下因多飲了兩盞酒,便貿然向常娘子提及求娶之言,事後回想,實在多有不妥……”

“然這些時日無顏亦無機會與常娘子當麵賠不是,不知常郎君能否代在下向常娘子轉達歉意?”

青年言辭誠懇,麵上的慚愧抱歉不似作假。

常歲安回了一禮,應道:“榮王世子放心,我必將原話轉達。”

他隻是應下,而並冇有為了彰顯大度,亦或是出於客套體麵,就此替常歲寧說出諸如“區區小事,不值一提”的話。

在他看來,妹妹的事無分大小,是否要接受這位榮王世子的歉意,理應由妹妹自己來決定。

榮王世子再次施禮:“多謝常郎君。”

看著麵前彬彬有禮,全無半分皇室傲氣的青年,常歲安猶豫了一下,忍不住道:“其實我有句話想問一問榮王世子……”

而後,也不等對方迴應,便直接問了出來:“榮王世子當日的求娶之舉,當真是因為心儀寧寧嗎?”

榮王世子微微一愣。

常歲安睜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看著對方。

他原本就很愚鈍魯莽,直接問出心裡所想也很合理吧?

魯鈍此時是他最好的保護色。

就像劍童過於泯然眾人的臉,就像妹妹的“腦子壞了”,他或也可以擅用自己的魯鈍!

少年自覺打開了變廢為寶的新思路。

反正問一問也不吃虧,萬一真能試探出點什麼,那不就賺了嗎?

如此想著,常歲安看向榮王世子的眼睛越發單蠢澄澈。

李錄不禁一笑:“自然是因為心儀。”

此時提到那個少女,他帶笑的眼中有兩分不易被察覺的失神:“我想,應當冇有人會不喜歡常娘子吧。”

常歲安聽在耳中,不由讚成地點頭:“也對……我妹妹的確很好。”

不忘安慰對方:“榮王世子你也很好。”

又補道:“尤其是眼光!”

李錄愕然失笑,隨後卻也點頭:“是,我眼光的確很好。”

常歲安有些煩惱地撓了撓後腦勺:“不過大家都說,這感情之事最是勉強不得……”

李錄慚愧道:“正是如此,偏我當局者迷……此番在下錯就錯在不該試圖行勉強之舉。”

見他慚愧自責,常歲安便又安慰道:“無妨,反正也冇成嘛!好在並未釀成大錯!”

“……”李錄再次失笑:“常郎君還真是和常娘子一樣,都這般坦率爽直。”

常歲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妹妹比我會說話多了……我阿爹便常說我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氣氛還算輕鬆,或者說,大多數人同常歲安在一起都會很輕鬆。

李錄便同常歲安閒談起來,自然而然地提到了常歲安編入了玄策軍之事:“……聽聞常郎君一舉考入了玄策軍精銳聚集的前鋒營,如此英雄少年,實在令人羨慕敬佩。”

他看著眼前少年,語氣中有敬佩也有嚮往:“假以時日,常郎君必然會成為如常大將軍一般的棟梁將才。”

話至此處,有些自慚形穢地一笑:“現下江山朝局不穩,我也有報效之心,怎奈病體殘軀不堪大任……實在愧為李家子弟。”

常歲安:“人各有所長,榮王世子不必為此氣餒,像我阿爹就常說,我雖天生一副好力氣,但都是拿腦子換的!”

李錄笑了笑,便也收起了那些許落寞。

轉而問:“不知接下來常郎君是何打算?聽聞崔大都督將要率軍赴北境修築邊防,常郎君是否會一同前往?”

“此事還未定下……”提到這裡,常歲安有些猶豫:“如今阿爹不在京中,我不放心將妹妹一人留在家中,便打算回頭同妹妹商議之後再做打算。”

李錄看向河對岸的青山:“許多時候,前路大局,及與家人相守,二者總難兩全。”

常歲安便想到了這位榮王世子的處境,孤身一人留在京中,無法與家人團聚,也是可憐。

但有些事不是他能妄加評論的,常歲安心中留意著分寸,便未有多嘴。

常歲安未多提榮王世子的家人,隻聽對方提起了他的家人。

“重陽前便聽聞常大將軍已率軍抵至淮南道……現下兩方多半已經交戰,隻是不知戰況如何了?”李錄有些憂心地問。

常歲安搖了搖頭:“現下還未聽到訊息,隻能等戰報回京。”

他每日都在掛心阿爹的身體和戰事,但戰時兩地訊息往返不便,他也冇辦法及時得知阿爹的情況。

似是察覺到他的想法,李錄斟酌了一下,道:“數月前淮南王大壽之際,我父王曾令我使人前去相賀,因揚州起了禍亂,派去的人便一時未返,暫居於淮南王府……待其歸京後,若有常大將軍的訊息,我便告知常郎君。”

常歲安便施禮:“如此便多謝世子了!”

淮南王李通,便是此次領軍的主帥李逸之父。

淮南道緊鄰揚州,大軍未至之前,便是淮南王在奉旨調度各處,榮王世子派去的人既住在淮南王府,定然知曉更多更詳細的訊息。

於常歲安而言,相比那些簡略的軍報,若能得知阿爹的具體情況,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河風自對岸而來,清瘦的青年含笑道:“舉手之勞,不必言謝。”

常歲安不是傻子,自然能察覺到對方的交好之意,他未有與對方深言,隻將此結論存在心裡,打算明日說給妹妹聽。

二人在河邊說了許久的話,偶爾能聽到不遠處采菊的郎君女郎們的說笑聲。

今日是個難得的晴天,後山不單有各色的菊,也有通紅似火的楓林,如此開闊的美景總是引人駐留的,悶了多日的少年人們,此時便都不急著折返。

“女郎,您找什麼呢?”長孫七娘子身邊的婢女懷裡抱著一捧青菊,看著四處張望的少女。

長孫萱冇直接答侍女的話,隻有些納悶地道:“天女塔內祈福,不需要采菊敬獻的嗎?”

侍女恍然:“您是在找那位常家女郎呀。”

長孫萱冇否認:“原以為她也會來采菊的。”

侍女壓低了聲音,有些奇怪地問:“說來如今常家女郎已不在太子妃候選之列了……女郎怎還這般留意她?”

都不是對手了,自然不需要再費心思留意了。

“你懂什麼呀。”長孫萱彎腰又摘下一支開得正好的青菊,心情頗好地道:“正因不是對手,不必被推著相爭,才更有可能成為朋友啊。”

侍女驚訝地“啊”了一聲。

合著女郎不是提防對手,是想著和對方交朋友呢?

長孫萱含笑直起身來。

父親說,隻待此番回京後,太子妃之事便可塵埃落定了。

明日祈福事畢,應當就能回京了。

現下的局麵並不安穩,比如跟隨徐正業在揚州起兵的人當中就有她母親的遠親外甥,這些都是隱患麻煩。

但自女帝登基來,長孫家的麻煩本就一直未曾間斷過,父親說,她隻需做好自己該做的就好。

她有信心在往後的日子裡做好一位太子妃,成為長孫家的助力和驕傲,雖為女子身,也可與父兄並肩光耀族中。

說來,她忽然有些好奇,她未來的那個朋友,最想做的會是什麼呢?

直覺告訴她,能吸引她靠近的女郎,定然也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比如在芙蓉花宴上,對方先後拒絕了榮王世子和崔大都督,從中便可見其意誌堅定,絲毫不為外物所擾。

這份好奇心讓長孫萱在心裡歎了口氣。

真是的,好想現下就跑去和對方做朋友,聽一聽對方的秘密和想法。

此時,有一隻橙色斑紋蝴蝶扇動著翅膀從長孫萱眼前飛過。

是枯葉蝶。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跟隨著那隻蝶,隻見它飛向了那片如火的楓林。

長孫萱一手拿著那支青菊,一手提著衣裙,隨口道:“走吧,再去前麵看看。”

楓林內也有溪水流經,一條漂浮著楓葉的小溪內,倒映出兩道模糊的人影。

“……這一月來,我實在掛心世子傷勢,曾多次使人送信去貴府給世子,隻是始終未得回信。”

少女聲音輕柔地說著:“直到此番在皇陵見到世子,纔算安下心來。”

明謹挑眉:“你多次給我送過信?”

馮敏輕點頭,抬起眼睛看他:“世子……莫非不曾見到我的信嗎?”

明謹不以為意地道:“想來是我養傷之際,我母親使人攔下了。”

他的母親貫會如此行事。

馮敏輕輕咬唇,低下頭去:“夫人她如今……似乎不如從前那般喜歡我了,可是因我祖母之事麼。”

明謹微彎身靠近她,壓低聲音明知故問:“你要她喜歡作何?”

他忽然離得這般近,說話時的熱氣就呼在她耳邊,馮敏臉頰一熱,聲音更小了:“我……我自然是在意的……”

明謹似乎冇聽到她的話,或者說並不在意她在說什麼,抬手落在了她的發間:“咦,這簪子看著像是有些眼熟……”

馮敏:“這正是世子之前送我的那對……”

她特意簪著來見他的。

隻是,他竟然不記得了嗎?

她來不及多想,便察覺到那隻落在她發間的手緩緩下移,落到了她發燙的臉上。

那道聲音在她耳邊問道:“你想進我應國公府的門,對麼?”

馮敏心跳如雷,麵對這過於直白的問話,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想守住女兒家的矜持,但又怕錯失機會,於是輕輕點了點頭,鼓起勇氣小聲道:“我……我一直是真心傾慕世子的。”

180 失蹤

傾慕?

說得還真是純粹聖潔啊。

明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輕聲誘哄道:“你想嫁進明家,本也不必去討我母親喜歡,隻要我喜歡就夠了,明白嗎?”

馮敏眼睛一顫,心中忽然升起無限希望,抬起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這時,那隻手繼續下滑,慢慢落在了她腰間,而後將她猛地一攬,使她貼向了他。

這個動作讓馮敏緊張慌亂不已,下意識地就想掙脫:“世子……”

明謹卻將她禁錮得死死的,另一隻手輕車熟路地去解她的衣帶:“彆怕,隻要你成了我的人,還怕我不要你嗎?”

馮敏聞言腦中轟地一聲響,這才真正明白他想要做什麼。

他竟然是想要……

且是在這種地方?!

若說方纔隻是緊張害羞,那現下她便是感到恐懼了。

“不,世子,這……這不妥!”

對方的手已探入她的衣內,那過於熟練的動作讓她感受不到絲毫尊重,彷彿她隻是街邊花樓裡招手即來的妓子。

可她不是!

她是大家閨秀出身,自幼得身為女子之師的祖母解氏教導規矩禮儀,她有自己的自尊和體麵,縱她一心想嫁入應國公府,縱她也清楚他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她從未想過要用這種方式!

相反,她正因要嫁進這樣的高門,才更不能在婚前便失了貞潔!

且在這裡……若一旦被人發現,莫說嫁去明家了,她怕是連活路都冇有了!

依祖母的作風,定會給她三尺白綾讓她自行了斷……

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諸多想法在腦海中交雜,加之她到底隻是個未經人事的少女,此時羞恥而驚懼,已經完全被嚇壞了。

在明謹扯開她裙衫的一瞬,馮敏腦子裡空白了一下,驚叫一聲,掙紮間失手抓傷了明謹的脖子。

明謹徹底冇了耐心,“啪”地甩手打在她的臉上。

“你自己巴巴送上門來,此時又同我裝什麼聖女!”

馮敏倉皇地搖頭:“世子,不是的……”

見她眼神閃躲,似難以啟齒,明謹不知想到了什麼,眸光驀地一沉,忽然攥住了馮敏的脖子:“怎麼,你是聽到什麼關於本世子的謠傳了……是嗎?”

對上那張忽然陰沉的臉,被扼住了脖子的馮敏恐懼地搖頭,艱難地發出聲音:“我,我不知世子指的是什麼……”

“還能是什麼!”

明謹臉色猙獰地將人按在了地上。

“本世子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為了證明自己,他來之前特意服了藥,且是雙倍的藥量,那燥火此刻在他體內遊走,叫他幾近要失了本就為數不多的理智。

被他壓在地上的馮敏察覺到性命受到威脅,出於本能開始呼救。

“叫啊,叫大聲些,最好讓所有人都來看看!”明謹獰笑一聲,眼中現出病態的興奮:“本世子巴不得讓他們來都看看纔好!”

馮敏眼中有淚水滑出,隻能一邊掙紮一邊向他求饒。

就在她瀕臨絕望之際,林中有人循著動靜快步朝著此處走了過來,一地如火枯葉被來人踩得沙沙作響。

……

秋陽西墜時,火紅楓葉延綿著,將天際也染上了濃重的緋色。

待晚風揉碎撕散了那漫天赤霞,夜色緊隨而至,將一縷縷殘霞迅速吞噬殆儘,於是天地陷入昏暗。

這一夜,大雲寺不算平靜。

這份不平靜未能蔓延到莊嚴寂靜的天女塔內,深夜未眠的常歲寧在塔中推開窗欞,視線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塔院中石桌的方向。

夜色星光與燈火交織間,她似乎又看到了青年於夜色中靜坐的背影。

她眨了下眼,那道背影即消失不見了。

常歲寧回過神,遙遙望向塔外。

幷州之事緊急,隨時都有可能生出變故,片刻耽擱不得,而他此番秘密出京需要避人耳目,今夜動身無疑是個好選擇。

常歲寧便開始想,他會從哪個城門出京,出城後會選擇走哪條路。

大盛輿圖就刻在她腦海中,自京師通往幷州需要經過的城池與大小官道,此刻均浮現在她眼前,一併出現的還有青年策馬而行踏山涉水的身影。

常歲寧靠在窗欞處托腮靜思許久。

一行人馬正在夜色中馳行。

此時,那為首著玄袍之人忽然慢下,收束了韁繩。

緊隨其後的元祥跟著停馬,同時摸向腰間佩刀,警惕環顧四周,卻見自家都督正側首靜靜遙望某處。

元祥跟著看過去,默默將半出鞘的刀按了回去。

原來是經過大雲寺了,難怪。

貼心如元祥,此刻便提議道::“大都督……既然都經過了,那不然咱們去寺中上一炷香吧?我每回出遠門時,我阿孃都會幫我上香念一唸的!”

言畢,元祥自心底生出一股自我驚豔之感。

不是他說,他也太擅長捉摸上峰心思了吧?

且這個理由簡直完美!

崔璟當真也考慮了一下,最終還是道:“太晚了,寺門已閉,不便攪擾寺中僧人。”

元祥想了想:“那咱們可以翻牆進去,反正寺廟周圍守著的都是自己人!”

崔璟:“……”

他倒不至於行如此鬼祟之舉。

且他有要務在身,既是秘密出行,便不可節外生枝。

如若隻是為偷偷見她一麵,便如此兒戲行事,那樣的他豈配去見她,又怎配成為替她統領玄策軍的那個人。

崔璟一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按在腰間的佩幃之上。

那裡裝有兩顆栗子在。

他遙遙望向大雲寺的方向,寺中最高處為天女塔,塔中此際燈火微淡,如星子般若隱若現。

片刻後,青年策馬,踏著星光而去,隻在身後留下一陣清風。

夜風吹拂過林,飄飄蕩蕩,送入塔窗之內。

在窗內站了許久的少女,最後仰頭看了眼漫天星辰,纔將窗子合上。

……

祈福已滿三日,次日即是常歲寧出塔之時。

踏出天女塔的那一刻,常歲寧隻覺自己像隻被關了許久的妖怪,險些在這塔內現行,還好那麵“照妖鏡”被及時打破,才未照出她的原形。

明洛側首看去,隻見那身穿秋香色襦裙的少女如出籠的貓,在晨光下展臂伸了個懶腰。

很快,有兩道等在塔外的身影朝那少女跑了過來。

“妹妹!”

“女郎!”

“阿兄?”常歲寧有些意外:“阿兄何時來的?”

“前日午後便到了,恐打攪你祈福,才瞞著你的……寧寧,你這幾日在塔中吃睡可好?每日都做些什麼,祈福累不累?”

常歲安見了妹妹,嘴巴便停不下來。

他話還未問完,隻見崔琅帶著一壺也來了,緊跟著的還有姚夏魏妙青等一行十多位女郎圍了上來,口中喊著“常姐姐功德無量、“常娘子辛苦了”。

常歲寧估摸著,縱是天鏡國師閉關三年出關時的派頭,大約也比不上她此時。

一群女孩子們擁簇著常歲寧離開了此處。

根本擠不上去的常歲安和崔琅麵麵相覷。

“常姐姐應當還冇用早食吧,咱們一同用齋飯去吧?”

“是啊是啊,咱們一起吧!”

魏妙青一把挽過常歲寧手臂,麵有得色:“應當去我那裡,我昨日讓芳管事借了寺中廚房,做了些菊花糕。”

同姚夏她們那些隻會嘴甜的不同,她可是有實際行動的!

“即便準備了菊花糕……那魏娘子也不當獨占常娘子。”有貴女不滿地道。

此言出,附和聲無數。

攏共就隻這麼一個常娘子,大家都好不容易見一麵,豈有讓魏家女郎獨占的道理?

常娘子可是大家的常娘子!

魏娘子缺少一些與人分享的美好品格,路走歪了,如若不肯改正,日後她們再有常娘子的新訊息,就不與魏娘子共通了!

見魏妙青被討伐,崔琅隻覺荒謬:“……她們怎麼還吵起來了?”

“彆吵了,都彆吵了……”常歲安快步走上前去,抬手製止了吵鬨聲:“寧寧哪兒都不去,我們是要去無絕大師那裡用齋飯的!無絕大師特意交待過的!”

眾貴女無望地歎氣。

怎麼連無絕大師這種出家人都要來和她們爭啊!

好在有常歲寧及時允諾待回京後請她們去常府玩,纔算安撫住了局麵。

眾女郎們雖是不甘心,卻也隻能散去。

在散去的路上,她們圍著魏妙青,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給予了一些規正及疏導。

另一邊,常家兄妹和崔琅分開後,便去了無絕的方丈室。

常歲寧心知這所謂的一同用齋飯隻是藉口,無絕這是要見“她”。

見了之後呢?會發生什麼?要說什麼?

這些問題她這幾日在塔中想了無數遍,如今終於還是來到眼前了。

常歲寧手中握著那枚表麵斑駁的飛石扳指,心緒起伏不定。

這時前方有一隊禁軍快步經過。

常歲寧留意到,這已是這一路來看到的第三隊禁軍了,且他們去往的似乎是同一個方向。

“阿兄,寺中可是出什麼事了?”常歲寧警惕地問。

常歲安點了頭,看向那些禁軍離開的方向,道:“聽說昨日有位女郎失蹤了,至今還未能找到人。”

失蹤?

常歲寧正色問:“哪家的女郎?”

181 相認(補更)

卻見常歲安搖了頭:“還不知是哪家的,隻知是昨日一同去後山采菊的女郎,人似乎就是在後山不見的……寺中的僧人和禁軍尋了一夜,至眼下還未能找到。”

常歲寧大致聽懂了,這句“還不知是哪家的”,看來應是那女郎的家人刻意將身份瞞下了。

此番隨行的女郎皆是官宦權貴之女,現下人已走失了一天一夜,如若鬨得沸沸揚揚人儘皆知,回頭縱是將人找回來了,也會有非議和麻煩纏身。

這般情形下,出於保護女兒家的名聲及家中顏麵,暫時未對外宣明身份,算是常見的做法。

同行的女郎間,或能憑著少了誰而有些猜測,但如她阿兄這般男子,便無從探究了。

“我和崔六郎君他們本也想去幫忙找人的,但那些禁軍們隻道不需要,未讓我們靠近,現下後山已經被圍起來了。”常歲安說道。

崔六郎說,這是不想要他們這些無關之人插手的意思。

常歲寧便點頭:“有禁軍在,應不缺尋人的人手……”

禁軍此舉,應是得了那女郎的家人或是聖冊帝示意,一是不欲宣揚失蹤女郎的身份,二來……

若是當真出現了最壞的結果,此舉便能儘可能地保證出事現場不被過度破壞。

思及此,常歲寧下意識地道:“不管是哪家的女郎,但願能被平安尋回就好。”

常歲安點頭。

眼看方丈室就在眼前了,兄妹二人遂按下此事未再多言。

踏入室內的一瞬,常歲寧即有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些,而不顯破綻。

無絕看起來倒也與往常無異,見得兄妹二人過來,便笑著催促弟子們擺飯。

“這三日在塔中悶壞了吧?齋飯送過去想來都涼了……”無絕親自替常歲寧夾菜,“來,吃些熱乎的暖暖身子。”

常歲寧看著他夾向自己粥碗中的菜,又看向桌上擺著的,霎時間像是被拉回到了許多年前。

常歲安也察覺到了不同:“今日的齋飯怎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樣?”

“當然不一樣。”無絕笑著道:“今日這些都是我做的。”

常歲安訝然:“您還通曉廚藝呢!”

“怎麼,你爹冇跟你說過?從前跟著殿下行軍時,便常是我下廚,我親手熬的羊湯麪,那叫一個香,你爹回回能吃五大碗,就差將鍋給啃咯!”

“他常年惦記著這一口,現下還時不時求著我給他做一碗呢。但那可不成,我如今是出家人了嘛。”

無絕笑得像一尊彌勒佛,看著那垂著眼睛吃菜的少女:“葷的做不了,且做些素菜你們嚐嚐。隻是久不下廚,倒不知手藝還在不在了。”

常歲寧低頭慢慢嚼著。

在的。

還是從前的味道,一點都冇變。

好似吃完便要起身披上盔甲,和老常他們離帳殺敵去了。

常歲安嚐了兩口,便驚豔地連連點頭說好吃,難怪饞的他阿爹要啃鍋呢!

無絕吃到一半即放下了筷子,笑眯眯地交待:“歲安,你且坐著慢慢吃,我帶小歲寧進內室談一談佛法……若有人叩門,你便道還未用完飯,讓他們先在外頭等著。”

常歲安聽得一怔,無絕大師有什麼佛法是要單獨和妹妹談的?

且這話裡話外,說是叫他吃飯,更像是讓他留在這裡把風?

少年下意識地看向妹妹,隻見妹妹也跟著放下了碗筷,他才點頭。

雖有些不解,但一個是妹妹,一個是看著他長大的無絕大師,常歲安便聽從安排,坐在原處繼續大口吃飯。

常歲寧跟著無絕進了內室。

“二爹要與我談什麼佛法?”她問。

“先彆急,咱們去裡麵說話……”無絕說著,抬手指過去。

常歲寧跟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床底下?

這裡麵太裡了些。

無絕示意她先進。

“您是長輩,您先請吧。”常歲寧禮讓道。

“怎麼,怕有機關暗算不成?”無絕哼了一聲,有些不滿:“真就這麼不信我?”

說著,拿自證清白的姿勢大步走到床邊,彎身爬了進去。

片刻後,一道稍悶的聲音自床底傳出:“瞧,我冇死呢。”

“……”常歲寧這纔跟了進去。

她跟著無絕走了一段暗道,來到了一方密室中。

和崔璟上次一樣,常歲寧的目光率先也被那些酒罈子吸引了去。

無絕走到石壁前,點了盞燈。

燈點亮後,無絕仍站在原處,背對著常歲寧。

四下一時是異樣的靜謐。

好一會兒,到底是常歲寧先開口:“佛法呢?”

無絕冇答她。

又是片刻的寂靜後,那道胖墩墩的背影纔開口。

那聲音不高,幾分沙啞,幾分歎息,幾分埋怨,幾分長對幼的體惜。

“您回來了,怎也不說一聲呢?”

未有聽到迴應,無絕動作有些遲緩地轉回了身來,眼圈已泛紅,再問時聲音高了些:“您既回來了……怎也不同屬下說一聲呢!”

常歲寧不解地看著他:“……什麼回來?”

無絕瞪眼:“您還不承認!”

常歲寧:“承認什麼……?”

無絕鼻子一酸,“撲通”一聲坐了下去,拍腿哭了起來:“您好狠的心啊,事到如今竟還不肯與屬下相認!”

常歲寧:“……”

“你們這些做主公的,都如此狠心嗎!”

“我日日夜夜盼著您回來……我已這把年紀,還有幾日可活?”

“給您扳指您不肯取,現下還裝著不認得屬下……難道我還能害您不成!”

無絕鼻涕一把淚一把地控訴著,似要將壓抑心底多年的情緒全部宣泄出來。

常歲寧被他哭得頭疼。

他這是料準了她最怕身邊人在她跟前哭吧。

無絕單是哭還不夠,又捋起僧袍衣袖來,哭得愈發委屈了:“您看看我這一身毒瘡,又豈是會害您之人啊!”

毒瘡?

常歲寧看過去,果見他雙手手臂之上有著許多瘡疤痕跡,密密麻麻,很是觸目驚心。

這是怎麼來的?

無絕抹了把鼻涕,哭著道:“屬下做這和尚,這一身毒瘡都是為您而生,您可以不信老常老孟他們,卻不能不認屬下!”

為她?

無絕繼續哭道:“殿下您但凡還有點良心,就認了吧!”

常歲寧:“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

無絕言之鑿鑿:“您聽得懂!”

他道:“嘴這麼硬的,隻能是殿下!”

常歲寧:“……我不是。”

無絕:“您就是!”

而後不待常歲寧再否認,他瞪著一雙淚眼搶先說道:“誰撒謊誰是驢子!”

又道:“誰不承認誰明日便禿頭!”

常歲寧:“……”

倒也不必威脅的如此有層次吧!

無絕緊緊盯著她:“您再說,您到底是不是?”

“……”常歲寧無奈看著他。

四目相對片刻,常歲寧輕歎了口氣。

無絕顯然已經有十成的肯定,她的否認冇有意義了。

半點也不想做回那個倒黴蛋的常歲寧有些煩惱地想要望天,一抬頭入目卻是土壁。

“行吧,是我。”她道。

下一瞬,就覺無絕朝她撲了過來,跪撲在她腳邊“哇”地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您終於承認了!”

“我這身毒瘡當初生得是顆顆渾圓啊,我就知道,這瘡如此來勢洶洶必成大器……果然是冇白長!”

常歲寧低頭看著那伏在她腳邊放聲大哭的住持大師。

好一會兒,她才半蹲了下去,輕拍了拍他的背:“好了,你如今好歹也是位得道高僧了,哭成這樣成什麼樣子啊。”

無絕抹著淚:“還不是讓您氣的……”

“分明是你強人所難。”常歲寧往後隨意一坐,歎氣:“我才該哭吧。”

無絕委屈道:“屬下隻是想與您相認,又冇打算強逼著您做什麼……”

認都認了,常歲寧也不糾結於此了,便問他:“不過,你究竟是如何斷定是我的?”

她很好認嗎?

一個死了十多年的人,忽然還魂在另一個人身上,這種匪夷所思之事,說出去都冇人會信吧。

讓無絕如此篤定的依據是什麼?——天女塔裡的秘密嗎?

崔璟走之前曾暗示過她,無絕這裡有她想要的答案。

無絕哽咽道:“世間事自有因果,您雖換了身份樣貌,但您還是您……是天意感應,讓屬下認出了您來。”

常歲寧:“……還是說點人能聽懂的吧。”

無絕哽咽聲一滯,才道:“是崔大都督告訴我的。”

常歲寧:“崔璟?”

“是。”無絕點頭道:“是崔大都督最先認出了您……屬下於天女塔內設下了禁忌之陣,他是此陣法之機緣者,他為有心之人,有心人觀您無心之舉,自然日漸有所猜測。”

“最後真正使崔大都督確認了這猜測的,是您在合州遭遇困境時的異樣自救之舉。”無絕問:“殿下正是那時回來的,對嗎?”

常歲寧點了下頭。

無絕道:“早在那時,塔中陣法已予指引……隻是彼時誰都冇想到您竟已經回來了。”

常歲寧看著他,“所以,天女塔裡的陣法……”

無絕:“是為您還魂所設。”

還魂?

這幾日雖已想到了這個可能,但此時親耳聽到,常歲寧心中仍起了波瀾。

原來她的“死而複生”,並不是偶然,而是人為。

那麼,她便有兩個問題需要證實,需要麵對。

她先問出了最在意的那一個。

182 嚇死我了

“阿鯉會出事,是因我要‘回來’的緣故嗎?”

她在塔中便在想,若她還魂並非偶然,那阿鯉的死呢?

若阿鯉是因她而死,那這條命,她必要想儘一切辦法還回去。

阿鯉當年縱是為她所救,但救人是她自發之舉,絕不代表她可隨意取用阿鯉的性命。

無絕聽得一愣,旋即便懂了她話中之意,忙擺手道:“豈會……此陣法雖禁忌,卻也並非那等以命換命的邪術,若不然我這設陣之人又豈會至今才知您就是殿下?”

提到這裡,不免歎了口氣:“至於阿鯉那孩子的命數……殿下可還記得,當年您是如何救下的她?”

常歲寧點頭:“記得。”

無絕代她說道:“彼時有一名仆婦尋到了您,求您搭救她家夫人與小女郎,那一夜雪極大,您趕去時,先尋到了那婦人的屍身,小孩子卻不見了蹤跡……”

“那時屬下起了一卦,卦象所示那個孩子命數將近,本已無生機……是殿下未肯放棄,尋到了她,於最後一線生機消失前救下了她。”

“那時殿下暫時改變了她的命數,但她命中劫數到底難除,這些年來屬下也一直在暗中助她避禍。老常此前未敢令她習武,也是因有此顧慮在,這孩子從前不願出門,不喜與人往來,也儘隨她,隻想求一份安穩而已,然而千防萬防,到底還是……”

“合州一事,應是命數已儘,實難再續了……”

無絕最後歎息道:“隻是未曾想到,這孩子與殿下之間的緣分竟如此之深……這一次,或許是她冥冥之中尋回了殿下,就像當年殿下將她帶回。”

想到那個小小的女娃昔日玉雪可愛的臉頰,常歲寧聲音低慢地道:“我要謝謝她。”

無絕長長喟歎一聲。

“在此之前,屬下當真未曾想到您會在小阿鯉的身體中醒來。那陣法原先所示,您的生機應是在明李兩家與您有血脈牽連之人身上……”

無絕說著,不禁又想到了當年殿下尋到人之後,便命人秘密抹去了那孩子一切來曆痕跡的舊事……

無絕看著麵前之人,此刻下意識地問:“殿下,小阿鯉她……?”

常歲寧沉默了片刻,才道:“阿鯉與我,的確有些關係。”

當年那名仆婦選擇向她求救,並不是偶然。

從一開始,她就知道阿鯉的身份,所以待其格外照拂,臨去北狄前又特意叮囑常闊他們好生善待。

無絕得了這個答案,便未再深問,隻道:“殿下放心,若您不欲讓他人知曉阿鯉的身份,屬下也會儘力不使聖人起疑。”

常歲寧向他點頭。

“殿下切勿多想。”無絕通紅的眼中,有敬重,有慈愛,語氣輕而緩慢:“屬下同您保證,此陣絕不曾以傷及無辜為代價換您回來。屬下知您性情,豈會又豈敢妄自慷他人之慨,借旁人性命來換您性命呢?”

“否則隻怕您一回來,頭一劍便要先劈向屬下了!”

“錯了,我要先劈自己。”常歲寧說著,低頭看向他的手臂:“那這是怎麼回事?”

“屬下不一樣嘛。”無絕笑道:“這是當初設陣時留下的,屬下是設陣之人。”

又笑著道:“也是心甘情願之人。”

既是心甘情願,既是自己選擇的,那他便不在無辜者之列,所以也不算傷及無辜。

常歲寧看著他手臂上的瘡疤,聲音更低了些:“隻是這些嗎?”

這且是看得到的,看不到的代價,還有什麼?

“設陣時冇死,那一時便死不了了。”無絕笑著道:“無非是倒黴一些罷了。”

常歲寧半信半疑:“當真?”

無絕笑眯眯地望著她:“屬下何時與您說過瞎話?”

這倒黴也無非是災厄困身,不得善終而已。

隻要殿下能回來,這些於他而言不值一提。

既不值一提,便無需多提了。

反正下半輩子藉著這一身瘡疤賣賣慘,就已經足夠殿下偏疼偏愛他了,再多的也用不著了。

常歲寧不知有冇有全信他的話,此刻取出了那枚扳指,遞還到他手中,交待道:“好好帶著,以後切勿離身了。”

“是得帶著,我這幾日冇帶在身上,昨日還摔了個狗啃泥呢。”無絕將扳指收好,心中有些感慨。

當年師父將此物交給他,大約就是算準了他有今日啊。

此物可擋災厄,而他因設此禁忌之陣註定要一生災厄纏身。

“殿下還有什麼問題,都隻管來問一問屬下。此時有小歲安在外頭守著,不急著出去,下回再想有單獨說話的機會,可就不知是何時了。”無絕笑著道。

常歲寧自然還有問題要問。

比方說剩下的那一個問題。

但她直覺有些想要逃避,若問題的答案不是她想聽的,那她一時隻怕不知要如何麵對。

這份逃避讓她避重就輕地先隨便問了些其它的:“此還魂之術,人人死後皆可用嗎?”

無絕搖頭:“自然不是,否則這世間豈不通通亂套了?”

“那為何我可以?”

“機緣二字向來是說不清的。”無絕道:“此陣雖為禁忌之法,但既存於天地間,便也逃不開機緣因果,許是殿下此前所行化坦,纔可換來這一線生機……有此造化者,百年也隻勉強出一人而已。”

常歲寧瞭然:“照此說來,我從前所積功德深厚?”

無絕笑道:“或也可以這麼理解。”

“我一直以為自己殺孽深重,必不得上天眷顧呢。”常歲寧感歎道:“現下才知上天待我不薄。”

說著,看向無絕:“但比起天意,我更該謝你。”

無絕按了按已不再濕潤的眼角,聲音微沙啞地道:“士為知己者死……隻要殿下明白屬下的心意就好。”

常歲寧體恤地拍拍他的肩:“明白,明白得很。”

她繼而道:“我有一事想托你去做。”

“殿下隻管吩咐。”

“我一直想私下替阿鯉辦一場後事,隻是不知要如何做才更妥當。”常歲寧道:“她的仇我已替她報了,若她願意,下輩子便再投生到我身邊來,我必會好好護著她。若她不願,便投去那富貴和樂、父母雙全的人家,平平安安過一輩子也好。”

無絕輕歎口氣,點頭:“殿下放心,此事便交予屬下來辦……”

交待罷此事,常歲寧才又問:“我已經回來的事,除了你與崔璟之外,還有誰知曉?”

無絕道:“暫時冇有第三人了。”

“那明後的確隻是懷疑試探,而尚不知真相,對嗎?”常歲寧看著他。

明後?

聽得這個稱呼,無絕怔了怔,卻也很快點頭:“冇錯,聖人此次令殿下入塔祈福,便是為了試探……屬下因不知殿下想法,故並未敢與聖人言明。”

現下看來,他的選擇是對的。

“她既知曉此陣法的存在,那……”常歲寧短暫地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將那第二個問題問了出來——

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那她與此陣法,可有關連?”她問:“我是指,此還魂陣法是否為她的授意?她為此都做了些什麼?”

無絕搖頭,同她將前因後果說明:“……當初是老孟在西域尋得了此秘術,帶回給我,隻是不慎被聖人知曉了此事,瞞無可瞞之下,纔有了這座天女塔。”

他話音剛落,就見麵前的少女鬆了口氣。

“嚇死我了。”她道。

無絕:“?”

常歲寧撥出了一口氣:“還當又要再欠她一回。”

還當這條命又是對方給她的。

如此真要成了斬都斬不斷,甩都甩不脫的孽緣了。

無絕似懂非懂,卻也跟著她的話道:“這秘術,是老孟尋得,陣是屬下所設……”

說到自己設陣,無絕又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哎,士為知己者死啊。

常歲寧則再次拍了拍他的肩作為迴應認可。

無絕這才繼續說道:“至於這拿來建大雲寺、天女塔的銀子,大半皆出自登泰樓,也算是殿下您自己出的……說來說去,這都是咱玄策府自家出的力,功勞橫豎是冇跑外邊兒去,殿下您且安心收下這條命就好。”

常歲寧坐在地上,雙手隨意撐在身側,肉眼可見地放鬆了下來,此刻點頭道:“好,那我就收著了。”

無絕一路聽到現在,此刻不由小聲問:“您與聖人之間……”

“我與她沒關係了。”常歲寧道:“我此時是常歲寧,以後也是。”

少女語氣隨意,但無絕仍感受到了那份無聲的堅定,那並不像是孩子的賭氣。

而他隻道:“屬下懂了,您放心。”

“明後都知道些什麼,不知道什麼,她因何會疑心到我身上,你都同我說說。”常歲寧道。

瞭解清楚纔好防備,纔不會像這次來大雲寺一樣什麼都不知道,隻能胡亂摸索著走一步看一步。

無絕便一一說給她聽,又著重說了聖冊帝之所以起疑,是因得了天鏡的那句提醒這一內情。

“……這回都怪他,險些害您暴露了身份!”

常歲寧則思索著道:“由此可見,此人的確本領了得。”

無絕聽得瞪眼:“可屬下此番設下了天下第一奇陣!”

說著,又抬起手臂來,士為知已者……

“當然。”常歲寧及時打斷他:“還是你最厲害,得你一人,吾心安矣。”

無絕這才滿意放鬆下來,繼續往下講:“據崔大都督說,聖人也曾使人查過您在合州的事,但好在有那位魏侍郎幫您瞞下了。”

“魏叔易?”

常歲寧有些意外。

魏叔易並不知她的秘密,作為局外人能做到幫她隱瞞聖冊帝,可見義氣,更可見的確聰明敏銳。

她從前隻知後者。

而思及秘密二字,常歲寧此時便道:“既明後尚且不知,為防走漏風聲節外生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暫時不要讓更多人知曉此事。”

無絕會意道:“殿下放心,屬下的嘴嚴著呢。”

又道:“崔大都督那裡應當也不用擔心,反正都是一條船上的自家人。”

見他一副再篤定不過的神態,常歲寧不由問:“你與他暗中達成了什麼共識或約定嗎?”

無絕茫然:“屬下冇有啊。”

常歲寧比他更茫然:“那你如此信任他?”

無絕:“那還不是因為他心儀您,一心繫在您身上嗎?”

常歲寧:“……”

無絕:“就在那芙蓉花宴上——”

常歲寧:“演的。”

無絕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不能吧?”

“都演到屬下跟前來了?”他不可置通道:“都演到那陣眼暗道裡去了!”

“……”常歲寧本想說二人是可兩肋插刀的摯友,但話到嘴邊,眨了下眼,不知怎地竟說不太出來了。

她隻是印證著問:“所以,的確是他親自幫我毀去了陣眼?”

“可不就是他嘛。”無絕將那夜他與崔璟在此處密談的經過說了出來。

破陣是崔璟的提議,也是崔璟自薦前往。

“……那陣為死陣,十分陰險,我也無法關停,隻好將陣圖畫給了他,讓他去破。”無絕慶幸道:“不過我之後想想,我好像畫錯了一處,畢竟都十多年了……好在計劃一切順利。”

常歲寧:……

她好像知道崔璟為什麼會受傷了。

她便問:“他傷得重嗎?”

“崔大都督受傷了?”無絕訝然:“嚴重嗎?”

聽得這句反問,常歲寧:“……你要不要回憶一下我方纔問了你什麼?”

無絕回憶了一下,“哦”了一聲:“之後他也冇再來找過我,我倒不知他受傷之事……但想來應是不輕的,那陣法實在也不好闖,尋常人根本冇命靠近,莫說是破陣了。”

想到那帶傷之人此時還在趕路遠赴險境,常歲寧不免有些走神。

“那日的火,是您放的?”

無絕的聲音拉回了常歲寧的神思,她點了下頭:“是我放的。”

“您放火作甚?破陣?”

常歲寧:“不然呢?”

“您懂幾文錢的陣法啊,就敢去闖那樣的死陣?”無絕開始興師問罪:“先前你疑心我,給你扳指不拿也就罷了,可在塔裡的時候我都替你敲木魚暗示了!你眼瞧著我不是站在聖人那邊的,若可破陣,我自會想法子去破的,您自等著不就成了?作何非要自己去冒險?”

“那時固然是看出來你不是明後的人了。”常歲寧道:“可萬一你是彆人的人呢?”

無絕:“……!”

183 她樂意欠著

“在您心裡,屬下一人到底能侍幾主!”無絕悲憤質問。

常歲寧也很無奈:“我那時連那陣法是做什麼用的都不知道,豈能什麼都不做,隻幻想等著旁人來救?”

於她而言,有人相助是運氣,於凶險中自救纔是常態。

什麼都不做便等同坐以待斃,這種事她做不來也學不會。

無絕痛心不已:“屬下算是看明白了,您有八百個心眼子,其中七百九十九個怕是都用在了屬下身上!”

常歲寧笑道:“哪有,至多隻用了一個而已。”

見無絕依舊對她先前的質疑而耿耿於懷,她便認真道:“你且想想,這十多年來你們各自發生了什麼,我皆無從得知,亦無法可想,自是一時不敢輕信……待此時你我坐在此處,哪怕隻是簡單談了幾句,見你掉了幾滴淚,我不是便疑心儘消了嗎?難道這還算不得信任嗎?”

無絕聞言麵色稍緩。

又聽那少女道:“且我如今這般不人不鬼的模樣,說難聽些同妖邪現世無異,是不會被世人所容的——縱是為了保住這條小命,也當捂緊了這秘密,需比從前更加謹慎小心才行,你說呢?”

無絕臉上那本就虛張聲勢的不滿,此時便徹底散儘了。

他不由就想到了,西域那個百年前同樣以此陣還魂,卻被當作妖邪燒死的例子。

殿下的謹慎是對的。

突然經曆了這樣離奇的事,於茫然中還能冷靜麵對接受一切,從未試圖求助過他人,僅靠自己一步步摸索著走到今日的,大約也就隻有他家殿下了。

且於他而言,這十多年是一日日活過來的,一切都清晰真實,包括他對殿下的思念與期盼之心……可對殿下來說,她睜眼即是十餘年後,且又換了身份,一切都如此陌生而荒誕,又豈會不茫然、不恐慌、不戒備呢?

殿下如此不易,他未給體諒安慰也就罷了,卻還在這裡使小性子,反要殿下來哄……哎,他還是人嗎!

此刻恨不能給自己來兩耳刮子的無絕,啞著聲音道:“殿下,這一路來,您受累了……”

這條回家的路,不是那麼好走的。

而回家之前的路……殿下必然也走得很辛苦。

見他如此,常歲寧便知賣慘示弱有效,遂悄悄放鬆下來——同自己人賣慘,總是好用的。

而無絕卻真正被她慘進了心裡去,此刻不由問:“殿下在北狄那幾年……過得還好嗎?”

“還可以。”常歲寧語氣隨意:“北狄天地開闊,馬跑起來很快,羊烤起來很香。”

無絕稍沉默了一會兒,才忍下淚,笑著道:“屬下也很擅長烤羊肉,做羊湯的……殿下如今回家了,往後不必去北狄,也能吃上香滋滋的烤羊肉。”

常歲寧好笑地看著他,提醒道:“可你現下是出家人啊。”

無絕不以為然:“出家了也可以再還俗嘛。”

他本就是個假和尚而已,這大雲寺也非什麼正經寺廟,他呆在這裡做和尚就是為了那個法陣,現如今殿下回來了,他這和尚也不必再做下去了。

說著,恨不能現下就將羊肉烤起來,烤它個三四五隻,給他家殿下好好解解饞!

常歲寧忙勸慰安撫,示意其稍安勿躁,她並冇那麼饞,這羊肉不急著烤,且叫那三四五隻羊多活些時日吧。

無絕歎氣。

急也不行啊,哪怕隻是為了不使聖人起疑,他且還得呆在這大雲寺裡繼續演著呢。

常歲寧又問了他一些關於天女塔的事,似要將塔中之事都問個清清楚楚。

她忽然後知後覺:“既是還魂陣,那陣法被毀,我回頭該不會有什麼三長兩短吧?”

“您想什麼呢,若果真如此,屬下豈會同意讓崔大都督去毀陣?放心,您如今魂魄已穩,陣法毀損對您並無妨礙了。”

常歲寧安心下來:“甚好,如此毀便毀了,早毀早好。”

也省得日後明後再借那陣法來試她。

“但屬下回頭還是要設法將暗道中那一堆破爛修補一二的,至少要使之表麵看似無異。”無絕思索著道:“否則聖人萬一哪日想起來要讓人去暗道檢視陣法是否完整,那可就露餡了。”

常歲寧點頭:“有備無患,是當小心應對,便辛苦你了。”

問罷了陣法,她又好奇起了另一個東西:“我見那天女像下方,有一方玉匣,似乎很是緊要,不知那匣子裡放著的是什麼寶貝?”

聽她問起這個,無絕沉默了一下。

常歲寧看著他:“是什麼不可說的嗎?”

“那裡麵……”無絕又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是您的遺骨。”

常歲寧:“……我還當是什麼珍寶呢。”

原來就這個啊。

無絕不滿意了:“這是什麼話,那自然就是整座天女塔裡最珍貴之物!”

常歲寧唯有收起輕視之色,想到那不算大的匣子,道:“難為你們還能尋到一些帶回來,如此我也算是落葉歸根了。”

“是老常帶回來的……”提到這樁舊事,無絕語氣裡仍有壓抑著的悲憤與錐心之痛:“北狄那些畜生們……正因此,老常他纔會違抗聖諭,執意親手砍了那畜生可汗的首級。”

那畜生在殿下自刎後,令人拆解毀壞了殿下的屍身泄憤……

老常最終也隻找到殿下的一塊遺骨而已。

無絕冇有也不忍詳說,但常歲寧也不難想象。

或者說,她早在決定去殺那北狄主帥時,就已經做好了屍首無存的準備。

見無絕低著頭不說話,她道:“兩軍尚未對陣,對方先失主帥,為挽軍心,有此舉也是常見之事。誰人生來不是赤裸,不是隻自一塊小小血肉長成,區區皮囊骨肉而已,生時物儘其用即可,死後總要歸於塵土的,怎麼個歸法兒都大差不差,不必太過在意。”

無絕一時依舊冇說話。

又聽那女孩子安慰道:“且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你瞧,如今胳膊腿什麼都不缺。”

無絕當真抬起淚眼瞅了瞅她的胳膊腿。

女孩子取出了一方柔軟的帕子,遞給他擦淚,笑著道:“無絕,謝謝你帶我回家。”

她認真道:“我欠你一條性命。”

無絕接過那繡著仙鶴的帕子,按了按眼角,哽嚥著歎道:“欠什麼,我似窄川,殿下為海,海若不存,川當何歸……”

他道:“窄川唯有歸赴於海,方可長存。海從不拒川,川方可赴海,二者是為相互成全,何談欠與不欠。”

“太禪意了,聽不甚懂。”常歲寧笑著道:“還是欠著好了,我樂意欠著你。”

她不願虧欠明後,因那虧欠似帶刺的網,隻會使她困縛其中不得喘息。

她情願欠著無絕,因這虧欠是令她安心的根,是使她重新紮根於這世間的羈絆。

羈絆與羈絆是不同的,而這一世,她有幸隻會被善意與真摯羈絆。

常歲寧傾身,輕輕抱住了那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個假和尚,卻比任何神明都更像是她的救世菩薩的人——

她再次笑著道:“就欠著吧。”

無絕擦了擦淚,也笑了:“既然您誠心想欠,那屬下可就收著了。”

“嗯,收著吧。”常歲寧鬆開他。

無絕矜持一笑:“那屬下有件事想問問您……”

常歲寧很有虧欠他人的自覺,大方道:“隻管問來。”

“屬下記得您之前埋了幾罈子風知釀,本說定了要與屬下們共飲的……究竟是埋在哪裡了?”

常歲寧眨了下眼睛:“這個啊……好像被我喝了。”

無絕“噌”地一下站起了身來:“您何時偷喝的?”

“臨去北狄前。”常歲寧有些慚愧地笑了笑:“彼時想著也冇機會共飲了,我乾脆挖出來自己喝了。”

她喝罷大醉,在埋酒的杏花樹下睡了一夜。

無絕滿臉心痛之色,就差跳腳了:“屬下可是饞了許多年了!”

常歲寧便問:“你為何不去尋阿增再釀幾壇?”

風知釀隻有喻增釀得出來。

“他倒是肯啊!”無絕歎道:“自您走後,他便死活不肯再釀酒了,屬下就差跪下求他了。”

常歲寧:“就像老常求你替他熬羊湯一樣?”

“可不是嘛……”無絕說著,眼睛一亮:“不過您現下回來了,他不釀也得釀了,您到時可得單獨補屬下幾壇!”

常歲寧麵上笑意淡了淡,卻是問:“我走後這些年,你觀阿增是否有異常之處,可曾與什麼值得一提的人有往來牽扯?”

無絕聽得一怔。

認真思索了片刻,緩一搖頭:“實則自殿下走後,他性情日漸冷清,加之他在宮中當差,一年到頭甚少出宮,屬下們與之往來便少了許多,對其所知也不算多,倒是未察覺出什麼異常來。”

他們四人中,再加上個在暗處的孟列,統共五人,這些年其中往來最少的便是喻增了。

不過……

“殿下為何忽然這般問,難道說……”無絕正色看著依舊坐在地上的少女。

“當年我殺北狄主帥前,便已身中劇毒。”

無絕大驚:“殿下可知是何人所為?”

“是玉屑。”常歲寧道:“她是受人指使,她聲稱當年之事是遭人矇騙,而‘矇騙’她的人正是阿增,她當年是得了蓋有阿增私印的親筆書信——”

她大致將玉屑當晚所供與無絕言明。

無絕緊皺著眉:“這,他怎麼會……”

常歲寧冇有感慨或痛斥什麼,隻道:“真相如何尚未可知,但他此時掌管著司宮台,在明後身邊做事,想要詳查不是易事,這些時日我想了許多法子,都不太可行。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而在查實之前,你我皆需多加留意提防。”

現下她既與無絕言明瞭身份,那麼此事便要共通,正如並肩作戰時,同袍之間最忌有所隱瞞。

無絕神情複雜地點頭:“殿下放心,屬下會留心的。”

這些年雖與喻增往來不多,但昔日情誼未減,他如何也未曾想過對方會有背叛殿下的可能。

他此時也能更明白,為何殿下起先會待他這箇舊人也如此防備了……

無絕在心底長長歎息了一聲。

常歲寧起了身來,拍了拍身上灰塵。

“二爹,咱們出去吧,阿兄也該吃完了。”

這聲“二爹”叫無絕聽得腿肚子一顫:“殿下,這如何使得啊……”

“你如我再生父母,喊聲二爹算是委屈您了。且使得與否,這戲也得繼續演著不是?”常歲寧又喊一聲:“二爹,您要習慣纔好。”

無絕隻得點頭,笑的格外矜持:“是,是得習慣,那屬下……我就暫時厚顏占下這便宜了。”

二人便出了暗道。

常歲安已將桌上飯菜全吃乾淨了,未曾辜負一粒米一棵菜。

見得二人出來,常歲安迎上前去,不由訝然:“無絕大師,您的眼睛怎麼了?”

怎瞧著像是大哭過?

談個佛法怎還談哭了。

總不能是妹妹打的,妹妹雖喜打人,但怎麼也做不出一言不合便對長輩下手的不孝之事來。

無絕歎了口氣,揉著紅腫的眼睛:“方纔這眼裡進灰了。”

常歲安默默瞧了瞧,覺得腫成這樣,尋常的灰怕是做不到,起步也得是進磚頭塊子了,且兩隻眼睛都未能倖免,這磚頭塊子還需進的雨露均沾。

大人總是好麵子的,既然大師不願承認哭過,那他也就假裝信了吧。

並貼心建議道:“那您待會兒好好歇歇,先莫要出去走動了。”

畢竟這種話連騙他這種人都費勁,更彆提其他人了。

無絕點著頭應下,似眼睛疼得厲害,找了張椅子坐了下去揉眼睛。

常家兄妹便打算告辭。

“對了。”臨離開前,常歲寧忽然想到來時所見,便問了一句:“二爹可知昨日在後山失蹤的是哪家女郎?”

尋常人不知,但找人之事有寺中僧人蔘與,無絕身為寺中住持,應是多少知曉一些的。

她自在京中揚名以來,願意圍著她,以友善相待的貴女不在少數,哪怕隻是出於關心,她也當打聽一句。

隻聽無絕壓低聲音道:“是長孫家的女郎。”

常歲寧怔了一下,才又問:“長孫家的……哪位女郎?”

184 謀害(求雙倍月票)

無絕道:“很不巧,是那位長孫七娘子。”

他這句“很不巧”,指的自然是對方未來太子妃的身份,值此擇選太子妃之事將定之際,人忽然失蹤,實在是“很不巧”。

常歲寧微皺起了眉。

竟然是長孫家的七娘子,長孫萱。

她不由問:“可找到什麼線索了冇有?”

“隻知人是和貼身侍女一同在後山失蹤的,至今還未能找到主仆二人……”無絕搖頭:“再多的,便不清楚了。”

寺中僧人雖參與了尋人之事,但隻是負責在後山帶路而已,具體事宜皆是長孫家的人和聖冊帝派去的禁軍在負責,僧人們並不敢貿然探聽太多。

常歲寧轉瞬間想了許多可能,最終隻道:“希望人能平安回來。”

她對那位曾私下單獨見過一麵,敢坦坦蕩蕩地承認自己有母儀天下之心的女孩子,有著幾分基於欣賞的好感在。

而不管對方遇到了哪一種可能,這般年紀的女孩子,總是弱勢的一方……若能平安回來,或許便是幸事了。

三日祈福已畢,聖冊帝及大臣們不可能因為一位女郎的失蹤而在大雲寺耽擱停留太久,此次離宮前後已有十日餘,有太多政務急需回京料理。

當日午後,聖冊帝攜眾臣及一眾命婦女眷自大雲寺起駕回城,留下了百名禁軍在大雲寺繼續尋人事宜。

若有同行的命婦加以留意,便可知左相長孫垣的夫人況氏並未一同隨駕回城。

這一次,況氏甚少未有聽從丈夫的安排,堅持留在了大雲寺,以等待女兒的訊息。

長孫垣很清楚妻子最疼愛的便是這最小的女兒,也未有強逼妻子回京,而是留下了部分人手陪同。

回京後,長孫家於城中各處也在暗中找尋著長孫萱的下落。

雖說長孫萱私下帶著侍女單獨回城的可能極小,但尋人之事講求越快越好,不管是哪一種可能都要儘早考慮到,能找的地方都要儘快去找。

紙包不住火,隨著長孫家尋人的範圍動作越來越大,長孫七娘子長孫萱失蹤的訊息不脛而走。

至此,長孫萱於大雲寺後山失蹤已有四日餘。

長孫家也無意再瞞了,若說最初還抱有僥倖想法,隻當人是不慎迷路或是去了彆處,免得人回來之後惹出不必要的非議,故而才選擇將訊息壓下的話,那麼整整四日的時間過去,已足夠讓一切僥倖想法消失殆儘。

一個從未單獨離家過的世家貴女,四日未歸,必然是遭遇自身無法控製的意外狀況了。

無論這意外是什麼,現如今長孫垣隻一個想法,將女兒找回來,無論是死是活。

他雖看似性情刻板冷漠,一切以家族利益為先,但他待幺女的感情並不比妻子少。

他的萱兒自幼乖巧懂事識大體,且有自己的想法,除了一位父親對女兒的喜愛之外,他待這個小女兒更多了一份有彆於其他孩子的看重與希冀。

比起外麵的非議,長孫垣更在意女兒的下落。

長孫萱失蹤的訊息傳開後,各處果然有諸多猜測傳出。

甚至有小道訊息稱,長孫家的七娘子不滿家中安排,不願入宮做太子妃,於是藉著大雲寺祈福的機會與人私奔了。

這屢見不鮮的說法傳開後,使得本就過度憂心女兒下落的況氏氣得病倒了去。

但至第六日,這個謠傳即不攻自破。

失蹤多日的長孫七娘子被找到了。

確切來說,是長孫七娘子的屍首被找到了。

人最終還是在大雲寺的後山被髮現的,最初尋人隻是漫山遍野地搜找,待到後麵考慮到了不好的可能,纔開始留意地下。

屍首被埋在後山楓林外一處隱蔽的灌木叢下。

秋日雜草本就枯黃垂落,埋屍之處上方也被堆覆上了枯黃的雜草作為掩蓋,故而最初未靠近時,並冇能察覺到此處異樣。

凶手應是考慮到不想留下太多痕跡,故而長孫萱及其侍女被埋在了同一處。

深秋天已寒,屍首埋在冰涼的土堆下,被挖出來時,主仆二人的麵容尚且完整清晰,未見太多腐壞痕跡。

縱是抱病也一直等在大雲寺裡的況氏聞訊來見,當場便昏了過去。

很快,長孫垣也在其子的陪同下趕了過來。

幺女乖巧靈動的模樣猶在眼前,誰也未曾料到一趟重陽祭祖之行,竟會就此陰陽相隔。

少女冰冷的麵頰上沾滿了泥土與幾片青菊花瓣,一雙瞪大的眼睛凸起著,似想牢牢記住仇人的模樣,似有訴不儘的恐懼與不甘。

長孫垣顫顫抬手,以白綢緩緩將女兒的遺容暫時掩蓋。

一旁的長孫彥抬手將父親扶住:“父親……”

長孫垣定定地看著那白綢覆蓋下的少女屍身,緩聲道:“為父無礙。”

現下不是悲痛之時。

如今要做的……是將此事真相查明!

……

聖冊帝得知了此事,在得到了長孫家的同意之後,將此案及長孫萱主仆的屍首皆移交給了大理寺。

經仵作驗看,長孫萱是被人掐住脖頸窒息而死。

長孫萱的侍女則是被人以石塊反覆擊打頭部後腦而亡。

其它傷痕則可見主仆二人在臨死前皆經曆過掙紮反抗,隻是未果。

人是在大雲寺後山被髮現的,那麼,從其最後一次在後山出現在人前,到發現其失蹤,這其中的間隔,便是長孫萱被害的時間。

在這個時間段裡,來往後山的人很多,當日單是前去采菊的女眷子弟,及侍婢們便有近百人,此外還有寺中僧人。

如此大的範圍,且所涉皆是官員權貴子女,逐個排查起來本不是易事,必然耗時耗力。

但案子的進展卻快得多——隻因當日在長孫萱的埋屍現場,發現了一件本不屬於死者的東西。

大理寺先行就此物的歸屬,展開了一番探查。

……

長孫七娘子被害身亡的訊息傳開後,在京中震盪起了一層軒然大波。

當日同行的貴女中膽子小的,隻要一想到那日在她們說說笑笑采菊的同時,不遠處竟正發生著這種血腥之事,便都被嚇得無法安寢。

常歲寧聽到這個訊息時,正陪著阿點在演武場上練拳。

長孫七娘子還是出事了。

常歲寧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天際,此刻夕陽將落,那樣一條年輕美好鮮活的生命似也如暮色一般,從這世間消失不見了。

那個目標堅定的女孩子本還與她約定了,待日後局麵允許時,或要同她做朋友的。

她們還冇來得及變成朋友。

對方也還冇來得及試一試母儀天下這條路好走與否,一切便都戛然而止了。

常歲安乍然聽聞此事,也覺心頭有些悶沉,他雖與長孫七娘子並不熟識,但一想到那隻是個同他妹妹年紀相仿的小姑娘,心中便覺很不是滋味。

“當日阿兄也在後山,大理寺應當很快也會傳阿兄前去問話。”常歲寧叮囑了一句:“到時阿兄一切據實作答即可。”

常歲安應下來。

但接下來兩日,常府都並未等到大理寺的人前來,常歲寧使人打聽了才知,大理寺隻傳了少數人前去問話。

不是大範圍的排查……

難道是已經暗中鎖定可疑之人了嗎?

常歲寧心有思索。

她一直令人留意著長孫萱的案子進展,但對自家之事的安排也未停下。

就在這幾日,她與常歲安商定了一件事。

近日玄策營中,已將率兵赴北境修築邊防之事提上了日程。

此事對外仍道是由崔璟率兵,大軍將於兩日後出發。

崔璟雖已先行暗中離京,但此事早已安排妥當,交由其手下心腹副將督辦,隻需依原計劃進行——於玄策軍中點兵八萬趕赴北境,待崔璟處理罷幷州長史之亂,再行前往北境與部下會合。

玄策營中,許多新兵皆在此次北行的名單之上。

因常闊之故,常歲安的身份也到底特殊一些,崔璟臨行前曾有交待,此行可由其自行選擇。

常歲安本打算留在京中守著家中和妹妹,但在常歲寧的勸說下,少年最終還是被說動了,選擇加入了北行之列。

常歲寧之所以堅持勸說常歲安前往,是出於兩重考慮。

其一,阿兄既已選擇了走這條投軍建功之路,便當把握良機,北境雖苦,卻是個曆練人的好去處。

且此次北行,本意不是征伐,而是威懾蠢蠢欲動的北狄,所行多為屯兵修防之事,相對那些已起的戰事而言,便不算十分凶險,正適合新兵拿來適應軍中生活,增長見識。

如若之後崔璟前往,阿兄能在如此戰場經驗豐富的良將麾下曆練,更是極難得的機會了。

玄策軍這一去或許便是數載,阿兄若錯過了,便要在京中長留,少年想要磨礪成為將才,每一日的光陰都很寶貴。

她不想讓常歲安因為顧慮她,而錯失如此良機。

而她的第二重考慮,是與當下的時局有關。

如今天子既要顧慮外患,又要應對內憂,還要與士族大臣爭權,加上長孫萱突然出事,太子妃的著落再次變得未知,再隨著揚州戰事擴大,朝堂之上必將醞釀催生出新的矛盾,一旦爆發,定有大震盪發生。

天子腳下聽來安穩,同時也是爭鬥的漩渦中心。

揚州戰事與京師局勢也息息相關,而老常是此次揚州討逆之戰的副帥,註定不能置身事外。

故常歲寧認為,讓常歲安趁早遠離京師,或可避免將來有可能出現的許多麻煩。

好在她這位阿兄很聽勸。

次日晨早,常歲安即帶著包袱和劍童,將要離開家門,去往玄策府準備明日隨軍離京之事。

驃騎大將軍府外,此刻圍聚著不少送行之人。

除了常歲寧和常家下人之外,另還有喬家兄妹,崔琅等與常歲安交好的子弟,及喻增派來送行的內侍。

“寧寧,我不在家中,你定要照料好自己。”常歲安再三叮囑。

得了常歲寧點頭,他又看向喬玉柏,語氣強硬許多:“喬玉柏,我走後,妹妹就便宜你……我是說,就交給你了!”

“你放心。”喬玉柏認真道:“我必定會將寧寧照顧的妥妥帖帖的,保管等你回來時,寧寧眼中隻我這一個阿兄了。”

常歲安立時瞪大眼睛:“你卑不卑鄙!”

“開玩笑的。”喬玉柏露出笑意來,道:“我和寧寧綿綿,都在家中等你建功歸來,到時你成了大將軍,我跟著喊你阿兄都成。”

常歲安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這可是你說的,那你就等著改口喊我阿兄吧!”

常歲寧和喬玉綿都不禁笑了。

一群人又嘰嘰喳喳地說了一會兒,直到劍童提醒該走了,常歲安才斂容,朝眾人正色抱拳還禮,躍上馬背。

少年人高坐馬背之上,英姿勃勃,已顯出了幾分威武之氣。

然喬玉柏篤定地道:“我猜歲安肯定又要抹眼淚。”

常歲寧點頭:“嗯……至多撐不過三個數。”

三,二……

幾人在心中剛數到二,就見馬背上的少年背過身去,拿手背蹭了蹭眼睛。

隨後又戰術性地揚高了聲音以掩飾情緒,背對著眾人道:“你們都進去吧,我走了!”

說著,生怕再待下去就要丟人,趕忙就喝了聲“駕”,驅馬帶著劍童離去。

常歲寧等人一直目送著那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坊道的儘頭。

白管事也有些不捨地輕歎了口氣,郎君是頭一回離家,且是隨軍北行……但孩子總是要長大的,少年總是要曆練的。

白管事收拾好情緒,招呼著前來送行的子弟去府裡喝茶。

“玉柏阿兄,綿綿阿姊,你們隨我來。”

入了府中,常歲寧單獨喊了喬家兄妹去內堂。

崔琅自認同那些子弟們相比,他也是自己人,前廳那種用來招待外人的地方不適合他,他就適合跟著喬小……咳,跟著師父一起。

反正喬兄也在,又不是隻他一個男子,也不必特意避嫌。

常歲寧懶得趕他,便由他跟著了。

路上,喬玉綿若有所感地小聲問:“寧寧,可是有什麼事嗎?”

知她行動不便,若無要緊事,寧寧應不會單獨喊她和阿兄去彆處說話。

185 另一個壞訊息(求月票)

“這些時日我使人在蜀中尋得了一位擅眼疾的大夫,今日正好替綿綿阿姊看一看。”常歲寧說明緣由,語氣隻如閒談。

“蜀中尋來的大夫?”喬玉綿訝然:“寧寧,這是何時的事,怎未曾聽你提起過?”

她對自己的眼疾早已不抱希望了,寧寧也從未在她麵前說起過這件事,卻未曾想,竟於私下為她尋來了大夫。

且是自遙遠的蜀中尋來,可見非一日之功,是費了許多心思的。

“人未尋到時,提來作甚?”常歲寧笑道:“且隻是尋來瞧一瞧而已,還不知對方有冇有幾分真本領呢,又怎好過早同阿姊誇下海口。”

“寧寧,我都懂的……”喬玉綿挽著常歲寧的手臂,聲音因動容而有些哽咽:“你是怕我抱太大希望,到頭來再空歡喜,你放心,不會的。”

又道:“隻是寧寧你待我這般好,又如此為我考慮,我這做阿姊的實在無用,都不知要如何回報你這份心意了。”

跟在後麵支著耳朵聽著的崔琅,莫名幾分緊張激動。

那這樣說的話,喬小娘子若知曉了他也在替她尋大夫,是不是也會待他……

“阿姊說什麼傻話。”常歲寧道:“這等芝麻大小的事,阿姊不必放在心上。”

崔琅欲言又止,也不是很芝麻大小吧,還是值得稍微放在心上一點的……師父給他留點機會啊。

卻冇想到他的機會說到就到——

“對了。”常歲寧說話間,回頭看向崔琅,隨口問道:“我派去的人告訴我,他們在蜀地尋醫的時候,遇到了同樣在打聽擅醫眼疾者下落的人,且也是自京師而來,留意之下才知是崔六郎的人——”

崔琅聽得一怔。

他的人和師父的人撞上了?

對上師父的眼神,崔琅胡亂地點頭:“啊,對對……是有此事。”

“崔六郎為何也要找擅醫眼疾的大夫?”喬玉柏不由問:“莫非貴府上有人患了眼疾嗎?”

見喬玉綿也轉頭朝著自己“看”了過來,崔琅一個激靈,慌不擇路地答道:“對……是我阿爹!”

一壺:“?!”

喬玉柏意外不已:“令尊他……”

崔氏宗子,莫非盲了嗎?

“……”崔琅在心裡已經連扇了自己兩個耳刮子,連忙補救道:“我爹他上了年紀,眼睛不太好使了,總看不清楚東西……”

這話也冇錯,畢竟父親看長兄時,的確是有一些要命的眼疾在身上的。

可他方纔為什麼要這麼答啊?鬼上身了不成?

他分明從不是膽怯退縮之人,而他做的事分明也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壞事,可方纔為何一看到那雙眼睛,竟就不敢承認了呢?

崔琅為自己的不爭氣,在心底哀歎了一聲。

此時,隻聽那道輕柔悅耳的少女聲音響起:“那崔六郎可已為令尊尋得良醫了?”

崔琅乾笑一聲:“還未曾……”

喬玉綿便麵向常歲寧的方向,語含詢問:“那,寧寧……”

常歲寧會意點頭,看向崔琅:“待那位蜀中來的大夫替綿綿阿姊看罷,我便與他商議一番,讓他隨崔六郎去一趟,替令尊診看一二。”

崔琅頭皮一麻,強扯個笑來:“……好啊!多謝師父!”

一壺:“……”

這可怎麼辦啊!

常歲寧方纔那句“還不知有幾分真本領”的話,自是說與喬玉綿聽的,是怕喬玉綿抱太大希望,故不敢將話說太滿。

但能被她千裡迢迢請來京師的大夫,又豈會當真冇有真本領?

這位姓孫的大夫,她前世行軍經過蜀地時曾見過一麵,那日她微服於市井行走時,偶然見其醫好過一位不慎被火藥傷了眼睛的孩子。

她向來喜歡招攬有本領的人,見其如此年輕便有這般過人醫術,便與對方自稱是玄策軍中的一名小將,試著說服對方入玄策軍做軍醫,卻被婉拒了。

對方話甚少,她耐心追在後頭好幾天,才問出了下麵這些話——

對方自稱非正經醫者,隻通曉些眼疾之道,且極怕吵鬨,很不擅與人打交道,在人多的地方會渾身不自在,隻喜歡獨來獨往獨居。

若叫他常年呆在人多嘈雜的軍營裡,怕是到頭來冇能醫好旁人,他自己先瘋為敬了,屆時還得倒貼他一個醫士專給他治瘋病。

聽得此言,她自也不好勉強,畢竟她營中也冇有擅醫瘋病的醫士。

隻詢問了對方名姓,又與對方道,若哪日遇到了難處可去玄策軍中求助,統領玄策軍的太子殿下求才若渴且仁善敦厚,總之大誇特誇了自己一番,隻當與人結個善緣,留個好印象了。

她並未等到這位孫大夫向她求助,人家大約是冇什麼難處,反倒是她這個太子殿下率先大難臨頭,接連死了兩遭,真乃命運弄人。

之後雖未再見過,但她對這位過分內向,恐懼與人打交道的孫大夫頗有印象。

初聽聞喬玉綿的眼疾時,她即想到了此人,隻是時隔多年不知人是否還在,唯有先抱著試一試的想法去找找看。

這一尋便是半年餘,好在結果是幸運的,對方這些年一直呆在蜀中並未遠遷,多方打聽拜訪之下,前不久倒真叫常刃他們給尋到了,昨日剛帶人抵京在常府住下。

常歲寧昨日與之見了一麵,因半個時辰下來對方隻說了十來個字,她即確定了這正是當年那位孫大夫冇錯。

故而今日這場診看,常歲寧嘴上說著隻是一試,心中卻抱了不小的希望在。

那位剛四十出頭,而看起來又比實際年齡更年輕些的孫大夫替喬玉綿診看罷,並未明言什麼,隻給開了兩張方子,一張煎服,一張藥浴,說先調理一段時日看看。

冇說醫得好,也冇說醫不好。

心中自有答案的喬玉綿未多追問,隻福身道謝:“有勞大夫了。”

之後,常歲寧同那位孫大夫去了廊下說話。

“……耽擱太久,孫某亦無十成把握,隻能試一試。”孫大夫小聲說道。

常歲寧便點頭。

“那便有勞孫大夫多在京中住一段時日了!”崔琅咧著嘴走了過來,笑的十分燦爛熱情。

他朝孫大夫抬手一禮:“晚輩崔琅,這京中好吃的好玩的去處,晚輩甚是通曉,孫大夫您隻管安心住下,其它的都交給晚輩!”

很不擅長與人打交道的孫大夫,麵對這熱情如火的年輕人,一時瞳孔微震,心生懼意,手心冒汗。

崔琅未瞧見自家師父投來的製止眼神,繼續咧著嘴詢問:“您平日裡都喜歡什麼消遣?喜歡吃哪裡的菜式?可有……”

孫大夫終於忍不住擺手:“不必,孫某隻喜歡安靜……”

崔琅“啊”了一聲,立時閉緊了嘴巴。

這個要求對他來說有些難度,但他可以嘗試努力。

常歲寧吩咐喜兒先帶孫大夫去後堂獨坐喝茶。

孫大夫如獲大赦地離去了。

待人走遠了,崔琅不由問:“師父,這位大夫似乎很怕與人說話……您是怎麼說動他來京師的?”

常歲寧:“我讓人日日去拜訪他。”

崔琅訝然:“……妙啊。”

常歲寧話隻說了一半,除了拜訪,她還予對方重金。

這位孫大夫平日隻守著一畝薄田,且因怕與人打招呼,做農活都要專挑田中無人的時候偷偷過去,遇到麻煩也不好意思同人張口,一來二去,薄田變得更薄,囊中羞澀日子拮據。

想謀生又做不到拋頭露麵,且周圍人皆知他性情,輕易也無人尋他看診。

她允諾對方,隻要他能醫得好綿綿阿姊的眼睛,會予他一筆格外豐厚的診金,可叫他下半輩子都不必再為生計拋頭露麵。

在這個直擊靈魂的誘惑下,孫大夫半推半就地答應了。

不多時,喬玉綿在兄長的陪同下走了出來。

崔琅忙迎上前去。

常歲寧見此一幕,若有所思。

“……崔六郎還未回去嗎?”喬玉綿道:“既是要給令尊診看,宜早不宜晚。”

崔琅聞言笑意微凝,露出了感動而苦澀的笑意。

感動於喬小娘子如此記掛他家中之事,苦澀於他阿爹的眼睛過於完好康健。

但眼下的局麵已容不得他改口拒絕。

很快,崔琅便帶著那位孫大夫,坐在了回崔家的馬車上。

在如此封閉的空間內與人相對而坐,孫大夫眼神閃躲,身形緊繃。

崔琅也覺如坐鍼氈,欲言又止。

一旁侍奉著的一壺不時抬手擦一下汗。

在這詭異難言的氣氛中,馬車就這麼來到了崔家。

孫大夫一言不發地跟著崔琅來到了崔洐的居院。

崔琅得知父親在書房內,為穩妥起見,便道:“孫大夫稍等,容我先進去說一聲……”

他先進去探探路。

孫大夫點頭,等在書房外石階旁。

不多時,忽有杯盞被摔碎的聲音自書房內傳出,嚇了孫大夫一跳。

“……豎子,給我出去!”

崔琅就這麼被罵了出來。

此間書房寬闊,分內外兩間,崔琅便在外間偷偷問跟著他一同出來的盧氏:“阿孃,父親這又是發的什麼瘋?”

不看眼睛就不看唄,至於拿東西摔他嗎?

“你也是會挑時候……”盧氏看一眼內室,壓低聲音道:“聽聞你長兄明日便要率軍趕赴北境,數載難歸……正在氣頭上呢。”

崔琅聽得發愁:“長兄在京中父親心中堵得慌,如今長兄要走了,父親怎又要鬨?”

盧氏歎氣:“你懂什麼,錯都在你長兄。”

她道:“大郎錯就錯在,冇從玄策府負荊三跪九叩回到家中,再在這書房外當著眾族人的麵跪上三天三夜,求你父親答應讓他去北境……待到第三日時,你父親從書房裡出來,冷著臉說一句‘不準’,你長兄應下退去,再不提去北境之事,這件事纔算圓滿。”

崔琅不由讚歎點頭:“……在理啊。”

繼而道:“那父親還是氣著吧。”

“且得氣上至少七七四十九日呢。”盧氏說著,看向兒子:“你又跟著發的什麼瘋,好端端地,找什麼擅治眼疾的大夫上門?”

若非清楚兒子冇這個膽子,否則她真要懷疑這小子是在陰陽怪氣他父親有眼無珠,眼盲心瞎了——雖然這也是事實。

崔琅疑惑撓頭:“上回不是父親自己說他眼睛不舒服嗎?”

“他何時說過?”

“那可能是兒子記錯了吧……本想著獻一獻孝心呢。”崔琅歎氣:“既然父親不需要,那兒子還需去同那位大夫解釋一二。”

崔琅說著,不待盧氏再問,便溜之大吉。

盧氏狐疑地盯著兒子快步離去的背影。

崔琅來到孫大夫麵前,笑道:“孫大夫,咱們走吧,不看診了。”

孫大夫“啊”了一聲。

崔琅赧然一笑:“原來我父親的眼睛好好的,是我記混了!”

孫大夫又“啊”了一聲。

這位郎君有幾個父親啊,這都能記混?

崔琅與他賠不是:“真是對不住……叫您白跑一趟了。”

孫大夫忙擺手。

今日給那位喬家娘子診看,本已耗儘了他近一年的話量,但他拿了人家的重金,又不得不憑人差遣跑這一趟。

能白跑一趟,這是好訊息。

但壞訊息是,這位熱情的郎君堅持要親自送他回常家。

不料在半路上,卻很快聽到了另一個壞訊息。

這個壞訊息已經傳回了興寧坊。

“女郎……出事了!”

剛送了喬家兄妹離開的常府女使,此刻驚慌失措地從外麵跑回來:“郎君在去玄策府的路上,被大理寺的人攔下帶走了!”

正檢視著沈三貓使人送來的米糧賬冊的常歲寧,聞言忽地將手中冊子一合,抬眼正色問:“可知是何緣故?”

若隻是尋常帶去問話,女使必不會驚慌至此。

“說是郎君與謀害長孫七娘子一案有關……他們是奉命捉拿郎君去大理寺受審的!”

常歲寧麵色一變。

這兩日她便隱有察覺大理寺像是暗中鎖定了可疑之人,卻未曾想到被懷疑之人竟是她阿兄?!

常歲寧立時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喜兒匆匆跟上,不安地問:“女郎這是要去何處?”

常歲寧:“大理寺。”

此事極為蹊蹺,好比突然被人打了一記悶棍,阿兄什麼都不知道,她也什麼都不知道,當務之急至少要先瞭解清楚其中狀況,接下來纔好應對。

再者,事出突然一切未知,她怕阿兄會出什麼意外……在最壞的可能麵前,迂迴即是冒險,所以她要直接趕去大理寺。

186 他已經瘋了

常歲寧大步往前院而去,欲出府趕往大理寺之際,遇得白管事迎麵快步而來,手中拿著一封書信。

“女郎!”

白管事顯然也已經知曉了,此時麵色亦是焦急不安,將書信遞上:“女郎先看看這個,是一名未報身份的年輕人暗中送來的。”

常歲寧接過,冇有耽擱,立時便將信匆匆拆開。

信封上未見半字,但信紙一展,常歲寧便知道了寫信的是誰。

是姚翼。

姚翼為大理寺卿,長孫萱被害一案便是他奉命在查辦,他於信上說明瞭此案進展經過。

大理寺之所以捉拿常歲安前去審訊,是因在長孫萱埋屍處,發現了一枚男子的玉佩。

經查實,那枚玉色頗少見的玉佩本為東羅上貢之物,多年前即被聖人同其它賞賜之物一併賜給了某位官員,而那名官員不是旁人,正是常闊。

常闊並不在京中,這玉佩的歸屬,自然而然地便落在了其子常歲安身上。

大理寺暗中請了幾名與常歲安相近的官員子弟來認,他們皆認出了那玉佩正是常歲安常佩之物無疑。

貼身佩戴之物出現在埋屍坑內,這絕不能用巧合來解釋,即便不可憑此來立即定罪,卻也讓玉佩的主人成了嫌疑最大的對象。

再加上大理寺這兩日所請去問話之人,並無一人可證明案發時自己與常歲安在一起。反而,有許多人回憶之下,皆稱於後山采菊時未能怎麼見到常歲安,有很長的時間裡都不知他去了哪裡。

如此之下,大理寺拿人,已是必然之事。

此為大理寺如今所掌握的“證據”,姚翼大約是料到了常歲寧在一無所知的情形下,出於擔心常歲安的安危,必會尋去大理寺,故而纔會趕在此時令人暗中前來送信。

他於信上同常歲寧保證,隻要常歲安人在大理寺,他即不會讓常歲安的安危受到任何案法之外的威脅。

換而言之,姚翼已想到了常歲安或是被人栽贓的可能,他會提防有人暗中下黑手,借滅口之舉,來坐實常歲安的罪名。

此外,他於信的末尾處再三叮囑常歲寧,不可貿然行事,更不宜於此時追去大理寺,否則或將帶來更大的麻煩,不僅幫不了常歲安,還會令她自身捲入其中。

他知道,常歲寧不怕被“牽連”,但此時常闊不在京中,常家隻他們兄妹二人,如若她也身陷囹圄,隻會讓常歲安的處境變得更加無助。

這個道理不必姚翼提醒,常歲寧也很清楚,她方纔之所以急著趕去大理寺,並非是因為衝動,而是怕常歲安有什麼閃失。

現下有姚翼來信與她說明瞭情況,她便得以暫時安心下來,打消了去大理寺尋人的想法,繼而去冷靜地思索應對之策。

不多時,剛離開不久的喬家兄妹去而複返,顯然是路上聽到了訊息。

送孫大夫回來的崔琅也很快趕到。

當晚,喬祭酒夫妻二人匆匆來了常府,喻增也使了人過來。

同時,驃騎大將軍常闊之子常歲安殺害長孫七娘子之事敗露,現已被大理寺捉拿歸案的說法,風一般地傳開了。

而隻經一日一夜的發酵,常歲安在眾人口中便已有了“合理”的殺人動機——

各處都在傳,常家對自家女郎無緣太子妃一事心懷不滿,耿耿於懷,常家郎君年少氣盛,衝動魯莽,又向來一切以家中妹妹為先,在後山見到長孫七娘子時,大約是三兩句話起了衝突,便動了殺心。

又道,常家女郎眼高於頂,一心隻想做太子妃,所以纔會拒絕了榮王世子和崔大都督。眼看念想落空,便對長孫七娘子心存嫉恨。

甚至還有人暗中傳,常歲安正因是得了妹妹的煽動甚至是指使,纔會有殺人之舉。

諸如此類大同小異的傳言層出不窮。

喜兒將打聽來的說法,全部如實轉述給了常歲寧聽。

如喜兒一般的小女使們也都很清楚,此乃關乎郎君生死的大事,由不得她們粉飾分毫,聽到什麼都如實告訴女郎纔是對的。

聽得這些“有模有樣,有因有果”的傳言,常歲寧冷笑道:“看來是有人花了心思,急於要借悠悠眾口來助阿兄定罪了。”

編造的有理有據,且還結合了她阿兄在眾人眼中的印象,將他修飾成了一個因魯莽衝動而行凶的殺人凶手。

這些說法在有心人的細細考究之下,自然會有漏洞。但大多數人並不清楚太多,一切隻靠耳聽而已。

所以,藉此來煽動輿論,在世人眼中定下她阿兄的殺人動機,已經很足夠了。

“刃叔——”

“屬下在。”

“你帶人去暗查這些傳言的來處,試試看能不能查到什麼線索。”

常刃正色應下,立即退去著手去查。

常歲寧繼而交待阿澈:“這幾日你帶著小端小午他們,混進乞兒流民之中去留意探查。”

那些散落在城中各巷口的乞丐流民們,有時反而會是行事者忽略防備的對象。

再有便是……

“白管事,你讓人私下送一封信給喻公,托他也幫忙去查眼下這些流言的出處。”

若想洗脫歲安的嫌疑,外麵這些來勢洶洶的傳言的源頭,或是個突破口,要儘全力去深挖。

不管李尚與喻增之間發生過什麼不為人知的背叛糾葛,現下為救常歲安,她不能放過任何有用的機會。

喻增是看著歲安長大的長輩,她相信對方昨日使人上門時承諾的會儘力而為之言,並非出自、至少並非全部出自假意。

她如今隻是這將軍府上剛及笄的小女郎,自身無權無勢,若想救常歲安,在不牽連到其他人的前提下,她必須要去借用一切能夠借用的途徑。

常歲寧想到了姚翼。

辦案人的直覺的確是敏銳的,昨日姚翼剛於信上提醒過要她注意言行,以免也被捲進去,今日這傳言中果然便有她的影子,暗指常歲安謀害長孫萱是受她慫恿指使。

“女郎。”

此時阿稚折返,道:“婢子已經仔細查問過郎君院中近身侍奉之人,據他們回憶,最後一次見郎君佩戴那枚禦賜的玉佩,已是一月前的事了。”

“一月前……”常歲寧目露思索之色。

一月前正是中秋前後。

玉佩是在那時“丟失”的嗎?

那枚玉佩如今既被作為她阿兄殺人的物證,那麼,若能查明它這段時日的蹤跡,便可揪出栽贓阿兄之人。

在常歲寧的安排下,常府眾人雖仍為郎君之事而憂心不安,但卻不至於如無頭蒼蠅一般亂撞,各處各人皆有自己要做的事,他們各自忙碌奔走著,縱然心急如焚卻勝在方嚮明確清晰。

“女郎。”一名仆從快步走了進來:“這是女郎要的當日在大雲寺後山采菊之人的名單!”

常歲寧接過。

常府上方被危機籠罩著,長孫府上下因長孫七娘子之死而悲沉憤怒,而同一刻的應國公府,世子明謹所在的居院內,此時卻有琴音傳出。

明謹近色,雖遲遲未娶正妻,但院中無正經名分的通房早已收了一堆,此刻奏琴的便是他以往最寵愛的一名通房侍女。

明謹側身靠躺在榻上,此刻聽罷小廝從外麵帶回來的訊息,閉著眼睛道:“說起來,這回還真是便宜常家那小賤人了……”

“算她運氣好,當日她剛巧在那天女塔內祈福……如若她當時也在後山,必逃不開一個同謀的罪名,此刻大約也要和她那不爭氣的阿兄一同待在大理寺的牢房中等死了。”

他語氣幽幽,有幾分遺憾。

旋即睜開眼睛,卻又忽地一笑:“不過如此也好,且叫她先瞧瞧她阿兄的下場……這樣硬骨頭一身刺的小女郎,還要留著慢慢玩纔有趣。”

像長孫萱那樣死的太快,便平白丟失了許多樂趣。

明謹笑著又閉上眼睛,現如今他眼睛一合上,眼前就是那少女瀕死時的模樣。

他每每回想起那畫麵,都忍不住想要感慨——拒了他的求親,對他嗤之以鼻,在他麵前那般自認高貴的長孫女郎,原來死時也和那些尋常婢子一樣狼狽恐懼啊。

他承認當時他因藥力使然失了理智,再加上對方出現的太突然,讓他有些衝動了。

換作往常,他大約做不出直接殺人的舉動來,尤其對方好歹還是長孫氏嫡女。

但現下回想,他並不覺得後悔,心中反而隻有無法言說的興奮與解氣。

更解氣的是,他非但不必承擔任何後果,反而使那常歲安背上了殺人的罪名!

世上還有比這更令人愉悅的事嗎?

明謹想著,又忍不住笑了兩聲。

這笑聲不高,卻透著怪異,落在那正奏琴的通房侍女耳中,讓她愈發緊張忐忑。

自中秋宴在芙蓉園受傷之後,世子的性情又於暴戾之上添了陰鷙之感,待下人拳打腳踢都是輕的,對她也冇了從前的溫聲軟語,她近來甚至覺得……從前對她寵愛有加的世子,如今看向她的眼神裡,時常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森冷恨意。

可世子恨她什麼呢?她分明並未做錯任何事。

侍女胡思亂想間,不小心奏錯了一個音。

察覺到那道陰冷的視線掃了過來,侍女慌忙跪下求饒:“……世子恕罪!”

明謹“嘖”了一聲,饒有興致地看著瑟瑟發抖的侍女。

“噙霜,你如今怎也這般怕我?”

明謹緩緩站起身來,他赤著足,笑著道:“從前你可是最大膽的一個,還同本世子撒過潑,咬過本世子的耳朵呢。”

他從前最喜歡這個小通房的嬌俏大膽。

“之前是噙霜不懂事,噙霜知錯了……”侍女惶然道:“求世子彆怪噙霜。”

就在兩日前,從前最愛與她爭寵的另一個通房丫鬟,在“侍奉”過世子之後,渾身是血地被抬了回去,次日人便自縊了。

少了個爭寵的對手,但她並冇有絲毫慶幸喜悅,反而隻有恐懼。

“我怎會怪你呢,我最喜歡的就是你了。”

明謹彎下身,朝她遞去了一隻手。

侍女顫顫地將自己的手遞上。

明謹將她拉了起來,扯著她走向榻邊。

室內其他下人皆會意,低頭退了出去,將竹簾放下。

“許久冇讓你近身侍奉了,可想本世子了冇有?”明謹笑著問。

侍女不敢不點頭。

明謹張開雙臂:“來,替我寬衣。”

侍女強忍下心中懼意,扯出一個僵硬的笑,應聲“是”,和往常一樣先替他脫下外衣,再是裡衣,而後是裡褲。

但當她跪在他麵前,將那裡褲褪去了後,映入眼簾的東西卻不再像往常一樣。

侍女眼神一變,受驚地縮回了手。

世子不是說……已經醫好了嗎?!

她強忍著未有叫出聲來,但她的反應依舊激怒了那人。

明謹一腳踹向了她。

侍女剛要爬坐起身,瞳孔中隻見明謹拿起一旁的琴朝她的頭臉狠狠砸了過來。

“怎麼,害怕了?嫌棄了?”

“覺得噁心……覺得本世子冇用了是嗎!”

“說話啊,本世子讓你說話!”

“……”

聽著內室傳出的動靜,守在外麵的下人們無不麵色發白。

半個時辰後,噙霜也是被抬出來的。

她身上全是血,臉上也被琴絃割出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口子。

但她的神情是麻木的。

她明白了,在看到的一瞬間,她即明白了。

明白了為何世子如今看向她時,眼裡總有恨意……

他用不到的東西,越是美好,他便越恨。

他之所以讓她看,便是為了有理由折磨她。

他已經瘋了,且隻會越來越瘋。

她也明白了另一個通房為何會被折磨成了那樣,又為何會選擇自縊……因為同樣的折磨永遠不會停下,除非她們死掉的那一日纔會有休止的可能。

她該怎麼辦?

也該趁早死去,趁早解脫嗎?

被抬了回去的噙霜躺在床上,任由婢女替她處理傷口,絕望茫然的眼中有大顆淚水滾下。

發泄了一番之後,幾乎力竭的明謹坐在榻上喘著氣,看著仆從們將室內的狼藉與血跡很快處理乾淨。

此時,明謹的貼身小廝從外麵走了進來,緊張地將一封信遞上:“世子……您的信。”

明謹抬手將信從小廝手中抽過,不耐煩地打開來看。

見得信上所寫,他諷刺地笑了起來。

187 阿兄絕不失約(求月票)

“……何時下聘?”明謹嗤笑一聲,眼底有一縷怒氣:“這賤人選在這種時候來信催問,分明是在威脅我啊。”

他說著,將信紙連同信封一同摔在了地上。

小廝見狀嚇得趕忙跪下去。

明謹再次嗤笑:“怎麼你們如今一個個的,都這麼害怕本世子?”

想到方纔噙霜被抬走時的模樣,小廝顫聲道:“小人待世子向來忠心耿耿……”

明謹好笑地看著他:“我說要將你如何了嗎?”

他如今最恨的是那些女人們,這個貼身小廝侍奉在他身邊多年,他用來還算順手,暫時還冇有換掉的打算。

他笑著道:“把信撿起來。”

“是……”小廝手忙腳亂地將信紙信封撿起,捧在手中。

“給我母親送去。”明謹說著,在榻上半躺了下去,嘲諷地笑著說:“母親向來最喜歡管我這些事了,便繼續讓她管個夠好了。”

他看似悠哉地閉上了眼睛,歎息道:“便道,近來辛苦母親了,至於這信上之事,她想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我這做兒子的都聽從,隻是勞煩她為我的事費心了。”

不知如今這般,是不是他那總想要掌控一切的母親想看到的呢?

聽他語氣中似莫名有著報複的快感,小廝不寒而栗:“是,小人遵命……”

他很快捧著書信,起身退下。

“等等……”明謹忽然出聲。

小廝腳下一滯,小心翼翼地問:“不知郎君還有何吩咐?”

“今天是什麼日子?”

“今日……”小廝一時冇能領會到明謹之意,今日並不是什麼節日。

就在小廝因答不上來而緊張時,隻聽明謹“善解人意”地給予了提示:“方纔我好像聽到外麵街上有什麼動靜……”

應國公府占下了大半個坊,府邸背街而建,位置極佳,於府中可遙望登泰樓。

“方纔……”小廝恍然,忙答道:“方纔那些動靜應是城中百姓在送玄策軍出城。”

“玄策軍啊,那難怪了。”明謹笑道:“甚好,崔璟這奉旨一走,便又少了個能救常家那個廢物的人。”

小廝不敢接話。

“在大雲寺時我聽說,那個廢物竟考進了玄策軍的先鋒營……”明謹“嘖”了一聲:“說得本領過人,還不是沾了他老子的光。”

誰不知常闊如今人雖不在玄策軍中任職,但與玄策軍的關係舊情還是擺在那裡的。

到底也是統領過玄策軍的人,與崔璟又走得那般近,塞個兒子進先鋒營,還不是動動嘴皮子的事。

起先他在大雲寺聽聞此事時,甚覺惱怒,芙蓉園比馬之後,憑什麼他傷成這般模樣,常歲安卻能順風順水,受人吹捧,甚至前途無量?

而現在他心中那團憋悶之氣,總算能散儘了。

明謹便又笑了起來:“可惜啊,今日本該隨玄策軍離京,被百姓們沿街相送的人,此刻卻隻能呆在大理寺陰冷的牢房裡。”

“就是不知在大理寺的牢房裡,能不能聽到外頭玄策軍離京的熱鬨動靜?”明謹似認真地想了想:“想來應是不能,玄策軍豈會路過大理寺呢。”

此刻出城的玄策軍,不過千人而已,餘下的主要兵力自玄策營點兵而出,皆在城外等候會合。

這離城的千人則是自城中玄策府而出,其中有一隊十人在後,同隊伍暫時分開後,繞去了興寧坊,在驃騎大將軍府前下了馬。

他們皆披甲佩刀,氣勢迫人,行走間周身發出甲冑佩刀相擊之音。

常府的門人卻見慣了這陣勢,並不慌張畏懼,隻客氣地將人請入府中。

常歲寧聞訊,快步而出,迎至前院。

為首的中年男人衝她拱手:“在下嶽蹤,見過女郎。”

常歲寧點頭,向他回禮。

她對這個名字略有些印象,此人應曾在老常手下做過前鋒,這大約便是對方直稱她為女郎的原因。

“聖命在此,北行之事不可耽擱,我等今日便要離京趕赴北境,怕是等不了小郎君了。”

再多的話此時不宜多言,嶽蹤隻令一名下屬上前,將帶來的東西捧到常歲寧麵前。

“此乃小郎君應領的兵服甲衣與腰牌。”嶽蹤道:“前往北境路途遙遠,若之後小郎君得以脫困,且持此腰牌快馬追上大軍即可。”

常歲寧伸出雙手將那簇新整潔而沉甸甸的甲衣與腰牌接過,捧在懷中:“多謝嶽將軍親自來此。”

現如今因她阿兄捲入此案,諸人待常府避之不及,玄策軍卻在臨行之際前來送衣,又做下如此允諾。

句句未提信任,卻句句皆是信任與不棄。

“諸位將軍且先行。”捧著甲衣的少女回以允諾:“我阿兄隨後便至,絕不失約。”

四目相對間,嶽蹤在那少女眸中似看到了一縷似曾相識的東西。

他雖說不清那是什麼,但不覺間便對那少女之言生出了說不清的信任,“那我等且等著小郎君歸列。”

常歲寧點頭:“行軍緊急,晚輩便不留諸位將軍了。願諸位將軍此行坦順,築安於北境,力懾於北狄,早日還京。”

“借女郎吉言。”嶽蹤正色抬手:“女郎也要保重,我等告辭了。”

常歲寧點頭,目送他們離去。

很快,馬蹄聲消失在興寧坊外。

常歲寧看著懷中的玄策軍甲衣,片刻,將它交給喜兒:“令人妥善保管,以待阿兄歸家。”

喜兒的眼眶莫名有些發熱,點著頭正色應下,格外鄭重而愛惜地將東西接過。

……

“都離京了?”

應國公夫人昌氏於內室中,正低聲問著麵前的仆婦。

仆婦點頭:“大軍已經啟程了……”

昌氏心中微鬆了口氣,臉上則現出了一個有些諷刺的笑:“說什麼非卿不娶,如今常家出事,卻也不耽擱那崔璟行軍,這天底下的男子也並無太多區彆……”

如今京中各處,甚至包括崔家在內,都不知崔璟先前已暗中離京之事,皆當今日纔是崔璟率軍北行的日子。

“也對,軍情要緊,聖命不可違啊。”昌氏說話間,眼神微動:“不過……他使人專程去了常家,就隻是為了送什麼甲衣?”

她一直使人暗中留意著興寧坊裡的動靜,嶽蹤等人去往常府之舉,被昌氏下意識地看作了是崔璟的吩咐。

“隻看到他們是帶著甲衣去的,從常府出來時東西不見了,顯然是特意前去相送……”仆婦不確定地道:“至於他們在常府裡說了些什麼,便無法得知了。”

常府不同於彆處,那府中縱是六十多歲的老仆脫去上衣還有結實如鐵的膀子,一拳揣死個把小賊不在話下;

且他們看似散漫無家規,實則個個戒備,據說住在一處的下人,若有人夜裡小解出去得久了些,第二日都會被同伴告發到管事跟前去。

所以,放眼線進去或加以收買這種事,近乎是癡人說夢。

退一步說,縱然許以重利收買了那麼一兩個人,隻怕還冇用得上,便先被揪出來了,反倒要弄巧成拙引火燒身——這一點,早在昌氏此前令人密查常歲寧私事之時便摸得透透的了。

那時是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總算尋到一隻漏網之魚,常歲寧那已故乳母之子——當然,那條不乾不淨的病魚現下已是條死魚了。

這些先前之事已不必多提,眼下因不確定那一行前去常府送甲衣的玄策軍,是否得了崔璟的什麼授意安排,昌氏而感到心下難安。

此番行事,並非是她蓄意安排要陷害常歲安,而是臨時起意,為補救她那不爭氣的兒子闖下的禍事,不得不選擇將罪名嫁禍給常歲安。

拋開她對常家積壓已久的不滿與怨憤不談,她手中有“證據”,且常家人有動機,更巧合的是常闊不在京中,常家連個擋事的人都冇有……在那種緊急關頭下,實在是冇有比這更好的選擇了。

但這種臨時決定、未經過深思熟慮的事,註定不可能安排得天衣無縫,後續總有許多漏洞要去填補……

這些天她便一直在暗中忙於填補漏洞,可總還是覺得無法安心。

這件事不是那麼好辦的,昌氏從一開始心中就有了準備。

畢竟這次死的是長孫家的嫡出女郎,不是青樓或府中的那些卑賤東西……她那逆子闖下此等大的禍事,想要善後,註定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她也冇有天真到認為隻要放一枚玉佩進去,就能解決掩蓋一切。

但事到臨頭彆無選擇,走到這一步,冇有回頭的可能,縱然停下也是萬劫不複,所以隻能竭力謀劃安排……

如今崔璟走了,固然是好事,但誰知他有冇有留下什麼安排?

還有與常家走得近的那些人,比如司宮台的喻增,想來也不會完全袖手旁觀……

而那常歲寧年紀雖小,卻也不是省油的燈。

察覺到昌氏的憂慮不安,仆婦便試著問:“夫人,那咱們現下……要不要再做些什麼?”

“不急,先靜觀其變。”昌氏讓自己鎮定下來,道:“待明日大理寺審罷那常歲安之後……且看看是個什麼情形局麵,再決定後續要如何做。”

縱然真到了那一步,她也還有最後一條退路可以選。

但那條路與斷尾無異……不到萬不得已之時,她不會去考慮。

“是。”仆婦應下來,頓了頓,又問:“那,馮家女郎之事……夫人打算如何應對?”

那日郎君闖下禍事從後山回來後,即被夫人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一問才知這禍事竟然如此之大!

且除了郎君和小廝之外,還另有知情者。

確切來說,是同謀者。

昌氏掃向一旁的書信,冷笑著道:“她如此煞費苦心也要進我明家的門……若再不成全她,倒顯得我太過不近人情了。”

“我會親自回信,晚些你便使人送去。”

如今這等要緊的關頭,她不妨就先給些甜頭嚐嚐,待到此事定下,對方進了她明家的門之後……

昌氏微微笑了笑。

她這大半輩子都在掌控彆人,何時竟輪得著一個小丫頭來威脅掌控她了?

討厭的小丫頭有一個就很夠了,如今偏偏一個接一個往她麵前湊。

她倒要看看,這些不知所謂的小丫頭們,到底能有幾分本領。

昌氏使了女使研墨,很快寫了回信,讓人送去了馮家。

馮敏拿到信,迫不及待地拆開,待看到信上內容時,臉上的笑意卻一點點地凝滯消散。

她握緊了信紙的邊沿處,自咬緊了牙關中擠出了一聲惱羞成怒的笑。

旋即,她泄憤地將信紙揉成一團,用力扔了出去。

紙團砸在半垂下的青竹簾上,掉落在地,滾了兩圈。

恰是此時,那青竹簾被女使打起,一道茄紫色的身影走了進來。

見得那張一向肅冷的麵孔,馮敏一怔:“……祖母?您怎麼來了?”

她下意識地就去看那紙團,快步走上前去。

但解氏身邊的仆婦已快她一步,彎身將那紙團撿了起來,交給瞭解氏。

“祖母,那是……”馮敏走上前,伸手就要拿過來,卻被解氏一耳光打在了臉上。

“自大雲寺歸來後,你即終日魂不守舍,頻頻犯錯,如今還敢伸手與我搶奪……你的規矩都學到哪裡去了?”

馮敏臉上火辣辣的疼,這嚴厲的斥責更是讓她不敢開口反駁,一時隻能捂著臉頰站在那裡。

信紙被展開後,雖是皺巴巴的,但其上字跡仍然清晰,清晰到令解氏很快變了臉色。

旋即,她拿詰問的神態看向孫女:“應國公夫人為何突然作此允諾?竟要聘你為世子側夫人?”

馮敏忽然抬起眼睛:“不,我纔不要做側室!”

她要做的是應國公世子夫人,而不是與妾無異的側室!

解氏定定地看著她:“我在問你話,應國公夫人何故有此回信?此番在大雲寺,你究竟做了什麼?”

馮敏一時抿緊了嘴角,眼神閃躲,心跳如雷。

她該告訴祖母嗎?

可她答應了明世子,不會將此事再告知任何人,若她背諾……

不,是對方先背諾的!

當時分明允諾了會娶她過門,一轉頭卻又隻允她做什麼側室!

188 交易

馮敏猶豫再三後,心中有了決定。

解氏看出端倪,屏退了婢女,身邊隻留了心腹仆婦巧嬤嬤。

很快,竹簾在巧嬤嬤手中落下。

“你到底做了什麼?”解氏麵色冷極,“你此行隨駕祭祖祈福,不外乎是為了見那位明世子……說,你是不是做了什麼不知廉恥,壞我馮家家風之事?”

“孫女冇有!”馮敏立即否認。

“那應國公夫人究竟為何突然來信應允你做世子側室?”解氏冷笑了一聲:“總不能是你討得了她的歡心,入了她的眼?”

雖然很久之前昌氏便曾透露過要與她家中結親之意,她也是因此才答應了於端午當日在登泰樓做了那樣一場戲……

結果戲演砸了,她的名聲一落千丈,從一品國夫人被貶為了郡君!

她為此事付出瞭如此大的代價,但事後在她試探昌氏結親之事時,對方卻同她裝起了傻,且言辭間還暗諷她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心存妄想。

她自然是不能甘心,可對方是明家夫人,她縱然再如何氣憤,卻也隻能暫時嚥下這個啞巴虧。

但藉此事,她已徹底看清了昌氏的嘴臉。

故而解氏此時十分篤定,若非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昌氏絕不可能會做出如此讓步……雖然隻是側室,但昌氏主動提及,足可見不尋常。

解氏在等著孫女的回答。

縱是房中已冇有了其他人在,馮敏此刻還是下意識地看了眼左右,戒備又不安。

解氏豎眉:“還不快說!”

“是因為……”馮敏攥緊了衣袖,聲音低而微顫:“是因為明世子殺人了!”

解氏臉色一變:“殺人?”

“是……”時隔多日第一次提起此事,馮敏很快白了臉色:“就在大雲寺後山……他親手殺死了長孫七娘子。”

守在竹簾旁的巧嬤嬤聞言亦是大驚。

原來殺害了長孫七娘子的人,竟然是明家世子!

解氏壓低了聲音:“那大理寺為何會將常家的郎君當作凶手來審問?”

“是應國公夫人做的!”馮敏道:“是她讓人暗中善後,將此事栽贓給了常家郎君……”

事後昌氏還使人來“提醒”了她,讓她不要亂說話,教她如何做才能不在人前露出異樣等等。

她都照辦了,可如今對方卻隻想用一個側室之位打發她!

“既然如此,那你又是如何知曉此事內情的?”解氏問。

馮敏動了動嘴唇,一時冇能說出話來。

解氏臉色沉極:“當時你也在場,還是說你也動手了?!”

“不……我冇有!”馮敏連忙搖頭:“我冇有碰長孫七娘子,我……我隻是攔下了她的婢女而已!”

解氏看著她:“攔?你是如何攔的!”

長孫七娘子一案鬨得沸沸揚揚,她可是聽說長孫萱和其女使的屍身是一同被髮現的!

“我拿石頭……”馮敏說到此處,臉色變幻不定,聲音更低了:“我拿石頭砸了她……”

“你這糊塗東西!”解氏大怒:“你這麼做,和與明家世子合謀殺害了長孫七娘子有何區彆!”

那可是長孫家的女郎!

“孫女也是被逼的!”馮敏不知是怕是悔,紅了眼眶。

當時明謹不由分說地便掐住了長孫七娘子的脖子,就像瘋了一樣,嘴裡說著什麼“敬酒不吃吃罰酒”、“長孫氏又如何”、“你現在就算求我也冇用了”……

長孫萱的侍女想要喊人來救她家女郎,而她當時衣裙散亂形容狼狽,若一旦有人來瞧見了,她的名聲就全毀了!

非但如此,明謹還惡聲催促她攔下那侍女,她不敢不聽!

當時她慌極也怕極了,腦子裡亂成了一團,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拿起的石塊,怎麼砸向了那侍女的後腦……

馮敏不想再回憶那屢屢出現在她夢中的可怕情形,痛苦恐懼地捂住了臉,搖著頭哭了起來。

“我也不想殺人的……”

“但我真的冇辦法!”

她也是受害者!

是明世子欲強迫她在先,嚇得她出聲呼救之下引來了長孫七娘子……

人也是明世子要殺的……不是她能決定的!

解氏:“你還敢哭,你可知你與其合謀害死了長孫七娘子……此舉會給馮家帶來怎樣的滅頂之災!”

“祖母放心……”馮敏哭聲一滯,抬起臉來:“應國公府自會料理好一切的!冇人會懷疑到明世子和孫女身上!”

她說著,鼓起勇氣抓住瞭解氏的衣袖:“過錯已經鑄成了,祖母再責怪孫女也已於事無補……無論如何,隻要孫女能嫁進明家做世子夫人,對咱們馮家對祖母來說,總歸是一件好事,不是嗎?”

哭冇有用,她選擇將此事說給祖母聽,就是想讓祖母幫她一起想想辦法,怎麼才能讓她成為應國公世子的正室夫人!

她承擔了這麼多,為此付出了這樣的代價,麵前已經冇有彆的選擇和退路……她必須要做成這個世子夫人!

看著孫女那雙盛滿了盲目執唸的眼睛,解氏麵容沉肅,一時未語。

片刻後,解氏緩步走到了榻邊,坐了下去。

馮敏亦步亦趨地跟著,跪坐在祖母麵前,緊緊抓著祖母的衣袖。

祖母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且她嫁去明家對祖母也有好處,祖母想來是願意幫她出主意的。

解氏端坐榻邊,良久纔開口。

“正室之位,你便不必想了。”

馮敏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祖母……”

解氏:“你可知應國公夫人為何願意在此時聘你為側室?”

“孫女知道……”馮敏道:“是因長孫七娘子一案未結,正值要緊關頭,她怕孫女說出什麼不該說的……”

她就是拿準了這一點,纔敢給明謹寫信催促。

“你也知正值要緊關頭。”解氏道:“如今馮家與明家的門第並不匹配,換作從前,或還可成為一樁美談……但值此關頭,明家若忽然聘你做正室夫人,此等異樣醒目之舉,說不定就會惹來有心人的猜測與疑心——這一點,你可曾想過?”

馮敏聽得愣住。

她的確冇想過這一點……

“所以,任憑你再如何要挾,明家此時不會也不敢讓你做正室。”

馮敏:“那……等一等呢?等此案了結,過了這風頭……”

解氏冷笑:“等此案了結,你覺得明家還會理會你嗎?”

“那孫女該怎麼辦?”馮敏慌亂又不甘:“難道孫女就隻能做一個側室嗎?”

“明世子未娶正妻之前,你雖為側室,卻也同正妻無異。”解氏的聲音辨不出喜怒:“且你手中有他的把柄在,隻要拿捏得當,把握好分寸,來日再為他生下一兒半女作為依仗,日子想來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守在竹簾旁的巧嬤嬤聞言一怔,下意識地看向解氏,郡君此言是在……

馮敏聽得有些動搖了。

“但如何選,還是在你。”解氏冷聲道:“你釀下如此禍事,我這做祖母的也幫不了你什麼。”

馮敏聞言再無猶豫:“……側室便側室,孫女答應便是!”

解氏看著她,片刻,才道:“既如此,明日我便親自去見一見應國公夫人。你雖要為側室,卻也要讓她知曉,我們馮家的女兒不是任明家隨意欺淩的。”

“可如此一來,她豈不就知道孫女將真相告訴您了?”馮敏有些不安:“我答應了不會說出去的……”

解氏卻重重冷笑:“當然要讓她知道!”

“若這個秘密隻你一人知曉,你來日嫁進明家,依她昌氏的手段,怕是用不了多久便將你滅口了!”

“讓她知道這個把柄同樣攥在我這裡,是為了保你一條命!”

馮敏聽得後背忽起了一層冷汗。

對!

她險些忘了這一點……

如果隻有她一個人知道此事,對方滅起口來根本不會有任何顧忌!

怪不得昌氏三番兩次讓人提醒她不要說出去……

馮敏後知後覺,心中生出無限寒意。

她到底還是年紀太小,又突然遭遇這種事,慌張之下能想到的實在太少了。

“還好有祖母為我思慮謀劃……”馮敏此刻無比慶幸將此事說給了祖母聽:“接下來孫女一切都聽祖母安排!”

解氏朝她微點頭,正色交待:“為免節外生枝,此事勿要再同第二個人提起。”

馮敏乖巧點頭:“祖母放心。”

得了這句保證,解氏甚是少見的伸手輕拍了拍孫女的手。

回去後,巧嬤嬤不禁低聲問:“……郡君真要讓女郎嫁去明家嗎?”

女郎年少,想得太簡單了,那應國公夫人豈會因為多個人知曉真相,便善待女郎?

須知女郎握著的並不隻是明世子的把柄,女郎自己也是殺了人的!

明家縱然不會要女郎的命,可後宅裡折磨人的法子太多了,能讓人開不了口的陰狠手段也數不清楚……

郡君不可能想不到這些。

解氏自然想到了。

“她闖下如此禍事,說不得哪日長孫家便會知曉真相……我馮家實在留她不得。”解氏道:“將她早早交給明家,是最好的辦法。”

巧嬤嬤:“可是……”

解氏:“這是她自己選的路,怨不得旁人。日後如何,便看她的造化了。”

巧嬤嬤到底冇再多言,隻在心裡歎了口氣。

造化……羊入虎口,能有什麼造化呢。

次日一早,天色初亮不久,解氏即登了應國公府的門。

見到了昌氏後,解氏道:“議親此等大事,豈可直接與小輩商議?這封信,國公夫人當使人送給老身纔是。”

她將那皺了的信紙放在了手邊的茶幾上。

昌氏目光微閃,笑意不達眼底地感慨道:“看來貴府女郎還真是個乖順的孩子,什麼事都要同郡君說一說。”

“如此大事,自然要說。”解氏微微笑了笑:“她從大雲寺回來後便嚇壞了,六神無主之下,隻能同我這個祖母商議。”

昌氏也笑了笑,端起茶盞:“既然解郡君都知道了,那想必也該清楚貴府女郎如今也是身負命案之人……若非我替她遮掩乾淨,現下你們馮家,怕是難有此時這般平靜。”

解氏:“話是如此,但我馮家上下加在一起,又豈有明世子一人的性命安危來得金貴。”

“這倒是實話,我兒姓明,乃聖人親侄,自然是金貴些。”昌氏含笑問:“所以,讓他娶貴府女郎為側室,想來也是使得的吧?”

解氏可不比那個小丫頭來得好糊弄,這樁親事能不能成,還是未知。

解氏不置可否:“我馮家隻這麼一個女郎,得我親自教養長大,所習皆是主母掌家之道,若論與人做側室,縱貴府姓明,卻也難免還是委屈了些……昨日她得了國公夫人的回信,且還哭了一場。”

昌氏笑意漸涼。

所以,還是妄想做正室夫人嗎?

且不提其它,單說正室夫人亡故,所娶便是續絃,那些真正的權貴人家多是不願讓女兒做續絃的,這一點就實在麻煩啊。

要她說,這解氏也是糊塗,正室也好,側室也罷,橫豎下場也都差不多,怎就想不開呢?一個正室之名,就這麼重要嗎?

就在昌氏歎氣時,隻聽解氏再次開口:“我來時已勸過敏兒了,當下局麵不同,人總要懂些進退的。”

昌氏微挑眉:“這麼說,郡君是同意了?”

解氏:“同意與否,端看國公夫人的誠意了。”

昌氏似笑非笑:“不知郡君所指的誠意是什麼?”

“工部屯田郎中一職正逢空缺,我兒於工部任職多年,向來兢兢業業,隻差一個機會而已。”

昌氏於心中冷笑出聲。

麵上未顯露太多,隻為難道:“屯田郎中為五品官,若我不曾記錯的話,馮主事應是九品……如此破格提拔,怕是不合規矩。”

“若是一切合製,又怎談誠意二字。”解氏緩聲道:“夫人方纔也說了,貴府世子姓明,總要金貴些……一個五品官而已,想來不足以令貴府太過為難。”

言罷,便自椅中起身:“老身便回去靜候夫人佳音了。”

昌氏笑了笑,喚了女使送客。

解氏走後,昌氏冷笑著道:“我倒想錯了,她孫女糊塗,她可半點不糊塗。”

什麼正室側室,孫女是死是活,對方看得很明白,知道那些都是次要無用的……

“連親孫女都能拿來算計交換……”昌氏諷刺地道:“倒不愧是當年帶頭主張要廢帝的解夫人。”

昌氏“嘭”地將茶盞放下。

仆婦一時未敢多言。

片刻後,昌氏平複心緒,轉而問道:“大理寺那邊,可開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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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辰想來已要開審了。”仆婦道:“聽說今日除了刑部及禦史台之外,縣主也奉了聖人之命前去會同審理此案。”

她口中的縣主自然是明洛。

“如此事勢,是在意料之中。到底死的人是長孫家的,且又是在大雲寺祈福之際出的事,聖人與各處必然都會格外重視……”

昌氏口中這樣說著,眉頭卻越鎖越緊。

各處越重視,便越容易出現紕漏。

“多派些人手去大理寺盯著今日堂審之事,必要事無钜細地報於我聽。”昌氏交待道。

物證動機都有了,現如今暫時無人懷疑到彆處,若長孫家的人悲怒之下給大理寺施壓,那便再好不過,最好是今日就能當堂定下那常歲安的罪……

仆婦應下來,見得自家夫人這些時日疲憊緊繃的模樣,遂寬慰了一句:“夫人放心,此事夫人料理得及時,冇人會平白疑心到世子身上,一切必會順利的。”

昌氏“嗯”了一聲,皺著眉道:“如今最大的變數便在馮家那個蠢東西身上了,怕隻怕她今日能和解氏說,來日便能同彆人講。”

“應是不能吧,到底她自己也是殺了人的……”

昌氏冷笑道:“正常人自是想不到那些蠢人都能做出怎樣的蠢事來。”

“我為此竭力籌謀,處處謹慎,絕不能將此事成敗係在這樣一個蠢東西身上,由她在外麵犯蠢。”昌氏忍著嫌棄道:“還是趁早將人抬進門來為好。”

“那夫人是準備答應解郡君的條件了?”

“不答應怎麼行。”昌氏起身來:“她有句話說得很對,我兒的命比她整個馮家加起來都金貴。”

此等關頭若將人逼急了,是冇有好處的。

她那不爭氣的兒子此番闖下如此禍事,不多付出些代價,又怎麼可能順利平息一切。

手裡的肉包子該扔出去的時候也要捨得扔出去,否則很容易因小失大。

左不過一個五品官而已,隻當喂狗了便是。

但這個五品官也不是她一人能輕易說了算的,她還要去尋這個國公府真正的主人。

自明謹受傷以來,應國公便甚少踏足昌氏的居院,要麼是輪流宿在妾室那裡,要麼便乾脆在前院外書房裡歇下。

昌氏對此自然不滿,但比起兒子帶來的那些煩心事與禍事,她近來已顧不上去料理那些蠢蠢欲動的妾室了。

昌氏去了前院,尋到了正與次子下棋的應國公。

那父子二人對坐下棋,氣氛甚是和樂,這父慈子孝的一幕刺得昌氏的眼珠子生疼。

阿慎是嫡長子,人對自己的第一個孩子總是更多些偏愛與希冀的,她的丈夫也不例外,從前他眼中根本看不到那兩個膽怯懦弱的庶子的存在,可如今……

“你怎麼來了?”應國公皺眉問。

昌氏聞言想要冷笑。

可如今他與那庶子坐在一處,這話倒將她襯成了個不請自來的外人。

“我來同國公商議一件事。”昌氏強忍下怒意,看向那起身與她行禮的少年。

少年對嫡母的畏懼根深蒂固,當即便要退下去,卻聽父親道:“棋還未下完呢,在一旁等著。”

少年唯有站在那裡,兀自心驚膽戰——父親是半點不考慮他的死活啊,拿他跟嫡母較什麼勁。

“有什麼話是自家人不能聽的。”應國公看向昌氏:“直說吧。”

昌氏攥緊了十指,目不斜視地道:“我想為阿慎抬一房側室進門,替他衝一沖喜,隻當替他破災了。”

應國公聽得一愣:“你說什麼?”

昌氏氣結了一下:“我說要替阿慎抬一房側室過門——”

“……你早乾嘛去了!”應國公大感不解:“從前該讓他成家的時候你百般挑揀,如今空有棒槌冇有鼓,算盤珠子脫了框……你倒想起來要給他娶側室了?這不是給禿子買梳子嗎?”

一旁站著的少年聽得打了個激靈:“……”

昌氏麵上現出了一絲惱色:“郎中已經說了,阿慎並非冇有痊癒的可能……故而纔要給他沖喜消災。”

應國公眉頭緊縮:“你找的那些都是什麼郎中?怎麼還兼任風水先生的?”

昌氏竭力壓製怒意:“……沖喜之說自不是郎中說的,是我使了高人給阿慎算出來的。”

應國公瞭然“哦”了一聲。

昌氏:“?”

哦是什麼意思!

見她似要與自己吵架,應國公考慮到她近日的精神狀態,及時擺了擺手,拿懶得與她掰扯的語氣道:“你既想折騰,那便隨你吧。”

反正不過是個側室而已。

昌氏便告知道:“是馮郡君的孫女。”

“馮郡君?”應國公想到解氏之前鬨出的醜事,皺了下眉,但也冇多說什麼。

畢竟有哪個正常的高門人家會答應讓孫女做沖喜側室呢,有的衝就不錯了。

“但在人進門之前,有件事還要勞煩國公出麵。”

昌氏將解氏的條件換了種方式說了出來。

應國公聽得冷笑一聲:“五品官,她口氣倒是不小,這怕不是在賣孫女吧?”

“如此嘴臉,這親不結也罷。”應國公不打算慣著對方:“既是沖喜而已,那另換一家就是了!”

應國公有此反應,昌氏並不意外。

將人提拔為五品官的確不是一件小事,少不得要費心思費工夫上下打點,她之所以會答應解氏,是因為她知曉其中利害利弊,不答應不行。但丈夫對內情一無所知,自然不可能輕易鬆口。

“可那算命的高人說了,隻有馮家女郎的八字能幫阿慎消災。”昌氏拿出在路上就準備好的說辭。

應國公嗤之以鼻:“這哪門子的高人,怕不是收了馮家的好處吧?”

“我豈會如此蠢笨,叫馮家的人在我眼皮底下做手腳?”昌氏:“那高人說了,此次要消的不止是阿慎的災——若不及時將這災氣驅除,來日或會殃及整個應國公府,我與國公怕也會受牽連的。”

應國公麵色一滯。

片刻後,道:“……也罷,寧可信其有吧。”

昌氏聽來甚覺諷刺,這招果然最是奏效。

應國公看向她,擰眉道:“沖喜消災可以,但災從人來,你更應管教約束好他,讓他安安分分養傷,莫要再惹是生非了!”

也怪他從前糊塗,竟覺長子隨了他的男子風範,反觀兩個庶子太過怯懦畏縮,叫他看不上眼。

直到這些年來隨著長子闖的禍越來越多,且那男子風範分明隻用在闖禍鬨事之上,正事則一事無成……

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長子雖然隨了他一部分精華之處不假,但卻是取其精華組成糟粕。

於是,他漸漸品出了庶子的好來,真真是年少不知乖兒好,錯將逆子當成寶。

現如今他提到長子就覺糟心。

若非聖人前不久剛親口提醒過他,要他管束好家中之事,不要再鬨出麻煩與話柄來,他真想立刻廢了那逆子的世子之位。

聖人有言在先,那如今便隻先避一避這多事之秋的風頭,待過個三年兩年,他再以長子膝下無出之由,換個乖兒子來做世子。

但前提是那逆子決不可再惹事了!

應國公將這最後的底線寫在了臉上。

昌氏於心底涼涼地苦笑了一聲。

還底線呢,殊不知這底線早就暗中被踩穿踩爛,渣都不剩了。

隻她暗中在苦苦收拾這爛攤子罷了。

“雖隻是個側室,但該安排的還是要早些安排,你自去忙吧。”

應國公不耐煩地打發了妻子,讓次子繼續陪他下棋。

昌氏離開後,應國公與次子閒談間,隨口教育道:“……如今局勢不比前些年穩固,正因你們是明家子孫,才更要謹言慎行,千萬不要學你們長兄的壞毛病。”

少年恭儒地應下。

父親實在多慮了,長兄的性情是父親和嫡母一手養出來的,他們這種自幼活在嫡母陰影敲打下的庶子,又哪能學得會這種高難度的東西。

偏他父親大約是覺得大的養廢了,重新養個小的要加倍用心些才行,故而還在繼續說教。

“爭強鬥狠,魯莽行事更是不可取,且看那位常家郎君如今的下場,就是最好的前車之鑒!”

這樣一比,他家那逆子竟還算安分的了。

真要攤上常家郎君那種衝動無腦、連長孫家的女郎都敢亂殺的瘋兒子,他真是要冇活路了,乾脆收拾收拾直接撞死在阿姊麵前得了!

應國公莫名幾分慶幸,又覺管束家中子女勢在必行,遂繼續教導起了次子。

……

大理寺前衙中,身上仍穿著被抓時那身衣袍的少年,此刻跪在大堂之內,相比那日離家時的意氣風發,此刻隻剩下了狼狽不安。

“你不肯承認殺害長孫七娘子之事,那玉佩之事,你又作何解釋?”

問話的是刑部侍郎,此案由三司會同審理。

此刻堂中除了三司長官之外,另還有奉旨前來的明洛,及長孫垣之子長孫彥。

作為苦主的長孫彥此刻坐在那裡,定定地凝視著那矢口否認的少年。

“那玉佩我一月前便不慎丟失了!”常歲安解釋道。

“於何處丟失?”

“我……我不確定。”常歲安道:“但應是在芙蓉園中秋花宴前後!”

他若能清楚地確定是在何處丟失的,便不會找不回來了。

“本官會令人前去芙蓉園查實此事。”姚翼道:“但時隔已久,想要查實不是易事,此言難辨真假之下,暫時做不得證明你無罪的證據。”

他所言很是委婉,他辦案無數,很清楚如果當真是有人行栽贓之舉,便不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線索,多半已將痕跡抹去,很難再查到什麼了。

姚翼的這個推斷,此刻與眾人一起在堂外旁聽的常歲寧已經證實過了。

她昨日已從常歲安丟失玉佩的時間,聯想到了那場芙蓉花宴,是以立即使人去往了芙蓉園試著查詢線索。

在喻增的相助下,查問起來很順利。但卻並無收穫,關於她阿兄那枚玉佩的去向,冇有絲毫頭緒。

但芙蓉園各處人等變更的名單中,卻藏著一個可疑之處——就在長孫萱失蹤的第二日,在芙蓉園馬場中做事的一名內侍,“不慎失足”落水身亡。

馬場……

她阿兄便曾在那馬場與明謹比馬,玉佩極有可能就是在那時丟掉的。

那名內侍在如此關頭落水身亡,不可能是巧合。

但人已經死了,如今死無對證。

不過在常歲寧看來,此行也不算一無所得,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料理乾淨這些,足可見背後之人的身份非同尋常……

其二,若果真是那內侍撿到過玉佩,卻落在了其他人手中,便等同是對方冒領,可既然身份不同尋常,便不可能是為了貪這等小便宜——

既不是貪圖玉佩本身,那便多半是衝著玉佩的主人了。

即便對方將殺害長孫七娘子的罪名栽贓給她阿兄,有可能隻是臨時起意,但對方當初私自留下玉佩時的動機必然不純。

會懷此心思,且這般留意她長兄貼身之物的,想來多半是有過節的相熟之人了。

有過節,身份不同尋常,並且同時參加了中秋芙蓉花宴和此次大雲寺祈福的人——這是常歲寧暫時得出的線索範圍。

而若再大膽一些去猜測的話,“此人”極有可能與長孫七娘子也有過節,或是雙方存在不可調和的利益衝突,否則應當不至於在天子眼皮底下便痛下如此殺手。

但她對長孫萱之事瞭解太少,一時冇辦法做出更多猜測。

關於背後之人,如今常歲寧已圈定了大致範圍,隻待逐一排除深挖,她今日來觀堂審,一是為了留意各方反應,試著能不能得出新的線索——

二來,便是想見阿兄一麵。

此時親眼見到常歲安平安無事,暫時並冇有受過嚴刑逼供的跡象,常歲寧便放心了些。

幸而大理寺卿是姚翼,否則隻怕單在長孫氏的施壓下,她阿兄便不可能至今毫髮未損。

有時在權勢之下,並冇有那麼多的律法流程與道理可講,這一點常歲寧很清楚。

雖未受太多皮外傷,但從未經曆過這種事的少年人麵對如此突然的罪名,這數日在牢中幾乎不曾吃睡,人已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

此時麵對這場會審,少年竭力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所言卻一句句皆被駁回。

“可我當日前去大雲寺祈福時,身上並未佩戴這枚丟失已久的玉佩,寺中見過我的人應當都能作證的!”

“縱然有人可以證明你當日不曾在腰間佩戴那枚玉佩,卻也不能說明你不曾另行貼身攜帶——”

玉佩不在腰間,也可能在袖中,懷中,披風下。

非是審案者刁鑽,而是辦案理應嚴謹。

凡是不夠嚴謹的,皆無法作為證據。

那刑部侍郎繼而肅容問道:“且許多人都曾提起,你當日在後山處曾於人前消失許久,你遠離眾人之時,去了何處,又做了什麼?可有人能夠證明?”

這一個接一個的質問滿含壓迫之感,常歲安時刻提醒自己要鎮定,不可慌亂。

冷靜是有好處的,這讓他未有因為害怕,便下意識地否認自己冇有遠離過人群。

他既然是清白的,那他便隻需要如實作答,而不需要撒謊掩飾任何。

“當日我的確離開過人群……”常歲安順著這些問題往下想,往下答:“但那時我一直和榮王世子在一起!我們在河邊說話!”

“榮王世子?”

“冇錯!”常歲安忽然意識到這可能是個轉機:“這一點,榮王世子可以為我作證!”

堂內坐著的官員及明洛,聞言麵色皆有變化。

雖說玉佩纔是決定性的證據,但榮王世子若能證明當日在彆人看不到常歲安的時候,他一直和常歲安呆在一起,此案便還待再行深查。那麼,在找到新的證據、或者證明榮王世子是在做偽證之前,便不能就此定下常歲安的罪名。

姚翼當即道:“來人,請榮王世子前來大理寺!”

看著奉命而去的差役,圍觀的人群中議論紛紛。

喬玉柏和崔琅放心不下常歲安,今日都逃了國子監的課跑了過來,此時他們下意識地都對榮王世子的到來抱了不小的希望。

人群中,有一道小少年的聲音冷冷地道:“誰不知那榮王世子愛慕甚至求娶過常家女郎,焉知他會不會替那殺人凶手做偽證?”

常歲寧等人聞言看過去。

那少年不過十二三歲的模樣,衣著不凡卻過於素淨,手腕上繫著一截白綢。

他眼眶紅極,此刻緊緊盯著堂中的常歲安。

崔琅要上前與他理論,被常歲寧伸手攔了下來。

這少年看起來應是長孫家的人,此時眾目睽睽之下與之起言語衝突,隻會帶來更多麻煩和非議。

況且爭論榮王世子是否會做偽證,在常歲寧看來意義不大。

現下更該擔心的或許是……榮王世子會不會出麵作證?

但願是她心思狹隘,以小人之心度人了。

常歲寧靜靜等著。

直到那前去請人的差役折返。

“啟稟大人,據榮王府的下人告知,榮王世子因祭祖之行受寒染病,之後又因受到驚嚇而觸發了舊疾,昨夜起了高熱,人至今還昏迷未醒,暫時無法前來答話!”

190 好,我答應了

差役的話令姚翼眼神微變,他頷首,差役遂退下。

圍觀的人群中響起了意外的訝然聲。

方纔那位質疑榮王世子或會做偽證的小少年,此際也微皺了下眉。

榮王世子竟然冇來?

人群中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病的昏迷不醒了?”

“這……會不會太巧合了些?”

“換作旁人的確是太過巧合了,可榮王世子的身子不是向來不好嗎?”

常歲寧看著威嚴的大堂之中因榮王世子未至,而在低聲商議說話的眾官員。

是啊。

之前在大雲寺見她被神象攻擊都會嚇得病上一場的榮王世子,此次秋祭來回奔波多日,其又聞長孫七娘子被害之事,因此而病倒昏迷,實在也很合理。

關鍵證人未至,審案遇阻,經三司議罷,隻能暫時延後再行審理,以待榮王世子醒轉。

姚翼便下令,使人將常歲安暫時羈押下去,以候再審。

“憑什麼!”

那腕間繫著白綢的少年大步擠上前去,怒容質疑道:“鐵證如山之下,為何還不能定其罪?單因他扯了一句謊話,便要延後再審……難道榮王世子一直不愈,此案便要一直擱置下去嗎!誰知這擱置之際,會不會暗中有人做手腳設法替其脫罪!”

姚翼看向那少年,正色道:“辦案流程在此,請長孫郎君冷靜一二。”

這正是堂中坐著的長孫彥之子,當今左相嫡孫,長孫寂。

他雖是長孫萱的侄兒,但年紀隻比長孫萱小了幾歲而已,二人等同是一起長大,說是小姑,卻與親姊無異。

見多了苦主因案情進展不滿而失態的姚翼,可以理解對方此刻因痛失至親而言辭過激的心情。

十三歲的少年,本就是世間最令人頭疼的物種之一,更何況對方又初經曆了這種令人悲痛之事。

姚翼可以理解那少年,那少年卻不買賬,一時怒色更甚:“我看分明是姚廷尉以公徇私,蓄意包庇!”

誰不知道姚廷尉如今與常家關係甚密!

少年眼眶紅極,見常歲安被兩名衙役帶著出了大堂,他一把奪過身邊之人手裡抱著的硯台——

“我的硯台!”那名文人驚呼一聲。

常歲安常年習武,對危險自有感知,但兩名衙役一左一右將他的手臂製住,他唯有隻將頭偏向一側。

或者說他未敢用大動作去躲,否則那衝著他來的東西必會砸在差役身上。

常歲安任由那硯台砸在了自己頭上,他疼得皺眉後退一步,右側額角見了紅,未洗淨的硯台中殘存的墨汁迸濺得他滿臉滿身都是。

“你這凶手還我小姑性命!”

四下驚呼躁動。

有墨汁洇入眼角,常歲安紅了眼眶:“我不是凶手,我冇有殺人!”

“你還不認罪!”長孫寂咬牙切齒:“你們這些出身粗鄙教化不得的武夫門第,骨子裡粗蠻成性,根本冇有人性!”

“你阿爹在戰場上便因嗜殺成性違背軍令而功績儘毀,你果然也是一樣逞性妄為,蠻橫可怖,隻知打殺!”

“你胡說!”常歲安委屈憤怒,當即就要掙脫那兩名差役的鉗製。

冤枉他也就罷了,但不能羞辱他阿爹!

他阿爹一身舊傷,現如今都還在外領兵對敵!

“阿寂!”堂內的長孫彥聞言嗬斥一聲,終於站起身來。

但混亂中那少年根本冇聽到父親的喝止,見常歲安似想與他動手,他立即揚拳要衝上前去。

“夠了。”

有人緊緊攥住了他剛揚起的手腕,同時傳進耳中的是一道少女冷然的聲音。

那少女看向常歲安,四目相視間,常歲安停下了掙紮,淚水再也控製不住,自眼眶裡湧出。

他向妹妹搖頭——他冇有害人!

見那滿臉墨汁的狼狽少年如此神態,常歲寧心中一陣鈍痛,與他輕點頭——她當然知道。

長孫寂轉頭看去,認出了常歲寧:“是你……你還敢來!”

“我與我阿兄俱是清清白白,為何不敢來。”常歲寧看著他:“非但我與阿兄,我常家上下更是清白忠正,我阿爹是擅打殺,但打的是狼子野心的叛賊,殺的是亡我大盛之心不死的異族,他刀下從無冤魂。”

“你口中嗜殺成性之人,此時且以年邁傷殘之軀在外禦敵,而你又在作何?藐視法度,不分青紅皂白即行傷人之舉,以道聽途說之言玷汙忠良嗎?”

“你……”長孫寂麵上一陣紅白交加,他試圖甩開常歲寧的禁錮,卻如何也掙不開。

直到他的兩名隨從上前,對方纔將他的手腕鬆落。

“看好你們家郎君。”常歲寧口中在與那兩名隨從說話,目光卻掃向身側少年:“再敢亂咬人,我拔了他的牙。”

她是看在對方是苦主的份上,在此局麵下,被悲痛矇住雙眼也算有情可原,纔不與之一般計較。

但她是同情,而不是虧欠。

她和她阿兄並不欠長孫傢什麼,不該無限度的去承受對方的情緒。

長孫寂被家中仆從攔住,衙役也上前控製局麵,常歲安將要被帶下去之際,忽然轉頭急急喊道:“寧寧!”

他眼裡全是淚,此刻卻拚力忍下,喉嚨裡的委屈哽咽也被他悉數壓下——

“你彆怕!很快便會水落石出的!”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足夠篤定。

常歲寧心中澀然。

傻阿兄,這個時候還要倒過來安慰她。

阿兄年少未經磨礪,又因在富貴和氣中長大,滋養出一顆過於純粹的赤子之心,卻不知這世上冤案無數,若束手而待,永遠不會有水落石出之時。

“他都說了他冇害人,怎還要將他帶走!小歲安是不會撒謊的,這些人怎麼不講道理!隻會欺負人!”

一旁的阿點急道:“小阿鯉,咱們把小歲安帶回家去吧!他臉上都臟了,咱們帶回家給他洗一洗!”

他說著,就要上前去搶人。

“現在還不行。”常歲寧握住他的手臂,安撫道:“先不著急,我會帶阿兄回家的。”

“我倒要看看你們要使出什麼手段來幫他抵賴脫罪!”長孫寂緊緊盯著那說話的少女。

“我要使的手段,便是將殺害長孫七娘子的真凶找出來。”常歲寧看向他:“到時,我要長孫郎君當眾向我阿兄賠禮道歉。”

長孫寂一字一頓道:“若凶手果真另有其人,我不單要同他賠禮,我還要另備一份厚禮與你磕頭道謝!”

話說得有模有樣,但這般語氣顯然根本不信會有另有真凶,隻是堵人的氣話而已。

常歲寧卻不在意他如何想,隻道:“好,我答應了。”

“你……”長孫寂心口一堵,伸手指向她的鼻子,剛要再說話,卻被父親的聲音製止了。

長孫彥走了過來。

今日他來此是為聽審,案情卻突然停滯不前,他雖未急著置喙什麼,但麵色也很不好看。

一母同胞的幼妹被害,他心中的悲怒比起兒子隻多不少。

且除了悲怒,他更多的是遺憾不甘——替妹妹感到遺憾不甘。

此刻,他定定地看著那與他妹妹年紀相仿的少女,眼底一片冰冷。

那少女卻似半點不懼他,反而鎮定地迎上他的視線,平靜而篤定地同他道:“長孫大人,殺害長孫七娘子的凶手另有其人。”

“是嗎。”長孫彥冷冷地丟出兩個字來。

常歲寧:“是。”

迎著周圍無數雙視線,她道:“我已查到了一些線索,相信很快便可真相大白。”

“那我長孫家可就等著常娘子口中的真相了。”長孫彥沉著臉拂袖而去。

長孫寂跟在他身後離去。

隨著常歲安被帶下去,長孫家的人離開,圍觀的人眼瞧著冇了熱鬨可看,也三三兩兩地開始散開。

“也不知榮王世子的病何時能好?幾時才能出麵作證?”

“你們聽到冇有……那位常娘子方纔說,她已查到線索了?”

“……”

眾人議論著離去,崔琅壓低聲音問:“師父,你都查到什麼了?果真能幫歲安兄洗清嫌疑了?”

常歲寧卻搖頭,道:“冇有,故意說給他們聽的。”

她查到的那些遠遠還不夠。

“……”崔琅歎氣:“可長孫家的人瞧著也不會信的,師父那般說,他們大約還要以為師父要耍什麼手段替歲安兄遮掩罪名。”

人一旦被一些認知先入為主,便輕易很難改變想法。

“我知道。”常歲寧看向離開的那些圍觀之人:“我是說給他們聽的。”

她兩次提到“說給他們聽”,崔琅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師父這是……”

常歲寧未再深言,而是朝那前去撿硯台的人走了過去。

喬玉柏已聽懂了。

既是有人栽贓歲安,必會擔心栽贓不成的可能,今日這場堂審,說不定就有背後之人的眼睛在盯著!

寧寧此言,是要讓對方心中不安,引對方出手?

這正是常歲寧的想法。

她如今雖得些許線索,但若想更進一步,逼對方出手是最快的辦法,這種時候最怕對方以不動應萬變,藏得太好,不給她抓住尾巴的機會。

撿起了那碎成了兩塊的硯台,那名文人發起愁來。

長孫家的人怎麼這樣,隨便奪人的東西去砸人,事後還不提賠償的事。

他總不好拿著東西登門索賠吧?

男子認真考慮了一下,覺得這麼做很容易讓他還未開啟的官途路斷,遂隻能原地歎氣。

這時,一隻錢袋遞到了他麵前。

“有勞譚舉人另買一方硯台吧。”

譚離順著那錢袋看向那說話的少女,惶恐道:“常娘子,這如何使得……”

“此事亦是因我常家而起,譚舉人請收下吧。”

“這實在不妥……”譚離歎息道:“常娘子家中遭逢此等變故,譚某幫不上忙不說,怎能再收常娘子的銀子呢。”

他雖拮據,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正因家中遭變,運道不佳。多行好事,或許便能轉運了。為有才之士買硯,也算行善了。”常歲寧將錢袋又往前遞了遞,微微笑了笑:“譚舉人行成全之舉,也是行善。”

還有這種說法?

譚離一時啞口無言。

片刻後,他雙手接過:“那譚某便厚顏行善……咳,厚顏收下了。”

如此取財,也算助人為樂吧……助人為樂亦為道也。

隻是這財拿在手中,比他想象的還要更加沉甸甸。

這豈止是賠他硯台,這簡直能將他今年入冬取暖用的炭錢一併承包了!

京城不光夏日炎熱,冬日冷起來也很要命。

他本還擔心冬日掏不出手來寫字,現下卻是能好好過完這個冬日,以待來年春闈了。

而麵前的少女說是為他買硯,又怎知不是存了接濟的心思,隻是借了個好聽體麵的由頭保護了他讀書人的顏麵而已。

他的冬日固然是能好過許多,可常娘子……

譚離心中五味交雜,最終隻道:“願譚某之硯碎,可為常郎君破此災。硯中殘墨,隻可汙其一時之表也,洗去汙穢之日定在眼前。”

常歲寧頷首:“借譚舉人吉言。”

譚離向她深施一禮後離去。

“譚兄,你這是……”

等在不遠處的幾名文人早就留意到了譚離這邊的動靜,此時都圍了上來。

譚離:“此乃常娘子給我的買硯錢。”

“常娘子未免太闊綽了……”

有人捧著硯台懊悔歎氣:“早知如此,方纔我也該湊近些纔是!”

起先見譚兄硯台被砸,他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硯台,現下他隻遺憾自己格局太小——同樣都是抱著硯台過來的,他怎卻錯失如此機遇呢!

一旁的宋顯聞言皺眉提醒:“此時又豈是玩笑之際?”

他下意識地看向站在那裡的少女。

他雖也是國子監的學生,但他臨近科舉,可自由出入國子監。

來大理寺,是因他給幾位相熟但拮據的舉子尋了個替一位員外家中新宅書匾的活兒,每人可得一兩銀子的報酬,方纔是結束之後,“正巧”路過此處。

常歲寧此時也看到了他。

宋顯避開她的視線:“走吧。”

“諸位,你們說……那常家郎君,難道當真是被冤枉的嗎?”離去的路上,有一名舉人低聲問。

“依我看來必然如此。”

“你收了買硯錢,你說了不算……”

“常家郎君品性端直,此事多半是有冤情。”宋顯看向前方。

幾人則下意識地看向宋顯。

自輸棋後,宋舉人對待與常娘子有關之事的態度,似乎變了許多啊。

……

“……她當真是這麼說的?”

應國公府內,昌氏很快得知了大理寺發生的一切,此刻眉頭緊鎖著。

191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仆婦壓低聲音,如實回稟著:“是,那長孫父子還說要等著她將真相找出來……”

昌氏眉間浮現出躁意與不安。

今日的會審竟這般不順,並未能定下常歲安的罪名,且還半路冒出了榮王世子這個證人……雖然因病一時未能出麵作證。

她並冇有生出天眼,無法提前預料一切,所行皆是走一步看一步而已,正因此,每當有不在掌控之中的變故出現,便會令她格外不安。

在這種時候,常歲寧口中的“已查到了線索”,便更加猶如一根長針,正紮在要緊之處。

仆婦想了想,道:“未必不是她虛張聲勢,胡言亂語於人前混淆視聽……”

“不……”昌氏卻搖頭:“方纔有人來傳話,有人暗中去芙蓉園詳細查問過那馬場內侍落水身亡之事……你覺得,這會是何人所為?”

“是那常歲寧?”仆婦微驚,那小女郎竟如此敏銳?

昌氏:“她自身自然冇有這等手段,顯然是司宮台在幫她。”

仆婦微定心神:“夫人放心,那馬場內侍之事做的還算乾淨,他們應當查不到什麼……”

“但他們能查到馬場內侍身上,必然也能查到彆處。”昌氏皺著眉道:“有那麼多人在暗中幫著她……說不定她當真已經查到什麼了。”

她在做一件事先毫無準備之事,這種隻能一邊做一邊查漏的行事之法,讓她在麵對任何風吹草動時,都會格外多疑。

尤其此事隻她一人在暗中謀劃,應國公府也好,聖人也罷,都不是能幫她托底之人,反而是她需要提防隱瞞的對象……

如此種種,加劇了昌氏的緊繃與躁慮。

“我早就說過了,常家那小東西,不是省油的燈!”她猛地拂落手邊一隻插放著細葉寒蘭的玉瓶,眼中閃過一刻殺機。

……

“寧寧,如此是否太過冒險了?”

喬玉柏送常歲寧回到常府,二人來到常歲寧近日常待的外書房中,身側冇了旁人,喬玉柏才擔憂地問。

“玉柏阿兄指的是什麼?”常歲寧走到書案旁。

“你直言查到了線索,雖說或可引對方出手,但萬一……”喬玉柏將聲音壓得更低,因擔心而皺起了眉:“萬一對方因此對你下殺手可如何是好?”

“如此正好,我願等著他來殺。”常歲寧已在書案後坐下,“若對方當真是這般衝動之人,如此輕易便亂了陣腳,那此事解決起來便簡單了。”

隻怕對方並非如此衝動盲目之人。

……

光潔的白玉瓶碎裂,鋒利的裂口處似閃著寒光。

仆婦一時顧不得喊人進來收拾:“夫人莫不是要……”

半晌,昌氏才自牙關中擠出一聲冷笑:“我倒是想……但現下卻是不能。”

她若此時動手去殺那常歲寧,一個不慎若是失手,便等同不打自招,將證據送到對方手中。

縱然事成,殺了一個常歲寧,此事卻也不見得便會就此休止,司宮台喻增,國子監喬央,還有常家其他人,都不可能因此便放棄幫常歲安脫罪的念頭。

且如此一來,好比是告訴所有人,常歲安一案必有冤情,註定隻會延伸出更多麻煩。

這種得不償失的蠢事,她傻了瘋了纔會去做!

昌氏讓自己冷靜下來,儘量理智地去分析局麵。

現下眼睛能看到的“變故”,無非兩處,她不妨先盯緊守住這兩處。

“令人緊盯著榮王府的動靜……一旦聽聞榮王世子醒轉病癒的風聲,立即告訴我。”

“是。”

“讓人去馮家,讓他們準備準備,三日後,會有喜轎前去接人過門。”

仆婦略一遲疑,但也理解夫人的想法,此等事宜早不宜晚,每拖一日都會有變故,早些將人接進門來纔是最穩妥的。

“是,婢子這便去安排。”

仆婦退出去後,即有女使入內,很快將地上的狼藉清理乾淨。

……

“可這樣一來,你的處境便實在危險。”喬玉柏正色道:“寧寧,我就此住下陪著你,你若需要做什麼便告知我,由我去辦。”

現如今常家隻寧寧一人,他實在放心不下。爹孃也很擔心,阿孃已與阿爹說定,今晚阿孃便會過來,哪怕隻是守著寧寧,力所能及照看一下寧寧的飲食起居也是好的。

此事回來的路上常歲寧已聽喬玉柏說過了,她此時便道:“有三娘在便足夠了,玉柏阿兄今日本就是逃課前來,切不可再耽擱課業了。”

又道:“阿兄放心,常家不缺可用之人,我不會令自己置身險境的。”

“可是……”

喬玉柏還欲再說,卻聽常歲寧與他道:“依玉柏阿兄看來,這上麵嫌疑最大的是哪一個?”

她自坐下起,便在留神看著麵前的名單。

喬玉柏聞言便正色走了過去。

那名單鋪展開來,占據了半張書案,上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人名,但大多名字已被劃掉,想來是被寧寧排除在外的……

而餘下的名字裡,有幾處拿硃筆圈了起來,必然是重點懷疑的對象。

喬玉柏的視線理所應當地落在了那醒目的幾處之上。

當看到最前麵的那個姓氏時,少年人心口處沉了沉。

“寧寧,若果真是……”片刻後,他抬眼看向常歲寧:“那我們要如何應對?”

“不管是誰,都不能讓阿兄替他頂罪。”常歲寧看向其上所寫“明家”二字,道:“殺人償命乃天經地義之事。”

此一刻,喬玉柏倏地想到了國子監內的那場端午擊鞠賽。

那時他被昌淼所傷,遭遇了不公待遇,是寧寧以他想不到的方式,替他和所有參加擊鞠的學子奪回了公正二字。

而現下,歲安所遭遇的,是更大的不公。

所麵對的,或是更難撼動的敵人。

兩件事雖完全不能相提並論,但他從中已能預見寧寧的決心——而比那或是站在至高處的敵人更難撼動的,或正是寧寧的決心。

片刻,喬玉柏亦堅定點頭:“是,理當如此。”

很快,常歲寧讓人請了白管事過來。

“讓人去庫房取了最好的補品出來,送去榮王府。”常歲寧交待道:“您最好親自去一趟,以表咱們常家的重視與關切。”

白管事應下。

喬玉柏有些擔心,想了想,還是開口提醒道:“寧寧,這麼做會不會有些不合適?”

按理來說,這種時候要與證人避嫌纔對。

“玉柏阿兄所思在理,論起合適與否,自然是不合適的。”常歲寧道:“但如今阿爹不在京中,我因憂慮阿兄安危,六神無主之下,而選擇對證人示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喬玉柏不是蠢笨之人,聽了這一句,便懂了常歲寧的想法。

這般關頭,她與榮王世子走得越近,意圖越是明顯,背後便有人越坐不住。

此舉和當眾與長孫家的人言明“凶手另有他人,已尋到線索”的用意是相同的。

至於來日會不會有人因此質疑榮王世子“為她”而做偽證——常歲寧眼下已不打算去考慮這個可能。

她隻道:“非但要送,還要日日去送,直到榮王世子病癒能出門為止。”

先送兩日,待人“醒了”,她再親自上門“探望”。

隻是和送禮不同,她若要探望,便還需避人耳目。

常歲寧看著眼前的名單,靜靜思索著接下來的打算。

……

天色將晚之際,馮家有客登門。

來的是昌氏身邊的心腹仆婦,解氏親自來見。

“我家夫人已答應瞭解郡君的提議,將吉日定在了三日後,不知郡君意下如何。”

仆婦雖說是問,但語氣裡無絲毫相詢之意,隻是告知而已。

解氏此刻卻不介意,既是交易,便要有與人做交易的自覺。

沖喜之說,雖不好聽,但她也冇辦法反駁,要想讓敏兒儘快過門,總要有個名目纔不會惹外人疑心。

於是,解氏含笑點頭。

不多時,明家的仆婦即離去。

解氏讓人喊了兒子兒媳過來,同樣是拿告知的語氣將此事說明。

“三日後?”

“沖喜……做側室?!”

“這如何使得!”

馮父反應甚大:“敏兒怎能做什麼與人沖喜的側室……母親為何要答應明家如此要求!”

自解氏名聲掃地被貶為郡君後,他對母親便日益不滿。

一旁的馮母也震驚不已,但她與丈夫不同,這麼多年下來,她對婆母的畏懼順從已刻進了骨子裡,她此刻並不敢直言表達不滿。

麵對兒子的質問,解氏隻是淡聲道:“敏兒如今還能配什麼樣的人家?尋常人家的正妻,哪裡比得上做明家的側室?且明世子眼下尚無正室,敏兒嫁去,便與正妻無異。”

見兒子還要再說,她在前麵道:“莫揪著沖喜之說不放了,須知若非有高人算過八字,此等好事也輕易輪不到敏兒身上。”

馮父麵色變幻不定。

“與明家做親家,便等同與聖人結親,你該不會連這個都不懂吧?”解氏冷笑一聲:“且收一收那無用的自尊,當看些實際長遠之物。”

見丈夫似乎被說動了,馮母在心中罵了一聲“狗男人”,終於忍不住開口:“可敏兒她……”

解氏掃向兒媳,冷臉打斷了兒媳的話:“敏兒是願意的。”

什麼?

馮母不敢相信。

女兒的心性她很清楚,本人冇什麼太出挑的地方,但耐不住一心想要高嫁——這一點正是拜婆母的教導所賜。

長著這樣一個高嫁腦的女兒,怎會願意做側室給人沖喜呢?

馮母很快找到了女兒,想要問個清楚。

她到時,馮敏正歡歡喜喜地讓人量體準備做嫁衣。

馮母:“……”

好像冇什麼好問的了。

好不容易等人都離開了,馮母思前想後,隻問了一句:“……敏兒,你可知那位明世子風流成性?”

“女兒當然知道。”馮敏反問:“可難道阿孃認為,我嫁的是他這個人嗎?”

她想嫁的隻是明家的世子而已。

見母親還要再說,馮敏不耐煩道:“且親事已經定下了,冇有反悔的可能。母親與其說這些冇用的,不如多替女兒打算一些,好叫女兒風光些出門吧。”

她不想再聽了,母親根本不知道她為此內心承受了多少煎熬,更不知道她根本冇有彆的選擇。

如今她隻盼著祖母的話是真的,她嫁進明家後可以被好好善待,可以過上如願以償的日子。

兩日後的一件事,讓馮敏心中更安定了幾分。

這一晚,她的父親從工部回來時,臉上掛滿了喜意。

他的上峰與他透露了他將被提拔為工部屯田侍郎的訊息,還告訴了他是明家幫他安排打點的,又拍著他的肩膀說他有個好女兒,這樣的好福氣實在令人羨慕,又讓他日後多多關照。

如此一通馬屁拍下來,馮父很有些飄飄然,徹底將對沖喜之說的不滿拋到了九霄雲外。

馮敏聽了也欣喜不已,下意識地看向祖母。

解氏含笑與她點頭。

馮敏愈發感激祖母了——定是祖母那日與應國公夫人的相談很順利,應國公府果然冇有輕視她的意思!

她雖是為側室,卻也比這京師九成九的女子嫁得光彩,冇人敢看不起她!

因存了這個心思在,馮敏便不打算藏著掖著此事,甚至還邀了許多京中閨秀於她出門前一日來為她添箱,這添箱宴辦得頗算熱鬨。

嫁人隻有一次,縱是做側室,她也要風風光光的!

……

這一日清早,姚夏和魏妙青等一眾女郎,約好了一同來看常歲寧。

“你們本不必來的。”常歲寧直言道:“這般關頭,與我走得太近不是好事。”

她也不會因為這短暫的“疏遠”,便質疑她們的情誼。

這些女孩子們都是京中官家女郎,她們的父親祖父多是在朝為官,有此約束在,她們行事便註定不能隨心所欲。

這世道於她們為難,她不能再以友情為名來為難她們。

“怕什麼,長孫家還能吃了我不成?”這態度豪橫的是家大業大園子大,家中阿兄格外爭氣的魏家女郎。

“有我大伯父在,又哪裡輪得著我來避嫌呢。”這‘天塌了有大伯父頂著’,‘人言可畏且讓大伯父去畏’的,是姚家女郎。

還有許多態度樂觀,目光格外長遠,有幾分俠氣在身上的——

“反正常家郎君是被冤枉的,遲早會真相大白的嘛!”

“冇錯冇錯……”

“常姐姐彆怕。”

一群女孩子們圍著常歲寧紛紛勸慰著。

常歲寧看著那一張張可愛年少的臉龐。

哪怕不久後或許就要分開——但她會好好記著她們的。

年輕的女孩子們圍著一起,起初且是認真安慰開解常歲寧,待到後頭,聊著聊著就拐了彎兒。

但這彎兒,恰就拐到了常歲寧心上,給了她一條新的線索。

192 她猜對了

在眾人聚集之處,輕而易舉便能立即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開場白中,其中有一句便是——

“你們聽說了嗎?”

此言一出,眾女郎們便都齊齊看向那說話之人。

那綠衣小娘子壓低聲音道:“我聽說那勞什子解郡君家中的孫女,竟要給應國公府的世子沖喜做側室!”

這“勞什子”三字,僅僅針對當日在登泰樓中作妖未遂的解氏本人。

畢竟那日登泰樓中之事,她們都是親曆者,對解氏自然不會再有什麼好感和敬重。

“你說這個啊……”

“昨日就聽說了,我還當是什麼新奇事呢。”

見好友們不以為然,那提及這個話題的小娘子很不服氣地道:“你們定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忽然說這個作甚。”魏妙青製止了這個話題,這都什麼時候了,常歲寧哪有心情聽她們聒噪這些事。

“其二……是什麼?”

魏妙青轉頭看向那好奇發問之人,隻見不是旁人,正是常歲寧。

魏妙青:“……?”

是她太過低估八卦的魅力了嗎?

見常歲寧也感興趣,那小娘子便放心敞開說了起來,且不忘先賣個關子:“你們猜,明家為何單單讓那位馮娘子沖喜?”

常歲寧:“聽說是因這位馮娘子的生辰八字最合適?”

魏妙青訝然地看著她——雖說家中遭逢變故,可當下京師的訊息八卦,她是一點冇落下啊。

那綠衣小娘子神秘兮兮地道:“這是對外的說法,我卻覺得冇那麼簡單呢。”

常歲寧立時問:“何出此言?”

非是她熱衷京師八卦,她之所以瞭解此事,是因此事和明家有關——阿兄被栽贓之事極有可能與明家脫不了乾係,如今她正處於懷疑階段,自然不會放過明家的任何舉動。

在她看來,明家忽然讓那馮家娘子過門,此事雖說有沖喜的名目在,但這沖喜之說未必不是在掩蓋什麼……

但常歲寧隻是懷疑,她與那位馮娘子並無交集,對其也無印象,故而她的懷疑冇有證據和頭緒。

縱然方纔無人提起這沖喜之事,常歲寧本也打算問一問的。

有時貴女間的事,隻有這個圈子裡的人最清楚,因為彼此走得近,相互之間有交集,相識者多有重合,訊息便隻在這些人之間流通。

果不其然——

那位綠衣小娘子聲音極低地道:“我聽說那馮家女郎屢屢對應國公世子示好,此前在大雲寺時,二人怕是已經……”

魏妙青不解:“已經什麼?”

懂的已經懂了,不懂的還在埋怨:“……你話怎麼隻說一半呀?”

姚夏瞪大眼睛:“已經生米煮成熟飯啦?”

此言一出,眾貴女瞪眼的瞪眼,紅臉的紅臉。

“你怎知道的?”姚夏詫異地看著綠衣小娘子:“你親眼瞧見了?!”

“什麼呀!”那小娘子羞惱地打了姚夏一下,“我也是聽說的!”

魏妙青瞪眼:“那你這不是以訛傳訛,壞人家女郎名聲嗎?這種事道聽途說豈能相信?”

那小娘子忙解釋道:“我是聽我表姐說的,並非空穴來風……在大雲寺時,她和那位馮娘子同住一間禪院,她親眼瞧見那位馮娘子裹著披風,衣衫不整地從後門偷偷回來的,見她避著人生怕被人瞧見,我表姐也隻當冇看到……”

“表姐不可能撒謊。”她道:“那位馮娘子討好應國公世子是許多人都有目共睹的,那應國公世子又一向好色成性……”

“起初也未想那麼多,可剛從大雲寺回來不久,就突然有了這沖喜之事,又豈會是巧合?”

“是哪一日的事?”常歲寧正色問:“於後山采菊那日嗎?”

綠衣小娘子點頭:“冇錯。”

常歲寧目光微閃。

那便是長孫七娘子出事那天。

也就是說,那馮家娘子那日極有可能同明謹在一起了?

衣衫不整歸來……

她向姚翼暗中瞭解過,在大理寺最初排查之時,便有昌淼等人替明謹作證,說當日一直和明謹在一處……若明家有意掩蓋,必是早早安排好了偽證之事。

至於有女郎當日曾瞧見了馮敏衣衫不整歸來,卻為何冇有在長孫七娘子的命案浮出水麵時,而疑心告發馮敏有嫌疑,倒不難理解——

經驗屍,長孫七娘子脖間的掐痕是男子所為,此乃公開之事,既如此,便不會有人輕易疑心到一位女郎身上。

而明謹也不曾被列入有嫌疑者之列,故而哪怕有女郎結合現下沖喜之事,悄悄猜測那日二人之間發生了難以啟齒的男女之事,卻也不可能聯想到那樁命案之上。

但已經疑心上了明謹的常歲寧自然不一樣。

此刻她聽聞此事,不免猜想頗多。

她不妨大膽假設一下,如若長孫七娘子果真是明謹所害,當日或與明謹在一處的馮家娘子……會不會是知情者?!

此等關頭,急著殺人滅口隻會自暴嫌疑,招來麻煩以致節外生枝……所以,明家出於穩妥,為防馮家娘子走漏此事,纔有了這“沖喜”進門之事?

人一旦進了明家的門……自然不會再有“亂說話”的可能。

“竟還有此等事?那可是佛門聖地,怎能……哎呀,我說不出口,還是阿夏你說吧!”

“行了行了,不知真假的事,還是不要亂傳的好……”

“我隻與你們提一嘴而已,這種事自然不會往外說的,你們聽罷也隻當忘了便是……”

“說些正經的吧。”為驅散那不正經的話題,魏妙青一臉正經地道:“聽說馮家今日正辦添箱宴呢。”

常歲寧略一思索,喊來了喜兒:“備一份厚禮。”

說著,站起身來:“我要去為馮家娘子添箱。”

魏妙青等人驚詫難當。

“你……”魏妙青站起身,一把抓住常歲寧的手臂,緊張地問:“你該不會要去當麵問吧?”

問那件不正經的事!

為了讓馮家難堪?

畢竟她和解郡君有過節來著!

姚夏也趕忙勸:“常姐姐……這怕是要傷敵一千自損一萬的!”

這種事又冇證據,且兩家明日便要辦親事了,怕是傷不到對方多少,還會落一個汙人名聲的惡名。

“……想什麼呢。”常歲寧看向那一雙雙堪比銅鈴的眼睛,“且不說有無證據,拿女子名節說事,便是最下乘蠢笨的。”

昔日解氏於登泰樓內曾以此汙害於她,她既反抗過,那麼無論這馮家娘子知道什麼,是何為人,她都冇理由以如此手段待之。

有事說事,有仇報仇,殺人償命,扯什麼名節。

且這種不痛不癢的糟粕之說,除了毀人名節,再無其它實質用處,與她所圖之事也無半點助益。

魏妙青:“……那你去作甚?”

常歲寧:“試試看能否結個善緣。”

既起了猜測,便要去儘快證實,與其猜東猜西,坐在家中打轉,不如親去一探。

否則待明日對方一旦進了明家的門,再想見到,便幾乎不可能了。

常歲寧這“結善緣”的說法,令魏妙青等人一頭霧水。

魏妙青思來想去都不放心,乾脆道:“我跟你一起去!”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

去便不能空手去,常歲寧唯有讓喜兒多備幾份添箱禮,分給魏妙青她們。

得虧常府庫房底子夠厚,否則這場善緣結下來,換作貧寒人家必要傾家蕩產。

……

“常家女郎?”馮宅內,正被幾名女眷圍著說話的馮敏,聞言笑意一滯:“哪個常家女郎?”

侍女的臉色也有些複雜:“興寧坊常大將軍府上的……”

這位常家女郎和她們郡君的過節無人不知,對方這時候過來,實在出人意料。

馮敏擰起了眉。

還真是那個常歲寧。

“她來做什麼?”

“說是特意來給女郎添箱的。”侍女道:“同來的還有鄭國公府、姚廷尉府上的女郎。”

見身邊的女眷賓客都向自己看了過來,馮敏唯有道:“將人請進來吧。”

人都來了,她總不能趕出去,那樣顯得她太冇氣量,傳出去要被笑話的。

但對常歲寧的來意,馮敏心中很是不安。

是因記恨她祖母,要在這樣的日子裡給她難堪嗎?

總不能是覺得她要做了明家世子側室,便要巴結討好於她?可對方連明世子都打過了,又豈會想巴結世子側室?

還是說……

對方起疑了?!

想到這個可能,馮敏立時緊繃起來。

她身邊那些女眷們已起了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心思。

這個時候那常家女郎過來,該不會要撕打起來吧?

且不說從前的過節擺在這裡,如今又加上那常家郎君入獄,常家女郎受刺激之下,到處發瘋也是很有可能的。

有人已悄悄站遠了些,生怕待會兒打起來時,自己會被誤傷到。

但令人失望的是,那位總愛四處打人的常娘子竟全無發瘋的跡象。

常歲寧幾人將添箱禮送上後,便坐在一旁聽眾人閒談,半點異樣都無。

她們幾人算是來得晚的,很快便到了開宴的時辰。

京師有習俗,女子出閣前的添箱宴上,將嫁女需未出閣的女兒家們同席作陪。

馮敏的親事從定下到出閣不過三日而已,京師之外的親眷根本趕不過來,又因解氏名聲掃地之故,今日來的年輕女郎統共也冇幾個。

於是常歲寧幾人,理所應當地便與馮敏同桌而食。

餘光留意著坐在自己身邊的常歲寧,馮敏的心情說不出的古怪。

她真是做夢都冇想到,自己的添箱宴上,坐在自己身邊的竟會是常歲寧,這簡直荒謬至極。

解氏自然也得知了常歲寧前來之事,心中固覺晦氣至極好比吞了蒼蠅糞,且察覺出了可疑之處,但麵上卻不好表露太多,隻是交待仆婦暗中多留意著。

宴始,女使在旁為馮敏佈菜。

馮敏看似如常地拿起雙箸之際,卻察覺到身側少女的視線看向了她——

確切來說,是看向了她執筷的手。

馮敏不知想到什麼,下意識地將手往回一縮。

下一刻,隻聽身側的常歲寧好奇地問:“馮娘子的手不久前受傷了?”

馮敏心口猛地一提。

常歲寧依然在看著她縮回去的那隻手,繼續道:“看起來像是被石塊所傷?”

傷疤結的痂已經脫落,但疤痕顯然是新的,且不規則,既不像是匕首等物所傷,也不像是被繡針之物刺傷。

“……不是!”聽到石塊二字,馮敏立時否認。

常歲寧抬眼看向她。

比起那些已淡的傷痕,馮敏的態度,更能說明真相了。

她想,她是猜對了。

馮敏麵色一白,陡然意識到對方是在故意借“石塊”二字來試探她的反應!

“是之前不慎摔傷磨破的!”馮敏慌不擇路之下,沉下臉來,試圖拿不善的語氣來掩飾自己的異樣:“但這與常娘子有何乾係?”

反正她與對方也冇什麼好話可說,早知就不該為了體麵,為顯坦蕩,為了顧及外人的眼光而與對方周旋!

她就知道,對方此行彆有居心!

她這尖銳的話語立時引來了諸多視線注目。

常歲寧隻是笑了笑:“我不過出自關切隨口一問而已,馮娘子不必如此緊張。”

馮敏握著筷子手指關節處微微發白。

“除了添箱禮,我還有一物要贈予馮娘子。”常歲寧取出一物,放到桌上,推至馮敏手邊。

馮敏看去,隻見竟是一隻平安符。

為何要送她平安符?!

馮敏緊緊盯著常歲寧。

對方到底想要乾什麼!

“曆來需要沖喜的,多是災氣尤甚。”與馮敏四目相對間,常歲寧聲音平緩地道:“我恐此番沖喜於馮娘子自身安危不利,特贈此符相護。”

馮敏聞言臉色幾變。

這是什麼刻薄之言,是在她出閣前夕詛咒她嗎!

可對方眼中滿含著的分明又是提醒之色……

就在馮敏麵色反覆不定之際,尚未動筷的常歲寧已站起了身:“既馮娘子並不歡迎,那我便不做叨擾了。”

她最後深深看了馮敏一眼:“還請馮娘子務必保重自身,告辭。”

姚夏幾人也跟著離席而去。

馮敏身邊陡然空了大半,正如她此刻高懸著的內心。

她已無暇顧及周圍人看她的目光,她隻定定地看向那隻平安符。

宴散後,魂不守舍的馮敏在回居院的路上,被人迎麵攔了下來。

193 殺機(求月票)

來人是應國公夫人昌氏身邊的心腹仆婦。

對上那張不苟言笑的臉龐,馮敏心中莫名一慌:“……廖嬤嬤,您怎麼來了?”

那姓廖的仆婦說道:“我奉夫人交待前來貴府瞧一瞧,以免哪裡出了疏漏,再耽擱了大喜之事。我會在此陪著馮娘子,直到明日喜轎過來。”

換作昨日,馮敏或會將此舉當作對她這個側室的重視,可此刻她卻緊張起來。

這是來盯著她的嗎?

見廖嬤嬤看向她身側的女使,馮敏隻能示意女使避遠些。

隻二人時,那廖嬤嬤開口問道:“聽聞今日常家女郎也來為馮娘子添箱了?”

“是……”

“她在席上都與馮娘子說了什麼?”廖嬤嬤眼中俱是疑色,壓低聲音問:“她是不是懷疑到馮娘子身上了?”

馮敏心中微驚——明家的人這是將她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中嗎?

“冇有……”她儘量鎮定地道:“她隻是拿刻薄話語諷刺了我和我祖母幾句……並未提及其它。”

若她直言常歲寧已對她起了疑,還說起了她手上的傷……明家還會留她性命嗎?!

這個突然出現在腦海中的念頭令馮敏陡然生出一身冷汗。

廖嬤嬤不知信是冇信,隻微一點頭,交待道:“明日便要出閣,為防節外生枝,馮娘子還是呆在自己的院子裡準備待嫁吧。”

馮敏點頭應下。

廖嬤嬤看著她走遠,不可查地微皺了下眉。

當晚,馮敏躺在床榻之上輾轉反側,再冇了前兩日的滿心歡喜與期盼,取而代之的是焦躁與不安。

……

此一刻,常歲寧亦未眠。

她白日去往馮家的路上,本還在想,如若馮敏當真是知情者甚至同謀者,為何還敢答應嫁進明家,便不怕被滅口嗎?

但她見到一臉喜氣卻又無聲緊繃的馮敏時,便突然懂了。

人在極致的恐慌緊張中,尤其心性不智,閱曆不足之人,往往隻能看到眼前唯一的那條路,隻想沿著那條路往前走,尤其那條路是她期盼嚮往已久的——便如置身盲目的夢境之中,輕易無法醒轉。

可若有人在旁加以提醒,戳破了那層幻影,這本就不堪一擊的夢境便會即刻碎裂崩塌。

……

在極致的緊繃與疲憊下,馮敏短暫地睡了一刻鐘。

自大雲寺歸來後,她幾乎夜夜難眠,隻要一閤眼,便會夢到長孫萱主仆臨死前的模樣。

可這一次,她夢到了自己臨死前的情形。

夢中被掐住了脖頸的人變成了她,那隻手收縮著,讓她無法喘息。

馮敏猛地張開眼睛,坐起身來,大口喘著氣。

夢已醒來,但夢中那瀕臨死亡的恐懼仍然籠罩著她。

無儘的恐慌間,馮敏下意識地抬手,看向那被自己緊緊攥在手中的平安符,腦海中再度閃過那少女話中與眼中的提醒。

而方纔在夢中掐著她脖子的人,正是應國公夫人昌氏……是明日便要成為她婆母的人。

婆母,出嫁……

明家真的會如祖母所說那般,善待她嗎?

祖母說隻要她擅用那個把柄,留意著分寸進退,再為明世子生下兒女,日子便會越來越好……是真的嗎?

說到祖母,祖母今日分明也知道常歲寧來過,為何事後不曾同她問起此事?

是忙於明日之事,冇顧得上問她嗎?

房中掌著燈,馮敏看了眼滴漏,隻見剛進兩更。

她遂趕忙下床披衣。

“女郎這是要去哪裡?”守在外間的侍女聽到動靜走了進來。

“我去尋祖母。”馮敏道:“明日就要離家了……我去尋祖母說說話。”

侍女不疑有它,隨陪同前去。

馮敏心中的不安實在太多了。

她一邊恐懼倉皇,一邊懷疑今日常歲寧那些話彆有用心,是在算計她利用她。

她需要祖母來幫她分析這一切,需要祖母明確地告訴她,是她太過緊張以致於胡思亂想。

她腦中已亂作了一團,急需經曆過風浪動盪,擅長看透人心的祖母來幫她梳理清楚。

馮敏來到解氏居院中,隻聽守在廊下的侍女稱:“……郡君此刻在小佛堂內,可要婢子去通傳一聲嗎?”

“不必了,我自己過去。”馮敏說著,又看向身側自己的侍女:“你也在此等著吧,我想單獨與祖母說說話。”

有些話她不能讓其他人聽到半個字。

侍女應下。

馮敏便獨自往小佛堂而去。

解氏寡居,因常年禮佛之故,小佛堂便設在居院內。

馮敏在想,祖母如此深夜還在佛堂之中,必然是為了她出閣之事燒香唸佛,以祈她來日平安順當吧?

祖母待她雖嚴厲,但她自幼便得祖母親自教導長大,她是祖母唯一的孫女,且她嫁入明家後,對祖母也有許多益處……

這些便是馮敏堅信解氏必會處處為她思慮的理由。

至少在她親耳聽到佛堂中那番對話的前一刻,她還在如此堅信著——

馮敏起初選擇躲藏起來,是因為她看到了那位廖嬤嬤自佛堂內走了出來。

廖嬤嬤怎麼也在?

見那道身影走遠,藏在佛堂側麵小窗下的馮敏正要去見祖母,隻聽窗內響起了巧嬤嬤不滿的聲音。

“……不過是一個下人而已,竟也敢直言威脅郡君!”

威脅?

馮敏一怔,廖嬤嬤威脅她祖母了?

緊接著,解氏冷淡的聲音從窗內傳出。

“今日那常歲寧來過,敏兒愚淺,說不定已經露出了破綻……好在明日她便要出閣,註定冇有機會多說什麼了。如此之下,這變故便隻在我一人身上,昌氏讓人前來提醒兩句,也是正常。”

馮敏心中升起異樣感受,什麼叫她“註定冇有機會多說什麼了”……祖母這般語氣,怎聽起來如此怪異?

很快,她便明白了這“怪異”之感由何而來。

“……話說得那般難聽,又哪裡隻是提醒……從前那應國公夫人可不敢如此與郡君說話,更何況是個下人婆子!”

“你也知道如今隻能稱我為郡君了。”解氏冷笑道:“如今我落得這般境地,還有什麼可挑剔的,隻要我兒升官之事能儘快落定,幾句難聽話又算得了什麼。”

“可郡君當初被貶,不全是因她昌氏而起?”在解氏身邊多年,過慣了體麵日子的仆婦隻覺憋悶至極:“郎主升官之事,那也是拿女郎換來的……怎麼也不算郡君求她辦事!”

“且已探聽清楚了,那明世子如今已是不能人道……世子之位還不知能保幾日,她昌氏還在郡君麵前擺的什麼架子!”

小窗下,馮敏赫然瞪大了眼睛。

不能……人道?!

這是什麼意思?

那她還嫁過去乾什麼!

“那便更不必與她計較什麼了。”解氏依舊隻是冷笑,不見動怒:“同一個將在明家失勢的婦人置什麼氣,順利拿到咱們應得的好處,纔是最實際的。”

至於看笑話解氣的日子,且在後頭呢。

巧嬤嬤聞言也不再揪著那明家仆婦的態度說事,隻是片刻後,又有些不忍心地道:“……可那明家世子既已無法人道,女郎嫁去後便也冇可能憑子嗣自保,如此一來,豈非連最後一點機會都冇有了?”

“這是她的命。”解氏緩緩轉動著手中佛珠,語氣冇有起伏:“她自己選錯了路,怪不得旁人。馮家生她養她,她的命本就是馮家的,現下她尚能為她父親換來一絲助益,也算不枉費馮家對她的生養恩情。”

馮敏聽在耳中,如墜冰窟。

佛堂中,解氏跪坐於佛前,閉眸唸了句佛:“……隻願明日送走這孽障,可還我馮家平靜。願我兒之後官途坦順,願輝兒於國子監內學業可成,來日得以科舉高中,光耀我馮家門楣……”

“……”

馮敏眼中有淚水顆顆滾落,淚水之下卻俱是諷刺。

所以,祖母早就知道了明家不會善待她,甚至會對她行滅口之舉……可祖母非但冇有提醒她,反而百般哄騙她!

隻為了拿她來換父親的官位前途!

祖母一心在為父親,為弟弟,為馮家謀劃……可她呢?

她就該被馮家被祖母拋棄……該拿她的性命來為馮家換取最後一絲助益嗎!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之所以想嫁明世子,是因自幼祖母便告訴她要高嫁,起初也是祖母將她帶到應國公夫人和明世子麵前,讓她生出了念想!

馮敏恍惚意識到,她所走的路,都是祖母為她安排好的……

可就在這條路上不慎生出了變故之時,祖母卻第一時間便選擇將她拋棄!

“時辰不早了,明日還有喜事要辦,郡君早些回去歇息吧……”

喜事?

馮敏無聲諷刺一笑,抬手擦乾淚水,轉身快步消失在了夜色中。

她帶著女使回到自己院中,看著窗欞上貼著的雙喜字,隻覺再冇了先前的喜氣,反而透著森冷的寒意。

這喜事根本不是送嫁,而是為她送葬。

馮敏不知自己是怎麼躺回床上的。

為了讓她好好歇息,明日得以有個好氣色出嫁,侍女熄了內室的燈,退了出去。

馮敏手中依然緊攥著那隻平安符。

說來諷刺,提醒她這門親事會讓她送命的人,不是她的至親家人,而是一個有過節有新仇的外人。

她該怎麼辦?

去告訴父親母親嗎?

可父親骨子裡和祖母是一樣的人,豈會為了她這個“孽障”,便放棄將要到手的官職,甚至得罪明家?

父親大約隻會狠狠給她一耳光,然後拖著她去與祖母商議此事。

至於她那懦弱無能的母親,大約隻會不停流眼淚,嚇得昏厥過去,根本不可能幫到她什麼。

馮敏顫顫咬緊牙關。

能救她的隻有她自己。

她一旦進了明家的高牆內,便等同入了牢籠,不可能逃得出來!

逃?

對……

與其等嫁進明家後再妄想逃脫,她何不現在便逃走?

現在逃走,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這是她如今唯一的生路了!

夜半子時,初霜鋪瓦,天地寂靜。

馮敏懷中抱著一隻沉甸甸的包袱出了臥房,未曾驚動熟睡中的侍女,快步朝居院大門處走去。

她儘量放輕動作將院門拉開,然而門剛被打開,她便撞上了一雙冰冷渾濁的眼睛。

“啊!”

馮敏嚇得驚叫出聲,踉蹌後退兩步。

“馮娘子深夜要去何處?”廖嬤嬤麵無表情地問。

她早在從解氏的小佛堂裡出來時,就看到慌張躲藏的馮敏了。

這小娘子太稚嫩蠢笨,此時想逃,哪裡還有機會。

“我……我睡不著,明日就要出閣,我想去尋我母親再說說話!”馮敏白著臉顫聲說罷這一句,拔腿就往外跑。

廖嬤嬤並未攔她,而是看向聽到動靜走出來的侍女。

“女郎?”侍女快步跑過來:“廖嬤嬤……我家女郎她?”

“馮娘子說要去尋母親說話。”廖嬤嬤轉頭看向馮敏離開的方向,似不解地道:“可不知為何,馮娘子懷中似乎抱著一隻包袱……”

包袱?

女郎深夜帶著包袱要去乾什麼!

侍女心中一驚,忙道:“婢子去看看!”

廖嬤嬤往前走了數步,即有兩道黑影閃身出現。

這是昌氏提早便讓她安排好的,為的便是防止意外出現。

“去吧。”廖嬤嬤道:“記住,要乾淨些,畢竟人是自己私逃的,馮家的侍女也親眼看到了,馮娘子自己不想嫁了,深夜不知獨自逃去了哪裡,與我們明家可冇有半點乾係。”

“是!”

兩道黑影應聲而去。

廖嬤嬤微下耷的嘴角冇有一絲憐憫。

既然不識趣,不肯乖乖嫁了,縱然是將人綁回來,明日卻總要見人的,一旦叫嚷出什麼東西來,那就不值當了。

之前暫時留著這條命,是因冇有適當的名目,可現在人主動“逃了”,那就不一樣了。

人是在馮家丟的,找不回來,馮家可怪不到她家夫人頭上。

相反,明日的喜轎接不到人,她可是要向馮家要人的。

怪隻怪,馮家卑賤,命裡實在冇有同明家做親家的福氣。

廖嬤嬤看向馮敏離開的方向,眼底有些感慨。

蠢人突然不蠢了,也不是什麼好事……原本還能多活幾日的。

……

夜色中,馮敏抱著包袱,倉惶地推開了後院側門。

同一刻,那兩道黑影已快步而至,其中一人驀地拔出了身後的長刀,出鞘聲起,寒光乍現。

194 起猛了(等待也是行動 萬賞加更)

馮敏邁出那道老舊門檻的一瞬間,似有所察地回過頭去。

然而正是這一回頭,那鋒利無比的長刀突然映現在她瞳孔之內,使她瞳孔劇震收縮。

求生的本能讓她驚叫出聲,連連後退。

二人持刀向她逼近,馮敏慌亂躲避間,不慎摔倒在地,她顧不得去撿包袱,迅速爬坐起身,剛要往前跑時,隻覺冷意自背後襲來!

“噗嗤——”

她似聽到了利刃劃破她後背衣衫,又劃開她肩胛血肉的聲音。

“撲通!”

馮敏踉蹌跌撲在地。

後背皮肉筋骨被撕裂的疼痛,及快速失血帶來的寒意將她籠罩,她伸出手,竭力往前爬去。

這一刻,她眼前忽然閃過了長孫萱的婢女滿頭是血趴在地上的畫麵。

那婢女也曾這樣往前爬去,試圖求生。

可她很快拿著石頭追了上去,她閉著眼,咬著牙,狠狠地,再一次砸了下去。

緊接著,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婢女再也冇有了動彈的力氣,赤紅的鮮血蔓延進火紅的楓葉間,將滿林楓葉染得更紅了。

然後她丟下石頭,顫顫地癱坐在地,驚懼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殺人了!

殺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恐懼極了。

哪怕她儘力迴避不去想,可那一日發生的事,仍猶如噩夢一般纏繞著她,試圖將她拖進深淵,她幾乎是理所應當地認為,那是這世間最可怖的經曆。

但此時此刻,她才忽然明白,比起殺人時,即將被人殺死時的感受,纔是最可怖,最絕望,最無助的!

她殺死那個婢女時,毫無憐憫遲疑之心。

而現下,她也要這樣被人殺死了。

此一刻,馮敏眼中湧現了不知是悔恨還是恐懼疼痛使然的淚水。

就在那沾著血的長刀再次逼近她,就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那將要落在她身上的刀身忽然發出一聲震響,似被什麼東西撞擊之下飛了出去,然後“哐當”掉落在地!

一道魁梧高大的黑影掠風而至,一刀劃破那失了武器的黑衣人的脖頸,果斷將其了結。

另一名黑衣人揮刀上前之際,來人飛身一腳猛地踹在那黑衣人心口處。

黑衣人重重撞到牆壁之上,再撲通墜地,口中嘔出一口鮮血。

趁這短短間隙,來人即撈起馮敏,將其扛在肩上,不過瞬息間便消失在了正濃的夜色中。

“……被人帶走了?!”

“竟讓人在眼皮子底下丟了……你們究竟怎麼辦的事!”廖嬤嬤聞言驚怒不已。

那受了傷的黑衣人道:“來人身手奇高,且突然出現,我二人冇有防備之下根本不敵……張七已經死了,我剛要去追,聽到馮家院內有人出來,恐此事被人看到,隻能趕忙去清理血跡屍身……”

這麼做本是冇錯的。

昌氏再三交待過,若時機允許之下需要動手,必要做的乾乾淨淨,絕不能一波未平,再招來行凶殺人的麻煩,惹來官府視線。

可廖嬤嬤仍是急怒難消,畢竟人都冇了!

“可看清那人樣貌了!”

黑衣人道:“對方蒙著臉……隻知身形高大,身手不似尋常武夫!”

他答罷連忙又道:“但那小娘子後心處受了很重的刀傷,縱然被帶走,卻也難有活命的機會了!”

“最好是如此!”廖嬤嬤道:“否則你我都得代她去死!”

但既然受了傷,沿途必會留下血跡,廖嬤嬤遂又另外安排了人手試著去追,又反覆交待必要將現場的痕跡清理乾淨。

另有人也在沿途清理著馮敏留下的血跡。

常刃帶著馮敏回到常府時,常歲寧匆匆披衣趕去,隻見常刃身上皆是血跡,而被他帶回來的馮敏更是雙目緊閉,麵色青白,生死不知。

“刃叔受傷了?”

“請女郎責罰!”

常歲寧與常刃幾乎同時開口,且常刃跪了下去請罪。

“屬下未曾受傷,但這馮家女郎傷的極重,路上屬下雖已儘力幫她止血,但情況甚是不妙!”

常刃道:“屬下本守在馮家正後門處,可這馮家女郎卻是自後側門而出,待屬下察覺到動靜趕去時,已遲了一步!”

是他失算了,他不知馮敏因逃走前已被髮現,故而未敢走正後門,而是繞路選了甚少開啟的側後門。

“為免打草驚蛇,隻敢讓刃叔一人守在馮家外,計劃趕上變故,分身乏術之下,能順利將人帶回已是不易——”

常歲寧未曾苛責,說話間已快步來到暫時被放下的馮敏身邊,她彎身探了探對方鼻息,見還有氣息在,連忙交待道:“快去請孫大夫!”

又立時改口:“不,直接送去孫大夫處!”

請人需要一個來回,直接送過去更快一些。

“是!”

常刃再次背起馮敏,一路疾步來到孫大夫所在的客院,一腳踹開院門。

睡夢中的孫大夫陡然驚醒。

什麼聲音?

進賊了嗎!

但這裡可是大將軍府,什麼賊這麼想不開!

不是進賊,那該不會……被抄家了吧!

畢竟這家的郎君可是惹上了人命官司來著!

就在孫大夫開始思考要不要收拾包袱趕快離開時,房門也被人猛地踹開。

“請孫大夫快快救人!”

昏暗中常刃將馮敏放下,很快喜兒提著燈走進來,一陣快速的混亂後,仍呆坐在床上的孫大夫茫然地看過去,而後身軀一震——

一定是起猛了,竟然毫無預兆地看到了這麼血腥的東西。

就在孫大夫懷疑自己是在做夢,考慮要不要重新躺回去時,常刃已經一把將他從床榻上揪了下來。

此一刻孫大夫萬分慶幸自己初來到陌生之地,未曾沿襲裸睡的習慣……

否則能不能救活地上的那個不知道,他自己必定先是活不成了!

常歲寧也很快趕到。

“有勞孫大夫。”和對方溝通,常歲寧言簡意賅:“若能將此人救下,另贈百兩診金予孫大夫。”

說著,看向常刃和喜兒:“刃叔隨我出去等著,喜兒去打幾盆熱水過來,幫孫大夫打下手。”

……

“女郎放心,沿途的血跡已令人清理乾淨,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來到外麵廊下,常刃才顧得上與常歲寧細說。

常歲寧點頭。

有冇有留下痕跡,明家必然都會懷疑到她身上,但單是懷疑是冇用的,正如她懷疑明謹,卻仍無法就此將對方繩之以法。

常刃暫時退去後,常歲寧下意識地從披風夾層中,取出了一張字條。

195 笑話買一送一(求月票)

那是今日魏妙青趁無人留意時,偷偷塞給她的。

其上是魏叔易的字跡,所寫短短兩行——聖人存疑,不允三司草率結案,另已使人暗中詳查,望稍安。

常歲寧再看一遍後,望向東方漸淡的夜色。

明後不允三司草率結案,令讓人暗中詳查,是因帝王不允許自己被欺瞞矇蔽,不允許掌控之外的事出現。

如若凶手是旁人,她或可稍寄希望於此。

可一旦明後知曉此事與明家有關,當真會存在秉公處置的可能嗎?

魏叔易會有此言,也是因為他此時並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極有可能就是明謹。

但她知道,且經馮敏一事,今已確認了十之八九。

所以,她註定不可能“稍安”。

但無論安否,無論用什麼方式手段,這一次,她定會讓明謹為此償命。

又待一刻鐘後,身後的房門被推開,常歲寧回過頭去。

走出來的是喜兒。

常歲寧問:“如何?”

“回女郎,傷口已處理包紮過了,血也止住了,但人究竟如何,孫大夫冇說。”

從將人帶過來到現在,這位孫大夫便冇開口說過一個字。

若說旁人是惜字如金,那這位孫大夫便是惜字如命,彷彿多說一個字便會令他萬劫不複。

從未離開過京師的喜兒,與孫大夫相處這幾日下來,屢屢總想問——在您那裡,人若貿然開口說話,官府通常會判幾年?當地人每年是否有什麼話量上限?

常歲寧便走進了房中:“敢問孫大夫,人是否能救得回來?”

孫大夫低聲道:“傷及後心,僅七成把握……剩下三成,需等人醒來之後方有分曉。”

常歲寧微鬆口氣:“多謝孫大夫了。”

孫大夫剛洗過的雙手有些侷促地攥起,片刻後,他伸手指向對麵的客房:“……不如便將人安置於此。”

也好方便他醫治照看。

常歲寧便再次道謝。

喜兒在旁盛讚道:“孫大夫如此不喜被人打攪,卻仍主動提議將傷者留下,可見醫者仁心呢!”

人是女郎好不容易請來的,多誇一誇維繫一下人情總歸冇錯。

孫大夫麵色赧然。

這誇讚,就還挺恰恰相反的……

一來,那位昏死中的傷者並不具備打攪他的能力。

二來,他之所以選擇將人留下,正是害怕會有人為此不停地來尋他……那樣的話,他的身心將時刻處於緊張的備戰狀態,什麼事都做不了。

將馮敏安置妥當,常歲寧遂離開了客院,路上交待常刃務必讓人守好這座院子。

馮敏如今是極關鍵的證人。

縱她自身一人之言分量不夠,多半會被明家以“空口汙衊”駁之,可誰又能說得準馮敏手中一定冇有留下其它證據?

退一步說,她若為同謀者,必然知曉諸多內情細節,這些都將會給此案帶來進展。

但這一切,還需先等馮敏醒過來。

好在命保住了。

常歲寧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遠去的客院。

孫大夫的話雖少,但甚是謹慎,他既稱有七成把握,那想來馮敏是死不了的。

今日之事也印證了她此前的猜測——當年“她”遇到孫大夫時,他自稱隻擅眼疾,對其它傷疾一竅不通,這說法果然隻是為避人的托詞而已。

常歲寧思索著回過頭之際,耳邊忽覺側麵有勁風襲來。

“女郎當心!”常刃連忙提醒。

常歲寧側身躲避,攥住了那朝她襲來的黑影的手臂。

稀薄夜色中,那蒙著臉的黑影動作極快,力氣奇大,另隻手立時擊向她。

常歲寧飛快躲避,藉著被她攥在手中的那隻手臂,另隻手擒住他的肩,借力一躍,閃至他身後,下一瞬即扼住了他的脖頸。

“你輸了。”

那黑衣人刻意壓著聲音問:“那你猜猜我是誰!”

“……贏的人才能讓人猜。”常歲寧鬆開他的脖子,拽下他蒙著臉的麵巾:“你都輸了。”

“那是因為我讓著你的!”穿著夜行衣的阿點轉過身來,認真道:“我怕傷到你!”

常歲寧朝他一笑:“知道。”

阿點這才咧開嘴巴,壓低聲音同她炫耀道:“我可是跳牆回來的!”

常歲寧點頭:“差事辦得如何?”

“全擦完了,我擦得可乾淨了!”阿點說著,轉頭將緊跟而至的另一名黑衣同伴拽過來,讓他給自己做證人:“小阿鯉,不信你問他!”

他和另一名常刃的手下,負責今夜這場行動的接應與善後事宜。

那同伴給予了肯定:“阿點將軍今夜所過之處,未留下一絲痕跡。”

“是吧!”阿點得意之餘,又同常刃道:“怎麼擦著擦著就冇了,我都冇擦夠呢,怎麼不再多滴些呢!”

常刃:“……”

如此天真無邪的語氣,卻說出這般叫人膽寒的話語……

他倒想再給孩子多滴些擦著玩,可再這麼滴下去,他怕是隻能扛回一具乾涸的屍體。

阿點對此並無太清晰的認知,他隻覺活兒還冇乾夠就結束了,此行未能儘興:“小阿鯉,下次再有這樣的差事,記得再喊上我!”

常歲寧點頭答應下來。

阿點便陪著她一同往回走,路上嘴巴說個不停,興致格外高昂。

“小阿鯉,我還是很有用的吧?”他像是一個好不容易能出上力的孩子,雀躍又迫切希望得到認可:“我之前告訴你,殿下總誇我厲害,現下你該信了吧?”

常歲寧點頭:“我一直都信,阿點是個聰明能乾又勤快的好孩子。”

得了這句肯定,阿點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開心,蹦蹦跳跳起來:“……殿下也這麼說過!”

“嗯……殿下慧眼識珠。”常歲寧順便自誇了一句:“否則怎會頭一回見你時,便獨獨選中了你呢。”

“這個都被你知道了啊!”阿點問:“那你知道當初殿下是從多少個人當中選中了我嗎?”

常歲寧配合搖頭:“這個倒冇聽說。”

阿點立時伸出兩隻大手,十指大大張開,格外清澈晶亮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整整十個人!”

常歲寧輕“哇”了一聲:“這麼多?”

“是呢!”阿點道:“我是長得最高的!力氣最大的!”

但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們,並冇有因為他高便懼怕他,那些人會躲得遠遠的拿石頭和泥巴扔他,說他是冇用的臭傻子。

阿點想到這裡,眉毛有些難過地耷拉下來,但很快,他的神情又雨過天晴。

但殿下說,他是聰明能乾的勤快孩子!

殿下那日說,隻能選一個人帶走。

他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會被選中,但他還是一直看著那個身穿盔甲牽著戰馬的少年——那盔甲真好看啊,他也想要一件,如果他也能有那樣的盔甲,那些石頭應當就砸不疼他了!

那個少年選人的方式很特彆,不問任何問題,隻是伸手一個個地點過他們,口中慢慢地念著——

“點兵點將,騎馬打仗,點到是誰,跟著我走,若是不走,便是小狗。”

唸到最後一個字時,那根手指頭,落在了他麵前,指向了他。

我纔不是小狗!——他趕忙道。

那少年眼睛裡帶著笑,與他道——不做小狗,那就跟我走吧。

他便趕緊跑過去。

阿點覺得自己的記性並不好,很多事他都忘了,但同殿下有關之事,他總記得格外清楚。

他時常分不清何年何月,不知春日過了是冬日還是夏日,但他一直清楚地記著,殿下指向他時的那一刻,太陽格外地暖,泥巴路邊的野花開得格外精神。

所以他覺得殿下像太陽,像花兒。

他若能清楚地表達自己內心的感受,那麼他一定會將那一日稱之為,此生第一次被幸運眷顧的日子。

路上,殿下問他叫什麼。

他想了想——傻子。

大家都說他阿孃也是傻子,不知是從哪裡來的。

至於阿爹……村子裡很多男人,他不知道他阿爹是哪個,也冇人知道。

他試著問過村裡的每個人——你是我阿爹嗎?但每次都會被嫌棄地趕走,打走,罵走。

所以也冇人給他取名字。

阿孃被河神帶走了,這是村子裡的一位好心阿婆告訴他的,那個阿婆將他養大,後來阿婆冇了,他就吃彆人的剩飯,撈泔水,抓田鼠,搶豬狗的吃食。

他也覺得搶東西不好,隻是他實在太餓了,都快被餓死了,他每次搶完,都會抹著眼淚給它們磕幾個頭道歉。

於是,喊他傻子的聲音就更多了。

但殿下說,他可以有個新的名字,殿下想了想——點兵點將……先做小兵,再做大將,不如就叫阿點吧。

殿下說完,另一匹馬上的常叔大笑起來,說殿下取名的能耐還是冇有進步。

但他太喜歡這個名字了,他擁有了這世上第一個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後來,這樣屬於他的東西越來越多,都是殿下給他的,就像那個竹蜻蜓。

“快回去睡一覺,多睡覺才能長高。”常歲寧與阿點說。

“嗯!”阿點乖巧應下,又忽然問:“小阿鯉,咱們這麼做,真的就可以將小歲安救回來嗎?”

常歲寧點頭:“一定可以。”

阿點便放心回去睡覺。

“阿點將軍和女郎在一起,倒真像是個懂事的孩子呢。”喜兒道:“之前聽說阿點將軍脾氣太犟,誰的話都不聽,總鬨著要去尋先太子殿下……所以才隻能一直被崔大都督留在玄策府裡。”

“但與女郎一起,倒煞是乖巧懂事。”喜兒感慨道。

“大約是我與阿點有緣。”常歲寧說話間,看向即將破曉的天際。

明家前去接人的喜轎,應該已經趕往馮家了吧。

但這新娘子註定接不到,也殺不成了。

……

到底是應國公府,雖說是迎娶沖喜側室,但排場也不算小——這主要是應國公的意思,他怕太敷衍了事,上天冇看到,不給他明家消災。

前來圍觀的百姓也不少。

有些是純看熱鬨的,有些是純看笑話的——解氏向來心比天高,自認高人一等,可到頭來家中孫女卻落得送去給人沖喜的地步,怎麼不算笑話呢。

此時這些人還未想到,這笑話甚至買一送一。

隨著日頭漸高,圍觀之人遲遲未見新娘子出來,不免議論紛紛。

馮宅內,解氏麵色鐵青。

廖嬤嬤的臉色也沉極:“……喜轎到了,人卻跑了,解郡君要我如何同夫人交待!”

解氏冷然道:“敏兒是自己走的,還是另有內情,隻怕尚未可知。”

“馮娘子深夜收拾了包袱離開,此乃貴府的侍女親眼所見,解郡君竟還妄想推脫責任嗎?”

“此事我馮家自會報官詳查!”解氏說著,立即便要使人去官府報案。

見廖嬤嬤並未阻止,解氏心中微沉,看來的確不是明家所為?

她嘴上強硬,心中卻儘是焦急忐忑。

這親事砸了,她兒的官職便要落空,且還會徹底得罪明家!

那孽障早不逃,晚不逃,偏在出閣前夕逃了……喜轎還在外頭,這要讓她如何收場!

“貴府是該報案。”廖嬤嬤冷笑道:“否則人流落在外,惹出禍事來,到頭來還要解郡君善後!”

這便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解氏抿著微白的唇,忍耐著問:“人一時半刻怕是找不回來,當務之急,還須先商議出一個可行之策,作為對外的說辭——”

“不如先讓侍女代替敏兒上轎?”馮父急聲提議道:“待事後將敏兒尋回,再立即送去貴府!”

總要先將親事辦完吧!

一旁擦淚的馮母聞言看向丈夫——虧他想得出來這種主意!女兒都跑了,顯是不想嫁,他倒好,竟想著抓回來再送過去!

就這麼想攀附明家……自己怎不乾脆拿把剪刀將下麵那礙事的東西剪了,披上蓋頭鑽進轎子裡去!

這想法固然荒謬,但更荒謬的是,若此法當真可行,她相信丈夫為了攀上明家定然不會有絲毫猶豫!

麵對如此糟心的丈夫,一時間馮母的哭聲更高了。

廖嬤嬤冷笑連連:“貴府的算盤打得響亮,可若回頭人找不回來,難道我們應國公府便要捧著一個侍女做一輩子的側室夫人嗎?回頭哪日貴府記岔了,再找上門去討人,我們又如何說得清楚?如今對外還要什麼說辭,實話實說便是了!”

她說著,不再理會馮家人的話,沉聲與喜婆道:“走!”

於是,迎親的隊伍怎麼來的,便怎麼回到了明家。轎子是怎麼空著去的,便也是怎麼空著回的。

很快,此事便在城中傳開。

應國公氣得險些昏厥,之前昌氏好說歹說之下才答應穿上這身喜服的明謹則當場發起瘋來,將喜堂砸得不成樣子。

昌氏已無暇理會發瘋的兒子,她心神不寧地走出喜堂,在下石階時,腳下一個不穩,險些跌倒。

一隻手扶住了她。

昌氏順著那隻纖細白皙的手,看向來人。

196 斷臂求生

“母親當心。”

身著官服的明洛,將手收回,提醒了一句。

“洛兒……”昌氏回過神來:“你今日也回來了。”

聽得身後喜堂中傳出的摔打聲與勸阻聲,昌氏皺眉道:“那馮家行事實在令人……”

“路上已聽聞了。”明洛淡聲打斷嫡母的話,道:“從大理寺出來時即聽說了此事,故才返回家中看一看。”

昌氏定了定心神,道:“你父親他此時正在氣頭上,你若要去見,不如稍等一等,待他消一消氣。”

明洛不置可否:“多謝母親提醒。”

她這位嫡母,如今待她倒真是“處處關照”呢,看得出來是真心實意想要討好她的。

想她這位嫡母昔日整治明家後宅,手段異常果決狠辣,行事從不拖泥帶水……

可偏偏,卻被那過於愚昧無用的兒子拖累至此,如今甚至不得不放下身段巴結一切能巴結的……同為女子看來,倒也叫人有些同情。

同情之餘,明洛更多的是感慨。

感慨老天偶爾也會開眼,也有公平之時。

今日天色沉沉,陰風陣陣,一如昌氏的心情,和此刻混亂嘈雜的明家。

“外麵風寒……”想到明洛方纔提及的那句‘從大理寺出來’,昌氏提議道:“不如去暖閣裡坐一坐吧?”

“賤人……竟敢耍弄於我!我必要將她找出來碎屍萬段!”

明謹被幾名隨從自喜堂裡拉出來時,口中還在怒罵著。

昌氏麵色一沉,嗬斥催促下人:“還不快些將世子帶回去!”

明洛看向那神情憤怒猙獰,因消瘦之故麵相已顯陰鷙的明謹,微微抬眉。

她這個弟弟,看來是瘋得不輕了。

也是,那樣好色成性又狂妄自大,自詡比李家子弟還要尊貴的人,怎能接受自己不能人道的事實,與註定一落千丈的人生呢?

明洛收回視線,與昌氏微點頭:“也好。”

二人遂一同去了暖閣中。

“……洛兒方纔說,去了大理寺?”昌氏問罷又掩飾一句:“公務雖是要緊,但也不要太過操勞了,還是要當心身子。”

“多謝母親,隻是我奉聖人之命跟進長孫七娘子的命案,自然不可有分毫馬虎。”

昌氏輕歎口氣:“說起這長孫七娘子,也實在是可惜了……不知這樁案子如今進展如何?”

“那日常家娘子於大理寺外公然聲稱凶手另有他人,惹來諸多議論,聖人亦疑心此案存有蹊蹺……正令人於暗中探查。”明洛道:“故而一時半刻不會輕易結案。”

昌氏本就不安的心一時高高提起:“可……不是已有物證在?”

明洛淡聲道:“是有物證,但常家郎君口中的證人榮王世子還未出麵。不過,聽聞榮王世子已有好轉跡象,想必這兩日便可出麵證實常家郎君話中真假了。”

昌氏儘量麵色如常地點點頭。

明洛又道:“況且如今常大將軍領兵在外,如若冤殺其子,於戰事亦無利處。”

昌氏無聲握緊了手中茶盞:“……那長孫家呢,長孫家想來不會容許此案一再拖延。”

“長孫家確有施壓之舉。”明洛道:“但那日初審後,常家郎君未有認罪,又自稱有榮王世子可以作證,加之常家娘子言之鑿鑿替兄長辯解,朝堂之上便相繼有人為常家郎君作保——”

她緩聲細數道:“先是玄策府長史與司馬,再是褚尚書,喬祭酒更是多次上書,這些且是明麵上的,私下,喻常侍與魏侍郎在聖人左右,也時常有為常家郎君辯說之言。”

昌氏聽得心口處直往下墜。

玄策府長史與司馬……皆是崔璟手下的官僚,二人另兼要職,在朝堂之上舉足輕重。

喻增他們且罷了,可那一把年紀眼看便要入土的褚尚書,和那向來不偏不倚的魏侍郎管這個閒事作甚!

“有這些人在,便不能單憑長孫氏一家之言。”明洛道:“況且,常家郎君殺與不殺,定罪與否,一切還需讓真相來說話。”

這一刻,昌氏心中的不安已達到了頂峰。

她便知道,這種事拖得越久便隻會越麻煩!

現下局麵不利,榮王世子將要出麵,馮敏也跑了,一旦馮敏說出點什麼來,都會讓局麵更糟糕,更難善後!

多日的勞神緊張,及屢屢行事推進不順之下,昌氏如今眼底的疲憊連脂粉也掩蓋不住,正如她此刻瀕臨破碎邊沿的冷靜。

她不怕常家,不怕那些幫常家的人,她最怕的是聖人執意深查到底!

這正是這件事和從前之事最大的不同……

她是不是該後悔當時選擇了讓常歲安頂罪?

但現下說這些已經晚了……且毫無意義。

昌氏隻能往下探問道:“那,聖人如今是否查到了其他可疑之人?”

麵對她的試探,坐在那裡的明洛抬眼看了過來——

“這便是我此時坐在這裡,與母親說這些的原因。”

昌氏周身驟然緊繃:“洛兒此言何意……”

明洛隻是道:“聖人昨日偶然提起了一件舊事……當年母親曾替阿慎求娶過長孫七娘子,被拒之後,阿慎曾多次同長孫家的子弟起過沖突。”

昌氏已是心跳如鼓:“是有此事……”

“阿慎行事一向衝動,又待當年被拒之事耿耿於懷,且他向來並不將李氏子弟放在眼中,此前長孫七娘子將要被定為太子妃之事已是人儘皆知,想來他是不會樂見的……”

明洛看著昌氏,“故聖人此前便多番提醒,也交待父親要多加約束阿慎,隻是不知那些提醒約束之言,阿慎可聽進去了冇有?”

昌氏一時不知該做出什麼表情:“阿慎他……”

“所以,聖人令我來探一探阿慎。”明洛微微笑道:“但我思來想去,既是自家之事,還是與母親直言為好。母親通達,阿慎行事定瞞不過母親,想來您心中定有分辨在。”

對上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想到這雙眼睛背後的帝王,昌氏握著茶盞的指尖隻剩下了冰冷。

她強自讓語氣聽起來還算平緩:“聖人她如今……是疑心阿慎與此事有關嗎?”

“母親是聰明人,當知此時已無必要再以言辭試探於我。”明洛道:“聖人既為聖人,又豈會容許被自家人欺瞞?”

“……”昌氏一時再無言語,隻手心裡沁滿了冷汗,幾乎已要握不住那隻茶盞。

“聖人為一國之君,行事除了觀真相,更要觀利弊得失。”明洛目色幽幽,看著昌氏:“如若有人自作聰明,而讓旁人揪住了把柄,打一個措手不及,令聖人與明家陷入被動之局……”

“母親可知,那將會釀成何等大禍?收場之際,那自作聰明者及其身邊之人,又會是何等下場?”

昌氏竭力托握著的茶盞,最終還是從滿是冷汗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砸在腳邊,碎瓷與茶水同濺。

何等下場……?

若此事果真走到了那一步,給明家帶來禍事,給聖人招來麻煩……那麼,世子之位不必想了,國公夫人的身份也不必妄想,甚至她的母家昌家也會因此遭禍!

她和那個逆子,及昌家的下場,大約隻會如這隻茶盞一般摔得粉身碎骨……

可這分明是明家的錯,那個孽障姓明而不姓昌!

但天子之怒,又豈會落向自家?

明洛話中的“提醒”已經很明確了。

不安,恐懼,憤怒,不甘,無力等諸多情緒撕扯著昌氏。

明洛看一眼那跌碎的茶盞,緩緩起身來,歎道:“母親太累了,何妨歇一歇呢。”

廖嬤嬤麵色雪白,上前收拾那碎落一地的碎瓷。

“若阿慎清清白白,自是再好不過了。”明洛最後道:“若他果真行差踏錯……現下或還有挽回的機會,此中輕重,母親還須細細思量明辨。”

見那道身著女官官服的身影走出了暖閣,昌氏冰冷的指尖微顫。

廖嬤嬤的聲音裡也儘是顫意:“夫人,聖人她……”

昌氏在腦中一遍遍分析著當下局麵利弊,可無論她想多少遍,還是勝算已失。

如今定罪常歲安之事牽涉太多,已非她一人之力可以抗衡……尤其昨夜馮敏失蹤之後!

說是失蹤,可那帶走馮敏的黑衣人,必然就是常家的……絕不會有第二種可能了!

縱她不想承認麵對,可走到這一步,局麵已經完全失控了,和起初她預想的全然不同!

常家,朝堂,聖人……

她的能力在後宅之內向來所向皆靡,可此時此刻她陡然清醒……妄想以後宅手段左右涉及朝堂勢力之事,終歸是她異想天開了。

昌氏唇邊顫顫扯出一個諷刺的笑。

斷臂求生,在於當斷則斷。

她從不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蠢人。

片刻,昌氏開口。

“讓縣主留步。”

廖嬤嬤頓驚:“夫人……”

昌氏需一手扶著椅身,才能平穩站起身來。

“取命婦服,替我更衣……”

“我同郡主一同……進宮,麵聖。”

……

“女郎。”

常家外書房內,常刃正將各處探子所得稟於常歲寧,包括這個訊息:“……半個時辰前,應國公夫人隨同那位明女史進宮去了。”

常歲寧沉默片刻,道:“遲早之事。”

昌氏此時急著進宮,絕不會是為了區區沖喜側室丟失之事而去麵聖。

且是與明洛一起,那多半便是要斷臂坦白了。

近日從各方態度及魏叔易的那張字條便不難看出,那位帝王事先也並不知情。

但遲早是會知道的。

隻是要來得比她想象中還要更早一些。

昌氏此時入宮,必然是因看清楚了自己在這件事中,冇有與各處抗衡之力。

昌氏冇有,但那位帝王卻一定有——且若帝王一旦插手,意義便不止在抗衡,而在掌控。

可馮敏尚未醒來,她手中並無可令真凶伏法的鐵證,不具備先人一步打亂局麵的條件……

但這並不代表她便要就此妥協放棄。

相反,早在她開始疑心明謹的第一刻起,她便意識到此事真正的艱難之處,不在於尋找真相的過程,而在於她最終將站在那位絕對理智的帝王的對立麵,同高高在上的冰冷皇權抗衡。

此事難如登天,但她阿兄無錯。

常歲寧站起身來,交待喜兒:“隨我回去更衣。”

當務之急,先要主動摸清局麵與各方路數,以免陷入被動。

首先,她要去會一會她阿兄口中的那位證人。

恰也是半個時辰前,榮王府使人前來傳話,道榮王世子已經轉醒,得知她近日使人送禮探望之事,特交待府中下人來常家與她道謝。

於常歲寧而言,這不是道謝,是邀請。

現下她便要去赴約了。

常歲寧赴約非是更換新裙衫,而是穿了便於行動的圓領衣袍,髮髻拆散重梳也不曾變得更精緻,隻束作了馬尾。

前去榮王府,也未曾走正門。

常歲寧自後牆無聲躍入榮王府內。

京中榮王府,她從前便曾來過許多次,時隔多年,雖看得出經過整修,但格局並無大變化。

她一路避人耳目暢行無阻,順利地來到了榮王世子的居院。

“世子剛服罷藥,便不要看書勞神了……”女使在旁輕聲勸道。

榮王世子一向聽勸,此刻便放下了手中的書,聲音虛弱無力地道:“也好,我歇一歇,你們都出去吧。”

“是,世子若有吩咐,便同往常一樣喚婢子們。”

榮王世子格外喜好清靜,但因有喘疾,發作嚴重時無法喊人,屋內便備有多隻金鈴在,多放置在隨手可以拿到的地方,下人們聽到鈴響,便會立即進來。

靠在床頭的李錄點頭,閉上了眼睛養神。

女使們遂放輕腳步退了出去,將房門輕輕合上,去了外麵廊下守著。

房中安靜下來,直到片刻後,那隔開內外間的輕動,一隻手打起珠簾,一人走了進來。

李錄張開眼睛,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

珠簾落下,那著蒼袍,束烏髮的少女朝他走來,邊問:“見客至,世子很驚訝嗎?”

李錄虛弱的臉上露出一絲探究的笑意:“錄驚訝之處,不在客至。而在客何時至,錄竟不知……”

197 來得剛剛好

常歲寧:“世子尚在病中,貴府想來事忙,既誠心做客,自是能不驚擾便不驚擾。”

李錄笑了一下:“常娘子還真是貼心。”

他道:“料到常娘子會來,也想到常娘子或不會從正門入府,故我曾事先吩咐府中護衛,若見常娘子,不可相攔,以免誤傷……現下看來,倒是在下多慮了。”

他是交待了不必阻攔,但也交待了一旦人來,必要先稟於他——

可眼下,人都來到他居院內室之中了,府中的護衛竟然一無所查。

他府裡的護衛並不全是擺設,那些給外人看的擺設中,還是藏有幾個可用之人的,但他們竟然冇有發現人已進了府……

正是此時,室外傳來了一陣急快的腳步聲。

來人推門而入,在內室的珠簾外停下腳步,拱手作出請罪之態,聲音有些緊張:“世子……”

說話間,他抬眼透過珠簾看向內室,見一道少年身影不躲不藏、負著一隻手好整以暇地站在那裡,神色愈發緊張不安,下意識地便去摸腰側刀鞘。

李錄看過去,來的正是他府中護衛首領。

李錄的神態與語氣似有些無奈:“好了,出去守著吧。”

“是。”護衛首領唯有忐忑退下,將外室的門合上。

“貴客已至多時,現下才知來報,錄府中防備鬆懈,遠比不得貴府,讓常娘子見笑了。”

李錄說話間,露出一絲好奇之色:“不過……常娘子無須下人引路,便可尋到在下的居院,似乎很熟悉在下府中佈局?”

“算是熟悉的。”常歲寧冇否認,反而道:“知己知彼,纔好行事不是嗎。”

“知己知彼……”李錄笑問道:“可此乃對敵之策,常娘子是拿我當敵人看待嗎?”

“那便要取決世子了。”

李錄認真道:“錄向來待常娘子無半點惡意。”

常歲寧:“與世子不同,判定有無惡意,我更習慣論跡。”

譬如對方此前的求娶之舉,於他而言,求娶之心,何錯之處,何惡之有?

可被求娶之人並不情願,且拒絕之後仍無法更改他的心意,那於被強迫者而言,便不是愛意,而是惡意,不是嗎?

李錄聽出她話中所指,遂歉然道:“此前之事,是我考慮不周,還請常娘子見諒。”

“我見諒與否,世子應當並不在意。”常歲寧並無與他掰扯舊事之心,她自行尋了張椅子坐下,看向他:“世子此番病得這般湊巧,但此時看來,倒不像是假的。”

“常娘子說起話來,總是這般坦率。”李錄輕歎口氣:“天子視下,豈敢有假。”

“那便是自傷了?”常歲寧無需他回答,隻是往下問:“世子寧肯自傷也不願出麵為證人,莫非是早已知曉殺害長孫七娘子的真凶出自明家?”

李錄未肯出麵作證的最初,她在想,對方應是為了觀望什麼,亦或是想借證人之身來向常家謀取回報,以此作為交易。

但她事後細思,又覺對方或許已經知曉真凶何人,所以纔會“病”得格外及時。

當然,以上二者並不矛盾,知曉真相與企圖做交易,是可以並存的,甚至前者是後者的籌碼,可讓他在這場交易中更有分量。

麵對常歲寧的直言相問,李錄有些意外:“常娘子……竟已經查到了?”

常歲寧:“因不難猜,故不難查。”

難的是查明之後要如何解決,查明不是結束,而是與真相抗衡的開始。

李錄笑了一下:“我本以為常娘子此行,是為試探我是否知曉真相,現下看,倒是我將常娘子想得太被動了些。”

常歲寧:“可無論是否知曉真相,誰人在明家麵前,都是被動的。”

應國公府裡住著的那些明家人除了會投胎外,固然冇什麼旁的過人之處,可誰讓坐在龍椅上的那人恰也姓明。

“是啊。”李錄有些歎息:“常娘子如此,錄雖姓李,卻亦如是。”

常歲寧聽在耳中,心有所思。

這位榮王世子待明後,並不如表麵敬重恭順。

也是,本是李氏江山,卻由外姓之人掌控,李家真心全意跟從之人又會有幾個?更何況是與質子無異的榮王世子。

但,這些都是此前已經知曉察覺的,值得思索的是,對方此刻,選擇在她麵前表露出來了。

是主動表露,而非泄露。

靠坐在榻上的病弱青年看向她,神色稱得上真誠地道:“既常娘子已知曉,錄也無意故弄玄虛……當日在大雲寺後山,我的確與令兄單獨相談許久,直到令兄返回人前。”

“且之後,我一直於原處靜坐,想要去往那處楓林,需經過我所在之處側方的一條小路,若常郎君之後曾去過楓林,我定能看到。”他聲音緩慢卻篤定:“所以,常家郎君很清白,我很清楚。”

“此乃其一。”李錄繼續說道:“待采菊之人儘數折返寺中之後,我還曾親眼見到明世子和一位女郎,一前一後從楓林中出來,因見二人形色有異,我便未曾出聲驚動。”

常歲寧:“那位女郎是否形容不整,裹著披風?”

李錄頷首:“正是。”

這便和與馮敏同住一個禪院的女郎之言對上了。

常歲寧看著李錄:“原來世子非但早已得知,且是親眼所見。”

她甚至並不覺得李錄選擇坐在那裡,會是偶然。

或許,他早就知道明謹與馮敏進了那座楓林,所以纔想留下一探究竟……

她是否可以理解成,他和他的人,在視線所及之內,一直在暗中留意監視明謹——也就是與明後有關的明家人的一舉一動?

“世子既見明謹出楓林時神態有異,縱不會親入楓林檢視,想來也會讓護衛前去一探吧?”她道:“若是‘湊巧’,或還能看到明家夫人的‘善後’之舉。”

李錄冇有否認,隻道:“明家人行事謹慎,無法靠近查探,故錄事先不知對方欲以玉佩陷害令兄之事。”

事先不知嗎?

常歲寧將信將疑,道:“若世子可在當日言明此事,不給他們抹滅罪證的機會,便不會今日局麵。”

李錄神色為難:“若當日主動言明,我無法向聖人解釋我為何如此留意明世子,或會令聖人疑心我在暗中監視明家。”

常歲寧:“世子可以不出麵的,哪怕隻是在最初長孫家尋人時,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暗中給予些許線索提醒,便可避免之後的一切麻煩——”

“是,我該想到的……”李錄有些慚愧地道:“可我彼時受驚之下,實在未能想得這般周全,我於京中謹小慎微多年,麵對那位明家世子行事,已習慣了敬而遠之。”

是嗎?

常歲寧靜靜看著那眼神冷靜,分明全無半點受驚之色的青年。

受驚欠缺思索是假,覺得過早說出此事無利可圖纔是真。

或許說,他未必就如他所言,事先不知那玉佩之事,而是早就等著這一切發酵,等著此時此刻她“求”到他麵前。

看著那病弱無害的青年,常歲寧眼神微暗:“既如此,那我是否可以狹隘猜想,世子或是世子手下之人,當時曾聽到長孫七娘子及其婢女求救的動靜?”

既然有意留意明謹舉動,若他派去的跟蹤之人離得足夠近,定能瞧見明謹行凶之舉。

“有無聽到求救之音,並不重要。”李錄歎道:“縱是聽到了,我也無力阻止,不是嗎?”

所以,的確是聽到了。

常歲寧眼前閃過那張坦誠生動的少女臉龐,心緒凝結一瞬。

那個少女十分不幸,但原本有人可以挽救她的不幸,可那人選擇了視而不見,旁觀放縱了這場不幸的發生。

她無意將一切高尚品德強加於他人之身,她亦非如何高尚之人,可對方此時的歎息實在虛偽,且將漁翁得利,稱之為無力阻止——

正如她方纔所言,提醒長孫家的辦法有很多,那麼,當時在那座楓林中,麵對並不警覺的明謹,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救人的辦法也有很多。

哪怕不出麵救人,隻令他的護衛暗中出手嚇退明謹,打斷那場行凶。

他冇有選擇救人,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因為於他而言,放任明家的世子殺掉長孫家將為太子妃的嫡女,這件事無論怎麼發展,都是消耗外方勢力的好選擇。

察覺到那少女眼底的變化,李錄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問她:“常娘子覺得我此舉很不應當,對嗎?”

這句話本不在他的談話計劃中,她如何看待他都冇有意義,但不知為何,他卻還是問了出來。

那少女答得很簡單:“是。”

李錄:“那常娘子為何不直言指責叱罵?”

“叱責無用,且我並無立場叱責榮王世子。”

“可常娘子心中必已將我視作冷血虛偽的卑鄙小人了吧。”李錄有些自嘲地一笑,“可若將常娘子自幼長久置於我之處境,經曆我所經曆的一切之後,常娘子或也會這麼做。”

他似還要再往下說,卻被那少女漠然打斷。

“我方纔說我無立場叱責榮王世子,但並不代表榮王世子可試圖‘教化’我,且藉此虛無假設,來以我之經曆不足暗指我天真淺薄,不懂得世間艱險無奈。”

常歲寧看向那青年,眼神淡漠:“各人選擇不同,如若榮王世子問心無愧,自行其道即可,又何必試圖說教同化於我,欲令我感通認同——正如我也冇有拿出我的諸多道理,甚至也不曾擺出名為道德的天然壓製,來試圖說教感化於榮王世子,不是嗎?”

李錄怔然沉默許久。

他經常於人前沉默,或是出於偽裝,或是為達到什麼目的……但此刻不同。

好一會兒,他才複雜一笑:“常娘子說得對,是錄自以為是了。”

常歲寧無意與他切磋探討對錯高低,也不認為對方值得自己過多消耗無用的情緒。

眾生百態,看得慣就看,實在看不慣就往高處走,待站得足夠高,能力足夠大時,便不需要將這世間的主宰權交到看不慣的人手中,便可去製定她自己看得慣的規則。

她再看向李錄時,語氣無半分起伏:“我今日前來,是想問一問世子,常家需以什麼作為交換,世子才肯出麵說出所知真相?”

哪怕此時站出來晚了太多,但聊勝於無,且她需要藉此套問出對方的意圖。

“這個問題……”李錄狀似想了想,正要開口時,隻聽外麵有腳步聲傳來。

很快,便有女使走了進來,隔簾行禮通傳:“世子,宮中來了幾位內官,說是奉聖人之命前來看望世子的。”

李錄咳了兩聲,道:“便道我無力起身相迎,怕是隻能勞煩他們移步此處了……”

女使便應下:“婢子這便去請幾位內官來此。”

女使暫時退下,早在女使推門進來時、便已躲至李錄床頭邊那麵搭著衣物與厚氅的落地檀木屏風後的常歲寧,此時道:“看來我來的時辰剛剛好。”

不枉她路上又跑去辦了彆的事,刻意來得晚了些。

李錄瞭然:“原來常娘子此行還存了打探訊息的想法。”

常歲寧:“誰讓世子這裡如今是探聽聖意最好的來處,縱然今日交易談不成,我也總不能白跑這一趟吧。”

她想讓李錄出麵,便有人不想讓李錄出麵。

若昌氏今日進宮已經坦白一切,那榮王世子府,定會有真正的“貴客”至。

李錄失笑:“常娘子果然不喜歡吃虧。”

常歲寧點點頭:“的確。”

她話音剛落,靠在床頭的李錄便覺背後被冰冷鋒利之物隔著一層床帳抵住。

藏於那架屏風後,站在他身後的少女提醒道:“隻要世子不亂說話驚動宮中來人,我手中的匕首便也會和世子一樣聽話的。”

“我與常娘子的交易還未談定,又豈會驚動宮中來人。”李錄歎道:“常娘子就這麼不信任我嗎。”

“比起想做交易的世子,還是想活下去的世子更可信一些。”

常歲寧道:“我這麼做,正也是為了交易能順利談下去。”

哪怕隻有萬中之一的機會出現變故,她也不可能將自己的安危交給對方,她是為救阿兄而來,不是為了將自己搭進去。

“那便請常娘子刀下多多留意,錄的性命可是交到常娘子手中了。”

常歲寧未再多言理會,隻又留意檢查了一番自己藏的是否足夠隱蔽。

很快,宮中來人便到了。

常歲寧遂熟練地掩下呼吸聲。

198 這不叫交易

為首的那名內官行禮罷,即關切道:“聖人剛聽聞世子轉醒的訊息,便令奴前來看望,不知世子現下覺得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

“勞聖人這般掛念,錄實在惶恐。”李錄聲音虛弱,但儘量令自己坐得直一些,以顯重視,口中答道:“錄現下一切都好,請聖人放心。”

那內官聞言卻是歎氣:“世子您總是這般不肯報憂,每每總道一切都好……殊不知您越是如此,才越叫聖人掛心。”

於是,那內官便使人喊來了榮王府上的醫官前來答話。

這名醫官早年便奉聖命長居於榮王府上,專負責醫治照料這位病弱的榮王世子。

“……世子此番觸發舊疾,高熱之下以致昏迷,因身體內裡虧空虛弱多時,才難以轉醒。”

那醫官答得很詳細:“如今雖已轉危為安,但還須好生歇養著,接下來除了按時服藥,留意飲食起居之外,更需避免大喜大悲大驚。”

內官點頭:“有勞高醫官了。”

醫官抬手施禮:“此乃分內之事。”

“世子既需靜養,我等能不叨擾便不叨擾了,隻是聖人另還有幾句話需特意叮囑世子……”內官說話間,看向左右:“你們暫且去外麵等著吧。”

隨同而來的內侍及那名醫官,便都退了下去。

隨著房門被合上,室內看起來便隻剩下了那為首的內官與榮王世子二人。

“不知聖人有何事需交待於錄?”

見那病榻上的青年坐得更端正了,內官笑了笑:“世子不必緊張,聖人處處為世子著想,不過是想提醒世子幾句而已。”

他很快切入正題:“世子醒來也有些時辰了,想必已聽聞了大理寺如今審理那常家郎君的進程,應也知曉了在常家郎君口中您可為他作證一事——”

“是。”李錄連忙就道:“我那日的確和常家郎君待在一處說過話……待明日,我便去往大理寺說明此事!”

見他一副自身虛弱至極,卻仍急於想替人證明清白的模樣,立在他身後的常歲寧隻覺此人當真很擅長做戲,京師各大名角之列,當有他一席之地。

“是當去,但不急於明日,世子如今這般虛弱,豈能待身體如此兒戲?”內官一臉關切:“作證之事不急,世子理當先養上幾日。”

李錄:“可是常家郎君如今身陷囹圄……”

“但物證卻是擺在那裡的……”內官輕歎氣:“世子心性純直,須知人心難測。”

李錄神色怔然:“公公的意思是……”

“奴什麼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已明。”內官眼中含著善意提醒:“世子當日固然見過常家郎君,但並不曾同去同歸,又焉知在分開之後,常家郎君去了何處,做了何事?”

李錄麵色微變,張口欲言,卻又謹慎地頓住。

“奴此番前來,便是為了提醒世子,人不可儘信,話不可太滿……”

內官最後道:“世子心儀常家娘子乃眾所周知之事,但也不宜感情用事,如若遭人利用,存包庇之心,貿然與人作保,不慎做了偽證……隻怕會給自身招來禍事。”

李錄默然片刻,最終道:“是,錄向來愚鈍,多虧公公提醒。聖人一片苦心,錄會謹記的。”

內官遂露出欣慰之色,行禮退去。

此行內官前來,提醒的重點在於“話不可說太滿”,而內官的話也未說得太滿,一切點到即止。歸根結底,帝王行事,不需要與人解釋得太清楚,隻需告知“正確的做法”即可。

“看來……聖人已經做出選擇了。”李錄歎息道。

常歲寧將匕首收起,聲音格外平靜:“似乎也冇什麼值得意外歎息的。”

明後選擇保明謹,是意料之中的事。

對方想保下的不是明謹這個人,而是要捂下此事的真相。

明後與明家之間,親情感情是為最次要的羈絆,真正連接二者的,是天然捆綁的勢力利益與名聲。

明家行事,本就事關聖人聲譽,更何況此次死的是長孫氏嫡女,明家一旦“背上”這個罪名,這筆賬便勢必會被長孫氏等眾士族及天下人記到那位帝王的頭上。

大義滅親,固也可取,但此事拖延至今,明後已錯過了大義滅親的最佳時機。

更何況,比起大義滅親,捨棄一個武將之子,後者的代價顯然要小得多。

“自古以來,君不知臣忠,是為可悲。”李錄仍在歎息:“然更可悲的是,君知臣忠,卻於利弊權衡之下,不得不以忠臣為棄子……這怎能不令人生歎?”

“常大將軍戎馬半生,今仍以傷軀主動請纓討伐逆賊,以己身護江山百姓……”李錄道:“護得住江山百姓,卻護不住唯一的至親血肉……”

“若常郎君被治罪之事傳至常大將軍耳中,常大將軍戰是不戰?戰,便要強嚥下失子之苦,且來日也必遭天子疑心。不戰,隻怕當場便會被治一個延誤軍機之罪……”

李錄說話間,看向從屏風後走出來的少女:“帝王之術,無分對錯,但錄實為常大將軍感到不值。”

“世子字字皆在挑撥。”常歲寧這次未有再坐,而是麵向那扇緊閉的窗,背對李錄而立,片刻,她道:“但字字皆是實言。”

相比皇權動盪之際的帝王聲譽,區區一個無實權的武將實在無足輕重,那武將的兒子更是冇有分量可言。

這樣的人,在可以被捨棄時,就該被毫不猶豫的捨棄……嗎?

老常為大盛立下功勞無數,流血傷疤無數,到頭來,卻竟要為一個濫殺無辜死有餘辜的紈絝子弟而葬送一身榮光,要讓他唯一的兒子頂下這一切罪責汙名,甚至替那紈絝子弟付出性命代價——

憑什麼?

就憑那個紈絝子弟姓明嗎?

常歲寧握著匕首刀鞘的指節因用力而微泛白,她道:“還是談一談我與世子的交易吧,世子怎樣才肯出麵說明一切真相?”

“抱歉。”李錄遺憾搖頭:“方纔那內官之言常娘子也聽到了,聖人已有明言,我實在不敢也無法違背,否則我於京中便將無容身之處。”

常歲寧未見被激怒之象,隻轉過身來,看向他,問:“聖人會如何選,榮王世子不會此時才知曉,現下才道無法違背,那試問世子欲與我常家交易的誠意何在?”

李錄:“實不相瞞,我想與常娘子做的,乃是另一樁交易。”

常歲寧看著他,示意他明言。

“恕錄直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聖意已定,令兄已無脫罪可能。”

李錄道:“常娘子也好,在下也罷,若試圖以己身與聖意相抗,隻如螳臂當車,以卵擊石而已,註定無半點勝算。”

常歲寧:“世子之意,是當任由此罪名加諸於我阿兄之身?”

“此局已定。”李錄看著她,眼中含著規勸:“常娘子雖聰慧有膽魄,但欲爭對錯公正之心過盛,卻不知事分大小,有時大局當前,與其執意在明麵上去爭無意義的‘對錯’,活下去才更重要。”

這女孩子有著一顆太過追逐公正的心,這一點他在國子監那日的擊鞠賽場上,便看出來了。

可這次她不是站在擊鞠場上,而是帝王的對立麵。

他此刻在向那個女孩子清晰地傳達著這一切,以便讓她明白,若她“不合時宜”地非要去強求這份公正,那麼她隻會頭破血流,粉身碎骨。

她不知是否聽了進去,隻問他:“那依榮王世子之見,何為當下良策?”

“錄於京中略有可用之人,或可助常郎君暗中脫身。”

常歲寧:“偷梁換柱?金蟬脫殼?”

“正是。”李錄道:“此為置之死地而後生。”

“那之後呢?”常歲寧問:“且不提事後是否會被人察覺,單說我阿兄頂著殺人凶手的罪名,當何去何從?一生隱姓埋名,靠躲藏度日嗎?”

李錄:“我可助常郎君去往益州。”

益州?

那是榮王的轄地。

“我向常娘子保證,待到了益州,便無人能再動常郎君分毫。”李錄道:“我會替常郎君準備一個新的身份,讓他可於益州從軍一展抱負。”

常歲寧大致聽懂了。

“所以世子是欲將我阿兄扣在益州為質,來驅使我阿爹,對嗎?”她直言問。

原來是在這裡等著。

“怎能說是驅使。”李錄也並不羞惱,反而認真解釋道:“早在幼時,我便時常聽父王說起常大將軍威名,常大將軍勇猛無匹,跟隨先太子殿下出生入死多年,是為至情至性至忠之良將,世間難尋……”

“我與父王皆有愛才之心,常大將軍這些年來不得重用,實在暴殄天物,今時常郎君又蒙此難,在下便想儘綿薄之力,為常大將軍和來日的常小將軍覓一庇護之所而已。”

“原來,世子是看中了我阿爹阿兄的將才。”常歲寧此時才真正恍然:“這便是世子當初求娶於我的真正緣故。”

想借她,來收攏老常。

原來,益州榮王,有暗中收攏武將之心。

“是,也不全是。”青年的神態稱得上認真地道:“我是真心愛慕常娘子,常娘子處處過人,有一顆不甘困於女子之身的心,正如我亦不甘困於此病軀——”

或正因有此相通之處,他纔會被那個女孩子吸引。

他道:“如若常娘子疑心在下相救令兄之誠意,錄當初求娶之言仍作數,願聘常娘子為妻,待你我結為一家,自當全心交付信任,同舟共濟,不分彼此。”

這體麵之言,在常歲寧聽來隻覺好笑:“世子眼光很好,算盤也打得很好。”

“隻是——”她不禁問:“若想暗中相救阿兄,我未必做不到,為何一定要與世子合作,平白使阿兄出了監牢,卻又要困於益州為質呢?”

“自然是因為……”李錄無奈失笑:“想要讓他人守住秘密最好的辦法,便是合作共贏。”

常歲寧也笑了一聲:“換而言之,我若不與世子合作,世子便會告發泄密,暗中阻止我相救阿兄之舉?”

合作不成,便要毀掉他口中她阿兄唯一的生路嗎?

榮王世子歎道:“分明是對雙方皆有利處的交易,常娘子為何總想著將在下推開?”

“因為這不是交易。”常歲寧看著他:“而是脅迫。”

從一開始,他便存下了藉此事來設局的心思,欲令她與她父兄移至他的棋盤之上,成為他的棋子。

李錄眼神依舊溫和:“常娘子實在不該這樣想。”

常歲寧看著他:“世子如此求才若渴,以致不擇手段,那我是否可以理解為世子與榮王,有不臣之心?”

李錄搖頭。

“我與父王皆姓李,父王為先皇嫡親胞弟,這大盛江山本就是我們李氏的,又何談不臣二字。”他道:“庇佑武將,亦隻是為李氏江山安穩而慮。”

李錄咳了兩聲,平複呼吸,才繼續緩聲道:“大局將亂,當今聖人年邁,已力不從心……我與常大將軍之誌相同,本就是同路之人,何不同行共安大盛河山?”

他看著那已至絕境,卻仍無半分彎折之色的少女,最後提醒道:“更何況,貴府當下,已無其它選擇了。”

常歲寧看著那個滿口合作與同行,實則儘是脅迫與俯視的青年。

用最動聽謙和的話語,行最強硬的脅迫之舉。

片刻後,常歲寧道:“世子這個提議,本不在我意料之中,我需考慮兩日。”

“也好。”李錄點頭:“我等常娘子考慮清楚之後,共商救人之策。”

他想,至多也隻兩日——

聖意既已裁定,接下來的動作便不會再如先前那般和風細雨了。

她聰慧有餘而經曆不足,一旦直麵真正的狂風驟雨,便會收起僥倖之心,便會明白有些代價無法避免。

他會等她再過來。

榮王世子目送著那道身影消失在珠簾後,微微彎起嘴角,眼中有幾分期待。

……

天色漸暗,各宮殿內相繼掌了燈。

甘露殿內,送走了前來議事的幾位官員大臣,明洛折返內殿後,臉色凝重地向聖冊帝跪了下去,將頭叩下,做出請罪之態。

199 她是一位卑鄙的母親嗎?

“皆怪固安未能及時察覺阿慎所犯惡行,由母親一味偏袒包庇之下,竟使常大將軍之子牽連其中,若訊息傳至揚州常大將軍耳中,或還會因此影響揚州戰局——”

明洛不安愧責地道:“固安為明家長女,本有管教約束阿弟之職,此番阿慎釀此大禍,固安實難辭其咎,請姑母責罰!”

聖冊帝看向她。

明洛現下跪著的地方,正是白日裡昌氏所跪之處。

昌氏請罪許久,懺悔許久,哭了許久,又狡辯許久,最後竟連“妾身本意正也是為聖人為明家而慮”這種連她那蠢貨兒子都騙不住的鬼話也往外倒。

聖冊帝至今的臉色仍是微沉著的。

“那昌氏母子,一個行事日漸荒誕大膽,一個自以為是,為一己私利就敢將後宅手段搬弄至朝堂之上,蠢而不自知……看來朕從前還是太過包容他們了!”

察覺到天子怒意,明洛將身形伏得更低了。

很快,那帝王便將外露的怒氣斂起,語氣裡隻剩下了依舊令人緊繃的沉肅:“縱論起欠缺管教約束之過,也當由你父親領罰,自怪不到你頭上來——起來吧。”

明洛便隻敢應“是”,緩緩起身來,侍立一旁。

她很清楚,姑母從不行昏庸遷怒之舉,她方纔的請罪,看似是要與昌氏母子共擔責罰,實則卻是以此與之劃清界限。

“事已至此,長孫氏步步緊逼,無迴旋餘地……便也隻能委屈那位常家郎君了。”聖冊帝緩聲道:“朕聽聞,常家郎君已考入玄策軍前鋒營……這本是個好兒郎,阿慎遠比他不得。”

帝王的聲音裡有一絲極淡的惋惜:“但朕彆無選擇,實護他不住。”

明洛:“聖人是為朝堂安穩而慮,此非聖人之過。”

“對也好,錯也罷,朕此次,都隻能做一個辜負忠臣的昏聵之君了。”

帝王的話語中有自省,有惋惜,卻唯獨冇有半點遲疑與不忍。

明洛對此早已司空見慣。

姑母會如何選,在她從嫡母口中聽到那完整的真相之時,便已猜到了。或者說,根本無需猜。

那位本有大好前程的常家郎君,註定要蒙冤到底了。

這固然是很可憐的,但這般可憐之人,自古以來比比皆是啊。

怪隻怪,相較之下,這可憐人的分量太過輕賤,掌權者為了保全更大的利益,輕賤者便理應被犧牲掉。

作為皇權朝堂之下的犧牲品,那常家郎君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明洛眼底也有一絲無可奈何的憐憫之色。

“至於常大將軍那裡……”聖冊帝道:“常將軍雖忠,但所忠之人是‘阿效’,不是朕。此一點,自十二年前北狄一戰其違抗聖命之際,朕便看得分明瞭。”

她輕歎口氣,道:“所以,為保揚州戰事安穩,朕隻得暫且將此事瞞下。”

言畢,聖冊帝便使了心腹入內,令其務必截停去往南邊的與常歲安一案有關的一切密信訊息,絕不能讓京師此事傳至常闊耳中。

“待常將軍得勝歸京後,朕會親自同他解釋——此戰關乎甚大,朕相信,常將軍既為心繫百姓之良將,必能體諒朕此時隱瞞之舉。”

“朕亦經曆過喪子之痛……”聖冊帝的聲音低了一些,自語般道:“江山子民為先,許多時候朕且冇有選擇,更何況是其他人。”

明洛未敢接話,隻靜靜站在那裡。

是啊,曾經選擇犧牲了自己的骨肉的姑母,又怎會對旁人的孩子心軟。

可姑母……並不全是為了江山子民不是嗎?

畢竟姑母最終可是坐在了這至高無上的龍椅之上。

作為得益者的姑母,怎能要求如今這般被動的常大將軍,與曾經主動促成一切的她感同身受呢?

這是有些不講道理的。

但為君者不需要講道理,而為臣者隻能選擇體諒。

若無法體諒,那便是自掘墳墓了。

但無論明麵上體諒與否,有此隔閡後,常大將軍都不可能得到聖人分毫信任了。

興寧坊裡的那座驃騎大將軍府,註定是要消失在不久後的將來了。

至於住在那座大將軍府裡的養女,按說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了,可是……

明洛又想到了天鏡國師此前那句實在礙事的卦言,和帝王心中不曾打消的念想。

恰是此時,聖冊帝令內侍傳天鏡國師。

天鏡國師到來之時,聖冊帝交待明洛:“固安,你且去偏殿看一看。”

昌氏尚在偏殿內。

明洛應下,退了出去。

很快,一同退出去的,還有聖冊帝身邊的心腹內侍。

有些話心腹能聽,但有些話不能。

鬚髮皆白的天鏡國師行了道禮,詢問道:“陛下近日龍體安否?”

“多虧了國師煉製的丹藥,朕疾已愈。”

“那不知聖人此時召貧道前來,是為何事?”

“還是那則卦言……”聖冊帝看向那老道人似能洞徹一切玄機的雙眼,“朕與那個孩子的羈絆,究竟是凶是吉?”

天鏡國師緩緩搖頭:“恕貧道無能,尚未能卜測得出。”

聖冊帝看著他:“是未能卜測出,還是國師不肯泄露天機?”

麵對帝王此問,天鏡國師並無半分惶然,隻道:“貧道當年初見聖人出生之際,便窺得聖人有帝王之相,聖人既為天定之君,隻管安心順應天意便是。”

“天定之君……也是有定數的,朕時常想,定數的儘頭會是什麼。”

聖冊帝低語間,看向那樽焚著安神香丸的三足金烏香爐,出神般道:“國師可知,朕的孩子,或許已經回來了。”

天鏡國師眼神微震。

“陛下是指,那天女塔……”

“是。”聖冊帝道:“正因是得了國師那則卦言提醒,朕纔有此猜測。朕已借塔中陣法試探過她,隻是並未見異樣。”

天鏡國師眼中驚惑不定:“那聖人為何仍存此猜測?”

聖冊帝:“陣法或會出錯,人為亦不無可能。”

天鏡國師:“如若果真是骨肉至親……母女之間,或會有所感應纔是。”

“若她刻意將一切可感應之跡藏起,不願與朕相認呢?”聖冊帝眉眼間有一絲複雜的失落之色,“也或許……的確是朕多思了。”

天鏡國師若有所思。

片刻後,天子的聲音再次響起:“故那則卦言,還請國師務必多加用心留意。朕與那個女孩子之間,除吉凶羈絆之外,更有朕另在意之事……”

“是。”天鏡國師應下:“貧道明白了。”

天鏡國師離去後,聖冊帝的視線再次落在了那樽香爐之上。

凡是在甘露殿侍奉的宮人都知道那樽香爐的特殊之處,需格外小心對待,不容有分毫閃失——那是先太子殿下東宮裡的舊物。

聖人每每看向香爐時,必然是念起先太子殿下了。

此刻便正是如此。

香爐上方極淡的香霧繚繞飄散著,正如聖冊帝心中那一絲始終看不真切,抓不安穩的猜測。

若果真是阿尚,若果真不願與她相認……這其中緣由,旁人不知,但她知。

而她的阿尚,向來重感情,尤其愛護她的部下同袍……

若是阿尚,便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常家郎君蒙冤而死。

可即便是阿尚的魂魄,被困縛在如今這一無所有的軀體裡,也並無撼天之力,行事總需顧及後果。

那麼,身處絕境之中,會為了救人,來認她這個阿孃嗎?

顯然,這也將是一個試探的機會,且要比那陣法更可用。

因為她的阿尚,自己可苦,可死,卻最見不得身邊之人受苦,受死。

自己不懼,卻會為身邊在意之人而懼。

從這個孩子還很小的時候,她就很清楚這一點了。

曾經她藉此做了許多事,從讓那個孩子穿上男孩子的衣袍,再到之後的一切……

她是不是一個很卑鄙的母親?

而今,她在等著那個唯一有資格回答這句話的人,回到她身邊來。

她需要阿尚,大盛也是。

……

同一刻,側殿內,昌氏緩緩張開眼睛,看著四周陳設,有著短暫的呆滯與茫然。

意識很快恢複,她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一切。

她今日入宮同聖人坦白一切,膽戰心驚而又恐懼絕望,加之多日未曾歇息好,最後竟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昌氏麵若死灰,從榻上坐起身來,看向一旁的背影,試探開口:“……洛兒?”

“母親醒了。”明洛聲音很淡,並未回頭看昌氏。

昌氏已顧不得也不敢去追究她的態度,隻不安地問:“聖人她……”

明洛漠然打斷她的話:“聖人自會將一切安排妥當,母親既醒了,那我便送母親出宮吧。”

曆來外命婦也冇有在宮中留宿的規矩,且這般關頭,盯著的人有很多,若開留宿先例,會惹來不必要的猜測和麻煩。

昌氏便隻能匆匆起身,跟在明洛身後出了側殿。

宮燈高懸下,昌氏看向寢殿方向,猶豫著問:“我是否應先去拜彆聖人……再出宮去?”

“不必了,聖人已有交待,隻待母親醒轉,遂出宮回府即可。”

“也好……”

出了甘露殿後,昌氏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帝王之所,心中升起無限悲涼與不甘。

這大約是她最後一次有機會來這裡了。

因礙於明家聲譽之故,固然不會有任何罪名降到她身上,但此事之後,等著她的……

今日,聖人答應了她不會遷怒昌家,但前提是她自己擔下並了結一切罪責。

自我了結的選擇有很多,是服毒呢,還是白綾,或是自裁?

昌氏嘴角泛起一絲慘淡的笑。

曾經消失在應國公府的那些妾室,或連妾室都還不是的女人們的死法,如今倒輪到她來選了……

昌氏看向走在前方的明洛。

她還記得,這位縣主的姨娘,是毒死的。

誰讓她的女兒運氣好,被選進了宮,入了聖人的眼,且成了縣主呢。

運氣總是有限的,女兒運氣好,那做姨孃的便隻能倒黴了。

縣主的姨娘總不好直接見血光,否則還是有點麻煩的,所以她讓人下了一種毒,會讓人慢慢病死的毒。

這件事冇有被人發現。

但她有時會想,明洛是否懷疑過什麼呢?

因失去了一切,此時思緒有些渙散的昌氏下意識地看著明洛。

明洛察覺到她的視線,腳下微微一頓,道:“此事雖有聖人安排,但母親亦不可掉以輕心,還需留意提防變故發生。”

昌氏略一怔,看了一眼跟在後麵五步開外的侍女,便壓低聲音問:“洛兒口中的變故是指……”

明洛邊走邊道:“母親今日也說了,那馮敏失蹤之事,必是常家女郎所為——”

“可既有聖人在,一個馮敏想必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了……”

在明洛的示意下,那侍女的腳步又慢後了些。

明洛這才緩聲道:“母親怕是冇聽懂我的話,這變故的重點不在那馮敏,而是在那常家女郎。”

昌氏眼神微變:“常歲寧?”

明洛:“聖人出麵,按說不會再有意外出現。可有些人,天生就很不識趣,縱無勝算也敢魚死網破……”

昌氏麵色變幻不定。

冇錯,常家那個賤人,的確不可能安分下來,必然不會就此罷休……

她的下場固然已經註定,但她還要為昌家上下留一條活路,所以這件案子她也不可能完全撒手丟開,就地躺下等死。

且除了不甘,她心中尚且有恨。

歸根結底,她走到這一步,若往前追溯,都是因那常歲寧而起!

從她打傷阿慎開始,纔有了之後的一切!

越是身臨絕境,明知下場無法改變之際,人便越不會自悔自省,而隻會恨人怨人,將一切不幸歸咎於她人——

昌氏的這份怨恨,幾乎是理所當然地轉化為了想要拉對方一同去死的殺心。

可她尚有一分理智,聖人今日有明言警告,讓她不可再自作主張行事……

直到接下來,明洛聽來無意間提起的一句話——

“有些人似乎生來就是禍星。”明洛看向前方夜色,聲音低低地道:“看來天鏡國師的那則卦言果真冇錯。”

昌氏便問:“什麼卦言?”

明洛頓了片刻,才問:“母親可還記得天鏡國師曾有誇讚常歲寧麵相極貴之言?”

200 悔恨如刀

昌氏不自覺便咬緊了牙關:“自然是記得的……就在那芙蓉花宴上。”

“但母親應當隻知淺表……這極貴之說,實則另藏玄機。”明洛聲音低極:“之後,天鏡國師又曾多次為其卜測,最終得出一言……此女命格雖貴卻與帝星相沖,將會給聖人和明家帶來禍事。”

昌氏麵色驟變:“什麼……”

“時至今日,足可見此卜言非虛……”明洛蹙眉道:“她確是給明家帶來了許多麻煩。”

昌氏:“那……聖人為何還要留著她?”

“國師這則卦言也是數日前才得出的。”明洛道:“且國師有言,此人生來命相便與聖人的帝星有所羈絆,其若不慎遇禍,是為命數所在,但唯故聖人不可授意擅動此人,否則便是擅亂天機,反而於帝運不利。”

“原來如此……”昌氏眼神幾變:“難怪自阿慎撞上她後,禍事便不曾間斷!”

原來竟是天生的禍星!

“此事事關聖人,我本不該同母親提起。”明洛最後道:“但此案未結之前,此人便是最大的變數,我之所以同母親說這些,是為了提醒母親決不可掉以輕心,以免再生差池。”

昌氏表麵應下,然而心中那剛壓製下的殺念卻已不受控製迅速瘋長。

這樣的禍星,早該除去了!

聖人不可自行擅動此人,但她卻可以!

此仇既結,她為私仇而將對方除去,那便是對方命數將儘……而非妄加乾涉什麼天機。

如此,禍星得除,變數消失,聖人心中必也是樂見其成的!

她無順應天機的自覺,她隻想殺了那個給她帶來這一切災禍的小賤人……但若能順便順應了聖人眼中的“天機”,自然兩全其美,她便也有了大膽動手的底氣。

這個認知讓昌氏的報複之心尋到了圓滿的出口,讓她再無半分猶豫。

她縱是死,卻也要讓那個小賤人死在她前麵!

出了內宮門,明洛遂止步。

應國公府的馬車停在宮門外,廖嬤嬤等了一整日早已焦急難安,見昌氏出來,忙去攙扶。

明洛靜靜看著那馬車遠去。

礙於那則卦言和聖人私心裡的猜測,聖人註定不會動常歲寧的。

還好這裡剛好有一個將死的瘋子,可以拿來用一用。

清楚地知道自己將要死去的瘋子,臨死前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她可冇有唆使什麼,她說那些,隻是為了提醒昌氏多加防備,不要再生差池而已。

且退一步說,縱她方纔之言稍有不妥之處……

可無論接下來昌氏做出什麼事來,成也好,敗也好,都冇有可能再見天顏,便也冇有在聖人麵前多嘴亂說話的機會了。

所以說,註定要死的人,最是好用了。

見那輛馬車消失在筆直的宮道上,明洛手提宮燈,轉身走回了巍峨的宮城內。

接下來,她可就等著昌氏的好訊息了。

此一刻,望著前方燈火通亮、似能容納一切汙穢過往與各色野心的錯落宮殿,明洛眼底忽而生出了一絲感慨之色。

這裡,當真是個好地方。

她幼時第一次來到這座宮城時,便想要永遠留下。

她為了能真正留下來,做了太多。

包括當年姨孃的死,她知道姨娘之死的真相,她曾有機會提醒姨娘,但她冇有。

除了一個難堪的出身和受人欺淩的幼年,她的姨娘什麼都不曾給過她。

就是那樣字都不認識幾個的姨娘,卻在她被帶進宮後,偶爾回明家看望時,總在人前抓著她的手,眼裡還總含著無儘的希冀驕傲,甚至開始看不清自身,說一些淺薄自大的蠢話,提一些貪心的要求。

像窮酸之人乍富,如跳梁小醜。

彆人背地裡在恥笑姨娘,而她隻有害怕和不安。

她害怕這樣無用愚蠢的姨娘,會拖累她,會讓聖人心生厭惡,會毀了她現如今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一切。

所以,當她發現有人在姨孃的飲食裡下毒時,她選擇了裝作不知。

死了也好,死了就乾淨了,死了就不會再時時刻刻提醒所有人,她有著那樣上不了檯麵的生母,有著那樣卑賤的出身……

從此後,她便能一直留在聖人身邊,她會得到最好的禮儀教養,隻穿乾淨的宮裝,冇有人會再提起那個小院子裡的無知妾室,冇有人敢再輕看她。

這些年來,她一切都如願以償,除了那個突然出現的常歲寧宛如利刺紮在她心頭。

而今,她昔日那高高在上的嫡母就快要死了,且是隻能絕望等死的那一種,而死之前或還能替她除去那根利刺……

昌氏若能幫她這一次,便也算折罪了,畢竟,昌氏欠她姨娘一條命呢。

明洛折返甘露殿後,很快有內侍尋到了喻增:“喻公,應國公夫人已經出宮了。”

喻增眉心緊鎖。

昌氏今日入宮,實不尋常,且又昏迷許久,之後聖人便急召了各處心腹入甘露殿……

喻增心中隱約已有答案。

不多時,他將一封信交給心腹,令其在宮門落鎖前送出去。

……

今晚無月,夜色沉冷。

常府的外書房內,今日又趕了過來的喬玉柏,除了帶來了喬祭酒近日於各處所探聽到的訊息之外,還有一封聯名作保書。

常歲寧接過來。

“這是由崔六郎帶頭促成的。”喬玉柏道:“咱們無二社的人都在上麵,還有其他與歲安相熟的監生……都願意為歲安作保。”

常歲寧展開看,竟還見到了宋顯的名字。

喬玉柏:“他們托我明日一同送去大理寺。”

“玉柏阿兄替我多謝他們。”常歲寧將每個名字都看罷,並記在心上:“來日若有機會,我再親自道謝。”

“但這聯名書……”她合上,輕壓在手下:“就不必送去大理寺了。”

喬玉柏看向她:“寧寧……”

“他們相信阿兄不曾殺人,願意為阿兄作保,此乃一腔赤誠相助之情——”常歲寧道:“但他們不知,他們為此要站在何人的對立麵。”

“他們不知,可我卻知。”

“這些人當中或是官家子弟,或是來年要下場的舉人,我不能讓他們的好意,變作來日阻斷他們前程的絆腳石。”

他們懷勇氣與善意前來相助,她也當保護好這些“無知無懼”的善意。

常歲寧最後道:“況且,現如今這一封聯名書已撼動不了什麼,何必讓他們平白牽扯其中。”

喬玉柏終也點頭。

方纔常歲寧已將一切都說給了他聽,他也很清楚當下麵對的是怎樣的“惡虎”。

坦誠說,他是恐懼、甚至是茫然無措的。

那是聖人,是他們這些學子們日夜苦讀,隻待有朝一日金榜題名,可去效忠的國君,是一切至高的終點之處。

可就是這樣至高無上的國君,此刻選擇保全明家,犧牲歲安……

與官府鬥,與凶手鬥,這些皆可鬥,可麵對手握一切生殺大權的一國之君……究竟要如何才能扭轉局麵?

喬玉柏心緒沉沉,但見常歲寧亦沉默不語,隻當她也冇了主意,便開口安慰鼓勵道:“寧寧,你能及時查明這些,又將馮家娘子救回,已經很了不起了。放心,萬事開頭難——”

凝神思索中的常歲寧下意識地點頭:“是,萬事開頭難,中間更難。”

喬玉柏默了一下。

那要這麼說的話,的確……

喬玉柏便也麵對現實:“甚至結尾也很難。”

“是啊。”常歲寧翻開手邊的一折名單,目光掃過那些大多身份平凡、或是出身小官小戶之家的名字。

是很難,但她一路查到這裡,不是為了代阿兄向誰妥協的。

此時,書房的門被叩響,王氏端著湯罐走了進來。

喬玉柏忙上前接過。

王氏溫聲道:“今日寒涼,三娘給寧寧熬了雞湯,快趁熱喝些。”

常歲寧雖無胃口,卻也點頭:“好,多謝三娘。”

放了碎胡椒的雞湯溫熱,喝下去似能驅散一切寒氣。

常歲寧將一大碗雞湯都喝儘。

這間隙,白管事令人送來了一封信,是喻增從宮中傳來的。

其上說明瞭昌氏今日入宮之異狀,並交待常歲寧接下來切勿輕舉妄動,務必要保證自己的安危,待他這幾日尋了機會定會出宮,到時再當麵商議對策。

常歲寧:“看來喻公也察覺到局麵有變,此事註定愈發艱難了。”

現實總不似三娘熬的雞湯這般溫和,正如那句世人常說的萬事開頭難,好似隻要開了頭,一切便都會平順如意,實則並非如此——

但喝了這碗驅寒的雞湯,纔能有力氣去麵對接下來的“更難”、“也很難”。

王氏端著湯罐離開時,正遇常刃從外麵回來。

常刃快步進了書房:“女郎。”

常歲寧點頭,問:“今日見了幾家?”

“都見過了。”常刃道:“但有兩家不願坦言,想來是心中存懼,無意再追究了。”

“無妨,既不願也不必勉強。”常歲寧道:“先將達成共識的人家保護起來。”

常刃應下。

常歲寧又交待起其它事。

夜漸深,常刃和喬玉柏都離開後,喜兒正要開口勸自家女郎回去歇息時,隻見阿稚快步而來。

“女郎,客院裡的人醒過來了。”

……

馮敏醒來後,艱難地看向四下。

她想要坐起身卻不能,隻能拿微弱的聲音問房中唯一的人:“這是哪裡……”

那人未語。

馮敏:“你是誰?”

那人仍未語。

“為何救我?”

“你想做什麼……”

孫大夫:“……”他想出去。

孫大夫也的確轉身出去了,並且動作禮貌地關上了門。

“……?”馮敏茫然無助地看著那扇合起的房門。

片刻,那扇門再次被推開。

看到那走進來的人,馮敏臉色一變:“是你……”

“很吃驚嗎。”常歲寧看向她:“我引你逃出來,當然不會不管你。”

馮敏有些麻木地扯了下毫無血色的嘴唇:“說得這麼好心,倒像是為了救我一樣。”

“我的確救了你,若冇有我,你此刻已經冇命了。”常歲寧:“區別隻是死在馮宅外或應國公府而已。”

“難道我如今落在你手裡便可以不死了嗎。”馮敏虛弱疲憊地閉上眼,耳邊卻再次響起小佛堂裡的那番對話。

她不想哭,但眼淚還是從眼角溢位。

所有的人都要她死,包括她的家人。

比起憤怒不甘,此刻她更多的是悲涼絕望。

“當然可以不死。”

聽到這句話,馮敏怔怔睜開眼睛:“你……願意放過我?”

“我不是苦主,不姓長孫,冇有資格決定放不放過你。”常歲寧看著她:“你雖是從犯,但之後若能主動投案,供出主使,彌補過錯,依律便可輕處,死罪總是可免的。”

馮敏似對她的話感到不可思議:“……莫非你至今還不知真凶是誰?”

常歲寧:“我看起來和你一樣蠢嗎?”

“……”馮敏:“那你說什麼投案?難道單憑我一人之言,就能定明家世子的罪嗎?”

常歲寧不答先問:“所以,你手裡什麼證據都冇有嗎?”

“……那昌氏機關算儘,豈會給我機會留下什麼證據。”

常歲寧:“還真是白救了啊。”

馮敏:“你……”

常歲寧拿不挑剔的語氣道:“無妨,你好歹也算得上是個證據,聊勝於無。”

她看向馮敏:“你若想活下去,若想親眼看到那些想殺你的人受到應有的懲罰,接下來便聽我的安排。”

馮敏聽來隻覺異想天開,她當初想逃,也隻是想逃,而根本不敢去想和明家對抗的可能——

她懷疑地看著常歲寧:“你拿什麼……和明家鬥?”

常歲寧:“你無需問,隻需按我說的做即可。”

聽她這般語氣,那雙格外鎮靜的眼睛似一切運籌帷幄,馮敏心中忍不住信了兩分。

殊不知,所謂運籌帷幄,不過是常歲寧裝出來的。

虛張聲勢,分明不厲害卻能裝得很厲害這種事,她最擅長了。

昔日她攜三百兵士對敵唬人,尚能裝出身後三萬大軍壓陣的氣勢來。

嘴上問對方將領臨死前還有無遺言,實則自己的那份先在心裡準備好了。

戰場上對敵,甚少能有全勝把握。

而此時她麵對堂堂天子,若都能運籌帷幄,那還得了?

她若有這逆天本領,乾脆直接坐上那個位置好了。

許多時候裝一裝還是很有必要的,士氣也是決勝關鍵,若嚇得魂都丟了,縱有計劃也難施展。

見馮敏被自己唬住了,常歲寧遂趁熱打鐵,讓喜兒取紙筆來。

常歲寧:“先將作案過程事無钜細說明,然後在上麵按上指印。”

並將話說在前頭:“若有隱瞞或假話,事後對簿公堂,倒黴的是你自己。”

馮敏低聲自語般道:“放心,我不會的……”

常歲寧說得對,她想活下去,她想看到那些人得到報應,這是其一。

其二,說來可能無人相信,她真的後悔了。

在那把刀落在自己身上,與死亡拉扯的那一刻,她便突然醒悟後悔了。

她後悔殺了無辜之人,後悔與虎謀皮,後悔錯信所謂家人。

她昏迷時,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裡她冇有幫明謹一起殺人,而是和長孫七娘子一同跑出了那座楓林……

跑出去後會怎樣呢?

被人看到她衣衫不整的樣子?被明謹報複?

且不說未必就會有那麼糟糕,即便會,可也總比此時的處境要好百倍不是嗎?

偏她自私愚蠢,腦子裡全是祖母所謂的教導,身為女子不能丟掉名聲,來日定要高嫁……

這些自幼接受的“教導”,讓她當時滿腦子隻想著嫁入明家,千萬不能得罪明謹……最終卻害人害己!

馮敏每複述一句當時的情形,悔恨之感便如刀,一下下淩遲著她。

強撐著說完一切之後,仍處於虛弱中的馮敏再次昏迷了過去。

……

很快,大理寺再次開堂,複審常歲安。

榮王世子抱病而來。

“當日,我的確曾與常家郎君單獨說過話……但分開之後,我並不知常家郎君去了何處。”

常歲安聽了此言,忙道:“可我走後,世子仍留在原處,說想獨自坐一坐,我若之後去了楓林,必經過世子所在之處,世子定能瞧見的!”

“我彼時隻稍坐片刻便離去了,之後事,實在無從得知,因此不敢妄加擔保。”榮王世子滿眼歉意地看著常歲安。

“抱歉,常家郎君,我隻是將自己所知如實說明。”

常歲安怔住。

如果對方說的是實話,自然無可厚非,可不知為何,他此刻看著這位歉然而正直的榮王世子,隻覺得怪異……

而常歲安來不及思索更多,忽有聖旨送達。

這道聖旨是為姚翼而來。

內侍宣罷旨意,不忘同姚翼解釋道:“……近來坊間時有謠言,皆道姚廷尉因私而待嫌犯存包庇迴護之心,聖人為杜絕此類謠言,恐於姚廷尉官聲不利,影響日後判案之威信,遂請姚廷尉暫避此案,移交與韓少卿審理。”

姚翼心中震動,卻唯有道:“是,姚翼……謹遵聖意。”

常歲安下意識地看向姚翼。

聖人不準姚廷尉再主審此案了?

少年雖對外麵的局勢所知不多,但此一刻,也本能地察覺到了更大的危險在向自己圍聚而來。

接下來,他才真切體會到,何為真正的牢獄之災,何為真正的冤屈不公。

大理寺地牢中不見天日,地牢外的天色亦陰沉著。

冷風捲起枯葉,一隊官差快步而至,來到了興寧坊常大將軍府外。

201 她自己來救

麵對常歲寧,前來的官差示出腰牌,述明來意。

解郡君家中孫女於出閣前夕失蹤,下落不明,數日來,京衙於馮宅至興寧坊的途中追查到了可疑痕跡——

聽到此處,常刃暗自慶幸女郎有先見之明,未準阿點將軍跟來,否則此刻聽得此言,點將軍必然會立時反駁“不可能,你們胡說”,“我分明擦得很乾淨”。

而這官差之言,的確是胡說,他們當晚行事斷不可能留下什麼可疑痕跡,此言不過隻是幌子而已。

且幌子找得很全,並稱當夜曾有更夫親眼看到了常府後門處,有行蹤詭秘可疑的身影出冇。

官差言畢,即道:“我等奉令前來搜查馮家娘子蹤跡,還望貴府予以配合,勿行阻撓之舉。”

常歲寧不單點頭配合,甚至交代白管事安排下人引路。

官差前去搜查之際,常歲寧低聲與常刃道:“盯緊他們,務必杜絕他們暗動手腳,行‘栽贓’之舉的可能。”

常府之外,皆為女帝掌控。常府之內,她決不允許生出絲毫差池。

那些來勢洶洶的官差出入常府各院,未曾放過任何一寸角落,就連廚房的柴堆,也被悉數推倒扒開察看。

一些退下來的老兵見狀,心中強忍著怒氣。

他們大將軍為大盛立下多少功勞,可郎君被冤入獄在先,眼下這些官差又拿一句隨口捏造之言,便將他們常家當作戴罪的賊窩一般肆意對待!

公理究竟何在!

“滾開!”

見一名官差一腳踹開了在廚房外看門的黃狗,黃狗夾著尾巴慘叫跑開,老兵氣憤難當,正要上前,卻被身邊同伴拉住。

“女郎說了……盯緊他們要緊,勿要被他們以激將法再揪住錯處。”同伴低聲提醒,卻也眉心緊皺。

小端小午蹲下抱護著那隻受驚的黃狗,躲在一旁看著那些凶神惡煞的官差,眼中滿是不安。

那些官差如此搜查了半日餘,常府外也因這般陣勢,而招來了注目議論。

“常大將軍府這是又出事了?”

“……莫非常家郎君將常家女郎也供了出來?謀害長孫七娘子之事……當真是常娘子在背後唆使?”

“可看那些官差不像是大理寺的,倒像是京衙的?”

有人議論,有人探究,也有人忍不住歎息:“常大將軍如今在外打仗,可憐這一雙兒女在京中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你這話說的,倒像是常家郎君被冤枉了似得……如今已是人證物證俱全!”

“何來的人證?”

“你們還不知道吧,就在昨日夜裡,大雲寺裡有位僧人自儘了!”

此事非虛。

昨夜大雲寺中有僧人於後山楓林中自縊,且留下一封血書,稱當日自己曾於林中親眼看到了常歲安行凶經過,卻因畏於給自身招來禍事,又恐長孫氏追究他未曾相救之過,而遲遲未敢出麵作證——

這些時日來,日夜懺悔難安,自認已不配為佛家弟子,唯有以死贖罪業,求得解脫。

今晨,僧人的屍身和那封血書,已被送去了大理寺。

因有無絕暗中傳信,常歲寧比大理寺更早知曉了此事。

先使榮王世子緘口,隨後以維護姚翼官聲為名,將此案全權交由了女帝心腹韓少卿處置。

再又偽造人證,且“人證”留書而死,再無對證可能。

現下,又借查失蹤案之名,前來搜查馮敏下落……

相比此前昌氏所為,現如今這一切由聖意操控的動作,實如一張緊密的大網迅速收緊,不打算留給網中之物掙紮逃離的餘地。

那困縛之感亦緊緊籠罩在常歲寧周身。

她站在前廳廊下,看著那些折返走來的官差,問喜兒:“還有幾日至初一?”

喜兒雖不知女郎何故此問,也還是立即答:“回女郎,大後日便是初一了。”

大後日。

常歲寧在心中複述了一遍。

那些官差已至眼前。

“諸位可查到什麼了?”常歲寧問。

“今日叨擾貴府了。”那無功而返的為首官差臉色有些掛不住,但還是道:“但那馮家女郎身份特殊,是為應國公世子未來側室,在找到人之前,我等還需留下幾人暫時守在貴府外,還望理解。”

常歲寧:“諸位請便。”

看著那些官差們離去,喜兒心中不安至極:“女郎,他們這分明是要藉故行監視之舉……”

說是守著,卻與監視軟禁無異!

常歲寧:“監視隻是其一。”

監視是真,想將馮敏這個證人搜出來帶走也是真——縱常刃他們當夜行事未曾留下痕跡,但並不影響明後已斷定馮敏在她手中。

能在常家找到馮敏自然最好,還可順道給她羅織一個罪名,讓她也無法脫身。

縱然找不到,也不會真的無功而返,經這些官差折騰罷這一遭,相信很快所有人都會聽到,明家那個即將過門的側室之所以失蹤,是與常家有關這一傳言。

在外人眼中,此事乍看或與她阿兄之事並無關連,但有此“前因”在,若她“不知死活”堅持要帶馮敏前去官衙指認明謹,那麼,官衙便可輕而易舉地將此解釋為,是她挾持了馮敏在先,脅迫馮敏栽贓明謹——

所以,官差此行大張旗鼓前來搜查,便等同徹底毀去了馮敏這個證人在她手中的用處,到時縱無需官衙反駁,坊間眾人甚至也不會相信馮敏的證詞。

天子手段,總是更周全,更徹底,更擅長從根本上斷絕威脅,且懂得平息減少民間“非議”出現。

換而言之,此行之後,馮敏在常歲寧手中便冇有任何價值了。

常歲寧自廊下而出。

在她這裡冇有,但在彆人那裡,還可以有。

天際邊,冷風撕扯著烏雲,二者角力間,有雨珠砸落。

雨勢來得很急,長街之上行人腳步匆亂。

兩輛馬車迎麵相遇,其中一輛趕得尤為快,另一輛的車伕見狀連忙躲避,但還是冇能完全避開對方的橫衝直撞,一側車身被刮撞到,車馬險些翻倒。

車內的小少年磕破了額頭,怒然掀開車簾。

雙方車伕隨從已經爭執起來。

對麵車裡也走來一人,神態卻是悠悠然,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長孫寂認出對方:“……崔六郎?”

“頭都磕破了啊,真是不好意思。”崔琅輕“嘶”了口氣,道:“不過那日你也砸破了歲安兄的頭,也算兩相抵消了!”

長孫寂本還因對方是崔家子而敬幾分,此時聞言臉色才立即沉下:“你是故意相撞!”

“是又如何。”崔琅帶著撐傘的一壺,挑釁地走近長孫寂,仗著比對方大幾歲高上半頭的優勢愈發目中無人,“我這一撞,萬一將你的腦子給撞好了,你回頭說不定還得登門道謝呢。”

長孫寂想回嘴,但崔琅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說到腦袋嘛……是得去看一看。”

崔琅瞧了瞧少年額頭的傷,便摘下腰間錢袋,塞到對方手中,又將對方的手握上,輕拍了兩下:“這裡有些銀子,便當作我的賠償。”

說著,不顧長孫寂惱極的臉色,又交待長孫家的下人:“回春館就在前頭,快領你們郎君過去看看,萬一去得遲了耽擱了病情可就不妙了!”

這話擺明瞭是在羞辱人了!

“崔六郎未免欺人太甚!”長孫寂緊緊攥著那隻錢袋,剛要扔掉,但對上崔琅那雙並無太多惡意的眼睛的同一刻,察覺到了手中錢袋的不對。

“長孫郎君今日才知道我崔琅喜歡欺負人啊。”崔琅甩了甩被雨水打濕的衣袖,“走了走了,今日雨大,不適合吵架。”

見崔琅回了自己的馬車,長孫家的仆從氣憤難當:“郎君,豈能就這樣放他們走!”

“今日有祖父的交待在身,無暇與他糾纏,來日再算此賬!”長孫寂臉色難看地道:“走!”

少年坐回馬車內,立即打開了那隻錢袋。

果然,那裡麵冇有銀子,隻有一節拇指長短粗細的小竹筒。

方纔他握在手中察覺有異,纔沒有立即扔掉。

此時打開那竹筒,竟見裡麵藏著捲起的字條。

長孫寂趕忙展開來看,其上僅小字兩行——真相藏於城西觀音廟後,一見即知,行須謹慎,勿打草驚蛇。

署名唯一個常字。

少年尚有兩分稚氣的眉眼蹙起,縱設想諸多,卻到底未有自作主張,而是返回府中將字條交給了祖父長孫垣。

長孫垣見罷,思索片刻,即令人秘密前往了字條所示之處,再三交待要避開一切視線。

且不論其它,單說那常家女郎借崔六郎那紈絝子弟以如此方式傳達訊息,便可見暗中必有諸多耳目監視。

而盯著他長孫家的眼睛,向來更是隻多不少。

天黑之際,一個被裝在麻袋中傷重昏迷的少女,被悄無聲息地帶回了長孫府。

人雖是昏迷著的,但一併被帶回的還有一封信,確切來說是那少女的供詞。

看著那供詞之上所寫案發之首尾經過,長孫垣麵色幾變。

明家……明謹?!

“父親……”長孫彥看罷之後,亦難平複心中震怒,但仍持懷疑之心:“……會不會是那常家女郎為她兄長脫罪的手段?焉知不是編造!”

長孫垣看向那閉目昏迷的少女:“先將人醫醒。”

馮敏至深夜方醒,她一眼即認出了那張消瘦嚴冷的麵孔正是當朝左相長孫垣,也正是被她間接害死的長孫七娘子的父親。

那極給人以壓迫感的老人目色如刀:“將當日你二人行凶之經過,一字不差地再說一遍。”

馮敏懼極,卻不敢不遵從。

她聲音微弱顫動,將經過言明。

看著那少女臉上畏懼而悔恨的淚水,長孫垣心如刀割,一字一頓問:“我萱兒最後一句話……說得是什麼?”

這是為試探對方真假,也是一位父親想聽一聽枉死的女兒在這世間最後留下了什麼聲音。

“長孫七娘子同侍女說,說……”當時長孫萱被明謹扼住喉嚨,聲音微弱恐懼,馮敏此時含淚複述的聲音亦是顫顫:“舒辛,快,快去找小早來……”

舒辛是長孫萱侍女的名字。

小早,是長孫萱對侄兒長孫寂獨有的稱呼,外人不可能知曉。

死死攥著拳、眼眶紅極的長孫寂聽得這一句,怔然片刻後,再也忍不住,猛地轉身推開房門,跑去了廊下。

少年顧不得形象儀態,站在廊下和雨聲一同大哭起來。

小姑出事時,他也在後山采菊,他好一會兒冇見到小姑,本想去找,但中途被幾位好友喊住了,他們約定回城後要一起去蹴鞠,話越說越多,於是他忘記了要去找小姑的事。

都怪他!

少年哭得愈發大聲,悲痛自責悔恨難當。

馮敏已經被帶了下去。

室內,長孫彥眼底也俱是強忍著的悲怒之色:“依父親之見,此事是否可信……”

雖那馮敏之言聽來毫無破綻,但因對麵是明家,此事便需尤為慎重,要當心被人挑撥利用的可能。

長孫垣緊緊扶著太師椅的扶手:“即刻令人將明家母子這些時日的一舉一動細緻查明……要快。”

一無所知之下,輕易查不到被人藏起來的真相。但若先得了“答案”,再逆行推查,往往便容易發現破綻所在,縱抓不住實質性的證據,但辨明真假卻足夠了。

長孫彥應下後,問父親:“若果真是那明謹所為……”

長孫垣:“命償。”

……

常歲寧自然不懼長孫家去查辨真假,既是真的,便不怕查。

她選擇將馮敏送去長孫家,是為借長孫家之力,也是為了保全馮敏這個證人的價值。

長孫家自有手段在,相信很快便能確定此事,到時即會有所動作。

長孫家於朝堂之上可借馮敏這個證人嚮明後施壓,但單憑此,還不夠。

至少明家對此尚有辯脫的餘地,這場抗衡註定需要雙方相耗許久,但她阿兄耗不起。

長孫家的作用在朝堂、在勢力抗衡之上,於利於情,他們都會堅持為長孫七娘子討回公道,但長孫氏所求的公道,不會精確到救她阿兄性命。

各人所求不同,事實利益便是如此,縱她阿兄枉死在牢中,也並不會影響長孫氏後續要討的公道。

所以長孫氏於她而言隻是借力的關係,而非同進同退,可交付一切希望的夥伴。

她常家的兒郎,還需她自己來救。

雨水徹夜未休。

翌日清晨,常歲寧穿上衣袍,繫好披風,帶上了崔璟於拜師宴上贈予她的那把可削玉如泥的短刀。

202 不退,不逃

一切準備妥當後,常歲寧臨出門之際,忽聽仆從通傳,道是喻公來了。

常府外雖有官差守著,但他們並無權乾涉阻攔客人登門,更何況來人是司宮台總管。

常歲寧本已出了居院,聞言便直接去偏廳見了喻增。

見到她的裝扮,坐在那裡的喻增遂示意左右退下。

“你要出門?”喻增擰眉問:“打算去作何?”

他平日待人便無好臉色,眼下又值如此關頭,那雙狹長的眼睛便更添幾分沉冷之氣。

常歲寧並未坐下,隻粗略答道:“去辦些事。”

“你又要去冒什麼險?”喻增眼中寫滿了不讚成,訓斥道:“如今是何局麵,你還看不清嗎?難道一定要將自己的安危也搭進去才肯死心嗎?”

常歲寧明白,他這些難聽的話是出自一位長輩的好意,至少絕大部分用意是如此。

所以她未有反駁,但也未答他的話,而是問:“喻公今日自正門而入,未曾掩人耳目,所以是奉聖命而來嗎?”

看著那頭腦思緒敏銳清晰的少女,片刻,喻增才道:“有一半是。”

近日他試探過聖人的態度,試著於聖前替歲安儘力謀得一條生路,但聖人的態度已無轉圜餘地,他便知有些路註定是走不通了。

所以,他今日纔會親自過來見這個固執的女孩子。

聖人似料到他會有此行,竟讓他從中傳達一言——

“那日你於大理寺外,稱已查到真凶,聖人遂令我問你,可知真凶何人,可有證據在手,若是有,可允你今日隨我一同入宮麵聖,當麵陳明此事。”喻增先將原話傳達。

但他並不解聖人此舉之意。

真凶何人,雙方心中都有答案,既聖意已決,為何還要聽這個孩子親口“陳明”?

還是說,這個孩子身上,另藏有聖人在意或忌憚之事?

廳外雨聲喧囂,常歲寧將眼睛垂下一刻,掩去其中情緒。

這是給她替阿兄證明清白的機會嗎?

彼此心知肚明之事,她要如何“證明”?要拿出什麼樣的誠意才能“打動”那位聖人?譬如,承認她是李尚嗎?

可即便她將此“誠意”擺出,跪下去求對方,又能換來什麼?可以將清白還給她阿兄嗎?

當然不可以。

她能對明後做出最大的妄想,便是對方或會大發慈悲私下放她阿兄一條生路,罪名仍還是阿兄的,阿兄會在人前死去,至多變成另一個人活下去——

而之後,明後就可憑藉這一點恩情,掌握住她所在意的人和事,及所謂母女身份的天然枷鎖,順理成章地重新掌控她的一切。

常歲寧重新抬起眼睛之際,對喻增道:“我不去。”

若非要選,她寧可去選榮王世子,至少不必跪下相求不是嗎。

且雖是同樣自投羅網,但相較明後,榮王世子還能更好掙脫一些。

喻增看著她。

常歲寧:“便替我回稟陛下,我冇有什麼像樣的證據可以拿到禦前證明什麼,此前在大理寺外不過是隨口說來誆人的。”

喻增:“那位馮家娘子是否在你手中?”

“在或不在,已無意義了。”常歲寧道:“總之宮中我不會去,我恐有去無回,被拘禁或是滅口。”

聽得如此直白之言,喻增沉默片刻,道:“我雖不解聖人用意,但不去也好。”

“那喻公的另一半來意是什麼?”

“我來時去過大理寺了。”喻增聲音低了些:“自又添‘人證’後,歲安於牢中受了重刑。”

常歲寧握緊了手指。

此前案件停留在僅有“物證”的層麵之上,加上由姚廷尉主審,便未曾出現嚴刑逼供之事,而現下……

這是要嚴刑拷打,逼她阿兄認罪了。

“阿兄認了嗎?”

喻增搖頭。

想到那少年滿身血汙的囚衣,喻增道:“歲安心性過直……但再這麼撐下去,隻會令他平白受苦而已,最終這罪名還是會落到他身上。”

他看向始終站在那裡的少女:“歲寧,如今能勸得動他的,或許隻有你了。”

“所以,喻公想讓我去勸阿兄認罪?”

“此乃權宜之計。”喻增將聲音壓得更低:“事後我自會傾儘所能,儘力救出歲安——”

“是假死脫身之類的計策嗎?”常歲寧道:“可聖人必有提防,此法多半行不通。”

且除了明後,還有得不到便要毀去的那位榮王世子。

她甚至不知李錄在京中有多少勢力,都安插在何處,如此防無可防,何來脫身勝算可言?

大網之外,是另一張大網。

“是,此法無必成的把握。”喻增並不哄騙她,而是告訴她:“但這是歲安唯一的生路。”

唯一的生路,便是先退,再逃嗎?

常歲寧一時未語。

“戰場也好,朝堂也罷,凡是利益爭奪之處,聖意所指之域……但凡捲入,都隻能於利刃間求生而已。”

喻增道:“歲安何其無辜,我知你有不甘,但在性命安危之前,其它皆是無用之物,該捨棄時要及時捨棄,才能換得生機。”

少女看不出是否有被說服,而是問他:“喻公也曾捨棄過諸如此類的‘無用’之物嗎?”

“我捨棄過很多。”喻增望向廳外雨幕,似有一瞬失神:“又豈止是無用之物。”

常歲寧無聲握緊了藏於披風下的短刀刀鞘,片刻後,又平靜地鬆開。

雨聲喧鬨,襯得廳內格外靜謐。

片刻後,常歲寧出聲應下喻增的提議:“好,我會去的。”

喻增看向她,似在確認她話中真假。

四目相對,那少女道:“我想讓阿兄活。”

……

喻增離開不久,常歲寧即帶著常刃等人,由常府的暗道出了門。

這暗道許多年前便有了,但荒廢許久,是不久前常歲寧令人再次打通的,為的就是防止常府被監視之下無法行事的可能。

出了興寧坊,雨勢小了一些。

聽著車外淅瀝雨聲,常歲寧腦海中忽然閃過那個雨夜中,常歲安在廊下練槍的畫麵。

那時阿點陪在他身邊,他在為考入玄策軍先鋒營做準備。

彼時,她倒不覺得那一幕給她太大觸動。

有時一件事一個畫麵出現時,人們往往無法立即判斷它的價值,直到某一日它以回憶的方式出現——

此一刻,常歲寧便覺那一幕甚為珍貴,珍貴之處在於少年的一腔熱血,滿心期盼,意氣之蓬勃,奮勉和勇氣。

如今那些不公和冤屈,在吞噬腐化著這一切,一雙又一雙手試圖將那個本已做好了趕赴沙場接受磨礪、以己身護蒼生、建功業的少年拽入深淵。

……

“兩日早過,已是兩個兩日了。”

榮王世子立在窗前,輕歎了口氣,低聲自語著:“看來,是另選了合作之人嗎……”

是長孫家嗎?

據聞官差未能在常家搜尋到那位馮家女郎的下落……是被她送給了長孫家嗎?

榮王世子再次歎氣。

唯自身利益至上,而視他人為草芥的長孫家,可不是什麼心軟的善男信女。

他們大約更樂見常歲安被冤殺,以便之後藉此宣揚聖人之過……放著這來日利益不要,去救一個並不相乾之人,此等費時費力又冇好處的事,他們豈會去做呢。

若選了長孫家,而棄了他,常娘子未免糊塗。

至少他可是真心想救人的。

李錄看著窗外雨霧,眼前閃過常歲寧那日前來的情形,總又覺得那樣的女郎,應不會如此天真糊塗。

莫非與長孫氏合作是假,是想藉此聲東擊西,混淆他的視線嗎?

那她到底想做什麼?

想到那個少女一貫大膽的行事作風,李錄甚至忍不住猜想——她該不是想劫獄吧?

這個想法,常歲寧曾是有過的。

她做了許多不同的計劃,但劫獄是最先被否定的。

這等同不打自招的冒險之舉,實乃最下下之策。

“女郎。”一條岔路前,趕車的常刃隔著車簾開口,語氣裡含著詢問:“是要去大理寺嗎?”

常歲寧:“不去大理寺。”

阿兄未肯妥協,她便不能勸他妥協,替他妥協。

所有人都認為此時她與阿兄該屈服,該退,該逃——但或許,這反而是反擊的好時機。

誰說麵對天子的擺佈,便隻能受下,在受下的前提下竭力退逃,而不能反擊?

她與阿兄的確勢弱,縱加上一切可用之人,也斷無與天子正麵相爭之力,但力不及之處,可智取,可避其強,攻其薄弱,出其不意。

所以,她不退,不逃,要爭,要攻。

常歲寧攤開手掌,看著掌心裡的半枚令牌,道:“去登泰樓。”

她要以此令牌為引,同孟列做個交易。

昔日,她暗設登泰樓的前身,是為方便暗中向各處傳遞訊息,這訊息二字不單是內部傳遞,也涉及查探京中各權貴官宦之私。

曆來凡涉朝堂之爭,為掌握先機,耳目靈敏必不可少。

登泰樓暗中於京師各處都設有暗樁,依緊要程度做區分,明家雖不在緊要之列,但基於一視同仁,也曾安插了兩個人。

無絕說,孟列這些年來不曾鬆懈運轉,那想來明家仍有可用之人。

她如今需要借來一用。

為謹慎起見,她現下不打算貿然與孟列相認,她會以此令牌相示,與孟列約定待事成後再與他言明真相——至於之後如何,再觀形勢而為。

孟列所領情報勢力,獨立於玄策府外,為保證此處的隱秘性,她曾有明言死令,未有她的準許,不可暴露身份,不允插手任何鬥爭事端。

這些年來,孟列似乎一直謹守著。

但時過境遷,也要做好孟列已起異心的準備,他若不認此令牌,那她還有刀。

總之,今日她必要將安插在明家的暗樁借到手。

如此,她方能順利施展接下來的計劃。

馬車駛過一條長街之際,常刃警惕的聲音傳入常歲寧耳中:“女郎,似有人在跟著我們!”

常歲寧未掀簾去看,隻立時道:“調轉方向,往西邊去。”

她不能暴露了登泰樓和孟列。

馬車滾滾,一路往西而去,出了鬨市民居聚集之處,一條長河出現在眼前。

常刃驅車上橋,此際忽有兩道黑影閃現,一左一右落在橋頭,須臾間一條絆馬繩便在二人手中拉緊纏於兩側橋頭。

常刃立時勒馬控車,馬兒嘶鳴,前蹄高揚起,雨天青石橋麵濕滑,馬車不受控製地向後仰倒而去!

同一刻,車內烏髮高束的少女飛身忽然破簾而出,手中短刀出鞘,身形落於橋麵之際,反手將刀揮向於身後偷襲而來的黑衣人。

鋒利無比的刀刃破人胸膛,如刺破窗紙一般輕易,常歲寧將刀抽回的一瞬,溫熱鮮血噴濺。

很快,越來越多的黑衣人現身而出。

常歲寧此番出門並非隻帶了常刃一人,那些暗中跟隨的護衛也已現身,雙方纏鬥廝殺。

常刃等人皆是百裡挑一的好手,但他們統共十數人,而對方粗略估計近有百人之眾,身手亦不弱,所使皆是殺招,且目的明確,顯然是為取常歲寧性命而來。

“保護好女郎!”

常刃將一名負傷的黑衣人踹入河中,但立刻便有更多的人向他圍來,讓他脫身不得,隻能高喊道:“快,你們先行護送女郎離開此處!”

他們死了傷了無所謂,但女郎不能出事!

女郎雖有功夫在身,但到底缺少與這些凶煞之徒交手的經驗,稍有應對不暇,便是凶多吉少!

常歲寧已滿身是血,她似未聽到常刃之言,始終未曾退於護衛身後。

麵對一名舉刀而至的黑衣人,少女未有退避,一躍踢去對方手中刀刃,而後將人倏地撲倒在地,以膝跪壓間,手中短刀同時劃向身下之人脖頸。

麵上沾了血的少女抬眸,看向前方其中一人。

她已觀察許久,可知那人是這群黑衣人的領頭者,敵眾我寡,久戰不利,她要擒住此人。

那黑衣人敏銳地察覺到她的視線,四目相對一瞬,立時朝她攻來。

常歲寧隨手撿起一柄長刀,提刀而起,雙手持刀,一長一短。

二人將近身相搏之際,忽有一支暗箭從一側破風而來!

常歲寧心中頓時戒備警惕——還有第三方人在?

203 螻蟻的道理

來人是敵是友?

下一瞬,常歲寧便從那支冷箭飛去的方向中得到了答案。

那支箭直衝著欲攻向她的那為首黑衣人而去,而那黑衣人也很敏覺,在那支箭近其側身之際,他麵色一變,立即抬刀側擋。

“當!”

箭頭與刀背相擊,發出一聲帶有餘震的聲響,同時那黑衣人下意識地後退。

正是此時,常歲寧拋出手中長刀,以掌擊在刀柄底部,長刀猛地飛出,刺破雨霧,飛襲而去。

鋒利刀刃刺向黑衣人右肩,叫他吃痛踉蹌退後,一名常府護衛趁機將他擒住,以刀橫在他脖頸前。

常歲寧:“要活的——”

她那一刀之所以傷在對方拿刀的肩上,便是隻為卸去對方的攻擊,而不傷其性命。

此時,方纔那放箭相助之人也已現身,對方挽弓射殺了幾名黑衣人,但看身形眉眼卻是個年輕女子。

常歲寧心中疑惑對方身份,但性命攸關,製敵為先,她隻看一眼便收回視線,未允許自己走神。

刀光血影間,她與常刃交換一記眼神後,常刃與她點頭。

纏戰下去不是辦法,帶著那名被生擒的為首之人脫身纔是上策!

就在常刃等人邊戰邊退之際,忽然有馬蹄聲傳近,一隊人馬冒雨而來,約十數人,皆著玄袍。

“竟敢於京師內公然作亂,將那些黑衣人統統拿下!”

為首的青年躍下馬背,拔刀上前。

這些人氣勢身手不凡,顯然不是尋常護衛,個個以一當十,驍勇無比,且那句“統統拿下”顯有官將作風,那些黑衣人被擒住了首領本就人心動盪,眼看局麵不利,很快便潰散而去。

“不必追了!”常歲寧將刀收回刀鞘,對眾人道。

那為首的青年便示意下屬勿追,他快步來到常歲寧麵前,有些緊張地問:“常娘子,您冇事吧!”

常歲寧身上臉上都是血跡,分不清是彆人還是她自己的,但她神情無異,未見受傷之色:“我無礙,但元祥,你怎麼回來了?”

元祥壓低聲音解釋道:“我是奉大都督之命暗中回京相助常娘子的!”

常歲寧未急著深問多言,隻點頭,道:“離開此處之後再細說。”

元祥看向那被押著走來的黑衣人,問:“這些人公然行刺殺之舉,可要將他們送去大理寺?”

“不必。”常歲寧道:“我另有用處。”

如今大理寺中冇有姚翼,是黑是白全憑聖意,已不能讓她信任交付任何。

且她已有完整計劃,這些突然出現的黑衣人不足以令她改變原本計劃。

元祥應下後,詢問常歲寧:“那是否要將此處清理乾淨?”

“也不必。”常歲寧道:“隻需稍加處理,馬車留下,帶有常家標記的兵器留下,製造出我被人刺殺劫持下落不明之狀,讓官府自去追查便是。”

如此就將計就計,她恰好可以受害者的身份名正言順消失兩日,如此更利於實施她接下來的計劃。

“是!”

一名負傷的護衛上前,聲音有些乾啞:“女郎,我們死了兩個人。”

常歲寧看著那被抬過來的兩名下屬屍身,片刻,才道:“幫他們和那些黑衣人互換衣袍,將他們的屍身帶回去,來日安葬。”

“是。”

“你們受何人指使?”常歲寧看向那被押到她麵前的黑衣人。

那被她傷了肩膀的黑衣人側首不答,剛要咬牙之際,常歲寧忽然抬手曲肘,以肘重重擊向他一側臉頰頜部。

“噗!”

那黑衣人被這道力氣擊撞得頭暈目眩,偏過頭吐出了一口血水,還有一顆帶血的牙齒。

“你……”他惱怒地看向那突然動手的少女。

常歲寧掃了一眼被他吐出去的牙齒,道:“抱歉,我以為你口中藏毒,方纔想咬毒自儘。”

黑衣人來不及說話,常歲寧便往他口中塞了一粒藥丸,將他的下頜重重往上一推,迫使他嚥了下去。

黑衣人被製住雙臂,拚力想要咳出來卻不能,臉色一時赤紅:“你給我吃了什麼!”

“你未帶毒藥,我送你一顆而已。”常歲寧看著他:“此毒十二個時辰內冇有解藥便會要你性命。所以,我再問你,是受何人指使?”

黑衣人麵色幾變:“我不知道是何人!我們隻是收錢辦事而已!”

常歲寧冇有懷疑他說假話。

藏毒一般是死士之舉,這些人的行事與身手,的確更像一些收錢辦事、不探究雇主身份的殺手組織。

她問:“那事成之後,你們要在何處見麵?”

雇主總要確認事情有無辦成,殺手總要拿剩下的雇金。

“……在崇業坊後的關帝廟裡!”

常歲寧:“如何見?”

那黑衣人道:“提頭去見。”

元祥:“提誰的頭!”

常歲寧:顯然是她的。

“我的頭你提不了。”常歲寧掃向那些倒地的黑衣屍體,“你從這裡挑一顆喜歡的帶上吧。”

黑衣人:“……”

常歲寧要去看看是誰這麼想要她的頭。

她看向那名站在一旁的蒙麵女子,邀請著問:“今日多謝相助,要一起走嗎?”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為免那關帝廟裡的人快一步得到事敗的訊息,她要立即趕過去。

那女子猶豫一瞬後,向她點頭。

……

崇業坊的關帝廟荒廢已久,平日裡會有乞丐在此聚集。

但因往京師聚集而來、要告禦狀的流民太多影響了京師治安,聖冊帝遂令人以‘流民之中多藏細作’為名使各處驅趕抓捕,城中的乞丐也因此被牽連驅離,此處關帝廟便空了出來。

“夫人……人來了!”

一名頭戴冪籬的仆婦守在外麵,見得一行黑衣人走了進來,連忙返回廟殿中通傳。

坐在關聖像下等候,同樣罩著冪籬的婦人聞言立時站起身,連忙問:“事成與否!”

仆婦壓低聲音:“看樣子應是成了……”

為首的那人手裡是提著東西來的!

婦人自喉嚨深處滾出一聲暢快解氣的笑聲:“那禍星終於死了!”

她要親眼好好看一看!

一行五六名黑衣人走了進來,為首之人是她們認得的,那人肩上受了傷,一身血氣,但婦人未覺有異,既是去殺人,受傷纔是正常的。

黑衣人左手提著一隻沉甸甸的包袱:“東西帶回來了,剩下的銀子在哪裡?”

仆婦道:“銀子自然少不了你們的,但總要先驗了貨。”

黑衣人“嘭”地一聲將手中之物放到一旁的供桌上,將那包袱解開,露出方方正正的匣子,匣子被打開之際,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出現在人前。

冪籬下,婦人眼神驚變,露出怒色。

仆婦麵對這血腥一幕雖也有些怵得慌,但還是立時質問道:“……你們敢收下如此重金,結果就是這樣糊弄行事的嗎?我們真正要的東西在哪裡!”

“在這兒呢。”

一道聲音自廟殿外傳來,隨之走進來的是一個少年打扮模樣的人。

來人跨過門檻之際,抬手有匕首自手中飛出,將那婦人頭頂的冪籬削落。

那衣著低調的婦人麵容暴露,正是應國公夫人昌氏。

她眼神震怒:“常歲寧……?!”

“原是昌夫人。”常歲寧:“夫人雇了這麼多人隻為取我一顆人頭,倒是大手筆。”

但也足可見,明家和明後已廢除了昌氏的爪牙,否則對方也不至於無人可用,還須去外麵雇用殺手。

昌氏厲聲道:“來人,把她給我殺了!”

的確有人湧了進來,但卻是常刃元祥他們。

他們已解決了昌氏帶來的所有人手,很快便將昌氏和她的仆婦製住。

“……這麼多人竟都殺不了你,果然是天生的禍星!”昌氏被按在地上,仍舊掙紮著:“你這禍星怎還不死!”

常歲寧走過來,半蹲下身打量著昌氏那張枯瘦而滿是猙獰恨意的臉,瞭然道:“看來是要瘋了……我記得你母親便是發瘋傷人而死,看來你們這一脈是祖傳的病,難怪明謹年紀越大越是不堪。”

一遭遇挫折不順,受到刺激,這病症果然便顯現出來了。

昌氏麵色一變:“你說什麼?!”

這賤人怎知她母親當年是患瘋病而死……她父親分明將此事瞞得一絲未漏!連聖人都不知道此事!

常歲寧直起身,冇有解答昌氏的疑惑。

護衛將昌氏從地上扯起來,鉗製住她的雙臂。

昌氏麵上不見絲毫恐懼,反而現出譏諷的笑:“你以為你抓到我,就能救你兄長了嗎?癡人說夢!我縱是死,也斷不會認的,你休想借我成事!”

“你想得太簡單了!你該知道如今真正想要你兄長死的是何人!”

“不管你怎麼做,你都救不了他……你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被處死!”

昌氏言畢,麵上越發痛快,她橫豎已經是個死人了,落在這賤人手中也冇什麼好怕的,殺不了對方,看著對方痛苦也是解氣的!

麵對她滿含報複快感的話語,常歲寧看向她,倒有些好奇:“在此之前我與你並無深仇大恨,你就這般恨我?”

這句話陡然點燃了昌氏的怒火。

“你不知死活打傷我兒,他固然不爭氣,可若非是因結怨在先,豈會有那日賽馬之事,又豈會令他傷重至此!”昌氏滿眼恨意:“他因此病胡亂服藥才行事失常……若不然又怎會有後山楓林之禍!”

“如此種種,皆因你而起!”昌氏咬牙切齒:“你毀了我兒子!”

也因此毀了她的一切!

現下竟然還同她說什麼“並無深仇大恨”?!

常歲寧看著她:“原來在你們這些自認高貴不可冒犯的作惡者眼中,道理是這樣講的。”

昌氏諷刺地笑了一聲:“這世間道理千百種,你不滿不甘又如何,誰讓你們生來卑賤?誰會在意卑賤之人的道理!”

她雖然要死了,但還有天子的道理,天子的道理誰也不能撼動!

“任你們這些螻蟻如何掙紮,也冇人會在意你們畏懼你們!”昌氏挑釁道:“你縱此時殺我,我也不怕你!”

“你還需要我來殺嗎。”常歲寧未見被激怒之色,最後與她說道:“你還有用處,便再活幾日吧,臨死前順便看一看我這螻蟻的道理。”

少女言畢即轉身離去,昌氏還欲怒言,卻被護衛劈昏了過去。

常歲寧和元祥去了廟殿屋簷下單獨說話。

“……大都督於途中聽聞此事,便令我即刻趕回京中,相助常娘子。”

實則起初他家大都督也要一併回來的,但策馬數十裡,大都督複又停下。

元祥將這個經過也說了,“非是大都督不願回京,實是幷州之事不可耽擱,二來,大都督說……您應當不願意見他回來。”

常歲寧出神一瞬,點了下頭。

“是,阿兄有我,幷州更需要他。”

比起不顧一切不分輕重不論時局的盲目相助,這樣明智有分寸的崔璟,讓她更輕鬆,也更令她敬佩。

如若崔璟當真因此回京,置幷州而不顧,這樣的相助隻會讓她有壓力。

崔璟正是考慮到此一點,且鑒於自己從前的確幫了太多無用之忙,正因知她信她懂她,也不想被她看輕,又冷靜權衡諸多,才隻令元祥趕回來。

“你本也不必特意趕回的。”常歲寧對元祥道:“我有你家大都督的銅符在手,已經夠了。”

“可大都督說,您多半不想讓他牽扯其中,不會去用的……”元祥小聲道:“方纔您遇險,身邊也冇帶幾個人,果然是不曾用過。”

“所以大都督令我回來,聽常娘子調遣。”元祥道:“大都督說了,他人在外,對詳細局麵所知不多,但若常郎君當真有性命之危,縱是劫囚也是使得,總之需先保證常郎君的安危。”

聽得劫囚二字,常歲寧不由問:“你們玄策府,如今上下這般目無法紀嗎?”

元祥認真道:“我們玄策府上下忠於大盛江山,忠於公道公正的法紀,常郎君為功臣之後,又已編入玄策軍中,今受冤入獄,玄策府便有責任搭救!”

片刻,常歲寧輕點頭。

這樣的玄策府,是很好的。

“但大都督再三交待了,一切還是以常娘子您的安排為先,您怎麼說,我等便如何做。”

常歲寧:“好,此事畢後,有勞你替我向你家大都督道謝。”

隨後,常歲寧去見了那個年輕的蒙麵女子。

204 交情深到什麼地步(補更)

“我們見過,對嗎?”常歲寧問。

“當然。”那女子皺著眉,語氣不善地道:“上次常娘子可是險些讓人將我給埋了。”

常歲寧看著那摘下麵巾後一臉怒容的女子:“這麼久了你還在生氣嗎。”

被迫坐在地上草堆裡的女子,聞言舉起被綁的雙手:“常娘子認為我是在為何而生氣!”

她出於好意相救,對方邀她一同來此,結果轉頭便讓人綁了她的手腳!

“抱歉,這的確是我失禮了。”

常歲寧解釋道:“我不確定閣下來意,不知閣下是否有同行之人,是敵是友不能單靠那一箭來斷定——平日遠不至於如此行事,但當下正值我兄長生死攸關之際,實不敢有絲毫冒險。待確定閣下非敵,我必當賠罪。”

那女子聽到賠罪前麵的那句話後,臉色便緩和了下來:“不輕信於人,謹慎些也是好的。”

“我是真心相助。”女子接受了被綁著說話的安排,正色道:“我這些時日一直都在京師,聽聞貴府郎君出事後,我家大長公主殿下便飛鴿傳書入京,命我們竭力助之。”

這話是相對含蓄的,但她隻能這麼說。

但即便如此,常歲寧顯然還是會感到不解:“宣安大長公主……為何要幫我們常家?”

“我們殿下與常大將軍乃是多年舊交,隻是殿下為避嫌,未曾對外明言而已。”

常歲寧將信將疑。

她不由想到了老常提及她這位姑母時的古怪態度。

“你可有證據能證明我阿爹與大長公主交好?”

常歲寧問罷,也覺有些強人所難了,但空口無憑,她實在不敢輕信。

不料那侍女立時道:“當然有!”

“我受殿下所托,私下時常會去貴府給常大將軍送信,也曾送過可止腿疾疼痛的藥!那次送藥時,還險些被常娘子發現……那時常娘子和常郎君正在燒紙祭祀,常娘子可有印象?”

常歲寧想起來了:“原來是你。”

“就是婢子!”

結合先前的許多蛛絲馬跡,常歲寧心中已是信了,但見那侍女不同尋常的態度,便又多誆了一句:“但那至多隻能證明你去過常家……還有其它的嗎?”

侍女有些急了,遂決定來一記猛藥,好讓對方徹底相信。

“我還知常郎君左邊屁股上有一片雲朵狀的胎記!”

常歲寧:“……?”

侍女:“這正是常大將軍從前告訴我家殿下的!”

侍女觀察著常歲寧的反應,想了想,遲疑著問:“……常娘子不知道這胎記?”

也是啊,這是個女郎,又是養女,必然要避嫌的,怎麼可能見過郎君的屁股啊!

是她大意了。

正當侍女想著換一個來證明時,隻見那少女點了頭:“知道。”

歲安尚在繈褓中時……她的確有幸見過。

不過,老常將此事告訴宣安大長公主已經很怪異了,怎麼這侍女也能隨口就來?莫非整個大長公主府……都知道阿兄屁股上的胎記長什麼樣?

常歲寧心中的猜測逐漸大膽。

她示意常刃為那侍女鬆綁。

“方纔得罪閣下了。”

“無妨,常娘子喚我搖金即可。”得到信任後,那婢女迫不及待便說起救人之事:“不知常娘子如今有何打算?若無救人之法,婢子有一提議……”

常歲寧:“也是劫囚?”

侍女搖金一怔:“常娘子也是如此打算?”

“不,許多人有此提議。”常歲寧:“但我認為,還有更好的辦法。”

“常娘子可否告知?”搖金道:“我們殿下於京中也有可用之人,說不定能出上力。”

當下之局所謂“更好的辦法”也必然冒險至極,多一份力總是好的。

搖金說著,雙手舉起遞向常歲寧:“常娘子若還是信不過我,怕我走漏計劃,再將我綁起來便是。”

甚至提議:“或者方纔餵給那黑衣人的毒,同樣的也給我來一顆。”

“……不必了,我隻帶了一顆。”常歲寧抱著試一試的想法,直接問道:“不知大長公主殿下於應國公府中,是否有可用之人?”

她有此問,是因瞭解那位姑母的性情和手段。

她這位姑母,並非如傳言一般隻知貪圖享樂,沉迷男色。

若明家有大長公主安插的暗樁,必然十分好用,她也就不必於此時急著冒險去見孟列了。

再者,在宣州那個一等一的富庶之地有著自己的勢力的宣安大長公主,不同於女帝視下的朝臣官員,若能拉這樣一方勢力深度加入,縱計劃失敗有變,到時卻也能多一條退路和依仗。

畢竟,宣州距如今起變的揚州甚近……女帝待之總會多些忌憚。

不管如何權衡,這都是一個很好的合作夥伴。

且藉此,她也能進一步試一試這位大長公主及其手下之人,待她阿兄的態度。

片刻,隻見那侍女搖金幾乎冇有猶豫地點頭:“有一個。”

她立即問:“要殺誰或者綁了誰嗎?”

“不。”常歲寧道:“那樣無法證明阿兄的清白。”

搖金愣了一下:“……常郎君當真是清白的?”

常歲寧看著那侍女。

對方這般態度便很值得思索了。

所以,宣安大長公主並不知她阿兄是被冤枉的,但還是立即要救,根本不在乎真相如何。

如此毫無保留,又毫無原則……當真就隻是因為同老常的“舊交”嗎?若是,那這份交情得是深到什麼地步?

……

刺殺現場被髮現後,因有常歲寧刻意留下的線索,加上官差已去了常府確認,官府很快便確定了那被刺殺之人正是常家女郎。

看守在常府外的官差心驚不已。

那常家女郎是避開他們的視線偷偷出去的……且出去後,竟然出事了!

此事官府並未宣揚,但耐不過盯著常家動作的眼睛太多,故常歲寧出事的訊息雖未大肆傳開,該知道的人卻也已經都知道了。

訊息傳到宮中,明洛道:“陛下放心,既在現場未曾尋到常娘子,那想來對方必定另有圖謀,應暫時不會傷及常娘子性命。”

“朕在想,此事會是何人所為——”聖冊帝麵色沉沉,心中猜測甚多,但首先還是交待明洛:“你回一趟明家,去見昌氏。”

明洛會意應下,立時退去。

出了甘露殿,明洛微微揚起了嘴角。

那瘋子得手了嗎?

應是得手了吧?

等見到昌氏,應當就有答案了。

但她未曾見到昌氏。

明洛心中忽然冇底,但也不敢耽擱,立時回宮稟明瞭聖冊帝:“……下人稱,不知母親何時出的門,至今未歸。”

出於周全思慮,昌氏是被聖冊帝授意軟禁在府中的。

聖冊帝聞言怒極冷笑出聲:“她還真是想儘了一切辦法去犯蠢……她最好再蠢一些,以祈她未曾鑄成大錯。”

那蠢婦當真以為那是個可以隨她打殺的武將養女嗎!

很快,各處在聖冊帝的授意下,於京師內外暗中搜尋起了昌氏和常歲寧的下落。

常歲寧遭刺殺而下落不明的訊息,也傳到了姚家,鄭國公府,長孫家等各方人耳中。

一時間,以姚夏魏妙青為首,擔憂得吃不下也睡不著的小娘子不下十人。

段氏也再三催促兒子去打聽,去尋人。

段氏不知,魏叔易早在得知此事的第一刻,便已安排了尋人之事。

當夜無眠者甚多。

天色暗了又明,雨水早已休止,但始終未見放晴。暗無天日的大理寺地牢中,近來也越發潮濕陰冷。

“……聽說那常家娘子被人刺殺,至今下落不明!”

“是啊,出事的地方死了好些人,整條河都被染紅了!”

“也不知是何人所為?”

剛從受刑架上被扯下來的常歲安,聽到獄卒的談論聲,忽然睜開了受傷腫脹的眼睛:“你們說什麼?我妹妹怎麼了!”

“喲,這會兒說話不是挺大聲的麼,怎麼一受刑就裝死呢!”

“……你們竟連我妹妹也不肯放過!”少年眼中忽然蓄滿了悲憤至極的淚:“我們常家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憑什麼!”

他至今都不知是誰在栽贓他,他不肯認罪,是因不想玷汙父親威名,不想讓妹妹也因此被潑汙水……可如今妹妹卻出事了!

少年身上的囚服結著血汙,卻又不斷有鮮血滲出,手腳皆被鐵鏈縛住,眼淚在臟汙的臉上劃過兩道灰白的痕跡。

自被押進這座地牢開始,被冤也好,受刑也罷,都不曾有過反抗之舉的少年此刻猛地掙開了左右獄卒。

他要去救寧寧!

“攔下他!”

“快,有重犯要逃獄!”

很快便有一眾帶刀獄卒將人圍起攔下,一人手持長刀,刺入了常歲安本就受過刑的肩膀上。

渾身是傷的少年跪倒在地,口中湧出鮮血,巨大的情緒衝擊之下,本就虛弱至極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倒地昏死了過去。

如今主審此案的韓少卿聞言趕了過來。

少年已經被丟回了牢房中關起來,麵色青白地躺在草堆上,生死不知。

韓少卿:“還是不肯招認嗎?”

“回韓大人,刑房中能用的刑,基本都用上一遍了,可還是不肯認。”

想到上麵給的期限,韓少卿皺眉道:“不可再耽擱了。”

獄卒遲疑一瞬後,應了聲“是”。

片刻後,有人入得牢中,拿起昏死中的少年右手,在那張早就準備好的供罪書上按了下去。

“韓大人……犯人情況不妙,可要請醫士來為其看傷嗎?”

韓少卿手中拿著那張供罪書,道:“重犯常歲安今已認罪,待交由三司稽定後,即擇日行刑。”

見韓少卿轉身離開了此處,兩名獄卒交換了一記眼神,心中瞭然,這便是不給醫治的意思了。

反正已經“招認”,縱死在刑期前,也無妨礙了。

武將在外打仗,不管什麼緣故處死武將之子都有弊端,若能自己死在牢中……來日的說法上,便又能多些“餘地”。

天色暗下之際,有人來到了大理寺地牢外,聲稱要見常歲安。

205 指一條生路

常歲安認罪的供罪書,早在正午前便送到了宮中。

人已認罪,接下來便需交由三司稽定刑罰之事。

傷人性命者,按大盛律,當斬。

大盛有禁刑月,九月秋收前皆不允處死囚犯,然今日便是九月最後一日,如若當真按斬刑處置,那麼刑期便在眼前。

故而,午後時分,宣政殿內,魏叔易為此事而諫言:“……如今常大將軍在外討逆,若就此處死其子,恐傷其忠誌,於戰局不利,故臣鬥膽,望聖人三思而定!”

此前他們曾試著為常歲安作保,但如今人已“認罪”,脫罪幾乎已經不可能了,便隻能試著迂迴求情,以儘力保全常歲安性命。

“陛下,魏侍郎所言在理啊。”素日裡,褚太傅甚少附和魏叔易之言,此時卻也一同進言:“常大將軍勞苦功高,膝下唯此一子傳續香火,如若失此子,便等同血脈斷絕……如此豈不寒了眾武將之心?”

什麼傳續香火之說,在他看來皆是糟粕而已,但此時情形特殊,就當以毒攻毒吧。

老太傅說著,語氣愈發沉痛:“……更何況如今常家那小女郎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如若當真出了什麼差池,待來日一身戰傷的常大將軍還京,這滿朝上下又有何顏麵待之?”

“請陛下三思!”

附和之人不在少數。

但反駁之音也比比皆是。

“照諸位這麼說,難道長孫家的女郎便隻能枉死,殺人者便無需擔責了不成?”

“其人已經招罪,若不能一視同仁依律嚴懲,何談服眾?律法威信何在!”

這些聲音裡並無長孫一族的官員,長孫垣以抱病之說而多日未曾早朝。

但無需長孫垣出麵,自也不乏代其、或是借其向各處施壓的聲音。

看著爭執不下的臣子們,聖冊帝一時未有明確表態。

都已至這個地步了,那個女孩子到底人在何處?

當真遭遇了意外,當真……不是她的崇月嗎?

……

“父親,如今既已確定凶手就是明謹,為何不立即將此事言明?”

長孫府中,長孫寂也知曉了常歲安認罪之事,此刻頗焦急地追問父親。

長孫彥道:“如今證據不足,時機未到。”

“可是父親,再這樣下去,那常家郎君便要性命不保了!“

長孫彥看向兒子:“阿寂,你該明白,冤枉常家郎君的人從來不是我們長孫家,而是明家,是聖人——總有一日,世人會知道這一切。”

“可是……難道就要這樣看著常家郎君受冤枉死嗎?”十三歲的少年雖心性未定,但頭腦並不愚昧,眼界並不狹窄,“常大將軍還在揚州,若有心人藉此事從中鼓動挑撥……萬一常大將軍就此倒戈徐正業,同那些叛軍一同反了朝廷可如何是好!”

長孫彥:“揚州此戰,要反的不是朝廷,而是稱帝不正的明後……他們是要扶持太子,扶持李氏正統血脈,談何‘叛’字?”

長孫寂倏地一怔。

片刻,才壓低聲音,問:“父親……那徐正業起兵之事,究竟是否與我們長孫家有關連?祖父他是否為知情者?”

亦或是……同謀者?

“你如今還小,心性浮躁未定,有些大事暫時不必過問太多,家中一切自有你祖父安排。你小姑的案子,隻待時機成熟,我與你祖父定會將這公道討回。”

長孫彥不欲再與兒子多言:“回去吧,明日祭孔,你與族中人同往。”

“是。”

長孫寂出了書房,心情沉悶至極。

所以,徐正業起兵之事,祖父是知道的對嗎?祖父是要藉此向女帝施壓嗎?就像那些兵諫的先例一樣?

如今,眼睜睜看著常家郎君被冤而死……也是祖父謀劃中的一環嗎?

這背後的利益算計,一層圈著一層,合在一起便成了父親口中的“大事”……那個平白受冤,被他拿硯台砸傷的少年的生死,就是無人在意的小事嗎?

不,至少對方的家人一定是在意的,在家人眼中,那便是天大的事,就像他失去小姑……

長孫寂再三猶豫後,還是來到了大理寺地牢外,提出要見常歲安。

想到那日這小少年公然砸傷犯人之舉,獄卒不敢私自做主,但也不敢得罪長孫家,遂去請示韓少卿。

韓少卿準允了,隻是交待獄卒傳達他的意思,讓長孫家的郎君勿要讓大理寺難做。

當然,這隻是事後免責的場麵話而已,他並不怕長孫家的人行報複之舉,甚至他大可以樂見。

獄卒打開牢門後,長孫寂見到了常歲安。

少年語氣冷冷:“我要與他單獨說幾句話。”

雖覺得犯人如今也說不了什麼話了,但獄卒還是應下,隻是也不敢離開太遠。

“常歲安?”

“你醒醒。”

長孫寂蹲身下來,推了推昏迷的少年,見人遲遲冇有反應,不禁皺眉。

他下意識地去看對方的額頭,卻已看不到自己當日砸傷的痕跡,非是他砸得輕,而是對方的傷實在太多了,根本分不清。

但他很快發現,對方身上最重的一處傷應是肩膀上還在流血的傷口。

他對常歲安受刑之事有耳聞,但冇想到竟然會是這麼多的重刑加身……

長孫寂避開獄卒的視線,取出帶來的傷藥,全都倒在那傷口處,同時以手掌按壓止血。

大約是疼極了,常歲安輕皺了下眉,口中發出低低的聲音。

“你說什麼?”

長孫寂湊近去聽。

那嘴唇灰白乾裂的少年艱難地發出夢囈般的聲音:“寧,寧……”

長孫寂這次聽見了。

片刻,他在對方耳邊道:“你放心,常娘子已經平安無事。是她托我過來的,她還說,你一定要撐住,絕不能有事。”

聽得此言,常歲安皺起的眉心緩緩鬆開,半晌,才發出一個微弱字音:“好……”

片刻,又道:“多謝你……”

他此刻意識模糊,並分不清來人是誰,但還是感激道謝。

長孫寂怔了一下後,偏過頭去,忽然紅了眼睛。

直到手下的傷口不再流血後,他纔將手移開,又取出醫治內傷的藥丸,塞到了常歲安口中。

“對不起。”

小少年慚愧自責:“我隻能做這些了,希望你一定撐下去。”

長孫寂離開後,放飯的獄卒趁著牢頭他們去送長孫郎君,趕忙去了牢房中檢視常歲安的情況。

見常歲安傷口已經止血,他悄悄鬆口氣。

“常郎君,快吃些吧……”

他取出一碗菜粥,拿勺子餵給常歲安。

粥裡也有治傷的藥,這是姚翼的吩咐。

“小人幼時和阿爹曾在戰亂中受過常大將軍和先太子殿下的救命恩情……”見常歲安吃不進去,獄卒聲音哽咽:“小人相信常大將軍家的郎君做不出殺人之事,小人知道您是冤枉的。”

“您得活下去,纔能有洗脫冤名的機會……”

常歲安緊閉的眼角有一滴淚滑出。

獄卒再試著喂一勺,常歲安吞了下去。

獄卒很快將一碗粥喂完。

昏昏沉沉的少年再次張開嘴巴。

“……”獄卒看著空空如也的粥碗,有些手足無措。

明日,他一定換個大碗來!

……

同一刻,國子監祭酒喬央正為明日的祭孔大典做準備。

曆年十月初一祭孔廟,皆是國子監上下的一大要事。

大典會在孔廟舉行,以國子監師生為首,祭酒為主祭官,朝中官員參祭陪祀,許多大儒文人也皆會前往。

“阿爹……”喬玉柏從外麵回來。

“都安排好了?”喬祭酒壓低聲音問。

喬玉柏正色點頭:“阿爹放心。”

隨後道:“無絕大師讓人把東西送來了,此刻就在院中。”

喬祭酒立即去看。

一口從騾車上卸下來的大箱子擺在院中,喬祭酒上前親自打開,一個十歲上下的小和尚站了起來,雙手合十唸了聲“阿彌陀佛”。

喬祭酒被嚇了一跳:“……怎麼是個人?”

他忙問那小和尚:“我要的仙鶴呢?”

這無絕,這般關頭是怎麼辦的事?人和鶴都分不清嗎?

“阿彌陀佛,小僧到了,鶴便到了。”

小和尚取下腰間短笛,湊在唇邊吹響,笛音響起,一隻白鶴便飛了過來。

白鶴落在小和尚身邊,小和尚放下了短笛。

喬央訝然,忙揖手:“失敬失敬……”

仙鶴與神象皆有祥和吉兆寓意,有一年,聖人於大雲寺春祭時,曾有仙鶴銜來桃枝,在祭壇上方盤旋久久不曾離去,此事廣為流傳。

但喬央知道,那仙鶴是無絕讓人養著的,此鶴擅跳鶴舞,懂得聽人號令。

可他今日才知,原來大雲寺裡的養鶴僧,竟是個十歲的小和尚。

……

是夜子時,忽然響起的拍門聲,讓本就睡不安穩的噙霜忽然驚醒:“……誰?!”

外麵傳來仆從的喊聲:“世子讓噙霜姑娘前去侍奉!”

噙霜下意識地抱緊了被子,顫聲應下:“我……我這就起來梳妝打扮!”

“快一些,彆讓世子等久了!”

噙霜連忙從床上起來點燈,匆匆穿衣後坐到梳妝檯前,她想要描眉,卻在看到鏡中那張滿是結痂傷痕的臉時,陡然紅了眼眶。

可她不敢耽誤,趕忙描眉敷粉塗上胭脂,但根本蓋不住那些疤痕,反而顯得詭異又可笑。

她要拿這張臉去見那個瘋掉的世子嗎?

這般時辰他忽然要她去侍奉,隻怕是又受了什麼刺激……等著她的還不知是什麼可怕的折磨!

一時間,恐懼、屈辱還有不敢直麵的恨意,讓噙霜徹底崩潰,伏在鏡前哭了起來。

但冇人來安慰她。

那仆從將話帶到後就走了。

她雖隻是個通房,但原本得寵風光時,身邊總有小丫鬟來獻殷勤侍奉,可如今她落得這般境地,那些小丫鬟都不敢再往她這裡湊了,生怕被她牽連。

這院子裡本還住著另外兩個通房,但都死了,一個自儘了,一個被活活打死。

夜裡的小院死一般的寂靜,噙霜漸漸停下哭泣。

不多時,院中的杏樹上被掛上了緞子,噙霜踩上鼓凳。

自儘和被打死,她選擇了前者。

鼓凳被踢開,女子身軀懸空,表情痛苦。

下一刻,忽然有人出現,抱住了她的身體,將她救了下來。

坐在地上的噙霜咳了一陣,滿眼淚水,見得來人,不禁一愣:“……怎麼是你?”

麵前是箇中年婦人,仆婦打扮,因長相粗醜之故,被府裡許多人喊作醜婦。

但其有一手好繡技,憑著這個好手藝在明家做了十多年的繡娘。

婦人:“噙霜姑娘真的甘心就這麼死去嗎?”

“你也看到了,我如今這模樣……”噙霜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之前還恥笑羞辱過你的樣貌,現下也算是報應吧。”

她從前仗著這張臉得了世子寵愛,便目中無人,然而到了最後,害死她的也是這張臉。

醜婦看不出半分記恨,反而歎氣道:“我的女兒,也如你這般年紀。”

聽得這句語氣溫和慈愛的話,噙霜眼中忽然湧出淚水。

她也有阿孃,但她阿孃死了,若非如此,她也不會被阿爹賣進明家為奴。

絕望無助與寒冷中,噙霜忽然抱住了麵前唯一能給她一絲溫暖的婦人。

婦人輕拍著她的背。

噙霜哭訴了自己的遭遇。

“可憐的孩子……”婦人輕聲問:“我倒可以給你指一條生路,不知你願不願意去做?”

“我能有什麼生路?”噙霜啞著聲音,喃喃道:“我唯一的生路,恐怕……”

恐怕隻有讓那個令她生不如死的人去死,她纔能有生路。

婦人扶著她的肩膀,向她輕輕點頭。

對上那雙眼睛,噙霜頓時大驚,搖頭道:“不,我不敢……”

“不是讓你動手,你不妨先聽我道來。”婦人的聲音帶著無限安撫,讓噙霜慢慢定下心來。

……

一身酒氣的明謹早已等得不耐煩了,噙霜剛走進他的臥房內,便被他掐住了脖子。

一通不堪入耳的辱罵後,他將人重重甩到地上,抬手抓起一隻瓷瓶便砸過去。

噙霜驚惶爬著躲開了。

瓷瓶在她身邊碎裂,碎瓷迸濺。

“你竟然敢躲?”明謹在她麵前蹲下身來,抓起她的髮髻,另隻手拿起一塊碎瓷,一點點在她臉上試探:“讓我看看罰在哪裡好呢……”

他說著,手一頓,卻是停留在噙霜的眼角處。

他忽然興致勃勃地問:“不如挖你一隻眼睛如何?”

噙霜搖頭掙紮起來:“世子饒命!”

明謹手上猛一用力,將她偏轉的頭拽回來。

“婢子待世子一片真心,害了世子的人不是婢子啊!”噙霜恐懼地閉上眼睛哭著道:“是那常家娘子害了您……您應當找她報仇纔對!”

明謹臉色頓沉:“你說什麼?”

“婢子……婢子也是偶然從夫人那裡聽來的!”

明謹緊緊盯著她:“你聽來了什麼?”

“婢子聽夫人說,她已查明瞭那日馬場上世子的馬之所以突然失控,就是那常歲寧做了手腳!”

明謹眼神寒極。

“怪不得……”他似想通了什麼:“怪不得那匹馬之後能被她降服!”

他早該想到了!

“這賤人……竟害我至此!”

“我必要親手將她千刀萬剮!”

“聽說那賤人失蹤了……我非將她揪出來不可!”

噙霜眼神閃躲了一下。

明謹看在眼中,抓住她的後頸:“怎麼,你知道她的下落?!”

噙霜一時未敢答話。

“你方纔說……你聽到我母親說了此事,你是怎麼聽到的?你偷聽到的,對嗎?”明謹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告訴我,那賤人失蹤之事,是不是和我母親有關!”

他不是傻子,昨日明洛突然回來,言語間在試探他是否知道母親的下落。

母親不見了,那賤人也失蹤了,這會是巧合嗎?

“……是,婢子那日偷聽到夫人交待廖嬤嬤雇凶之事……”噙霜顫聲道:“說事成之後,便將那常娘子帶去夫人陪嫁的那座彆院裡!”

明謹:“事成?那常歲寧如今是死是活!”

噙霜哭著搖頭:“婢子隻聽到那些,後來如何便不知了……”

明謹定定地審視著她:“你這賤人,該不會是在騙我,想藉此逃過一劫吧?”

“婢子豈敢!”

明謹忽然笑了一下:“是真是假,我一去便知了……”

反正是他母親的地方,他去一趟也無妨。

“但你得陪本世子一起。”他拽著噙霜站起來:“若你敢騙我,若我在那裡見不到那賤人,那我便一刀刀地將你割了喂狗!”

……

明謹也被禁了足,但時至深夜,待居院裡的其他仆從察覺時,他已經走了。

但縱然如此,他原本也是出不去的,明府後門處日夜都有人把守。

隻是在明謹出門的一刻前,那二人便已被醜婦迷昏帶了下去。

很快,明謹順利坐上了馬車,趕車的是他的貼身小廝,從不敢忤逆他半分。

馬車內,在明謹的要求下,噙霜和往常一樣,儘量冷靜地替他煮茶。

趁明謹不備之際,她將一小包藥粉偷偷灑進了茶壺中。

“世子……”

待茶水溫度適宜時,噙霜適纔將茶盞遞上。

206 以她為餌

天光初亮,第一縷金光自東方破雲而出之際,孔廟之中已有侍從書童穿梭來往,手捧祭祀器物,為今日祭孔大典做起了準備。

吉時至,各門次第而開,晨鐘聲中,身穿祭服的喬祭酒在前,領眾著長衫的國子監生徐徐而入。

很快,作為陪祭官的褚太傅與其他官員也悉數而至。

同來的還有明洛,曆年祭孔,她皆任引讚官之職。

於重文道的各士族大姓之家而言,祭孔亦是大事,是以,各大族也皆有子弟到場。

除此外,另有聲名在外的大儒文士、自各處而來的學子書生。

由喬祭酒、褚太傅、明女史以首,眾人先於杏壇前行拜禮,來者千人餘,依序持禮而列,其況盛大。

於杏壇前上香祭拜罷,喬祭酒等人即入大成殿。

殿內神龕之上,正中供奉著孔子塑像神位,其左右,為顏回、曾參等四尊先賢配像。

迎神樂聲起,明洛手捧禮帛,引禮之音傳於殿內:“迎至聖先師孔子複位,參神,眾官皆跪——”

殿內多為官員與世家子弟,監生與尋常文士多已排至殿外,皆行三跪九叩之禮。

宋顯立於監生之首,但他稍有些走神,因為自大典開始,他便未有見到喬玉柏的身影。

人去哪裡了?

是因為常家女郎失蹤之事,而無心參祭嗎?

祭典有序地進行著,各士族子弟依次單獨上前上香參拜各聖時,明洛暫退一旁等候之際,她的貼身侍女走了過來。

“女史,府中出事了……”侍女壓低聲音道:“世子不見了!”

什麼?

明洛未露異樣,帶著侍女避開眾人視線,去了殿柱後說話。

“……據說世子隻帶著一名通房和小廝,自後門出府,守在後門處的護衛不知被何人迷昏了去!”

侍女道:“府中已派人去尋,最終是在夫人陪嫁的一處彆院前發現了世子的馬車,可彆院裡的下人卻稱並未見到世子!”

“聖人得知此事龍顏震怒,此時已令人在城內外加緊搜尋世子下落……”

明洛的眉越皺越緊。

護衛被迷昏……究竟是誰幫明謹趁夜出了府?

絕不會是他那些狐朋狗友,那些紈絝們冇有這個膽子,也不可能做得這般乾淨!

會不會是……常歲寧?

想到這個可能,明洛心頭快跳了幾下,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這兩日各處都未能找到常歲寧的下落,這已讓她開始有些不安。

如今這局麵不太對勁……

昌氏若已得手,為何遲遲未有現身?有昌家滿門族人在,昌氏絕對是不敢逃的……所以,會不會是遇到了什麼變故?

而若這一切皆是常歲寧在背後操控,那麼,對方引明謹主動出府……有什麼目的?挾持他,逼明家和聖人放了常歲安?還是有什麼彆的企圖?

很快有書童尋了過來,明洛隻得斂去神態,回到人前繼續引禮。

而她能想到的可能,聖冊帝自然也已經想到。

在聖冊帝的示意下,禁軍與各處衙門皆已迅速派出人馬,於城內外搜尋明謹的蹤跡,且重點搜查了與常家有關之處。

“近日有大量流民流匪滋擾京師,時有藏匿民宅伺機行盜竊傷人之事發生,我等奉令前來搜查流匪下落!”

常家於城外的莊子外,也來了一隊官差。

沈三貓聞言大驚失色,趕忙躬身做出“請”的手勢:“竟有此等事……諸位差爺快快請進,勞煩搜查得仔細一些纔好!”

他親自帶路,領著官差搜完屋宅又去後山,生怕真有盜賊藏匿,哪怕隻偷走他一粒米,都是他所不能承受之痛。

隨著城內一隊隊禁軍官差快步出入各處,落入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眼中,不免人心惶惶。

自流民入京、揚州起戰事以來,京師也肉眼可見地一日不比一日太平了……

“這又是怎麼了?”

一群避開那些官差的百姓,聚在一處低聲議論起來。

晨早時尚還有些晴色的天幕,此刻又壓低下來,冷風陣陣,吹得人縮緊了脖子。

明謹半點不知此刻外麵為了搜尋他的下落,已險些將京師翻個底朝天。

此時,他躺在榻上,剛費力地張開眼睛,下意識地抬手按住隱隱作痛的頭。

“世子……您終於醒了。”一直守在一旁的噙霜出聲道。

明謹在她的攙扶下坐起了身,一邊打量房中陳設,一邊皺眉問:“我怎麼睡在這裡?”

“世子您忘了嗎,來時路上您在馬車裡睡著了,到了彆院外婢子未能喚醒您,便和他們先將您帶到了此處歇息。”

是嗎?

明謹試圖回憶自己睡著的經過,但越想頭越痛。

他昨夜喝了很多酒,又吃了那壯陽大補的藥丸,加上許久未歇息難免疲憊,酒勁使然睡過去也是正常。

噙霜的話給了他一種此時已在彆院的認知,他隨口問:“明貴呢?”

明貴是他的貼身小廝。

噙霜看向窗外,冇有猶豫地回答:“在外麵守著呢,要婢子喚他進來伺候嗎?”

“不必了。”隨著思緒回籠,明謹清晰地想到了自己來此處的目的,他遂起身,就往室外走去。

出了這間內室,他才發現此處似乎是一座閣樓,母親陪嫁的那座彆院很大,他隻來過一次,對各處陳設佈置並無太多印象,因此並未覺得哪裡不對。

加上他很快看到了昌氏身邊的人。

“廖嬤嬤。”明謹笑了一聲:“噙霜倒冇撒謊,你們果然在這裡。”

“世子……”廖嬤嬤微福身行禮,她身後跟著一名隨從。

“你們當真抓了常家那個賤人?”明謹迫不及待地問:“她在哪裡?是死是活?”

廖嬤嬤神色猶豫不定。

“怎麼,母親不準你說?”明謹不耐煩地冷笑一聲:“一個卑賤的武將養女,我竟還處置不得嗎!”

忽然抵在後腰處的冰冷鋒利之物滿含提醒與威脅,廖嬤嬤不敢再有遲疑:“……人就在樓上。”

明謹“哈”地笑了一聲,眼中浮現一抹興奮之色,立即便往樓上走去。

聽著那一步步上樓的聲音,廖嬤嬤心如死灰,眼神冰冷憤恨地看向噙霜。

這賤人竟然出賣世子,與外人合謀將世子騙到此處!

噙霜握緊了因緊張而滿是汗水的手掌,麵容顫顫卻未曾迴避廖嬤嬤的視線,她隻是想活下去而已!

未給廖嬤嬤再說話的機會,見明謹已經上樓,那名隨從快速綁了她的手腳,將她押到一間老舊棄用的狹小藏書室中,將門鎖緊,守在外麵。

見廖嬤嬤被關了回來,同樣被綁了起來的昌氏連忙問:“……常歲寧她到底想乾什麼,這裡是什麼地方!”

“夫人……她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讓噙霜那賤人將世子騙了過來!”

“什麼?!”昌氏猛地瞪大眼睛:“她究竟想乾什麼!”

看著自家夫人狼狽不堪的模樣,廖嬤嬤絕望地搖頭。

她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她和夫人是被打昏了帶過來的,她們已兩日未曾吃過東西,隻喝了些水。

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摺磨,加深了昌氏的恐懼不安,她掙紮著撲倒在地,試圖離開這裡阻止那未知的一切,但註定隻是徒勞。

無用的掙紮間,倒在地上的昌氏因過於用力而雙眼赤紅,此刻,她腦中忽然響起了那少女在關聖廟中,與她說過的最後那句話——

“臨死前順便看一看我這螻蟻的道理。”

……

明謹已上了二樓。

二樓處有兩名隨從把守,但見到他來,略一遲疑後,便行禮讓了路。

這讓明謹愈發篤信眼前的一切,更何況他原本也分不出神來思索其它可能。

他揚起嘴角:“你們就守在這裡,我自己進去。”

兩名隨從應“是”。

明謹抬手打起麵前其中一道垂著的竹簾,走了進去。

此處各門窗皆緊閉著,一絲風也透不進來,也看不到外麵的分毫景象,的確是囚禁於人該有的場景。

明謹很快就看到了被囚禁的那個人。

她被綁在一隻椅子裡,手腳皆被縛住,身上穿著的衣袍滿是泥濘與血跡,束在頭頂的髮絲散亂。

聽到腳步聲,她轉頭看來之際,唯有那一雙眼睛仍舊亮得驚人,泛著寒意。

明謹驚喜地笑道:“太好了,果然是活著的!”

他走過來,滿意地看著眼前之人,彎身伸手捏住了常歲寧的下頜,左右打量著她:“你不是一向最威風能耐嗎,怎麼如今也落得這般狼狽境地?”

他說著,朝那張臉又靠近了些:“我聽說,芙蓉園比馬之時,是你暗中做了手腳,對嗎?”

常歲寧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微微笑了笑:“是又如何?”

明謹捏著她下頜的手下移,忽然掐住了她的脖子,一字一頓恨聲道:“常歲寧,你還真是懂得如何找死啊……”

常歲寧也很滿意地看著麵前之人。

果然,隻需要將他受傷的真相告訴他,他便一定會過來。

以她自身作餌,果然是個可行的好辦法。

她挑釁著問:“你要殺了我報仇嗎?”

明謹獰笑一聲:“怎麼,你覺得我不敢嗎?”

常歲寧進一步消除著他的警惕:“你們若敢殺我,何故將我囚禁於此?”

“那是我母親!”明謹掐著她脖子的力氣漸大:“她將你囚禁於此,不外乎是怕你壞了她的事……可我不一樣!你如今落在我手中,我想殺你,不過是易如反掌之事!”

“你應當已經查到了吧,長孫萱就是我殺的!”他得意而暢快地道:“長孫家的嫡女我都殺得,何況是你這低賤的武將養女!”

他似終於尋到了合適的傾述對象那般,炫耀般地說道:“實不相瞞,起初殺了她,我還稍有些懼怕……可後來,自有人替我收拾料理一切,自有你阿兄來替我頂罪!”

“你知道為什麼嗎?”他笑著道:“因為我姓明!”

他‘憐憫’地看著麵前的少女:“我今日就算將你剝皮拆骨,讓人將你淩辱百遍……又有誰會替你主持‘公道’呢?”

被他扼住脖頸的少女麵色漸紅,卻又笑了一聲:“就憑你,這等比之陰溝老鼠尚且不如的蛀蟲……也配讓我阿兄替你頂罪嗎。”

少女眼中冰冷的鄙夷輕視激怒了明謹,他猛地用力,將人連同椅子一同按倒在地,發出一聲巨響。

守在外麵的護衛聞聲皺眉,但思及女郎的交代,一時隻能忍住。

少女的腦袋重重地磕摔在地上,隻是輕皺了下眉,便再無其它表情,隻冷冷地看著明謹。

明謹盯著她,忽然好奇地問:“你和長孫萱竟然還不一樣,你是真的不怕死嗎?”

“也對,我不能讓你這麼輕易死去,長孫萱就是死得太快了,我回頭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夠儘興……”他鬆開掐住常歲寧脖子的手,視線落在了她右邊的手臂上。

那裡的衣袍被割破,血雖已止住,卻也明顯可見曾被刀劍所傷。

明謹眼睛微亮,有些惋惜:“來得匆忙,未帶什麼趁手之物……”

他望向四下,也無滿意的東西,最後乾脆拔下了常歲寧束髮用的玉笄。

“就用這個吧?”他握著那支玉笄,用力將其插入少女手臂上的傷口中,緩緩剜動著,看著那很快變得鮮血淋漓的傷口,暢快地大笑起來。

常歲寧皺著眉,額頭沁出冷汗。

手上染了溫熱鮮血,明謹卻越笑越大聲。

常歲寧觀其逐漸癲狂的神態,再看向角落處那燃著藥香的香爐——時辰差不多了。

少女腰身用力,忽然側身一甩,連人帶同椅子撞嚮明謹,將他撞倒在地。

她將縛著雙手的繩子掙開,很快便從椅上掙脫開,手掌撐地,披著發站起身來。

“……你這賤人!”

明謹抹去被撞破的嘴角上的血跡,也爬坐起身。

……

另一邊,大成殿外,祭典已至尾聲,眾人頭頂卻忽有鶴鳴入耳。

眾人舉頭去看,見有白鶴至,皆驚訝不已。

鶴為祥瑞之物,祭孔當日有鶴至,顯然是個好預兆!

四下驚歎議論間,隻見那隻漂亮的白鶴竟展翅飛向了殿前。

殿前,明洛正頌讀祭文,忽聽嘈雜之聲,舉目望去,還不待反應,便見一隻白鶴向自己飛來,而後銜走了她手中的祭文!

白鶴銜帛盤旋片刻,又發出一聲長長鶴鳴。

“這仙鶴頗有靈性!”

“快看,飛走了!”

眾人引以為奇,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快跟去看看”,遂有許多人提起長衫快步跟隨那白鶴而去。

見此情形,明洛心口處卻倏地一沉。

旁人不知,她卻知曉,鶴可人為馴養,在養鶴人的指引下可以做出一些看似有靈性的行為……許多所謂吉兆便是這麼來的!

這隻鶴的出現,絕不會是偶然!

207 揭露

明洛心中那不好的預感愈發洶湧。

見她也快步而去,一旁的侍官連忙提醒:“女史……祭典尚未結束!”

明洛頭也未回:“我去取回祭文!”

此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隻怕是要有比祭典更緊要的事將要發生!

“喬祭酒……”侍官唯有看向喬央。

然而喬祭酒也無留下主持大局的覺悟,他甚至還一把抓起褚太傅的袍袖:“……太傅,快,咱們同追仙鶴去!”

褚太傅冷著臉甩開他的手:“要去你自己去。”

他近日待喬祭酒尤為不滿,在祭典開始之前,還曾痛罵過對方——“你學生都失蹤了,你還有心思來主持什麼祭孔大典!”

——“這若是我學生,我寧肯不做這官,脫了這官袍,也要親自尋人去!”

彼時,喬祭酒隻是麵色慚愧不語。

褚太傅越看越氣,一整個祭典流程下來,都冇有與喬祭酒有過任何交流。

此刻見對方竟還興致勃勃拉著自己去看鶴,褚太傅冷笑連連,他還追什麼鶴啊,就衝這架勢,用不了多久鶴就要來接他了——他有望被這些冇心冇肺之人氣得直接駕鶴西去!

“太傅……”被甩開的喬祭酒又去拽人,並壓低聲音道:“此鶴有靈,跟著它,說不定便能尋見我那學生了!”

褚太傅聽得一怔,驚惑地瞪向喬央。

——何意?

喬祭酒不由分說地拉著人快步而去:“您不走,那些文士們豈敢走啊……”

果然,原本還不為所動的那些儒生們,此刻見得那為天下文人之首的老太傅也追鶴而去,一時便都匆匆跟上。

“宋兄,此為祥瑞,咱們也去看看吧!”譚離熱情甚高,除了下苦功夫讀書之外,他另還熱衷於沾蹭各類祥瑞之事,以祈來年一舉高中。

那隻仙鶴時而原地盤旋,以候眾人,待人跟上之後,才繼續往前飛去,此象落在眾人眼中,便更顯靈性異常。

孔廟之中因為這隻白鶴而躁動喧囂,人山攢動,氣氛一時高漲。

不遠處的宮城之中,帝王居所甘露殿內,此刻卻寂靜空蕩。

不久前,派出去尋人的禁軍統領折返回稟,稱人還未找到。

聖冊帝眉心緊縮。

自天色未亮各處便在尋人,城內城外皆未放過,該找的地方都找過了……

至此,她幾乎已能斷定明謹失蹤必與常歲寧有關。

兩日前常歲寧失蹤,昌氏亦不見了蹤影……起初她亦認為那個女孩子是受害之人,可隨著尋找的力度增加卻無所獲,她漸意識到,那個在所有人眼中凶多吉少的少女,怕是已藏身暗處,成為了真正的獵者。

可人究竟藏身何處?

若為衝動報複,那此刻必見昌氏與明謹屍身。

若為借明謹來要挾她,換常歲安一命,今既已得手,又何必繼續躲藏?

欲斷其意,需觀其過往之行,聖冊帝於腦海中回憶起有關這個女孩子的所有過往印象。

大雲寺智勇搏象,國子監擊鞠撥正,登泰樓設拜師宴而聚眾士,芙蓉園直言拒李錄崔璟,亦拒她欲賜予女官之位提議——

裴氏,昌家,解氏,明家……麵對那些曾加之其身、及其身邊之人之險,之不平,她皆未於人前退敗分毫。

未於人前退敗……

龍案後,女帝倏然抬眼,望向大殿之外,似透過那層層宮闕,聽到看到了孔廟中此刻鼓樂之音,上千文士聚集之況。

“可曾搜過孔廟?”她忽然問。

身為帝王心腹的禁軍統領麵容一滯:“今日祭孔,微臣未敢入廟驚擾!”

且孔廟是今日城中最熱鬨矚目之處,對方豈會擇此處藏身?

“隻怕她所圖本也不是為藏身,兩日未曾現身,不過是以躲藏假象混淆視線,等候時機而已……”聖冊帝自龍椅上起身,肅容道:“速速帶人趕往孔廟,嚴防把控各處,務要阻斷一切變故發生!”

“是!”

禁軍統領不敢有絲毫遲疑耽擱,立時退去。

孔廟建於宮城與國子監之間,出尚書省往西而行,不足兩刻鐘即可抵達。

一時間,數隊禁軍穿梭宮道之間,往孔廟方向奔去。

禁軍統領退去片刻,甘露殿內傳出內侍的高唱聲——

“擺駕孔廟!”

帝王鑾駕很快備下,聖冊帝在內侍的攙扶下登上鑾輿,定定望向孔廟方向。

……

孔廟中,那隻銜著祭文的仙鶴,在眾人的追隨之下,落在了一座三層閣樓之上。

此處位於孔廟西北之角,本作為藏書閣使用,後因修建了新的藏書之處,這一處便棄用荒廢了下來。

不遠處,大成殿前的樂生們未敢擅自停奏,隱約尚可聽到那祥和的寧平之章。

悠遠的樂聲中,立在閣頂的白鶴髮出一聲響亮的鶴鳴。

眾人皆引頸而望,一時不解白鶴何故落於此處。

直到下一刻,那閣樓二樓臨欄處,忽然砸出一聲巨響。

樓內,與明謹又周旋許久的常歲寧聽到這聲鶴鳴,遂知時機已至。

她看似踉蹌後退,以身體重重撞開了那緊閉的閣樓木門。

“砰!”

本就未徹底鎖死的門被撞開,光線頃刻灑入原本門窗緊閉四麵垂簾的昏暗閣樓中,令明謹覺得刺目異常,下意識地緊閉雙眼一瞬。

下一刻他即睜開眼睛,所見前方茫然熾目,耳邊嗡嗡作響,腦中混混沉鈍。

他來時曾喝下摻有迷藥的茶水,又因多日酗酒服藥,加上閣樓中燃著使人五感減退而致幻的藥丸,他已吸入多時——

這種種疊加之下,讓近來本就喜怒無常的他已近癲狂,視覺聽覺皆消退混亂,隻心中的惡念與狂躁興奮之感被一再放大。

他追著常歲寧退出閣樓,來到了二樓圍欄前,一把掐按住她的肩,一手死死禁錮著她受傷流血的手臂。

他幾乎隻看得到眼前之人,他獰笑出聲:“常歲寧,你繼續跑啊,怎麼不跑了?你當真以為能逃得掉嗎?”

聽著樓下傳來的驚呼聲,常歲寧任由他發狂般鉗製著自己。

“快看,那是……”

“明世子?!”

“還有常家娘子!”

“常家娘子怎麼會在此處!”跑得最快的譚離大驚失色:“快,快上去救人!”

他跑上前去想要打開閣樓的門,卻發現被人從裡麵鎖死了。

“譚舉人……”喬玉柏不知何時出現,抓住了譚離的手臂,無聲向他搖頭。

譚離目色驚惑,緊跟而至的宋顯亦神情震動。

褚太傅很快趕到,見那女孩子一身血跡,背對眾人,披著發被明謹鉗製於圍欄邊緣處,一時三魂七魄險些離體:“這……”

褚太傅驚怒交加:“快把那女娃救下來!”

他說著,也顧不得一身老骨頭,竟立時便要入閣。

“太傅!”喬祭酒緊緊攥著褚太傅因年邁而皮膚枯鬆的手腕,眼底也俱是心疼之色,然語氣是平日裡少有的鄭重:“您不必不忍,且靜聽。”

褚太傅瞳孔微震,頃刻大悟。

所以,這是……

喬祭酒與他點頭。

自他得知這個孩子的計劃以來,便不曾見過她,他雖知計劃,也在暗下配合施行,但他並不知這個孩子會是此時這般模樣,亦是此時才知她自身為了這個計劃做到了何等地步。

為人父為人師,他又何嘗忍心,但計劃當前,這場戲還要演完聽完。

人在感官消退之下,不自覺便會提高自己的聲音,故而此刻明謹的話語幾乎清晰地傳入了閣前眾人耳中——

“你如今落到我手上,縱是想死也冇有那麼容易……你激我殺你,我偏要留著你的命!你說我不配讓常歲安替我頂罪?那我倒偏要讓你好好看看,究竟是誰說了算!”

眾人無不色變。

——頂罪?!

“聽到了冇有!”崔琅大驚道:“原來長孫七娘子竟是明世子所害!”

四下如巨浪起,這滔天波瀾迅速在人群及人心之上擴散傳遞。

“荒謬!”

明洛快步而來,沉聲道:“醉酒之言,豈能當真!”

她立時吩咐身邊內侍:“世子醉酒無狀,於人前失態胡言,速將他帶下來,以免傷及常娘子!”

“是!”

一行內侍快步上前,便要破門入閣。

此時不知從何處又飛來了一隻白鶴,撲上前去將一行內侍啄退。

明洛轉頭吩咐身邊女使:“速令禁軍前來!”

祭祀當日,本就有禁軍巡邏,很快即有一隊禁軍趕至。

“飛禽尚且有靈,何況人也!”鬚髮皆白的太傅再次甩開喬祭酒的手,走上前去,攔在閣門前:“老夫在此,且看誰敢強破此門!”

明洛震驚不解:“太傅何故如此!”

“這句話當是老夫來問明女史!”褚太傅豎眉嗬斥道:“你為殿前女官,代聖人主持天下文事,行事當為天下文人表率——明世子之言已入人耳,事態未明之下,你一句醉酒之言蓋之,便要強斷揭過此事,如此行徑,要如何代聖人服眾?”

他身份名望在此,於人前這般訓斥之下,讓明洛麵色一陣紅白交加。

難道就連褚太傅也是常歲寧今日計劃的同謀者?這如何可能!

宋顯攥緊了十指。

他終於懂了,他們那封聯名書之所以被常歲寧扣下,竟是因真凶是明家世子!

她是不願讓他們牽連其中,再影響日後仕途……

可如今——

宋顯微仰首,看著那少女血跡斑駁的側臉,遂又看向身後的同伴,及緊跟而至的無數文人。

“冇錯,是非對錯,不該一言庇之!”宋顯站上前去,也攔在那些禁軍之前。

他雖尚未入官場,卻也當持正而言,存肅清不公之心,若此刻有太傅在前,吾輩仍不敢為,來日談何匡扶社稷,澤庇萬民!

況且,“法”不責眾,今日眼觀耳聽者無數,上千文士在此,隻要有更多人肯站出來,便無人能破此門!

譚離等人即也上前。

無二社及尋梅社中人,及諸多監生,俱也悉數站在了與禁軍對立之麵。

他們皆對常歲安的案子關注已久,此刻心中已明全貌,故無絲毫遲疑。

雖不知那明世子何故猖狂至此,究竟是否為醉酒之言,但讓眾人聽下去總歸冇錯!

明洛一顆心沉到了底,難道這些人都是常歲寧的同謀嗎?

“快……傳信回家中!”人群中,長孫寂快聲交待隨從:“速將此事告知父親祖父!”

若談時機,這便是祖父口中的時機了!

此刻若將那馮敏押去大理寺,其供罪之言與明謹相合之下,便無人可以再以任何藉口來替明謹開脫!

交待罷隨從後,長孫寂亦快步上前,怒容道:“我要親耳聽他說下去,事態未明誰也休想帶他離開,凡有阻攔,我長孫氏皆視其為同謀包庇之舉!”

他作為此案苦主,今日最有資格攔在這裡!

上方不時響起明謹肆無忌憚的狂笑聲和羞辱罵聲,那些禁軍神情為難,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隻得看嚮明洛。

看著那些攔在閣樓外的身影,明洛心緒緊繃不安,卻也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能於人前同這些文人強硬對抗。

這些人不是尋常百姓,也不是那些無足輕重的流民,殺不得,趕不得,且耳與口皆捂不得!

所以,這便是常歲寧選在今日此處行事的目的!

聽著明謹越發張狂的瘋言聲,明洛心下一沉,給了身邊的內侍一記眼神。

不能讓這瘋子再說下去了!

那內侍退去。

很快,即有一名禁軍離開人群,繞至眾人視線所不達之處,快速於弓上搭箭。

對方到底是明府世子,這一箭不可要人性命,隻需將人傷倒即可,之後如何處置,自有聖人來定!

但他尚未來得及去瞄準明謹,忽覺身後一陣勁風襲來。

“抓到你了!壞刺客!”

阿點將他死死按在地上,如山般的身影猛地坐了上去,那禁軍被他壓得慘叫一聲。

此時,見神思混亂的明謹說不到關鍵處,常歲寧覺得自己需要問一句:“我一直想不通,你為何要殺長孫七娘子……”

聽她提起此事,明謹好似在炫耀戰績般,得意而高聲道:“長孫萱早該死了!早在她膽敢拒我明家提親之時,她就該死了!”

長孫寂神情悲憤。

原來這畜生一直因此記恨他小姑!

“我隻後悔當日讓她死得太痛快了!冇來得及聽她向我求饒!”

“但無妨,我在她身上未儘興的,接下來便由你替她一併受瞭如何!”

聽到身後閣樓下眾人的反應,常歲寧背對眾人,滿意地揚起眉尾。

很好,應當夠了。

那就到此為止吧。

她伸手輕易反扣住那隻並不足夠控製她的手臂,在他耳邊道:“彆妄想了,我隻會替她看著你為此償命。”

明謹怒笑,欲掙脫她的控製:“你這賤人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那道因足夠近,而唯一能被他清晰聽到的聲音在他耳邊再次響起,卻是問:“還記得你八九歲那年,在朱雀街上當眾受罰之事嗎?”

明謹掙紮的動作倏地一頓,隨著風吹之下,吸入的藥效在減退,他此時似乎隱約看到了樓外圍滿了人影。

208 敢問聖上,臣女有錯嗎

八九歲那年,朱雀街上,當眾受罰?

明謹並不是記性很好的人,十多年前的幼時之事,他幾乎都忘得差不多了,但唯獨那件事,他至今仍清晰地記著。

確切來說,是那件事給年幼的他帶來的震懾之感,令他冇辦法遺忘。

那年他八歲,帶著家仆上街看雜技之時,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男孩子不小心踩臟了他的鞋麵,他很是惱火,讓對方跪下去給他舔乾淨。

對方不肯,他便讓家仆把對方綁在街邊一棵柳樹上,拿彈弓去打對方。

許多人都在圍觀,其中有多事之人想上前阻攔,被他一句話嚇退——

他特彆大聲地說——“我表兄可是當今太子殿下,我看誰敢攔!”

果然,驚詫聲中,再無人敢多事多言。

在那些敬重畏懼的視線包圍中,他得意極了。

就在他手中的彈弓再次瞄準了那個男孩子的額頭時,有馬蹄聲靠近,人群忽然分開。

來的是玄策軍,為首者正是他的太子表兄。

那馬上的為首少年未著盔甲,穿著玄策軍上將軍的武將官袍,靴上繡著金蟒,腰間掛著那把連他也識得的曜日劍。

身為男子,那少年的身量骨架並不算高大偉岸,尤其在一左一右如山般的常闊與阿點的襯托下,愈顯單薄瘦弱。

冇人覺得哪裡不對,到底這位太子殿下幼時羸弱多病,原本隻當是養不活的那一種,又過早入軍中曆練,條件艱苦,清瘦些也是正常。

但在軍中無人會因此輕視對方,早些時候那些暗中輕視嘲諷的聲音,已隨著時間的推移和那少年劍下的累累功績,而完全消失了。

且那少年現如今手握著的是由其親手組建而成的玄策軍,上下一心,其劍所指之處,無有不從。

明謹與有榮焉,立馬扔下彈弓上前行禮。

但他是有點怕的,他一直很敬畏這位甚少見麵的表兄,從前如此,那日之後更甚——

因為表兄罰了他,當眾使人打了他十軍棍,又讓他同那個男孩子認錯賠罪。

那棍打在身上真的很疼,讓他躺了足足一個月,哪怕父親說這已是顧忌他年幼而手下留情,若當真是軍中打法,他不死也殘了。

他清楚地記得受罰時的情形,圍觀之人無數,阿點那傻子還在旁邊一本正經地教他要做一個好孩子,實在叫他難堪,他從那時起便記恨上了那個傻子。

但他不敢記恨表兄,父親母親也不敢有半字怨言,因為他們都很清楚,明家之所以能有今日,皆是仰仗著那位太子殿下。

從此後,凡表兄在京中時,他便習慣安分守己,但表兄在京中的時間太少了,再到後來,那位打了無數勝仗,眼看便要繼承帝位的表兄,卻因戰傷複發而短折早亡。

好在表兄雖死了,卻還有姑母,姑母在那些年裡,藉著表兄的聲望功績順理成章地掌管了後宮,又不止是後宮。

於明謹而言,後來的一切都順風順水,他未曾付出任何,便得到了比李氏子弟更尊貴的地位。

正是因為一切都太順利了,他已經很久不會想起八歲那年當街受罰的醜事,直到此刻被這個在他眼中死到臨頭的少女再次提起——

“看來當年那十軍棍太輕,未能讓你長下記性。”那少女一雙湛亮清寒的眼睛定在他眸中,反扣著他手臂的手的那隻手毫無溫度:“那今日,便當替她一同補上,徹底端正本源。”

明謹麵色驚惑不定——十軍棍……她怎麼會知道的這般清楚!

恍惚間,他竟覺麵前這雙眼睛同記憶中威懾了他多年的那雙眼睛有著一瞬的重疊,他幾乎不受控製地想要後退,但又因受製於她而退不得。

諸多情緒交織下,明謹慌亂怒吼道:“你算什麼東西,也配這般與我說話!”

他揚起另隻手要去掐她的脖子,然而剛伸出去,又被她牢牢禁錮住。

隨著視線又清晰了些許,看著閣樓外隱現的人山人海,明謹惱怒而不安:“這到底是哪裡……你這賤人想對我做什麼?那些都是什麼人!”

“什麼人重要嗎,反正世人皆是你眼中螻蟻而已。”少女沾血的嘴角微彎了一下,道:“但就是這些螻蟻,很快便能送你去該去的地方了——我是說,你就要下地獄了。”

明謹怪異地笑了一聲,劇烈掙紮起來:“你做夢!”

“是你該醒醒了。”

常歲寧扣著他手臂的那隻手忽一用力,隻聽“哢”地一聲響,關節被折斷的聲音在明謹耳中響起。

他尚且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慘叫,那少女忽然鬆開了他,於劇烈掙紮中而身形不穩的他,猛然泄力之下,立時踉蹌著往前撲去。

這時,那少女表情漠然,微側身避開了半步。

明謹瞳孔驟然緊縮,身體撲出圍欄,“砰”地一聲巨響摔了下樓。

一層閣樓的高度摔不死人,明謹慘叫著蜷縮成一團。

在樓下之人看來,他是失足墜樓,但一時間,並無人上前扶他。

四下震悚、憤懣的議論聲混作一團。

“你這禽獸不如的惡鬼!把我小姑還給我!”

長孫寂上前一把揪住明謹的脖子,一拳砸向對方的臉。

很快有族人和仆從將長孫寂拉開,少年被拉離之際又怒罵著踹了明謹兩腳。

明謹倒在地上,口中斷斷續續地發出“醫士”二字,他努力試著去看清那些人都是誰,為何這些人個個如此大膽,竟敢對他的生死傷勢置之不理。

視線模糊間,他隱約看到了明洛那張此刻格外冰冷的臉,立時發號施令道:“……還不快給我請醫士來!”

這一刻,看著那個惹出了天大禍事仍不知懼怕的禍害,明洛說不上是憤怒還是諷刺更多,或者說,她已經無暇再去理會一個必死之人了。

明謹隻能死了。

但他死便死了,他闖出的禍事卻不是那麼好平息的!

明洛手指冰冷微顫,不再看明謹半眼,而是和此時大多數人一樣,微抬眼緩緩看向了閣樓上的那個少女。

對方穿著的衣袍臟汙淩亂,一側衣袖被割破,一頭極黑的烏髮披散,臉上有斑駁血跡,看起來沉暗狼藉,半點也不體麵。

冷風吹起她因沾了血跡而黏在臉頰的髮絲,綿綿如針細雨傾斜入閣,雨霧掛在那雙冇有表情的眉眼之上,更與她添了幾分遙不可及的寒意。

因落了雨,立在閣頂的白鶴髮出一聲鶴唳後,扇動翅膀而去。

那折祭文被白鶴丟棄,自上方掉落,被那少女伸手接住。

祭文在她手中垂落展開,她看去,唸了一句:“先賢在上……”

她握著那祭文的手在滴著血珠,她未覺,握祭文垂手於身側片刻,待看向褚太傅及宋顯等人時,遂抬起雙手執禮於身前。

“先賢在上,今得至聖先靈護佑,引諸君來此共證公道二字——正如大其牖,而天光入,公其心,則萬善出,多謝諸位肯執公正之心,證萬善之道。”

其音落,閣樓的門從裡麵被打開,即有天光灑入昏暗閣中,正如她話中之“大其牖,而天光入”。

宋顯怔然片刻,抬手還禮。

而隨著閣樓的門被打開,兩道婦人身影先後而出,其中一人踉蹌撲倒在地,形容狼狽,正是應國公夫人昌氏。

計劃已成,常歲寧的人替她們主仆二人鬆了綁,任由她們跑了出來。

同時,閣樓裡常歲寧帶來的人手,悉數已從後門退離,包括明謹那位名喚噙霜的通房也被一併帶走。

“……這是要去哪裡?”噙霜不安地問。

“作為交換,我們答應過會給你一條生路,自然要允諾。”搖金與她道:“你此時若出現在人前,免不了要被帶回明家處置,所以,你直接隨我離開即可。”

“那……我要去何處?”

搖金:“待有了新的身份,你想去何處便去何處。”

細雨飄進眼眶裡,冰涼卻又好似蘊藏著萬物生長的希望,噙霜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眾人圍聚而處,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不用死了,她可以重新活了。

……

“逃”出來的昌氏,怎麼也冇想到會麵對如此情景。

一眼望不到頭的人群,無數道視線落在她的身上,還有她那個孽障般的兒子,此刻狼狽地趴在地上呻吟著,接受著無聲的審判。

她慌亂了好一會兒,目光才找到閣樓上方垂眼看著她的常歲寧。

她伸手指向對方:“……是她,是她將我們綁到此處來的!”

又催促明洛和內侍:“快,還不快將她拿下!當交由大理寺處置!”

無人理會她。

明洛定定地看著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嫡母。

常歲寧轉身走下了空蕩蕩的閣樓,在樓外的石階之上站定。

就在明洛準備讓人暫時將人群疏散,先將昌氏母子先帶下去再說之際,忽聽人群被驚動之聲響起。

一隊禁軍在前開路,人群迅速地避讓兩側,分出一條空道。

“聖上駕到!”

明洛心頭一驚,下意識地看了昌氏一眼,聖人竟然親自過來了?!

人群紛紛施禮參拜。

魏叔易也隨駕而至,他一眼便看到了那道單薄卻筆直的身影。

常歲寧則看向那被內侍宮娥擁簇而至的聖冊帝。

看來是猜到了。

但還是遲了一點。

所以,這次是她險勝。

常歲寧便也抬手行禮。

於孔廟之中,隻跪拜先賢,此乃規矩所在。

聖冊帝站定,看向那石階上垂眸靜立的少女。

她來遲一步,禁軍雖先她而到,但她中途已想到、並令人交待禁軍統領,如是眾人矚目之局麵,便不可再強行為之——

果不其然,正是如此局麵。

她未曾聽到經過,但已無需聽。

“見常娘子如今平安無事,朕即放心了。”她看著那少女,又看向昌氏母子,免不了還須問一句:“但朕來遲,倒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

不必常歲寧開口,褚太傅執禮上前一步:“請容臣悉數稟明陛下!”

“太傅請講。”

聽褚太傅所言雖是實情,卻字字句句偏向常歲寧,隻將常歲寧說成受害者模樣,明洛看向那被褚太傅等人護在身後的少女,質問道:“可若常娘子是受脅迫的一方,母親與阿慎又何故會出現在此處?今日祭典被打亂,及眼下這一切,難道當真是偶然嗎?”

許多文人,及聖冊帝,便也看向常歲寧。

“當然不是偶然。”少女語氣平靜:“令弟雖是自行前來,卻是我以自身為餌將其引至此處。而昌夫人刺殺我是事實,受其所雇之人已如數招認,供詞皆在我手上——”

“我因遭刺殺險些喪命,遂將計就計,行反擊之舉,使真相大白於人前,此乃事實。”

那少女看向帝王,很認真地詢問:“敢問聖上,臣女選擇反擊,有錯嗎?”

她反擊的,豈止是昌氏母子。

兩道視線穿過冰涼的細細雨針而無聲交彙。

常歲寧就這樣目含詢問地看著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是她設計的,又如何?

她縱有謀,也為陽謀,為求公道,有何不敢示之於眾?

眾目睽睽之下,明洛審判不了她,這位帝王,也不能。

對方選擇犧牲她阿兄,來保全帝王母族聲譽,是為政治所需,是為“以小保大”。而當下,上千文士當前,大小輕重再次一目瞭然,對方更加冇有第二種選擇。

“反擊無錯。”聖冊帝看著常歲寧,道:“是朕之過錯,朕約束不力在先,失察在後,是朕有愧於常大將軍。”

“好在先賢護佑,尚未釀成大錯,既錯在明家,朕便絕無包庇之理。”

帝王失望冰冷的目光落在昌氏和明謹身上,道:“來人,將昌氏母子即刻押去大理寺!”

“是!”

“聖人!”昌氏大驚失色,驚慌失措地搖頭:“妾身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替您替大盛除去禍星!”

她說著,指向常歲寧:“妾身非是為了自己,這禍星不除,大盛江山便不得安寧!”

她尚存一絲理智,未有隻將此禍歸於明家和帝王之禍,而是稱之為大盛之禍,以於人前謀得更立得住腳、更冠冕堂皇的名目。

聖冊帝皺眉:“荒謬,何來禍星之說!”

昌氏便下意識地看嚮明洛。

明洛心頭驟然一緊。

209 接阿兄回家

自方纔聽聞聖人親臨的那一刻明洛便在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她此前以言辭暗示昌氏可對常歲寧下死手,之所以篤信不會有敗露之時,是因她斷定無論昌氏成敗,死前都不可能再有機會見到聖顏。

但她如何又能想到常歲寧竟於今日設下此局,就連聖人也被驚動親至!

在昌氏明確開口之前,明洛看似冷靜地擰眉打斷了她的話:“事已至此,母親竟還要找百般藉口來為自己開脫嗎?”

昌氏怔了一瞬,旋即似乎明白了什麼。

所以……禍星之說是假?明洛想讓她去殺常歲寧是真?

——明洛想殺常歲寧?!

意識到自己被人當了刀使,昌氏心中憤恨不已,但片刻,她忽然笑了出來。

她要當眾說出來嗎?

不……

她最恨的是那個害她至此的常歲寧,留下一個想殺常歲寧的人,算是好事不是嗎!

她又哭又笑,滿眼恨意地回頭瞪著常歲寧:“自她打傷了阿慎開始,禍事便一樁接著一樁!妾身母子二人再冇了太平日子!這不是禍星又是什麼?”

“現如今各處也不安穩,揚州戰事緊急……一切皆因這禍星而起!”

“聖人,您若不除掉這禍星,大盛江山難安!”

四下眾人聽來隻覺荒誕至極。

揚州戰事和常家女郎又有什麼乾係?

這應國公夫人看起來怕是瘋了吧?

所以,這禍星之說,歸根結底隻是她的臆想和汙衊罷了!

聖冊帝的聲音沉下來:“帶下去!”

“聖人,此事乃妾身一人所為……求您開恩放過昌家!”

昌氏母子被拖了下去,聲音漸漸消失在眾人身後,但明洛緊繃的心絃卻並未因此得到平複。

她似能察覺到,帝王的目光有一瞬間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方纔那句阻止昌氏往下說的話,雖阻斷了昌氏的“指認”,但也一定程度暴露了她的心虛,甚至早在昌氏看向她時,帝王心中必然已有猜測……

但她冇有更好的辦法了。

昌氏母子剛被帶下去,阿點便拖著那名被他壓得站不起身的禁軍快步而來:“聖上,這兒還有一個呢!”

對於阿點現身,常歲寧並未行阻止之舉。

如此關頭,總冇人會和一個心智缺失的“孩童”計較,更何況是帝王。且她方纔也已當眾承認是自己設局,既是設局,帶個幫手也是正常。

阿點將那禁軍丟在地上,連同對方的弓弩,生氣地指出對方罪行:“方纔他躲在暗處,想要偷偷射殺小歲寧!還好被我攔下,不然小歲寧就成大刺蝟了!”

說著,又指嚮明洛:“肯定是她的主意,是她身邊的內侍讓這壞蛋去做刺客的,當時我在樹上看得可清楚了!”

聖冊帝的視線掃嚮明洛。

“並非如此!”明洛立時解釋道:“阿點將軍誤會了,當時情況緊急,我因擔心常家娘子被明謹所傷,才令人暗中阻止明謹傷人之舉,絕非是為了暗算常娘子。”

那禁軍也趕忙道:“是,明女史隻是讓卑職阻止明世子而已!”

這是說得通的。

當時眾目睽睽之下,對方本也冇有道理要對身為受害者的常家女郎下手,但到底是阻止明世子傷人,還是阻止他說話……眾人心中各有分辨。

聖冊帝讓人將那禁軍也帶了下去。

明洛額角微濕,分不清是細雨還是汗水。

此刻在姑母眼中,她必然已是滿身錯處……可當時那般情形,她能怎麼做?

若她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明謹說下去,同樣也會惹來姑母厭棄。說到底,隻因結果是壞的,那麼無論她怎麼做都是錯的……

但帝王此刻無暇為區區一個她而分神,也不曾再給她任何眼神。

細細雨霧中,內侍為帝王撐著華傘,傘沿掩去了聖冊帝的的麵容神態。

“朕必會將此案徹查到底,給常家與長孫家一個應有的交代,魏侍郎——”

魏叔易上前一步抬手:“臣在。”

“隨後由你代朕前往大理寺,全程主理此案,監察三司,不可有一絲疏漏之處。”

“臣遵旨。”

“常家郎君無故受此牢獄之災,朕實感愧疚。”聖冊帝拿自責彌補的語氣道:“此案雖尚未真正了結,但也當立時放常家郎君歸家休養。”

“此外,常家郎君供罪之事,亦要嚴查,如有屈打成招之實,涉事者當嚴懲。”

帝王一條條公正有力的舉措交待下去,無聲安撫消解著眾怒。

許多人並不是十分清楚內情,這種時候,帝王表麵的態度便很重要。

聖冊帝另又吩咐明洛,著宮中最好的醫士去往常府,以備替常歲寧診看醫治傷勢。

明洛應下。

末了,華傘之下的帝王轉過身,麵向無數文士。

“今日此事,為朕之家醜,亦為國朝不幸。待此案了結,朕也須給諸位、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帝王的自省與允諾,清晰地傳達給了眾人。

隨後,常歲寧與眾人一同行禮恭送聖駕。

內侍與禁軍隨聖駕遠去,魏叔易留下,此際看向了常歲寧。

“常娘子!”

“寧寧……”

“師父!”

“我說……你這女娃啊!”

許多人向她圍了過去,她立在眾人間,像是一個剛打了一場仗回來,以孤身敵萬軍,卻贏得凶險又漂亮的大將軍。

但這個將軍看起來著實狼狽,衣袍滿是血汙且單薄,魏叔易下意識地抬手,想將自己的披風解下,但下一瞬,即又停住了動作——

隻因目之所及處,先有褚太傅,喬祭酒,再有喬玉柏,崔琅,皆向那個少女遞去了自己披風或氅衣。

常歲寧不免有些為難。

和端陽節女郎們贈予的五彩繩不同,她至多隻能選一件來披。

首先排除老師,畢竟一把年紀受不住寒氣——

然而這個想法剛成形,那老人便不由分說地將手中氅衣強行給她披了上去,嘴上一邊不滿地道:“……愣著作甚,凍傻了還是疼傻了!”

厚實的氅衣帶著淡淡的,她這個學生所熟悉的寒梅香。

喬祭酒大覺不妥:“太傅……您都這般年紀了,受了風寒可如何使得!”

老太傅收回手來,一把將喬祭酒手裡的披風接過,穿在自己身上:“這不就成了麼!”

喬祭酒:“……!”

好一招移花接木啊!

對方做好人,讓他來受凍!

眼看褚太傅將受凍的風險完美外包給了自家阿爹,喬玉柏到底孝順,默默將自己的披風遞上。

崔琅見狀,熱情道:“喬兄,你穿我的!”

喬玉柏覺得有點怪怪的,他是為了孝敬阿爹,崔六郎這是圖什麼?

但這雨下的的確有點冷,盛情難卻,他就收下了。

於是,大家互換了一番披風後,隻有崔琅受凍的世界達成了。

常歲寧走下石階時,魏叔易撐傘走了過去。

他欲遞傘而去,卻見許許多多的傘出現在了那少女頭頂、身邊。

是那些監生們,胡煥,昔致遠,還有宋顯他們都在。

常歲寧再次施禮道謝。

阿點不知接過了誰的傘,舉在手中幫常歲寧擋雨,跟著常歲寧走向魏叔易。

“多謝魏侍郎。”常歲寧先道謝:“我聽說魏侍郎多次為我阿兄之事進言求情,且還使人找過我。”

魏侍郎笑了笑。

原來她都知道。

“還好冇找到。”他看向那座閣樓:“常娘子藏得很好。”

常歲寧也回頭看向那座蒙在雨霧中的藏書閣,風雨雖起,但波浪已暫平。

她的視線落在向她走來的褚太傅、喬祭酒,喬玉柏等人身上,此刻才終於遲遲露出了一絲笑意。

看著那道身影在眾人的陪同下遠去,宋顯於傘下自語般道:“……此前是我淺薄了。”

起初他認定那小女郎張揚任性,卻未能看到那表象下的堅韌執著,無畏不懼。

山有萬丈之高,他所見卻僅表麵半寸粗糙嶙峋,便急於加以貶低討伐,這不是淺薄狹隘又是什麼?

“我也實在淺薄了。”譚離輕歎氣,感慨道:“從前我隻認為常娘子大方好施……卻不知常娘子不僅大方富有,更有大智大勇。”

宋顯低聲道:“她今日所行,為大公道也。”

“是啊。”譚離道:“今日之事,會長留你我心上,伴你我同行多時,亦會長留千萬人心上。”

這樣一份聽來如癡人說夢,可望不可及的公道,被這樣一個女郎以這樣的方式討回,便註定會深刻烙印在許多人心頭。

公正二字,會予人向上的力量,與筆直前行的方向。

“宋兄…今日的感觸,似乎比我等都要多?”譚離看向宋顯。

宋顯點頭:“是。”

他理應要比旁人的感觸更多,許多人不知道,他的執拗頑固之下,藏著一顆過於追求公正的心。

這一切要從多年前的一次遭遇說起。

宋顯一手撐傘往前,一手輕抬起,落在額角處那幾乎已看不清、隻有觸摸時才能覺察出有些凸起痕跡的舊時疤痕。

那是他還很小的時候第一次進京時留下的。

被人拿彈弓將石子打在身上、臉上時,他屈辱無力,恐懼憤怒於這世道的不公。

但有人突然出現,將這份不公碾碎,將公正還給了他。

行欺淩之舉者,不會清楚地記著自己欺負過的每一個人。

但被欺淩的人會記得,他記得欺淩者,更記得救人者。

對方所救,不僅是他這個人,更讓他的心誌免於被那場不公磨碎。

從那時起,他便決心也要做那樣的人,以己身為更多人爭公道二字。

但讀書路上考取功名的得心應手,入京後眾人的追捧,讓他生出了過多無用的自尊自傲,故而他對欲拜師喬祭酒被拒之事,一直覺得顏麵有失。

於是,在得知那個女孩子拜師之事後,他生出了自己不肯承認的妒意,那妒意與偏見,讓他有了許多背離初衷的淺薄言行。

否則,他早該在那場同樣實為求公的擊鞠賽時,便該有今時之觸動了。

好在,她還願意耐心與他下一局棋。

那局棋讓他從偏見的高台上摔了下來,摔得很疼,但再站起來時,他便懂得了平視的可貴。

平視他人,應是求公的開始。

所以,他不僅欠那個女孩子一句道歉,還欠一句道謝。

但今日宋顯一直冇能找到機會道歉道謝。

常歲寧被喬祭酒拉著去了大成殿,押在孔子象前磕頭賠罪一番:“……學生今日之行多有冒犯衝撞,還望至聖先師勿要怪罪,仍保佑學生聰慧伶俐,學有所成……”

言畢,她看向喬祭酒——這樣可以嗎?

為學生操心的喬祭酒這才放心點頭。

“常娘子頭也磕了,便不必擔心至聖先師降罰,將常娘子的腦袋變笨了。”魏叔易笑著問:“常娘子需要先回府更衣治傷嗎?”

阿點也眼巴巴地問常歲寧:“是啊小歲寧,咱們接下來去哪裡?”

“去接阿兄回家。”

阿點便歡呼起來。

魏叔易便知她要先去大理寺,否則他也不會等她磕完頭出來,此時便笑著提議:“巧了,那便同行吧。”

……

待常歲寧與魏叔易等人到時,大理寺外衙堂前,已經圍滿了人。

在長孫氏族人的陪同下,馮敏跪在堂中,已將明謹的罪狀悉數言明。

此刻,她看向被禁軍押著跪在一旁,駁斥怒罵她的明謹。

就在她被帶到大理寺不久後,看起來比她還狼狽的昌氏母子便被押來了。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驚愕不已,不可置信,竟然有人真的可以治明家世子和明家夫人的罪嗎?

但再不可思議,事實已在眼前,這不是夢,接下來,她需要為自己的過錯承擔責任,但她不會再不明不白地死去,那些真正的惡人也會得到懲罰。

馮敏回視著明謹,此一刻,她再冇有分毫恐懼,虛弱的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痛快的笑意。

“你這賤人!”

這挑釁的笑意激怒了明謹,他劇烈掙紮起來,但很快便被拖了下去。

就在馮敏也要被帶下去時,她忽然道:“諸位大人,此案當中,另還有知情包庇之人!”

“何人?”

三司官員正色以待。

馮敏:“那便是罪人馮敏的祖母!”

堂外諸聲驚異嘈雜。

跪在堂中的那少女道:“若論親親相隱,人之倫常,我本不該告發祖母。但此案事關重大,牽涉甚多,馮敏實在不敢有所隱瞞!”

告髮長輩,她或要因此受罰,但事已至此,她還有什麼好顧忌的呢?

她要讓祖母嚐嚐被自己親手養大、賣出去交由他人宰殺的羔羊狠狠咬上一口的滋味!

常歲寧聽說了馮敏在前堂告發解氏之舉,並不覺得意外。

此刻,她已來到了大理寺的地牢前。

210 她也可以打出去(求月票)

常歲安所在的牢房內,此刻牢門大開著,幾名獄卒正圍著昏迷中的少年,其中一人手中鋒利的剪刀閃著寒光。

阿點見狀臉色一驚,奔進牢房中,一手提起一個獄卒,將人丟開,攔在常歲安麵前,氣沖沖地道:“你們還在欺負他!”

兩名獄卒連忙解釋:“絕無此事!”

“小人隻是想替常郎君更衣治傷而已!”

隻是那少年身上傷處太多,流了太多血,囚衣多處與傷口皮膚血痂黏連,根本脫不下來,他們隻有試著拿剪刀一點點剪開。

常歲寧走過去,在常歲安身邊蹲身下來,喚了聲“阿兄”未得迴應,遂又拿手探了探他的呼吸與脈象,才勉強放心一些。

“……常郎君可還好?”看著那少年的模樣,魏叔易甚至有些問不出這句話。

“還有一口氣在。”少女的語氣聽不出憤怒,但聲音極涼。

魏叔易看向那兩名獄卒。

青年生得一副春風拂曉之色,麵上總掛著笑意,然此時那溫潤隨和之感悉數斂起,眉眼間竟也威壓尤甚。

兩名獄卒立刻跪了下去。

魏叔易:“本官問你們,何人準允爾等對常郎君動用此等重刑?那張供罪書,是否經屈打成招而來?”

孔廟之事已經傳至大理寺,長孫家親自押著那名共犯證人而來,昌氏母子亦被押來受審,放常歲安出獄,更是聖人親口示下……

局麵扭轉的突然且徹底,那兩名獄卒此刻又哪裡還敢再抱有僥倖之心,隻能驚惶求饒,說出實情。

“小人們隻是聽從韓少卿之命行事而已!”

“冇錯……那供罪書,也是韓少卿趁常家郎君昏迷之時,命我等拿著常家郎君的手指畫的押!”

常歲寧未再聽下去,她對這罪名最終落在何人身上並不好奇,無論是誰,都隻是一個名字一個官職,一把刀而已。

這把刀如何用,如何棄,都是既定之事。

阿點已將常歲安儘量小心地背了起來,出了牢房。

魏叔易讓人將那兩名獄卒暫時帶下去關押,跟上常歲寧:“常郎君的傷……”

常歲寧:“我們回府治。”

此處潮濕多蟲鼠,在這裡撕開血衣治傷,隻會讓傷口再次暴露。

“也好。”魏叔易跟著她出了地牢,他本想說他會處置好一切,但到嘴邊又覺得無意義,此乃他的職責所在,況且內裡究竟如何,他和她都很清楚,這種場麵話又何必多說。

常歲寧:“魏侍郎尚有公務在身,便不必送了。”

“公務如何處置,已無懸念。”魏叔易道:“再者,送常郎君平安離開大理寺,也是我的公務。”

他說著,抬手示意詢問道:“常娘子,可否隨我從此處離開?”

常歲寧看向他示意的方向,搖了頭:“不可。”

魏叔易看著她。

那少女語氣不重,卻無轉圜餘地:“魏侍郎,我阿兄被押來大理寺時,是在去往玄策府的路上。彼時眾目睽睽之下,他以殺人凶手的身份被押來此處——所以,現下我也要帶著阿兄從大理寺正門堂堂正正地離開。”

這公道,理應是完整的,徹底的還給她阿兄。

她當然知道以阿兄這般模樣出現在眾人之前,會引起怎樣的轟動與議論,但她需要這些議論,她需要帝王不得不做給世人看的愧疚和彌補,以換取更多她和阿兄接下來所需要的喘息餘地。

“立場使然,若魏侍郎覺得為難——”她也算是善解人意,提議道:“也可以試著攔一攔。”

魏叔易無奈失笑:“此等平白討打之事……魏某也不是非試不可。”

“側門也好,正門也罷——”青年侍郎抬手,換了個方向:“魏某都送常娘子。”

一名獄卒躲在不遠處的牆角後,悄悄目送著一行人走遠,看了眼自己手中沉甸甸的食盒,莫名有點犯愁。

常郎君這就走了,他辛辛苦苦熬的這一大盆粥誰來喝啊?

這個想法剛在心裡成形,獄卒就抬手拍了一把自己的額頭。

想什麼呢,常郎君能離開這裡是好事啊!

常郎君回家後,有的是好粥好菜等著哩!

這樣堅韌不拔的好郎君,日後必有大作為的,哪裡有必須留在這裡喝他這破粥的道理呢?

獄卒歡喜地抹了把眼淚,咧嘴一笑,提著食盒快步離開。

前衙,因馮敏又招供出了祖母解氏,大理寺令人去了馮家拿人,此案仍未審完,故而圍聚著的百姓未減反增。

這種時候,常歲安的出現,理所應當地引起了眾人的注目。

注目之後,即是轟動與震驚。

那被揹著出來的少年幾乎已看不出原本模樣,閉著眼睛生死難辨,說是觸目驚心也不為過。

既還能這般被背出來,想來命還是在的。但這般模樣,若再遲上一兩日,隻怕就冇機會活著出來了。

好好的一位少年郎,平白遭此牢獄之災,皆因是遭了明家栽贓誣陷……

而唯一不幸中的萬幸,大約便是這少年郎尚有一位“敢為不可為之事”的妹妹,從未放棄過替他洗清冤屈。

反觀那位女郎,雖未經此牢獄之災,卻也是九死一生的模樣。

看著這樣一雙兄妹,但凡還是個正常人,此刻都要生出憐惜與同情來。

常歲寧慘而自知——慘都慘了,不好好善用一下,那便白慘了。

眾人哪裡知曉那個剛做了一件轟動四下的大事,令人敬佩的倔強女郎在存心賣慘,此刻大家的同情都很真情實感。

包括跟著過來的宋顯他們。

褚太傅和喬祭酒奉命於孔廟內收拾祭孔典儀未完的爛攤子,但許多監生文人都跑來了大理寺,自發跟進監督案情審理。

喬玉柏已經紅了眼眶,他實在冇見過慘成這般模樣的常歲安,一時攥緊了拳,不忍地轉過了頭去。

“嗚嗚嗚嗚……!”

大哭聲忽然響起。

倒不是喬玉柏,而是崔琅。

“歲安兄,你怎麼就成這般模樣了!”

“歲安兄你答我一句啊!”

崔琅腳步踉蹌著上前,伸手欲去觸碰常歲安,卻又顫顫似不知能於何處下手,一時便更為悲憤痛心——

“想你將門子弟少年英雄,此刻本該隨玄策軍披甲護佑疆土,而今卻……”

他似不忍再說下去,餘下的話皆在哭聲裡了。

胡煥和昔致遠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扶住。

常歲寧默默看過去,眼底含著一絲孺子可教的讚許。

崔琅這廂哭聲雖略顯浮誇,但放在如此情形下卻頗具煽動性與感染力,不少心軟的百姓都跟著抹起了眼淚。

還有一部分,為自己此前的人雲亦雲而羞愧不已,就差扇自己耳光了。

此一遭慘賣下來,常歲安所收穫的同情與愧疚可謂鋪天蓋地,如能折成現銀,必然富可敵國。

奉聖命而來的內侍看得心情複雜,見常歲安被抬進了馬車,這才低聲道:“魏侍郎怎好讓人由正門而出呢?”

“本官不允,然常娘子說,她打出去也是可以的。”魏叔易問那內侍:“換作公公,會如何選?”

內侍:“……”

那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馬車駛離眾人視線,行經大理寺對街之時,因前方人流擁擠而暫時停了下來。

常歲寧打起車簾,隻見嘈雜聲中,一行大理寺官差押著一人走來,正是那位解郡君。

她應是反抗過,髮髻垂墜散亂,嘴唇緊抿著,麵對眾人的議論圍觀,強撐著未露出異色。

經過馬車之際,她似有所察,扭頭看來,便對上了少女那張平靜漠然的臉龐。

解氏原本還在端著的臉色頃刻大變,目光如刀,滿是痛恨與不甘之色。

她似想說些什麼,但那車簾已在她眼前垂落。

“走!”

官差未給她停留的時間,即刻押著她去往她該去之處,去承擔她註定逃脫不了的罪責。

……

在常府等著的王氏和喬玉綿正等得心急時,終於聽得仆從來報,道是郎君回來了。

但未見常歲安,先有崔琅的哭聲入耳。

崔琅是騎著馬回來的,沿途哭了一路。

這哭聲令喬玉綿一陣心驚,莫非,歲安阿兄他……?!

她心上一顫,顧不得許多,便快步走上前去。

最是留意她的崔琅一見此狀,也顧不得哭了,趕忙上前將險些絆倒的小姑娘扶住:“喬小娘子當心!”

“崔六郎?”喬玉綿紅著眼睛,驚慌不安地問:“歲安阿兄他……”

哭得久了,崔琅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啞:“歲安兄眼下昏迷不醒,還須讓醫官儘快為其診看治傷。”

喬玉綿聞言心下微鬆些許,她方纔還以為……

回神之際,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抓著崔琅方纔扶自己的手。

喬玉綿慌忙鬆開,為緩解異樣情緒,嘴上胡亂說道:“……崔六郎的手,怎這樣涼?”

崔琅輕咳一聲,“也冇什麼,就是喬兄覺得冷,我將披風借予他了。”

“阿兄未帶披風嗎?”侍女已上前來,喬玉綿邊跟著眾人一同往前走,一邊不解地問。

崔琅:“喬兄的披風給令尊祭酒大人了。”

喬玉綿:“那阿爹的呢?”

“令尊的給褚太傅了。”

“……那褚太傅的呢?”

“給師父了!”

喬玉綿:“……??”

所以,是在擊鼓傳花嗎?

不過,崔六郎他人還怪好的嘞。

為寧寧凍了一路,又為歲安哭了一路。

常歲安被安置回了居院,為不打攪醫官醫治,眾人便等在外間或廊下。

四下因常歲安之事而忙亂,下人們進進出出,也不太顧得上待客之道,喬玉綿單獨交待自己的侍女,給崔琅倒一盞熱茶暖身潤嗓。

崔琅接過,小口小口地喝著,飲蜜一般。

內室中,兩名醫官手上未停,又兼常家下人在旁打著下手,仍忙到天黑才總算將常歲安身上的血衣儘數剝去,把他全身的傷口清理乾淨。

裡裡外外擦拭過,上了藥後,人總算勉強能看了一些,但仍未有轉醒跡象。

宮中送來了許多補藥補品,足足裝滿了兩輛馬車,又令喻增親自帶著內侍前來,不可謂不重視。

喻增和喬家人在常歲安床邊守了許久,雖是劫後餘生,但見常歲安如此,大家的心情都不算輕鬆。

“歲寧呢?”喻增未見常歲寧,便問:“她傷勢如何?”

“手臂上傷的也是不輕……”王氏歎氣道:“上了藥,我看著她吃完了一碗熱粥,好說歹說才勸著她回去歇息了。”

“這些時日寧寧最是辛苦,獨自一人支撐謀劃,又受了傷……”喬玉綿剛悄悄哭過,眼睛還是紅腫的,小聲道:“現如今且讓她安心歇一歇吧,喻公就彆責怪她了。”

喻增的脾氣大家都知道。

好一會兒,喻增才情緒不明地低聲道:“……她做成了一件我連想也不敢想的事,我又能責怪她什麼。”

……

常歲寧並未歇息。

她在書房中寫了一封信,讓人送去城外莊子上給沈三貓。

阿兄回來了,便要準備最後的收尾之事了。

信送出去後,常歲寧讓人喊了白管事來說話。

“女郎這是打算離京去?”

白管事有些吃驚,單是離京並不足夠令他如此意外,可女郎讓他清點府上可帶走的財物、及可變賣的產業,這是要……

“是,急流勇退謂之知機,此事要快。”常歲寧道:“阿兄此番雖洗清了冤名,聖人出於彌補也必將善待常家,可這善待隻是淺表,隻是一時。而我煽動眾怒,脅迫聖人處置了明家世子,觸犯了天子利益,攪入了朝堂勢力爭端中,纔是實情。”

她不想去賭明後會顧忌世人眼光到幾時,帝心易變,局麵莫測,早些脫身纔是良策。等到有朝一日危機加身之際,再想反抗,那便晚了。

且有此先例在,帝王必然不會給他們第二次反抗的機會。

這是她決心反擊之際,便已經想好的退路。

對上少女格外清醒戒備的眸子,片刻後,白管事即正色應道:“好,一切便聽從女郎安排。”

拋開將軍離京前的交待不提,須知此次將郎君救回來的人是女郎,單憑此,他便不能、也不會去質疑女郎的決定。

……

翌日清早,常家有客登門。

有帝王開了頭,今日上門探望之人便註定不在少數,但來的最早的,卻是身子最弱的那位榮王世子。

211 在他救蒼生前救他

李錄來得很早,本意是想與常歲寧單獨說一說話。

常家不曾慢待,將人請至前廳後,府上的管事及喬玉柏便親自過來道謝,隻是言辭間亦表達了常歲安如今尚未醒轉,醫官交待了需要靜養之意。

“既如此,錄便不前去攪擾了。”李錄目色擔憂,“此番常郎君當真是受苦了,願能早日醒來纔好。”

繼而,才又關切問道:“不知常娘子傷勢如何?”

“傷的也是不輕。”喬玉柏道:“如今亦在靜養當中。”

這“靜養”二字的意思便很明白了。

李錄輕歎口氣。

常娘子這是不想見他的意思了。

如此,他便起身:“那便待常郎君與常娘子好轉一些,在下再行登門探望。”

喬玉柏將人送出了府之後,便讓女使告知常歲寧,人已經打發走了。

常歲寧正在用早食,聞言隻是點頭。

她現下並不想見到李錄,或者說,眼下她自有事忙,既非必須要見,便懶得去分神應付對方那滿身的算計和心眼。

接下來,對待一些不想見的人,她便會選擇性靜養。

她這兩幅麵孔毫不遮掩,榮王世子剛走冇多久,常歲寧的院子便熱鬨了起來。

先是段氏母女,之後又有姚夏等一群女郎,那些女郎中,還有好些個瞧著眼生的。

那些皆是最新加入姚夏她們的新麵孔,她們有些是聽多了姚夏等人對常歲寧的吹捧而心嚮往之,有些是因孔廟之事真正被震撼到,亦或是兩者並存之下,理所應當地轉化成了對常家女郎的好奇與欽佩。

她們有些人是第一次這般近距離見到常歲寧,便有人在後麵小聲驚歎:“常家女郎當真無愧於京師第一美人之名呢……”

同伴小聲道:“現如今大家都在驚讚常娘子的勇氣膽識,你怎淨盯著人家的臉瞧,這多冒昧淺薄呀!”

“我也不想盯的啊……”那小娘子歎氣:“可我這眼睛不聽使喚呢。”

這種眼睛不聽使喚的感覺,魏妙青可真的太懂了。

她也想試圖透過表象去欣賞對方令人欽佩的內在,但奈何那表象實在過於奪目了。

分明受著傷,無分毫裝扮,臉上也塗了藥……但,怎會有人越慘越美呢?

魏妙青的腦子裡有兩道質問聲來迴遊蕩。

一道是質問常歲寧的——所以究竟要美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另一道是質問自己的——人家都傷這樣了,你滿腦子美色,還是人嗎!

段氏仗著國公夫人及長輩身份的優勢,將一群被美色迷了眼的女孩子趕去了外間說話。

姚夏身邊的兩名女郎走了出去,輕歎氣,小聲道:“……在獨占常娘子這件事上,魏娘子與國公夫人原是一脈相承的,我說呢,根兒就在這裡呢。”

女孩子們或在外堂喝茶,或去廊下院中賞花曬太陽,能聚在此處的多是誌趣相投者,是以氣氛便也甚好。

室內靠在榻上的常歲寧透過半開的窗看向院中融洽悅目的女孩子們,景是好景。

可惜她欣賞不了多久了。

段氏拉著她的手,說起話來,聲調輕輕慢慢,滿含心疼。

心疼之後,便是喟歎:“……你這孩子,真是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伯母如你這般年紀時,隻會繡繡花看看書而已。”

並且繡得很爛,看得皆是少兒不宜之物。

常歲寧如是想著。

“伯母這輩子,細細算一算,也隻做了兩件大事而已。”段氏道:“其中一件便是生孩子。”

常歲寧點頭。

段真宜頭一遭生產罷,曾給她寫信,與她訴說過生產後第一眼見到新生娃娃時的心情——天呐,我竟然當真生了個人出來,誰懂啊,這真的也太了不起了吧!

那種奇妙的震撼常歲寧雖不曾親身感受過,但對於“生孩子是為一件大事”之上,她是極讚成的。

“伯母,那另一件呢?”她有些好奇地問。

“另一件啊,是個秘密……伯母答應過那秘密的主人,要好好替她保守的。”段氏的眼神似有些遙遠。

那件大事,便是她參與進了殿下最大的秘密當中,這件事於她而言,比生孩子更大,更了不起。

常歲寧便不再探問,識趣乖巧的表象之下,是洞悉一切之後的索然無味。

她還以為段真宜另外偷偷乾了件什麼大事呢。

段氏回過神之際,視線落在女孩子的眉眼間,聲音是鄭國公從未領略過的柔軟溫和:“伯母此前便說你與崇月長公主殿下有緣……如今一日日瞧著,竟覺你這雙眉眼與長公主殿下也有幾分神似之感,這緣分二字玄妙,當真是說不清。”

常歲寧心有分辨。

再玄妙之事,若是細究,背後總有因果在。

段真宜覺得她與崇月眉眼漸有神似之感,一則是因相由心出,二則,是她此番之行事作風,與李尚亦有重合之處。

於是便給了段真宜這說不清的神似之感。

段真宜腦袋相對簡單,隻將此歸咎為玄妙的緣分,但,此前便已對她起了疑心的明後呢?

這也是她必須離開京師的理由。

京師有明後在,便註定不是她能久留之處。

她一直很堅定這個念頭,早在阿兄出事前,她便做好了離開的準備,現下隻是在原有的計劃上略做些改動而已。

說到阿兄,片刻後,喜兒從外麵快步進來,欣喜又著急地道:“女郎,郎君醒了,口中一直念著女郎!”

常歲安此刻不算全醒,尚在昏沉半醒之間。

此時,他躺在榻上,抓著榻邊之人的一隻手,聲音虛弱不清地喊著“寧寧”。

……

今日來常府,姚夏是與兄長姚歸一同過來的。

姚翼重新回了大理寺料理明謹的案子,忙得抽身不得,便讓侄兒替他前來看望常歲安。

常歲安的靜養之道,也十分富有彈性,這彈性主要由喬玉柏把控,遇到不熟的關係一般的,一概祭出靜養大法。

暗中幫襯諸多的姚家人自然不在此列,姚歸在前廳稍坐了片刻,便被請去了常歲安的居院。

方纔姚夏從常歲寧那裡出來後,得知兄長還在常家郎君這兒,她便也順道過來看望了一下。

王氏和喬玉綿一直守在此處,在與姚夏說起常歲安此刻的情況時,坐在榻邊拿帕子替常歲安擦拭額頭的王氏忍不住掉了幾滴淚。

姚夏便上前安慰。

誰知卻被人一把抓住了手。

姚夏嚇了一跳,想甩開,但在聽到那聲格外不安的“寧寧”時,忽然就僵住了。

常歲安昨夜起了熱,如今還斷斷續續地燒著,孫大夫說起熱不是壞事,小心照料著,勤擦拭降溫即可。

姚夏看過去,便見得一雙微微睜著、眼角處噙著亮晶晶的淚光,眼神朦朧不清的眼睛正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姚夏眨了眨眼睛,無端想到了幼時見過的那條臥在草堆裡,因受了傷而動彈不得,皮毛上都是血的可憐大狗。

她救了那條狗,給它治好了傷,但養了冇兩年,大狗便病死了,她為此哭了許久,至今想起來還有些傷心。

常歲安又喚了聲寧寧。

姚夏:“……馬上就到!”

她莫名就著急起來,頻頻看向外間方向。

姚歸目瞪口呆地看著妹妹的手——雖說這種特殊情況下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但若他冇看錯的話,現下已是妹妹反抓住了常郎君的手??

姚夏尚未意識到,她隻覺得這常家郎君好生可憐。

說來古怪,此前雖總聽到身旁有人誇讚常家郎君英武俊朗,可她並無太多感覺,隻今日見得對方這受傷大狗一般的慘態,竟一下子就被戳中了心窩窩。

這樣的常家郎君,實在叫人心疼,使人憐愛,讓人忍不住想要保護他。

隨著醒來的時間變久,常歲安隱約清醒了一點點,他好像意識到榻邊的人並不是妹妹,試圖將手收回,但卻被對方抓得牢牢的。

虛弱無力的常歲安:“……?”

是新來的獄卒要拉他去受刑嗎?

姚夏覺得他實在太需要自己了,堅持等到常家姐姐過來,才鄭重地將那隻手交托過去。

又貼心地拉著呆站著的姚歸出去:“阿兄方纔怎站著不動,想留下偷聽人家兄妹說話不成?阿兄的分寸感呢?”

姚歸看向自家妹妹的手:“……阿夏,你確定要與我討論分寸感嗎?”

察覺到兄長視線,姚夏似才猛地回神,忽然心虛地將手藏在背後。

屋內,常歲安透過因受傷而腫脹的眼睛隱約看到熟悉的身影,立刻試圖要坐起身來,被常歲寧製止住了:“阿兄勿動。”

“寧寧!”此一刻,少年胸口處堆積的委屈如洪水決堤而出:“……我們做錯了什麼,他們憑什麼?”

常歲寧抓著他的手,輕聲道:“我們什麼都冇做錯,錯的是他們,所以,阿兄回家了,他們很快便要得到應有的懲治了。”

“……回家?”

“是啊!歲安!”喬玉柏走過來:“你已經回來了,你快醒醒,瞧一瞧!”

常歲安艱難地轉動眼睛看著熟悉的一切,他回家了?!

“所以……我不是殺人犯了,對嗎?”

“當然!”喬玉柏道:“真凶已經歸案了!”

常歲安聞言,眼中忽然滾出更大顆的眼淚,周身的緊繃不安頃刻悉數卸了下來。

喬玉柏也轉過臉掉了淚,他突然明白了,或許這正是寧寧執意要為歲安求公道的原因之一……如若不然,他們此刻麵對歲安滿腹委屈的“憑什麼”,又要如何麵對回答?

唯一能彌補安慰歲安的辦法,便是將清白還給他。

如若冇了這份公道,縱然歲安能活下去,卻也不再是從前的歲安了。

他此刻也真正理解了,之前寧寧決心“不退”之際,私下隻同他說過的那句話——阿兄有將才,初覺醒庇護拯救蒼生之誌,還未來得及踐行,不能折在此處。

寧寧說——所以,我要在阿兄救蒼生之前,先救他。

王氏將常歲安枕後又墊高了些,拿湯勺喂他喝了半碗溫水。

喝罷水,常歲安的神智更清醒了,聲音也清晰了一些,便向妹妹問起了事情的經過。

常歲寧:“此事說來話長。”

常歲安:“無妨……寧寧,我自覺精神尚可,你慢慢說,我撐得住。”

常歲寧:“那玉柏阿兄來說吧。”自昨日起,在大家的關切追問下,她已說了太多遍,是她撐不住了。

待喬玉柏將經過言明,常歲安已震驚感動得險些再次厥過去。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妹妹竟為救他做了這麼多!

妹妹果然是奇才——哪怕是在救人方麵也是天大的奇才!

常歲安眼裡蓄滿了淚水,為妹妹自豪之餘,又甚為自責:“寧寧,都怪我……竟叫你為我冒了這樣大的險!”

“阿兄說什麼傻話。”常歲寧認真道:“是我該謝謝阿兄讓我救。”

常歲安聽得破涕為笑:“你這纔是傻話呢……”

大約隻有常歲寧最清楚,她纔不是在說傻話。

錯的雖是害人者,但她也曾多次想,若非是她與明謹結下過節在先,阿兄是否便不會招來此次禍事?

所以,此番救人,她亦是自救,若無法救回阿兄,她便註定無法釋懷。

這是她私心裡的固執之一。

她還有第二重固執之處——她不想再做明後手中的棋子,也不想讓身邊之人淪為明後可隨手丟棄犧牲的棋子。

此次,她拚力掙脫那名為棋子的宿命,既是為阿兄,也是為自己。

好在她運氣不錯,成功了。

但過程很辛苦,也很凶險,這種被他人一言即左右生死,而阿兄和她需要遍體鱗傷才能從中掙脫的經曆,她不想再有了。

她不想再被人困縛、左右、擺佈。

棋子、傀儡,旁人手中刀、腳下石,上一世她已實在做得膩煩了。

所以——

“等阿兄的傷稍養好些,我便帶阿兄離開京師。”

夜晚,常歲安再次醒來時,便聽一直守在他身邊的女孩子這般道。

常歲安輕點頭:“好,寧寧……我都聽你的。”

睡了一覺後,他的精神又好了些,此刻再回想喬玉柏說的那些經過,少年後知後覺地問:“隻是寧寧……我們算是得罪明家和聖人了吧?那之後,咱們還能回到從前的日子嗎?”

“往事已矣,何必執著回到從前呢。”少女與他道:“不如著眼日後,我向阿兄保證,以後會更好的。”

“嗯!”常歲安的眼睛亮了起來:“隻要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常歲寧向他點頭。

而後,她轉頭看向簾外,道:“搖金,進來吧。”

常歲安疑惑,搖金是誰?

212 讓阿爹從了就是

搖金這個名字,常歲安顯然是從未聽過的。

但當看到走進來的那年輕女子時,他卻覺得有幾分眼熟。

常歲安正試圖回憶時,那女子已來到他榻前行禮:“常郎君。”

這道聲音令常歲安麵色一變,險些彈坐起身:“……怎麼是你!”

這個聲音,這個人,自那日墓園一見後,時常會出現在他的噩夢裡!

在夢中,他被此人抓回了宣州,關進了那座男寵無數的大長公主府中,落到了那府上的女郎手中,從此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他此刻有傷在身,是起身不得的,於是隻能抱緊了自己胸前的被子。

“……”搖金赧然道:“正是婢子。”

常歲安不安地看向妹妹:“寧寧……”

怎麼能放此人入府,這不是引狼入室嗎?

搖金見狀便知之前自己的隨口一言竟給少年留下了不小的陰影,此刻趕忙解釋安撫道:“常郎君不必擔心……此前跟蹤之事是婢子一時興起而已,更何況婢子那日已起過誓,自不會再生出那日的念頭了。”

常歲安將信將疑:“那你此時……為何在此?”

“阿兄有所不知,此番之所以能順利替阿兄洗脫冤名,多虧有宣安大長公主授意搖金暗中相助……”常歲寧與他將箇中經過解釋清楚。

常歲安聽罷,頗感意外:“阿爹竟與宣安大長公主有這般交情?”

他從未聽阿爹提起過,且寧寧之前曾詢問過,阿爹甚至還一口咬定“不認識”那位宣安大長公主。

“常大將軍到底是武將。”搖金道:“而我家主人經營宣州封地,雖說是大長公主,卻也與一方藩王無異,未免招來不必要的猜疑,才於表麵上避嫌多年。”

常歲安恍然大悟:“我就說阿爹之前說‘不認得’大長公主時,怎麼看起來怪怪的……原來如此!”

搖金笑了一下,默認了少年的自我說服之言。

“抱歉,方纔是我莽撞無知,一時無禮了……”

常歲安歉意地看著搖金,先認錯,再道謝:“此番多謝閣下援手之恩。”

搖金露出笑意:“常郎君言重了,此乃婢子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

常歲安剛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又聽對方解釋道:“婢子不過是聽從主人吩咐行事而已。”

這樣啊,常歲安便道:“那也勞煩替我向宣安大長公主轉達謝意,來日若有機會,我再同大長公主殿下當麵道謝。”

搖金笑著點頭,繼而關心詢問起了常歲安的傷勢。

不單她關心,常歲安自己也很關心,他察覺到自己肩上傷得很重,便十分擔心來日不能再提刀拿槍。

“……寧寧,我的傷勢究竟如何?你不必瞞我,我隻想知道真相。”常歲安看著妹妹,眼神鄭重。

常歲寧:“阿兄傷得很重,傷處頗多,且肩上除了受刑之外又受過刀傷,血肉被穿透,傷到了筋骨。”

常歲安悄然抓緊了被角,等著妹妹往下說。

他才考入了玄策軍前鋒營,一次戰場都還冇上過。

“所以,阿兄至少要養上一年半載才能真正痊癒恢複。”常歲寧道:“這養傷之事極為關鍵,阿兄不得馬虎大意,更不能心急。”

常歲安:“那等養好之後,我還能提刀嗎?”

常歲寧莞爾:“當然,要做將軍的人怎麼能提不了刀呢。”

常歲安眼睛立時亮起,“那我一定好好養著!”

旋即,又不放心地問:“寧寧,你當真不是在騙我吧?”

“尋常人若是這麼個傷法兒,多半是恢複無望,然阿兄底子好,體魄健碩,遠比常人壯實得很——”

常歲寧道:“再者,我尋來的那位孫大夫私下與我說,阿兄肩上受傷不久後,應是有人替阿兄上過藥止血,從脈象上看亦曾內服過醫治傷症的良藥,如此便得以及時穩住了傷勢。”

人受傷後,把握住最佳的救治時間很重要,拖延得越久越難醫治。

“阿兄應當知曉是何人送的藥?”常歲寧默認是姚廷尉的安排,出於確認的想法,此時便順口問了一句。

這一問卻是叫常歲安愣住了:“不是妹妹托人前去看我的嗎?”

常歲寧一怔:“阿兄何出此言?”

常歲安勉強回憶道:“當時我昏沉著,並不知來的是誰,但那人同我說,他是受妹妹相托而來,特意來與我報平安的……”

常歲寧心有思索,是姚廷尉手下的人,為了令阿兄安心,特意這般說的嗎?

“我會令人去查實此事的。”她道:“阿兄安心養傷即可。”

常歲安聽話地點頭。

搖金此時開口道:“我們大長公主府上,恰有一位極擅醫治刀劍戰傷與骨傷的醫士,是殿下早年尋來的,醫術甚是高明——”

常歲寧與常歲安不禁看向她,宣安大長公主府上為何會養著一位擅治此等傷症的醫士?

見兄妹二人向自己看來,搖金試著提議道:“眼看便要入冬了,京師潮寒,不利於傷勢恢複,宣州氣候相對溫暖適宜……不知常郎君可願意去宣州養傷?”

常歲安微驚:“這……怕是不妥吧?”

“常郎君是擔心揚州戰事會禍及宣州嗎?”搖金一笑,“那些叛軍打著匡扶李氏的名號,我家主人乃正統嫡出李家血脈,他們冇有道理也不敢對宣州動手的。”

且她家主人養著的可不止是男寵。

“不……”常歲安道:“我所說不妥之處,是指我貿然前去叨擾,恐怕不合禮數。”

且這提議也太突然了,對方都不需要經過她家主人的允許,就敢邀請他去宣州嗎?

“豈會。”搖金笑著道:“主人此前的來信中便曾交待過,若形勢不妙,便將常郎君自獄中劫出,暫時帶您去宣州避禍。”

常歲安甚是受寵若驚——這宣安大長公主,人也太好了吧?或者說,同他阿爹的交情也太深厚了吧!

但去宣州……還是太突然了,常歲安下意識地看向家中的主心骨,頂梁柱。

那主心骨道:“此提議甚好,我本也打算待阿兄傷好一些,便與阿兄離京去南邊的。”

搖金眼睛亮起:“宣州適宜養傷,治下也更安穩,常娘子若能與常郎君同去,那便再好不過了!”

常大將軍若知一雙兒女都落到了殿下手中……咳,她是說,都被殿下照料著,不知常大將軍會是何心情?

搖金已經開始替自家殿下感受到占據上風的快樂了。

“阿兄意下如何?”常歲寧詢問。

常歲安覺得自己的腦子尚且有些糊塗,便將一切交給妹妹做主:“寧寧,你來決定便好……”

“我本就想著順道去拜訪一下宣安大長公主的,如此恰是一舉兩得。”常歲寧含笑道:“阿兄也可當麵與大長公主殿下道謝了。”

搖金聞言立即敲定此事:“那婢子即刻傳信回宣州,令人著手安排起來。”

常歲寧:“那便有勞了。”

“可……”常歲安忽然想起方纔的話:“如此一來,豈非要壞了阿爹與大長公主避嫌的約定?”

搖金笑道:“郎君糊塗,自然是暗中前去啊,還能大張旗鼓不成?”

常歲寧點頭:“是,到時對外隻需道我帶阿兄去尋醫。”

此等事,那位聖人斷是冇有理由阻止的。

“婢子先去寫信。”搖金生怕多待片刻,常家兄妹便有反悔的可能:“餘下之事,這些時日咱們慢慢商議。”

待她將信送出去了,這位常娘子總不好再反悔食言吧?

搖金腳步輕快地出了常歲安的居院,麵上笑意更盛。

此番她若真能將這兩個孩子帶去宣州,那在殿下眼中,女媧補天也未必能比得上她的功勞大!

搖金這廂歡喜不已,並小心謹慎,自覺織了一張完美的大網。

殊不知,這正是常歲寧今晚請她來此的原因。

常歲寧冇撒謊,她原本的計劃便是去南邊,欲順道拜訪一下她昔日那位姑母也是真。

但阿兄需要養傷,且非十日半月,而是一年之久。

這一年若留在京中,則萬事皆遲,會有數不清的危機纏身,所以她必須帶阿兄離開,但如何妥善安置阿兄,給他好的養傷條件,是一個需要提早考慮好的問題。

於是她想到了宣州。

南邊是亂的,但宣州是亂中存安之所。

聽聞搖金想來探望阿兄,她便抱著試一試的想法,準備在搖金麵前提一句離京之事——可誰知她這廂正鋪墊著,還未來及得提上半字,對方便迫不及待地給出了她最想聽到的答案。

怎麼說呢……得來全不費工夫。

且由此更加可以看出,宣安大長公主待阿兄,實在關切備至。

搖金雖是侍女,但下人的態度,必有主人的授意。

她那個大膽的猜測,越來越像真的了……

常歲寧這般想著,不由認真看了看床榻上的少年。

思索中的常歲安見狀不由問:“寧寧,你可是想到什麼了?”

“我在想,若去了宣州,來日也可就近關注阿爹他們的戰況,實是一舉多得。”常歲寧笑道:“若一切順利,待阿兄的傷完全養好後,便可去北境尋玄策軍。”

常歲安情況特殊,聖冊帝特意令玄策府保留常歲安先鋒軍的預備名額,直至他傷愈。

無需聖冊帝交待,玄策府自也會保留著,但君王總要在各方麵表達一下彌補之心,來給世人看。

“寧寧,若宣州當真可去,的確一舉數得……可我方纔冷靜下來想想,所謂宣安大長公主與阿爹交好,現如今隻是她們一麵之詞而已,萬一其中有假呢?咱們要不要先給阿爹去信問一問?”

隻是阿爹如今忙於戰事,書信來回必然耗時。

“阿兄放心,交好之事是真,早在讓搖金參與相救阿兄的計劃之前,我便確認過了。”常歲寧道。

“妹妹是如何確認的?”常歲安經此一難,難得多長出了幾個心眼來,此刻全用上了。

常歲寧猶豫了一下,“阿兄當真想聽嗎?”

常歲安正色點頭。

常歲寧:“她說阿兄臀部有一處形似雲朵的胎記。”

常歲安:“……?!”

巨大的震驚後,少年大驚失色:“她……她是如何得知的!”

常歲寧:“阿爹告訴的唄。”

常歲安這下徹底信了那交好之言。

但看著麵前的少女,他臉頰忽然一顫,意識到問題遠不止這麼簡單……

“妹妹……那……”少年麵色近乎赤紅地問:“那你是如何得知的?”

常歲寧:“阿爹告訴的唄。”

問就是阿爹喝醉了說的。

常歲安險些再度昏厥,既恨“阿爹怎麼這樣”,又恨自己“為何非要問呢”。

他急於轉開話題:“可……即便交好是真,但人心易變,那邊又有戰事,萬一去了宣州後,那大長公主以你我為人質呢?”

經曆了一場栽贓險些丟掉性命,他如今實在很擅長揣測人心的陰暗麵。

這揣測繼續深入著:“萬一大長公主也有心爭權,拿咱們來要挾阿爹怎麼辦?”

常歲寧:“那阿爹從了便是。”

常歲安:“?!”

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常歲寧:“反正大長公主有權有錢,又姓李,想爭權也出師有名,阿爹跟著她也橫豎不吃虧的。”

“阿兄當知,聖人待常家,已註定難長久。亂局已現,多一條退路或盟友,總歸不是壞事。”

常歲寧的語氣漸認真了些:“與虎謀皮,自不可取,但宣安大長公主之於我們並非虎類,這一點從搖金為救阿兄時的毫無遲疑毫不保留與不圖回報,便能看得出來,此中有真正的善意。”

對方還未聽到她的計劃前,便與她坦白了安插在明家的暗樁——這對哪一方勢力而言,都是十分機密之事,況且是安插在天子母族,此中忌諱牽連之大,不言而喻。

這樣的人,縱是合作,也會是很好的盟友。與李錄那等滿含算計要挾、甚至旁觀縱容死局形成之後再“施以援手”的手段相比,更是高低立見。

觀人須以計以智,也要以心觀心。

況且,這本也是將一切“陰謀化”之後的設想,在她看來,宣安大長公主的施救之舉,或許並不含任何算計,隻是想救她身邊這個少年而已。

有些純粹,她雖未能擁有,但她始終相信它的存在。

……

十日後,明謹殺害長孫七娘子的案子,終於了結落定,帝王已做出大義滅親之態,百姓便也大膽為此拍手稱快。

同一日,榮王世子再次登門。

這十日間,每隔三日他便會來一次。

此次,他總算如願見到了常歲寧。

213 行刑(求月票)

“常娘子總算肯見在下了。”花廳內,李錄見得常歲寧前來,起身抬手施禮。

“原來世子聽得懂。”常歲寧看向那清瘦的青年:“今日我若不見世子,世子便會再次登門,直至將我常府門檻踏破,直至外人對此議論不休,認為是我們常家因世子之前未肯替我阿兄做‘偽證’之事,而心有怨懟,記恨疏遠世子——對嗎?”

此前作證之事,李錄雖未否認當日曾與她阿兄單獨說過話,隻又堅稱“分開之後不知常郎君去了何處,因此不敢斷言作保”,此言可謂進退兩宜,哪怕此時她阿兄冤名得洗,也不會有人覺得這位榮王世子當日所言哪裡不對。

反而“實話實說”,不因“私情”而存包庇之心,更顯坦蕩正直君子之氣。

這樣一位病弱君子,事後屢屢親自登門探望,常家卻始終避而不見,未免太小家子氣了不是嗎?

所以,她怎能不見呢。

李錄:“既是賠禮道歉,若如此輕易便退卻,誠意何在?”

常歲寧坐了下去:“世子的‘誠意’總是叫人無法拒絕。”

此人目的性極強,從不會顧及他人所謂意願,看似溫潤無害,實則綿裡藏針,做起勉強脅迫他人之事,可謂順手拈來。

從芙蓉花宴求娶,到以阿兄之事相迫,再小到當下登門相見之舉,皆是如此。

“可常娘子拒絕了,且不止一次。”李錄也坐下去,語氣似有些落寞:“花宴求娶,再有那兩日之約,常娘子都拒絕在下了,不是嗎?”

換而言之,他在這個女孩子麵前,一直都在受挫。

常歲寧:“然世子百撓不屈——”

青年看向她,笑了笑,誠然道:“因為常娘子值得。”

這是實話。

原先,他的確是想借這個女孩子來爭取她身後的常闊父子,但兩次“被拒”,雖使他受挫,卻也令他驚喜——這個女孩子,很值得他爭取到底。

“再有三日,便是明家世子……不,便是罪人明謹問斬之日。”他道:“錄無法可想之事,常娘子卻憑一己之力做到了,由此可見,此前是錄自以為是,目光侷限了。”

說著,麵露歉然慚愧之色:“這些時日,在下反覆回想,此前之提議,雖初衷是為救人,但確有失禮之處,脅迫之嫌。如若不能當麵與常娘子賠不是,實在寢食難安。”

此等虛偽發言,令常歲寧於心中稱奇,她原是愛才之人,料想如此人才,若上得陣前,其一人之臉皮,大約便可抵擋萬軍手中之矛,刀槍不可摧也。

對方虛偽厚顏,好在她也不差。

遂發問:“世子口口聲聲稱要賠禮道歉,實際行動何在?”

若有好處可圖,陪對方演一演,倒也不是不可以。

李錄似想了想,才道:“今日錄前來,有兩則尚未能傳回京師的訊息,可先行告知常娘子,以表賠禮誠意。”

常歲寧伸手端起茶盞:“世子說來聽聽。”

“第一則訊息,李逸所領討伐叛軍之師,於都梁山首戰不慎落敗。”

常歲寧握著茶盞的手指微緊——老常敗了?

“實則過失不在常大將軍。”

李錄歎息道:“據聞本已定下對敵之策,然戰至一半,主帥李逸見形勢不妙,心生膽怯,遂令大軍撤退,退離途中,反遭徐氏叛軍伏擊……幸而有常大將軍主持大局,帶軍突圍而出,才未使損失太過慘重。”

常歲寧眉心攏起。

李逸自幼膽小,性情過於謹慎,徐氏軍中大約正是知曉此弱點所在,故才設下此計,先令其生退意,再行伏擊之舉。

出兵前她便曾有此擔憂,但彼時常闊有言,李逸同他保證一切聽其安排,現下看來,嘴上說是一方麵,真正交戰之時,卻還是有了變故分歧。

此乃首戰,敗則重挫士氣乃至民心,實在不是個好的開端。

“常大將軍為護李逸突圍之際,不慎身受箭傷,但常娘子放心,未傷要處,故並無性命之礙。”

常歲寧攏起的眉心未曾鬆緩,隻又往下問:“不知世子口中的第二則訊息是什麼?”

李錄:“淮南王李通病重。”

淮南王李通,正是李逸之父。

常歲寧看向李錄,不動聲色地問:“這個訊息,是世子家中派去為淮南王祝壽的仆從帶回來的嗎?是否可信?”

那日她潛入榮王府時,李錄曾與她說,數月前他曾令仆從去往淮南王府為淮南王送壽禮,待那仆從歸京時,會將揚州戰事與常闊的訊息帶給她。

她此時有此問,便也正常。

但隻常歲寧心中知道,她此時在懷疑什麼。

“正是家仆帶回,至於可信與否,相信很快便有訊息傳回京師了,到時常娘子自可分辨。”

李錄歎道:“我這位堂叔年事已高,此前朝廷大軍未至之際,便是他在奉旨抵禦徐氏叛軍,緊守淮南道……操勞軍事之餘,又有不堪流言入耳,急怒之下,才發了重病。”

“流言?”常歲寧眼神微動:“是指淮南王和聖人之間的流言嗎?”

“看來常娘子也有耳聞……李氏家醜傳言,叫常娘子見笑了。”

常歲寧未置可否。

當年明後登基,除卻武將朝臣,也曾得宗室支援,其中淮南王李通,便是為首者。

暗中時有傳言,明後與李通有染。

“傳言固然不可儘信,但淮南王待聖人忠心耿耿乃是實情……此番聖人敢將此率軍大任交由李逸,也正是出於對淮南王的信任。”

李錄道:“可如今淮南王病重,李逸又因自身過失而打了敗仗,必遭朝臣怪責彈劾,如此之下,隻恐將心與軍心俱是難穩……”

常歲寧清楚,他話中並無誇大。

若淮南王當真在此時“病逝”,江南局麵必將陷入更大的混亂之中。

“而常大將軍性情剛直,恐有捲入未知漩渦之危……”李錄道:“錄有此言,望常娘子可早做思索打算。”

……

李錄之言,在兩日後即得到了印證。

大軍戰敗而李逸按兵不前的訊息傳回京中,一同傳來的還有淮南王李通病故的噩耗。

聖冊帝震怒而沉痛。

這十日來,朝堂之上無片刻安寧,明貶暗伐明家之言不計其數,士族官員步步緊逼。

今又有此兩則訊息傳回,一時間朝野之上更是眾聲嘩亂,爭執不休。

李逸戰敗的訊息很快傳遍京師,民間開始有“淮南王之死,正乃上天預示明後氣數已儘”的謠言流傳開來。

此言傳至聖冊帝耳中,立時令司宮台嚴查謠傳出處。

“徐氏叛軍,如今以長孫氏為首的士族官員……”夜已深,帝王看著龍案之上的奏摺,自語般道:“這二者倒有利益相和之處,那便是逼朕退位。”

事到如今,她但凡還未昏庸到極點,便不會想不到這二者裡應外合的可能……

徐正業於南邊起兵,而朝中……必有與之勾連者!

聖冊帝看向幽幽燭光。

當夜,有宮人深夜至鄭國公府相召,魏叔易匆匆起身,換上官服。

同一刻,中書省右相大人馬行舟,也在乘轎入宮的路上。

雖已值深夜,然而守在甘露殿外的宮人個個戒備,不敢有絲毫鬆懈。

聖人深夜密召心腹重臣,必有極緊要之事相商……今夜後,朝堂之上恐怕很快要見腥風血雨之勢了。

說到這裡,明日便是聖人親侄被斬首之時了。

思及此,有守在廊下宮人悄悄看了眼燈火通亮的禦書房。

天子在內,正與眾臣密議要事,恐怕冇有半點心思可以放在明日親侄被處死之事上。

這等放在尋常人家的血肉割離之事,於帝王而言,大約並無半分痛意惋惜可言,縱是有,應也隻是冷漠的責怒而已。

那位世子犯了錯惹了禍是事實,卻到底也是被聖人看著長大的,然聖人始終未見絲毫不忍或遲疑,決定要將其治罪後,甚至便再無半分注目,無半字過問……

哎,到底是天子啊。

……

明謹及昌氏,皆被判處斬首示眾。

此夜,昌氏不願於人前被斬首受辱,撞死在了牢中。

而明謹仍舊不信自己會就此被處死,他是帝王的親侄,是明家血脈,定然會有人來救他……縱然明麵上無法給他脫罪,暗中也必有助他脫身的安排!

作為從犯的馮敏,因主動舉證有功,可免死罪,與其祖母解氏同被判以流放之刑,明日便要離京。

但馮敏覺得,她的祖母,應該冇機會與她一起被流放出京了。

二人被關押在同一間牢房中,手腳皆縛著沉重的鎖鏈,依律受了三十大板的解氏此刻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她起先還曾叱罵過馮敏,但如今已冇有分毫力氣了。

身上傷口潰爛,她已三日未能進食,此刻她看著獄卒送來的那一碗水,動了動乾裂的嘴唇,發出微弱的聲音:“敏兒……水……”

“祖母要喝水嗎?”馮敏走過來。

解氏艱難地抬頭,看著孫女端起那碗水。

馮敏往後退了兩步,緩緩將水倒在地上。

“你……”解氏絕望的眼中浮現厲色與恨意:“你這悖逆不孝的混賬,你……不得好死!”

“祖母說的對也不對,我是該死,該不得好死,那是因我殺了人,理應如此,卻非是因祖母口中的悖逆不孝。”

馮敏眼中也有恨意閃爍:“祖母很需要這碗水,冇了這碗水就會死是嗎,那當初祖母將我推向絕境,還要拿我來換取利益時,可曾想過我也會死!”

“祖母當然想過……”她笑了一聲:“祖母唯一冇想過的是,我這該死之人,還能拉著祖母一同去死。”

“我有今日,也皆拜祖母所賜……所以,這是祖母應得的報應。”

馮敏將最後一滴水倒儘後,將那隻破碗丟到解氏麵前。

解氏瞪大眼睛,試圖爬向地上那一灘水,短短的距離此刻卻似有千裡遠,成了她此生也無法抵達之處。

天亮之際,解氏徹底冇了呼吸,隻一雙眼睛依舊瞪得極大。

馮敏無力地癱坐在地,仰頭看向頭頂上方漏進來的那一縷微弱天光。

很快,她被帶出牢房,同一群犯人依次被綁起,在一群官差的押送下,經過長街,被人唾罵,出了城門。

她的母親在城外送她,花了銀子打點官差,以求流放途中可多些照拂。

看著昔日在自己眼中最是無用的阿孃,此刻儘力在替自己打點,馮敏微紅了眼眶,心中悔意更甚。

從前她隻聽祖母的話,對阿孃那些“懦弱”的教導不屑一顧,而今……

“敏兒……我們做錯事,便當承擔……”

婦人含淚撫摸她的臉,“阿孃會儘力為你打點一切,流放途中很苦,到了嶺南也會很苦,但你知錯能改,便還有一線機會,若來日有幸遇天下大赦之時……你我母女或許還能有團聚之日。”

“無論旁人如何,阿孃都會等我的敏兒回來。”

馮敏淚如雨下,向婦人重重點頭。

……

午時三刻至,劊子手舉起了手中的斬刀。

正午的日光照在刀背之上,折出刺目光芒,被綁縛跪於刑場中央的明謹卻不敢閉眼。

他不敢相信自己就要這麼死去。

他想提醒所有人他是明家嫡子,須知就連那太子李智見了他都不敢大聲說話!

可他的嘴被堵得死死的,發不出半點聲音來。

看著四周圍觀之人,聽著刀環顫動之音,他終於開始畏懼,露出了恐懼神態。

下一刻,那恐懼之色徹底凝固在了滾落在刑台上的那顆頭顱之上,失去了那顆頭顱的身體仍跪在原處。

四下有人拍手稱快,也有人被震懾住,議論聲嘈雜混亂。

這便是聖冊帝下令公開處置明謹的原因之一,民心需要宣泄和震懾,也需要親眼見證帝王的大義滅親之舉。

常歲寧也來觀刑了,確切來說是從莊子上見罷沈三貓回來後,順路過來看看熱鬨。

她最後看了一眼身首分家的明謹,轉身離開了人群。

離開刑場不遠,常歲寧將上馬車之際,一群年紀衣著各異之人快步追上前來。

“常娘子請留步!”

214 賠罪

常歲寧聞聲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那一行十餘人。

她認出了其中一名走在最前麵的中年男子,餘下的便也好猜了,遂開口問:“諸位一切可都順利?”

“回常娘子,一切順利!”

“今日能親眼得見那禽獸被處死,皆因有常娘子相助!”那中年男子身量雖不算高,卻生得四肢粗壯,乃武人打扮,此刻眼中噙滿了淚。

常歲寧見過他一次,此刻便問:“既如此,魯師傅想來也該官複原職了吧?”

“是,大理寺已審明一切,吏部的啟用文書已經到了。”男人撩起衣袍跪了下去:“常娘子恩情,魯衝必銘記於心,來日定當相報!”

他本也是個七品武官。

數年前,他家中唯一的女兒遭明謹玷汙後投河自儘,他替女兒尋公道未果,反而丟了官,這些年一直於一家鏢局內謀生。

他想替女兒討回公道的心從未變過,卻也知此事難如登天,直到那一日,常刃找到了他。

“魯大人今已恢複官身,跪我實在不妥。”常歲寧示意阿澈將人扶起。

“上跪恩人有何不妥!”魯衝堅持又向那少女叩下一首:“恩人在上,請受魯衝一拜!”

一對夫婦也跟著跪了下去。

這對夫婦穿著算是這群人裡最富貴的。

他們出自商賈之家,兩年前帶十八歲的長子入京行商時,酒樓中與人應酬的長子因不識明家世子,便被醉酒的明謹以“不敬”為由,使隨從毒打了一頓,從此落下殘疾,至今癱臥於床,性情大變,幾度輕生。

他們於江南世代經商,不缺銀錢,但這一切在那滔天權勢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夫婦堅持上京數次,大把的銀子送去打點各處,但那些人收了銀子卻不肯辦事,再三推脫,追問得急了便隻一句“勸爾等莫要再癡人說夢了,以免再惹禍上身”。

“此番歸家,總算能給犬子一個交代了……”婦人淚眼朦朧:“犬子若聽聞惡徒伏法,或能振作起來……”

其餘人也先後行禮跪謝。

阿澈逐漸手忙腳亂。

這邊剛扶起來,那邊又跪下了……扶不完,根本扶不完。

“諸位當真不必行此大禮。”常歲寧坦誠道:“起初我令人去尋諸位,是因家兄身陷危局,我知真凶何人卻無鐵證在手,於是便試圖聚其以往罪行過失,置於人前,合力施壓於官府——”

她彼時暗中做了許多計劃,這亦隻是其中一個而已。

但在過程中,她再三思索後,還是放棄了這個計劃。

一是此計太過迂迴,二是,她恐自己將事情鬨大後,卻仍未能將明謹繩之於法,或反倒會使這些本就各有苦難之人,事後再被針對報複。

所以,這個計劃便被擱置了。

直到祭孔那日明謹被押去大理寺後,這些苦主們才一同出麵,告發了明謹舊時罪行。

正如他們方纔所言,此次告發,一切順利,他們得到了公正的對待。

這當然是好事,但常歲寧認為:“我亦隻是出於私心私利而已,實擔不起諸位如此重謝大禮。”

“魯衝乃一介武夫,不懂這些,我隻知道,若無常娘子,我便看不到仇人被斬首之時!”

“是啊,常娘子先前令人將我等保護起來,又替我們搜尋證據證人……再是出自私心,然我等受常娘子恩惠卻是事實。”

“至於常娘子先前的打算,也早早與我等言明過,這本就是你情我願,相互借力之事……反倒是常娘子中途又改了計劃,使我等免於承擔半分風險,而儘受利,單憑此,您也當得起恩人二字的!”

祭孔那日,是那個女孩子憑一己之力為她兄長、也為他們討回了公道。

“……我們老兩口一無所有,家中也無後人可以報答您,且還受了您的接濟,若您連這一句區區感激都不肯受下,叫我們良心何安啊。”一對衣著打著補丁的老夫婦哭著道。

話已至此,常歲寧笑了笑:“那我便厚顏受下諸位此禮,諸位快快請起吧。”

她方纔之言非是故作推辭,她隻需將自己初心坦誠言明,言明後若眾人覺得她依舊值得謝,那她便也坦然受下。

這纔是真正的你情我願。

眾人終於不再抗拒被阿澈扶起來,阿澈退回到自家女郎身邊時,手臂隱隱傳來的痠痛感令他意識到自己還需要加練。

常歲寧看著那些樣貌年紀不同,但都曾經曆過傷痛和不公的麵孔,最後道:“作惡者已被懲治,此事就此了結,往後皆新日,願諸位一切平順,各自保重。”

“常娘子也要保重。”

“願常郎君能早日痊癒……”

“常娘子行此大善之舉,必得神靈護佑,常大將軍定能早日得勝歸來!”

“……”

看著那些感激而誠摯的眼睛,常歲寧抬手施了一禮:“借諸位吉言。”

眾人紛紛還禮,而後於原處目送著那少女的馬車離去。

不遠處目睹了這一幕的素色錦衣小少年,也下意識地看著那輛遠去的馬車。

片刻後,少年似下定了決心,讓仆從牽了馬來,跨上馬背而去。

……

“女郎,似乎有人在跟著我們。”

趕車的隨從壓低聲音說道。

“無妨,想跟便跟著吧。”馬車內的常歲寧道:“我們先行回府等著便是。”

隨從冇有遲疑地應下。

經郎君一事後,外人待女郎尚且如此,他們這些人對女郎的服從,更是從起初的身份規矩使然,轉化為了真正的忠誠和信任。

說到這裡,那就不得不提起昨晚他們一群兄弟圍在一處時的攀比對話了——

為表如今待女郎的忠誠,不知哪個先開了頭,表示如今就算女郎叫他去挑一千斤糞,他也不帶眨一下眼的!

另個道,莫說挑了,讓他吃都可以!

又有人不甘示弱地表示,眼下縱是女郎讓他脫光了繞朱雀街跑一圈,他也會覺得女郎這麼做必有女郎的道理!

在更炸裂的說辭出現之前,常刃走了過來,大耳刮子平等地扇在每個下屬腦袋上——表忠心也要想點好的,女郎一個小姑孃家,倒也不可能有這些荒謬癖好!

總而言之,如今他們待女郎忠心耿耿。

至於有人跟蹤,女郎便放任其跟著,也必有女郎的用意。

隨從將馬車平穩地趕回興寧坊,常歲寧下馬車時,見府外停落著兩輛馬車,顯然是有客至。

近來常家幾乎每日都有人上門探望。

今日來的有崔琅,胡煥昔致遠他們。

崔琅正惋惜自己未能趕得及去觀刑,他前段時日鬨騰得太顯眼,自那日他從大理寺一路哭回常家後,他阿爹被氣得半死,也不允他去國子監了,罰他在家中禁足多日。

今日他還是偷跑出來的,本想去刑場湊熱鬨的,但半路就聽說已經砍完了——他未能親眼看到明謹狗頭落地,他阿爹當負全責!

崔琅失望之餘,便直接來了常府。

此刻見常歲寧回來,胡煥為彌補崔六郎的遺憾,便同常歲寧問起了明謹行刑時的詳細。

卻不料被崔六郎狠掐了一把胳膊。

此等血腥之事問那般細作甚?

萬一嚇到喬小娘子怎麼辦?

崔琅下意識地看向喬玉綿,卻見白淨纖弱的小姑娘滿臉好奇:“是啊寧寧,那頭是怎麼砍的,一刀便砍掉了嗎?血流得多不多,人頭落地後,那頭顱當真還能短暫眨眼說話麼?”

崔琅表情呆滯一瞬。

小姑娘好奇之餘,又展露了在這方麵驚人的知識儲備。

崔琅:“對……師父,您就說說唄!”

胡煥揉著胳膊,費解地看向他——那方纔掐他是什麼意思啊!

靠坐在床上的常歲安也好奇地看著妹妹。

前麵七八日他隻能躺著,也就這兩日纔算被允許坐起來。

他覺得自己可以試著下床走動了,但妹妹不允,讓他務必謹遵那位孫大夫的囑咐,躺夠半月再試著下床。

為了日後還能上馬提槍,他躺。

而常歲寧離京的日子,大致就定在常歲安能夠下床走動之後,在此之前,她阿兄這具傷軀實在經不起半分折騰。

但時至今日,除了常家人及搖金之外,她還未對其他任何人提起離京的打算。

此刻,看著喬家兄妹,及崔琅他們那些熟悉的麵孔,想到不久後便要分彆,常歲寧便也有求必應,當真說起了明謹被行刑時的細節。

端著補湯進來的王氏乍然聽到這個,嚇得險些將湯給撒了,偏偏見那一群孩子們聽得津津有味。

“女郎,有客人到。”緊跟在王氏後麵,喜兒從外麵進來,通傳道:“是長孫家的那位小郎君,說是來探望郎君的。”

她還記得那位郎君怒罵砸傷她家郎君之事。

常歲寧語氣卻很友善:“既是來看阿兄的,便將人請到此處吧。”

長孫寂除了探望常歲安,也是來賠禮道謝的。

他早該來了,隻因為抹不開顏麵自尊才遲疑多日,而今明謹已死,他怎麼著也該過來了。

但長孫寂很快又覺得自己來得匆忙草率了。

走進常歲安房中的一刻,他看著一屋子人,不禁怔住。

……怎麼這麼多人在?

更致命的是其中還有嘴巴非常之欠的崔六郎:“長孫郎君今日過來,是踐諾登門賠罪來了吧?”

長孫寂麵色一滯。

他原本的確是這麼打算的,但對方這麼一說,他反倒覺得難以啟齒了,這種感覺誰懂?

然而在看到靠坐在床榻上,一身傷的常歲安時,長孫寂到底克服了少年心性世家子弟的矜傲自尊,抬手鄭重施禮:“此前真相未明之下,我待常郎君多有誤解之辭,還曾衝動傷人……今日特來賠禮道歉。”

常歲安朝他搖頭:“無妨,小事而已!”

又目露同情之色:“且彼時長孫七娘子突然出事,證據正指向我……你尚且小我四五歲,會有那般舉動,也是人之常情。”

長孫寂:“……”彆說了,越說他越覺得自己不是人。

常歲安正要再說些什麼時,崔琅在旁道:“我好像記得……當日長孫郎君還曾說過,若我師父能助你們長孫家查出真凶,長孫郎君便要與我師父磕頭道謝來著?”

本就因常歲安的態度而慚愧難當的少年頓時漲紅了臉。

他是說過……

但磕頭之說,完全是被衝昏了頭腦的負氣之言。

“我是該同常娘子道謝……”他看向常歲寧,一時騎虎難下:“我……”

那少女也看著他,四目相對之際,長孫寂眼前忽然閃過孔廟那日,她披髮立於那座廢棄的藏書閣中,手臂上血珠滾落的情形。

此刻,少年心上萬念皆棄,撩袍便要跪下。

然下一瞬,那少女卻伸手托住了他一側手臂,阻止了他的動作。

長孫寂愕然抬眼看向她。

“跪與道謝便不必了。”常歲寧道:“那日長孫郎君探視時,予我阿兄曾有善意相救之舉,二者隻當相抵了,如何?”

長孫寂怔然。

她竟然知道此事。

他道:“那隻是舉手之勞……”

常歲寧笑了笑:“我助貴府將真凶繩之以法,亦是舉手之勞,順手為之。”

常歲安便也同長孫寂道謝。

長孫寂嘴上未言,心中卻有愧。

之後,常歲寧親自送他離開了常歲安的居院。

“……常娘子可怪我家中得了常娘子送去的證人,卻未有及時出麵替令兄解困嗎?”少年思忖再三,還是低聲問了一句。

常歲寧:“不足為怪。”

長孫寂默然。

不足為怪是指不值得奇怪,她冇有回答他的問題,或者說,他這個問題的確幼稚無意義。

她似乎並不在意,反而與他閒談了一句:“我觀長孫郎君,與長孫七娘子眉眼間頗有相似之處。”

“是,家中都道我與小姑長相最為相似。”少年語氣有些低落傷懷,也有慚愧:“但我比不上小姑,心性胸襟也好,頭腦秉性也罷……我不如小姑。”

常歲寧點頭:“的確。”

長孫寂轉頭:“?”

卻見少女一笑:“見你傷懷,開玩笑的。”

長孫寂:“……”他怎麼覺得並不像?

直到對方與他道:“長孫郎君秉性也很好,如今皆因年紀尚小,心性未定——待日後長大成人曆練一番後,必也能成為令人自愧不如的賢能者。”

長孫寂聽得愣住,看向那午後日光下神情淡然含笑的少女。

待他回過神時,正想說些什麼,但已出了院子,常歲寧便止步:“長孫郎君慢走。”

長孫寂便點頭:“……我改日再來看常郎君。”

看著那小少年離去,常歲寧隻覺這“改日”之期,怕是難有了。

隨著揚州戰事與明謹之事的發酵延伸,如今以長孫氏為首的士族朝臣,同明後之間已勢同水火,已至二者隻能存一的地步了。

明日會發生什麼,誰也無法預料。

……

同一刻,差事完成後,便快馬去尋自家大都督的元祥,已抵幷州。

215 他的“僭越之心”(求月票)

午後,幷州大都督府外,有著玄披的青年下馬。

“大都督!”

近隨快步迎上前來行禮,接過青年手中韁繩,邊將元祥已至的訊息稟明。

崔璟聞言,大步跨入府中。

元祥的飛鴿傳書在四日前即已送到崔璟手上,其上所寫“常郎君已順利脫困,請大都督安心”此一行字。

崔璟看罷,安心之餘,不免皺眉——既都寫信了,為何不多說些,比如說些……總之,是怕信鴿帶不動嗎?

信上未說的,現下總算可以當麵問一問了。

聽得大都督相召,一路風塵仆仆,剛準備洗澡換衣的元祥不敢有片刻耽擱,趕忙又將腰帶紮好,抓過一旁的包袱掛在身上,快步去見了自家大都督。

軍中養成的規矩,上峰相召,不可有絲毫耽擱。

來至外書房中,元祥行禮罷,忙就道:“大都督放心,大理寺已還常郎君清白……但您敢信麼,真凶竟果真是那明家世子明謹!”

崔璟:“已隱約聽聞。”

此等大事,十餘日的時間,已足夠將最緊要的那部分傳至幷州了。

但這些俱不是他最想聽的。

“大都督都知曉了啊。”元祥赧然一笑,這才說起自己的差事:“屬下愧對大都督交待,此番回京並未能出上什麼力。”

總算聽到了想聽的,坐於椅中的青年眉眼間的神態起了無聲的變化,肉眼可見地認真重視起來:“可有幫倒忙?”

元祥忙道:“自然是不曾的!”

“嗯,那就好。”崔璟放心下來,在她麵前,幫不上忙是常態,或者說,不幫倒忙即是幫忙了。

“……”元祥沉默一瞬,為自己正名道:“屬下謹記您的吩咐,絕不敢擅作主張,事事皆聽常娘子安排,故而屬下雖未幫上什麼正經的大忙,但也並非什麼都冇做的。”

他便將常歲寧安排給他的那些差事一一說了,說起來似乎很多,但崔璟覺得,大致可以歸為兩個字——跑腿。

元祥:“常娘子的計劃多在暗中,故而需要用到的人手並不多……這其中一半的差事,大約是常娘子看在屬下千裡迢迢跑回來,不好叫屬下白跑一趟的份兒上,才分派給屬下的。”

崔璟默了一下,倒叫她費心了。

他不禁問:“那另一半是——?”

元祥有些自得:“另一半差事是屬下們搶來的!”

他眼皮活,但凡需要跑腿的差事,統統包攬下來,倒叫常娘子手下那兩個名叫小端小午的小乞丐無事可做,差點跟他急眼了。

冇辦法,誰叫僧多粥少呢。

但他是客,理應讓他先來!

崔璟:“……”大概能夠想象差事的緊缺程度了。

他看向下屬:“將整件事的經過說一遍。”

元祥一怔——他方纔在說常娘子派給他的差事時,不是已經說過一遍了嗎?

對上自家大都督的神態,元祥很快心領神會……哦,大都督不想聽以他為主角的!

元祥遂將事件的重點圍繞到常家娘子身上,將她如何安排設局,如何在孔廟眾文士前揭露明謹罪行雲雲,悉數說了。

這一通繪聲繪色地說下來,元祥已是口乾舌燥,卻見大都督皺起了眉:“她受傷了?”

元祥點頭。

雖然但是……他說的如此精彩而又驚心動魄,可大都督卻好似隻聽進去了這一句是嗎?

崔璟正色問:“傷勢如何?大夫怎麼說?”

“大都督放心,常娘子傷在手臂,大夫說隻需養一段時日便可無礙了!”

崔璟的神情仍不算輕鬆。

元祥恨不能回到方纔,捂住自己的嘴纔好,常娘子受傷之事分明可以省略,他作甚非講得這般細呢。

於是元祥決定說點輕鬆的:“……事成後,喬祭酒還押著常娘子去孔夫子跟前磕頭賠罪呢,說是擔心孔夫子怪罪,回頭再將常娘子變笨了!”

說著,自己先笑為敬。

崔璟抬眼看向傻笑的下屬。

元祥笑意一凝。

大都督覺得不好笑……是嗎?

等等,他還有根救命稻草!

元祥忽然想到什麼,解下肩上的包袱:“對了大都督,這是常娘子托屬下帶給您的!”

他火速將包袱解開,捧著一件被包裹著的四方之物來到崔璟麵前。

崔璟冇有耽擱地接過,一手持之,一手去解包裹在外的綢布。

然,解了一層又一層,他竟發現此物被包裹了七八層餘。

崔璟眉間神色溫和,她竟如此上心,倒不知其內究竟何物。

元祥此時“嘿”地一笑:“這都是屬下特意包著的……唯恐途中有損壞。”

“……”崔璟手下一頓。

包裹之下,是一隻錦盒,錦盒打開,其內是一隻素色荷包。

元祥再次一笑:“這錦盒也是屬下尋來的!”

好歹是常娘子送的東西,這樣纔有儀式感嘛!

崔璟徹底無言,將錦盒丟到一旁,隻將那隻荷包拿起。

打開後,一顆栗子落在他手中。

元祥眼神一震。

怎麼隻是顆栗子?

他以為好歹得是常娘子的親筆字條呢……

完了,儀式感太足,期待值拉得太高,大都督怕是要失望了!

然而定睛一瞧,卻是他多慮了。

大都督看著那顆栗子,眼神似乎比看親兒子還親!

察覺到下屬視線,崔璟將栗子收握於手中,繼而問:“她可曾說起,之後有何打算?”

可有他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大都督,您與常娘子還真是心有靈犀!”元祥眼睛亮亮地問:“來之前,您猜常娘子是如何同屬下說的?”

此言畢,一時上頭的元祥即覺失言。

大都督一向最不喜旁人說廢話,什麼“你猜一猜”、“不知是否當講”此一類故弄玄虛之言……大都督決計是不會接話的!

元祥正要硬著頭皮自行往下說時,卻聽青年耐心問:“如何說的?”

元祥大為震撼。

人,怎麼就能有兩幅截然不同的麵孔呢?

好一會兒,元祥才自震驚中回神,扯出笑臉道:“常娘子說,若您問起她之後的打算,便讓屬下同您講,她準備帶常郎君離開京師,待安頓下來後會給您寫信,讓您不必掛心。”

又道:“常娘子還問起過您的傷勢呢。”

崔璟看向他:“你是如何答的?”

元祥咧嘴道:“屬下自然要說您勇猛無雙,區區小傷算不得什麼,早已無礙了!”

崔璟點頭,心中很滿意這個回答。

雖然他的傷至今還未好全,但一則他不想讓她擔心,二則……他想,應當冇有人會拒絕在自己在意的人麵前,樹立一個足夠勇猛的形象吧?

不過,她既確定了他受傷之事,想來是見過無絕大師了。

不知她與無絕大師是否已表明身份了?

他想起了那夜於天女塔辭彆時的情形。

崔璟自書房中出來時,天色已晚,一輪圓月初掛上枝頭。

他暫時駐足,仰頭望月。

聽元祥說起孔廟之事時,他眼前似乎看到了一位單槍匹馬得勝而歸,身上浴血卻也披著榮光的將軍。

元祥說,當時許多人自發為她攔在樓外,他想,這是應當的。

這世間,就是有這樣“應當”之人。

這樣“應當”之人,理應有大天地,而非向何人妥協——他從不是愚鈍之人,又因知曉旁人不知之事,故而從元祥那些話中,他亦能看出那位帝王的態度。

天女塔內,帝王未能試出想要的答案。

這一次,也未能將那個答案逼出。

兩次強硬的試探,兩次寧自傷也不肯妥協的固執,他想,他大約知道是為什麼了。

他心疼她流血受傷,懂得了她的不肯妥協,也仰望她身上的榮光。

但,心疼……?

這明朗出現在心頭的兩個字,令崔璟有著一瞬的怔然,他如今既知她是何人,這心疼二字,便應當是有些僭越的。

所以,他待她,已算是有“僭越之心”了,是嗎?

青年靜立望月,無聲握緊了手中之物。

片刻後,他垂眸看向那顆栗子,微微揚了揚嘴角。

如今,他有三顆珍貴的栗子了。

青年將栗子收起,走下了石階。

“大都督。”

幷州大都督府上的一名屬官走來,向崔璟行禮,道:“已經五日了,戴從還是不肯招認。”

微微一頓後,試著問道:“今已人證物證俱在,大都督……可要用刑一試?”

崔璟未置可否,抬腳往前走去:“我親自去見一見他。”

戴從便是幷州大都督府上長史,此前聖冊帝得知此人與徐正業有書信往來,擔心其起變,遂令崔璟暗中迅速趕往幷州,查實此事,控製幷州局麵。

幷州轄太原,地處關鍵,且大盛開朝先祖皇帝當年便是自太原起兵,故亦有龍脈起源之說。

故幷州之地,絕容不得有絲毫閃失。

而崔璟認為,正因此,值此亂局之下,對幷州虎視眈眈者,必不在少數。

他奉密旨至幷州,很快便查到了戴從與徐正業欲暗中勾結的罪證,今日已是戴從被囚禁的第五日,但此人至今不肯承認與徐正業有往來。

此時見到崔璟,手腳鎖著鎖鏈的戴從立時站起身來:“大都督,戴從絕無異心!”

崔璟抬手,令看守之人皆退了出去。

“大都督,屬下……”

戴從還欲再言,卻被崔璟打斷:“我知道,我已查明。”

戴從眼神一震:“大都督……”

“有人暗中蓄意構陷栽贓,又刻意使聖人察覺,引我來此治罪於你。”崔璟道:“此局是為你而設,亦是為我。”

他在中途,便已想到了這個可能。

戴從:“那您為何還要冒險來此……”

“幷州太原不可有分毫閃失,我即領幷州大都督之職,此事縱隻十中之一的可能是真,我亦非來不可。”崔璟道:“對方必也看準了這一點,料定我為防打草驚蛇,既奉密旨,必隻能帶少量輕騎趕來。”

所以,既是借刀殺人,亦是請君入甕。

戴從心驚不已:“屬下這幾日忽困於此處,便隻想到是有人慾栽贓除去屬下……卻未曾想到此事也是衝著您來的!”

這是要一石二鳥了!

“大都督府內必有內奸,大都督務必要當心提防。”戴從看向那青年,一時隻覺危機四伏,忐忑難安:“那幕後之人所圖甚大,既已佈下陷阱,幷州此時必已入危局……”

“然中途察覺,或為時未晚。”青年也看著他,道:“隻是敵明我暗,形勢不利,接下來便還要辛苦長史,與我做一場戲。”

戴從目色鄭重地點頭,等著青年往下說。

……

淮南王尚未下葬,又有不利的訊息接連傳回京師。

自都梁山首敗後,兩軍於各處大小交戰多次,李逸所領討逆之師勝少而敗多。

另一則,揚州一戰來得突然,此前大軍趕赴時,臨時籌措而出的糧草隻夠維持三月,如今糧草已經告急,而朝廷命人護送的補給糧草,卻在中途為徐氏亂軍所劫。

天子震怒,然當務之急,卻也隻能先行令戶部再次籌備糧草。

焦頭爛額的戶部卻稱如今已是無米之炊,國庫虛空,而需要戶部撥銀的去處遠不止揚州這一處,一時間實難再次籌措充足銀糧。

次日,教子無方、不久前曾在金鑾殿上撞柱尋死的應國公,頭上還纏著傷布,親自帶著家仆趕著裝滿了銀箱的馬車,來到了戶部,稱願以明家大半家產,以資討逆大軍,略解燃眉之急。

有明家起了頭,其它官員權貴又豈能毫無表示?

戶部說得好聽,皆會記錄在冊,待日後國庫充盈時會再行返還,這話幾分可信?

看著數日間籌措而來的銀錢,戶部為如何分配之事,忙得不可開交。

銀錢自然不能直接如數送去軍營,需要換成糧食軍用之物,要備足這些,也需要時間,還需與兵部共議細則。

此一日,驃騎大將軍府有人前來,稱是變賣了常府一些田宅,也籌措了一些銀錢及現糧,但他們提議,不等戶部一同籌備,願自請護送前往揚州。

一來,戶部流程繁雜耗時,二來,那些跟隨多年常闊的傷殘老兵認為,糧草被劫前車之鑒在先,接下來分多路押送糧草更為妥當,他們在前,正也可先探一探路。

相較旁人,常闊人在戰前,常家自然更多一份憂心,此舉也是情有可原。

戶部與兵部商議後,同意了此事,給了文書。

在常歲寧的安排下,常家人很快押送著錢糧出了京。

而隔日,朝堂之上便出了件大事。

216 賜封為公主(求月票)

近來徐氏叛軍於江南之地大肆渲染李逸與常闊兵敗之事,並堅稱明後氣數已儘,揚言不日便要攻入京師,必使明後還政於李氏太子。

響應者越來越多,除了本就待明後稱帝不滿的官僚豪紳之外,亦有摻雜私心的各方勢力暗中推波助瀾。

加之徐氏叛軍於各處強行募召,自起事不過短短數月,如今得兵已有十萬餘眾,勢力增長實在迅速。

朝野上下人心難安。

此一日早朝之上,聖冊帝與百官商議平亂對策,有人大肆彈劾李逸,認為此戰進展不利皆因李逸無用兵之能,應立即更換主帥。

亦有人反對,認為戰中易帥於軍心不利。

另有許多官員提議,廣集諸王與各方之力,共同討伐叛軍。

此提議也遭反駁,各路諸侯未必冇有異心,令他們出兵,或正給了他們借討伐亂軍而壯大己勢的機會,恐有養虎為患之憂。

爭執聲中,聖冊帝暫未表態,直到左相長孫垣出列,正色道:“諸位大人之法,隻可暫緩表象之危——”

他立於百官之前,微抬眸看向高坐龍椅之上的女帝:“而臣有一法,可永絕後患,徹底平息此戰,令各方歸心,隻是不知聖人願行否?”

“隻要可解大盛之危,無論何法,朕身為國君,自當從諫。”

長孫垣微躬身,其聲頓挫有力:“那臣便鬥膽,請聖人還政於皇太子李智!”

金殿之上,諸聲倏然散畢,隻有無聲悚懼戒備之感迅速蔓延。

太子李智麵色大震,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位左相大人。

“須知徐氏叛軍起兵之名目,便是欲使聖人還政,其之所以能聚集十萬餘眾,也正是因此,足可見天下人之心何歸也!”

長孫垣的聲音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聖人若肯還政,亂軍自然儘失人心,再無立足之根本,天下歸心,則李氏江山安矣!”

“臣已言儘,不知聖人可願為大盛江山子民而慮,退居於太上皇之位?”

他言辭間還算客氣,未曾明言指出明後乃禍源根本,隻以諫言之口吻,行迫其退位之舉。

且在長孫垣看來,他願尊明後為太上皇,而非皇太後,亦算給足了對方體麵,已是最大的緩衝折中之法。

天子一派官員已然色變,有人慾出列,為魏叔易所阻。

龍椅之上,女帝聞言,無驚無怒。

“若此舉可救李氏江山於水火,朕絕無遲疑,今日即可於這大殿之上行禪位大典——”

女帝抬手,解下天子冕冠,遞與一旁內侍,令其交由太子。

百官驚變,有朝臣出列撲跪而下,悚然驚呼:“陛下!”

聖冊帝微轉首,看向太子,聲音無喜怒:“隻是既為大盛江山安穩而慮,朕便尚要問太子一句,自認是否已有持政治國之能,如有,朕心自可安。”

內侍已垂首捧著冕冠來至太子麵前。

內侍的手在顫抖,冕冠之上垂珠隨之晃動,然而太子抖得更甚。

長孫垣看過去,定聲道:“殿下年已十三,是時候擔起李氏江山重任了!”

見太子仍猶豫不定,麵有冷汗滾落,長孫垣撩袍而跪,抬手道:“臣長孫垣,萬請太子殿下承繼大統,以大局為重!”

值此關頭,時機已至,旋即有諸多官員附和而跪,先後高呼:“臣等請太子殿下承繼大統!”

除去了冕冠,花白髮髻示於百官之前的聖冊帝高坐未動,隻靜靜看著此刻被長孫垣等人高高推起的太子。

太子壯起膽子,抬眼看向禦階之上龍椅所在。

然而他來不及去幻想自己坐上那把龍椅時的情形,便在同聖冊帝那一瞬的對視中被本能的恐懼淹冇。

太子顫顫跪了下去:“兒臣尚無理政之能,請聖人收回此言!”

長孫垣聲音沉下:“殿下!”

太子將頭叩下,顫聲道:“諸位大人……吾尚年幼,實不堪擔江山大任……!”

十三歲的孩子,聲音裡已現出恐懼的哭意。

長孫垣既痛又恨。

值此之際,已是逼明後退位的最佳良機,有他長孫家與眾大臣以命相諫,竟也扶不起這位懦弱至此的太子!

這就是明後一手“培養”出來的國之儲君!

眾臣還欲再勸,然太子已將額頭磕破,字字懇求哭求:“求聖人收回此令!”

聖冊帝輕歎口氣,渾身緊繃的內侍會意,捧著冕冠回到禦階之上。

在聖冊帝的示意下,內侍將冕冠輕放於龍案之上。

她看向跪在那裡的長孫垣等人:“太子如此推拒,朕又當如何安心將大任交付?”

“如此,朕倒要問長孫大人一句,值此動盪不安之際,爾等以此方式令朕退位,是否有挾無知幼帝而亂政之心?”

髮髻花白的帝王拂袖而起,語氣驟然變得沉肅。

長孫垣抬首:“臣待李氏江山忠心耿耿,從無異心!”

事已至此,臉麵已經撕破,已無遮掩必要:“倒是聖人,當年自稱暫代朝政,卻遲遲不肯還權於李氏,正因有如此倒行逆行之舉,方致今時之禍!我等據實而諫,無愧天地,無愧先皇,無愧江山萬民,試問何錯之有!”

“好一個何錯之有!”聖冊帝定聲問:“今時之禍當前,臨陣易帥尚是大危之舉,更遑論帝位易主!如今不僅內憂,更有異族外患虎視眈眈,長孫大人此時令朕退位,而使稚子登基,將大盛安危置於何處?諸卿當真無錯,當真無愧嗎!”

“而徐氏叛軍之禍,究竟是朕之過,還是裡應外合之果,長孫大人應比朕更清楚!”

長孫垣麵色一變,開口欲言,卻見有官員快一步出列,道:“……徐氏叛軍揚言不日便可攻入京師,想來於朝中必有內應!還請聖人徹查!”

很快,附和者一一出列。

“冇錯,糧草被劫之事疑點實多,必有內奸提早將糧草運輸之機密泄露給了徐氏叛軍!”

“眾所皆知,徐正業麾下部從薛仁,乃長孫大人家中妻室表親,對方起事,必會想方設法籠絡朝臣,而長孫大人身居高位,對方豈會毫無動作?故而若說長孫大人事先不知徐氏謀反之事,臣實難信之!”

“那反賊駱觀臨昔日於朝中任禦史之職時,亦與長孫大人來往甚密!”

“臣等請徹查長孫氏與亂軍是否有勾連之實,以肅清朝內!”

聖冊帝即令司宮台與禁軍搜查長孫府,很快便搜出了往來密信之證。

另有諸多朝臣聲稱“長孫垣早有反心”。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長孫垣冷笑道:“明姓者屢行栽贓之舉,豈知倦乎!”

此言在諷刺自己被明後示意栽贓,亦是指此前明家栽贓常家郎君之舉。

所以,對方已暗中佈下此局,隻等著今日。

此局怕是從明後決意處置明謹時,便已經佈下了。

先順水推舟示之以愧,看似大義滅親處之下風,實則早已下定決心,要將他長孫氏趁機一舉除去!

長孫垣顫而起身,目色悲怒:“……我長孫氏忠於李氏江山百年餘,註定與李氏同盛同衰!今竟要眼睜睜看著這江山亡於外姓婦人之手!”

聖冊帝閉了閉眼,亦是痛心難當之色:“來人,將反賊長孫垣押入大牢候審。”

有大臣高呼“不可”,欲攔下禁軍。

看著那些至今還在借眾施壓於她之人,聖冊帝無半分猶豫:“凡阻攔者,皆視為徐氏亂軍同黨,一併論處!”

她既決心除去長孫氏,便做好了斷臂準備。

仍有人不退,禁軍佩刀入殿,將人悉數押去。

怒聲叱罵詛咒聲無數,直到那些聲音儘數消失,聖冊帝才垂下眼睛,緩緩坐回到龍椅之內。

再看向殿內百官之列,便可見赫然空出許多要位。

這些以長孫垣為首的官員,或身擔要職,或是一方大族之首,彼此間利益緊密勾連,殺掉他們,既如拔除毒瘡,亦是斬臂自毀。

這便是她遲遲不敢妄動這些人的緣由。

空掉的要職需要有能力匹配者補上纔不會令秩序崩塌,此舉帶來的不滿、眾怒與反抗之舉也需要一一平息……

這些皆是天大的難題,且無論如何做,都將留下無窮後患。

但時至今日,長孫氏與她之間已是你死我活之境,她需要殺長孫氏而暫時平息朝野之亂,也需要殺長孫氏來震懾徐氏亂軍。

她彆無選擇,唯有先下手為快。

一夕之間,長孫氏一族皆被打入大牢,與之牽連者也儘被除官入獄。

女帝此舉如疾風驟雨,一時間,朝堂乃至整座京師上方都被腥風血雨所籠罩。

清晨時分,常歲寧立於廊下,看著一枚爬滿了寒霜的枯葉,於晨光中飄落。

常家押送糧草之人已經離京數日,她未曾一同離京,自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此事雖說是經戶部準允,但女帝不可能不知,她若也在押送糧草之列,此行便不可能被準許。

女帝縱是忙於朝堂之事,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和阿兄與眾人一同出京去尋阿爹,此舉嫌疑太大,也太過招眼。

與其招來女帝懷疑,一個都走不掉,最好的辦法當然是先讓常家押送糧草的人走得遠一些,然後她再單獨帶阿兄離京“尋醫”。

此次押送糧草,是由常闊昔日那些部從老兵負責,該走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多是賜下的官奴。

人和錢糧都帶走了,接下來她與阿兄再離開,便簡單得多。

“寧寧快看!”

院中被劍童扶著的常歲安忽然喊她,衝她笑著:“我今日已能走上半圈了!”

常歲寧也露出笑意,與他點頭。

宮中派來為常歲安治傷的醫官,與每日都會前來“探望”的幾名內侍也滿臉笑意:“……常家郎君恢複得這般快,想來不出百日定可養好一身筋骨,行動如常了!”

常歲寧含笑:“但願如此。”

她遂向常歲安提議道:“阿兄既已可走動,那明日便隨我去大雲寺還願吧,阿兄不好匆忙奔波,咱們便在寺中住上幾日。”

常歲安會意點頭:“好!”

醫官聞言便交待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

幾名內侍回宮時,則將此事稟於了聖冊帝。

聖冊帝便交待道:“前往大雲寺傳朕口諭,常家郎君有傷在身,令寺中僧人多加照料。”

寺中住持雖是無絕,但許多僧人皆為她之耳目,照料之餘,亦可留意常家兄妹在寺中的一舉一動。

但也因此,聖冊帝潛意識中並不曾真正覺得,常歲寧會選擇藉此還願之行做什麼。

此前聽聞常家欲押送錢糧相援大軍,她有一瞬間還曾以為,那個女孩子會藉此機會離京,但事實並非如此。

如此,她才同意讓戶部準許了此事,同時也卸下了些許戒心。

再者,近來政事實在忙亂緊急,她的心神視線皆被占據,譬如除了清算打壓長孫氏一黨外,近日西域又有密報入京,稱吐蕃擴張之勢愈大,邊境小國或被吞併或降服於吐蕃。

而吐蕃的胃口顯然不僅於此,近來已有侵擾大盛鄰邦吐穀渾之意。

夜已深,聖冊帝掩去眼底疲憊,令人宣明洛。

明洛很快便到了。

自孔廟之事後,她便未能再入甘露殿侍奉。

她知道其中緣故,其一是因她是明家人,明謹犯此大錯,如此關頭,她時刻伴隨禦前會惹來不必要的非議。

而今長孫一族已然下獄……姑母這是要重新重用她了嗎?

可惜她心中清楚,這多日來的不見聖顏,不僅僅隻因為她是明家人,更因當日孔廟中,昌氏在提及常歲寧是禍星之說時,看向她的那一眼……

姑母何等人也,豈會冇有懷疑?

所以,相較於被重新重用,明洛更傾向於,這是帝王終於暫時平息了朝中禍亂,得以抽出空閒來問罪處置她了……

她是該抵死不認,還是另尋開脫之言求聖人輕罰?

明洛設想了許多會落在她身上的責罰,卻怎麼也不曾想到,等著她的會是一道賜封的旨意。

她行禮跪伏於地時,隻聽內侍高聲宣讀:“……應國公府之女明洛,自幼於宮中隨駕,伴朕多年,得朕教誨,性貴慎淑,柔嘉維則,慧而懷才,有參政之能,亦有替朕分憂之功,是用封爾為固安公主,賜之金冊,永綏後祿,欽哉!”

明洛怔住。

姑母非但不曾降罰,竟還賜封她為公主……這是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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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安公主,還不快些接旨謝恩?”見明洛跪在原處未動,內侍含笑提醒。

明洛勉強尋回一絲神思。

公主之位……

這似乎已是她身為外姓女子在這李氏江山之下,所能企及到的、最為至高的尊榮了。

可她冇有半分欣喜激動,這賜封出現在如此關頭,當真會是好事嗎?

巨大的震驚與茫然令她催生出了幾分膽量,她未有立即接旨,而是惶然不解道:“姑母如此厚封,洛兒實在惶恐萬分,然無功不受祿……”

“你伴朕多年,替朕分憂,豈會無功。”聖冊帝並未因她的遲疑而動怒,隻道:“一個公主之位,你當得起。”

帝王亦無拐彎抹角的心思:“況且,你此番前往吐穀渾和親,需要一個大盛公主的身份。”

明洛倏地震住。

和親?

吐穀渾!

她眼睫一顫:“姑母……”

“朕已令人擬好聖旨,明日早朝之時即會昭告內外。”

聖冊帝看向跪在那裡的明洛,道:“你非尋常後宅女子,當知如今吐蕃勢大,且與大盛積怨已久,暫無化解之法,而吐穀渾是為大盛與吐蕃之間的緩衝屏障,其若不存,大盛便要直麵吐蕃的狼子野心。”

“吐穀渾不可降於吐蕃,更不可滅於吐蕃。所以,大盛此時需表明相護相援之意,以安吐穀渾之心。”

和親,自然是最能彰顯誠意,也最能被吐蕃看在眼中的舉動。

“我大盛泱泱大國,強盛多年,吐蕃不可能毫無忌憚,和親吐穀渾之舉亦是威懾與提醒。”

“而今大盛內患在此,短時日內不可再添外憂。其中利害牽扯,不必朕再多言,你也應當清楚。”

明洛顫聲應了句“是”。

她很清楚……可為何偏偏是她?

宗室總也不乏適齡宗女,為何姑母唯獨選了她?

是因為她犯了天子的忌諱,所以,便不能留她在身邊在這京師之中了嗎?

也是,縱隻是顆棋子,可若直接丟棄碾碎,豈不可惜?

當然要利用完最後一絲價值纔算不負這麼多年的“栽培”,是嗎?

“朕知道,你或想問,朕為何獨獨選中了你。”

聖冊帝的聲音響起,無一絲喜怒情緒:“你自幼得朕教導栽培,與其他宗室女子不同。而吐穀渾新任首領正值壯年,是一位難得的文武俊才,他們吐穀渾仰仗大盛庇護,上下待你必將禮待敬重,你待嫁去,即為一國之母,便可以你所能與其共治邦國——”

言及此處,聖冊帝的聲音微低了些,似有些恍惚。

當年她的崇月嫁去北狄,真正是如刀山火海般的煉獄……那裡無敬重無禮待,有的隻是折辱與宣泄。

故土無法作為她的靠山,昔日的功勳反成了吞噬她的罪業,揮向她的利刃刺鞭。

片刻,聖冊帝緩聲自語般道:“你遠比崇月……幸運得多。”

幸運?

明洛垂下微紅的眼睛,眼底儘是悲涼與諷刺。

“你若能用心把握,那麼此番和親之行,於你而言便是轉機造化,吐穀渾會予你厚待,大盛亦不會虧待於你。”聖冊帝最後道:“去吧,勿要再令朕失望了。”

“是……固安謹遵聖人教誨。”

明洛手捧聖旨金冊,一步步離開了甘露殿。

到底還是她淺薄了,帝王知她錯處,卻根本不屑與她明言,也不必聽她辯解,隻需如拔除花草一般將她隨手連根拔起,再權衡一下她這株將死的花草還能有幾分價值,最終決定將她丟棄何方……

幸運,造化……

姑母還真是擅長將“利用”二字美化為施捨與賜予。

一國之母?

吐穀渾不過區區彈丸之地,尚不及大盛一州之大……且夾於大盛與吐蕃之間,求存尚是艱難之事,她嫁去又何談體麵尊嚴?

說什麼以她之能共治邦國……吐蕃野心在此,吞併吐穀渾是遲早之事,她嫁過去,不過是為稍加延緩那一日的到來而已!

說白了,她的作用便與當年的崇月一樣,隻是作為一個為大盛換取喘息之機的犧牲品罷了!

當年崇月長公主嫁北狄,為大盛爭取了三年休養生息的良機,也為她那薄情的母親換來了最好的掌權時機——

而如今,她這位“固安公主”,又能替對方換來利益幾何呢?

那所謂“造化”之說,不過是拿來誘哄她更賣力些赴死的謊話罷了!

明洛眼中湧出悲怒不甘的淚,視線朦朧間,她抬首望向重重宮闕,忽覺這麼多年的努力與審慎,都隻是一場黃粱妄夢。

也是,她早該明白了,從她決定做崇月的影子開始,就該想到這一日了。

她垂眼看向手中的聖旨,說來真是可悲,她“學”得最像的一次,竟是今日。

不,不是像,是她真的成為第二個崇月了。

明洛抬手拭去淚痕,倏地輕笑了一聲。

她從前真是大錯特錯,竟天真的以為帝王待死去的那雙子女當真存有愧疚之心,隻要她做好崇月的影子,就能在帝王那一絲愧疚與虧欠下謀得長久庇護。

現下看來,是真,是假,是影子,又有何區彆呢?

她這影子下場如此,那個真假莫辨的常歲寧,又會有什麼不同嗎?

明洛通紅的眼底有些許空洞的好奇。

她原是不必急於除掉對方的,都是棋子而已,她這顆棋子隻當看下去,等著看一看那另一顆棋子的下場……不知是否會有什麼新意呢?

她又笑了一聲,腳步沉鈍著,走進了那濃重的夜色裡。

明洛走後,很快又相繼有人進了甘露殿麵聖。

幾名官員持密召離去後,天鏡國師臂間挽著拂塵而來。

“……李逸的確不堪大用,朕此前以為有常闊坐鎮軍中,二人應可互補,李逸縱無大才,卻也不至於釀成大誤,至少他身為李氏子弟,可替朕震懾亂軍。”

“但他用兵不力在前,朝中彈劾聲無數,如今他父親淮南王去世,朕擔心他重壓之下會生出異心……”

聽著帝王低語,天鏡國師道:“所以聖人才未曾同意更換主帥之提議,怕的便是於此關頭逼反李逸將軍?”

“正是。”聖冊帝道:“但朕的反對,隻是做給他們看的,李逸這個主帥今已非換不可,隻是不能大張旗鼓,讓其與軍中提早得知訊息——”

“所以,朕已令懷化將軍賀危,持朕密令趕赴揚州,待見到李逸之時,再示出易帥旨意,令李逸返回淮南道替他父親守喪。”

如此方能將易帥的震盪降至最低。

天鏡國師:“聖人思慮周全。”

“此等時機,朕豈敢有絲毫大意……”聖冊帝此刻方纔顯露一絲疲憊之色:“然朕手中可用且可信之良將少之又少,賀危算是一個,他此番離京後,若何處再起兵亂,朕又還有幾人可用?”

未雨綢繆,方是能者之道,但她手中可用來籌謀佈局的籌碼已經越來越少了。

此次她清算了長孫一族,雖傷敵一千,亦自損一千,不止是將才,可以替她頂替那些朝中要職、把控各處的人才也遠遠不夠。

若不能及時替上,那些權力便隻能回到崔氏等大族手中。

聖冊帝似在自問:“……國師稱朕生來便有帝相,可朕這個帝王,是否當真氣數將儘?”

天鏡國師輕歎了口氣:“此非貧道可窺探之數。”

“朕將一切都交付給了大盛江山,自繼位以來,勤懇理政,未有絲毫鬆懈,朕以為,天意不當如此待朕……”

看著禦案下方雕刻著萬裡江山的玉圖,帝王眼中疲憊才慢慢散去,思索道:“朕隻是欠缺可用之才……朕時常想,若能尋回崇月,朕此刻便不會如此彷徨。”

她的崇月乃天生將星,且有聚人歸心之能,縱知她為女兒身,卻仍總有良將賢才願忠心追隨她左右——在聖冊帝看來,那是在才能之外,又在才能之上的一種天生的氣場。

天生之物,總是旁人無法仿照描摹的。

思及此,聖冊帝便問:“國師還是未能卜測出那個孩子的‘來曆’嗎?”

“那位女郎之相,實在無法窺測。”天鏡國師道:“但相信聖人心中已有答案了,不是嗎?”

聖冊帝未語,隻眼前似又出現了那日於孔廟中的情形,及雨中那一眼對視。

——敢問聖上,臣女選擇反擊,有錯嗎?

那個狼狽的女孩子一身奪目的膽氣,站在勝者的位置那樣問她。

“朕已有九成分辨…”聖冊帝低語道:“餘下一成,端看她之後是走是留了。”

“若她走,陛下是否會強留?”

聖冊帝:“朕若不留,之後再想尋她,隻怕便難如登天了。”

常歲安的傷勢漸有好轉,如今已可下床走動,那麼,此次常家兄妹自大雲寺歸來後,她便要考慮加派些人手防備著了。

對於天子的態度,天鏡國師不置可否。

聖冊帝未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停留,她需要注目之事實在太多:“揚州此戰之吉凶,國師近日可有所得?”

這些年來她遇到停滯不前的難題時,總習慣讓天鏡國師試著卜上一卦。

天鏡:“貧道所得不得,唯一個‘放’字。”

“放……”聖冊帝輕聲重複。

“是。”天鏡道:“此戰之關鍵,或在此字之上。一切決策俱在聖人手中,故此中深意,便還需聖人來悟。”

聖冊帝靜靜思索著。

……

大雲寺內,常歲寧下榻的禪房中,燈火徹夜未熄。

次日清早,她去尋了無絕,將一隻長形畫匣交給了他:“待哪日褚太傅來此,便代我轉交。”

“怎不親自送去府上呢?”無絕問。

方丈室內隻二人在,那些忠於聖冊帝的僧人固然會留意常歲寧的舉動,卻不至於時刻窺聽,且阿點和阿澈他們就等在外麵。

阿點孩童心性,卻極為敏銳,若有人敢偷聽被他揪了出來,麻煩的隻會是對方。

於是,常歲寧道:“我若去送,隻怕老師細看了此畫,我便走不了了。”

這也正是她一拖再拖的緣故,那日在登泰樓裡老師便看出了端倪,雖被她糊弄了過去,但試想若有她的畫放在老師家中,被日日長久反覆端詳,隻怕老師遲早會起疑的。

無絕看她:“真要走?”

“不然呢?”

無絕的肩膀消沉地矮下去,聲音也隨之低落:“果然又要走了……”

“放心,這次會活著回來的。”常歲寧與他保證。

“……”無絕不死心地瞥向她:“真就不能將我也帶上?”

“又不是造反,哪有這般拐人的?”常歲寧拿了顆棗子吃:“你且要守著這大雲寺呢。”

無絕歎氣,看著這禪房,隻覺惱人:“這和尚身份,這破廟……真想一把火燒了,來一場死遁乾淨。”

常歲寧也歎氣:“怎就燒上了,佛祖聽著呢。”

“債多不壓身。”無絕說著,抬了抬胳膊,掂了掂衣袖,又要展示手臂,“惡果多了,自然也就百無忌諱了嘛,正所謂是……”

“知道知道,士為知己者死嘛……”常歲寧及時接過他的話,安撫道:“放心,待我安頓下來,會給你寫信的,後續之事再觀形勢而定,若是允許,到時定將你接去。”

無絕這才勉強安心,生怕再被拋棄。

“我走後,任何人問起,都隻需道,我帶阿兄尋醫去了,縱是祭酒他們問起也是一樣。”常歲寧另交待道。

此事她不打算讓身邊之人知曉,一來如此更能符合她臨時尋醫的計劃,二來,縱是離京之舉並不觸犯哪條律法,但喬央他們能不知情不參與自然還是最好的,免得日後有被牽連的可能。

既是走,還當乾乾淨淨地走,不要給身邊人留下麻煩。

無絕答應下來。

此時,方丈室的門被敲響,喜兒的聲音傳入耳中。

“進來吧。”

喜兒推門而入,阿點也跟了進來,要找點心吃。

“女郎,東西拿到了!”喜兒壓低聲音,從袖中取出一張捲起的大紙,交到常歲寧手中。

“你這小丫頭有些本領,還真找著了?”無絕好奇地將頭湊過去:“讓我也瞧瞧是怎麼罵的……”

手裡抓了兩塊點心的阿點見狀也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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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阿鯉,這寫的什麼呀!”阿點邊往嘴裡塞點心邊問。

常歲寧:“檄文。”

“檄文……”阿點想了想,從前他在軍中時常會聽到這二字,多是由喬叔來寫的,而每每喬叔提筆時,常叔都會叉腰在旁提供一些罵人的話,讓喬叔加進去。

所以,阿點好奇問:“是罵誰的?罵的好不好?”

喜兒聽得頭皮一緊,連忙岔開話題哄道:“點將軍,你吃不吃棗泥酥的?”

“吃!”阿點重重點頭,滿眼驚喜地看著喜兒:“你有嗎?”

喜兒慚愧地笑了一聲:“……冇有呢,婢子隻是問問。”

阿點失望地“啊”了一聲,卻也不記得方纔自己問了什麼,隻繼續咬點心了。

喜兒略鬆口氣,然而剛管住阿點這個“小”的,老的竟也不省心:“嘖,這罵得可真夠難聽的啊……”無絕感歎道:“誰若敢這麼罵到我頭上來,我非得將他祖墳給刨了不可。”

“……”喜兒嘴角一抽,放棄了勸阻的念頭。

也罷,佛祖都無計可施,遑論是她呢。

常歲寧點頭:“所以這位駱先生作此檄文,是將祖墳都給押上了啊。”

此事稍有不慎,祖宗八輩的墳都要被移了去,抵押罵人,最高境界,不過如此了。

這篇檄文,是徐正業麾下駱觀臨所作,聲討的自然是聖冊帝明氏。

其上曆數明後罪狀,先指其為妃嬪時禍亂宮闈,為後時即廣織黨羽,剷除異己,與淮南王李通私通,行竊國之舉,實為妖女淫婦。

又指其殘害宗室子弟,恫嚇太子,陷害忠良,殘暴陰毒,實乃禍國殃民。

並稱其喪子喪女,便是天罰禍星之體現。

其言極具煽動性,任誰看了都要痛罵一句明後罪不容誅。

罵罷明後,隨後便是讚揚徐正業之言,頌其為忠君報國之直臣義士,出身忠正重臣之家,有勇有謀,戰無不勝。

末了,又稱徐氏大軍已占天時地利人和,兵強糧足,且天下歸心,不日即可攻入京師,匡扶太子登基,大勢將成,邀天下之士共舉大業,共立勤王之勳。

常歲寧讀罷最後一句,頗有種若再不趕緊加入他們,便要錯失不世功勳的激昂緊迫之感。

而如要選擇頑抗,彷彿死期將至不提,死後也會被打上妖後同黨之名,子孫八百代都抬不起頭做人,多少有些永世不得超生之感了。

雖文章確有扭曲誇大,但檄文字亦是戰術之一。

“如此具有煽動性的檄文,難怪朝廷嚴令禁止傳閱。”常歲寧感歎:“徐正業能這麼快便聚集十萬餘眾,駱觀臨當有一半功勞,不愧是禦史出身。”

“昔日此人在京中做禦史時,這張嘴便三五不時死諫。”看著那通篇攻擊謾罵之辭,無絕也感慨:“被貶出京後,這張嘴竟是愈發死賤啊。”

阿點冇聽懂:“都是死諫,有什麼區彆嗎?”

“冇區彆。”無絕不想教壞孩子:“我誇他是個頭硬嘴鐵的人才哩!”

常歲寧點頭:“的確是個人才。”

若能將此人擒到手來,為其設一座書院,令其日夜教授罵人之道,也不失為培養國罵人才的一條好出路。

“這檄文流入京中,聖人當下是何態度?”常歲寧問。

昨晚藉口回府取東西,實則便是去探聽訊息的喜兒忙又取出一張告示來:“女郎且看這個!”

常歲寧展開來看,隻看其上畫著徐正業的畫像,告稱天下——以反賊徐正業首級獻者,無論士庶出身,皆賞金萬兩,授官三品。以其麾下其他禍首首級獻者,亦賜官五品。

看著那末尾的“其他禍首”四字,無絕讚賞點頭:“告示擬得不錯……”

高情商——其他禍首。

低情商——狗賊駱觀臨。

而看到“賞金萬兩,授官三品”八字的常歲寧覺得,任誰人看了大約都會覺得其上徐正業的畫像麵貌甚為可親,可親到有一種想將對方首級占為己有的衝動。

她隨手將告示收於袖中,將那檄文交給喜兒:“且收好,得空時可與阿澈他們好好拜讀。”

十多歲的孩子們正是定性的時候,多學門手藝傍身不是壞事,罵人與煽動人心之道也是門博大精深的學問。

“女郎。”

此時阿稚快步走了進來:“郎君說是在大雄寶殿脫身不得,托一個小師父請您過去相助。”

常歲寧疑惑了一下,但思及阿兄尚未恢複,便也快步趕去了。

到了寶殿方纔瞧見,常歲安正被一群衣著講究的女眷婦人們圍著說話。

常歲安清早起身在禪院中走了一圈,便讓劍童以四輪車椅將他推來此處上香,遇到一位官家夫人將他認出,言語關切了一番:“常郎君遭此大難,日後必有後福……”

常歲安很不敷衍地迴應道謝,彼時他還尚未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直到越來越多的女眷圍上來。

這麼早來上香的夫人們,多是誠心禮佛,有一腔善念想要發作出來的,又因常歲安的可憐程度人儘皆知,此時在此佛門聖地,他便很好地成為了眾人佈施善唸的化身。

常歲安好想逃,但逃不掉,他甚至覺得那些夫人們就差朝他唸經,往他身上灑聖水,將他當作法器來開光了。

見到妹妹過來,他如同見到救命稻草。

那些女眷們很快向常歲寧圍去,除了常家郎君的慘,同樣人儘皆知的還有常娘子於孔廟之舉,同為女子,怎會不被吸引呢?

常歲寧與那些夫人們去了殿外說話。

姚夏也在其列,她是一早隨母親來上香的,此刻她也試圖圍上去,然而在一群夫人們麵前,她實在不占優勢,一時竟未能上前。

此刻,劍童推著還不能過多走動的常歲安從殿內出來透氣。

姚夏回頭看去,恰見常歲安也看向她。

四目相對片刻,二人同時開口:“姚娘子——”

“常郎君——”

常歲安怔然一笑,見無人留意這邊,遂歉意道:“那日我初醒之際,多有失禮之處,還請姚娘子見諒。”

失禮之處?

姚夏想了想,才明白他說的是那日他抓著她手不放之事,恍然並釋然地道:“無妨,我也失禮回來了!”

常歲安:“?”

姚夏咳了一聲,“我是說…常郎君昏迷中無心之舉,我很可以理解的。”

見她如此,常歲安便也放鬆下來,這一放鬆,話題便歪了:“說起來,姚娘子手上力氣卻是不小呢!”

他隱約記得當時怎麼都掙不脫那隻手。

少年人語氣裡是肯定與稱讚,姚夏也很開心被人如此稱讚:“是吧,我這半年來也與常姐姐一樣同家中兄長一起習武騎馬呢!”

她愛慘了常姐姐,當然要緊跟常姐姐腳步!

少女說著,抬起雙手展開手掌,炫耀般道:“你看我手上如今可全是繭子呢!”

常歲安看去,在他看來那雙手掌依舊細嫩,連掌心裡薄薄的繭子都是粉色的,那雙手的主人生著一張同樣肌膚細嫩的圓臉,其上五官靈動精巧,一雙圓眼睛極亮,笑起來好看極了。

常歲安呆了一下,而後毫無預兆,噌地一下紅了臉。

好在他膚色深,輕易看不出來臉紅。

此時有人喊了姚夏一聲。

“我阿孃喚我呢,我先去了!”

那少女快步離去,披風拂過晨光,常歲安似嗅到了夏日果子的甜香氣。

此時,有熱心的夫人同寺中僧人借了紙筆,寫了個地方和姓氏:“……前年我家中郎主摔斷了腿,就是有幸得了這位郎中醫治,才未曾留下後疾……常娘子可令家中仆從去此地問一問,距京師不過百裡而已,來去兩日便足夠了。”

“多謝夫人。”常歲寧真摯道謝,接過小心收好。

多虧了這些熱心的夫人們,如此,她的計劃也就更加順理成章了。

女眷們散去後,常歲寧得了一名小沙彌傳話,去了後殿。

遙遙便見得一道背影站在菩提樹下,她走上前去行禮:“姚廷尉。”

今日來上香的姚家人不止姚夏母女。

常歲寧便大致明白了,姚家人今日來此上香並非偶然,大約正是姚翼促成。

“傷可都好了?”姚翼問她:“郎中如何說,不耽誤握筆寫字吧?”

“好得差不多了,不耽誤。”常歲寧問:“姚廷尉似乎很擔心我來日不能握筆?”

之前在芙蓉園,她降馭榴火時,擦傷了手掌,姚翼第一反應也是“會不會影響拿筆”。

“這可是能畫出那山林虎行圖的手啊……”姚翼捋了捋修剪整齊的短鬚,道:“皆是愛才之人,誰能不擔心?”

常歲寧笑了一下。

她壓低聲音:“彆演了,表舅。”

姚翼捋鬍子的手陡然一顫,驚駭地看向她——她喊他什麼?!

又下意識地環顧四下,雖見四周無人,卻仍不敢放心與之交談:“你這孩子,瞎喊什麼呢?”

“表舅放心,我讓人守著了,無隔牆之耳。”

“你……”姚翼神色變幻了一陣,緊緊盯著麵前少女,“你是……”

“表舅想問,我是何時知曉的?”常歲寧自答道:“早就知曉了,姚廷尉原是我阿孃遠親表兄。”

所以,姚廷尉此前口中的尋故人之女,並非假話。

隻是他分明已經尋到了,卻未曾與她相認罷了。

阿鯉的生母與姚廷尉乃是表兄妹,隻是這門親戚稍隔得遠了些,且阿鯉的母親已過世多年,知道的人並不多。她也是根據一些先前對阿鯉生母的來曆所知,又暗中查了一段時日才確定的。

看著眼前的少女,聽到這句“遠親表兄”,姚翼的記憶突然被拉回到許多年前。

他幼時家中貧寒,請不起好先生開蒙,母親便將他送去了千裡外的表姨母家中讀書。

那時表姨母家尚未敗落,表姨夫是一方縣令,他便一直在表姨母家中寄住至十七歲才離開。

那十年間,他與表姨母家中一雙兒女相處甚是融洽,他的表妹九娘性情膽小,遇事總喜歡躲在他身後尋求保護。

年少的他覺得表妹癡戀於他,離開前便與表妹保證,待他高中後與家中商議罷,必會前來提親。

他話音落,便從一向表情柔淑的表妹臉上看到了茫然驚恐,好似見鬼的神色,顫顫問他——表兄怎有這種想法!

啊,是他會錯意了嗎?

年少的姚翼大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好,他也冇有那個意思,隻是不忍辜負表妹,纔有此提議。

原來二人之間,都隻存有兄妹之情而已。

說開後,他即回鄉繼續科舉之事了,雖打消了迎娶表妹的想法,但也將表姨夫一家視作恩人,抱定了主意要報答的。

然時隔數年,世事無常,待他入京成為進士時,九娘已是尚食局裡的一名宮女了。

姚翼勉強自舊事中抽回神思,眼前的少女說她早就知曉生母何人了,也知他是遠房表舅!

他定定地看著那女孩子,聲音不能再低:“那你可知你是……”

女孩子向他泰然點頭:“當然。”

姚翼震驚到險些應聲倒地。

“那……可還有其他人知曉!”他驚駭地問。

“那要看姚廷尉嘴嚴否了?”

姚翼眉心狂跳,這是什麼話?

他怎麼可能敢亂說出去!

他不安道:“是你該嘴嚴一些……”

常歲寧:“我看姚廷尉演了這麼久都未說破,還不夠嚴嗎?”

姚翼:“……”

那倒是……

不過他總算明白了!

合著他之所以能圍在她身邊這麼久,被她信任,是有原因的?

他看似是事事主動的那一個,但實際上從始至終占據主動,對一切真正瞭如指掌的人,是他眼中一無所知懵懂愛闖禍的女娃!

“你……”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隻能問:“那又為何此時說破?”

“相處這麼久,看出了表舅待我一片真心,覺得是時候相認了。”

姚翼瞅她一眼:“還有呢?”這三字也可以轉化為“說人話”。

“還有就是我準備離京了,但還請表舅替我保密。”

姚翼立時問:“要去何處?打算做什麼?”

“還未想好。”常歲寧半真半假地道:“離京後,往後若遇到什麼事,怕是不能及時知會表舅,但今日既相認了,也算通了氣兒,我知表舅,表舅知我,咱們彼此便也能多份默契。”

這話倒是不假,若不說清楚,倆人容易思想分叉。

姚翼看著她:“你這意思,是打算暗中離京?”

不然為何要保密呢?

卻聽少女認真道:“嗯,我打算悄悄並光明正大地走。”

姚翼:“??”

到底在說些什麼?

他還欲再問,但此時忽有喊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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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阿鯉!”

聽到阿點的聲音,常歲寧便知是有人過來了,遂應道:“來了。”

見常歲寧朝他施禮後就此離去,姚翼在心中焦灼又無奈地歎氣,話都冇說完呢!

常歲寧想說的倒是已經說完了,她隻需同姚翼點明身份即可,其餘的本也不必再多言。

看著那道坦然而去的背影,憋了一肚子話想問想說的姚廷尉心急如焚而又無計可施,這話談的,是半點不管他的死活啊!

不顧姚廷尉死活的常歲寧回到前殿時,那些女眷們大多已離去,剛跟著母親去尋僧人解了簽文的姚夏恰好返回。

她喊了聲“常姐姐”,便和往常一樣跑過來挽起常歲寧的手臂。

“常姐姐打算在寺中住幾日?”

常歲寧:“至多三日吧。”

姚夏便道:“那等常姐姐回城後,我再去興寧坊尋常姐姐!”

常歲寧隻是笑了笑,未有接話,而是問她:“近日騎射練得可好?”

“甚是得心應手呢!”姚夏自通道:“昨日射了二十支箭,足足中了三支!”

常歲寧笑著點頭,這份“得心應手”,還怪不同凡響的呢。

“對了常姐姐,你可有聽聞那位明女史被賜封公主,要前往吐穀渾和親之事?”姚夏道:“就是今日早朝的事呢。”

“聽說了。”常歲寧心有計較。

此前在孔廟,再往前可追溯到關帝廟中,昌氏便口口聲聲言之鑿鑿將她稱之為“禍星”,起初她還不以為意,直到那日昌氏欲往下說時,明洛忽然的喝止……

那聲喝止,彼時在她看來,便很是欲蓋彌彰了。

所以,昌氏之所以敢毫無顧忌地對她下死手,是因得了明洛的某種“禍星”暗示慫恿嗎?

但從當日明洛的反應來看,此事是其擅自為之,再放大些,或可稱之為欺君瞞上。

無論聖冊帝希不希望“常歲寧”死,但可以肯定的是,聖冊帝絕容不下明洛的欺瞞之舉。

所以,此次和親固有政治需求,也考量到了藉此進一步挽救彌補明家聲譽,但,於明洛而言亦是真正意義上的棄用。

而吐蕃所圖甚大,縱有大盛公主下嫁吐穀渾,吐蕃至多也隻會謹慎觀望一段時日,而不可能真正退卻。

國力衰退而內政動盪之際的和親,終究不是長久計。

能令虎視眈眈的豺狼真正退卻的,永遠隻能是手中的刀,與持刀之人高大強盛的身軀。

若想救大盛,必先平內亂。

而當下揚州之內亂愈演愈烈,究竟是各處對聖冊帝的不滿積壓已久的結果,還是有人暗中推波助瀾?亦或是二者並存?

常歲寧思緒漸遠。

與姚夏分開後,常歲寧本欲去尋無絕,中途卻遇到一名七八歲的小和尚,雙手合十向她行禮,道:“女施主,有位姓李的施主,在後山河邊等您。”

常歲寧向他點頭:“有勞小師父。”

她並未與什麼姓李的施主約好今日見麵,但猜也猜得出是何人了。

常歲寧隻遲疑了短短一瞬,便提步朝後山而去。

既然又湊到她麵前來,她若再不收些好處,倒是對不住對方這些時日所為了。

剛一接近後山,未見其人,先有簫聲入耳。

常歲寧走近,果見河邊站著一道手中持蕭,披著裘衣的清瘦背影。

她走過去,與對方一同看向河對岸的青山,未有開口說話,直到對方一曲終罷,最後一縷蕭聲隨河水漂浮遠去。

“這是在下第一次與常娘子說話的地方。”將握蕭的手垂於身側,李錄含笑道:“彼時我很好奇,那個敢與神象相搏的常家娘子,究竟是個怎樣的女郎。”

“所以那日我與世子在此處相遇,並非偶然,對嗎?”常歲寧雖是在問,心中卻早有肯定的答案。

早從那時起,李錄便將主意打到她和常家身上了,或者更久前便盯上了,隻是那時是真正付諸行動的開始。

“是。”李錄倒也很坦蕩地認了,他道:“起初接近常娘子即有目的,但之後被常娘子折服,亦是實情。”

常歲寧懶得聽他後半句,畢竟那不重要。

李錄似輕歎了口氣,看著對岸,緩聲道:“四處越發不安定了,這京師於常娘子而言也非久留之處,不知常娘子接下來有何打算?”

常歲寧像是想了片刻,而後張口便來:“尚未想好。”

“如今戰局艱難,常大將軍一年半載也無法歸京。”李錄說起軍中之事:“朝中彈劾李逸、提議易帥的聲音無數,又值淮南王病逝之際,李逸之心恐有動搖……”

又道:“說到此處,我倒想起一件事來,我家中那名前去替淮南王賀壽的仆從,前幾日曾與我提起過一事——”

“他臨離開淮南王府時,淮南王已經病重,彼時李逸令近隨快馬傳信回府看望其父,那傳話的近隨稱,李逸掛念父親,本欲親自回來,但被常大將軍所阻,二人因此起了爭執。”

常歲寧微皺眉。

李逸想儘孝她可以理解,但戰時主帥不可擅自離隊,此乃最基本的軍規所在,更何況那時首戰落敗,主帥私自離營,軍心何安?

老常作為副將,行勸阻之舉並無錯。

“據我那家仆轉述,那近隨言辭間待常大將軍已生不滿之心,淮南王妃也悲怒難當,認為常大將軍仗著威勢刻意相壓,不將淮南王府放在眼中——”

李錄說到此處,歎了口氣:“若淮南王病癒,此事大約也可就此揭過,可偏偏淮南王冇撐過兩日便西去了……”

李逸未能見父親最後一麵,隻怕會將此遺恨歸咎到常闊身上。

有些事無對錯,但擋不住人心不可控。

餘下的話已不必多言——李逸已對常闊存下了不滿,若之後李逸果真起了異心,常闊作為一個在軍中甚有威望的副將,便註定是對方最大的阻礙。

到那時,常闊或會有殺身之禍。

而無需今日聽李錄說起常闊與李逸之間的摩擦,常歲寧也早已想到了此中之險。

但她還是問:“榮王世子所言果真都是實情嗎?”

“此乃我那家仆親耳聽到的,斷不會有假。”李錄道:“常娘子若不信,可使他前來,由常娘子親自問一問——料想區區家仆,冇有本領可以騙得過常娘子的眼睛。”

常歲寧未置可否,隻又問:“世子告訴我這些,隻是為了告知嗎?”

“自然不是。”李錄道:“我有替常大將軍解困之心,隻是總歸還需先征得常娘子意願。”

常歲寧一時未語,隻看著他。

李錄:“送些錢財糧草,縱可緩常大將軍一時之困,卻難擋真正的殺機。”

這是在指她送糧草,試圖相援之舉,冇有意義嗎?

常歲寧樂得他這般看自己,“常歲寧”的確隻是一個對軍中之事一無所知的女郎,能想到幫阿爹的法子也隻有耗儘家財送去錢糧了——

既然一無所知,那便要請教他:“不知世子有何良策能救我阿爹?”

“李逸若有異動,我可使人助常大將軍藉機奪得主帥兵權。”李錄道。

常歲寧在心中笑了一聲,原來如此。

所以,討逆大軍中也有李錄的人。

她似想了片刻,才試著問:“世子相助的條件是什麼?”

李錄笑望著她,未急著答,而是道:“實則今日我是來向常娘子辭彆的。”

“世子要回益州了?”

“是。”李錄道:“家母患病數月未愈,病中思子,父王使人傳信至京中,欲使我回益州一趟,聖人已經準允了。”

常歲寧瞭然。

這時機和名目都挑選得非常好,此時的聖冊帝已無餘力押著榮王之子不放,也冇道理不準人回去儘孝。

“錄今後不再是質子了。”他含笑似自嘲,又似釋然,道:“益州西地,天地開闊,不知常娘子可願與我同歸?”

“若常娘子點頭,錄可厚顏再請聖人賜婚,到時你我便可同返益州籌備大婚,常娘子即可順理成章遠離京師。”

青年眼神誠摯:“到時,常李即是一家,常家再不必有任何後顧之憂。”

聽他甚至將常姓擺在了李姓前麵,常歲寧當真對他生出了幾分欽佩來。

此人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想要“爭取”常家,為此一計不成,又生百計,此中執著,當真冇有彆的盤算嗎?她總覺得,對方如此明確的目標背後,怕是藏著某個同樣明確的盤算。

而看著眼前那病弱的青年,她隻覺對方雖已儘力擺出“對等”,甚至將她“高高捧起”的姿態,卻依舊掩飾不了執棋者的氣息。

常歲寧看了眼不遠處楓林的方向,眼前似又閃過那張鮮活的少女麵龐。

“世子如此勢在必得,我若再不肯答應,世子在軍中的人是否會就此除掉我阿爹,取而代之?”

他方纔稱,有能力助她阿爹奪得主帥兵權,這種能力又何嘗不是某種威懾?

李錄笑了一下,語氣很和煦地問:“我若說會,常娘子便會答應嗎?”

常歲寧看著他。

李錄再次失笑:“戲言罷了。”

常歲寧也似笑非笑,戲言嗎?不見得吧。哪怕隻是十中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拿老常的性命來冒險,不是嗎?

還真是令人討厭的執棋者啊。

“我並無意威脅常娘子。”李錄眼中有一絲無奈不解,歎道:“在下當真就這般不堪,竟讓常娘子寧肯陷入絕境,以性命相搏,也不肯與我並肩嗎?”

常歲寧覺得他對“無意威脅”與“並肩”的定義,應當存有一些超出常人認知範疇的誤解。

片刻的沉默後,她看著對岸方向,問:“世子方纔說,我可以當麵問一問世子那位家仆?”

“正是。”李錄拿無不應允的語氣詢問:“常娘子想見他嗎?”

常歲寧“嗯”了一聲:“我想再多知道些我阿爹之事。”

“如此正好,軍中訊息皆經他手,可讓他與常娘子細說。”

常歲寧:“我還想同世子瞭解一下益州的局麵。”

李錄笑道:“常娘子果然謹慎——”

常歲寧:“謹慎些不好嗎?”

“甚好。”李錄眼底笑意更深幾許:“謹慎即是看重,可見常娘子終於願意試著去瞭解在下與益州了。”

“如此也好,常娘子可待細談過後,再給在下答覆。”

既已動搖,那他便有信心說服對方。

李錄含笑看著身側少女,半點不曾掩飾眼中欣賞愛慕之色,若能將這個女孩子帶回益州,他便不虛此番為質之行。

這時,有兩名僧人來河邊挑水,李錄看著水波晃動的河麵,笑問道:“常娘子喜歡泛舟嗎?”

“尚可。”

“那錄便鬥膽邀常娘子今晚泛舟夜遊,煮茶細談,如何?”

大雲寺到處都是聖冊帝耳目,不適合坐下長談益州之事。

既要好好談一談,自然要尋個清靜去處。

泛舟夜遊,無窺聽者可靠近打擾,自是再適宜不過的。

常歲寧點頭同意了這個提議。

李錄與她約定了時辰後,二人一前一後離開了後山。

……

當日午後,常歲寧將一切安排妥當後,又與常歲安細談了許久。

她從常歲安處離開後,便回了自己下榻的禪房更衣,準備赴約。

“……不行,我得去找無絕大師!”

妹妹走後,常歲安神色鄭重而不安,喊了劍童推他去見無絕:“我要讓無絕大師勸一勸寧寧纔好!”

劍童便推著他急急地去尋無絕,路上劍童問:“郎君,到底出什麼事了?”

常歲安一副急得頭都要掉了的模樣:“……那榮王世子今日又提及請旨求娶寧寧之事,寧寧竟要答應他了,說要與他一同回益州!”

劍童大驚失色:“女郎不是對榮王世子無意嗎?”

“故而寧寧定有苦衷,但她不肯與我明說……”常歲安道:“如今阿爹不在家中,此時隻有無絕大師能勸一勸她了!”

說著,又趕忙環視左右,壓低聲音道:“此事莫要說出去,我定會勸寧寧打消這念頭的。”

劍童點頭,神色卻不樂觀:“女郎下定決心之事,怕是無人能勸得動……”

主仆二人匆匆去尋無絕了。

二人走遠後,一抹僧袍衣角自一旁的小徑深處很快消失。

……

很快,大雲寺裡的訊息便送入了宮中,傳到了聖冊帝耳中。

聖冊帝深深擰眉。

220 為敵或為棋?(渃清涵打賞加更2)

李錄離京在即,卻又去了大雲寺見常歲寧,她自然要令人多加留意。

卻未想到竟等來了這個訊息。

那個女孩子之前分明拒絕了李錄,現下為了能順利離京,竟答應了李錄的再次求娶之言?

這便是“常歲寧”所選的離京良策……是要在此關頭,選擇倒向榮王父子嗎?

她不由想到了一些舊事,阿尚從前便與榮王格外投緣,二人甚是交心,阿尚待她那位王叔,比對待她父皇要更加親近。

榮王甚至知曉阿尚的秘密。

單是常歲寧倒向誰並冇有那麼重要,但阿尚不一樣……

思及此,聖冊帝眉心攏得愈深了,若是去益州,她說什麼都不能放那個女孩子離開。

但為謹慎起見,她再次令人去大雲寺查實了訊息真假,很快,便有訊息傳回,道是常歲寧獨自帶婢女自大雲寺後門而出,私下去見了榮王世子,二人一同泛舟夜遊。

聖冊帝的目光一點點冷下。

當真要選榮王,而站在她的對立麵嗎?

很快,聖冊帝召了幾名官員入宮。

“榮王世子將要離京返回益州,在此之前,朕欲擇京中適齡女郎為其賜婚,將此喜事帶回益州,或也可稍慰榮王妃之疾。”

幾名臣子會意應下。

魏叔易心有思索,聖人慾替榮王世子賜婚不足為奇,可忽然這般著急……莫非是榮王世子那邊有什麼動靜?

很快,內侍便將眾人所議人選名單列了出來。

聖冊帝垂眸看向那折名單。

她近來忙得晝夜難分,甘露殿從無片刻清靜,一時便未有顧上此事,而現下卻是不能再等了。

人選很重要,但更重要的,她需提早切斷李錄開口請旨求娶常歲寧的機會。

再有……

選益州而離京,那個女孩子此舉已經給了她答案,或已不必再觀望下去了。

既如此,為防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再生變故,她必須要換一種更穩妥的方式將對方留下了。

“代朕擬旨,固安公主將遠嫁吐穀渾,朕身邊缺一位女官侍奉,驃騎大將軍府上女郎聲名遠播,朕甚喜之,想來可勝任甘露殿女史之職——”

聖冊帝交待道:“明日即傳旨於常家,著常家女郎入宮伴駕。”

內侍應下,奉命退去擬旨。

魏叔易心中微驚,常郎君傷勢未愈,聖人此時便急於令常娘子入宮為女官……這又是為何?

為了留常娘子在身邊,以固常大將軍之心嗎?

直覺告訴魏叔易,能令聖人如此重視,其中的原因隻怕冇有那麼簡單……

他欲傳信先告知常歲寧,但他記得今日母親剛說過,她與兄長一同去了大雲寺還願小住,而此時已經宵禁,他無法使人出城而不被察覺。

魏叔易走在出宮的路上,思及聖冊帝一直以來待常歲寧的態度,總覺其中藏著他看不清的異樣。

這異樣的由來,是崔令安之前的那句“抱歉,這件事,我不能說”?是大雲寺中那座天女塔裡藏著的秘密?

思緒紛雜間,魏叔易下意識地轉頭,遙遙望向大雲寺的方向。

他不知其中關鍵,而她身在其中必然知曉,那麼,她會有應對之法嗎?

……

是夜無風,一輪明月倒映在寂靜的湖麵之上,如一副幽靜的畫。

一艘畫舫推開水波而來,將這幅畫卷緩緩撕開。

船內,李錄親自烹茶,將一隻玲瓏茶碗推至常歲寧麵前:“錄習慣早眠,故而晚間從不飲茶,但今晚有常娘子在,自當相陪。”

常歲寧:“……”不過是喝個茶,竟也叫他說出了共飲鴆酒的捨命陪君子之感。

二人喝罷一碗茶,李錄便讓一名家仆進了船內答話,那家仆身量樣貌平常,約四十多歲,行禮罷即垂眸跪坐於一旁,看起來恭實內斂。

常歲寧藉著船內燈火,認出了此人。

原來是他,樊偶。

李錄:“常娘子,這便是此前父王派去為淮南王祝壽的家仆了。”

家仆?

這可不是尋常的家仆了。

旁人不知,她卻知曉此人早年便是她那位小王叔的得力心腹,功夫雖平常,卻很通曉些旁門左道,先前榮王府令此人去淮南王府,當真隻是祝壽嗎?

想到淮南王之死令江南局麵愈亂,其子李逸也因此成為了變數,如此種種,再觀眼前之人,常歲寧心中幾乎已有了答案,握著茶碗的手指有些發涼。

那家仆樊偶察覺到那道注視,微抬眼看向那少女,四目相對一瞬,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絲模糊的異樣感受。

思及對方常家女郎身份和用處,他恭謹地問:“不知女郎有何事需小人作答?”

常歲寧便問了他一些關於常闊的事情,他將所知皆答了一遍。

之後常歲寧又問起揚州戰事,他也悉數認真答了。

末了,常歲寧喝了一碗茶,才與李錄談起益州。

她想順道打聽一下榮王府之事,反正不聽白不聽。

但李錄很謹慎,並不與她深言,很好地避開了一些不宜明言之處,未曾與她暴露太多。

如此長談了近一個時辰之久,茶爐烘得船艙內有些燥熱,常歲寧便去了船艙外透氣。

片刻後,李錄出現在她身後,緩聲道:“關於益州之事,常娘子莫要怪錄有所保留,如今這般局麵,錄已將可以說的悉數告知常娘子了。”

“那些我此時不便回答的問題,待之後去了益州,常娘子便可親自去看,自然也就有答案了。”

常歲寧望向前方湖麵,點了點頭。

前麵水道蜿蜒,是一處拐角,兩岸草木枯萎卻仍稠密,無聲掩藏在夜色中。

到底不以遊湖為目的,畫舫行得很慢,李錄走到她身邊,含笑遞上一物:“此乃錄親手所寫聘書,還請常娘子收下。”

常歲寧看過去。

“依禮,聘書當由榮王府送至貴府長輩手中,祖宗之禮不可廢也,但這封聘書是錄單獨給常娘子的。”青年眼中笑意清潤:“因為在我眼中,常娘子與其他女子不同,這樁親事當先征得常娘子點頭。”

“時至今日,不知錄之誠意,是否足以讓常娘子收下此封聘書?”

片刻後,常歲寧抬手接過。

笑意溢位青年眉眼:“日後能與常娘子同行,是我之幸也。”

“誌同道合,方可同行。”少女認真詢問的聲音在夜色的湖麵上盪開,“敢問榮王府,所行何道?”

“自是令天下止戈,還大盛江山安寧。”

“是嗎?”那少女又問:“那榮王府為何率先行同室操戈之舉,暗害淮南王,使江南戰事愈發失控?”

四下驟然死寂。

李錄麵上的笑意還未來得及散去,他看著麵前少女,眼神極快地閃了一下。

常歲寧見狀,心中再無絲毫疑問。

果然,就是榮王府借祝壽之行,暗害了淮南王。

此一瞬,忽有長刀出鞘之音響起,是守在船艙口的樊偶拔出了刀,緊緊盯著那語出驚人的少女。

李錄帶來的其他兩名近隨也立時戒備以待。

常歲寧掃了一眼那指向自己的長刀,問李錄:“世子邀我遊船,所談之事隱秘,故我連一名女使都不曾帶,可世子卻使人暗中備下刀刃,這便是世子的誠意嗎?”

“常娘子誤會了,是下人……”李錄眯了眯眼睛,話還未說完,忽見一把匕首橫在了自己脖頸間。

“還好,我也冇有誠意,算禮尚往來了。”

說話間,常歲寧另隻手已極快地控製住李錄,繞至他身後,讓他擋在自己身前做盾牌。

樊偶幾人大驚失色。

“放開世子!”

“常娘子何故如此?”冰冷鋒利的刀刃貼著脖子,李錄輕聲道:“縱然常娘子待榮王府有所誤解,我也不會讓人傷常娘子分毫的。”

未等到少女迴應,他微轉臉,問:“還是說,常娘子此行前來的目的,就是要與我榮王府為敵?”

“我們常家勢單力薄,我自然無意與堂堂榮王府為敵,也從無主動招惹得罪之舉。”常歲寧道:“是世子一再相逼,先後以我父兄性命做要挾,迫使常家在為敵與為棋之間選出一條路來——”

“常家不願樹敵,卻也絕不為他人手中棋子。”耳邊少女的聲音毫不慌亂,甚至稱得上從容隨意:“所以,我冒昧想了個折中之策。”

隨著這道聲音落下,李錄尚且來不及細思她的意思,忽覺身體一輕,而後整個人不受控製地仰倒,與她一同往下墜去。

“撲通!”

“世子!”

落水聲響起,樊偶麵色一沉,丟了手中長刀,立即跟著跳下水。

其他兩人也緊跟著跳下去。

然那少女水性奇佳,若非是有他們世子這個拖累……不,人質,隻怕他們根本追不上!

饒是如此,樊偶也費了很大力氣才勉強跟近,他擅用暗器,可那少女似乎提早就知道一樣,一直以世子作擋,讓他根本冇辦法出手。

不能動暗器,隻能近身過招,將世子搶回來!

可幾招之下,那少女一手拽著他家世子,一手與他過招,他竟也占不得上風,對方似乎極熟悉水中對敵之道!

見李錄痛苦嗆水的模樣,知他體弱,樊偶心下大急,再尋到時機於側麵向那少女揮拳時,指縫間赫然多了一枚毒鏢。

221 輕舟已過萬重山

這言行出人意料的少女對世子還有用,雖殺不得,但也必須儘快阻止她!

他自側麵攻擊,就在他手中毒鏢將要接近那少女手臂之時,那少女似已有察覺,拽著他家世子猛地後仰避開,同一刻,她拽著世子手臂的那隻手往上,改為了按下世子的肩膀——

按下他家世子肩膀的一瞬,那少女借力自水中提身而起,帶起一陣雨簾之際,即見她身形側轉,裙襬在空中飛射出冰涼水珠,一腳重重地踢在了他一側頜骨上。

樊偶吃痛,口中吐出一口血沫,身體也隨之失衡,撲通一下側趴向水麵。

“咳咳咳……”被常歲寧按進了水中的李錄頭臉浮出水麵,嗆水咳起來,雙手驚慌亂抓間,常歲寧及時拽住了他的衣袍後領,免得他就此溺死。

“世子!”樊偶掙紮著在水中重新調整平衡,再次撲向常歲寧,試圖救下李錄。

“怕什麼,我都說了無意樹敵,還能殺他不成。”常歲寧說話間,將李錄往前一推,推向了那兩名剛遊過來的榮王府護衛。

見她竟將人還了回去,樊偶猶自驚惑間,隻聽那少女甚至交待那兩名護衛:“將人帶回去,給他熬一碗薑湯吧。”

兩名護衛趕忙撈過李錄,一左一右架起李錄手臂,聽得此言隻覺荒謬——他們是不是還要代世子道謝!

但對方既無意挾持世子,那為何要拖著世子跳進湖中?!

這個問題也同時在樊偶腦海中出現,而很快他便有了答案。

就在他們方纔在水中追擊之際,一艘不知何時出現的小船已在朝著此處快速靠近而來。

對方早有準備,有人提早等在這段水路上,那少女是算準了時辰才動的手!

“你們先護著世子回船上,快!”摸不透常歲寧用意,樊偶唯恐李錄出差池,急聲催促一句,自己則再次揮拳攻向常歲寧。

她知道了那個秘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就這麼走了!

“不……”李錄掙紮著,似不放心就此離去,他邊咳著水,邊發出微弱聲音:“不能殺她……”

事實證明,這句話實在很冇必要。

樊偶揮出去的拳剛要接近那少女麵門,便見那人忽然往水中一沉,消失不見。

樊偶心中戒備,立即環顧四下,而下一刻,隨著“嘩啦”水聲響起,一隻手從身後驀地扼住了他的後頸。

樊偶大驚,回手就要以暗器刺向對方,然而對方另隻手握上他的肩臂,“哢噠”一聲輕響,他的肩臂被卸得脫了臼,手中暗器隨之跌落水中。

徹底被對方控製的樊偶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咬牙問:“你到底有何目的!”

常歲寧看向被那兩名戒備的護衛架著退遠了一些的李錄,道:“世子且隨他們回去,我將證人帶走。”

“從此刻算起,之後若我阿爹出絲毫差池,我必會作一篇不輸駱觀臨的檄文,將榮王府所行之事告之天下。”

“今後世子慎行,我即慎言,你我各行其道。”

樊偶終於明白了她的意圖和真正想要挾持的人,一時麵色驚沉:“你……”

“還不到你開口說話的時候。”常歲寧抬肘將人擊昏了過去。

此刻那艘小船已來到她身後,船上的阿點朝她伸出大手:“小阿鯉,快上來!”

常歲寧先將樊偶推了上去遞給阿點,而後自己攀住船板邊緣,提身躍到船上。

“女郎可有受傷!”搖船的常刃立時問。

“刃叔放心,不曾。”常歲寧交待阿點:“將人拖進船艙綁好。”

“嗯!”

阿點隻用一隻手便將人往船艙裡拽,隨著哢噠一聲響,樊偶另隻手臂也脫了臼。

常歲寧站起身來,看著那兩名護衛將李錄很快帶上了畫舫。

“快將世子帶進船內更衣!”

李錄坐在船頭,製止了兩名護衛將他扶進船艙的動作,聲音微弱:“等一等……”

二人便一個給他拍背,幫他將水吐出來,另一個取了一件厚狐裘出來裹在他身上。

又一陣咳後,呼吸勻暢了一些的李錄,定定地看著那隻小船的方向。

原來這就是她的折中之策……反過來要挾他。

他不是冇有想過,她今日答應與他遊船會另有所圖,但他至多想到她欲藉機打探一些隱秘之事,試探他與榮王府,事實上她也的確這麼做了。

但他自認分寸把握得當,並未透露出不該透露的。

然而,此時他才明白,以上皆為假象……

她從一開始就想好了在他眼前帶走樊偶!

她必是早就懷疑淮南王之死與榮王府有關,所以在聽到了他提議讓樊偶來答話時,纔會順水推舟答應了與他遊船密談……

遙遙看著那道站在船板上的身影,李錄忽然發出一聲笑音。

誰能想到,不過是喝了一壺茶而已,二人所處的位置便全然翻轉,眼下他竟忽然成了被動的那一個。

好一個折中之法。

是他技不如人了。

“世子,可要放出暗號,讓人去追嗎!”護衛請示問。

船上雖隻他們和樊偶三人,但岸上還有他們的人在。

“追?難道她會束手就擒嗎?”李錄冷笑一聲:“……宮中時刻在留意我的行蹤,若再讓他們現身,鬨出不該有的動靜來,你認為我還回得了益州嗎?”

到時聖冊帝隻需一個豢養私兵意圖滋事的罪名,便可將他徹底扣下。

今日丟了樊偶,已是一樁麻煩,斷不能再鬨出更大的麻煩了。

“是屬下思慮不周……”那護衛緊皺著眉,看向那不緊不慢離去的小船,忽然又意識到了一處不對。

這常歲寧就這麼擄走了他們榮王府的人,何來的底氣他們就一定追不回來?事後他們大可直接去興寧坊大將軍府討人!

李錄又涼涼地笑了一聲:“原來如此……”

原來擄走樊偶隻是其一,她借今晚與他遊船為遮掩,竟是要就此出京了……

所以,佯裝要答應他的求娶,大約隻是聲東擊西。

聲東擊西給誰看?自然是那位聖人。

如此看來,她今日必然是將二人在大雲寺中的談話泄露給宮中了。

她刻意讓那位聖人認為她之後會借二人的親事離京,因此鬆於眼下短暫之防備,但實際上,她離京的時間,就在今晚此時,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關頭、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離開。

在一名護衛的攙扶下,李錄顫顫晃晃地站起身來。

對方那艘小船上未曾點燈,她今日前來赴約,穿的襦裙是極淺的青,披風正是夜幕之上那輪月亮的顏色。

這樣的淺色剛在水裡洗了一遭,此刻立於月下,無燈相映卻也自縈繞著一層淡芒。

夜色下幽幽湖麵水波晃動,讓那抹淺色的主人看起來如月下仙子,湖中精怪,皎潔而又詭譎,全失了凡人該有的氣息。

然其行徑卻實在令人惱恨。

她此刻隨手拿起掛在船艙門上的弓,搭箭,瞄準了他的畫舫。

“世子當心!”

護衛剛要護著李錄避開,卻聽李錄聲音冷淡地道:“不必多事。”

破空之音擦著湖水的潮氣響起,那支箭不偏不倚地紮在了李錄腳邊兩步遠處的甲板上。

李錄垂眸看去,隻見那箭頭上掛著的,正是方纔他遞給她的那封聘書。

他不由失笑,或者說是氣笑了。

他真的甚少會被氣到。

他再次抬眼時,那少女握弓的手已負向身後,她抬起另隻手,微微笑著朝他揮了兩下。

“嗤。”李錄再次笑了。

隨著兩艘船漸拉開距離,被揉亂的湖麵逐漸恢複平靜。

小船前行著,常歲寧站得累了,便在船板上坐了下去,待坐得也有些累了,乾脆屈著一條腿躺了下去。

夜幕之上,明月繁星映入眼眸,清風拂耳過,湖岸兩側青山眠於夜色,卻又被這偶然闖過的一葉扁舟驚擾,隱有蟲鳥鳴聲相合。

常歲寧放鬆地躺在船板之上,似緩緩吐了口氣,輕聲自語般道:“輕舟已過萬重山了……”

既過此山,今後前行的方向,皆由她來定了。

越是往前,繁星似乎便越明亮,常歲寧任由自己放空思緒之際,忽有一雙比星子還明亮的眼睛出現在她頭頂。

“你這樣可是會生病的!”

阿點將自己的外衣脫下來,蓋在她身上。

他的外披蓋在身上暖烘烘的,像是被太陽曬過的被子,沾了些茶果點心的甜氣,常歲寧乾脆將一隻手枕在腦後,邀請他:“要一起看星星嗎?”

阿點朝她眨了下眼睛,也學著她躺了下去,好奇地問:“這樣看星星,星星會更亮嗎?”

常歲寧彎起嘴角:“我覺得會。”

阿點睜大眼睛看了看,驚喜道:“好像是真的!”

常歲寧嘴角邊的笑意更盛幾分。

“小阿鯉,他們會不會追上來?”阿點問罷,又忙道:“追上來你也彆怕,我會把他們通通打跑的!”

常歲寧笑道:“放心,他不會追來的。”

他是李錄。

“至於她……來不及追來了。”她語氣輕鬆適意。

此刻明後應在想著阻止她嫁給李錄這件事。

對方若想留她,便需要在察覺到她有離京的意圖前加以提前阻止,一旦讓她走了,便冇有機會留了,所以她一開始的計劃便是出其不意趁其不備地離開。

官員子女離京,本也無需特意經過聖人準允,她縱是“先斬後奏”,也是很合理的。

她要帶著阿兄去尋醫,天子難道還不許人治病嗎?

縱暗中使人來追,她也有的是法子甩脫。

所以才說,輕舟已過萬重山啊。

……

天光漸亮,星月歸巢隱去蹤跡。

早朝後,訊息送到了聖冊帝麵前。

聖冊帝眼中有著一瞬的意外之色:“走了?”

“是……”

心腹內侍遂將城外稟來的訊息一一說明。

聖冊帝眼神幾度變幻:“那大雲寺裡的人呢?”

“寺中僧人稱常郎君天色剛亮便離開了,說是去尋醫,去了何處也說明瞭。”

內侍將一張留有去處的信紙奉上:“此乃常家娘子所留,稱是昨日聽了一位夫人說城外百裡遠,有一位擅治骨傷的郎中,她便陪同兄長去看看……”

聖冊帝將那信紙接過,看到其上“像極了”李尚的字跡,似有著短暫的走神。

片刻,帝王才緩聲道:“她借李錄來混淆了朕的視線……”

原來並非是選擇了李錄,而是利用了李錄。

她該慶幸嗎?

慶幸那個女孩子並非是要倒向榮王。

“陛下,要追嗎?”心腹內侍看著那張信紙,詢問道。

“她不會在此處停留,等著朕去追的。”聖冊帝看著那字跡,道:“他們‘找不到’那位郎中,所以,她會就此帶著常歲安去更遠的地方尋醫。”

心腹內侍一時拿不到帝王的心意,便隻道:“料想沿途定也會留有蛛絲馬跡的……”

片刻,聖冊帝才道:“那便試著去找一找吧,便道,朕聽聞此事,憂心常家郎君傷勢未愈,特令人陪同尋醫……”

“是,奴這便去辦。”

內侍垂首退了幾步,卻又聽聖冊帝的聲音響起。

“罷了。”

聖冊帝緩聲道:“不必行徒勞之事了。”

隱約間,她想到了天鏡國師讓她參悟的那個“放”字。

“便讓她走吧。”

她道:“不必去追……但需傳朕密令,讓京師外各處留意她的行蹤,若有所得,事無大小,皆及時傳稟於朕。”

“是,奴遵旨。”

內侍退出了殿門,聖冊帝的視線慢慢落在了那隻香爐之上。

會是這個“放”字嗎?

“但非是朕放走了她……”帝王低語道:“是她逃開了朕。”

逃開之後,她會去往何處?

若是阿尚,必赴不平之處。

香爐之上香霧繚繞,透著梵靜寥落之感。

……

很快,京中許多人都聽聞了常家兄妹外出尋醫之事。

事關常歲寧的訊息,魏妙青總是格外靈通。

“城外百裡……也不算遠,那等人回來,母親邀常娘子來府上賞梅吧?”

在園子裡建了座府的魏家,一年四季總有賞不完的花,且時令之花,也總比旁處開得要早。

段氏一時冇說話,下意識地看向來請安的兒子。

魏叔易坐在椅中喝了口茶,笑了笑,道:“不知府裡的梅花要開幾次,才能等到她回來了。”

魏妙青不解地看向兄長。

而此時,前來傳旨的內侍,已來到了鄭國公府大門外。

很快,魏家上下皆趕去了前廳接旨。

……

宣旨的內侍被送出府後,魏妙青捧著那道賜婚聖旨,久久未能回神。

這倒黴事,還真輪到她了?!

222 願嫁

好一會兒,魏妙青才得以張嘴發出聲音:“阿孃,阿爹,阿兄,二叔二嬸……你們說,我怎就這麼倒……”

那個“黴”字出口之前,段氏一把將女兒扯進了隔間。

隨著鄭國公魏欽和魏叔易也走進了隔間,魏家二老爺魏毓上前默默將隔間的門合上,而後與妻子及兒女自覺去了廳外把風。

魏毓站在廊下,歎息了一聲。

大哥生性過分追求散漫自由,說白了便是不著調,這樣不著調的大哥,偏又給他娶了一位在不著調一事上也頗有造詣的大嫂……

而二人能生出如子顧這般過於著調的孩子,隻能有一個解釋方向——物極必反,觸底反彈,絕處逢生。

但此等極端罕見,如奇觀現世一般之事註定不可多求,所以相較之下,青兒的性子就像她爹孃得多。

故而此時隔間內,怕是子顧在一帶三……一個著調的,帶三個不著調的。

最小的那個不著調的,此刻冇了外人在,已放棄了表情管理,哭喪著臉道:“……這太子妃的苦差,怎兜兜轉轉還是落到我頭上來了呀,我一直記著兄長的交待,表現得分明也不出挑啊!”

說著,哭著看向魏叔易:“兄長,你要給我一個解釋的!”

魏叔易輕歎口氣:“阿兄知道,你已表現得很不出挑了,怪隻怪我這做兄長的,於朝堂之上實在太出挑,倒是牽累你了。”

“也怪阿爹。”鄭國公也認真反省自己:“都怪阿爹是家中嫡長子,雖處處不如你的叔叔們,卻竟也襲了這鄭國公之位,給了你這過於體麵出挑的家世……才害得你被選為了太子妃。”

看著這樣的父兄,魏妙青哭聲一滯。

“阿孃也有責任。”段氏拉著女兒的手,也是眼眶微紅,慚愧之色比丈夫更甚:“誰讓阿孃給了你一副無可挑剔的好樣貌?但凡是生一顆痣在臉上呢?也不至於被選為太子妃啊。”

“……”魏妙青徹底哭不出來了,她真的很難不懷疑:“你們到底是安慰我,還是藉機自誇?”

“縱有自誇嫌疑,卻也是實情。”魏叔易的臉色正了些,道:“聖人自清算長孫一黨以來,各處實職空缺無數,正是與崔氏他們爭奪勢力之際,這般要緊關頭,必要趁早定下太子妃,以免再被那些士族藉機捷足先登。”

“其二,那駱觀臨的檄文中,大肆貶伐聖人摧害苛待太子,唯有選出一位家世出挑,真正的名門貴女為太子妃,方能有效消止一些非議。”

魏叔易說到此處,聲音低了些:“但為防失去掌控,間接令太子勢大,這人選便還需從聖人信得過的朝臣家中擇選……”

“總之這些條件,我全對上了唄。”魏妙青又想哭了,她不想做什麼太子妃啊!

鄭國公安慰了女兒一番,見尋常的安慰之言不管用,便道:“……我聽聞聖人如今也在準備為榮王世子賜婚,方纔見那聖旨到,我還以為我的女兒要嫁去益州,從此再難見爹孃呢。”

“這般一想,被選做太子妃,至少還在京師之中,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這句“不幸中的萬幸”,讓魏叔易聽得想扶額,這都是些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啊。

“口無遮攔些什麼呢。”段氏瞪了丈夫一眼,擁著女兒的肩膀,小聲道:“要阿孃說,就如今這局麵來看,這太子妃做不做得成還是兩說……太子年紀還小,籌備大婚也至少要兩三年,聽說自那日長孫垣被帶走治罪後,太子即嚇得一病不起,說不定病著病著就……對不對?”

魏妙青:“?”

阿孃倒是口有遮攔了,但又冇完全遮攔。

見一家子都神情複雜地看著自己,段氏赧然道:“斷不是我咒人啊……就是說,這個局麵吧,它如今擺在這裡,縱是往好了說,人還在,可冇準兒哪日這太子之位就換人坐了呢,這親事自然也就……對吧?”

魏妙青奇異地被說服了。

“母親所言……雖不宜與外人道,但的確也是實情。”魏叔易最後道:“不妨先邊走邊看。”

魏妙青雖覺兄長在情愛之事上很不成器,但在正事之上還是聽從他的,聞言便也定下心神,點了頭。

她雖看起來咋咋呼呼,但骨子裡並不是任性胡鬨之人,她是魏家女,有些道理她很明白,這個難題縱是日後冇有解法,她也不會為了自己的一點私心而置家中不顧。

但這並不妨礙她問一句:“說到賜婚榮王世子之事,那榮王世子妃的人選可定下了?”

說來有點不厚道,但她很想聽聽比她更倒黴的是哪個女郎。

魏叔易:“還未真正定下,榮王世子聽說染了風寒病下了,這幾日尚在養病,一時半刻離京不得,故聖人還在思量。”

起初聖人那般著急,應是與她有關……

她走了,聖人便又能定下神,更好地思量權衡此事。

“但應當也就是這兩日的事了。”

魏叔易說著,已看穿妹妹的想法,歎道:“須知不是人人都如你這般想法……太子妃之位也好,榮王世子妃之位也罷,在許多人眼中可不是什麼倒黴事。單是嫁入皇室這一點,便足以令數不清的人趨之若鶩了。”

安撫好了魏妙青,魏叔易才讓人請了二叔一家進來說話。

等在外麵廊下的魏毓正將手探出廊外,去探那細細雨絲。

一場細雨,給京師又添兩分冷意。

天色轉晴的次日,正是國子監旬休之日,尋梅社和無二社的人,恰又在聆音館中撞了個正著。

同上次在此碰麵的劍拔弩張不同,自孔廟之事後,雙方之間的過節成見皆已被無聲卸下,因有崔琅和喬玉柏在,此刻大家甚至還能友好地說一說話。

“聽聞常娘子帶常郎君出城尋醫去了,不知幾時能歸?”尋梅社中有學子問起了常歲寧。

崔琅隻能看向喬玉柏,說來有些委屈,師父出京尋醫,竟都未與他說一聲。

對上崔琅的委屈眼神,喬玉柏笑而不語,內心些許苦澀。

“謝諸位掛懷,歸期尚未定,尋醫養傷到底急不得。”喬玉柏含笑答道。

“這倒也是……”

“說來怎不能將那位郎中請來府中為常郎君醫治呢?”

“許多有本領的人都是有些自己的古怪規矩在的……”

“等常娘子回來,還望喬兄知會一聲。”

喬玉柏應下來。

宋顯雖未語,卻也在旁認真耐心聽著。

他也希望她早日回來,他那些賠不是的話已悶在心中許久了。

這廂學子舉人們圍在一處說話吟詩,二樓的一間包廂中,有一道淺綠色的少女身影在此獨坐,正心不在焉地喝茶。

她向來喜好音律,這聆音館是她最常來之處,此刻一位女樂師正隔著珠簾為她彈奏琵琶。

“……怎麼停了?”聽得耳邊樂聲消失,少女回過神來。

那女樂師與她早已熟識,聞言不禁嗔道:“一曲奏罷還不準人停下?奴家辛辛苦苦奏了這許久,馬娘子怕是一個音都冇在聽的吧?”

馬婉一怔後,歉然道:“的確是我走神了……清音娘子勿怪。”

說罷便讓侍女奉上銀子。

聆音館有茶有酒有曲,但單獨令樂師為自己奏唱,是要另付銀子的。

那女樂師收下後,也並不多打趣任何,抱著琵琶含笑福身罷,便盈盈退了出去。

“女郎是有心事麼?”侍女小聲詢問。

馬婉冇有答她。

侍女在心中歎氣,不必女郎回答,她心中也明白的,女郎的心事旁人不知,她這個貼身侍女卻是看得分明。

半晌,馬婉纔開口,卻是神情蕭落地道:“回去吧。”

她得空便會來聆音館聽曲,看起來和往常冇有兩樣,但她心裡很清楚,自中秋芙蓉花宴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或許她很快便不必再來此處了,也許一切都該放下了。

馬婉起身之際,神情卻忽然一變,轉頭看向窗邊,又靜聽片刻,才問侍女:“奚琴……你聽到了嗎?”

得了侍女點頭,馬婉立時提裙,快步出了包廂,下了樓,往雅院方向而去。

那久違的簫聲指引著她,一步步來到了一處蓮池邊。

待看到了那道同樣久違的青年背影,她不覺放慢了腳步,一時有些怔怔地望著他。

她最初便是被他簫聲中的寂寥孤清所吸引,那似一種無人可解的孤獨,深不見底又遙不可及,卻又令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二人之前以樂相交,並不談及其它,她那時還不知他竟是榮王世子李錄。

直到芙蓉花會之上,她見到了他,知曉了他的身份,卻也見證了他對旁人的深情相許。

那時她才知,原來她自認為的彼此相知,不過是她多心了而已,也是,甚至都不曾知曉彼此身份家門,何談其它呢?

簫聲停下時,那立在池塘邊的青年回身看向她,虛弱清俊的麵容上露出一絲並不生疏的笑意:“原是馬娘子,許久不見,近日可好?”

這是他第一次喚她姓氏,卻全無生分之感……原來他喚她“馬娘子”時,是這般語氣。

馬婉無聲揪緊了手中繡帕,說來荒謬,她那本要就此死心的念想,竟在這一聲問候中,倏然又在心頭蔓延開來。

枉她自認心性清高,竟也卑微至此嗎,甚至明知他心繫旁人,竟也無法真正切斷念想。

“我一切都好……不知世子風寒之疾,是否痊癒了?”

馬婉問罷即覺失言,這話無疑泄露了她對他不同尋常的關注。

那青年卻是笑了笑,點頭道:“已好了大半,多謝馬娘子掛心。”

“如此就好。”馬婉揪著帕子的手指鬆了又緊,看向他手中竹簫:“方纔聽世子簫聲,似有心事……”

李錄道:“離京在即,不免多思。”

“世子……”馬婉不知自己是如何鼓起的勇氣,竟然真的開口問道:“世子是還未能放下常家娘子嗎?”

那常家娘子的事蹟實在震耳,她近日也總想,這樣一位叫人印象深刻的女郎,想真正放下的確也很難吧。

青年看向枯敗的荷塘,緩聲道:“世間事不可強求,既心知並無緣分,時長日久之下,料想便也能慢慢放下了。”

他並未就此答“已經放下了”,那樣會顯得他之前的深情太過廉價,有些事,過猶不及。

女子們總是會被深情吸引觸動,哪怕這深情是給予旁人的。

馬婉說不清心中是怎樣的感受,但見他麵色,的確不像是不願從那份執念中走出來的人,願意走出來……便是很好的。

她不自覺上前兩步,也露出一絲笑容:“那便願世子……早日重得自在心境。”

“借馬娘子吉言。”青年麵色和煦,含笑詢問:“知音難覓,久未聽馬娘子琴聲了,不知錄離京前,是否還能有幸與馬娘子相合一曲?”

他說話間,抬手示向一旁的涼亭。

那亭中常年擺放著一把琴,供來客奏用。

馬婉壓下內心微起的漣漪,輕一點頭。

二人一坐於亭內撫琴,一立於池邊奏簫,兩聲相合相托,自有無言默契在。

潺潺樂聲似能撫平一切躁慮,然而馬家的侍女看著這一幕,卻越聽越不安……是她的錯覺嗎,她為何會有一種這榮王世子在藉此撩撥勾引她家女郎的陰暗想法!

當日,馬婉回到家中,天色已經擦黑。

她在回來的路上心中已下了一個決定,回了居院更衣罷,便去尋了祖父祖母。

請安罷,馬婉道:“婉兒有話想單獨同祖父祖母商議。”

馬行舟遂令下人退去。

堂中,馬婉跪了下去,道:“祖父,婉兒願嫁榮王世子。”

馬行舟與妻子交換了一記意外的眼神。

“婉兒……”馬家老夫人震驚問:“你何故會突然有此想法?可是聽到了什麼?”

“是,婉兒知曉,如今聖人正在為榮王世子擇選世子妃,婉兒也知自己在那名單之上,且聖人很是屬意婉兒。”

“可是你阿孃與你說了?”馬家老夫人歎口氣,憐惜地看著最疼愛的長孫女:“但你放心,你祖父尚未點頭答應,聖上也不會勉強咱們馬家的,我方纔也正與你祖父商議此事……”

“好了。”馬行舟打斷了妻子的話,看向跪在那裡的孫女:“讓我先與婉兒單獨談一談吧。”

223 至宣州

馬家老夫人離開後,馬行舟道:“起來說話吧。”

馬婉應聲“是”,起身立在一旁,等著祖父開口。

“祖父知你一向乖順懂事。你父親走得早,這些年來你與你母親一同照料幼弟胞妹,分擔家事,執理中饋,總比尋常閨閣女子更細心更自立,這些祖父都看在眼中……”

也因此,妻子總是更偏疼這個長孫女多一些,他也不例外。

馬婉正要開口時,隻見年逾六旬的祖父看向自己,語氣更多了幾分鄭重:“但你對朝堂之事一竅不通,為榮王世子妃一事牽扯甚深,與尋常親事大有不同,其中之利害關係,祖父還需提早與你講明,你待聽罷,再做決定不遲。”

見祖父神態,馬婉莫名有些緊張,便點頭靜聽。

“嫁宗室世子為婦,規矩難免繁重,但此一點,祖父相信你足以應對,而祖父所言之‘大有不同’,是另有所指——”

馬行舟無意哄瞞孫女,直言道:“你若嫁去益州,便需時刻留意榮王父子舉動,一旦有絲毫異動,定要及時傳信回京中。”

馬婉聽得一怔,好一會兒,才得以問:“祖父的意思是……”

馬行舟與她正色點頭:“除了榮王世子妃,你還有另一重身份,那便是聖人的眼睛。”

馬婉的麵色一時有些發白,她想到了聖人選馬家必有考量,但未想得這般深。

“馬家身負皇恩,得聖人信任重用,這座相府能在此紮根,皆是君恩所授。”馬行舟與孫女細細言明:“將我相府嫡長孫女賜婚於榮王世子,既給足了體麵,亦示予了提醒。”

“縱益州遠在西境,然聖人曆來不必擔心我馬家會有叛變的可能,故而在聖人眼中,婉兒你是最好的選擇。”

老人話到此處,眼神微有緩和:“然此行揹負諸多,祖父不欲勉強於你,而聖人亦不願寒了這份君臣之情,故並無強加之意,此事眼下便尚有商榷餘地。”

“祖父與你說這些,便是想讓你仔細考慮後,再下決定。”

馬婉遲遲迴神,心中懷有一絲僥倖:“……榮王府,當真有異心嗎?”

“雖無實證,然榮王如今既為先皇唯一同母胞弟,聖人便不得不防,而正因無實證,才需要這樣一雙眼睛同往益州。”馬行舟緩聲道:“如若榮王之誌不在此,或肯收斂按下……於聖人於這天下大局而言自是再好不過的。”

“孫女也希望榮王府並無異心……”馬婉的心神一時反覆不定。

馬行舟看著孫女,思索著問:“婉兒是否另有心事想法?若是有,也不妨與祖父說一說。”

馬婉心中掙紮了片刻,到底還是搖了頭,隻道:“婉兒隻是想,祖父處處為婉兒考量……婉兒身為家中長女,又豈能置祖父置相府於不忠不義?讓聖人因此對祖父生出嫌隙?”

她可以說自己心悅榮王世子嗎?

她本是打算與祖父說明心意的,可此行既是為聖人眼線,那份心意於聖人而言便是麻煩與變故。

她若說了,便不會再被信任,便不會再是最好的人選。

她絕不會背叛相府,但她也實在不想就此錯失嫁與心上人的機會……人活一世,知音難覓,她此生都不會再遇到第二個這樣的人了。

且她相信,此中自有兩全法。

因為一個人的眼睛和他的樂聲不會說謊,他性情淡泊隨和,並不是沉溺權勢相爭之人……

隻要榮王府與聖人相安無事,一切便可兩全!

眼前再次閃過那青年溫潤純粹的笑意,馬婉心中再無分毫遲疑。

“婉兒願為相府前往益州,此行定不負祖父與聖人所托,也請祖父成全婉兒之心!”

馬行舟看著再次跪了下去的孫女,半晌,才輕歎口氣,眼中有心疼亦有欣慰。

……

聽罷了祖父的諸多交待後,馬婉離開時,夜色已深。

回去的路上月色寂靜,但馬婉的心緒久久無法平息,有欣喜,有嚮往,亦有一絲隱晦的不安。

“女郎……您真的想好了嗎?”侍女猶豫再三,到底忍不住開了口。

她雖不知女郎與老郎主具體說了什麼,但在從樂館回來的馬車裡,女郎的心思已經很明顯了。

侍女擔憂地小聲道:“婢子擔心那榮王世子並非真心,而是刻意哄騙女郎……”

馬婉極快地皺了下眉:“那你倒是說說,他哄騙我什麼了?”

今日他並未與她說過任何樂理之外的話,他甚至也承認了眼下並未完全放下那常家娘子,她做的一切皆是她自發而為,而非受人誘哄。

侍女神色複雜:“婢子也說不上來,隻是直覺……”

馬婉:“既無憑無據,又是誰教你這般隨口中傷他人的?”

侍女惶然認錯:“女郎息怒,婢子知錯了。”

“再有,不可同任何人,包括祖父祖母提起我與榮王世子早在樂館相識之事。”馬婉吩咐道:“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風言風語。”

侍女已不敢多言,聞言隻應“是”。

主仆二人一路再無話,馬婉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在踏進自己居院的那一刻,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侍女。

刻意哄騙?並非真心?

她又想了一遍侍女的話,再三思索,依舊覺得好笑。

他哪句話在哄騙她?至於真心,他何時標榜過他待她“真心”了?

他什麼都冇說冇做,這件事,隻是她自己決定順從自己的心意而為之。

……

凡為高明的算計,往往不會讓被算計之人有所覺察,而將他人無聲誘導的結果,歸為自身的心甘情願,且於這份“甘願”中自我沉溺。

是夜,榮王世子披衣靜立於窗前。

他很清楚,明後不會放他獨自離開。

但明後大約如何都想不到,她多番思量下選定的合適人選,實則亦是他親自挑選的。

在明後眼中,馬家不會有倒戈的可能,那位右相大人馬行舟的確是清正忠君之良臣……

但其子早逝,他待那位長孫女便更多了一份憐憫疼愛,故才遲遲未能下定決心。

既如此,他便幫對方一把,若馬婉可以親自開口,做祖父的,自然也就可得兩全了。

皆可得兩全之法,豈不皆大歡喜?

李錄含笑抬首望月,片刻後笑意消散些許,他眼前似又看到了那夜月下湖麵小舟,與那小舟之上的挽弓少女。

再見,會在何時,何處?

但他想總歸還會再見的。

他等著那一天。

而比那一天來得更早的,自然是賜婚的聖旨。

很快,聖人為榮王世子李錄與馬相家中孫女馬婉賜婚的訊息便傳開了。

“朕會謹記馬相今日為朕為朝堂而慮之舉。”

“為陛下分憂,乃臣應儘之職也。”

聖冊帝看著那忠心得用的大臣,允諾般道:“朕知馬相之誌,朕必不會辜負那些寒門學子,也不會讓他們久等。”

馬行舟深深拜下。

帝王此言,代表著長孫氏一族之事將了。

不日,聖冊帝即以長孫垣勾結徐正業造反之舉俱已查實之罪名,罷官除名,籍冇家產,斬首長孫垣及其兩子。

其餘族人也依罪責輕重或處以絞刑,或罷官貶謫流放。

念長孫氏過往功績,其族中未年滿十六者不予追究株連,但皆需隨同族親遷往黔州之地,今後其子孫後代,無詔不得離開黔州半步。

聖冊帝不是冇想過斬草除根,但曆來斷人血脈之舉,皆有損陰德名望,更何況長孫氏樹大根深,背後仍有餘力及其他士族勢力支撐,若試圖一舉除儘,她亦必遭反噬。

有時稍示以寬仁,留有餘地生機,是為了斷絕對方於絕境中的竭力反撲之舉。

這棵大樹既已倒塌,其餘枝蔓,大可留在日後再行剪除。

此時此刻,少年長孫寂懷中抱著祖父牌位,已與幾名族親一同坐在了離京前往黔州的馬車內。

昔日驕傲清貴,不可一世的小少年此際身著素色布衣,眼眶中淚水早已乾涸,神情沉鬱麻木。

馬車粗陋顛簸,車內除了幾隻包袱再無其它,他自出生以來所用無不精細,從未接觸過此等粗糙之物。

但這已是帝王“寬仁善待”的體現。

長孫寂長久地沉默著。

他原以為小姑之死,是他所能想象到的人生至痛,卻未曾想到那竟隻是個開始。

祖父死了,祖母自縊,父親死了,母親隨父親而去,那些看著他長大的嫡叔們也都死了……

“阿寂,從今後,你便是長孫氏的新任家主,要記得你祖父臨去前的交待。”族人的聲音悲沉沙啞,卻又飽滿不甘的寄托。

長孫寂有些恍惚。

祖父的交代……

是了,行刑前的那晚,祖父有話交待給了他。

祖父未再瞞他,與他將一切前因後果言明瞭,祖父的確早知徐正業要起兵之事,也的確收到過薛仁和駱觀臨的密信……

祖父雖未有應允他們,但亦有隱瞞之實,因為祖父存下了借徐正業逼明後還權之心。

祖父說,他知徐正業等人恐有狼子野心,他無意與之為伍,隻是想借力而已。

祖父說,長孫氏與以崔氏為首的五大族有不同之處,那便是長孫氏與李氏同盛同衰,忠於李氏,無論如何爭權奪勢,然此誌從未更改。

所以,祖父將長孫氏家主印交給了他,命他擔起此責,保全長孫氏,並尋良機再擇李氏明主,助其重振李氏江山。

他此時閉上眼,似乎還能看到祖父那雙不甘而又堅定不移的眼睛。

擇李氏明主,重振李氏江山……

單憑他,當真能完成祖父遺誌嗎?

少年垂眸看著懷中包著黑布的牌位,漸又紅了眼眶。

他似乎又看到祖父在牢中蒼老狼狽的模樣,祖父還曾有過那般低低自語——

“當年我為固阿姊後位與長孫氏之勢,選擇扶持那位資質平庸三皇子而百般打壓於他……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更早些,倘若當年我與阿姊選中的是住在象園旁無人問津,可憐病弱的那一個,於阿姊膝下好生養著,今時今日之景是不是便全然不同了……”

“所以,從一開始便選錯了……長孫氏今日之敗局,或許早有預兆了。”

“阿寂,祖父當年選錯過,故而你定要擦亮眼睛好好選……”

……

安邑坊,崔氏祠堂內,一道蒼老清瘦的身影靜立不語。

“父親。”

崔洐從外麵進來行禮,低聲道:“長孫氏族人已順利出京,一切都已安排妥當,定會護送他們平安抵達黔州。”

崔據點頭。

那些明施寬仁之舉者,暗中卻未必寬仁,長孫氏雖已註定敗落,但若能保有一絲血脈,便可尚存一縷星火。

“父親……”崔洐猶豫片刻,還是擰眉道:“明後如今行事愈發不顧後果,再這般下去恐怕……”

“你終於也能看清此事了。”崔據道:“我早已說過,士族與明後,註定隻能存其一。”

“可她怎麼敢……”崔洐語氣裡有壓抑著的離奇的憤怒:“先是裴氏,再是長孫氏,她這般行事便不怕……”

“你欲殺人,還不允人反擊嗎。”崔據轉過身,打斷了兒子的話:“此事她退不得,我崔氏同樣已退不得,存亡勝負,且儘人事,聽天命。

令人召集族人,前去知事堂議事。”

崔洐應下。

崔據出了祠堂,一名心腹老仆跟隨左右。

“幷州近日可有傳信回來?”崔據邊走邊問。

“回家主,近日不曾有信傳回。”

崔據眉心蹙起,有一絲憂色。

幷州?

崔洐不禁問:“父親,何人身在幷州?”

幷州是那逆子轄地。

崔據:“令安此前奉密旨出京去往幷州,走時匆忙,十日前方傳信回府說明內情。”

崔洐一怔。

所以,彼時他眼中的那逆子率兵不告而彆,是因提早奉了密旨出京?

崔洐皺眉,忽然覺得自己當初大怒之下病得有點冤。

不免又問:“既有來信,那父親為何不曾告知兒子?”

崔據看他一眼:“你若在意他的事,這封信他便會令人送到你手上了。”

“……”崔洐臉色變了變,片刻才又問:“為何突然去幷州?不是說去北境練兵重修邊防?”

崔據麵色幾分凝重:“幷州恐有變。”

且隻怕並非是那位長史之變。

令安此時不知是何處境,是否平安……

崔據放心不下,遂令人密往幷州查探訊息。

……

此一日,常歲寧一行人的馬車已抵宣州。

在途中,她察覺到蹊蹺之處,也曾讓人快馬加鞭去往幷州,給崔璟送一封信,隻是不知此時是否已送到他手中?

常歲寧思索間,馬車已過宣州城門,阿點忍不住掀開車簾,好奇地往外看去。

後麵一輛馬車裡的常歲安卻半點興致都無,這幾日隨著離宣州越來越近,他也肉眼可見地越來越緊張。

224 宣安大長公主

他馬上就要見到那位傳聞中的宣安大長公主,及她的女兒了……

雖說搖金已與他做過保證,不會將他獻給大長公主府上女郎,但他午夜夢迴間,時常會記起搖金最初那句“常大將軍府上的郎君生得俊美不凡而又孔武有力,正是女郎會喜歡的那種郎君”——

因此常歲安始終無法真正放下戒心。

“郎君且看,這宣州雖不比京師繁華,卻也富庶熱鬨,風土人情也彆有一番風味。”劍童將車簾打起,有心消解自家郎君的緊張。

常歲安聞言便也抬眼去看,這一瞧恰看到一名中年男子抱著頭驚慌失措地跑過車邊,緊跟著,一名舉著雞毛撣子的婦人追了上來。

常歲安臉頰一抖。

這就是宣州的風土人情嗎?

“……”劍童連忙將車簾放下,再看郎君愈發緊張的神情,不由在心中暗道一聲“罪過”。

常歲安這廂滿心緊張,隻盼著馬車能慢一些,而宣安大長公主府中,此刻卻有人滿心焦急期待。

“人呢?怎還未到?”一名十八九歲的女郎在廳中踱步,不時就往廳外看去,片刻都安靜不下來。

坐在主位上的婦人衣飾華貴,氣質雍容,五官舒展大氣,此刻懷中抱著隻獅貓,無奈歎氣:“李潼,你給我坐下,瞎轉什麼呢。”

這正是這座府邸的主人,傳聞中那位宣安大長公主了。

被她喚作李潼的女郎仍伸頭往外瞧:“母親,您瞧這都快午時了,還未見著人,該不會半路又不來了吧?”

宣安大長公主從容道:“既入了宣州城,煮熟的鴨子……”

一旁侍立的仆婦目不斜視地輕咳了一聲。

宣安大長公主輕撫貓頭的動作一頓,微笑改口:“這到了家門外的貴客,還能飛了不成?”

說著,勒令女兒李潼坐回去。

李潼隻得遵從,又不禁好奇母親怎能做到如此鎮定的?

宣安大長公主看起來的確鎮定從容一如往常,隻是若細看,便可瞧見她抱著的那隻貓兒有些異樣。

這異樣在於原本毛茸茸的貓毛此刻已經蓬鬆不起來,而是緊貼著腦袋,隱隱泛著濕潤的油光。

一則是被撫摸得實在久了,二來則是因為宣安大長公主抹著香膏的手心冇少出汗。

貓兒想逃卻逃不掉,喵聲中帶著茫然——冇盆冇水的,這就給它洗上了?

“瞧把她給急得,穿竹,你再使人去瞧瞧。”宣安大長公主看了一眼女兒,遂吩咐身邊仆婦。

最急的究竟是哪個,仆婦心知肚明,配合著應下。

此時,幾輛馬車先後已駛入大長公主府。

“自側門入府,而未使人在正門相迎,是為周全起見,還請常娘子勿怪。”同坐於車內的搖金同常歲寧歉然解釋道。

常歲寧不以為意:“理應如此。”

宣州城中不可能半個朝廷的眼線冇有,她與阿兄既是私下來此,自然不宜大張旗鼓相迎。

宣安大長公主府修建得很是闊氣,車馬自側門而入,一路通行順暢,不多時,在一座月洞門前慢了下來。

已入冬月,那月洞門後不遠處栽種著的幾叢芭蕉早已枯敗,此刻兩名三十歲上下,衣著打扮甚是精緻的男子正爭執著。

“……你上月偷拿我那罐桂花油何時還我?”

“虧得你還敢同我討要桂花油?先前你在我的凝脂膏中做了手腳,害我起了滿臉的疹子,叫我足足一個月未敢出現在殿下麵前……這筆賬我還未同你算哩!”

“你休要血口噴人,彆以為我不知道,分明是你自己明知食不得蟹肉,偏要暗下偷食,故意演了這一場苦肉計,為得就是離間我與殿下,無非是想讓殿下厭棄我罷了!成日在殿下跟前裝無辜,你這滿肚子心機,可不比那六月暑夜裡的星子來得還密?!”

“你再胡說,我今日非撕了你這張嘴!”

二人說著就要撕打起來,卻聽車馬聲入耳,便趕忙停下,好奇地看過去。

至此處,車馬已過不得,但能駛至此處,平日裡是主子們纔可以有的待遇,而此刻殿下與女郎皆在前廳,來的會是什麼貴客?

意識到不同之處,那兩名男寵便躲在一旁的假山後定睛去看。

先是瞧見了一名肌膚微黑的少年被扶著跨過月洞門,那少年看起來行動有些不便,但並不能掩蓋那一身紮眼的英武之氣,及那張俊朗的好臉。

“……我說怎這段時日未見搖金姑娘,原是給殿下蒐羅新人兒去了?!”

“不像吧,瞧著腿腳行動不便呀……”

“萬一是個寧死不從的烈性子硬骨頭,被打斷了腿才帶回來的呢?”

二人說著,都戒備起來。

偏是此時,又見一名“少年”跨進門內,與前頭那位不同,這“少年”身量矮些,相較之下身形也顯單薄,但一張臉生得竟比那位還好,且氣質舒展從容,隻一眼便叫人移不開視線。

二人互看一眼,皆瞪大了眼睛——這是什麼老天爺餵飯吃的樣貌?

不對,什麼老天爺餵飯吃的樣貌,這分明是要砸爛他們飯碗的樣貌!

其中一人氣道:“這我回頭可得找搖金姑娘好好說道說道了!”

將這樣漂亮又年輕的臉帶回來,不是存心擾亂府中秩序麼!

不對,說到年輕……

殿下雖好美色,但隨著年紀漸長,對二十歲以下的男子是下不去手的,這兩個瞧著這般年輕……莫不是給女郎準備的?

說曹操曹操到。

一群女使仆婦呼啦啦地迎過來,快步走在最前頭的正是李潼。

“總算是到了!”

她滿臉的燦爛笑意,行走間風風火火,正如衣裙上繡著的開得極盛的鳳仙花。

“這便是……常家郎君了吧!”李潼一眼便定在了常歲安身上。

這精準無誤的鎖定令常歲安兀自打了個激靈,點頭:“正是……”

搖金含笑在旁引見:“這正是府上女郎。”

“終是等到你了!”李潼一雙眼睛離不開常歲安,迫不及待地道:“快隨我去前廳吧,我母親可是等了許久了!”

說著,邊和仆從圍擁著常歲安往前走,邊嘴巴不停地問:“傷勢好了幾成了?”

“路上辛苦否?”

“該是渴了累了吧?”

聽她關切備至,根本冇機會開口的搖金忍不住輕輕拽了拽自家女郎的衣袖。

李潼會意地看她一眼,她當然知道了,收斂嘛,她已經使出畢生所能在收斂遮掩了!

不過話說回來……

李潼下意識地看了一圈兒,不禁問:“怎不見那位常家女郎呢?是還未到?你們是分兩路入城的?”

搖金歎氣,總算有了機會繼續引見:“女郎,這位便是常家娘子了。”

李潼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便見一位漂亮的少年郎正含笑望著自己。

李潼驚詫難當:“你……”

“在下常歲寧。”那“少年”笑著抬手與她施禮。

這不經掩飾的少女音色,聽得李潼瞪大了眼睛,旋即又是失望又是失笑:“我真是眼拙,竟半點冇瞧出來這身衣袍下是個妹妹!我還當是常家郎君身邊的隨從,眼看生得這樣好,方纔還琢磨著回頭同常家郎君開口討要過來呢!”

搖金聽得想扶額。

她眼看著女郎一雙眼睛黏在常郎君身上,冇想到竟還抽空起了這等色心。

“既是個妹妹,那更是再好不過了!”

同男子相處隻能有一時新鮮,是個妹妹才能長長久久。

李潼一把挽過常歲寧:“常妹妹的大名,我早已如雷貫耳了,往後既在府中住下,便不必見外,且喊我一句阿姊好了!”

想她半生積德行善,能平白撿個這樣不同凡響的漂亮妹妹喊一聲阿姊,也是她應得的。

常歲寧:“……李家阿姊。”

真論起來,她纔是那個阿姊,但物是人非,今已無處說理。

李潼卻仍覺不夠親近:“下回喊潼潼阿姊即可!”

說著,看向前方,與常歲安道:“聽聞常家郎君行走不便,母親便使人備下了轎子,常郎君快請上轎吧!”

看著那四人抬來,已在自己麵前落下的轎子,常歲安本能地後退了一下:“無妨,我可以慢慢走的……”

“常家郎君有傷在身,何必拘泥這些呢。”一旁仆婦笑著勸說,不由分說地揭開了轎簾。

常歲安原地掙紮了片刻,想到路上妹妹的交待——妹妹曾說,此番來宣州,道謝之餘,也是為了同宣安大長公主交好。

懷著以大局為重的心,常歲安到底還是硬著頭皮坐了進去。

轎簾被放下,轎子被抬起的一刻,他愈發覺得自己好像就是一位肩負兩國邦交重任的和親公主。

跟在轎子旁、對自家郎君的想法再清楚不過的劍童,此時不免也代入了其中,郎君若是和親公主,那他無疑便是陪嫁侍女。

大致是被郎君的不安影響了,劍童的思緒開始延伸,他回想起方纔李潼那句誤認為他家女郎是隨從、遂生出討要想法的大膽之言,作為真隨從的劍童不免覺得自己的處境也有些岌岌可危。

他這張過於泯然眾人的臉,固然稱不上俊朗,但也並非毫無可取之,相反,正因他足夠泯然眾人,在人群裡可輕鬆找出上百個與他相似之人,所以養他一個男寵便間接等同養了一百個男寵,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便實在經濟實惠……

但轉念一想,都捨得花錢養男寵了,誰還考慮實惠不實惠呢?

劍童遂豁然開朗,放下心來。

李潼與常歲寧邊走邊說著話,阿點一路偷偷好奇打量,卻並不說話——殿下教過他禮節的,來了陌生之處見到陌生之人不可輕易聒噪。

一行人很快便來到了前廳。

聽得下人通傳,宣安大長公主神情一振,將兩隻汗津津的手在貓兒身上匆匆擦乾。

貓兒終於被放了下去,抖了抖毛,罵罵咧咧地跑走了。

宣安大長公主下意識地站起身來,又被嬤嬤拿眼神暗示著坐回去。

李潼很快帶著常家兄妹走了進來行禮。

時隔多年,常歲寧終於又見到了那位宣安大長公主。

令她意外的是,對方雖已是五十出頭的年紀,卻與她記憶中的模樣區彆不大,仍是滿頭烏髮,肌膚細膩,看起來遠比本身年紀要年輕得多。

這就是養男寵的好處嗎?

常歲寧不由心想。

“……我還道怎來了兩位郎君,原是常家女郎,快坐下說話吧。”宣安大長公主笑著看了常歲寧一眼,雖有好奇稱讚之色,但目光很快又不自覺地回到常歲安身上。

那少年身形高大,眉濃而目光炯炯,鼻挺而下巴方正。

宣安大長公主瞧在眼中,眼神越發溫和,隻覺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麵前,比起之前那些冰涼涼的畫像,真是哪哪都好。

“常家郎君同年輕時的常大將軍,可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身側的仆婦笑著感歎。

“是啊……”宣安大長公主點頭,哪哪都好,就這點不好。

常歲安冇忘記此行要事,先同大長公主施禮道謝,謝對方相救之恩。

“傻孩子,同我說什麼謝字……”看著那養了一月餘,竟還未能恢複如常的少年,大長公主眼底藏著心疼,“我與你們的父親…乃是至交好友,你們兄妹二人來到此處便放心住下,隻當在自家便是。”

常歲安眨了下眼睛,看著宣安大長公主。

這位大長公主雖然看起來很年輕,但好像很慈和,莫名叫他覺得有些親近。

同少年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對視的一瞬,宣安大長公主忽然一陣難言的窩心,一股心酸與觸動不受控製地直衝眼眶。

她身邊仆婦忙出聲打散眾人注意力,笑著道:“常家郎君與女郎一路過來,此時已進午時,想必該是餓了的。殿下不如先帶孩子們去膳廳,來日方長,餘下的話慢慢說也不遲!”

大長公主忍下那股淚意點頭。

對對,反正人到她這兒了,一時半刻是跑不了的!

這淚意便頃刻化作歡喜,遂起身,領著常家兄妹往膳廳去。

那名喚穿竹的仆婦則點了幾名仆從,去與常家的下人一同去搬挪行李,交待他們分彆送去提前已為常家兄妹及阿點安排好的住處。

將幾隻箱籠搬下後,阿稚將一隻大麻袋自車上拖了下來。

大長公主府的仆從眼疾手快,連忙笑著上前幫忙抬起:“這麻袋還怪沉的哩!”

阿稚冇來得及拒絕。

那仆從很快察覺到不對:“這裡頭是活物麼……怎好像在動?”

阿稚探準位置,抬手劈了下去:“現在不動了,走吧。”

仆從:“?”

重點隻是動或不動嗎?!

225 第二種可能(求月票)

那仆從一路強作鎮定,心驚膽戰地將那隻麻袋抬到為常歲寧備下的客院。

大長公主府備下的洗塵宴甚是豐盛,常歲安很是受寵若驚。

他的受寵若驚不單是在於飯菜的豐盛程度上,更因那些菜式基本上都是他往常愛吃的。

當然,常歲寧的喜好也被照顧到了,不過她一向不挑剔,有肉吃就很好。

常歲安原也不是挑剔之人,但富貴窩裡養大的郎君,任誰都會有些自己的偏好,而常歲安的偏好在這頓飯上被照顧得十分細緻用心。

看出少年的惶恐,大長公主笑著道:“偶爾與你阿爹於書信上閒談時,曾聽他提起過你的喜好,也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姑且就這麼準備上了。”

常歲安聽得此言,竟冇有太多震驚之感,他對阿爹“怎麼什麼都說”的震驚之感,已在得知阿爹將他屁股上的胎記形狀都告訴了大長公主時,被拔到了最高點。

相較之下,談一談他的喜好便太正常了,不過由此可見這“閒談”的確很閒了,竟連他這個不搭邊的小輩都要反覆拉出來細說……阿爹若實在冇得聊,或許這信也可以不寫的?

少年人在心裡犯嘀咕,但也真誠道謝:“多謝大長公主殿下如此費心。”

“即便費心也是開心的。”大長公主笑望著兄妹二人:“你們此番能過來,我不知道多歡喜呢。”

這話不是客套話,這位宣安大長公主素來待人也不屑作出客套假象。

她眼裡的笑意真真切切地溢了出來,盛滿了對小輩的喜愛,不許常家兄妹再道謝,隻催著人趕緊動筷。

宴後,大長公主便使人讓府中那位擅治骨傷的大夫給常歲安診看。

在大長公主府下人的陪同下,劍童將自家郎君推回了住處時,那位年約六旬的大夫已經等在了那裡。

李潼拉著常歲寧又喝了會兒茶,二人脾性相投,果真也相談甚歡,李潼頗覺與卿相見恨晚。

喝罷茶,李潼依舊不捨,又提議陪著常歲寧去看常歲安:“……咱們過去,且聽聽關大夫怎麼說。”

路上,李潼問起常歲寧的喜好,也順便問起阿點的。

阿點悄悄看向常歲寧,似在詢問——可以說嗎?

見常歲寧笑著向他微點頭,阿點才立即道:“我喜歡糖葫蘆,鬆子糖,棗泥糕,桂花魚……竹蜻蜓,還有貓貓!”

又有些驕傲地挺直胸膛:“我也有一隻貓的,也帶來了!是橘色的!我得閒便教它打貓貓拳!”

李潼笑起來:“這麼厲害啊,可以也教一教我們府上的貓嗎?你來當師父,我拿糖葫蘆做束脩,如何?”

搖金早前便已傳信告知了阿點的特殊之處。

阿點點頭如搗蒜:“當然可以,那就每日送它去我那裡操練吧!切記不可偷懶,要勤學苦練持之以恒才行!”

這天真爛漫而又一本正經的話,逗得李潼笑得停不下來。

“小阿鯉,你覺得怎麼樣?”阿點又想起來去征詢常歲寧的意見:“你說,我這武館辦不辦得?”

“辦得。”常歲寧給予肯定地點頭:“先辦一座狸奴武館,來日或可組建一支狸奴大軍也說不定。”

阿點眼睛大亮,一時乾勁十足。

幾人說說笑笑著來到了常歲安的住處,見到了那位關大夫。

“這位郎君傷勢不輕,但勝在醫治及時,日常照料得當……”老大夫說起話來慢悠悠,笑吟吟的:“待在老夫手上好生養上半年,定可恢複如常。”

李潼大鬆一口氣:“那便太好了!”

常歲寧向那大夫施禮:“便有勞大夫了。”

常歲安這一路來,用的是孫大夫給的方子,關大夫看罷,隻根據傷勢恢複程度,略作了些調整。

“常郎君此時人在何處?”李潼邊上台階邊問。

“老夫讓人為常郎君準備了藥浴,洗一洗塵,活一活筋骨,有利於傷勢恢複。”

耳房浴桶中的常歲安聽得李潼的聲音,下意識地抱緊了光裸緊實的上半身:“……劍童,你去看看門閂緊冇有!”

劍童:“……是。”

李潼果真往耳房這邊走了兩步,嗅了嗅從門縫裡鑽出來的濃厚藥味,道:“這活血的藥氣,單是聞著,都足以叫人小產了呢。”

“?”常歲寧下意識地看向她的腹部。

李潼轉頭朝她一笑:“我冇有身孕,隻是感歎這藥聞起來便很是活血。”

常歲寧點頭,這實在是一種很新的感歎方式。

關大夫習以為常。

由此便能看出,在這遠離京師的宣州之地,養出了一個性情未經禁錮雕刻,甚是外放自在的姑娘。

李潼本不姓李,關於身世來曆並不詳細,有人說她是大長公主收養的養女,有人說她的生父是大長公主的男寵之一。

大長公主並不與人多解釋,在廢帝還未被廢去時,便讓廢帝賜了李姓給女兒,一直養在身邊。

因得到了足夠多的愛,李潼也未曾因自己不清不楚的身世而敏感多思,幼時她入京師,有一群宗室子弟嘲笑問她阿爹是誰,她隻翻個白眼,很無所謂地答——阿爹?那種東西又不重要。

李潼作風大膽,不顧及旁人眼光,當然,並未達到就此闖進浴房,旁觀常歲安泡澡的程度。

她繼續與常歲寧說話,知曉常歲寧習武,便提議要為常歲寧在府中建一個演武場。

她這個阿姊當得實在闊綽,但常歲寧連忙婉拒了。

常歲寧並無意在大長公主府久居,她此行來宣州,一是為道謝,打探瞭解江南各處情況,二來便是為了安置常歲安,接下來她有著自己的打算和安排。

此處於她而言隻是個臨時落腳處,自然不宜讓主人家這般興師動眾。

而此一刻,這座府邸的主人,正在房中掉眼淚。

宣安大長公主忍了許久了,回到自己房中後纔敢落淚。

這淚水有虧欠,有愧疚,也有歡喜。

“……這傻孩子看著便是個心善的,老天爺怎忍心叫他受了這樣一遭罪。”大長公主擦著淚埋怨起來。

“那您同老天爺說道說道?”穿竹嬤嬤在旁笑著道:“好了,人都回來了,您該開心纔是。”

“我這可不就是開心的眼淚?”大長公主認真問:“我今日做得如何?可有哪裡不足?”

“不能再足了,依婢子看,您得收著些纔不會被人瞧出異樣。”

“怕什麼,遲早是要……”大長公主將眼淚擦乾,轉而交待道:“就得足一些,你們也是一樣,要將這兩個孩子照料得妥妥噹噹的,務必要讓他們的日子過的比在京師還要好上十倍百倍!”

“總而言之,最好是叫他們再捨不得走!”

主打一個樂不思蜀!

穿竹嬤嬤笑著應下來:“婢子明白了。”

大長公主喝了半盞茶,似無意間提起:“對了,讓人去探一探他軍營那邊的訊息……最近我總覺得心頭有些不安寧。”

穿竹嬤嬤自然知曉這個“他”是何人,遂應下來。

大長公主:“彆多想,我可不是關心他的死活。”

穿竹嬤嬤點頭:“是。”

大長公主:“我這都是為了孩子。”

穿竹嬤嬤再點頭:“對。”

此時,有仆從前來求見,行禮罷隔著珠簾將所見稟明。

“……麻袋裡裝著活人?”大長公主不以為意道:“出門在外,帶個活人有甚稀奇的,若是個死人倒還值得說一說。”

仆從:“?”

“姑孃家出門在外為了穩妥,身邊多帶個人不是很正常,哪裡就值得大驚小怪。”大長公主將人打發了:“退下吧,小心侍奉照料即可,勿要多嘴多舌。”

仆從應聲是,自我反省著離去。

大長公主有此反應,倒也不是盲目粗心,她早已聽搖金提起過了,常家女郎隨身帶著一位身份不明之人。

“這孩子倒也信得過我,將人就這麼帶過來了。聽搖金說,來宣州也是她拿的主意,歲安又是她救的……這孩子,的確是個聰明又有本領的。”

她轉頭交待穿竹:“晚些你親自去傳個話,便道我這府裡有幾處適合關人的密室,讓她挑個喜歡的,把人扔進去,更省事穩妥。”

又道:“若需要人來看守,便給她撥兩個得用的過去。”

一切安置妥當後,常歲寧歇息了一個時辰,醒來時已是疲憊儘消。

此時穿竹尋了過來,同她轉達了大長公主之言。

聽對方要借她密室用來關人,常歲寧隻覺實在貼心至極,也冇有推辭:“勞煩替我多謝大長公主殿下。”

少女的從善如流讓穿竹嬤嬤覺著,這倆一個敢借,一個敢用,該說不說,倒真也挺像一家人的。

殊不知,這“一家人”三個字,倒也不是她的錯覺。

緊接著聽那少女道:“看守之人便不麻煩貴府了,我手下之人足夠了。”

常歲寧此行暗中雖隻帶了以常刃為首的三十餘人,但個個皆是百裡挑一的好手,且如今對她頗稱得上盲目服從,調一個專門看守樊偶,完全是冇問題的。

至於那個樊偶,倒不愧是榮王手下得用之人,算是個人物,嘴巴實在很嚴,一路上常歲寧也未能問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來,但她不著急,單隻此人在她手中這一點,已很有價值了。

至於這張嘴,她遲早會撬開的,姑且先關著,挫一挫對方意誌。

“殿下已令人去打探常大將軍近來的訊息,待訊息一傳回來,便會及時告知常娘子的,常娘子安心在此住下即可。”穿竹最後說道。

常歲寧點頭,再次道謝。

她如今確實是在等常闊那邊的訊息,但不是借大長公主的手。

此前在她的安排下,常家那些前去運輸錢糧的老兵,這兩日也要抵達大軍安營之處了。

他們此番所攜錢糧,並非隻有上呈戶部的那些,她交待了他們,隻需將呈給戶部的數目送去軍營,餘下的則另行安置藏放——到底是老常的大半身家,一時自不宜傾囊送出,還需給自家留足後路,以觀之後形勢而為。

常家老兵會藉著送錢糧的時機去軍營與常闊見麵,先探一探訊息。

等訊息傳到她這裡,應當也就四五日而已,這四五日的時間,她應該也足以印證心中猜想了,若能放心將阿兄安置在此,她便要去做自己該做之事了。

老常的家產,老常的兒子,她都要安置妥當才能冇有後顧之憂,安心去做接下來的事。

常歲寧在此等著常闊的訊息,但更快傳來的,卻是幷州崔璟的訊息。

崔璟於幷州查實了幷州大都督府長史戴從與徐正業勾結之實。

那長史戴從被處死後,緊鄰幷州的河東節度使肖川卻忽然陳兵圍了幷州。

因同在河東道共事多年,肖川此人與戴從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他聲稱戴從是被崔璟栽贓冤殺,又稱真正與徐正業勾結之人實則是崔璟,戴從不過是頂罪替死,總之說法甚多,而他誓要為好友報此仇,討一個說法。

這說法如何討,便在率軍圍城的動作之上。

崔璟奉密旨,暗中隻率一支輕騎來此,而肖川集河東道八萬兵馬圍城,幷州城過半兵力受肖川買通或挑撥,也喊起了為長史戴從報仇的口號。

一時間,崔璟陷困於幷州,處境危急。

訊息傳到宣州時,常歲寧竟已無意外之感,在來宣州的途中,她便意識到了崔璟之行或有危機潛伏。

現下看來,果然如此!

幷州太原地處緊要,有大盛北都之稱。

有人設下此局,誤導聖冊帝,令崔璟不得不秘密前往幷州查實平定內亂……

這“肖川”處心積慮要奪幷州而占北都,殺崔璟而立威揚名!

崔璟若死,玄策軍無主,對方若占下北都,便可與本就動盪不安的朝廷相抗。

“小阿鯉,小璟會不會出事?”訊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阿點擔心極了,拉起常歲寧的手臂就往外走:“咱們快些去救他吧!”

臉色同樣不太好看的常歲寧按住他的手掌,道:“已來不及了。”

阿點眼神不安地看向她。

“我是說……”似有一卷清晰地輿圖在腦海中展開,常歲寧理智地道:“幷州距京師千裡,而距宣州足有兩千裡遠,訊息如此精確傳到此處,至少需要五六日。而肖川手握八萬大軍,於幷州城中又有內應,按常理來說,不出三日即可奪下幷州城——若是如此,那麼此時的幷州已經易主了。”

所以她說來不及去救人。

當然,也有第二種可能,她也萬分希望是第二種可能——那便是崔璟早有應對。

常歲寧反握著阿點的手臂,製止安撫著他,目光則穿過大長公主府高聳的院牆,遙遙而準確地看向幷州所在的方向。

所以,他有嗎?

……

226 它的主人回來了

正如常歲寧所推斷的那般,這場幷州之亂,因形勢分明之故,註定不會耗時太久。

此時此刻,在與宣州相隔兩千裡遠的幷州,這場戰事已然進入收尾階段。

這一切要從六日前,河東節度使肖川忽然率兵發難、討伐崔璟開始說起。

肖川指責崔璟冤殺幷州長史戴從,是真正的叛賊,此說法一經傳開,在肖川內應的推波助瀾之下,幷州城中很快掀起了內亂。

曆來各處設大都督府,大都督之職多是遙領,而真正治理掌控一州事務的人乃是長史,幷州也不例外,那些忠於戴從的人在有心人的挑唆下,很快倒戈向了肖川。

然崔璟威望在此,雖未親力治理經營幷州,卻仍有過半者未輕信肖川之言,願與之共守幷州,才未讓幷州就此失於內應叛軍之手。

同時有人秘密出城求援,但訊息多在半路便被肖川的人截落。

這一切皆在印證著肖川殺人奪城的野心並非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

第三日,肖川突破幷州城外佈防,一路勢如破竹,率大軍逼至幷州城門之下。

幷州城中百姓惶惶不安,緊閉家門不敢出。

肖川並未急著下令讓人強攻,而是放出仁義之言,聲稱他隻要崔璟項上人頭為戴賢弟報仇,隻要城中交出崔璟,他無意傷及無辜。

端得是恩怨分明,心懷大義,還未入城,便先將人設立穩了。

聞得此言,崔璟甚是主動,無需他人來交,已自行登上了城樓。

看著那身披玄色軟甲的青年出現,城下大軍之間氣氛驟然緊張戒備,寂靜間不敢有絲毫鬆懈。

玄策軍的威名早已深入人心,而這位年紀輕輕便率領玄策軍打了無數勝仗的青年,一貫更有大盛第一將星之稱,那些累累功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肖川坐於馬上,望著那城樓之上氣勢凜冽的青年,心中縱有畏懼,但也被此刻的運籌帷幄儘數衝散,取而代之的隻有眼底的激動與火熱。

威名赫赫的玄策軍統領又如何,還不是將要死於他手?

殺了崔璟,取其頭顱,他肖川之名便將傳遍各州!

想到此處,肖川提槍指向城樓之上,高聲問道:“崔大都督可敢先與肖某單獨一戰?!”

崔璟:“不妥。”

肖川一怔後,嘲諷地笑出了聲來:“怎麼,崔大都督這是不敢嗎!”

“我是說——”那青年垂眸看著他,解釋道:“你如此急於求死,為時過早,是為不妥。”

肖川笑意一凝,化為受辱的怒氣。

雖不比常闊於陣前開腔便可一視同仁問候對方十八輩祖宗的功力,但崔璟卻有著冷不丁一句話便可噎死人的本領,且從不帶臟字——配合其崔氏子弟天生目中無人的氣質一同食用,氣死人的效果則更佳,極易令人破防。

偏此時崔璟身旁的元祥“哈哈”大笑起來,見肖川怒氣騰騰的視線掃來便又抿唇噤聲,一副“抱歉,一時未能忍住”的神態。

肖川怒上加怒,自牙縫裡擠出一聲冷笑:“……不過將死之人,在老子麵前擺什麼譜呢!長孫家都亡了,料想你們崔氏滅族之日也不遠了!”

“你們這些自詡高尚清正的世家子,實則儘是無恥陰險之輩!想我那賢弟兢兢業業治理幷州多年,到頭來卻落得替人頂罪枉死的下場,昨夜還曾與我托夢訴說冤屈……”

肖川說著,麵上擠出悲痛之色:“今日我便要親手取你項上人頭,為我賢弟報仇!”

他說著,正要抬手下令攻城,下一刻卻是倏地瞪大了眼睛,好似白日見鬼。

“我昨夜忙於城中事,一夜無暇閤眼,何曾與肖兄托過夢?”身披玄色鬥篷的戴從走到崔璟身邊,摘下了兜帽,不解發問。

馬上的肖川看著本該拿穩“枉死”戲本的賢弟,麵頰猛然一抖:“……!”

戴從竟然冇死?!

那“枉死的賢弟”看著他,道:“原來令人竊取了我之私印,偽造了我與徐正業往來信件,栽贓陷害我的人,竟是肖兄你。”

說著,麵色有些慚愧:“肖兄費心設下此局,欲竊取幷州,困殺崔大都督……然我卻未死,倒叫肖兄失望了。”

見得戴從“死而複生”,城樓之下,肖川軍中已是一片嘩然嘈雜。

至此,肖川哪裡還有不明白的,戴從原是假死,與崔璟聯手要引蛇出洞!

而方纔戴從聲稱連夜忙於城中事,顯然已將城中平定了!

“崔璟奸賊,不知從何處尋來了個贗品假貨,竟也妄想假冒我戴賢弟!”

肖川冷笑一聲,並不認戴從,而是高聲下令道:“隨我攻入城中,取崔璟頭顱者,賞金百兩!”

賢弟假死不要緊,他來將這假死變作真死就是了!

他軍中並非人人都見過戴從,且隨他起事者,也不乏知曉內情的心腹,此刻便都高喝著附和,往城門前攻去。

後麵的士兵則根本不清楚城樓上發生了什麼,見得軍旗揮動,便都拔刀持槍而動,大軍如烏雲壓境捲起滾滾塵煙,隨著喝喊聲幾乎要遮天蔽日。

心知城中已定,為防再生變故,肖川下定決心要儘快攻城,是以攻勢猛烈。

不斷有士兵立梯攀爬城牆而上,一陣被殺退後,緊接著又有一陣前赴後繼,城門也被巨木合力撞擊發出震耳聲響,另分數處以鐵錐欲鑿穿城牆,製造突破口。

戴從看得心疼,隻覺大把銀票在眼前燒成灰燼:“大都督,請由屬下戴罪領兵迎戰!”

崔璟抬頭看了眼日頭。

高喝聲很快響起:“開城門,迎戰!”

城樓之上士兵舉槍發出陣陣威喝:“迎戰!”

城門被拉開的一瞬,城門外抬抱巨木攻門者一時難穩身形,幷州大軍持盾在前,刀槍在後,最後列著弓弩手,有序奔湧殺出。

肖川見狀猛地皺眉。

對方若是閉門死守不出,或還能堅持兩日,此刻以城內區區萬餘兵力就敢開門迎戰他八萬大軍,是嫌死得不夠快嗎?

能取信戴從竊取私印,而未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一路佈下此局,便可見他並非愚鈍之輩,此刻便不可能全無警惕,當真認為對方是在找死。

事出反常必有妖……戴從假死,或許隻是其中一環而已!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眼前的局勢容不得他定下神細想,他此刻隻能駕馬攻去。

雙方廝殺間,有刺耳響亮的鳴鏑聲先後在頭頂上方盤旋響起。

肖川心中不安更甚,很快便聽得身後有士兵慌張奔來,大喊道:“……肖節使,有玄策軍正朝此處而來!”

什麼?!

肖川不可置信:“當真冇看錯?!有多少人馬!”

那士兵聲音已在發顫:“斥候稱一時難細辨,但至少也有五六萬人!或還不止!”

肖川驚駭難當,怎麼可能!

玄策軍在崔璟之後趕赴北境,自京師而出一路往北,行軍路線走的該是關內道,怎會突然出現在他河東道!

縱他不願相信,然而大軍後方很快便現出潰敗之象。

“玄策軍來了”的訊息很快在士兵間傳開,軍心因此大亂。

肖川不甘止步於此,高聲明令道:“……擒賊先賊王,殺了崔璟!占下城樓,入城速速閉門!”

擒賊先擒王,的確是個震懾對方軍心的好法子。

所以……

趁對方陣型潰亂之際,崔璟持弓,射穿了肖川的右臂。

崔璟所用戰弓,非尋常騎兵弓可比,其弓為九力弓,而挽弓者臂力也遠超常人,故此一箭射力極大,可破尋常盔甲,肖川中箭之際悶哼一聲,被衝擊得跌下馬去。

戴從趁此時機攜主力向前一舉攻去,斬殺肖川左右護軍。

肖川咬牙將箭拔出,剛要爬坐起身,已有無數刀槍指向他,將他團團圍住。

元祥得崔璟之令後,高喊道:“肖川狼子野心已被生擒,認降者不殺!頑抗之人一律視為反賊同黨誅之!”

此令一聲聲被傳出去。

混亂中戴從奪下了肖川大軍的軍旗,冇了軍旗指揮,又聞肖川被擒,後有玄策軍緊逼而至,肖川大軍中很快有人丟械認降。

他們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真相,隻是盲目被迫聽令行事,此刻眼見局麵反轉,很快便冇了鬥誌。

何時也不乏頑抗之人,但觀形勢,已註定成不了氣候。

崔璟不再觀戰,走下了城樓。

元祥在旁快步跟隨,見得自家大都督手中戰弓,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大都督……您的挽月呢?屬下似乎有一陣子冇見您帶在身邊了?”

從前大都督隻要披甲,挽月便從不離身。

崔璟:“收起來了。”

收起來了?

元祥心中疑惑,但很快有士兵迎上來,戰況尚未真正結束,元祥不是不分輕重之人,一時顧不得再問,自忙去了。

崔璟握著手中戰弓,往南麵方向看去。

挽月的主人已經回來了,他自然不宜再擅用。

他會將它妥善保管,待有朝一日將它物歸原主。

這場動亂持續到次日清晨,內外各處才被徹底平息。

但仍有許多後續之事需要料理,崔璟一夜未眠,連夜審了肖川,據肖川最後招供,他的確有同謀者,正是徐正業一黨。

他自稱與徐正業密謀一個在南邊起事,一個占下幷州北都,到時再合力攻入京師,扶持太子登基。

至於設局欲殺崔璟,皆因他手握玄策軍,偏又是女帝爪牙,如若不除,註定是他們成就大業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也因此,他才得以拿到徐正業真正的親筆書信,順利騙過女帝,構陷戴從。

崔璟令人將其證詞整理完畢後,命快馬先送去京師,又令人將幷州亂狀已平的訊息儘快傳往各處,以安人心。

將一切安排妥當後,崔璟獨自立在書房中,忽然覺得,自己或該親自寫一封信向常歲寧報平安,哪怕是替幷州報平安。

但又突然想到,他並不知她此時在何處,她之前同元祥說過有離京打算,此刻或許已不在京師。

這時元祥走了進來,捧著一遝書信:“大都督,這都是之前傳往幷州的書信,被肖川手下之人截下來的。”

“屬下專挑了給咱們大都督府的,大半都被他們拆看檢查過了,都在這裡,請您過目。”

他們之前為了降低肖川的戒心,故意示之以弱,任由其“把控”幷州之外,對一切佯作不察,才得以順利暗調玄策軍來此。

看著元祥將那些書信放到書案上,崔璟不知想到了什麼,先將那些信一封封翻看,而不急著打開,最終果然在一隻被打開過的信封上看到了想看到的字跡,其上書四字——崔璟親啟。

崔璟遂展信。

常歲寧在信上提醒他幷州之行恐怕有詐,讓他多加警惕,並告知他她正在前往宣州的路上,她會在宣安大長公主府小住幾日。

末了,又叮囑他——若已有察覺,則不必回信,以防泄露機密。

“大都督,是不是又出什麼事了?”見大都督隻拿著那張信紙反覆觀看,元祥不禁問。

崔璟回過神:“……無事。”

元祥鬆口氣之餘,並察覺到自家大都督心情似乎不錯。

元祥絞儘腦汁想了好一會兒,試探問:“大都督……那可是常娘子的信?”

崔璟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嗯”了一聲,將那封信摺疊整齊放回信封,單獨擱到一邊,纔去拆看其它書信。

元祥恍然大悟,他就說呢,大都督讀個信怎還讀出花兒來了,拿起來就不肯擱下了!

靜靜等大都督將信都看罷,元祥殷勤提議:“大都督,您不給常娘子回信麼?不如屬下幫您研墨吧?”

崔璟冇有說話,隻兀自開始鋪信紙。

元祥咧嘴一笑,會意上前研磨。

崔璟提筆,目光掃向仍站在一旁的下屬。

元祥連忙退遠了些,隻等自家大都督將信寫罷,他好安排人手儘快送出去。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令元祥大受震撼。

因思路縝密清晰而向來落筆不會出錯的自家大都督,竟一連寫廢了七八張紙,卻仍不滿意。

察覺到下屬異樣的視線,崔璟默然一瞬,看向旁邊廢掉的一堆信紙,道:“將這些先拿去燒掉。”

元祥連忙應下,上前捧起。

“不許偷看。”

聽得這聲警告,元祥一個激靈:“是!”

待下屬退了出去後,崔璟才又重新鋪紙,並研磨——這也是他不得不支開元祥的原因之一,那一整硯台的墨已經用光了,而他一個字還冇寫出來……若再讓元祥來磨,會讓氣氛陷入異樣,對彼此都不好。

元祥捧著那一堆廢信剛出書房,迎麵便遇到了長史戴從。

元祥忙拉著人去一旁廊下,低聲道:“戴長史可有要事?若非緊急之事,便晚些再進去!”

戴從麵色凝重:“我來向大都督請罪,此前是我失察,纔給了肖川可乘之機,險些連累大都督和整個幷州……”

元祥看一眼書房方向:“這些都不重要……”

戴從:“……?”

那什麼才重要?

他此時留意到元祥懷中捧著的一堆被揉皺的信紙,不免問:“這些是……?”

227 做人的門檻

元祥壓低聲音:“這些是大都督寫廢的書信……”

戴從正色問:“是給朝廷的報書?”

元祥搖頭:“給朝廷的報書哪裡用得上大都督親自來寫,早已讓府上主簿擬定送出去了。”

“那……”戴從神色愈發鄭重:“究竟是何事竟令大都督如此作難?”

元祥又朝戴從湊近些,小聲道:“咱們大都督是在給喜歡的女郎回信呢……”

大都督喜歡的女郎?!

大都督竟也有喜歡的女郎?!

這個出人意料的答案令戴從驚詫不已,但旋即又覺在情理之中。

再看向那一團團寫廢的信紙,便很能夠理解了……畢竟他也是年輕過的。

冇人能拒絕此等八卦,尤其這八卦的主人還是一向不近女色的上峰大人,戴從看了眼書房方向,也不急著去請罪了,而是拉著元祥又走遠了些。

元祥半推半就,隨戴長史去了廊尾處。

“該不會……就是那位傳聞中的常娘子吧?”戴從壓低聲音問。

“戴長史在幷州也聽說了?”

戴從訝然:“那些傳聞竟是真的?”

“可不是嘛……”提到這裡,元祥即是感慨,又有些心酸:“想咱們大都督都二十二歲了,好不容易纔開了屏……”

戴從:……開啥?

“我是說開了竅……”元祥繼續心酸道:“戴長史不在京中是冇瞧見咱們大都督當眾求娶常娘子時,那不值錢的模樣。”

當真像極了一顆白送都冇人要的大白菜。

戴從看向他懷裡抱著的廢信,感慨道:“雖冇瞧見,但現下倒也不難想象了……”

“不過常娘子確有諸多過人之處,大都督有如此症狀,也是情有可原。”元祥雖心酸,卻也給出客觀評價。

戴長史不禁問:“那這常娘子……當真就這般不待見大都督嗎?”

按說不應該啊,臉在這兒擱著呢,大都督不蓄鬍子時,他瞧著那張臉時常都有些迷糊。

看出戴長史的疑惑,元祥歎氣道:“憑臉是不管用的,常娘子乃京師第一美人,每日照鏡子時,想來自己的臉還欣賞不過來呢。”

戴從瞭然,雖不能切身體會長得好看之人的世界,但想來這是審美疲勞了。

“但不待見倒也談不上。”元祥回想那日芙蓉花宴上那殘忍一幕:“常娘子說,隻將大都督當作家人,摯友而已。”

遙想最初,大都督就是在那一聲“家人”中迷失了方向,當場便掏出了銅符相贈。

“不怕,既然還算待見,那便是有機會的。”戴從問道:“除了那求娶之舉外,大都督都是如何做的?可曾有過投其所好,或英雄救美之舉?”

元祥:“投其所好倒不確定,但英雄救美,有過很多次。”

戴從露出期待之色。

元祥卻很喪氣:“不過每次都幫不上什麼忙,常娘子文能作畫名揚京師,智可佈局將聖人親侄定罪,擊鞠打得也好,騎射更冇得說,就連先太子殿下的戰馬都能降馭。”

戴從默哀片刻後,忽而望向書房方向,露出一絲恍然的笑。

如此,他便懂了……

他從前也琢磨過,大都督究竟喜歡什麼樣的女郎,現如今總算明白了……原來大都督骨子裡喜歡的,是頂有能耐、根本用不上他的那種女郎!

元祥看向笑起來的戴長史。

對上元祥幽怨的眼神,戴長史笑問道:“這些廢信,大都督要如何處理?”

“大都督令我拿去燒掉。”元祥忙抱緊了些,戒備道:“長史莫要好奇,大都督說了不準偷看的。”

“你我自然是看不得。”戴長史笑著道:“不過我倒有一個提議……”

元祥下意識地湊近去聽。

而書房中的崔璟,此一日到底還是未能寫出滿意的回信。

他將此歸咎為近日太過疲累,精神不濟之故,為防在信上說錯話,他特意歇了一夜後,又沐浴更衣,適才重新寫信。

他寫信之際,另吩咐了元祥一件事,元祥雖摸不著頭腦,但還是照辦了。

一個時辰後,元祥折返:“大都督,已經依照您的吩咐刷洗乾淨了。”

“嗯。”繼又寫廢了兩封信之後,總算將最後那封信放進了信封裡的崔璟,開口道:“去取剪刀與針線,我要用。”

元祥:“……?”

當晚,崔璟於燈下坐了徹夜。

……

幷州之亂得以平定的訊息傳回京師,朝野之上人心稍安。

揚州與潤州皆落於徐氏叛軍之手,南邊戰事已令人頭疼至極,若再失幷州,大盛當真要大亂了。

聖冊帝令人前往幷州,押肖川入京受審,在她看來,那些供詞真假尚且難辨,肖川此人還需再行嚴審。

奉旨前去押解肖川的欽差同時也帶去了褒獎崔璟的聖旨。

而京師安邑坊崔家,也有賞賜送達。

此次前來送賞賜的乃是喻增,他為司宮台之首,此類傳旨之事他輕易不會親自前來,此行可見聖冊帝對崔璟及幷州一事的看重程度。

眾人看在眼中,心有分辨。

在大多崔氏族人尤其是崔洐看來,這更是將“女帝爪牙”四字釘在崔璟身上的體現。

近日心緒不寧的崔洐乾脆將自己關在書房中,未有出麵。

盧氏卻是歡歡喜喜地領了賞賜,留喻增吃茶,又使人給內侍們塞紅封。

崔洐得虧不在,如若得見她此舉,定氣得頭頂冒黑煙不可。

將喻增一行人送走後,崔琅拿著那賞賜的單子感歎道:“得子如此,我若是父親,定在佛祖麵前每日磕一百個響頭……”

“瞎說什麼呢。”盧氏嗔了兒子一眼,壓低聲音道:“這麼開心的日子,提這等晦氣的作甚。”

崔琅唉聲歎氣:“我就是覺得父親一把年紀了,上有老下有小的,怎還這般想不開呢。”

“正因是上有老下有小……”盧氏感慨道:“旁人的上有老下有小,那是需要去養活的。你們父親卻和旁人不同,老的有能耐,小的也太爭氣,哪裡就需要他養過一日?”

崔琅點頭:“也是,這上有老下有小,父親從來都是被養的那一個……愣是一點苦也冇吃著,一點力也冇出上啊。”

照此說來,父親可謂重新定義了上有老下有小,這哪怕放眼整個人類養殖史上都是很罕見的存在。

能有這等世間罕見的福氣,父親上輩子隻怕是從盤古天開地時便開始積德行善,才攢來了這投胎為崔洐的機會吧?

這般想著,崔琅簡直有點嫉妒了。

崔棠在旁開口:“父親此時一個人在書房呢,可要過去問問?”

“管他作甚,你們父親喜歡清靜,就讓他清靜著唄。”盧氏接過賞賜單子,喚了管事到跟前。

“快使人將那些金銀之物都送去玄策府,放進大郎的私庫中去,免得此等阿堵物留在府中,再汙了郎主的眼……”

管事笑意僵硬著點頭,夫人如今也是精通陰陽之道的。

盧氏又挑了些崔璟或能用上的,都讓人一併送去玄策府。

這些年來凡是朝廷給崔璟的賞賜,她一律是如此安排的。

在她看來,這些是大郎拿性命拚殺來的賞賜,且一場仗打下來,功勞是主帥的,但那些死傷士兵的家屬也需要安撫,而除了朝廷派下來的撫卹外,大郎時常也會給予接濟之舉,此中花費便也頗大。

大郎曆來不曾從族中支取過銀錢,反倒給族中掙來頗多賞賜,大郎從不細分這些,她身為家中主母,除了為族中著想,便更要為大郎多打算一些。

畢竟大郎還未娶妻呢!

媳婦本兒且得讓他留足。

安排好賞賜的去處後,盧氏歡喜地帶著一雙兒女去了書房,給崔璟寫信去了。

這是盧氏一直想做的事,從前她冇有理由給大郎寫信,但現如今不同了,大郎可是當眾喊過她母親了!

做母親的,給在外剛經曆過一場凶險算計,初才化險為夷,並立了大功的兒子寫一封信,想必很合理吧?

盧氏讓崔琅執筆,她在旁口述。

崔棠亦是。

崔琅從起初的樂意之至,漸漸陷入了痛苦埋怨:“……哪有這樣寫信的!”

這都寫了足足六張信紙了!

他手都要斷了,母親和妹妹竟然還冇說完!

她們到底知不知道寫信和寫話本子的區彆?

“這才哪兒到哪兒?”崔棠皺眉看著次兄。

同樣是做哥哥的,差距怎就如此之大?

有的哥哥在外立功打仗力挽大局,有的哥哥寫封信都要嗷嗷叫喚。

真就應了她和母親昨晚的那一遭對話——

她與母親感歎,每每想到長兄,都覺做人的門檻實在太高,同樣生而為人,她就實在過分平庸。

母親安慰她——無妨,不是還有你次兄麼,自有他將做人的門檻拉到最低,有他在,你慌什麼?

聽著次兄的埋怨,崔棠嫌棄地將筆奪過來,親自來寫。

盧氏娘仨在此寫信至天黑,誰也顧不上去理會崔洐。

遲遲等不到人來開解,一整日未曾用飯的崔洐心情愈發憋悶,往常這般時候,妻子總會來勸他,至少也會親自端一碗補湯過來……現如今竟是絲毫不將他放在眼裡了?

再一細問,才知盧氏竟在忙於給長子寫信。

崔洐:“?!”

合著他們的心,都偏到那逆子身上去了!

此一夜,崔洐是何心情無人知曉也無人在意,但得知長兄平安無事的崔琅卻睡得香甜。

待其次日一早大搖大擺地進了國子監後,便被同窗們圍上來打聽長兄在幷州的事蹟,很是出了一把風頭。

放課後,崔琅跟著喬玉柏往回走,嘴巴仍在喋喋不休。

這些時日憑藉和常歲寧的師徒關係,及自己的一張厚臉皮,再加上“祭酒恐怕不知,學生最愛吃魚”的大無畏精神,崔琅得以每日散學後都來喬祭酒這裡蹭飯。

來至前院,崔琅恰見到了喬玉綿。

少女繫著秋香色披風,髮髻梳得整潔,簪著一雙乾淨簡單的青玉簪,拿一段月白細綢覆著雙眼,係在腦後。

“喬小娘子!”崔琅笑著快步走過去,看著她眼睛上繫著的東西,便問起緣由。

“是那位孫大夫的交待。”喬玉綿道:“這兩日偶覺有強光在眼前閃動,孫大夫便讓我蒙上眼睛。”

“強光?”崔琅驚喜不已:“喬小娘子,你能看得到光了?”

喬玉綿莞爾:“尚且看不到東西,但孫大夫說……應是好轉的跡象。”

她起初並未抱希望,但那偶爾閃動的強光是從未有過的,或許寧寧替她找來的這位大夫當真有過人本領。

“那就太好了!”崔琅歡喜不已,“說不定用不了多久,喬小娘子就能重見光明瞭!”

喬玉柏看過去——怎覺得崔六郎的激動之情,一點都不比他這個做兄長來得少呢?

喬玉綿未有接話,隻露出一絲期盼的笑意。

說實話,她倒是一直很好奇此時站在她麵前的崔六郎,究竟生得什麼模樣呢?

她腦海中有一個模糊的想象,隻是不知是否切合實際。

她很希望……能有親眼印證的那一日。

崔琅幾人邊說著話邊往前走,然而臨到膳堂前,卻聽聞昔致遠來了。

出乎崔琅與喬玉柏意料的是,昔致遠竟是來辭行的。

崔琅:“你要回東羅了?”

“是,這兩日便要動身了。”昔致遠解釋道:“家中有些急事。”

“那待事畢後,還回不回來了?”

“短時日內應當回不來了。”昔致遠含笑看著同窗好友,似是允諾:“但我想,來日必然還會再見的。”

他本該在十日前收到自東羅傳來的“家書”時便動身了。

他原想等那個女孩子回來,與她當麵道彆後再離開,但等到今日仍無她回京的訊息,而他的事,已不可再耽擱下去了。

崔琅甚是不捨:“你也要走了,師父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咱們無二社,往後打馬球隻怕都湊不夠人手了。”

喬玉柏也在心底輕歎了口氣。

他如今已大致有所感應,寧寧此行,短時日內怕也不會回來了。

那些一同在河邊打馬球的日子,或許很難再有了。

許多年後,喬玉柏再回頭看,便會更清晰地覺察到,這段歲月宛若一道鮮明的分界之河,河的一邊是肆意輕鬆的少年時光,而在另一邊,則是少年們將各自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

但又正如昔致遠此時所言——來日必然還會再見。

……

半月前李錄已經離京,回益州看望病母,並籌備與相府馬婉的大婚事宜。

李錄走後不久,也到了明洛動身和親的日子,和親隊伍一路出了京師,坐在車內的明洛曾掀開車簾,不捨不甘地望向巍峨的京師城門。

……

在幷州之亂平定的訊息傳到宣州的同一日,常歲寧收到了自幷州快馬送來的信件。

但又不止是信件。

她親手打開了那隻被一併送來的、沉甸甸的小箱子。

228 哪一種喜歡?(求月票)

匣子被打開後,現入視線的是一件摺疊整齊之物。

常歲寧好奇地將東西拿出來,視線隨之而動,以雙手將其展開後,才發現竟是一件甲衣。

但尋常甲衣不可能被如此摺疊,此物輕軟卻又格外密實,常歲寧定睛看了看,眼睛微亮,此甲製法分外精妙,無論是材質還是編織勾法,竟都是她從前未曾見過的。

她又細看了片刻,愈覺愛不釋手,好一會兒才坐了下去,將那甲衣暫時放下,轉而拆開了那一封信。

展信便是崔璟的字跡,一如其人的不止是字跡,還有信上內容——其上所言甚是簡明,統共隻寫了半頁信紙而已。

他先是以兩句話概括了幷州之事,並說明瞭自己處理罷幷州事務,便會趕赴北境。

而後詢問了一句常歲安的傷勢恢複情況。

又用了一句話與她道謝,說是所幸有她去信提醒。

接著與她道,此甲衣尋常刀槍箭矢不可破,卻又勝在輕便,在外時可貼身穿戴,以避要害之險。

最後告知她,信封中還另附有一張名單,其上是此次揚州討逆大軍中與他相識之人,皆是可信者,常闊亦知曉,但為防萬一,還是與她擬作名單,以備不時之需。

這封簡潔的信寫到這裡便結束了,常歲寧又去檢視信封,果見其中有一張名單在。

她看那張名單時,阿點從外麵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幾隻貓,來同喜兒討水喝。

喜兒笑著打趣他:“看來小狸奴們也不是那麼好教的,倒將先生都給累壞了呢。”

說話間,將茶水遞了過去:“點將軍慢些喝,當心嗆著。”

阿點同她道謝,接過茶水咕咚咚灌了下去。

他將茶盞放下時,瞧見了那件甲衣,“咿”了一聲:“這不是雁翎鎖子甲麼,怎麼跑這兒來了?”

常歲寧聞言看向他:“你認得這甲衣?”

“當然,這是小璟的雁翎甲。”阿點說著,拿了起來,與她道:“聽聞是一名極厲害的匠工殺了整整五百隻雁,扒光了它們身上最堅硬的羽毛,又殺了兩頭牛,抽走了它們最結實的筋,才做成了這件甲衣!”

常歲寧愕然。

聽起來還真是殘忍。

但說句減功德的話,也的確是她的夢中情甲冇錯了。

阿點繼續往下說:“我先前也想要一件呢,但聽聞那匠工不在了,旁人的手藝都不如他,故而這雁翎甲,世間可是隻此一件呢!”

常歲寧有些意外,隻此一件?

的確,此甲不單材質特彆,亦有銅鐵之物作為勾鎖,每一片都甚是精細輕薄,編織手法也很罕見,若無製甲者傳授製法,確實很難仿照。

阿點說著,將那甲衣在身前比了比,疑惑道:“但怎麼看起來小了許多?”他在身前這般一比照,好似個大壯娃娃在身前掛著個剛滿月時才能穿得上的小兜兜。

常歲寧聽到此處,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連阿點也很快反應過來,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是小璟將它變小了,如今送給你穿了,對不對?”

他瞪大眼睛驚歎:“小阿鯉,小璟他也太喜歡你了吧!竟將雁翎甲都送與你了!”

他口中的“喜歡”二字甚是簡單純粹,卻叫常歲寧聽得一怔。

這雁翎甲隻此一件,他卻贈與了她,且事先已經改小了,便是不給她還回去的機會了。

“你快穿上試試威不威風!”

常歲寧失神間,阿點已來到她麵前,迫不及待地將那雁翎甲套到她身上,又拉著她起身,扶著她的肩膀讓她轉了一圈。

“果然威風!”阿點眼睛亮亮地道:“小阿鯉,穿上這雁翎甲,你說不定也能做大將軍!”

常歲寧下意識地抬眼,看向梳妝檯前擺著的那麵銅鏡。

鏡中少女梳著髮髻簪著珠花穿著襦裙,外罩著這樣一件銀銅二色相間的甲衣,看起來有些不倫不類,威風冇覺著,倒是怪滑稽的。

鏡中少女不禁朝自己一笑。

常歲寧一隻手撫上那微涼的甲衣,垂眸看向另隻手中拿著的名單。

他未曾多言多問,卻知她心之所向,明白她接下來想做什麼。

“女郎,這箱子裡還有好些信呢!”

喜兒的聲音響起,常歲寧回頭看去。

還有信?

喜兒將那壓在那甲衣下方的一遝信紙取了出來,遞向自家女郎。

常歲寧方纔一眼便被這雁翎甲吸引了,便一時未留意到箱底還另有這些信紙在。

此時瞧見了卻又覺甚是古怪,這些信紙一張張疊在一起,並未裝進信封內,且表麵有皺痕,似是被人揉作一團後又展開壓平。

更奇怪的是……字跡雖也是崔璟的字跡,但每張信上內容大同小異,開端所寫幾乎全都一樣,皆是寫給她的。

常歲寧心中疑惑,也未顧上除去甲衣,坐了下去一張張細看。

看下去便不難發現,這些信紙當中冇有一張是寫完的,皆是寫到中途便被寫信之人廢棄了。

所以,這些皆是崔璟寫廢的信?

足足十餘張全都是?

她翻看的第一張信上,細緻說明瞭幷州之亂的前因後果,及他疑心肖川所言未必全部屬實。

第二張信上,詢問了她在宣州是否適應,一路來是否辛苦,乘船多還是車馬多,手臂上的傷是否已經痊癒,阿點前輩出門在外是否乖巧懂事……

第三張,細說了這雁翎甲雖是他穿過的,但已令元祥再三刷洗乾淨,且他連夜親手改製,料想大致應當合體,讓她安心穿用……

第四張,第五張……

第十張,回信甚晚,勿怪,戰事初息,此前信件皆被肖川部下攔截,今日方纔見信……

常歲寧讀到此一句,才意識到這廝竟然撒謊了……起先那封“正經”的來信上不是說,“幸而得她去信提醒”麼?

結果卻是他看到她的信時,仗分明都已經打完了!

世間怎會有此等寧可瞎編,也要與人道謝的怪事?

常歲寧終於翻到了最後一張。

這張信紙有些不大一樣,先前那些至多是寫一半停下,這一封卻是停下還不夠,又拿筆墨劃去了最後兩行字,大約是寫信之人覺得此兩句甚為不妥。

但那兩句被一筆劃掉的內容,並不難辨認,其上所書——不日便將趕赴北境,自此南北相隔愈遙,但願再聚之期不遙。務請保重,以待再見之日。冬日已至,需保暖,多飲熱食,順問冬安,望眉目舒展。

在心中讀罷,常歲寧有些遲緩地眨了下眼睛。

這不是……寫得挺好的嗎,作甚非要劃掉廢掉?

“……崔大都督竟給女郎送了這麼多信呀?”喜兒在旁歎爲觀止。

已讀了小半個時辰的常歲寧,下意識地看向最初那一封。

的確都是他寫的,但至於送……應當不是他的意思。

她方纔還覺得他信如其人,實在過分簡潔。

所以……

簡潔對嗎?

對,畢竟是拿十餘張廢信的命換來的。

常歲寧拿手指輕點了點那一遝信紙,好奇地問阿點:“崔大都督往常給人寫信,也總會反反覆覆打草稿嗎?”

阿點正蹲在一旁輪流給幾隻貓兒順毛,聞言抬起頭,反應了一會兒,才搖頭:“我未見過!”

常歲寧也覺得不應當,他若每每給人寫信都要如此糾結不定,便不必做其它事了。

他在幷州定下引蛇出洞之策時,隻怕都未必有在這些信上耗費的時間來得久。

此時,又聽阿點拿理所當然的語氣道:“小璟當然是因為喜歡你,纔會一下給你寫這麼多信的!”

常歲寧手下點著信紙的動作微頓。

若照阿點的道理來說,是“喜歡”她纔會給她寫這麼多信,但寫了卻又廢掉,不想叫她看到,那麼便是因為……不想被她知曉他“喜歡”她了?

還是說,是因為得知了她是李尚,纔會這般逐字逐句斟酌,不知如何與她往來相處纔好了?

且須知“喜歡”也分許多種的,“喜歡”她這件事曆來很常見,就連她自己也怪喜歡自己的,但他是哪一種喜歡呢?

常歲寧看信看得累了,此刻托腮思索起來。

“知己摯友,可兩肋插刀”的喜歡?

“同於沙場灑熱血,彼此惺惺相惜”的喜歡?

還是,“崔璟豎子,莫非想要亂我大誌”的喜歡?

她倒是敢在最後這一層多想一想的,但又覺不宜妄下定論,以免落得一個現眼包的下場。

人心難測,到底是哪個答案,唯寫信之人最清楚,常歲寧不再執意琢磨,隻將那些信收回到箱子裡了事。

“寧寧,我聽說崔大都督來信了?”

常歲安的聲音隔著竹簾在外間傳來。

得了常歲寧的聲音迴應,劍童適才推著常歲安走進來。

“寧寧,崔大都督在信上都說什麼了?”

“……”常歲寧看了一眼那隻小箱子,隻覺若一一轉述,天黑前怕是說不完的。

她便挑了那封正經而簡潔的來信內容與常歲安說了。

“崔大都督百忙之中,竟然還記掛著我的傷勢……”常歲安頗為遺憾:“如今外麵到處都在傳幷州之事……我若當初也能跟著玄策軍一同啟程該多好。”

“阿兄若能將筋骨養好,往後機會自然多得是。”

常歲安:“我現如今正是將大夫的醫囑當作軍令來奉從呢!”

“不過寧寧……你身上穿的這是什麼?”常歲安才顧上細瞧:“甲衣?”

常歲寧正要答他,忽聽得常刃的聲音在外麵響起:“女郎,老康來了!”

常歲寧麵色一正:“將人請進來。”

常刃口中的“老康”是常家的老兵之一,也是此次送錢糧去兵營的領頭之人。

年近六十的老康腿腳仍很利索,快步走了進來抱拳行禮:“女郎,郎君!”

“康叔怎麼親自尋來了此處?”常歲寧立時問:“可是阿爹那邊情況有異?”

她此前與老康他們約定,待他們見到常闊後,便傳信給她,但未見信,此時人卻來了,顯然是情況不對。

“是。”老康風塵仆仆的臉上神情緊繃著:“我等此行,未能見到大將軍。”

“未見到阿爹?”常歲安忽地從四輪椅上站了起來:“阿爹怎麼了?”

“我等按照女郎吩咐,帶著戶部給的文書,將錢糧押送去了軍營,提出想見大將軍一麵,但軍營裡的人卻以大將軍正在養傷,任何人不得攪擾為由,不允我等相見!”

他們試著與軍營中人商議交涉許久,但對方無論如何都不肯鬆口,最後甚至擺出了軍規來,道他們若再蠻纏,便以軍規論處。

老康等人無意在此關頭起爭端,唯有暫退一步,讓他們幫忙從中給常闊傳句話。

對方很敷衍地應了,回頭是否會照辦尚是未知。老康覺察出不對,遂留下人手守在附近繼續打探訊息,而他快馬來了宣州將此事告明女郎。

常歲寧皺眉:“那楚叔他們呢?也未能見到?”

老常也是帶了一隊親兵的,以楚行為首近百人餘,總不能統統都在“養傷”吧?

老康:“我等私下尋了一名相熟的校尉打聽過了,老楚他們奉軍令在泗州一帶應對徐氏叛軍,纏戰多日尚且未歸。”

“那此名校尉可知阿爹具體情況如何?”

她此前聽李錄說過,都梁山一戰,阿爹為救李逸突圍受了箭傷,但並不算嚴重,怎就到了連人都不能見的地步了?

“此人道已有數日未見大將軍,隻知李逸令人守在大將軍帳外,聲稱不允任何人打攪大將軍養傷,每日隻有醫官和送飯的士兵進出。”

常歲寧的眉心越皺越緊:“李逸怕不是在借養傷之名軟禁阿爹……”

而軟禁尚是最好的可能。

“李逸為主帥,阿爹為副帥,他為何要這麼做!”常歲安心中驚疑不定:“是意見不合,還是他記恨阿爹此前阻攔他回淮南王府之故?”

有些事常歲寧在來宣州的路上也同他說了一些。

常歲寧未有再浪費時間往下猜,她起身便往外走,邊抬手將身上甲衣除去,拿在手中:“刃叔速令人準備馬匹和乾糧,待我與大長公主殿下辭行後,你們即刻隨我動身前往壽州。”

壽州緊守淮水,正是討逆大軍如今紮營之處。

“寧寧……!”常歲安連忙要跟過去。

聽得常歲寧前來辭行,珠簾後,宣安大長公主手中的鹹梅子“啪嗒”一聲掉了下去。

她的“樂不思蜀”計劃,這麼快就失敗了?

229 我可以喊你阿姊嗎?

李潼已經打起珠簾走了出來,聞言更是大驚慌亂,隻覺如晴天霹靂一般。

“常妹妹何故突然要離開?”

她上前就握住常歲寧的手,連忙問:“可是飲食不喜歡?下人侍奉得不好?阿姊太吵了?還是宣州近日天氣不好,叫你心煩了?”

“都不是,一切都好。”常歲寧與她解釋道:“是與我阿爹失了聯絡,我需去一趟壽州印證阿爹是否安全。”

“常大將軍?”李潼麵色一變,下意識地回頭看向珠簾後。

大長公主也已經自美人榻上起身,聞言腳下一滯,走出來時臉上隻剩下了正色:“失了聯絡?”

常歲寧點頭,與她簡單說明情況經過。

大長公主心口快跳了幾下,好似這些時日心頭那莫名的不安果然得到了驗證。

她先前也派人去了壽州打聽訊息,回信應當這兩日就能到了,卻冇想到先從常歲寧這裡得知常闊那邊出了異狀。

“先彆怕,彆亂。”大長公主不忘先安撫常歲寧,道:“我這便增派人手去壽州查探此事,現下事態未明,你先留在宣州等訊息。”

“多謝殿下,但正因事態未明,我才更要前去。”常歲寧道:“不瞞殿下,我此行離京便是為了去往壽州尋家父,也早已做好了一切準備,故請殿下放心。”

少女言辭冷靜沉定,眼神透著主意已定的堅定,宣安大長公主卻仍有些猶豫:“可如今徐氏叛軍四處作亂,到處都是流匪,整個淮南道都不太平,也就我這宣州還能安生些,你一個女兒家要往壽州去,莫說我了,縱是你阿爹必然也是不能放心的……”

“叛軍作亂無非強行征募士兵錢財,至於尋常流匪,我所帶之人應當足以應對。”常歲寧道:“我會小心行事,殿下不必擔心。”

於兵亂之地行走自保,她尚是有些經驗的。

當然,凶險二字總歸避免不了,但相較之下,常闊的安危更重要,這般關頭牽一髮而動全身,將此事交予旁人之手,讓她坐在屋內等訊息,自然是不可能的。

況且,縱無關常闊,她也總要去的。

兵亂之中,安定之所應拿來庇佑老孺弱童,體魄強健而手中有刀劍者,當不惜己力,亂象方可有平息之日。

大長公主聽到這裡也不好再勸,她聽出了,這小姑娘隻是與她辭彆,而非詢問她的看法,讓她幫著拿主意。

這女孩子的主意拿得很穩,十分有主見。

這一點,從這七八日的相處中,她已經有所瞭解了。

大長公主歎息了一聲。

“晚輩前來,除了與殿下辭彆之外,另還有一件事相求。”那少女最後道:“家兄尚未痊癒,不宜同往,或還要厚顏叨擾殿下一段時日。”

這些日子下來,在常歲寧看來,先前那個猜測幾乎已經冇有疑問了。

故而她纔敢大膽放心開此口。

“這是什麼話,理應如此的。”大長公主道:“既你主意已定,我亦不好勉強,常郎君留在宣州你大可放心,多久都使得……”

她說著,又提了個“要求”,她要令人挑上一支得力心腹,暗中跟隨常歲寧左右,護送她去壽州。

“你這孩子若連這個都不肯答應,那我這個做長輩的,便當真不能放你離開了。”末了,大長公主軟硬兼施地道。

本就不打算推拒的常歲寧笑了一下:“多謝殿下。”

大長公主這才滿意點頭,立刻吩咐了下去。

另又交待常歲寧諸多需要留意之處,末了,聲音微低,眼神也暗了些:“如若果真有什麼萬一……你也勿要輕舉妄動以身犯險,且回宣州來,告訴我。”

若他當真這把年紀出了什麼好歹,她縱是看在孩子的份兒上,也會替他報這個仇的。

亂局當前,宣安大長公主已在心裡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此時常歲安終於追了過來。

常歲寧便當著大長公主的麵,交待了他幾句,讓他安心養傷。

寧寧這是要將他一人留在此地了?

常歲安心中不安,但對上妹妹的眼睛,又不敢說那些不切實際的話,他如今每日沿著院子走上一圈都很吃力,更彆說是去壽州了。

他若跟上,再厲害的妹妹都要被他拖累得厲害不起來了。

就此說定後,常歲寧便與大長公主告辭,回去更衣準備動身了。

李潼跟了過去,路上也反覆叮囑常歲寧。

她起初待常歲寧熱情,的確是有愛屋及烏與好奇的心思,但這八九日相處下來,她已真心喜歡上了這個妹妹。

她這些年來身邊並無太多同齡玩伴,宣州城裡的那些貴女做派她總瞧不上眼,好不容易來了個對胃口的妹妹,她正絞儘腦汁地想著怎樣才能長長久久呢,結果人就要走了。

真真是剛撩撥得她動了心,便要棄她而去,且要去那危險之地,還得叫她忍不住百般掛念。

李潼不捨間,從內室出來的常歲寧已將衣裙換成了袍子,頭髮紮束起來,做了少年打扮,行走與神態也俱是少年氣息。

李潼看得呆了一會兒,下意識地伸頭往內室瞧了瞧。

這真的不是將她常妹妹給藏起來了嗎?

實則若細看,那張臉上分明也冇做太多掩飾,怎偏偏就這般像一位真正的少年郎君呢?

那“少年郎”走出外堂,常刃迎了上來行禮:“女郎,一切都已準備妥當……不過還有一件事,那密室裡的人,是否也要帶上?”

常歲寧搖頭:“此行著急趕路,不便帶上任何拖累。”

本和大家站在一起的阿澈聞言猶豫了一下,自覺走到了常歲安身邊。

“?”常歲安看向他。

人群裡的小端小午倒是未動,和那些護衛一樣昂首挺胸站得筆直,神態嚴正。

阿澈:“……”

他要是也和他們一樣自信就好了。

常歲寧看過去:“阿澈隨我一起,小端小午年紀太小,留下。”

阿澈眼睛頓亮,大步走上前去。

小端小午則悻悻地走向常歲安。

“阿兄得空時,指點他們習武練字,不可讓他們懈怠了。”常歲寧一句話給三個人都安排了活兒乾。

她向來愛才,但人才甚少會從天而降,於是便需要去騙,需要去搶,也需要用心培養。

常歲安點頭答應下來,再三交待:“寧寧,你定要一切小心。”

常歲寧應聲“好”,瞧了一圈兒未看到阿點,剛要問一句,隻見一道高大的身影挎著包袱,抱著隻橘貓跑了過來。

阿點拿臉頰蹭了蹭,又猛吸幾口,纔不舍地將貓塞到常歲安懷裡:“小歲安,橘子就交給你照料了。”

說著,快步來到常歲寧麵前,“小阿鯉,咱們走吧!”

常歲寧看著他:“你也要去?此行或很危險。”

“我纔不怕危險!”阿點睜大的眼睛裡滿是純粹的渴望:“我隻想和你在一起!”

看著那雙眼睛,常歲寧耳邊似又聽到了那句熟悉而遙遠的“阿點隻想和殿下在一起”。在他眼裡,全天下隻有兩個地方——有殿下在的地方,和其它地方。

常歲寧一笑:“好,那便一起。”

阿點歡喜不已,忙跟上她。

常歲安堅持將妹妹送出大長公主府。

一行人從後門出發,大長公主安排的人也等在了那裡,見得常歲寧,將大長公主備下的通關文書與淮南道的行路圖奉上。

常歲寧展開那行路圖看了兩眼,隨手捲起,收進披風下,躍上馬背:“隨我動身吧。”

“是!”阿點挺直胸膛,麵色無比認真,大聲應和。

常歲寧回過頭看他一眼,四目相視,她似笑了一下,而後揚鞭策馬。

阿點自己則愣了一下,撓了下腦袋,而後趕忙駕馬跟上。

人馬遠去,帶起的塵煙也漂浮著落定,劍童才推著常歲安回了大長公主府內。

此一刻,常歲安既憂心阿爹和妹妹,又覺孤獨彷徨。

察覺到他的情緒,李潼安慰道:“彆太擔心,常大將軍和常娘子吉人自有天相,都會平安的。”

說罷,又順手輕拍了兩下常歲安的頭,以示安撫。

常歲安刹那間渾身緊繃,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向她。

妹妹纔剛走,就要對他動手動腳了嗎?

見他神態,李潼語氣極好地問:“怎麼了?”

常歲安嘴唇一抖,僵硬地做了一個狀似感動的神情,急中生亂智,小心翼翼地問:“我……我也可以像寧寧一樣,喊你阿姊嗎?”

他試圖拉起一道名為倫理的防線,用以自保。

寧寧不在,他要學會自己保護自己了。

李潼愣了一會兒,才露出驚喜之色:“當然可以呀!”

她無比歡喜地抬手又揉了兩下常歲安的頭:“先喊一句來聽聽?”

常歲安強顏歡笑:“阿……阿姊。”

李潼展顏:“欸!”

常歲安心中莫名安定一些。

劍童目不斜視,推著頭髮被撓亂的郎君往前走。

看來比起出賣身體,郎君更願意出賣靈魂……這實在很難評個高低。

……

常歲寧一行人馬出了宣州城,便一路往北。

馬蹄帶起塵土,踏過淺溪,晨早破開山霧,暮時追逐晚霞,繫著鴉青色披風的少女策馬在前帶路,次日便抵達了廬州。

天色已晚,縱是常歲寧,也不敢自大到在如今的淮南道趕夜路,於是一行人在廬州歇息一夜,順便打探壽州訊息,待天色初亮,便再次動身往壽州而去。

廬州到壽州的路上,肉眼可見不比宣州附近來得安定,隨處可見有形容狼狽的流民,偶爾有不知哪路人馬快速掠過。

常歲寧讓常刃等下拿出了剩下的乾糧,分給了一群多是老弱婦孺的流民,問了才知他們是從揚州而來,已流亡數月之久,為首的老婦人說著,便垂下淚來。

原來徐氏叛軍不僅強行征募壯丁,又令百姓上繳錢糧填補軍庫。

而朝廷兵馬幾番討伐,交戰間許多良田被毀,城門動輒緊閉,底層的百姓們斷了營生,又不堪叛軍三五不時名為征募、實則逐漸成了明搶之舉,為了活下去,隻能拖家帶口逃離。

聽聞宣州未被殃及,他們很多人都打算去宣州,但因潤州一帶也被徐氏叛軍所占,戰事不斷,他們隻能從廬州繞路。

這段路不是那麼好走的,有亂兵,有流匪,有各地官府之人阻攔驅逐,也有許多處境相似卻未必友善的流民。

常歲寧看了一眼老婦人身邊狼吞虎嚥的幾個孩子,未再多問,隻又給了他們一些碎銀銅板。老婦人戒備地看了左右,連忙藏好之後,才顧上同麵前的“少年郎”磕頭道謝。

常歲寧一手將她扶起。

她此時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一行人繼續趕路,在天色擦黑、城門將閉之前順利進了壽州城。

壽州城外三十裡遠即是大軍紮營之處。

常歲寧等人在一家客棧中歇下,當晚便有此前老康留下的人手尋了過來。

“見過女郎!”

“這幾日如何,可有打探到阿爹的訊息?”

“仍未能見到大將軍,今日我等又試著去營中詢問大將軍傷勢恢複情況,卻是連軍營大門都未得進!”

上次能進去,大約是因帶著錢糧去的,那些士兵還願意同他們多說幾句,這次乾脆直接便將他們攔下,甚至明言,若是再敢擅自靠近軍營,滋擾軍務,便休怪他們手中刀槍不長眼了。

常歲寧:“看來這軍營,明著是進不去了。”

此前便被攔過一次了,她自然不會想不到這個可能。

老康他們圍在一起商議起對策來,常歲寧則看向客房的門:“不急,大家先填飽肚子,邊等阿稚回來。”

進城的時候,在她前麵有一行三人,趕著兩輛空著的馬車進城,身上穿著的正是此次討逆大軍的兵服。

於是她令阿稚悄悄跟上,留意他們的去向。

阿稚很快折返,將訊息帶回。

“回女郎,那三名士兵在一處客棧落腳後,便換了常服,結伴喝花酒去了。”

聽得喝花酒三字,常歲寧眼底兩分嫌棄,這嫌棄主要是對李逸。

看來李逸治軍不怎麼樣。

戰時四處都是眼線細作,士兵入城辦差之際竟也敢偷喝花酒,如此大意,一不小心便會給居心叵測之人可乘之機——比如她。

“女郎有何打算?”常刃在旁問。

常歲寧看向喜兒:“老規矩吧。”

見喜兒應了一聲,便轉身去翻找什麼東西,幾名老兵和護衛有些摸不著頭腦,女郎的老規矩是什麼規矩?

230 入軍營

直到喜兒翻出了三隻麻袋。

還不瞭解常歲寧的老兵,猶在暗自疑惑“女郎出門,怎隨身帶著麻袋”之際,常刃已將麻袋接了過來,對阿稚道:“哪家花樓,帶路吧。”

阿稚點頭,常刃另點了兩人跟上,四人很快離去。

再折返時,已至深夜。

幾道黑影自客棧後牆翻入,於夜色中幾乎未曾發出什麼聲音。

常歲寧的客房中一直未有熄燈,隨著常刃他們回來,三隻被紮緊的麻袋被扔在地上,去時空空如也,歸來應有儘有。

麻袋裡的人已被打暈了過去,此刻一動不動,隻有刺鼻的酒氣隔著麻袋散發出來。

“女郎,要不要將人倒出來,潑醒問話?”向來積極肯乾的阿澈躍躍欲試。

“不必。”常刃將東西取出來,道:“在他們暈過去之前,已問出了他們入城要辦的差事,他們此次是入城采買,采買單在此,采買金與腰牌也都交出來了。”

常歲寧接過那采買單,展開掃了一眼後,看向那三隻麻袋:“先將他們的外衣剝下來。”

阿澈很快照辦。

常歲寧看了看那三人的大致麵貌與身形,其中一個還很年輕,身量不高,另外兩個一個壯實,一個瘦高,皆是三四十歲左右。

常歲寧套上最矮那人的外衣,隻覺酒氣熏腦。

她另指了常刃與另外一名近隨,分彆換上另外兩人的衣裳。

“康叔,待我們三人掩飾罷樣貌,便會趁夜去他們下榻的客棧歇息,你們且守在此處等訊息。”

“女郎這是要頂替他們潛入大營?”老康皺眉:“這怎麼行?女郎未曾去過大營,並不知軍營裡的規矩,很容易便會暴露,此舉太過犯險,還是交給屬下們去辦吧!”

“無妨,我學東西很快的,路上讓刃叔教一教我即可。”

“可……”

常歲寧打斷他的話:“康叔放心。”

少女神態話語溫和,但無形中帶著不容置喙之感。

阿點拍拍老康的肩,不知學著誰的口吻,語重心長地說道:“康叔,你都已經這麼老了,都該老糊塗了,出門在外要乖一點,要聽年輕人的話才行的!你看,我都冇有鬨著非要跟過去!”

老康:“……”

常刃與老康保證:“放心,我定會保護好女郎的。”

這話其實隻是騙騙老人,畢竟在他看來,女郎保護他的可能或許更大。

老康歎口氣,也冇轍了,隻有問:“那這三人,女郎打算如何處置?”

人遲早會醒的,總藏在這人來人往的客棧裡也不是辦法。

放走是絕對不能的,但常歲寧倒也不覺得這仨人就到了該斬立決的地步,於是想了個厚道而又物儘其用的法子。

她令人私下在壽州附近置辦了一處彆莊,用來安置老常那些豐厚的家財,為隱蔽起見,近日正使人建倉儲,挖密道。

“送他們去刨土吧,管飯。”

……

次日,身上被剝得隻剩下了中衣的三人被凍醒過來,睜眼一看,已身在陌生之處。

試圖逃走未果,捱了頓毒打後,有人丟給他們三件破襖子,三隻饅頭,及三把鐵鍬。

三人心中大駭,欲哭無淚,這竟是落到開黑礦的歹人手中了?!

……

當三人被迫埋頭刨土之時,已另有三人穿著他們的兵服,趕著他們昨日的馬車回到了壽州城外的大營外。

馬車趕近時,守在營門外的幾名士兵正說著話。

“方纔楚將軍那邊又使人回來催糧草了……”

“京師送來的糧草還在路上呢,營中哪有什麼糧草可以送去給他們?”

“前幾日不是聽說常家有人剛送了一批糧草過來嗎?”

“說起來,倒不知常大將軍眼下傷勢究竟如何了……”

幾人說著話,神色似都有些莫名不安,見得馬車靠近,抬手攔了下來。

那三名回營的“士兵”分彆遞上腰牌,及外出采買時營中給出的文牘。

守營的士兵又例行公事掀開馬車上的油布,檢視采買之物,確定冇有異樣後,便揮了揮手。

三人便牽著馬車要往營中走去。

馬車輪“咯噔噔”剛滾了幾圈,忽聽身後傳來守營士兵的聲音:“等等。”

三人當中,為首的常刃心口忽地一提。

那開口的士兵已經朝他們走了過來。

“不對吧。”那士兵打量著常刃:“你們是昨日就離營進城了吧?怎耽擱到此時纔回來?”

常刃忙道:“昨日入城晚,許多鋪子都關門了,未來得及買齊……”

那士兵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是嗎?”

說著,目光中打量的意味更甚了。

此時,餘下的那幾名士兵也走了過來。

常刃心口快跳起來,正要琢磨著說些什麼時,他身後的那名年輕“小兵”,快步走上前來。

“下回一定留意著時辰,這次就請幾位大哥行個方便……”壓低聲音說罷,忙將一隻錢袋塞了過去。

守營的士兵挑挑眉,看向他。

這小兵年紀不大,膚色微黑,一雙滴溜溜的眼睛賠著笑。

守營士兵看了眼左右,見無人留意這邊,纔將錢袋接過來,麵色也總算緩和下來。

嘴上又笑罵一句:“下回?你想得倒美,怎麼,這肥差還總能天天輪到你這滑頭身上來?”

“就是!”另一名守營士兵笑著抬腳踢了“小兵”一腳:“這小身板兒瞧著就是個虛的,也敢學人跑城中偷快活呢?”

“小兵”嘿地一聲笑了,並不辯解反駁。

幾人得了好處,打趣笑罵了幾句便也就放了人:“行了,走吧。”

“小兵”又道了句謝,這才和其他兩名同伴一同拉車入營。

聽得身後聲音漸遠,常刃鬆了口氣,下意識地看向一旁抹黑了臉、扮作小兵的自家女郎。

方纔幸虧女郎機警。

大營之中十餘萬士兵,不可能人人都互相認識,各處巡邏與守衛也會每日更換,按理來說,那些人即便覺得他們是生麵孔,卻也輕易看不出他們是假的,但耽擱得久了卻是不好說……

好在女郎反應及時。

來時他怎麼說來著,女郎護著他還差不多……

但鬆下那口氣隻是一瞬之事,常刃很快定下心神,入營隻是第一步,或者說,進了這軍營之中才更要當心謹慎,否則一旦被人察覺到異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拉著馬車走過一段砂石路,遇到了兩隊巡邏的士兵,眼看那些錯落的營帳就在眼前,他們很快遇到了第一個避不開的難題——要將這些采買回來的東西送往何處?

各處都在忙自己的差事,不可能有人專等著為他們引路,他們更不可能開口與人問路。

“跟我來。”常歲寧目不斜視,低聲說道。

戰時在外,出於戰略考慮,各營帳的佈局位置所在,多是大同小異。

而她很確信這采買之物是要送去哪個營帳中的。

常刃二人便推車跟著常歲寧往前,一路並不多看。

隻是常刃心中忍不住升起疑惑——女郎怎麼好像對軍營中的一切都甚是熟悉?

“怎麼纔回來!”

幾人剛要靠近一座大帳時,便見守在帳外的披甲士兵快步上前,不悅地嗬斥道:“連主帥賬中的東西也敢怠慢,我看你們是不想活了!”

說著,便抬手令人上前:“快把東西都搬進去!”

常歲寧幾人趕忙幫忙,麵對那士兵的喝罵,頭也不敢抬一下。

但他們縱是幫忙,也隻是將車上的東西卸下來,如他們這等冇有品級的小兵,尋常是不被允許進主帥營帳的。

是了,這些東西正是為李逸采買的。

常歲寧昨晚在看到那采買單時,便已猜到了。

那單子上有李逸少時便慣用之物,且能開此特例者,也隻有軍中主帥或副將之流了。

而既是特例,便是原本不合規的,行軍在外,品級高的將領所用所食之物雖會有優待,但那是在軍中分配之物的基礎上擇出最好的,而非令士兵入城另行采買。

李逸此舉,並非一位合格的主帥該有的舉動。

上行而下效,此一路看過來,足可見軍中風氣實在不佳。

而雖未能跟進去,但常歲寧藉著那帳門被打起的間隙,也得以飛快地往賬內瞟了幾眼,正見一名穿著甲衣、三十歲出頭的男子於帳內來回踱步,正是李逸。

另有兩名文士幕僚模樣的人立在一旁,看樣子似在議事。

或因帳簾被打起的緣故,他們暫時停下了說話,但來回走動的李逸似在為何事而焦灼。

待將東西搬卸完畢,那披甲的士兵指向常歲寧三人:“你們三個耽誤了回營的時辰,去校場綁上沙袋各跑十圈!”

三人立時應“是”,轉頭往校場的方向去。

校場是營中最大的一片空地所在,三人來時便看到了。

雖說一來便要替人受罰,但常歲寧樂觀地覺得,此時被罰去跑圈也冇什麼不好的,至少不必擔心回到常呆的崗職之上,會有被人識破的可能。

常歲寧本打算先去老老實實跑一跑,十圈過後天色必然已經暗下,天黑更方便行事,到時再暗中去尋常闊。

但三人在去校場的路上,忽然出了意外。

這要從三人正要離開之際,一名士兵快步前來傳話說起。

“啟稟主帥,京師有欽差前來!”

聽得士兵此言,李逸麵色一震,下意識地看向兩名幕僚,同二人交換了眼神之後,神情鎮定下來,道:“快快有請。”

很快便有一行宦官打扮模樣的人,及一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一同走進了李逸的營帳中。

雙方各人見禮間,李逸的視線落在了那中年男人身上,隻覺心口處驟然冷了下去。

這是懷化將軍賀危……

賀危向他拱手:“李將軍,許久不見了。”

“賀將軍。”李逸露出一絲訝然之色,連忙問:“竟不知賀將軍與諸位來了壽州,如此大事,怎不令人提前告知一聲?我也好提早令人迎候纔是!”

為首的宦官解釋道:“李將軍領兵在外,諸事繁忙,如今戰事又如此緊張,我等又豈好讓軍中再鋪張迎候呢。”

李逸還是有些侷促:“到底是我有失遠迎了!”

心中卻已儘是寒意。

什麼不欲鋪張,分明是暗中而來,想趁他毫無防備,打他一個措手不及罷了!

難怪今日才抵壽州,想必是為避開沿途耳目,特意繞路而來。

那人在信中果然冇騙他……

有人暗中告訴他,聖人明麵上替他壓下了那些易帥的提議,但卻隻是障眼法而已,實際聖人不單要換掉他,還要讓他回淮南道守喪三年……

自父王病逝後,淮南道的兵馬已被聖人趁機收回大半。

他的父王不止他一個兒子,淮南王的爵位是兄長的,而他在京師多年,在淮南道毫無根基,此時回去,註定什麼都得不到……

而他於京中謹小慎微,努力摸滾打爬多年,才得來的左領軍衛大將軍之職,經此一事必也會被聖人奪回……他這些年付出的一切都將付之東流!

父王已不在了,他此時灰溜溜回到淮南王府,便隻能仰兄長鼻息,繼續過幼時那忍氣吞聲的日子……

李逸心中翻湧,麵上十分客氣,請一行人坐下歇息。

為首的官宦含笑道:“坐便不必了,咱家此番是奉聖人旨意而來……”

李逸麵色一正,正要行禮,準備聽那宦官傳旨,忽聽賀危開口問:“對了,怎未見常大將軍?”

“此前一戰,常大將軍為救我中了一箭,如今尚在養傷。”李逸說到此處,神色有些愧疚。

賀危忙問:“傷勢恢複如何?”

“箭傷本無大礙,但常大將軍舊傷頗多,便一同發作了出來……”李逸道:“軍醫交待要靜養。”

按常理來說,聽到“靜養”二字,這話題便該停下了,但那賀危卻道:“我與常大將軍算是舊識,想去探望一二。去去便回,不會過多攪擾。”

內侍從賀危的堅持中隱隱察覺到了不對,眼中笑意微閃,亦道:“來時聖人也曾特意交待,要咱家帶幾句話給常大將軍……既常大將軍有傷在身不便移動,那便請李將軍讓人帶路吧。”

李逸聞言,便知冇有再拒絕的餘地。

他想,他知道賀危他們為何一定要先見到常闊……

賀危等人一旦與常闊見麵,在得到常闊這個素有威望的副將的支援後,再示出聖旨,便可逼迫他交出主帥兵權。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為防他生出異心,於賀危等人而言,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而這正是他近日選擇將常闊軟禁的緣故之一。

所以,他是絕不可能讓賀危等人見到常闊的。

對上賀危看似平靜的視線,李逸似想了想,到底也點頭:“既如此,那諸位便隨我來吧。”

他親自在前帶路,引著賀危一行人出了營帳。

主帥營帳距離副將營帳並不遠,但這看似短短的一段路,卻足以生出出人意料的變故。

231 我還挺有名的

常歲寧三人在去校場領罰的路上,忽聽得身後響起一陣騷亂。

回頭看去,隻見許多士兵皆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奔湧趕去,有人口中高喊:“快,有刺客!”

刺客?

常歲寧聽來隻覺不可思議,而後冇有遲疑,轉身快步加入了那些混亂的士兵之列。

常刃二人見狀也連忙跟上。

常歲寧並非多樂得湊這個熱鬨,而是這刺客一說實在古怪,且看眾人趕去的方向正是主帥與副將營帳附近,她擔心此事是衝著常闊而來。

隨著快步靠近,漸有兵器相接廝殺聲入耳。

再近一些,得以看清了那廝殺的情形,常歲寧的眼神不由一變。

那些蒙著臉的刺客皆著黑衣,粗略估計竟有百人之眾!

縱然李逸治軍鬆散,但此時尚是白日,這麼多的刺客究竟是如何混入營地之中的?

這顯然太奇怪了。

“女郎,不可上前……”快步而來的常刃於混亂中抓住常歲寧一隻手臂後退了幾步,低聲勸阻。

常歲寧看向那廝殺慘烈的情形,迅速地判斷著形勢。

她看到了李逸被護著退開,麵色驚慌不定,口中喊著:“保護好諸位大人!”

常歲寧便又看向他口中的“諸位大人”——從衣著上便很好分辨,那是一群宦官模樣的人,還有一個……

是賀危!

常歲寧認出了那被一群刺客圍住的中年男人。

賀危在一群宦官的陪同下突然出現在壽州營地……

那麼,這場刺殺……

“嘭!”賀危一腳將一名黑衣刺客踹飛,那刺客重重墜地,但旋即又有更多的刺客圍上前去。

宦官們奔逃尖叫著,許多人已先後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些奔湧而至的士兵試圖撲殺這些來路不明的刺客,但那些刺客個個身手不凡,且出手便是要人性命的狠厲殺招。

相繼有士兵倒在那些刺客刀下,血腥氣漫天,催得西山金烏加快滑落。

這些士兵至死大概都不可能知道,要他們性命的人實則並不是什麼敵人刺客,而是……他們的主帥。

常歲寧幾乎已能斷定,這場所謂刺殺的幕後主使不是旁人,正是李逸自己。

李逸在心腹的保護下,此時已不知躲去了何處。

眾人圍攻之下,賀危應對不及,後背中了一刀,他竭力拚殺出一條退路,暫時逃出了刺客的包圍。

“追!”為首的刺客舉刀喝喊一聲。

常歲寧掙開了常刃的手。

她動作迅速,身形靈巧,又因穿著與許多士兵相同的兵服,淹冇在雜亂的人群之中,一眨眼便不見了蹤影。

賀危的腳步逐漸踉蹌遲鈍,但他不敢停下。

那些刺客們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他的呼吸聲也越來越重。

就在賀危甚至覺得自己已要看不清前方的路時,一側忽然伸出一隻手臂,大力地將他拽了過去。

幾乎是同一瞬,一隻不大的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彆說話。”

聲音也不大,聽起來是個少年。

那“少年”交待罷他一句,很快將一旁的幾隻木桶與草蓆堆起,掩去二人身形。

這是兩座營帳之間的縫隙,大約是小兵歇息之處,營帳之間捱得很近,那些木桶甚至散發著刺鼻的尿騷味。

賀危無力地癱坐下去,下一刻對方便將一粒藥丸塞入他嘴裡:“止血的,吞下。”

賀危也不多疑,就此嚥了下去,或者說,此刻他已冇有了多疑的必要。

他聲音嘶啞無力:“小兄弟,不必忙活了……刀上有毒,我活不了了。”

常歲寧皺眉,忙去檢視他後背傷口,果見血跡烏黑。

這處傷勢最為嚴重,但卻並非他唯一的傷處,其它大大小小的傷口也是一樣,皆可見中毒之象。

很快,賀危口中也湧出濃稠的鮮血,連同方纔嚥了的那粒藥丸也吐了出來。

他強撐著將一卷明黃絹帛自懷中取出,遞給麵前的小兵:“……李逸起了反心,你且設法將此物交給常大將軍,記住……務必是常大將軍……隻有他出麵揭穿李逸,才能儘可能地穩固軍心……”

他顯然已經很清楚,招來這場殺身之禍的是什麼了。

於戰中接替他人主帥之位,此行本就有風險在,但李逸早早備下了此等殺招,那便隻有一個可能……有人將訊息提早走漏給了李逸!

所以,他未能見到常闊,反倒要先去見閻王了。

見那小兵一時未動,賀危無力地笑了一下,將絹帛塞過去,道:“莫怕,此乃大功一件,辦得好了,你便也能換一身像樣的盔甲來穿一穿了……富貴,險中求麼。”

他還有心思說些緩和氣氛的話。

雖不怎麼好笑,但常歲寧出於捧場,也無力地笑了一下,握緊了那染血的絹帛。

她方纔一時未接,不是因為怕,是因為要眼睜睜看著這樣一位武將死去,而心有不甘。

她與賀危雖然不算熟識,但也是認得的,此人頗有才乾。

或許這便是明後擇他前來頂替李逸的原因,朝廷知曉此事者,也必對這位如今為數不多可用的武將,寄予了許多希望,盼望著他可以力挽狂瀾。

可這樣一個人物,卻連戰場都冇來得及上,便要死在這狹小昏暗,氣味刺鼻的縫隙中了。

李逸手段拙劣,所行一眼便可叫人看出端倪,可就是這樣拙劣的手段,卻仗著一份“地利”,便可以輕易抹殺這樣一位出色的武將。

冇人比她更清楚,想要培養出一名出色的武將是一件多麼艱難的事,要有勇,要有謀,要讓其身經百戰之後,而身不死,誌不移。

又有一陣腳步聲經過而又遠離之後,賀危微弱地咳了兩聲,低聲問:“小兄弟……怎麼都不說話的?”

常歲寧垂著眼睛:“我生性冷淡,不愛講話。”

這氣氛似令她回到了那無數個與戰友同袍死彆的歲月裡,她與賀危冇有多麼深厚的交情,這情緒也談不上多麼撕心裂肺,但壓在心頭總是沉甸甸的,令人憋悶得厲害。

賀危笑了一下:“……人瀕死時,似乎會有些害怕,總想聽到點什麼聲音……說點什麼都好,你就冇什麼想問的嗎?”

見那“小兄弟”依舊不吭聲,他攢了些力氣,又道:“那我問你一個問題吧……你叫什麼名字?你也算我半個恩人了,記住恩人的名字,黃泉路上也好有個念想……”

常歲寧:“是打算在黃泉路上盯著,看我有無照辦你交待之事吧?”

賀危一怔後,再次笑起來:“小兄弟不單生性冷淡,更是生性多疑啊……放心,我保證不盯著你,你隻管安心道來……”

“常歲寧。”

“常……”賀危似有些發怔,但麵上已做不出太鮮明的表情,神思也逐漸遲鈍:“也姓常麼,怎好像還有些耳熟……”

“當然,我還挺有名的。”

這樣啊……

半晌,賀危才終於又發出最後一道微弱的聲音:“原來,竟不是小兄弟……看來我今日運氣也不算太糟……”

片刻,常歲寧抬手,覆上了他失去了神采的雙眼:“走好,賀將軍。”

她將那道絹帛收好,看準時機踩著暮色快步離開了此處。

此刻,營中已在對那群刺客做著最後的圍殺。

李逸看似心急如焚,不停追問賀將軍的下落與安危,在賀危的屍身終於被尋到時,李逸看著那慘死的屍體,大怔片刻後,不禁掩麵痛哭了起來。

“……那些刺客本是衝著我來的,到頭來竟叫賀將軍平白替我受了死!”

李逸悲痛慌亂難當之際,常闊大步走了進來:“敢問主帥,營中究竟出了何事?”

“常大將軍……”李逸似有些反應不及地看著他:“您的傷如何了?”

常闊擰眉道:“常某早已無礙,若非主帥令人日夜看守在常某帳外,常某這區區小傷,又何至於養到今日?”

他於帳中隱隱聽得打鬥聲,便要離帳檢視,那些看守的士兵仍以“主帥交待您要好好養傷為由”,不準他離開營帳,但他心知時機難得,眼下之亂大小是個名目,於是——

“放恁孃的狗屁,如今都亂成這樣了,竟還敢攔,我看你們是鼻涕往上流——反了!”

硬是打了出來。

加上一些信得過他的部下們出麵配合,便得以順利離了營帳。

但現下看來,還是晚了。

常闊看著賀危的屍體,聽著李逸哭訴解釋“我也是擔心常大將軍的身體,或是手下人辦事太過不知變通”雲雲。

常闊此際顧不上與他掰扯此事,隻定聲問:“主帥方纔聲稱那些刺客是衝您而來,那便是知曉他們的來曆了?”

李逸:“我已令人審過了,他們原是徐正業派來刺殺我的!”

常闊聞言一時未語,隻看著那慌張不安,膽小如鼠的男人。

這個慫包,當真表裡如一嗎?

常闊最後問:“賀將軍等人突然來此,可是聖人有何示下?”

“應是有,但尚未來得及言明……”李逸說著,又快哭了:“常大將軍,這下我要如何同聖人交代!”

該說不說,常闊倒還真被他給問住了:“……”

裝慫果然是最好的保護色。

他明知對方在演戲,此時該拆穿對方嗎?

常闊無聲捏緊了袖中的拳頭。

他雖自孃胎裡便自帶了股莽氣,但這麼多年出入鬼門關、屢次與閻王爺把酒言歡的閱曆擺在這裡,讓他註定也不是那等衝動無腦之人。

拆穿的前提,是要具備善後的條件,及可以服眾的證據。

顯然,這兩樣他都冇有。

若賀危未死,自然一切好說,雙方配合之下,便可成事。但賀危等人此刻已經死透了,死無對證之下,單憑他一人,空口無憑,根本站不住腳,且多半下一刻便會被反咬一口,就此打上“反賊”的名目,落得個身首分家的下場。

思及此,常闊再看李逸那哭著求助的模樣,甚至覺得對方多半是在刻意噁心激怒他,好讓他往坑裡跳。

但隨著冷靜下來,常闊清楚地知道,此時此刻他不占據任何優勢。

來的路上他已經知曉,他的心腹部下楚行他們外出對敵,尚未歸來,甚至生死不知。

這處營地此時於他而言,已是危機四伏。

或許,相比揭穿李逸,此刻他更該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那便是自己的死活。

想透了此一點,常闊再看李逸那張哭哭啼啼的臉,倒覺得也不是完全冇辦法忍受一下……

他強忍著噁心,拍了拍李逸的肩:“行了,我們坐下來好好商議商議。”

做戲嘛,為了活命,不丟人。

李逸或未料到他這火爆脾氣竟也如此能忍,哭聲微滯了一下。

下一刻,隻見常闊不知從哪摸出了一塊棉巾,竟還要替他擦眼淚。

李逸心口一顫,趕忙接過來:“我自己來就好……常大將軍快請坐下。”

常闊點頭,剛要坐下,隻聽外麵傳來一道急報聲——

“報——!”

“徐氏叛軍已破江寧府,大軍正往和州攻去!”

常闊坐到一半、騰空著的屁股一緊,忽而又站直起身:“什麼?!江寧被破了?!”

怎麼可能!

這才七八日!

見李逸麵色微白,常闊腦中轟隆一聲響:“莫非主帥未派援軍前往?!”

他們先前明明定下了出兵援守江寧的計劃!

“本想著……江寧易守,自身有五萬兵力守城,且和州應會出兵援助,想來足以抵擋徐氏亂軍……”李逸當真有些害怕了,這麼短的時間便破江寧,徐氏叛軍當真凶悍!

他多留些兵力自保部署是對的!

常闊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氣得氣血上湧,險些背過去。

這廢物一直留著兵力攥在手裡,摳摳搜搜不敢出兵,是指望養著這些士兵們給他生崽子不成!

“和州不可再丟!”常闊沉聲道:“否則淮南道不保!”

“是……”李逸六神無主般看向常闊:“那,那依常大將軍之見,當派何人率兵趕往和州抵擋叛軍?我都聽常大將軍的!”

常闊定定地看著他。

再三思忖後,常闊纔開口。

……

帳外夜色漸濃,一列列士兵依次排列,正等候搜查。

李逸未找到賀危他們帶來的密旨,疑心被人趁亂私藏,故立時召集事發時有可能接近此處的眾士兵,以排查刺客內應之名,要一個個地搜身查驗。

232 你想換什麼?

被召集而來的士兵眾多,一列列隊伍依次排開等候搜身,烏壓壓的都是人,一眼望不到頭。

常刃二人也在隊伍之中,此時皆是高高提著一顆心。

被搜查到的士兵需要先自行解下盔甲,還要除去棉衣棉褲,隻留一身單薄的裡衣,再經人仔細搜身一番。

此舉令眾人心中存疑,隻覺這與其說是在排除內應,更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是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嗎?

但上麵的人自然不會給他們解答,他們能做的隻是閉嘴配合。

常刃二人也很配合地接受了搜身。

那些負責搜查的士兵的手掌在他們身上探來探去,甚是仔細。

雖不知這些人究竟在找何物,但常刃心頭已然十分不安。

按照這麼個搜法兒,待搜到女郎身上,莫說其它,單是女郎是女兒身這個秘密便註定保不住!

“下一個!”

“彆磨磨蹭蹭的,都提早把衣甲解下來!”

搜查的士兵高聲催促間,忽有更高昂渾厚而悠長的聲音響徹營地,劃破夜空。

是點兵的號角聲!

眾人神色一正,旋即嘈雜起來。

這是要集兵了!

“都不準胡亂跑動!”負責搜查的士兵嚴聲製止了騷亂的的人群,高聲道:“已搜查完畢的人前去集合,剩下的,站在原處繼續等候搜查!欲趁機者躲避搜查者,一律視作細作,軍法處置!都聽明白了嗎!”

“是!”

常刃二人對視一眼,暫時退離此處。

二人剛走出不遠,忽然有人從後麵拍了下常刃的肩膀。

常刃戒備回頭,見得來人,大鬆了一口氣。

還好女郎冇事!

四下因突然響起的號角聲而忙亂起來,到處都是急急奔走的士兵,喊聲,盔甲兵器相擊聲,熊熊火把也在隨風呼喝,催得人心神不寧。

“……女郎去了何處?”幾人暫時躲到一處草垛後,常刃才顧上問。

“藏起來了。”常歲寧說話間,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三張大餅,自己嘴裡咬住一張,另外兩張分彆遞給常刃他們:“早知他們要搜身,我便躲起來了。”

常刃接過那顯然不是自帶的餅,欲言又止,女郎的躲起來,是指順便去偷了幾張大餅的那種躲嗎?

另一個護衛卻突然感動,同女郎呆在一起,縱然條件再如何艱苦,女郎卻也不會叫他們餓肚子,女郎有辦法偷餅養他們!而且偷的還是肉餡兒的!

他忽然可以理解先前同伴那句“縱是女郎讓我脫光了繞朱雀街跑一圈,我也絕不遲疑”的癲話了。

現下,他也可以!

“女郎為何提早便知道他們要搜身?”常刃邊大口嚼著餅邊低聲問。

少女一雙烏黑的眼睛警惕地掃視四下,聲音不能再低:“因為他們要找的東西在我這裡。”

她懷揣著賀危臨死前給的東西,自然不可能再跑到人前去。

常刃麵色一變,剛要再說,隻聽常歲寧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快填飽肚子,隨我去尋阿爹。”

二人皆點頭。

匆匆將大半塊肉餅塞進肚子裡,剩下的藏好後,常歲寧閃身出了草垛,拉住了一名小兵:“……這是哪裡又有戰事了?”

“你還冇聽說嗎,徐氏叛軍破了江寧,如今正在攻打和州!”

“常大將軍正點兵,即刻便要動身!凡三至十軍,皆要跟從,你是哪一軍的?”

“我們是九軍的!”常歲寧張口便來。

“那趕緊吧,去得遲了,延誤軍機的罪名你可擔不起!”那小兵說罷,趕忙跑在前頭。

常歲寧:“走,跟上他們!”

大盛一軍步兵,為一萬兩千五百人,三至十軍,便是十萬人。

聽聞此戰由常闊領兵,常歲寧先是心中稍安,還能領兵出戰,至少證明此刻老常平安無事,在一定意義上已經“脫困”。

但這份“脫困”,必是有李逸默許,想必是因賀危已死,威脅暫時解除之故。

可李逸當真會就此放過老常嗎?想到此人殺賀危之舉,常歲寧對此幾乎不抱任何希望。

所以,老常的危機遠遠冇有解除,所謂“脫困”隻是表麵而已,她必須要見到常闊,跟上他!

再者……

江寧被破,和州將危……

常歲寧幾乎是自牙縫裡擠出了一句罵聲:“慫包蠢貨!”

放著正事不敢去做,陰溝老鼠的做派倒學了個十成十!

昔日那膽小如鼠之人,如今在私慾熏心之下,竟也敢先密謀殺了賀危,另不知憋著什麼壞招想對付老常,一將無謀可累死千軍,一帥無謀則挫傷萬師,更何況這位主帥不單無能無謀,更愚蠢惡毒。

若如今宗室中皆是此路貨色,無需如徐正業這等外姓或西北異族來奪,這李氏江山倘若不垮,反倒是天理難容。

常歲寧快步奔走間,回頭看了一眼主帥營帳的方向,湛亮的眸中有殺意被迫暫時斂下。

三人很快混入九軍之中。

人數本有定額,常歲寧三人能混進來,是打暈了三個真正的九軍士兵換來的。

十萬大軍集結,常歲寧混在人群中,縱站得筆直,卻也根本看不到遠處點兵台上的常闊。

點兵場上,十萬大軍蓄勢待發,主帥營中,李逸卻愁眉緊鎖。

他一緊張不安就會手心冒汗,來回走動,此時亦是。

“……就這麼放他去和州?這怎麼行!”營帳中隻剩下了他的兩位幕僚及幾名心腹護衛,他此刻說起話來也冇了顧忌。

前去和州應戰叛軍,乃是常闊自薦,也有他這兩位軍師的應和!

“將軍稍安勿躁,屬下心知將軍欲將常闊除之後快……但賀危一行欽差剛出事,軍中四下已有猜測,若此時無名目之下便對常闊動手,必會招來動亂。”

這正也是這些時日他們至多隻敢以養傷為名,暫時軟禁常闊的緣故所在。

常闊此人在軍中甚有威望,是決計不能強動的。

也正因此,他們比誰都清楚,隻要有常闊在一日,李逸便不可能做到真正統帥這二十萬大軍,令上下歸心,如臂使指。

“若是可以,我自然也不想殺他!”

李逸繼續走來走去:“可先前為了不讓他見到賀危,已經軟禁他多日,他今日見到賀危屍身,分明已察覺到了什麼,卻忍下未發……顯然是心知今時時機不利,要等日後再與我清算的!他自薦去和州,就是想藉機脫身!”

“我不殺他,他卻必然不會放過我!”

“當初提議軟禁他的是你們,如今放他離開的也是你們,真讓他出了這軍營,事後我又當如何應對?你們明知他實乃我心頭大患!”李逸越說頭上的汗越密,“況且你們還允他領了十萬大軍!”

這十萬大軍一離營,他便隻剩下六萬人!

不說旁的,回頭縱然隻是常闊反過來領兵揍他,他都揍不過對方!

更何況他如今的“敵人”還不止是常闊,更是那位聖人……賀危身死的訊息一旦傳回京師,聖人必知他不肯交換兵權的意圖,到時必會治罪於他——所以他更加迫切需要有足夠的兵力來自保籌謀!

“將軍莫急,且容屬下們細細道來……”

兩個幕僚已被他走得眼暈,每每見將軍來回走個不停,他們都很遺憾不能給對方身上套個犁耙,否則多少地翻不完?

一名幕僚捋著鬍鬚緩聲道:“屬下隻道,常闊不能死於將軍之手,不能死在這軍營之中……須知身為領兵副帥,戰死沙場,方是為將之道。”

戰死沙場?

李逸看向他。

那幕僚卻又另道:“再有一點,將軍既已決心與聖人對立,那麼徐正業便不再是將軍的敵人……將軍何不與之合作呢?”

李逸腳下一頓。

和徐正業合作?

“屬下記得,之前徐正業曾令人送過一封密信給將軍,將軍可還記得?”

李逸當然記得。

當時他父親淮南王還在世,而他剛在都梁山打了敗仗……

徐正業令駱觀臨給他寫了封密信,從信上可知,對方將都梁山那場敗仗,認為是他刻意相讓,以為他也有推翻女帝之心,所以才試著寫信,邀他共成大業。

他看罷,臉色紅白交加。

白是因為害怕,害怕這封信會給他招來禍端,會被扣上反賊的帽子。

紅是因為……都梁山那場敗仗,並不是他刻意相讓!

他的仗就打得這麼爛,竟已到了令敵人疑心他在相讓的地步嗎?

這徐正業怕不是在故意羞辱他!

他當即便將那封信焚燒了。

他那時根本冇想過要與徐正業合作,他一心為了朝廷為了聖人……可他父王剛死,聖人便翻臉不認人,先削淮南王府兵力,如今又要收他兵權,治罪於他!

“徐正業仍在廣集天下之士,共舉大業,將軍此刻回信,為時未晚。”

“不錯,徐正業能在短時日內如此壯大己勢,所依仗著的不外乎是‘匡扶李氏’的名目,而將軍乃李家血脈,如若有將軍同行,定可再助他們收攏人心。”

“再者,將軍手握重兵,他們必將禮待……如若將軍之後用心經營,收服各處,穩固人心,而當今太子不堪大任……到時區區一個淮南王之位,將軍又何須放在眼中?”

李逸眼神一震,一顆心似乎要從胸膛裡跳出來。

他本還在想,若賀危之死傳回京師,聖人之後向他發難,他要如何才能真正收服軍心,要以怎樣的名目才能真正震懾他們,讓他們甘願為他所用……

現下他似乎有了答案。

冇錯,他也是李氏子弟!

縱然不是正統嫡脈,可如今那位太子也是過繼來的不是嗎?

他既是李氏子弟,拿李氏江山的兵馬來匡扶李氏大業……又有何不可?此乃真正的天道所歸!

可單憑他自身,終歸不足以與整個朝廷抗衡,但若能借徐正業之力……那便不一樣了!

點兵完畢,帳外已敲起了戰鼓,這鼓點似也敲在李逸心頭,讓他渾身每一處似都在劇烈震顫。

不知站了多久,李逸緩緩坐了下去。

“常闊頑固不化,亦是徐氏大軍眼中釘攔路虎,將軍何不便以常闊項上人頭,聊表與徐正業合作之誠意?”

李逸終於開口:“但常闊若領兵馬十萬,未必會輸給徐正業……”

“將軍說笑,何來兵馬十萬?”一名幕僚拂袖起身,含笑道:“和州此戰至關緊要,將軍身為主帥,當另有良策。”

李逸抬起變幻不定的雙眼,看過去。

……

大軍緊急離營,並非點罷兵,便可全軍即刻出發,通常是輕騎與前鋒在前,部分中軍跟隨,需要負責運輸糧秣軍械輜重的後軍則要慢上一些。

常歲寧三人勉強編入中軍之列,於天色將亮之際,跟隨大軍出了營地。

在點兵場時,她本也想過要將那道易帥的密旨示出,試著於大軍之前和老常一起拿下李逸,但這個想法無疑太過想當然,很快便被她否定了。

賀危已死,冇有對證。急亂之下,她與常闊無法提前商議任何,而李逸大可在她開口之際便讓人將她一箭射殺,再將這道聖旨定成偽造,並將偽造聖旨的罪名順勢推到常闊頭上。

隻怕動不了李逸,反會害死老常。

李逸或也無法儘數掌控全域性,但若論勝算,仍是身為主帥的李逸占七,常闊至多隻能占三。

縱老常再得人心,可借這三成兵力大起兵亂,軍中一分而二,與李逸相互廝殺,卻終究不是穩妥良策。

尤其還有至關重要的一點——此刻和州將危,軍情如火,百姓處境危急,她若此時將這道聖旨拿出來掀起內亂,那她便也與李逸無異,著實不分輕重敵我,既蠢且壞。

徐正業若知曉了她這番損己利敵的“義舉”,勢必都要連夜給她磕頭燒香同她道謝。

再者,她要清楚一點,這道聖旨隻有拿出來一次的機會,換而言之,她要有一擊得手的把握。

但常歲寧隨軍出營地不遠,便很快察覺到了不對。

又行三裡路,她已能確定心中猜測——這並非是去往和州的行軍路線!

尋常小兵對此並無太清楚的概念,但一些校尉也發覺了異常之處。

其中一名校尉再三思索後,還是驅馬上前,低聲詢問領軍的那名副將:“……曲副將,我等不是要跟隨常副帥去往和州嗎?莫非是要兵分兩路?”

那副將冷冷地掃他一眼:“行事要事,對敵機密,豈是爾等可以隨意探聽的?”

那校尉微低下頭,道:“是恐底下人胡亂揣測,於軍心不利……”

“你們各自管好自己的人即可!如有人質疑路線,便告訴他們,此乃主帥與常副帥共同商議後的決策,不可泄露!如有人還敢藉此擾亂軍心,軍法處置!”

那校尉唯有應“是”,將馬慢了下來,退回到自己管轄的團列中。

中途歇息時,這名校尉心不在焉地坐在一塊巨石上,直到一名小兵來到他麵前,向他遞來一隻水壺。

麵對這獻殷勤之舉,校尉皺眉:“不必,我有水。”

“我想用這隻水壺,同白校尉換些東西。”

校尉抬眼看向那言辭荒謬大膽的小兵。

可能對方的眼神太堅定太真誠,白校尉微眯了眯眼睛,試探著問:“你想換什麼?”

“三匹快馬,和一些乾糧。”

“小兵”說話間,捧著水壺的手又抬高了些。

白校尉下意識地看向那隻水壺,旋即眼神微變。

那捧著水壺的手心裡赫然還托著一物。

片刻,白校尉將水壺接過,低聲道:

“好,我可以給你準備。”

……

233 不讓他的善成為愚善

常歲寧離京前,曾令白管事清點府中可以變賣的私產,白管事在帶人清點一處庫房時,偶然發現了一枚老舊斑駁的腰牌。

那枚腰牌上刻著的是常闊的姓名,腰牌上的職位尚是玄策軍前鋒營中一名副將。

白管事同她說,這枚腰牌遺失後,常闊曾尋過很久。

於是常歲寧離京時便帶在了身上。

同那隻水袋一同示與這名白校尉的,便是這枚刻有常闊姓名的玄策軍腰牌。

她想“交換”馬匹,是要去尋常闊,在此時不方便明言的情形下,以常闊之物相示,最直觀明瞭。

若此物不好使,她還有崔璟那半枚銅符可以用。

但對方隻見此腰牌,便很乾脆地答應了,可見其非但察覺到了此次行軍異樣之處,待常闊必也稱得上敬重信任。

常歲寧心中稍定。

崔璟的銅符雖未用上,但她敢尋到此人,卻是因為崔璟之前所給的那份名單——據崔璟言,名單上的人多是他與常闊相熟者,關鍵時刻是可以交付信任的。

此刻算是派上大用處了。

否則行軍途中,單憑她一人想要在眾目睽睽下盜得馬匹,且順利離開隊伍,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軍中校尉領一團兩百人兵力,官職雖不大,但足夠安排此事了。

大軍歇整完畢,重新出發時,常歲寧三人跨上馬背,往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仍有人很快發現了此事,一層層報到了副將麵前。

“……將軍,有三名步兵偷盜馬匹私逃!”

“敢在老子眼皮底下做逃兵,怕不是活膩了!”那名姓曲的副將厲聲道:“令一隊五十人去追,務必將人抓回來,全部割首示眾!”

“是!”

馬上的白校尉回頭看了一眼三人離開的方向,握著韁繩的手指悄然收緊。

為起到威懾的效果,各軍中對逃兵的處置曆來都極嚴,抓捕逃兵時亦是生死不論。

一隊人馬疾奔著追去,有弓弩手於馬上搭箭,射向前方那三道人影。

那三人三騎疾行,一道道羽箭亦在飛馳,更快過馬蹄。

跑在最前麵的常歲寧將一把長刀往後方扔去:“刃叔接著!”

常刃抬手接過,揮刀擋下身後一支飛來的利箭。

“刃叔跟上!”前方又響起少女清亮的聲音。

少女收束韁繩,忽地調轉方向,闖入官道旁的枯草叢中,控馬越過一條半乾涸的小水渠,拐上了對麵的一條小道。

常刃二人緊跟而上。

先後繞了幾條小道後,三人順利甩掉了身後追兵與亂箭。

確認不曾有人受傷,常歲寧便尋了路重新上了官道,並取出一麵旗子綁在身後。

那是軍中士兵送急報時所用,凡見此旗,沿途便無人敢攔。

常刃看著那麵旗,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

所以……女郎這都是什麼時候偷來的?會不會太得心應手了些?

倒也冇有質疑追究的意思……畢竟冇本領養家的他,還能去怪努力養家的一家之主不成?

“駕!”

少女未回首,綁好旗子便繼續上路。

……

常闊率輕騎疾行過廬州境地,當夜原地圍陣露宿。

常闊坐在火堆旁正看著和州地勢圖,一名校尉快步上前行禮,語氣幾分遲凝:“……副帥!已令人再次去探,後方仍未見大軍跟上!”

常闊擰眉。

他身邊坐著的副將拿樹枝翻動火堆的動作一頓,將樹枝一摔:“……點好的兵遲遲不見跟上,見鬼了不成!”

若趕得快些,壽州距和州不過兩日騎程,但步兵疾行卻需五日,此行救援和州,時間本就緊迫,現下後方大軍卻遲遲未見跟上,豈不誤事!

常闊透過‘劈啪’燃燒著的火堆,看向壽州方向,眼神沉下去:“是見鬼了,這是‘鬼’打牆了。”

來時點好的兵卻怎麼都跟不上,不是鬼打牆又是什麼?

“這隻‘鬼’是又犯得什麼病!”那副將忍無可忍地站起身來,“這玩意兒不單會打牆,還是隻水鬼呢,專扯人後腿的!”

他是常闊點名帶出來的人之一,常闊被變相軟禁打出來時,正是他們幾人在外配合。常闊擔心自己離營後這些人會被李逸報複,便都帶上了。

“使人連夜回營查探情況,問一問主帥,軍中是不是出了什麼變故。”常闊麵色雖沉,卻不見震怒之色,或者說,他本也不至於天真到認為李逸會這麼痛快放他離營,哪怕他是去救和州。

很快有士兵領命回營而去。

“副帥,那如今要怎麼辦?”有副將問:“要等大軍動身的訊息傳來嗎?”

常闊下意識地看向和州方向。

就在半個時辰前,有和州兵士冒死突圍而出,前來求援報信。

那士兵一身血淚,幾乎是哭著跪倒在他麵前,同他道,和州刺史已經戰死,如今代其守城的是其夫人,和僅剩下的兩個兒子,大的十六歲,小的隻有十二。

那士兵報完此訊,便虛弱昏死了過去,至今高燒尚未醒來,或許冇有機會再醒來。

雖尚隔數百裡遠,常闊似已能嗅到和州城中沖天的血腥,孩童恐懼的啼哭,與眾士死守的悲壯。

“等……”他重複了副將口中的那個字,隻覺不止千斤重。

等得來嗎?

等得起嗎?

常闊抬頭看了眼天上繁密的星子,而此夜,和州上下,冇人會有抬頭看星星的心思。若等不到援兵去救,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也都不會有。再或許,有些人將永遠喪失這抬頭看一眼星星的機會。

常闊凝神抉擇間,視線中忽見夜幕之上有一顆流星迅速劃過。

旋即,有馬蹄聲似踏著這流星而來。

常闊下意識地站起身。

很快有士兵前來傳話。

“副帥,有三名士兵趕至此處,聲稱有機密軍務須稟明副帥!”

那三人此刻被守夜的士兵持長槍,攔在軍陣外,正盤問:“都是哪個營的,叫什麼?腰牌何在?”

“……常刃?!”

闊步而來的常闊一眼認出了站在最前麵的人,甚是意外。

“大將軍!”常刃心神一鬆,連忙行禮。

另一人也跟著行禮。

常闊看去:“常矛!”

說著看向第三人,眼神一震:“寧……”

緊跟而來的副將聞聲一怔——您?副帥怎還用上敬稱了呢?

“此乃我帳下親兵!”常闊麵色一陣變幻,立時對三人道:“都隨我來!”

三人趕忙跟上。

“你們兩個,守著!”到一旁無人處,常闊交待常刃二人,拉過那扮作小兵的閨女,讓她站在自己跟前。

“你這孩子……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還混入了軍中?你可知這有多危險!”

“阿爹,現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常歲寧拉著他又走遠了幾步,低聲道:“正事要緊。”

常闊:“?”

常歲寧:“我知道您在此處見到我,實在突然。但您身經百戰,什麼風浪冇見過?”

常闊:“……”

這種風浪他還真冇見過!

試問誰會在行軍途中突然見到自己遠在京師的閨女!

常歲寧的吹捧式安撫無效,常闊受到的衝擊實在很大:“先回答阿爹的問題,不許東拉西扯,這就是天大的正事!”

常歲寧:“此事說來話長……”

“阿爹有時間!”常闊一指正在睡覺休整的士兵:“還冇到動身的時辰!”

通常這種時候,常歲寧會選擇一位代言人。

於是轉頭喊:“刃叔!”

剛喝罷水的常刃收起水壺,立刻走上前來。

馬不停蹄追到此處的常歲寧便坐到一旁喝水啃餅歇息,積蓄體力。

常刃從常歲安被冤入獄開始說起,一直說到明謹狗頭落地。

常闊心中泛起名為後怕的寒意。

此事他自然不可能至今不知,在此案落定後,女帝曾特意令人來過壽州見他,但在來人的敘述中,他兒子隻是被那昌氏與明謹母子二人“欲圖汙衊未成”,而聖人很快便將公道還給了他兒子,處死了明謹。

現下聽了才知,他那傻兒子差點就送了命!

且這公道,是他閨女也是近乎拿命搏回來的!

再看向坐在一截樹樁上啃餅的女兒,常闊的怒意與愧疚達到了頂峰:“……阿爹在外,竟全然不知你們在京中受了此等欺負!”

常歲寧停下了吃餅:“阿爹不知,是因有人不想讓阿爹知曉,此事錯不在阿爹。”

常闊又豈會想不透這其中貓膩,那位聖人此前分明已存下了犧牲他兒子,犧牲整個常家的準備。

常闊心緒翻湧難止,他自薦前來討伐徐正業之舉,卻險些讓他失去了兩個孩子。

他想護這腳下一方土地安穩,縱是拋卻這條命也在所不惜,可那位高坐廟堂的聖人,卻連給予他這一雙兒女絲毫憐惜都做不到嗎?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常闊壓製著聲音裡的沙啞顫意,“是阿爹不好。”

“阿爹很好,尤其此時平安無事,不至於叫我和阿兄成了冇爹的孩子。”那少女站起身,走過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阿爹來守一方百姓,我來守好家中,本就是約定之事,阿爹冇有哪裡不好,是旁人做得不好。”

在他眼裡小小的女孩子,卻站在他麵前反過來給予他讚許和安撫,此一刻,常闊心口與眼眶皆脹得生疼,竟莫名險些落淚。

片刻,他抬起粗糲的大手,摸了摸女孩子的頭。

人皆有逆鱗,此等後怕之痛,他此生都不可能忘。

“我們歲寧是個有膽識懂決斷的孩子……及時離開京師,是對的。”說到這裡,才顧上問一句:“那臭小子,如今在何處養傷?”

方纔常刃提了一句,已提早為郎君尋到了養傷之所。

“不遠。”常歲寧道:“在宣州。”

常闊點頭:“宣……”

等等,哪裡?!

常歲寧給出更詳細的回答:“宣安大長公主府上。”

“啥?!”常闊險些跳起來,像是被一桶滾開的鐵水澆在了身上,就差原地灰飛煙滅了。

常歲寧便將大長公主也曾使人相助的經過說了,最後道:“大長公主說與阿爹是至交好友,且宣州安穩,適合養傷。”

常闊眼前一陣發黑,就怕養著養著,這臭小子就拿不回來了!

他還想再說,卻見麵前少女試探著問到:“阿爹,我做錯了嗎?”

“……怎麼會!”常闊“哈”地笑了一聲掩飾情緒,朝一路又受驚又受累的女兒豎起大拇指:“寧寧做得很好,再冇比這更好的了!可真是阿爹的好孩子!”

“對了,方纔說……還有‘正事’?說來給阿爹聽聽?”常闊多少抱了點逃避現實的想法。

“阿爹且看。”

常歲寧取出那道絹帛,聲音壓得不能再低,將賀危臨死前所言複述。

“……果然是李逸!”常闊低聲交待:“快將東西收好!”

常歲寧:“彼時在軍營中無法與阿爹商議此事,故未敢貿然將聖旨示出。”

“這麼做是對的,此事需商議出個章程來,還需讓可代表朝廷的人出麵纔算萬全……”常闊道:“否則此刻大營中必然尚在內亂之中,後果不堪設想。”

常歲寧:“此時聖旨在此,那阿爹要回壽州尋人商議此事,治罪李逸嗎?”

常闊一時未答。

夜色中,女孩子接著說道:“大軍改變了行軍路線,不會隨阿爹前往和州了,此乃李逸之計,欲使阿爹戰死於和州。”

“他們料到我哪怕一時等不到大軍前來,也會前去支援和州……”常闊道:“若叫他料中,歲寧是否也會覺得阿爹太過愚蠢,不知變通,一心求死?”

少女眼中亮起笑意,微抬下頜,似有幾分驕傲:“我隻會覺得阿爹人品與威望實在厚重,就連陰溝裡的老鼠也深信不疑。”

常闊一怔之後,忽然笑起來,卻笑得眼底一陣濕熱:“阿爹有寧寧此言,實是此生無憾了!”

在這世上有許多歪理,譬如,一個人所謂的“善良心軟”,有時會成為他人口中的笑柄,手中的刀。

若知前方是險境陷阱,卻仍要為這一份“善”而執意前往,更是實打實的“愚善”。

但此時仍有人讚成他的“愚善”,甚至為他的“愚善”驕傲。

他另不知道的是,這個肯為他的愚善而驕傲的人,還存下了一份絕不讓他的善成為愚善的決心。

武將之善,善在蒼生,故而尤為可貴。但武將的善,也很危險,危在自身,故而需要保護。而老常的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曾經是她一路放縱養出來的,那便當由她來竭力保護到底。

她問:“阿爹可曾打過‘明知不可為’的仗?”

“當然。”常闊道:“不止一場。”

“那便是了。”常歲寧道:“李逸料中阿爹必去和州,那便讓他料中這一半好了,但剩下的一半,他說了不算,我與阿爹說了算。”

“說得好!區區鼠目寸光,豈能什麼都叫它料準了去!”常闊心下再無半分猶豫:“那便先定和州,再回去收拾那隻臭老鼠!”

“我與阿爹同去。”常歲寧立時道:“此一戰未必一定‘不可為’,我路上想了兩計,不知可行否,路上細說與阿爹聽。”

常闊神情一正,眨了下大牛眼,試著問:“哪兩計?不如現下便說來給阿爹聽聽?”

常歲寧也眨了下眼:“那阿爹還會帶上我嗎?”

234 會有援軍嗎(求月票)

常闊看了會兒女兒,適才認真道:“寧寧,和州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常歲寧也認真反問:“為何阿爹能去?”

“因為阿爹是將軍。”常闊道:“縱不為朝廷,將軍亦有護衛百姓之職,此乃從軍者應儘的天職。”

“從軍者有天職,尋常人也有,於危時退敵,便是人之天職,亦是天性本能。”少女的聲音不重,卻清晰有力:“將軍也好,阿爹也罷,都不能阻我退敵之本能。”

少女半點也不乖從,全然冇有“以父為天”的自覺,冇有商議冇有請求,而是在與父親談論“為人”的天性。

她穿著再普通不過的兵服,一路而來風塵仆仆,嘴唇微乾裂,隻一雙眼睛依舊湛亮,此刻頭頂繁星閃動,似有星月披於其身,帶走了她的狼狽之餘,似將她化作了一把光華將綻的刀劍。

堅韌,鋒利,灼目。

這鋒芒顯露之下的灼目之色,令常闊想到了此刻供於玄策府中的那把曜日劍,殿下的劍。

此一瞬,他似被方纔那一閃而過的流星陡然衝擊,這衝擊之感一刹那貫穿至靈魂深處,似有什麼熟悉的連結之感在此時驀然甦醒。

常闊立在原處,一時怔住。

“此刻死守和州城的刺史夫人及其子,也非從軍者。刺史的妻兒可以殺敵,將軍的女兒自然也能。”

星光下,那少女身形筆直,像等待點閱的士兵,目光堅定,聲音也抑揚有力。

“歲寧幸有不止一技之長,可開戰弓為弓手,能馭戰馬為騎兵,亦擅刀槍,膽子大,不怕疼,可為將軍麾下親兵,願與將軍共同退敵!”

四目相接間,常闊的眼眶無端滾燙起來,他定了定似一度丟失的聲音,道:“好……這個兵既如此能耐,那今日我便收下了!”

少女眼睛更亮,抬起雙手疊於麵前,朝他行禮。

常刃莫名心神激盪:“願與將軍共同退敵!”

守在一旁的常矛也上前兩步,強掩激動道:“……願與將軍共同退敵!”

常闊看過去:“……”

他們湊的什麼熱鬨?

常歲寧看向二人:“你們不能去。”

她有彆的安排。

但還需先同老常商議一下。

常歲寧令常刃二人守好,低聲同常闊說明其中打算。

常闊聽罷,臉色一時紅中透著青,青中透著白,白中透著黑。

常歲寧看在眼中,隻覺憑著這張臉,或可就地開一間染坊,不,縱是天南海北開它個百十間,想也不在話下。

“阿爹當以大局為重。”她在旁適時勸道:“多一個打算,便可更多一分勝算。”

“……”常闊臉色幾變,“但此人性情乖張古怪……未必就會答應。”

“這些隻需交由我來,隻要阿爹準允即可。”

好半晌,常闊才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常歲寧便借來紙筆,寫了封信,交給了常刃二人:“此行緊要,路上當心。”

“是!”

二人定聲應下,鄭重行禮後退去。

“……這便是我閨女方纔所說的二計之一?”常闊心情複雜地問。

常歲寧想了一下,點頭:“對。”

“那剩下的一計?”

“總要留點路上說吧。”常歲寧麵不改色:“不然阿爹將我綁了送回去,我往何處說理去?”

常闊無奈:“你這孩子,阿爹豈是那言而無信之人?哪有待阿爹也這般防備的道理?”

常歲寧不置可否:“阿爹也常說,防人之心不可無嘛。”

當然,這些都不是關鍵。

關鍵之處在於,什麼一計二計,不過是她方纔隨口胡扯的罷了……讓驢子聽話往前跑,那不得掛隻胡蘿蔔嗎?

但問題也不大,計謀這東西,路上慢慢想唄,隻要腦子在,總能想出來的。

“行,防著就防著吧!”常闊笑了兩聲,也不追問,揮手道:“走,跟爹烤火吃餅去。”

常歲寧笑著跟上。

與老常一同烤火吃餅的日子,已經很久遠了。

火焰灼熱,烤熱了她的四肢,燒醒了她的血液。

若說當初與魏叔易一同回京的路上見到老常,她有扶靈歸鄉之感,那此刻坐在這火堆前的她,則是又活過來了。

縱明日前路多艱險,但吾心安處是故鄉。

此時,她在這故鄉的火堆前,有昔日同袍相伴,手邊有長刀,身後有戰馬,遂得到了真正的重生。

榮光也好,屈辱也罷,昔日過往,也可拋於火中燃為灰燼塵埃。

從前事不必再提,從此時起,她會讓這世間,重新認識一個叫常歲寧的人。

……

烈烈火焰燒亮天際。

東方現出第一絲光亮時,常闊率不足兩萬兵馬已經動身。

比起昨日,此刻他身邊多了一名新麵孔的親兵。

馬蹄踩碎稀薄晨光,破開冬日萬物冰封之氣,往不平之處而去。

……

城門緊閉的和州城中,街道之上不見百姓蹤影,人人皆不敢出。

正午太陽高懸,卻驅不散四下的死寂與恐懼。

刺史府內,一名少年剛換罷傷藥,正穿衣繫帶時,一名披著盔甲的男子快步入內,臉色凝重地行禮:“二郎君!”

“彭叔。”少年立時披衣站起身來,正色問:“如何?”

他們曾令士兵分兩路突圍而出,將和州的戰況送出,請援軍救城,並打探訊息。

姓彭的參軍未答少年的話,而是道:“我已令人安排了一隊精銳……請二郎君與三郎君及夫人,隨他們暗中出城,速速離開和州!”

“離開?”少年麵色一變,語氣斬釘截鐵:“我不走!我若走了,誰來守這和州城!”

“郎君且聽屬下一言!”彭參軍語氣急切,藏著悲憤:“前去打探訊息的士兵隻回來了一個……他探得壽州大營內確有大軍離營,但行軍路線並非是要支援和州,他們竟往揚州方向去了!”

“揚州?”少年一愣:“這是為何……”

“還能是為何,必是想趁著徐正業儘全力攻打和州之際,從後方奪回揚州!”

少年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不確定地問:“彭參軍,竟有此等作戰之道嗎……?”

或者說,這是對的嗎?

這是理所應當的嗎?

“狗屁的作戰之道!”彭參軍的怒氣再也壓製不住:“定是那李逸的主意,此人隻敢在背後行躲避鬼祟之舉,從不敢正麵同徐正業對打!”

若說愚蠢,此人便是帶著惡毒的愚蠢!

少年麵色微白:“彭叔的意思是……他們放棄了和州,是嗎?”

所以,不會有援軍了?

彭參軍抓過他的手臂:“郎君快隨我離開,再晚些,怕是當真走不掉了!”

被扯著走了兩步,少年猛地回神,將手掙開:“不,我不能走!”

彭參軍:“朝廷已不在乎和州死活,郎君還要為誰而守!”

“為和州一城百姓而守!”

這是一道沉定有力的女聲。

“夫人!”彭參軍回過頭去,連忙行禮。

一名四十多歲的婦人走進來,身邊跟著一名十二三歲的小少年。

婦人長相尋常,麵上幾分病容,數日間髮髻間已添了白髮,一雙眼睛卻不怒而威。

“徐正業以匡扶救世為名,所行之事卻與盜匪惡徒無異,其所經之處,頻行強募男丁,強征家產之舉,致使流民遍地,怨聲載道。”

“他自出身豪門世家,肯禮待士族豪紳,把酒闊談大業,卻視尋常百姓為草芥,為螻蟻!隻恐扶持太子之辭不過是其起兵的名目而已,此人包藏狼子野心,乃是真正的禍國反賊!”

“如若徐正業肯善待百姓,我大可背上叛賊同黨之名,今日便開了和州城門,迎徐氏大軍入城!”

“然而,夫君與大郎為守和州而死,他們豈是因為愚忠朝廷?”

婦人言及此,眼中泛起淚光,語氣力度不減:“因為他們很清楚,若和州失守,一城百姓將淪為任人踐踏的流民,不久之後,整個淮南道的百姓或都將無家可歸!”

少年攥緊了拳:“阿孃說得冇錯,父親臨終前令我守好家門,我自當守到最後一刻!”

彭參軍還欲再言,卻聽外麵傳來疾步聲。

“報!”

“城外二十裡又現徐軍蹤跡,由葛宗領兵,正往和州攻來!”

彭參軍罵了句臟話:“……果然又來了!”

近日之戰大大小小已打了五六場,而這葛宗乃徐正業麾下一員得力猛將。

今次徐正業令此人攻城,此行顯然是誌在必得了!

“阿回,我們還剩多少人馬?”婦人看向少年。

少年眼睛微顫:“除去傷重者,能出戰的隻剩八千了。”

‘隻剩’二字既令人不安,也令人悲痛。

“他們來了多少人?”

前來報訊的士兵眼神有些慌亂:“約有近十萬……!”

“這是對和州勢在必得了。”婦人眼神暗下,旋即,卻又變得平靜清亮:“阿回,可願隨阿孃一同迎敵?”

少年雲回神情一驚:“阿孃!”

他固然當去,但阿孃怎麼能去!

“我也要跟阿孃一起!”那十二歲的小少年立時道。

婦人看向最小的兒子,點頭:“好,那便一起。”

“夫人!”彭參軍跪了下去,含淚勸道:“……刺史大人已失長子,夫人當為他留下一絲血脈!屬下願與二郎君守城,還請夫人帶三郎君離去!”

小少年雲歸斷然道:“我不走!我要和二哥和阿孃一起守城!”

身為刺史之子,十二歲的少年已能足夠明白自己接下來要麵對什麼,也足夠清楚“守城”二字的分量。

“血脈……”婦人看著兩個孩子,輕聲道:“今日若能守下和州,自是最好。若守不住,我與二郎三郎將血灑儘,永留和州,方是我夫君血脈存續之道。”

彭參軍身形一震,眼眶中滾出熱淚,將頭叩在地上,再無言。

少年雲回與母親視線相對,也再無絲毫猶豫。

少年於額間繫上白色麻布,母子三人皆披甲而出。

聽著外麵的動靜,城中有百姓推門而出,一路將雲家母子三人及八千士兵送至城前。

城門打開,而又緩緩合上,士兵在外,百姓在內。

城門合上,待那些士兵的背影在眼前消失的一瞬,有百姓放聲大哭起來。

“二哥,真的冇有援兵會來嗎?”雲歸坐在馬上,握著與他幾乎同高的長槍,小聲問兄長。

“會有的。”雲迴向弟弟道,也高聲與眾士兵道:“朝廷大軍很快便到,我等要守至最後一刻,直到援兵趕來為止!”

“是!”

眾士兵齊聲應喝,士氣大振。

彭參軍看向雲回。

雲回朝他一笑。

仗還未打,不能便敗了士氣。

或者說,他內心仍抱有一絲僥倖,他曾派出兩路士兵打探訊息,另一路無人折返,萬一有新的訊息,隻是未曾來得及報回來呢?

他知道這想法有些天真,但曆來死者為大,身為將死之人,還不準他天真一下嗎?

少年策馬,率軍疾馳迎敵而去。

兩軍在城外五裡處開戰,一方勢在必得,一方士氣悲振,竭力拚殺著。

馬蹄騰起塵沙,血腥漫天,二者摻雜間,將天地染成了一幅昏黃而慘烈的畫。

再高昂的士氣,然隨著同伴倒下,和州軍還是現出了寡不敵眾的劣勢來。

領兵的葛宗勝券在握,根本無需親自動手,他高坐於馬上,看著那滿身是血的少年,問身側部下:“那就是和州刺史之子吧?”

“回將軍,正是了!”

“倒是個有血性的。”葛宗道:“大將軍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告訴他們,歸降不殺。”

徐氏大軍中很快便有人喊出了“降者不殺”之號。

“今日我軍中,隻有戰死的英雄,冇有歸降惡賊的孬種!”那殺紅了眼的少年揮刀,又斬殺一名敵軍。

葛宗冷笑一聲:“少年人到底無知……固執用錯地方了。”

他說著,視線一轉,落在了那披甲殺敵的婦人身上:“怎還有婦人?”

“那應是和州刺史的遺孀。”

“寡婦啊。”葛宗抬眉道:“大將軍向來厭惡這些看不清身份的女子,朝堂不是她們該出現的地方,戰場當然也不是……女子天生陰煞,可是會壞了國運風水的。”

一旁的部下自然知曉他話中所指是何人,一時隻應“是”。

“戰場上有寡婦撒潑,這可不吉利啊。”葛宗說著,挽起了手中的弓。

那一箭呼嘯著飛去,卻在接近雲家夫人身前時,被一人一馬擋下。

馬上的人影還很小,中箭後便從馬上摔落。

雲家夫人瞳孔劇震:“阿歸!”

她想上前去,卻被一名揮槍而來的敵軍攔住了去路。

雲回策馬上前,跳下馬去,將弟弟半托起:“阿歸!”

替孃親擋下一箭的小少年,口中湧出鮮血,靠在兄長身前,呼吸不勻地問:“二哥,援軍……是不是快到了?”

雲回渾身都在發顫,他想告訴弟弟,是他說了假話,根本冇有援軍!

卻聽身前的弟弟小聲道:“二哥,我好像,聽到援軍的聲音了……”

此一刻,眼眶通紅的雲迴心如刀割,滿腔怨恨化為怒火。

哪裡有什麼援軍!

那都是他天真的幻想!

下一刻,一名敵軍揮刀朝他砍來。

他猛地起身,護在弟弟身前,以雙手握住對方長刀,緊咬的牙關間擠出不甘的怒吼聲,倒逼著對方連連後退數步。

他雙手鮮血淋漓,拿手擋刀無疑是很笨的方法,但殺到此時,已經不在乎,冇了章程,冇了理智,也冇了希望。

對方起初被他的凶狠震懾住,但很快回過神來,猛地將刀抽回,舉起,便要砍下去。

“咻——”

忽有冷風掠過。

那舉刀之人身體一顫之後,陡然停下了動作。

有一支箭不知從何處飛來,刺穿了他的眉心。

235 這麼囂張這麼莽嗎?

那支箭正中眉心,箭尾仍在輕顫,箭頭已經完全冇入額骨之內,此刻隻洇出些許血跡,但已然觸目驚心。

中箭者瞪大眼睛,雙眸瞳孔往中間聚攏,似想看清刺中自己的是何物,然下一刻,便再穩不住身形,“嘭”地一聲往後仰倒墜地。

雲回滿是絕望與悲恨的臉上,神情一時凝滯。

隨著那人倒下,他猛地轉頭往身後看去。

有人策馬而來,身上穿著的兵服與他們和州士兵不同,那是一張非常年輕、或者說是年少的麵孔,策馬靠近間,手中挽弓,又射殺一人。

很快,對方身後又現出一人一騎,馬上之人身形魁梧,披著大將盔甲,蓄著絡腮鬍,周身氣勢矚目,揮刀間如狂風過境,掀落三名徐氏騎兵。

看著那柄不同凡響的寬背大刀,雲回想到聽過的關於“斬岫”的傳聞,腦海中陡然閃現答案——常闊常大將軍?!

緊接著,一隊披甲的騎兵出現在雲回視線中,先是十人,再是百人,再是千人……聲勢浩大,正往此處奔襲而來。

馬蹄聲震耳,似將大地都要踏出裂縫,廝殺聲仍在繼續,血水殘肢亂飛,雲回呆立原處,一時竟分不清這是真的,還是自己臨死前癲狂的臆想。

直到身邊有士兵欣喜若狂地大喊出聲——

“快看,是援兵!”

“援兵到了!”

一瞬間,雲回有些麻木遲鈍的五感歸位,猛然回過神來。

一名敵軍舉著長槍朝他刺來,他麵容陡然一振,躲開那尖銳長矛,身形靈巧,從一側將那敵軍撲倒在地,摸出藏在靴中短刀,狠狠刺入敵軍心口。

而後,他忙將一旁地上的弟弟抱扶起身,護著弟弟往後方撤去。

身前的小少年發出虛弱的聲音:“我就知道……二哥不會騙人……”

他似放心了下來,靠在兄長身前,閉上了眼睛。

“阿歸!”

“接著!”

一人一騎經過雲回身側之際,朝他拋來一物。

雲回下意識地伸出一隻手接住,是一隻小瓷瓶。

馬上之人與他道:“速喂他吞服一粒,剩餘的分給急需止血的將士!”

說話之人目不斜視,亦未有停留,雲回抬眼看去時,有寒風拂麵,與寒風一同撲麵而至的,還有馬上那年輕小兵眉眼間蓬勃旺盛的少年氣息,及隨風掠過的殺伐之氣。

常歲寧手中長槍刺穿前方一名敵軍身體,揚聲高喊:“常大將軍率十萬援軍前來,與和州將士共同守城退敵!”

已殺成了個血人的彭參軍不可置信地看過來,瞳孔劇震,舉刀應和,聲音因過於振奮而嘶啞顫抖:“……共同退敵!”

雲家夫人眼眶紅極:“共同退敵!”

“共同退敵!”

一時士氣大振,彷彿自黑暗彷徨的屍山血海中蹚出,陡見天光。

“……將軍!果真是常闊!”一名校尉來到葛宗身邊:“他們帶了十萬大軍!”

葛宗立時問:“可見李逸了?”

“未曾見,應是常闊獨自率兵而來!”

葛宗罵了句娘——若有李逸那個拖累在,或還好些!

此次朝廷派兵征討,經都梁山一戰已可見那李逸渾然是個草包老鼠,真正被他們視作心中大患之人,唯有副帥常闊而已。

常闊出身玄策軍,乃先太子殿下的得力部下,早年因北狄一戰抗旨斬殺北狄可汗而受罰,又因落下傷殘,而在人前消失多年,但這數年來,卻又重新出現在了眾人視線中,才與崔璟一同平定了南蠻。

老雖老矣,然其作戰經驗豐富,於軍中威望更是不減當年!

看著那威武不凡的大將,葛宗眼神翻湧。

今日若能殺掉常闊,必是大功一件!

正是此時,隻見那常闊手中大刀指向他,中氣十足地高聲問:“對麵那個誰,你叫什麼!”

戰場之上兩軍將領對陣,總要知曉對方姓名來路,知己知彼之外,也算一種戰場禮節。

葛宗便也高聲迴應:“匡覆上將徐大將軍麾下副將,葛宗是也!”

常闊:“好,葛宗是吧!”

葛宗正要應一句“正是”,隻聽對方聲音拔得更高,聲若洪鐘傳遍四下:“今日取這狗賊葛宗狗頭者,重重有賞,記頭等軍功!”

葛宗:“……!”

孃的!

更值得罵的是常闊話音未落,便迫不及待朝他迎麵飛來的一支冷箭。

葛宗神色一緊,抬刀擋下此一箭,同時看向那出箭的奸人。

又是起初衝在最前麵的那個小騎兵!

對方大約年少氣盛,是個十足十的軍功腦,很急於搶這個頭等軍功,短短瞬間已經很快再次搭箭,微眯起一隻眼睛,將手中大弓拉得極滿,且此次乃是雙箭齊發!

葛宗再次揮刀砍擋,碎屑飛濺間,有木刺紮入了他眼眶,鮮血直流。

葛宗一手捂著刺疼的眼睛,舉刀怒道:“給我剁了他!”

這間隙,他身前士兵已經舉盾列陣,將他圍著護起,替他擋去各處效仿那小騎兵而來的亂箭,且他身邊很快也有騎兵端起弓弩。

“當心!”

雲回暫時安置好弟弟,便再次提刀上馬,他邊揮砍那些迎麵而來的羽箭,邊對那小騎兵道:“後退!”

“退什麼。”常歲寧微抬下頜,故作出囂張之態,並大放厥詞:“我軍十萬精銳,對方不過是群半路參軍的烏合之眾罷了,今日我便要取那葛宗狗賊項上人頭!”

說著,收弓提槍,喝了聲“駕”,麵對前方箭雨與矮身持槍攻來的敵軍,不退反進,驅馬上前。

雲回驚住:“……!”

這麼囂張這麼莽的嗎!

但他不能讓對方獨自冒險,於是也驅馬跟上!

“駕!”

在常闊指揮下,一隊騎兵已緊跟而上,氣勢洶洶,士氣震天,勢如破竹。

鐵騎開路,長槍刀劍挑殺掃蕩阻礙,鐵蹄震踏,很快衝破對方臨時布起的防禦。

佈防被衝撞崩潰,緊接著常闊率兵湧上,徐氏軍中人心也隨之潰散慌亂,雙方短兵相接間,士氣高低已現。

葛宗看向越來越多奔湧而至的援軍,沙土塵煙漫天,看不到那群援軍的儘頭。

一杆長槍夾雜著“呼呼”風聲朝他襲來。

葛宗險險避開,咬牙搓齒:“又是你這小雜種!看來這死你是非找不可了!”

他眼中迸出殺氣,持刀駕馬而上。

兩匹戰馬眼看便要相撞,那馬上小兵忽然一躍而起,腳下輕點在馬背馬首之上,飛身上前,身形如流星,持槍朝他殺去,槍頭寒光刺目。

葛宗瞳孔一縮,驀地下腰仰身往後避去,見那小兵再次靠近,又緊忙翻轉身形,半跳半摔下馬去。

他反應迅速,應對得當,常歲寧雖未能傷到他,但一軍將領被敵方一名裝束平常的小兵打落馬下,在對陣中,難免會重傷士氣。

偏那飛身而至的小兵挑釁一般落坐在了他的馬背之上,一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中長槍劃過地麵,又朝他掠去。

葛宗在地上滾了幾圈,幾名下屬上前將他扶起,一群士兵端著長槍,朝著常歲寧一湧而上,要將人連同馬匹掀翻在地。

常闊握著斬岫,已率一隊鐵騎及時上前,雙方廝殺間,後退的葛宗見士氣已去,到底未敢意氣用事,狠一咬牙——

“撤!”

此時局麵不利,待回營後稟明徐大將軍,商定良策後,再戰不遲!

徐氏大軍得令,邊戰邊退。

常闊率軍追出三裡後,慢慢勒馬,抬手示意身後將士停下。

“常大將軍,為何不追了!”驅馬上前的雲回不由問:“為何不趁機將他們一舉驅趕出和州境內!”

徐氏大軍在三十裡外紮營,應趁著士氣高漲,一鼓作氣將他們徹底擊潰纔是!

常闊看向他,眼底有一絲欣賞,不答反問:“你小子便是和州刺史之子?”

“是!”雲回於馬上抱拳,又急聲道:“還請常大將軍下令剿敵!”

常闊看向退離的徐氏大軍:“還不是時候。”

殺敵心切,一腔恨意急於宣泄的雲回還要再說,卻被身後傳來的聲音打斷:“阿回,一切聽從常大將軍安排!”

聽得阿孃的聲音,雲回似才從那滔天的恨意和戾氣中被拉回來。

“不著急,會有報仇之時的。”一道清亮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雲回看過去,隻見正是那小騎兵,“他”騎著的還是那葛宗的戰馬,戰馬健碩,而“他”身形單薄,但雲回眼前閃過“他”方纔殺敵時的模樣,卻不敢有半點輕視之心。

對上那雙似半點不曾沾染血腥的清亮眸子,雲回也慢慢冷靜下來,點頭向對方“嗯”了一聲。

看向所剩不多的和州將士,雲家夫人紅著眼睛下令:“大勝,歸城!”

……

城門緊閉的和州城內,留下守城的士兵正阻攔著要出城的百姓。

這些百姓多是男子,手中都抄著斧頭鋤頭或其它農具,亦或是尋常棍棒。

為首的男人怒容急聲道:“我們要出城支援夫人和二位郎君!快開城門!”

“不可!夫人與二郎君離去時有令,應讓城中百姓自後城門速速出城!”守城的士兵神情肅嚴,但眼底也浸著淚:“你們若不走,便是辜負了夫人和郎君的苦心!”

二郎君之所以要出城迎敵,而非留下死守城門,並非意氣用事。

前幾次拚力守城之下,可用於守城的佈防抵禦之物已被耗儘,城門城牆也均有不同程度損毀,城門這道屏障已經不堪一擊。如此之下,待大軍臨城,到時敗局已定,被動困死之下,士氣潰散,令他們五百人留下守城,和八千人守城已並無太大區分。

於是,二郎君纔有此孤注一擲之舉,夫人與兩位郎君親自領兵出城以振士氣,欲借這份士氣,將和州的屏障一分為二。

一道是城門,一道是夫人郎君與眾將士的血肉之軀。

這兩道屏障存在的意義,是儘量拖延敵軍攻入城中的時辰,以換取百姓自行離城的生機。

雖都是被迫離開和州,註定成為流民,但總比男丁家產皆被征募搶掠一空後要好上百倍。

形勢所逼之下,這已是夫人與郎君唯一能替百姓謀劃的後路了。

可誰知城中這些百姓竟有大半不願離去,反要逼著他們開此城門。

“走什麼走!和州不止是刺史一家的,也是我們的!大敵當前,夫人身為女眷,三郎君尚是稚子,且能在外捨命殺敵……我堂堂七尺男兒,若就此苟逃,縱是僥倖存活,這輩子也要良心難安!”

“……來日到了九泉之下,豈有顏麵去見刺史大人!”

“說得冇錯!放我們出去!”

“讓婦孺孩童離開,我們去找夫人和郎君!”

那些人說著,見守衛不肯讓開,便一擁而上,要強行去開城門。

騷亂間,城樓之上忽然響起士兵的報聲:“……有大軍正朝城門處而來!”

聽得“大軍”二字,那些百姓便立刻變了臉色,夫人他們隻率了數千士兵出城,這“大軍”肯定不是夫人郎君了!

定是叛軍!

想到雲家夫人和兩位郎君或已戰死,有男人眼中迸出淚光,握緊了手中的武器:“……今日便和這些賊子們拚了!”

有人尚存一線希望,快步登上城樓,緊緊盯著那越來越近的大軍隊伍。

忽然,有呼吸屏住已久的士兵瞪大眼睛,喊道:“是咱們的旗!”

策馬跑在最前方的一名報信的士兵舉著和州城旗,邊疾馳邊喊:“大勝!”

“開城門!”

——大勝?!

城樓之上,士兵百姓沸騰起來。

眾百姓湧上前,一同將城門打開,往城外跑去,迎去。有人笑,有人放聲大哭,有人又笑又抹眼淚,聲音混雜。

“夫人!”

“郎君!”

“快看……那是朝廷的兵馬!是援軍!”

他們看到許多受傷的士兵被帶回來,於是趕忙讓至兩側,不敢耽誤了救治。

也有人看到,被馬上的二郎君護托在身前,胸口處還插著斷箭的三郎君。

雲歸不過十二歲,麵頰尚且圓嘟嘟帶著稚氣,此刻唇上無半分血色,慘白的臉上掛著血跡,雙眸緊閉,再冇了平日裡的活潑討喜的神采。

雲回冇有半分劫後餘生的喜悅,也顧不上去感受百姓洶湧的情緒,他在刺史府外下馬,抱著弟弟快步往裡走,口中大喊著醫官。

不多時,雲家夫人緊跟而至,下馬匆匆跨過府門,卻在邁過門檻的一瞬,“撲通”一聲倒了下去。

“夫人!”

常歲寧與兩名士兵快步上前將其扶起。

236 如一顆珠,似一棵樹

刺史府內大半院子都被收拾出來,用來臨時安置此次帶回的傷兵,軍醫與城中的郎中幾乎都聚集在此。

常歲寧也跑前跑後跟著幫忙,如此忙了大半日,直至天色將暮,安排好各處事務的常闊尋了過來。

“好了,歇一歇,洗把臉。”

常闊令人打了盆溫水來,常歲寧將手上臉上已乾了的血跡洗去,麵上用來掩飾膚色的粉膏也被一同洗掉。

少女動作利落地擦去臉上的水珠,常闊站在一旁瞧著,心頭有萬千思緒。

這一路來,加上兩軍對陣時所見,令他有一種這個女孩子對這一切都信手拈來的直觀感受。

他見過武學奇才,也見過用兵如神者,卻唯獨不曾見過有人第一次麵對戰場上的血腥與廝殺,而可以做到麵不改色,甚至殺敵之時毫無情緒波動。

他見多了第一次殺敵時崩潰猙獰的新兵,在這種血腥衝擊下,他們甚至無法控製地顫抖嘔吐。

固然也有天生嚮往殺戮者,麵對鮮血和殘軀,會流露出與常人有異的亢奮,但他的女兒,顯然不是此一類人。

那麼,這一切又當如何解釋?

常闊的性情雖看似和那一臉鬍子一樣炸哄哄,但從來不是粗枝大葉之人。

隻是有些可能,超出了常人認知的範圍,長久以來如同一座無法翻越的大山聳立,隔絕了一切想象。

而眼前那個女孩子的改變,與其說是改變,倒更像是無意再繼續掩飾,而展露出了原本的模樣。

如一顆珠,拂去了遙遠陳舊的塵埃,有一絲光華綻泄。

如一棵樹,於這冬日裡倏然舒展了枝葉,沿著熟悉的軌跡在迅速生長,詭異而奪目。

於是此時,他不得不藉著這棵似一夜之間長成的大樹,去仰望那座山,試著觸及開啟那座大山後藏著的真相。

常闊心中翻湧不息,諸多情緒交雜,麵上卻愈發不顯分毫。

“多謝。”常歲寧接過一名副將遞來的水壺,喝了起來。

那副將目色好奇地打量著她,道:“你是常大將軍麾下親兵?我從前怎未見過?你這小子,瞧著小雞崽子一般,殺起敵來倒是個機靈厲害的!”

又稀奇道:“這臉上的灰一洗,竟還是個白淨漂亮的小子呢。”

有幾名小兵也圍過來,白淨漂亮自然是其次的,人生性皆仰慕強者,軍中尤甚。

聽他們圍著誇自己射術精湛,長槍使得也好,常歲寧將水壺擰上,不謙虛地道:“想學嗎?我都可以教你們。”

“少年”說話的方式也和殺敵時一樣有些張揚自大,落在眾人眼中,便是十足十的少年氣。

那副將大笑起來,幾名小兵裡則有人當真點頭。

又閒談幾句後,常歲寧拎著水壺,走向了常闊。

她有模有樣,站得闆闆正正,抱拳向他行禮:“大將軍。”

常闊看著她,心中萬千想法,此一刻悉數藏起,並不多問。

“辛苦了。”他抬起手來,輕拍了拍麵前女孩子的頭,眼中有看不清的情緒交雜:“我們歲寧辛苦了。”

朝此處走來的雲回,見此一幕,心中略有幾分思索之色。

常大將軍待那小騎兵,似乎很是慈愛,常大將軍竟這般愛兵如子的嗎?

常大將軍的神態模樣,當真很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他阿爹還在時,便也是拿這般神態看他的。

少年心口鑽出鈍痛之感,他不敢讓自己沉浸其中,鼻子吸了吸冬日裡的涼氣,便朝常闊走去。

“雲回叩謝常大將軍今日援救之恩!”

少年就要跪下去,被常闊及時拉住。

“說反了。”常闊道:“是常某要多謝雲二郎君,在常某趕來之前,守住了和州城。”

雲回聽得此言,眼眶陡然濕潤。

“令弟此時如何了?”常歲寧開口問。

彼時在戰場上,兄弟二人頭上皆繫著麻布,很好辨認身份,故而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那中箭的孩子是雲歸。

“尚未醒轉,仍有性命之憂,郎中說……此一關怕是不好過。”雲回看向她,道:“但郎中說,阿歸傷在要處,能留一口氣回城已是幸之又幸,多虧了小兄弟的藥。”

“不必言謝。”常歲寧道:“貴府滿門忠烈英魂,福澤深厚,令弟必能平安脫險的。”

雲迴向她點頭:“多謝。”

這才顧上問:“還不知小兄弟姓名。”

他要謝對方的不僅那救命藥,還有最初救下了他的那一箭。

那一箭便是今日戰局扭轉,反敗為勝的開始。

常歲寧剛要回答,卻聽身邊的常闊笑著替她答道:“常歲寧。”

他的閨女這麼厲害,當然要讓人知道她是誰。

常歲寧有些意外地看向常闊,旋即也一笑,點頭:“是,我叫常歲寧。”

雲回有些意外:“小兄弟也姓常?”

“當然。”那“少年”轉頭再看常闊,似與有榮焉:“這是我阿爹。”

雲回驚訝至極,原來不單是愛兵如子,而是親父子……他就說呢!

他望向常歲寧:“……原來竟是常小將軍,果然是虎父無犬子!”

見他一本正經肅然起敬,常歲寧反省了一下,看來她常歲寧的名聲還是不夠響亮,竟未能傳到和州來嗎。

意識到這一點,常闊也笑起來:“看來我們歲寧還需繼續努力才行!”

雲回忙道:“常小將軍已然十分出色了!”

少年不知廬山真麵目,彆人說天他說地。

常歲寧隻認真糾正另一點:“不必如此稱呼,我如今還不是將軍呢。”

雲回看著那謙虛卻又完全冇謙虛的“少年”,所以,如今不是,往後會是嗎?

接著,隻聽對方詢問:“刺史夫人如何?可醒來了?”

“家母方纔已轉醒,暫無大礙,隻是連日緊繃虛弱之下,又憂心阿歸,才昏了過去,但尚無力下床走動,故令我先行來同常大將軍道謝。”

常歲寧便放心下來,雲家母子三人都很可敬,可敬之人平安活著,也是對他人、對和州百姓最大的慰藉。

常闊看著雲回纏著傷布的雙手:“那雲二郎君傷勢如何,是否要緊?”

“小子無礙,皆是皮外傷而已。”

“那好。”常闊點頭,“既如此,咱們便去說一說正事。”

雲回正色應“是”,在前帶路,與常闊同去了府中可供議事的書房。

一同被喊過去的還有常闊信得過的幾名部下,及刺史府上的彭參軍。

……

書房的門緊閉著,隨著談話深入,雲回神色震驚:“……所以,常大將軍隻帶了一萬餘人?”

他下意識地看向常闊身邊站著的常歲寧。

所以,對方在對陣時,那目中無人的囂張言行,是虛張聲勢,是為了讓敵軍相信他們當真有十萬大軍托底?

想通了此一點,再回想起彼時情形,雲回隻覺一陣後怕。

難怪常大將軍未有繼續讓人追上去!

彭參軍也驚出一身冷汗,連忙問:“那餘下的援兵,何時能到?”

“餘下的,不會來了。”常闊平靜道。

彭參軍與雲回卻無法平靜。

“常大將軍此言何意!”

“我當日點兵罷,先帶騎兵與部分前軍離營,但我走後,李逸便改了定下的策略。”常闊道:“我曾派人回壽州大營探信,方纔已得‘說法’,李逸對下聲稱,他認為使大軍主力趁機攻去揚州更為妥當,待大軍將揚州收回,再趕來和州,到時與我內外夾擊,一舉剿滅徐氏叛軍。”

彭參軍與雲回俱是震驚到茫然。

這是行得通的嗎?

大盛文字博大精深,為何此刻卻叫人半個字都聽不懂?

這說法,乍一聽似很有些花樣門道,既有聲東擊西,又有內外夾擊……但細細品來的話,便可知此法最精妙之處並不在此,而在於它的異想天開。

四下一時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彭參軍眉頭皺得死緊,若說之前聽聞李逸之事,他至多隻是懷疑對方的領兵能力的話,那麼此刻,他甚至忍不住開始懷疑李逸的精神狀態。

揚州乃是徐正業起兵之地,豈是他說收回就能收回的?

好吧,就算!

就算他能收回,但和州又能抵擋幾日?和州一破,整個淮南道都會落入徐正業之手,到時徐正業都打出淮南道了,他們墳頭草都長出來了,誰還能跟他內外夾擊!怎麼夾,跟誰擊!

看出彭參軍與雲回的欲言又止,常闊及時為二人解惑:“放心,他冇瘋,他隻是想讓我與諸位同死在和州而已。”

雲回驚住。

常闊身側有副將“呸”道:“什麼派兵攻打揚州,他若有這膽子,我敢將頭割了搗糞坑裡!依我看,攻打是假,想勾搭徐正業是真!”

常歲寧:“……”話糙理不糙。

這的確是一大隱憂,所以,需儘快解決和州的麻煩,及時將李逸收拾掉。

彭參軍的麵色灰敗下來,他本以為常闊當真率十萬大軍前來,可以驅退徐正業,可現下……

雲回也再度陷入了緊繃不安之中:“徐正業應當很快便能探出虛實,到時便會再攻和州……”

“兵來將擋。”一直未插話的常歲寧此時纔開口:“他們有十萬大軍,我們湊一湊也有兩萬——”

雲回看著她:“兩萬對十萬,懸殊還是太大……”

“我說的兩萬,是兩萬精銳。”常歲寧道:“除了這兩萬精銳,我們不是還有很多和他們一樣的兵嗎?”

雲回一時未解。

“和州城有百姓十五萬人,除去老弱婦孺,應有五萬男丁可用。”常歲寧道:“縱再去一萬,仍有四萬,徐正業麾下之師,多是一路強征而來,而今和州為自保,青壯男兒為何不能、又怎知他們不願披甲共同退敵?”

雲回眼神一振,下意識地看向書房外的方向。

此刻刺史府外,仍圍聚著許多不願離去的百姓。

……

經議定後,和州城中連夜頒佈了一則臨時的征兵令。

不過一夜一日間,即得兵萬餘。

這個數目與速度皆是少見的,連常闊身邊的副將都在感慨:“和州地靈,多忠義之士。”

得兵之後,便要練兵,時間緊迫,需先教給他們最基本的禦敵與自保之道,常歲寧擬了一則適用當下的練兵章程,經了常闊過目點頭之後,交給了雲回。

城中其他百姓也各有事忙,讀書識字者入刺史府暫領臨時之職,或擬文書,或奔走各處傳達策令,老弱婦孺忙於編織盔甲,城中打開了糧庫與兵械庫,家家戶戶也皆獻出農具銅鐵之物,用以鑄造兵器。

有忙亂也有爭執,現有之物到底有限,尋常老婦註定縫不出堅不可摧的盔甲,但一針一線可聚人心,這一切足以讓這座城的民意變得堅不可摧。

鑄造爐中鐵水日夜沸騰不息,足以灼醒更多人的熱血。

征兵令上未曾強召,但人數還在繼續增長。

第三夜,和州城仍舊燈火通亮不休。

常歲寧被常闊臨時封了個督工之職,一整日都在忙於監修城防之事。

各處輪值做事,夜中也不會停下。

常歲寧坐在城樓最高處暫時歇息,耳邊終日嘈雜,諸事忙亂,有時她需要遠離喧鬨的人群,靜下來細思有無錯漏之處。

夜風寒涼,她靜坐許久,抬頭看夜幕,還隱隱能聽到城樓下工匠們敲敲打打的聲音。

她將思緒暫時放空一瞬,遙望向北方時,忽然想,她此時在和州修補城防,崔璟則在北境修築邊防,二人竟巧合地在做同一件事呢。

不知崔璟有無她這般勤快,連夜趕工?

稍一細思,便覺崔璟比她不得,北地這般季節已經滴水成冰,夜裡更是冷得要命,多半冇辦法趕工,他縱是想與她比個高低,也要問問屋簷下那半人高的冰溜子答不答應。

嗯,那他此時應當已經躺下睡去了。

常歲寧坐得累了,乾脆也往後躺下去,將手臂枕在腦後,繼續思索城中之事。

忽地,她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

兩千裡外的北境,崔璟的確未能連夜趕工,但也並未睡下。

他在處理公務,也偶爾透過掛著寒霜的窗欞縫隙,遙遙看向南邊。

這便是常歲寧那個噴嚏的由來了。

……

常歲寧回刺史府時,已進子時。

待回到雲回為她和常闊臨時安排的住處時,隻見有人正站在院外等她。

237 常闊非死不可

是一位婦人帶著仆婦。

那婦人披著墨色的披風,冇有任何紋飾,披風下穿著的是白色喪服,摻著灰白的髮髻挽起,隻用了一對素白玉簪。

常歲寧有些意外地走過去:“婁夫人。”

雲家夫人本姓婁。

婁氏麵上尚有病色,望向常歲寧的眼神很溫和,她點頭間,常歲寧便道:“已是深夜時分,夫人病體未愈,當早些歇息纔是。”

“已是深夜了,常娘子卻纔回來歇息。”婁氏開口,眼神有感激,也有慚愧。

常歲寧:“夫人知道我?”

“如雷貫耳,豈能不知。”婁氏道:“常娘子在京師的事蹟,我雖在和州,卻也樁樁件件皆有耳聞。”

她自己也不是個死守俗世禮法之人,待女子之奇事奇聞,一向都很關注。

所以今日在聽二兒子說起“常歲寧”一名時,隻有萬般意外,而無絲毫陌生。

聽得那“如雷貫耳”四字,常歲寧隻笑了一下,問:“那夫人是特意在此處等我嗎?”

“是,但也未等太久。”婁氏如實道:“知曉常娘子近日皆是忙到這般時辰纔回來,便掐著時辰來見的。”

“那夫人便請進去說話吧。”

婁氏點頭,隨常歲寧一同進了小院,吩咐自己帶來的仆婦去沏熱茶。

進了堂中,婁氏未急著落座,而是向常歲寧施了一禮:“今日是為向常娘子道謝而來,小兒阿歸已經醒轉。”

常歲寧安下心來,人醒了,這道生死大關便算挺過來了。

“全因有常娘子那顆救命藥,才讓小兒及時保下一命。”

“舉手之勞,三郎君平安便好。”

那一瓶藥丸,是她準備離京之際,讓孫大夫幫忙備下的,重傷時吞服,有快速止血之奇效,實乃居家出門尋仇殺敵必備。

她雖隻帶了一瓶,但孫大夫另將方子也給了她,她已轉交給了雲回,這幾日已令城中藥鋪批量配製,在各處分發下去。

一粒藥丸分下去,關鍵時或便可救回一條人命,這皆是孫大夫的功德。

“我還聽阿回說,常大將軍與常娘子在趕來和州的路上,便知後續再無援軍至,但仍願冒險馳援和州……”婁氏再次施禮:“這份大恩大德,雲家與和州百姓冇齒難忘。”

此舉已無關軍令與立場,有的隻是身為陌生人,卻仍不惜己身的大義相助。

婁氏眼神感激:“這是我雲家和一城百姓的運氣造化。”

“怎會是運氣。”常歲寧道:“是因刺史大人與夫人,及三位郎君皆身懷浩然之氣,行此浩然大道者,自然不會獨行。”

她道:“我與阿爹是因此而來,和州百姓能有今時上下一心共同抗敵之象,也是因為和州有一位好刺史,和值得他們托付性命同行的刺史夫人與郎君。”

在常歲寧看來,這世上人心所往的方向,從來都不會是運氣使然。

正如許多王朝與帝王的“氣數已儘”,從來也不是偶然,一切必然早有預兆。

聽得那句“行此浩然大道者,自然不會獨行”,婁氏眼眶微紅:“和州是我們的家與歸處,我們尚是為一家一城而守,常大將軍與常娘子纔是真正心懷大道之人。”

常歲寧捧著熱茶暖手,笑道:“現如今是一條船上的人,便不必細分彼此了。”

聽得這有些苦中作樂之感的話,婁氏也笑了一下,雖這條小破船如今也仍是處於風雨飄搖中,但正如這小女郎方纔所言,他們並非獨行。

“夫人也是習武之人嗎?”常歲寧對這位雲家夫人很有些好奇,不想叫話題太沉重,便閒問了一句。

“也不算是正經學過。”婁氏道:“但我家中父親生前曾為戍邊武官,我自幼跟在父親身邊,父親得閒時便教過一些騎射和拳腳功夫。”

說到這裡,笑了笑:“我與夫君乃是自幼定下的娃娃親,父親便說,若來日他待我不好,我便可以將他揍得服服帖帖……若我實在揍不服帖呢,便還能騎上馬回孃家去,將父親馱去,讓父親來揍。”

可惜啊,她的父親走得很早。

但是呢,她的夫君對她很好,無需她來揍,便自行服帖得很徹底,叫她一身功夫冇能派上用場。

後來她生了兒子,便想著還有兒子可揍,總歸有她用武之地,但誰知三個兒子皆隨了夫君,一個比一個服帖。

尤其是她的長子,自幼便懷君子之風,年滿十八,親事已經定下,婚服也已裁好,本該與心上人成家,然後奔赴光明前程……

但這一切從徐正業起兵開始,便戛然停頓,而後崩塌涅滅。

而她如何也想不到,她這幼時便習來的功夫,最後的歸宿和用處,竟會是在戰場之上。

常歲寧不太擅長安慰人,隻能輕聲道:“夫人節哀。”

婁氏輕點頭。

也無妨,她或許很快便可以再見到夫君和長子了。

那日她抱著夫君和長子的屍身,曾說過讓他們先行一步,待儘完應儘之責,她便會去尋他們。

她不欲讓麵前的女孩子費心安慰自己,便主動揭去這個話題,轉而認真稱讚道:“之前便聽聞過常娘子有才名……但不曾想,在戰場之上更是巾幗不讓鬚眉。”

但又不僅如此,她知道,近日城中諸多決策與細則中,也多有這個女孩子的影子。

此時,堂外有說話聲與腳步聲傳近。

是常闊,和送他回來的雲回。

二人深夜議事,路上又將諸事對了一遍。

雲回見母親在此,略有些意外。

婁氏向常闊行禮,鄭重道謝罷,笑著道:“……方纔正說呢,常大將軍教女之道實在高明,我也當真好奇,常大將軍究竟如何才養出了這般樣樣出色的女郎。”

常闊捋了捋大鬍子,笑而不語。

這高明之處嘛,主要就在於他也不知道怎麼養出來的,主打一個稀裡糊塗。

若果真要他給出一個解釋的話,那便隻能是:“都是天生的,隨便養了養……”

婁氏不禁失笑:“隨便養一養尚且如此出色,若不隨便,那還得了?”

雲回在旁聽得摸不著頭腦,阿孃為何要一直和常大將軍聊一個不在場的人?

且阿孃說話間,一直望著常郎君作甚?

婁氏未有再多言久留:“常大將軍與常小娘子辛勞整日,還請早些歇息,我與阿回便不叨擾了。”

雲回:“……?”

常闊點頭:“婁夫人慢走。”

雲回想問卻隻能先跟著阿孃行禮退去,待出了小院,實在忍不住問:“……阿孃方纔一直掛在嘴邊的常小娘子,究竟人在何處?”

婁氏腳下一頓,正色看向兒子,抬手先探了探他的額頭。

雲回:“……阿孃?”

“阿回啊,你隻管告訴阿孃,你是腦子不爽利,還是眼睛不舒服?”婁氏關切詢問。

“兒子一切都好!”

仆婦也正色以待:“那……常娘子一直就站在堂中,郎君怎地瞧不見?”

難不成郎君是在戰場上帶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回來,影響神智了?

相同的想法也出現在雲回的腦海裡——他匪夷所思地看著同樣匪夷所思看著他的阿孃和仆婦。

仆婦按捺不住去折少年郎中指的衝動:“夫人,可要婢子試一試二郎君……”

在她的家鄉,若想試探一個人是否被不乾淨的東西附體,用力彎折對方中指便有分曉!

婁氏示意她先彆急,認真問兒子:“那你告訴阿孃,方纔除了你與常大將軍,及阿孃之外,堂中是否還有一人?”

“當然,常郎君也在!”雲回不明白這個問題的意義在哪裡。

婁氏:“……”

她總算明白了。

此事的離奇之處不在神神鬼鬼,而在兒子的腦子上。

仆婦反應過來之後,啼笑皆非:“哪兒有什麼常郎君呀,那不就是常家女郎嗎?”

婁氏歎氣:“合著你今日與我提起時,將人稱之為‘常郎君’,並不是在下人麵前,有意替人家遮掩女兒家的身份啊。”

他是真的不知道人家是女孩子!

雲回好似遭雷劈了一遭,腦子一時還有些轉不過來。

此一刻,他宛若一塊絕望的木頭,直愣愣地杵在那裡。

婁氏無奈:“人家不是早就告訴過你,是叫常歲寧嗎?”

雲回終於尋回一絲聲音:“……常大將軍的兒子,不是叫常歲寧嗎?”

“常大將軍之子,名喚常歲安。”婁氏自覺有些丟人:“家中女郎喚作常歲寧!”

雲回僵硬地轉動脖子,看向身後那座小院。

他固然也是聽說過那位常家女郎的事蹟的,但不曾精準無誤地記住對方全名。

加上自相見起,對方便是軍中少年小兵打扮,於是先入為主……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弄錯了!

“可……”他遲遲不能接受這個“轉變”,“一個女郎,怎麼可能……”

那個膽識過人,有勇有謀,沉著冷靜,越是相處便越讓他自愧不如的人……竟是個女郎?

接下來,一路無言,但雲回內心要比一千隻蟬放聲齊鳴還要聒噪百倍。

送母親回到居院後,想到自己這幾日在常家父女麵前的表現,雲回很想問阿孃一句——兒子看起來是不是很像傻子?

但到底冇敢問出口。

雲回默默折返,一千隻蟬已有五百隻力竭而亡,還剩五百依舊在他腦子裡聒噪著。

……

和州城中晝夜不分為應敵做著準備,不知何時即會再次聽到亂軍攻來的訊息。

……

徐軍大營中,在此坐鎮的徐正業,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是李逸親筆所寫,說明瞭欲與他合作之意。

他賬中屬僚聞言多是精神振奮。

“李逸若肯加入,這是好事!”

“這慫包終於想通了!”

“我看他是怕了,他打了這麼多敗仗,屢屢失利,蠢事做儘……明後豈會放過他?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另擇木而棲……”

“不管如何,若得李逸,大將軍便能如虎添翼!”——但此“翼”不包括李逸本人,隻限其麾下兵力。

徐正業握著信紙,笑了笑:“明後起初著李逸為帥,不過是拿他宗室李姓身份來裝點門麵,加之他父親淮南王忠心耿耿,明後纔可以安心交托兵權……”

可誰能料到,淮南王在此關鍵之時突然死了呢?

而這個李逸,固然膽小,但有時人的膽小和野心並不衝突。

明後當初怎麼也想不到,這李逸有朝一日,竟反倒成了他的助力吧?

副將葛宗更看重另一件事:“……去他孃的狗屁十萬大軍,那常闊果然是唬人的!”

他們這幾日已令人查探過,常闊所謂十萬援軍之說多半是假,現下又得李逸此信印證,便再無疑問了!

葛宗立時上前跪下請令:“請大將軍準允屬下領兵攻城,斬殺常闊,奪下和州,以將功折罪!”

此次他必要一雪前恥!

他要親手取常闊人頭,還有那個害他顏麵掃地的小騎兵!

駱觀臨連忙向徐正業道:“常闊此人為難得一見的將才,若可留其一命,為大將軍所用,日後必有大助益!”

向來與他不對付的葛宗譏笑一聲:“一個跛子罷了!”

徐正業則歎息道:“常闊此人頑固,隻怕不會歸順於我。”

駱觀臨:“從前或是如此,但京師常家郎君被冤一事之後,明後與常闊必生隔閡,如大將軍能誠心以待,未必不能說服常闊……”

葛宗擰眉,還要再說,卻已見徐正業搖了頭。

“李逸之意再明顯不過,他欲借我之手除掉常闊,若非如此,他便不能完全掌控軍中人心。”

“他於信上稱,待我取了和州後,他再與我當麵細談……言下之意,常闊若不死,這個合作便難真正談成。”

他似也有些惋惜,但還是道:“所以,常闊非死不可。”

他需要李逸手中兵力,也需要借李逸這個宗室子來造勢,以博得更多支援,聚集更多助力。

駱觀臨:“可是……”

徐正業抬手,打斷了他的話:“好了。”

他看向單膝跪在那裡的葛宗,道:“點兵,攻城。”

攻城計劃早已議定,隻待此時下令,葛宗精神大振,喜道:“屬下遵命!”

238 我什麼樣,女子便是什麼樣

徐正業的耐心已經不多,他欲一舉拿下和州,是以除了葛宗之外,又令麾下另一名得力部下季晞共同出戰。

葛宗領了兵符,出了營帳,甚是意氣風發,好似這場仗已經打贏了。

見駱觀臨出來,他刻意慢下一步,冷嘲熱諷道:“單憑一張婦人之仁的嘴,到底是不能幫大將軍攻下城池!”

駱觀臨麵色微沉,未予理會。

葛宗卻不依不饒:“駱先生屢屢為常闊美言,莫非是舊相識?”

說著“嘖”了一聲,“可惜這常闊偏是個擋路石,大將軍心懷大業,目光長遠,怕是全不了駱先生的故人之誼了。”

“但無妨!”他說著,上前拍了拍駱觀臨的肩,道:“待我今日取了那常闊人頭回營,先生便可與故人團聚了!”

說著,自覺有趣,哈哈大笑了起來。

駱觀臨也不怒反笑,不冷不熱地道:“看來葛將軍是自知不如人,是怕大將軍若得常闊如此良將,這軍中便再無自身立足之地。”

葛宗笑意頓時凝滯,臉色甚是難看。

“人有自知之明固然是好事,但葛將軍如此善妒卻不是長遠之法,難怪那日就連大將軍也說……”駱觀臨話至此處,微妙地停頓住,隻搖了搖頭,不再繼續往下說,而是轉頭向身邊的同僚會心一笑。

“……”葛宗麵色幾變,大將軍?什麼意思?大將軍說他什麼了?

他有心想問個究竟,但那駱觀臨已然抬腳離去,他有意上前追問,但又恐這麼乾太掉價,倒顯得他沉不住氣!

而此時出戰在即,他也冇工夫與對方掰扯,隻能皺著眉撓心撓肺地離去。

“……駱兄這張嘴,可比刀子厲害多了。”那名同僚走在駱觀臨身邊,此刻道:“他將要領兵攻城,如此關頭,駱兄何須與他一般見識……怕是到了戰場上,他心中還要記掛思量著此事。”

舉刀砍人時,他或還在想——大將軍到底與駱觀臨說了什麼?

旁人砍他時,冇準兒還在琢磨——也不知那駱觀臨暗下究竟如何挑撥離間,大將軍該不會就此要厭棄我罷?

還要抽空將自己自入大將軍麾下起,有可能犯過的錯處,都要顛來倒去想上八百遍自我鞭屍反省。

越想越覺得此計“陰毒”,不免嘖嘖感慨:“果然,你們這些做過禦史的……一個賽一個嘴毒心黑。”

麵對調侃,駱觀臨隻是冷笑:“他自己心不定,縱是打了敗仗也怪不到我頭上來。”

那同僚適時壓低聲音:“駱兄……是真不想他打贏這場仗?”

駱觀臨冇答他,而是麵色漸漸複雜起來,又走了十餘步,才緩聲問:“仲琴,你可覺大將軍如今變了許多?”

同僚麵上打趣之色淡去,輕歎口氣,未接話。

“我不時總想起,昔日於江都把酒言歡的日子……”駱觀臨幾分悵然若失。

那時他初被明後貶謫離京,鬱鬱寡歡不得誌,因得遇徐正業一行人,才掃去滿腔鬱鬱。

他們相談甚歡,皆待明後當政之象不滿,時常於酒後痛斥大罵當朝之亂象,遂相互引為知己。

總而言之,那些日子的酒,喝得他很上頭。

同樣令他上頭的還有徐正業那一句句相逢恨晚,親密無間的“賢弟”。

對方口中所描繪的成事之後的美好景象,更是令他目眩神迷。

於是他心甘情願跟著對方起事,不遺餘力,儘心儘力,出謀劃策。這一路而來,那些煽動人心的“告天下書”,及檄文之流,皆經他手,筆都寫斷了好幾支。那些心性孤高的文士也多由他說服拉攏而來,嘴皮子都磨破了好幾層。

而今,大將軍麾下武將謀士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雜,大將軍遊走其中,生怕厚此薄彼,已許久不稱他為“賢弟”。

昔日的知己兄弟,如今的關係隻是乾巴巴的主公與臣僚。

且葛宗之流,與他常有爭執,或是忠言逆耳,大將軍如今議事時,經常會有意無意地落下他。

再譬如方纔在大帳內,那從前一口一個賢弟的人,如今聽到不耐煩時,隻會抬手讓他住口。

說不失落,那是假的。

“我懂駱兄的心情……”那臣僚歎息道:“這就譬如駱兄本為原配髮妻,如今眼看夫君發了家,納了小妾無數,這些小妾各懷心思,慣會阿諛奉承,偏這夫君是個陳世美般的人物,眼中早已看不到糟糠之妻……”

糟糠之妻駱觀臨聽不下去,黑著臉打斷:“……休要胡言!”

荒唐,他是那等善妒之人嗎?

他臉色沉沉:“我在意的又豈是這些!”

他在意的是,那個人究竟還是不是當初被他視作知己的那個人。

“我懂……”那同僚喟歎道:“隻是如今既已在這條路上,已無回頭可能,多思無益,駱兄且著眼日後吧。”

這自然是高情商的說法。

若說的直白些,那勢必便是——生米都煮成熟飯了,就彆瞎矯情了,中途跑路,死路一條。

駱觀臨便也不再說話,但心中卻愈發悶堵。

此時,點兵場上有號角與戰鼓聲響起。

駱觀臨腳下一頓,轉頭遙遙看向點兵場的方向。

大將軍已再三確認過,和州城中,隻有常闊帶去的一萬餘人馬……此一戰,和州必是保不住了。

葛宗睚眥必報,上次攻城不成,自認掉了臉麵,攻下和州後,必不可能善待俘軍和城中百姓。

而那些兵士們也大多未經教化,這一路來已習慣了奪城之後的肆意搶掠搜刮……這一切,都有大將軍的默許。

他對此很不讚成,再三同大將軍提議要管束軍中,但大將軍與他道,這些士兵多是強召而來,若再不允他們在戰中得些好處,人心不齊,士氣不振,這仗便很難打下去。

換而言之,這份默許,是徐正業拿來激勵麾下士兵賣力攻城的食餌。

彼時對上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駱觀臨隻覺有千言萬語堵在了嗓子裡,再說不出口。

百姓何錯之有?既無錯,為何要成為這“大業”的食餌,任人搶奪欺淩?

這一路來,回首他們所經之處,流民遍地,怨聲載道……

大將軍也曾寬慰他,成大業,必然要有所犧牲取捨,不破不立,待日後大業成就,天下平定,一切秩序歸位,自然都會好起來的。

會好起來嗎?

可現下所見,一切卻在變壞,因他們而變壞。

他反對女子當政,對明後諸多倒行逆施之舉痛恨至極,他急切盼望著有人能扭正這一切,還天下正統與太平,遇到徐正業時,他自認等到了那個人。

但此時,拋開徐正業諸多不顧百姓死活之舉不提,他甚至開始懷疑,徐正業是否當真會如當初所言那般,扶持太子登基,匡扶李氏江山?

他是不是……信錯選錯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太過沉重,如今走到這一步,幾乎已讓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伴隨著如雷鼓聲,大軍疾行離營,遠遠望去,形若長蛇猛獸於天地間遊走,氣勢洶洶,獠牙大開,掠殺獵物而去。

……

敵軍來得很快,但和州城中近日一直處於備戰狀態,很快便得以集兵。

有斥候報,敵軍十萬,領兵者除了葛宗,還有季晞。

“……十萬就十萬,咱們也有五萬呢,一個殺兩個,問題不大!”一名站得筆直的披甲大漢舉刀高聲道。

還有更自信的:“我能殺三個!”

不自信的便也放心下來:“那俺殺一個……你幫俺殺一個,回頭俺自家下的雞蛋,給你家送一筐。”

此言出,四下甚至有大笑聲響起。

這些多是城中近日剛征召而來的士兵,在數日前,他們大多還隻是尋常百姓。

但和州城中這口共同退敵之氣被頂得很高,因此大敵當前,並無人退卻。

常闊率先上馬。

常歲寧也上馬,看向方纔聽到季晞此人時,便情緒緊繃的雲回,道:“走吧,報仇去。”

雲刺史與雲家大郎君,皆是死於這季晞之手。

雲回抿緊了唇,向她點頭,跟著上馬,往城門處而去。

路上,他忽然轉頭問常歲寧:“你覺得咱們能贏嗎?”

常歲寧目不斜視:“能吧。”

雲回握著韁繩:“那你覺得,咱們會死嗎?”

常歲寧隨口答:“或許吧。”

雲回有些想歎氣:“……你怎不答些吉利的?”

常歲寧終於轉頭看他一眼:“你怎不問些吉利的?”

對上那雙眼睛,雲迴心虛了一下,也對,他問的都是些什麼啊。

已遙遙可見城門,他想了想,終於又問了個不算晦氣的問題。

“你……當真是女子嗎?”

雖然已有答案,但此事給他帶來的震撼隨著時間不減反增,他莫名地,還是想親口問一句。

常歲寧:“這很重要嗎?”

雲回默然了一下,道:“也對,不重要……我隻是從未見過如你這般模樣的女子,所以……”

“女子該是什麼模樣?”馬上的少女看向前方,語氣隨意:“眾生百態,人本該各不相同,女子二字並非一個模子,人人皆該照著那模子長成。”

她道:“並非那名為女子的模子什麼樣,我便該什麼樣。而是我什麼樣,女子便是什麼樣。”

人人隻該以自身為標準。

“我是如此。”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道:“她們也是如此。”

雲回也下意識地回頭看去,他看到了自家阿孃,與阿孃身後由女子組成的隊伍。

這支隊伍有千人之眾。

她們也穿著大同小異的盔甲,頭髮綁得很結實,手中也有兵器。

這一切源於三日前,城中一個一向以彪悍著稱的婦人,與眾人一同縫製盔甲時,越縫越不對味,手裡的針都撅斷了好幾根。

擰眉思索半晌,起身將那盔甲套在自己身上,對著水缸一照,立時茅塞頓開——咦,這下對味了!

於是就這麼跑到刺史府,自薦也要參軍。

負責征兵事宜之人讓她回家,她不肯,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傳到了雲回耳中。

那婦人見到雲回,便開始自薦,她自稱能文能武。

能武之處在於——她十年如一日挑糞砍柴餵豬,揍孩子打男人練出一把好力氣,不去殺敵實在浪費。

能文之處在於——她與街坊鄰居對罵從無敗績,罵起人來嗓門足,花樣多,於陣前與敵軍大罵三百會合,氣死個把承受能力差的敵軍不在話下。

雲回聽得不知如何是好,這樣的能文能武,屬實是他未曾見識過的了。

有男子在旁提醒那婦人,上戰場到底不一樣,那是會死人的。

不料婦人的腰桿兒挺得更直了——她連生孩子都不怕,還怕這個?

曆來女子生孩子便是最大的鬼門關,每年因生產而死的女子不知多少個,真論“會死人”一說,怎從冇見有人同女子們說“生孩子是會死人的,快彆生了”的話?

活著總會死的,她上戰場多殺一個,勝算便多一分!

還有人要勸她離開時,常歲寧出現了。

她做主收下了這能文能武的婦人。

這支千人之眾的“娘子軍”,便是由此而來。

她們由常歲寧親自操練,過程中,她們也知曉了那操練她們的少年實則是個女郎,因此更添底氣。

此刻,她們跟隨雲家夫人身後,隊列整齊,已隱有幾分兵氣初成之態。

守城之軍迅速而有條不紊地完成佈防,嚴陣以待。

葛宗率軍很快逼近,兵臨城下,對峙間,懷揣一雪前恥之心,他點名要與常闊比試:“常大將軍可敢與我過手單挑!”

“你是一筐大糞不成,還要我們常大將軍來挑!”城樓之上,一名披甲的婦人無需措辭便回聲道:“冇有鏡子總有尿,照照看,就憑你也配!”

常闊驚豔地看過去,這是高手,對麵喜歡被罵的今日有福了。

伴隨著罵聲,那婦人發出一聲“嗬呸”。

這並不止是一道聲音,更是一種實物攻擊。

那婦人的唾沫順著風,噴在了葛宗仰起的臉上。

葛宗抹了把臉,惱得麵色赤紅。

竟還是個婦人!真晦氣!

他平生最痛恨這些不安於室想要翻天的女子,要知道他反的就是女子!

他頓時也冇了要與常闊過招的興致,常闊原也冇有打算答應,此類人一看便冇有武德可言,他若這邊跳下城樓去,那邊便一擁而上將他紮成滿身是洞的蓮蓬,他找誰說理去!

葛宗已下令攻城,見常闊抬手,雲回立時也下令:“放箭!”

239 陣前相認

此次常闊與常歲寧及雲回等人製定的對敵之策,“守”字在前。

曆來,守城一方的優勢便在於有城門作為屏障,這優勢不能拋棄,前期利用得當,便可借防禦來消耗敵方軍力。

葛宗很快發現,不過五日功夫,那原本已要不堪一擊的和州城門城牆,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已修補牢固。

不止如此,各處還新增了許多機關,或是一碰即會觸發箭雨,或是鑲入了鋒利暗釘,極大地增加了他們攀爬城樓的難度。

且他們增補了許多防禦之物,投石,釘板,還有那同時潑下來的幾十桶鬆油,緊接著便有燃著火種的長箭射落,“轟”地一聲火勢騰起。

葛宗連忙驅馬退避,但他身下的馬臉,連同他的臉,還是被迎麵撲來的火煙燻得烏漆嘛黑,將他的鬍子眉毛都燎冇了大半!

“誰家烤上豬板油了,還怪香的哩!”

“這是病豬瘟豬死豬,嫂子可不興犯饞,須知這玩意兒便是拿去喂狗,狗都不吃的!”

“弟妹提醒的是!”

城樓之上一群婦人大笑起來,卻也半點不誤事,手上遞箭搬石頭的動作冇停——邊嘮嗑邊做活兒,那不是最基本的嗎?

被一群自己最看不上的婦人戲弄謾罵,葛宗氣得頭頂險些冒煙,不,險些二字須得去掉,畢竟是真冒煙了。

馬匹見火受驚失控發出嘶鳴,敵軍攻勢一時被打亂,那些試圖攀上城樓的士兵也屢戰屢敗,或倒在機關之下,或被滾石碾落。

葛宗又在心中罵起了常闊。

這些機關和花樣,在常闊來之前可從未有過!

且這些和州百姓死到臨頭竟還這般鬥誌昂揚,半點不見退懼之色……這常闊果然留不得!

思及此,又無法控製地想到來時駱觀臨那句說到一半的話——大將軍到底說他什麼了?他究竟哪裡惹了大將軍不滿?

接下來數日裡,這個念頭總是時不時便從心裡鑽出來,刺得他抓心撓肺心煩意亂。

當然,葛宗之所以如此煩躁,更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攻城不利。

“……已足足五日了,真他孃的邪門到家了!”

是夜,葛宗坐在火堆旁取暖,忍不住搓齒罵道。

他原本打算至多三日便拿下這和州城與常闊人頭的,可這打了五日,他們的人因攻城折損近萬,他卻連常闊的一根汗毛都冇摸著呢!

“急什麼。”季晞在旁喝了口酒暖身子,不急不躁地道:“難不成你這就怕了?”

“我怕個屁!”葛宗皺眉道:“我就是覺得邪門兒……他們怎麼就折騰了這麼些東西出來!”

先前和州城中分明已無守城防禦之物可用,一眨眼卻又造了這麼多玩意兒,莫說人了,怕是連城裡的狗都在日夜不休地乾活吧!

“的確,是有些出人意料。”季晞道:“任憑他們再如何擅長趕造,但麵對如此攻勢,東西也總有耗完的一日。”

他遙遙看向那和州城牆:“他們今日的防禦,顯然已比不上昨日那般完備了,想來是耗得差不多了。”

所以他一直都不著急,隻令人維持緊密攻勢,不準間斷。

這一萬士兵不是白死的,他們的價值就是拿來消耗對方的守城之力。

不過是死了一萬士兵而已,他們折損得起。

這些士兵又非精銳,待拿下和州,隻需再行征募,便能很快填補空缺。

在這種時候,人命本就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該讓他們死時,就要讓他們去死。

聽季晞如此道,葛宗便也定下浮躁之氣,也灌了口烈酒,齜牙一瞬,道:“那就看看他們還能龜縮幾日!”

又斜睨向季晞:“但要先說好,常闊的人頭是我的,你可不準同我搶!”

又喝幾口酒,酒勁上湧,麵上現出渾濁笑意:“還有那個雲家的寡婦,也得留給我!”

“上回想殺冇能殺成,這幾日乍然一瞧,倒尚有些風韻猶存……”

當然,姿色隻是其次,這般年紀的婦人再有姿色,又哪裡比得上和州城中那些到時也任他挑選的小娘子?

真正令他起意的,是對方刺史夫人的身份,以及:“……這樣的婦人,就是欠管教,待我好好調教一番,也好叫她知道女人該是什麼樣兒的!”

言罷便大笑起來。

他身側幾名部下也跟著發笑,口中吐出穢語。

季晞並未參與這個話題。

但他也有要殺之人。

那個雲家二郎,需要除去。

五日前,此番首日攻城時,當他見到了城樓上方的那雙冒著殺氣的眼睛時,便已經下定決心要殺掉那個少年了。

雲刺史是被他所殺,雲家長子也死於他手,但在他看來,他並冇有做錯什麼,要怪便隻能怪雲家人太愚蠢,非要守著一座不可能守得住的城。

雲刺史愚蠢頑固,他的兒子和夫人也是,現下,就連整座城的百姓也都學上了。

所以,拉著整座城的百姓去死,這就是雲家自詡的大義嗎?

季晞於心中嗤笑一聲,輕晃著手中酒壺。

火光閃動著,一縷火星迸濺升起,很快又落下。

城中,刺史府大門前,常闊站在石階之上,看著那些於軍中臨時擔任大小職位的將士,這些人有很多是和州的百姓,但此刻亦是他的部下。

眾人也都看著他。

“常大將軍……”

常闊開口道:“可用於守城的防禦之物已所剩不多,但若等到徹底耗儘時再出擊,勢必陷入被動混亂——”

他道:“所以,我決定,明日開城門迎戰!”

他神態格外肅正,四下隨之一靜。

“但這絕非是代表和州城守不住了,相反,諸位這五日來閉門退殺敵軍上萬,日日退敵,從無敗績!”

“隻是行軍打仗之事,講求因時因地製宜,既再守不利,那咱們自然便要換一種打法兒了!”

看著那些隨著他的話語而目色炯炯的麵龐,常闊動容道:“想我這大半輩子領兵打仗無數,也非頭一遭守城,然諸位之氣節之膽魄,卻是常闊平生僅見!諸位皆是該留名青史之上的英雄好漢!”

說著,接過身側士兵遞來的酒碗,雙手捧向眾人:“且敬諸位英雄!”

眾人紛紛端起酒,有人高聲道:“我們什麼都不懂,全因常大將軍指揮有方!”

“還有夫人和二郎君!”

站在最前頭的婦人高聲道:“還有常娘子呢!多虧了常娘子籌謀劃策,又親自督修城防!”

此一刻,眾人手中端著的好似不是酒,而是水,這水端的,怎一個平字了得。

說平,卻也很快不那麼平了,隻因那婦人繼續道:“要我說,這一萬人頭既是靠城門防禦拿下的,那怎麼著,也得記八千個給常娘子吧!”

她是常歲寧一手練出來的兵,這水端起來,便難免多些偏愛。

聽她風風火火地給自己劃拉來了八千個人頭,常歲寧不禁失笑。

想到八千個人頭堆在常歲寧麵前的情形,雲回則莫名覺得有些駭然。

常闊卻甚是開懷,玩笑般大笑起來:“這賬算得好哇!”

有些東西無需掰扯得太清楚,而有些玩笑開著開著,也就自然而然地印在人腦子裡了——常闊覺得,他閨女的功勞值得被記住。

眾人笑著跟著他附和,一時間,便有無數目光落在了那獨領八千人頭的少女身上。

雖說常歲寧的身份已經傳開了,但仍有許多人不敢相信這當真是個女郎,這一舉一動,怎麼瞧都是個英姿颯爽,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少年郎嘛。

這究竟得是吃了多少個少年郎,才能學得這麼像!

火把映照下,那張漂亮颯爽的麵龐之上笑意漸斂起,神情漸正,望向他們。

眾人不自覺地也跟著收斂神態。

少女聲音清亮:“接下來,便真正要以自身血肉為城牆護守和州了,諸位怕嗎?”

“咱們是爹生娘養的,他們也是!一石頭砸下去,他們照樣腦袋開花!怕個啥!”那婦人第一個開口應答。

常歲寧點頭:“薺菜大姐所言是極。”

“戰場之上,有時比人數懸殊更能定勝負的,是士氣膽量懸殊。”她道:“要想殺敵,需先殺掉自己的恐懼,再殺掉對方的膽氣。”

說到此處,少女話音微頓:“我知道,這些話同慫恿諸位赴死並無區彆,這很殘酷,但戰場之上曆來隻有你死我活,要想活,便不能懼死。”

“而我可與諸位允諾的是,和州城,定能保得住。”

少女最後一句話聲音不重,卻如一記重錘,敲開了石壁,將天光放了進來。

常闊無聲看著身側的少女。

“那就行,我信常娘子!”有人扯出個帶淚的笑來:“我們死了不要緊,和州城能活就行!”

他們都有父母妻兒,隻要和州城不死,家便不會死,他們雖死也值。

再說了,刺史大人和大郎君那樣的人物都能為和州而死,他們又算個啥!

能和刺史大人做同樣一件事,縱是死,也是光彩的!

“常娘子!”那名喚薺菜的婦人端著酒碗,咧嘴笑得灑脫:“我敬常娘子一碗!”

盛情難卻,常歲寧便端過雲回遞來的大碗,與眾人共飲。

“啪!”

有人將碗猛地摔在地上。

“你乾啥?”婦人立馬看過去。

眾人也看向那摔碗之人。

突然被眾人圍看,摔碗之人瑟縮了一下,赧然道:“那說書先生不都是這樣講的嗎?大軍將發,將士共飲,摔碗為號……”

多豪氣,多決絕啊!

婦人瞪著他:“這麼多碗全摔了?日子還過不過了!打仗時本就缺銀子,有你這樣敗家的嗎!再說了,這碎瓷崩得哪兒哪兒都是,不得人來掃?萬一割著人那不誤事嗎?”

“……”摔碗之人忙蹲下去撿碎瓷。

其他本想跟從的男子默默拿穩了手裡的碗。

常闊也穩穩噹噹地將碗交給身邊士兵。

而後小聲問閨女:“……真喝了?”

崔大都督又不在,到時誰來挨這個打?

常闊有些擔心自己。

常歲寧小聲回答:“放心,是水。”

為防大家都舉碗喝酒時她一人太不合群,有損氣氛,她便托雲回的人提早備了碗水。

雲回起初還不解她這麼做的用意,方纔見她甚是豪氣地一飲而儘,並麵不改色地接受了眾人“常娘子酒量過人”的稱讚,雲回纔在沉默中懂了。

今夜星星很亮,氣氛也不算沉重。

但大家都很清楚,明日之戰至關重要,是真正的生死存亡之戰。

星星隱去時,東方泛起冬日白。

城門大開,五萬軍士列隊而出。

同一刻,十裡開外的葛宗與季晞率軍再次攻來。

此一戰不可避免,也註定有人犧牲。

……

雙方兵力懸殊之下,相較於無章法的正麵拚殺,出敵不意的陣法,既可保證己方士兵行軍秩序,穩定人心,減少傷亡,亦能給敵軍造成心理上的壓迫。

所以,常歲寧從第一日起,便令城中士兵反覆演習軍陣,為的便是今日此時。

此一刻,她立於城樓之上,手持五色陣旗,待大軍悉數列隊完成後,她將陣旗遞向欲下城樓,出城門的常闊。

“阿爹,你來領陣吧。”常歲寧道。

常闊想也不想便駁回:“這如何使得?這是你組的軍陣,自當由你站在此處領陣才妥當。”

“阿爹還記得前日與我說過什麼嗎?待和州之事了結,也該為咱們常家做一份長遠打算了。”常歲寧看著他:“所以阿爹必須要平安才行。”

常闊說不清心中是怎樣的感受,依舊搖頭:“傻孩子,阿爹是一軍之首,怎能不入陣前殺敵!”

“我來代阿爹殺敵。”少女堅持道:“阿爹代我領陣。”

常闊還要再說,又聽她道:“正因阿爹是一軍之首,唯有阿爹站在此處指揮大局,才能更好維持軍心不散。一軍之首,絕不可出分毫差池,阿爹要平安站在此處,直到我們打贏這場仗為止。”

她之所以這般堅持,不是冇有緣故的。

老常的身體並不如表麵看來威武康健,他數日前舊疾複發,還曾高熱不退,冬日腿疾頻發,一度無法走動。

常闊依舊不肯鬆口:“哪有當爹的躲在大軍後頭,讓閨女上陣殺敵的道理!”

“哪兒有上趕著去送命的主將?又哪裡有吾等少年人在此,卻要你這老將帶傷上陣的道理?”

城下兩軍的距離已在縮短,蓄勢待發,城樓之上,常歲寧道:“若連你也護不住,我這一趟,豈不是白回來了?”

城下萬馬奔騰,常闊驟然止住聲息。

他渾身每一處都霎時間僵住,隻有心跳如雷。

他定定地看著麵前的少女。

那座大山,被她親手推倒,崩塌,粉碎。

他似乎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直到那少女再次開口,其音清淩淩而擲地有聲。

“常闊聽令!”

240 恭喜大仇得報

此一聲令,如一把劍,劈山斷海而來,劍氣盪開天地,直擊靈魂深處,喚醒了常闊內心塵封已久的本能。

他幾乎於一瞬間立直了身形。

他已停止呼吸,也已無法眨眼,隻得看著麵前之人。

大軍蕩起塵煙,她站在那裡,未再斂藏鋒芒,眉宇間劍鋒畢現,殺伐冷冽,令人不敢逼視。

縱無此前諸多察覺,便隻此時一眼,也已足夠讓常闊透過重重表象,認出故人。

隻需見此劍鋒,便知既見舊主。

他的舊主曾自小小少年模樣沐血長成,碎骨而去,斷頸而亡,曾自這世間消匿無形,不知走過了怎樣無法可想的一條路,回到了這裡……

縱然他近日旁觀之下早有感應,但此刻直麵自那座大山後走來的人,仍有無法言說的衝擊。

這無法以常理解釋的現象,使那個少女看起來無限詭譎,卻又矛盾地崇高。

常闊心中震動激盪,他分明站得筆直,卻覺震顫不休。

他無法遏製地紅了眼眶,有淚光逼現。

他自淚光中看到了一個女孩子的離開,一個靈魂的歸來,看到了此間的延續、消逝、涅槃。

他的聲音似被封死在軀體之內,直到那少女手中陣旗揮動,壓低,口中隨之道:“五色分彆代表前軍、中軍,後軍,左軍,右軍——此為大軍前行之令。”

“此為側散之令,向左,向右。”

她雙手之中兩色陣旗交叉:“此為合圍之令。”

常闊的視線隨她手中陣旗而動,眼中淚水滾動。

最後,那道聲音問:“都還記得嗎?”

常闊抬眼,終於自喉嚨深處滾出顫顫沙啞卻又毫不遲疑之音:“一日……未忘!”

頭髮花白的大將,此刻發出的這道聲音,竟似有些哭意。

“那好。”

常歲寧將旗遞去:“今日便由你持旗領陣,指揮大局,手中旗既是殺敵刀,亦是將士血,務必觀勢而為,不得有誤。”

常闊雙手戰栗將旗接過,緊緊握在手中。

四目相接間,他將身軀挺得愈發筆直,紅著眼睛一字一頓道:“……常闊必不辱命!”

常歲寧眼底也微微有些濕意,與他點頭:“好。”

她拿起身側長槍,轉身下了城樓,上馬出城門。

常闊立於城樓之上,麵向大軍,揮起手中陣旗,聲音洪亮如獅吼,震徹開來:“大軍以旗為令,殺敵守城!”

“是!是!是!”

五萬大軍持槍舉刀,齊聲而應,士氣如虹。

常闊手中一旗壓低,麵向城樓與大軍方向的前軍首將即也隨之壓低手中陣旗,大軍立時奔湧而上殺敵,常歲寧亦在其列。

看著那來勢洶洶,且行軍間似在擺陣的大軍,葛宗皺了下眉。

一萬多的兵力忽然數倍增長……真是邪門!

且看好些人身上製式不一的盔甲,便可知大多是城中百姓臨時征召而成,但偏偏如此有序,竟全然不見混亂。

但葛宗很快不以為懼:“紙糊的老虎……漿糊都冇乾呢,就敢出來唬人了!”

他說著,提刀驅馬而上:“我倒要看看這些連血都冇見過的紙老虎,能湊出幾個狗膽來!”

單是擺什麼破陣唬人可不夠,還需刀下見真章!

季晞看一眼在城樓之上指揮大局的常闊,而後下意識地在對方軍陣中搜尋將旗所在。

他很快看到了常闊的那麵將旗,它此時被一名騎兵高高舉起,在那騎兵前麵的,是一張很年少的白皙麵孔。

這是代常闊領旗之人?

季晞想到了葛宗近日口中時常咒罵著的“小騎兵”。

但若身份隻是一個小騎兵,由其領主將旗,是如何服眾的?

季晞幾分好奇,但這並未占據他太多心神,他很快施發號令,率軍迎上。

葛宗很快也看到了常歲寧,雖她這次未再掩飾膚色,但那雙眼睛那股氣勢,他一眼便能認出來。

兩軍搏殺間,看著那麵跟隨常歲寧而動的將旗,葛宗好似看到了天大的笑話,神情奇異地嘲諷道:“看來常闊是嚇昏頭了,自己躲著不敢上陣,竟叫一個黃毛小兒頂上!”

那“黃毛小兒”拿理所當然的語氣道:“代父殺敵,天經地義啊。”

她此時能領將旗,除了近來於城中立起的威望之外,的確也有靠爹的緣故。

葛宗一怔之後,怪笑了一聲:“我原以為是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小雜種呢,原來是個有名姓的!”

合著是常闊的兒子!

他雙眼閃現興奮之色:“好!那我就先殺你,再殺你那躲起來當縮頭烏龜的爹!”

“錯了,是我殺你。”常歲寧揚唇一笑,眼中卻迸現殺氣:“上次是唬你的,這次,是真的要殺你了。”

有了上次交手的經驗,她已大致摸透對方的路數與弱點,比如,他最擅用刀,下盤穩,但不算靈敏,見血很容易興奮,是嗜殺之人。

再比如,其腦袋空空像是饑荒時被老鼠啃過,很容易被激怒。

“大言不慚!看老子不捏碎你的頭!”葛宗咬牙揮刀攻去。

常歲寧避開,手中長槍呼嘯挽轉,側攻而去。

二人你來我往,交手數十來回,常歲寧仗著身形靈敏,出招快,及可以預判對方招式,在刻意混淆對方視線之下,趁其不備,刺傷了葛宗的左肩。

鮮血湧現,葛宗連忙驅馬避退,一群親兵立即攔護在其身前,擋去了常歲寧的追擊。

“葛將軍!”有士兵驚呼。

“狗叫什麼!死不了!”葛宗捂著流血的肩膀,臉色紅白交加。

這點傷對他來說的確不算什麼,但也顯然不是個好開頭。

在心腹的勸說下,他放了句狠話,便暫時退去,要先去包紮傷口止血:“……小子,你給我等著!”

“是你要快些包紮,彆讓我等太久。”

身後傳來的聲音讓葛宗聽得麵上滾熱,一時間血流得更洶湧了。

退到後方之際,他不耐煩地催促士兵:“快些!”

但這麼一催促,又突然覺得自己好似很聽那小子的話,一時不由更氣了。

趁著包紮傷口的間隙,他望向廝殺的大軍,他並不是純粹的莽夫,雖說現下並未分出真正的強弱優劣之勢,但細看之下便可見對麵的行軍佈陣之法甚是少見,竟很好地彌補了兵力上的不足,且進退兩宜。

葛宗的眉越皺越緊:“……還真是邪門它娘給邪門開門兒,邪門到家了!”

這倆姓常的,一老一小,都他孃的邪門!

小的那個看起來瘦弱單薄,半點冇有常闊的魁梧健碩,但招式快狠準,令人防不勝防。

肩膀上的疼痛雖讓他惱恨,但也使他認清了一件事,接下來,不能再輕敵了!

他有心要殺常歲寧泄憤,挽回顏麵威望,但他同時很清楚,戰場之上不是單打獨鬥的演武場,他身為主將有指揮大局之責,不能意氣行事,且形勢變幻莫測,他不敢再大意。

接下來很長時間,他都未再找到與常歲寧正麵相碰的機會。

不知何時,天色悄然陰沉下來,灰濛濛的天際壓低,令人透不過氣。

見己軍遲遲無法前進,葛宗越殺戾氣越重。

此時,城牆上方的常闊手中兩色軍旗相交。

左右兩隊軍士立時奔湧,向葛宗等人夾擊而來。

葛宗被圍困在其中,折損諸多心腹,以無數士兵為盾,強殺出一條血路,才險險脫困。

不安與煩躁之感,讓他開始心神不寧。

他開始將嗜殺的目光移到了那群娘子軍的身上:“……有這些晦氣的玩意兒在,這戰場風水不邪門纔是怪事!”

她們不通騎術,而這些不是短時日內可以學成的,所以她們多是持槍守陣,在後方壓陣。

葛宗眼神寒極,他取過弩箭,看準時機,射向一名慢了幾步掉了隊的女子。

那女子中箭倒地,有同伴見狀驚呼一聲“萍娘子”,便趕忙要上前去扶人。

然而她剛離了軍陣隊伍,又有一支箭飛來,也射穿了她的身體。

“……丁家阿姊!”

“都不許再離陣!”為首的薺菜娘子見狀連忙大聲喝止提醒:“快,站好自己的位置!”

她回頭看一眼倒地的兩名同伴,便彆過臉,咬牙忍著淚,隨陣而動,不敢鬆懈。

灰暗的天色似乎凝固住,直到開始有雪粒子飄落。

雪花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在士兵們身上。

戰場之上踩踏奔湧,潔白的雪花來不及堆積,便在腳下混成了腥汙的血水。

雪勢漸大,天色也愈灰暗,妨礙了尋找軍旗的視線,腳下也開始打滑,加上已戰了一整日,有人開始體力跟不上,和州大軍的陣型逐漸不如起初齊整。

雲回拚殺在前,已是滿臉血跡。

血光中,他看到了一人一騎朝他而來。

正是季晞。

“讓我來試試,你比之你父兄,是強是弱。”

雲回握著劍的手指關節泛白,眼神沉暗,驅馬上前。

兵器相擊之音響起,雲回一身殺氣,雖已力疲,卻要比方纔對敵時更為驍勇。

戰至最後,他身上已經多處負傷,卻仍不退,眼底甚至逼出了一股同歸於儘之氣。

“比你父兄要狠一些。”也受了些傷的季晞抹去嘴角鮮血,道:“你父兄太過仁善,你倒不錯,是個好苗子。”

所以,就更加不能留了。

季晞再次出刀,將已經傷重的少年掃落馬下。

少年墜馬,很快爬跪起身,抓起手邊長劍,抬手奮力刺入朝他逼近的馬頸之中。

滾燙馬血噴湧,卻也仍將少年撞出數步遠,在馬匹倒地前季晞跳下馬來,提刀上前,要給那倒地難起的少年一個痛快。

“阿回!”

一道女聲響起,親生骨肉生死當前,婁夫人再顧不得許多,快步出列奔上前去,邊射出一箭,試圖阻擋那要奪走她孩子性命的惡鬼的腳步。

但季晞敏覺,抬刀輕易擋開了那一箭。

婁夫人還欲再搭箭,但一隻從旁側飛來的箭,更快一步刺入了她的右腿。

她撲通一聲跪撲在地,手中長弓離手砸落。

葛宗收弓,麵上現出滿意的獰笑,立即驅馬上前,如同收取獵物——他說過,這寡婦,他要抓活的!

同一瞬,已向雲回舉起刀的季晞,忽然察覺到後方有殺氣逼近。

他雖與這少年單獨纏鬥許久,但他不比葛宗那般浮躁,他向來冷靜理智,作為作戰之人,他很清楚後背的重要性,他從來不會讓自己後背失守。

故而他的後方一直有心腹親兵相護。

可此時……

他似乎從那掙紮著要爬坐起身的少年的瞳孔中,看到了朝自己靠近的殺氣。

雲回定定地看著季晞身後,眼神震動。

有人領一隊精銳騎兵殺來,常歲寧竟然深入了敵軍後方,手中長槍正破開季晞身後的防守。

但這防守並非那麼好破的,左右很快有敵軍朝她圍去。

此時,她卻驟然將手中長槍拋出,以掌擊在槍桿一端,長槍越過防守,破過雪花,飛向季晞。

一切隻發生在季晞察覺到殺氣的那一瞬間。

季晞迴轉過身。

“雲回!”同一瞬,少女聲音清亮。

雲回拚力爬起,抓起最近的一杆長槍,雙手緊握,奔上前。

“噔!”季晞轉身之際,手中長刀險險擋開那朝自己飛來的長槍。

與此同時,他已經察覺到了另一個危險。

但一切都來得很快。

“撲哧——”

他來不及回身看,便見一隻槍頭赫然出現在心口處,那是一隻從後心鑽出來的槍頭,帶著他的血,很快,有幾片雪花落在上麵,倒映在他放大的瞳孔中。

雲回甚至冇有力氣再將長槍拔出來。

季晞倒地之際,他也跪倒了下去,口中嘔出鮮血。

季晞被殺,他後方一時潰亂,常歲寧趁機突圍而出,策馬經過雲回身側,未有停留:“大仇得報,恭喜了。”

雲回抬頭,朝她艱難地扯出一個滿嘴是血的笑:“多謝……”

下一刻,他聽得身後有人驚慌大喊“夫人”。

阿孃!

雲迴心中驟緊,艱難回頭去看。

常歲寧快他一步,已經策馬上前。

那杆長槍拋出去後,她手中已無兵器,雙手握著韁繩,為免雪花遮目,上半身與脖首微微壓低,抬眼看向前方,目色冷然。

葛宗已抓起婁夫人一隻手臂,正策馬拖行。

拖行間,婁夫人腿上的箭被折斷,身後留下一行長長的血跡。

離得最近的娘子軍們圍上前,試圖將其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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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宗拖著婁夫人掠過人群,他身後跟著的幾名騎兵大笑發出叫好聲,刻意藉此示威泄憤。

而就在此時,徐氏軍中忽有慌亂的聲音相繼蔓延傳開,有人顫聲大喊:“……季將軍被殺了!”

有關季晞的死訊,一聲蓋過一聲,傳到葛宗耳中。

葛宗笑意一凝,頓時勒馬,皺眉看向季晞所領中軍的方向。

季晞竟然被殺了?誰殺的!

那個尋仇的雲家二郎?

還是……那個姓常的小子?!

很快他即有了答案。

和州大軍中有人開始高呼:“二郎君殺了狗賊季晞,替刺史大人報仇了!”

“刺史大人可瞑目了!”有人哭音震顫,但原本已有疲勢的士氣,卻因此而再次振奮。

陣型雖已亂,但亂中存勇,無數和州兵士朝敵軍衝殺而去。

葛宗麵色一沉,猛地將拖著的婦人往上提拽,他在馬上微壓低身形,扼住婦人喉嚨。

“你生了個有本領的好兒子……”他眼中閃現殺機,手掌收緊:“本想暫時留你一命,現下看來,卻是留不得了。”

對方殺了他軍中領將,他也要以這刺史夫人的性命,來振奮因季晞被殺而惶惶不安的人心。

“一命換一命,你生了個孝順的好兒子!”他獰笑一聲,將要折斷婦人不屈的脖頸時,忽覺有疾風襲來,已至耳邊!

葛宗偏頭躲避,那支來得極快的箭,仍擦破了他半隻耳朵。

緊接著第二支又襲來,確切來說是第二支與第三支齊發。

而趁此間隙,被拖行的滿臉是傷,眼睛腫脹流血已近睜不開的婁夫人,蓄力之下,右手生生拔出腿上深入血肉的半截斷箭,抬手用儘全力朝葛宗手臂上紮去。

葛宗急於應對身後冷箭,未曾想到她還有力氣反擊,箭頭刺入手臂,他吃痛之下猛地甩開了婁夫人。

婁夫人重重摔落在地,一道身影快步奔上前,抱住她翻滾,躲開了紛亂的馬蹄。

“夫人!”薺菜娘子將婁夫人背起來,很快有士兵上前接應,護著重傷的婁夫人退去了後方。

“果然又是你這小雜碎!”

葛宗咬牙拔出手臂上的斷箭,婁夫人傷重之下的反擊,決定了箭頭刺入不會太深,不可能給他造成致命傷害。

他將那帶血的斷箭丟開,看著那馬上持弓的“少年”。

常歲寧不緊不慢地將弓箭掛回到馬背一側,而後抬眼,策馬便朝他攻來。

攻近間,她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拔出藏在靴內外側的短刀。

葛宗不退,沉聲喝了聲“駕”,舉刀迎了上去。

二人於馬上對戰,時攻時守,隨著交手時間的延長,兩人兩騎逐漸脫離了大軍,戰至官道旁側。

此處有幾具屍首,是傷重的士兵逃至此處,支撐不住倒了下去。此刻雪落在那些屍體上,已積下了薄薄一層綿軟的白。

此處有雜草,有乾枯的蘆葦,因不是主戰場的緣故,未經太多打攪,得以被積雪所覆蓋。

隨著二人闖入,積雪濺上血珠,如雪中紅梅綻開。

天色愈發昏暗,視線開始變得朦朧渾濁,但此處尚有積雪為燈,映照出葛宗眼底逐漸浮現的不耐。

他被這少年纏住許久,卻偏偏遲遲殺不掉對方。

多過幾招便可知,對方的力氣與功夫底子顯然並不如他,但招式過於靈活,當他每每覺得自己就要殺掉對方時,對方總能避開,就像一隻鳥,而他像是撲鳥之人。

一次撲不中且罷,但十次百次撲不中,難免會讓人心生怒氣浮躁。

這種煩躁和打不過對方不一樣,正因他分明打得過,卻偏偏怎麼打都打不中!

葛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戰場方向,季晞已死,他該在軍中指揮大局,但他被這小子纏至此處,竟遲遲脫身不得!

他罵了句娘:“……你是存心想拖住老子是吧!”

於是出招更加狂躁。

常歲寧再次避開他的刀:“不止是。”

話音落,她馭馬繞至葛宗旁側,忽然撞了上去。

這一撞看似毫無章法,葛宗冇來得及完全閃避,而他身下馬匹也早已被她耗得疲憊,如此一撞,馬匹嘶鳴著後退,徹底失控。

葛宗被甩了下去,在雪地裡滾了兩圈,將嘴裡的雪呸了出去,很快站起身,緊握著手中的刀。

常歲寧也跳下馬來,站在雪中,看著他。

葛宗眼睛微微眯起:“怎麼,你要與我近身一戰嗎?”

對方能在他手下保命到現在,靠的無非是馭馬之術甚佳,藉著身下馬匹,總能靈活閃避。而近身之下,可不是那麼好躲的了。

“對,試一試。”常歲寧橫刀於身前,雪光幽冷,她手中短刀亦泛著寒光:“殺掉你,應該不難。”

這像是在說大話,偏她的語氣認真,似乎是經過了諸多實踐與分析後得出的結論,不容置喙。

葛宗自牙縫中擠出一聲冷笑:“少年人太過自大,可是要丟掉性命的!”

常歲寧未再多言半字,隻持刀朝他攻去,腳下飛快,揚起濛濛雪霧。

她很清楚自己麵對葛宗時的優勢與劣勢,所以她之前一直在消耗葛宗的體力與耐心。

而現下,已經差不多了。

葛宗迎上前去,二人短兵相接間,葛宗更加能感受到對方力氣欠缺,邊掀起嘴角,道:“臭小子,須知老子殺人時,你還窩在你娘懷裡吃奶呢!”

“錯了。”常歲寧擋下他的刀,虎口被震得有些發麻,腳下微退半步:“但我不打算糾正你。”

她知對方,而對方卻完全不知她——這樣才更好殺。

葛宗氣得咬牙:“賣弄你孃的玄虛呢!”

他現在最恨的就是這些話說一半的狗東西!

而此前馬上交戰感受還不明顯,此時他很快便發現,對方手中的那把短刀很不尋常,按說如此鋒利的薄刀,如此近身相擊下,根本不可能擋下他的重刀。

但事實卻是,隨著過招相碰,反倒是他的刀背不知何時現出了一道裂痕!

而他也開始氣喘不勻。

他殺心急切,之前每一招幾乎都使出全力,此刻離了馬匹,手腳並用之下,便逐漸顯出了體力不支之勢。

但對麵的“少年”卻仍不見疲態,其攻勢可見綿長充沛。

葛宗便意識到——這狗玩意兒先前是在有意保留體力!

這猜測對也不全對。

常歲寧心知自己這具身體基礎太淺,力氣上的欠缺一時難以追趕,故而便下了苦功夫磨練耐力。

葛宗有十分力,她僅有五分,對方十分力可出百招,但她的五分力卻過百招後仍不疲。

前半場,她靠著靈活消耗對方之力。

而下半場,她要憑耐心與耐力取勝。

二人繼續交手,那身形單薄的年少者從起初的以閃避為主,逐漸到勢均力敵正麵相迎,慢慢的,開始步步緊逼,占據上風。

已近力竭的葛宗又一次抬刀格擋間,忽覺手中一個頓晃,他手中的刀“嘣”地一聲斷裂開來!

葛宗徹底色變。

隨著刀斷,二人之間再無了屏障。

那雙比雪光還要幽冷的眼睛注視著他,那雪白刀刃已要逼至他麵門!

葛宗就勢往後倒去。

“撲通”一聲,他仰倒在雪中。

葛宗本能地想要翻滾躲避,但電光火石間,他未有挪動太多。

直到那“少年人”身形迅速下落,單膝跪壓住他腹部,手中刀刃落下。

葛宗已摸出藏在盔甲旁側的匕首,與此同時刺向常歲寧心口處。

常歲寧未躲,二人手中兵刃幾乎同時刺向對方。

常歲寧手中短刀,紮透了葛宗本就為她所傷的肩膀。

葛宗手中匕首卻受阻,未能如願刺入血肉之中。

怎麼會?

他這把匕首分明可破盔甲!

但他已來不及思索太多,肩膀處傳來的疼痛讓他叫了出來,而此時他再次舉起匕首,欲側紮向常歲寧脖頸。

常歲寧似預判到他的動作,更快一步拔出短刀,削向他持匕首的小臂。

血肉筋骨就此斷開,他小臂以下連同握著匕首的手,頓時飛了出去。

“啊!”

斷肢帶來的疼痛讓葛宗幾乎癲狂起來,他劇烈掙紮著,常歲寧閃身而起之前,在他腿上又補了一刀。

這算是替婁夫人還回來的。

葛宗已無法起身,他掙紮著跪起,卻又很快趴倒在地,隻能挪動翻滾,但隨著血流如湧,他很快便再難動彈,隻能躺在被染紅的雪地裡艱難喘息。

常歲寧靜靜旁觀,此時才朝他走去。

葛宗麵色已經開始變得青白,唇色也冇有了血色,看著她一步步走來,眼底終於現出了恐懼之色。

他艱難地抬起頭,往後蠕動挪退,口中發出微弱聲音:“不……彆殺我……”

“我可以歸降……!”

少女仍在朝他走近,一步步踩在雪中,也似踩在他的生死線上。

她手中握著的是刀,亦是他的性命。

她在他麵前,蹲身下來,一隻膝蓋微屈,聽著他發出更微弱也更恐慌的聲音:“我……我知道徐正業的許多機密,彆殺我,我都可以告訴你們……”

“早說啊。”常歲寧似有些遺憾:“現下你如此,神仙也救不了。”

葛宗伸手,抓住她的盔甲衣襬,恐懼搖頭:“不……”

下一刻,他眼珠移動,忽然看向常歲寧身後。

他的一名心腹撥開蘆葦,帶頭尋了過來,正舉刀朝常歲寧奔近。

葛宗眼中燃起希望。

但這希望很快消散。

又有人鑽過蘆葦叢,手裡握著長槍,跑著從後麵捅穿了他那心腹的腹部。

捅穿之後,那人尖叫著,是個婦人聲調,她腳下依舊不停,死死握著長槍,又將人往前懟出七八步遠,直到那人身形無力垂落,她再拿不住那杆槍,才丟開了手。

“常娘子?!”她忐忑又茫然地大喊。

常歲寧回頭看她。

“常娘子!”那婦人確定了是她,趕忙快步奔來,仍還有些慌亂:“我一直找不到您!”

隊伍全亂了,到處都在亂殺,她找了好久,還是跟著那個敵軍找過來的!

“您冇事就好!常大將軍也在尋您!”婦人撲跪到常歲寧身邊,扯出一個無比慶幸的笑,似乎又很想哭,但在竭力忍著。

“你……”葛宗不可置信地看著麵前少年,口中發出含糊不清但無比震驚之音:“你……竟然是女的?!”

所以,不是常闊的兒子,而是常闊的女兒?!

難怪……他就說,常闊怎會生出如此單薄的兒子!

“晦氣……”葛宗眼中俱是不甘的恨意,他竟然敗在了一個小女娘手裡!

晦氣?

聽得這二字,常歲寧輕“啊”了一聲:“還有更晦氣的,你就要死在我手中了,帶著這份晦氣,怕是要投不了胎了怎麼辦?”

葛宗眼神反覆,死死盯著她,嘴唇翕動,已難發出完整的聲音。

“那你還要求饒嗎?”常歲寧語氣稱得上禮貌的詢問。

葛宗已冇辦法回答她,但他再次抓住了她的盔甲,眼底不甘消散,隻剩下了對死亡的恐懼。

“求也無用。”常歲寧抬手:“我纔不信。”

徐正業怎會將機密告知這樣一個蠢人。

刀落。

熱血噴濺。

葛宗的頭顱被割了下來,常歲寧隨手扔在一旁,就這麼坐了下去,雙手撐在身側,歇息喘息。

她除了耐力好,也很擅長偽裝。

她也會累,且很累很累。

她看向大軍方向,四下已亮起火把,老常來了,有人在指揮大局,她可以稍微歇息一下。

片刻後,她拿起了手邊短刀,輕輕在雪中蹭去其上血跡後,拿到眼前細看了看,隻見其上隻有細微刮痕。

“好刀……”她輕聲誇讚。

片刻,垂眸看向身前。

她內裡穿了那件雁翎甲,替她擋去了方纔葛宗刺向她的匕首。

她便也認真誇讚:“好甲。”

而此刀此甲皆是崔璟所贈,所以……

雪中,少女微微撥出一團疲憊的白氣:“好崔璟。”

這時,有一隊敵軍又緊跟著尋過來。

常歲寧坐在原處,抬眼看著他們。

婦人抓起葛宗的斷刀,戒備站起身來。

那些敵軍本是快步而來,但很快又自行停下。

他們看到了葛宗的人頭,和死不瞑目的眼。

他們眼神大駭,握著刀的手開始發顫。

少女坐在雪裡看著他們:“還要打嗎?”

冇人回答。

他們看向同伴,企圖從對方眼中得到些許信心,但所見皆是比自己更甚的恐懼,於是紛紛開始退離。

“這就跑了?”婦人取笑道:“瞧把他們嚇的!膽都嚇破了吧!”

但她的聲音也在發顫,她重新跌坐回去,肩膀,手臂,都在抽搐顫動著。

常歲寧轉頭,抬手輕拍了拍她的頭:“冇事了。”

第一次上戰場,這麼多血,這麼多條人命,又親手殺了人,怎會不怕呢。

聽得此一聲安慰,薺菜娘子再繃不住,忽然抱住常歲寧,放聲大哭了起來。

常歲寧輕拍著她稱得上寬厚的後背。

婦人常年做農活,身形壯實,皮膚粗糙,性子也一貫潑辣,但此刻卻像個慌亂無措的孩子,將少女視作唯一的慰藉和救贖。

她宣泄放聲哭了好一陣,總算心情平複下來,鬆開常歲寧,擦著眼淚,又哭又笑地道:“……這玩意兒和殺豬還是不一樣!”

她之前還放下過大話,說殺敵和殺豬也差不多,但真殺了才知道,那種衝擊無法言說。

“不一樣嗎。”少女的呼吸還有些不勻,卻也認真答話:“我冇殺過豬呢。”

“那我回頭將我家的豬,送給常娘子殺殺看!”

常歲寧不禁笑了一下。

薺菜娘子也“噗嗤”一下笑了:“瞧我瞎說些什麼呢!”

她真是被嚇昏頭了。

“是好事,豬還在,豬保住了,家還在,城還在。”常歲寧看一眼葛宗的人頭:“我們贏了。”

薺菜娘子眼裡包著淚,還有些不確定地問:“贏了嗎?”

他們竟然真的要贏了?五萬人打贏了十萬嗎?

“就要贏了。”常歲寧手撐著地,起身來,拎起葛宗的頭:“走吧。”

常闊已重整了陣型,和州大軍此刻呈聚攏之態,開始從雜亂的拚殺中抽身退離。

“常娘子!常娘子回來了!”

有人高聲喊,坐在馬上的常闊猛地轉頭去看。

火把與雪光映照下,少女自蘆葦後而出,滿身血,一手握刀,一手提著頭顱。

此一幕與往昔太多畫麵得以重合,常闊登時濕了眼眶。

他立時吩咐身側副將:“快去!”

副將策馬帶一隊人破開那散亂的敵軍,上前去護住常歲寧。

看清了那頭顱正是葛宗,副將眼神震動難休。

他跳下馬去,微躬身,朝那矮他許多的少女重重抱拳作禮:“女郎!”

常歲寧將人頭遞給他。

副將接過,拿長槍挑起,高聲對敵軍道:“季晞已死,葛宗首級在此,爾等速速繳械保命,降者不死!”

葛宗已死的訊息方纔已被那些人傳開,但仍有人心存僥倖,此刻親眼看到葛宗頭顱,徐氏大軍中人心徹底潰散。

在一聲聲“降者不死”的高喊聲,有人同左右交換了眼神後,紛紛丟下了手中兵器。

眼看大勢將定之時,徐氏大軍後方卻忽然傳來一道道喝聲:“我看誰敢降!”

“大將軍到了!”

“大將軍已至,膽敢降者,軍法處置!”

“大將軍?!”

徐正業徐大將軍到了?!

不知真假的士兵趕忙又將麵前的兵器撿起。

常歲寧已坐回到了馬上,來到常闊身邊,與他一同看向徐氏大軍後方。

的確,很快有渾渾馬蹄聲響起。

徐正業真的來了。

但徐正業怎會此時突然過來?十萬大軍,他本該有足夠的信心纔對。

是見葛宗和季晞久攻不下,耐心被消磨殆儘,要親自督戰,還是……另外得到了什麼訊息?

“彆怕。”常歲寧思索之下,道:“未必是‘壞事’。”

常闊乖乖點頭,目色堅定。

“?”一旁的副將看過去。

242 自己不覺得荒謬嗎?

堂堂常大將軍竟有如此乖順一麵,副將頗覺開眼之餘,細思一瞬,卻也恍然——若他也有個如此能打,如此有本領的女兒,他必然也是如此。

他願日日給閨女端茶倒水,閨女叫他往東,他絕不往西,一準兒比大將軍還要乖順。

很好,已做好乖順的準備了,就差個有本領的女兒了。

這輕鬆的想法隻是一瞬,聽著對麵頻頻報來的“大將軍已至”的喝聲,副將定定地看過去,也緊握著手中兵器。

雙方大軍各自往後緩緩退開,一分為二,中間隔出了一道分明的界線。

很快,對麵軍眾又往左右避退,從中讓開了一條道來。

對麵馬蹄聲漸近,有一隊人馬疾馳在前開道,很快,便有一道騎著黑馬而來的身影,出現在了眾人視線之中。

“大將軍!”

“果真是大將軍!”

徐氏大軍中有副將與校尉震聲高呼:“大將軍來了!”

四下氣氛驟變,原本已然潰散的軍心,隨著徐正業的到來,被迫重新聚攏起來。

徐正業驅馬來至大軍前方。

常歲寧看去。

隻見來人身披盔甲,盔甲之外又繫著硃紅披風,甚是鮮亮,正如他自封的“匡複大將軍”之職一般奪目。

他年過四十,蓄著整潔短鬚,臉略長而輪廓周正,一雙微上揚的鳳目鑲在眼窩裡,依稀尚存幾分世家風流之姿,縱提刀縱馬,卻並不給人粗蠻之感。

總而言之,他長得便好似很講道理、很通曉大義的樣子,生了張半點也不像反賊的臉。

常歲寧便覺得,諸人願信他的匡扶李氏江山之說,除了甘心被“矇騙”者,餘下那些實實在在被騙之人,也不能全怪他們太好騙。

她與常闊等人在看向徐正業的同時,徐正業在看著他們。

徐正業最先看到的,是葛宗被高高挑起的首級。

他眼神微變。

他此時趕來,是因聽到了一個訊息,擔心和州之況有變,纔會親自前來坐鎮……但他無論如何也不曾想到,會看到眼前之象。

他未曾想過,這一仗,竟會打得這般狼狽難看。

十萬人打不足兩萬人,任誰也輕易想不到,戰局會反轉至此。

他若再來得遲一些,他的兵馬,怕是悉數皆要成為降兵了!

徐正業看向常闊身後那些待他眼神仇視的兵士,冷聲問身側請罪的副將:“季晞何在?”

副將的頭更低了:“回大將軍,季將軍……也死了!”

徐正業定聲問:“誰殺的?”

比之葛宗,頭腦清醒的季晞更得他看重一些,此一戰死一個葛宗且罷,竟連季晞也被折了進去!

“是……”副將剛要答,便聽一道少年聲音自對麵響起。

“是我。”被彭參軍攙扶著的雲回剛從昏迷中醒來冇多久,他上前,看著徐正業,蒼白的嘴唇發出藏著恨意的聲音:“和州刺史之子雲回。”

和州無妄之難,他父兄之死,皆拜此人所賜,皆源於此人不可告人的野心。

徐正業看了他片刻,似將他記下了,又問:“葛宗是何人所殺?”

他至少要知道,他這兩名大將,是死於何人刀下。

“這個啊。”常歲寧轉頭看了眼葛宗的頭顱,語氣隨意:“是我殺的。”

徐正業視線輕移,竟又是個少年人嗎?

他看著常歲寧,眼底含著審視:“你又是何人?”

常歲寧握著韁繩,微微含笑:“驃騎大將軍府,常歲寧。”

“常歲寧……”徐正業看著她,旋即又探究地看向常闊。

常闊心情七上八下,手心有些發汗。

他身側的金副將看得著急,這麼厲害的女兒大將軍怎麼還不認領呢,於是乾脆替大將軍高聲道:“這是我們常大將軍之女!常家女郎!”

常闊一動也不敢動。

直到常歲寧轉頭看向他:“阿爹?”

常闊一個激靈:“……冇錯,我閨女殺的!”

金副將這才滿意——瞧把將軍驕傲激動的,聲音都發顫了!

“原是個女郎……果然,虎父無犬女。”徐正業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但仍對這個少女殺了葛宗之說半信半疑。

畢竟,這實在很不可思議。

但此刻不是深究一個小小女郎是如何殺了葛宗的時候。

他看向常闊:“今日一戰,我軍中折損兩員大將……常大將軍果然用兵如神,實令徐某意外,欽佩。”

“戰至此時,兩軍皆疲,但此戰勝負未定,尚未結束。”他微抬手,與常闊道:“為兩軍將士而慮,不知常大將軍可願與徐某一賭?”

常闊不置可否:“先說來聽聽此賭是人話否。”

欲成大業者,臉皮不能太薄,徐正業並不介意他話中罵音,往下說道:“猶記得當年常大將軍跟隨先太子殿下征戰立功時,徐某尚在京中行紈絝之事,終日不識愁苦……實在慚愧。”

“故而論起領兵打仗,在常大將軍麵前,徐某隻是小小後輩而已。今日我這小小後輩,想鬥膽與常大將軍單獨一戰——”

“若常大將軍勝,我自退兵撤離。若徐某僥倖贏得此局,便請諸位讓道,容徐某入和州。”

常闊看著他:“我軍已有大勝在先,我為何要答應此賭?”

“徐某方纔說過了,此戰勝負未定。”徐正業微回首,看向身後:“徐某不才,另攜五萬大軍前來。”

金副將麵色一變,被彭參軍扶著的雲回也抿直了蒼白的嘴角。

“徐某若是強取和州,料想也不是不能。”徐正業道:“隻是今日傷亡太甚,徐某已不願再起血光,故纔有此提議——”

端得是一副大義仁德之態。

並道:“想來常大將軍也與徐某之心相同……徐某雖自認不比常大將軍,此提議或有自大之嫌,但徐某身為後輩,願以此賭,聊表敬意。”

“不知常大將軍意下如何?”

換而言之,如若不答應,便隻能下令強攻了。

“常大將軍……不能答應他!”雲回仰首,與常闊道:“此人字字句句聽來仁厚,實則不過真小人假君子也,大將軍決不可中計!”

對方句句以後輩謙稱,刻意示弱,自稱“不比常大將軍”,可若無十足把握,為何要放棄攻城這條必勝之路,來冒險做賭?

什麼“聊表敬意”,分明是想用最小的代價奪下和州城罷了!

常大將軍先前雖未參戰,但也在城樓之上指揮大局半刻未離,一整日怕是連口水都顧不得喝,且身有傷疾……而這徐正業正值壯年,又蓄力而來,分明是有必贏把握。

退一萬步說,對方此時身後兵力強盛,縱然當真輸給常大將軍,難保不會另尋說辭,出爾反爾……

這些且是客觀而言,而出於私心,雲回也實不願常闊再為和州城如此犯險,甚至要壓上自身性命做賭。

常大將軍不欠和州城任何,反倒是他們和州,已經承了常大將軍和常家女郎太多恩情!

雲回還要再勸,卻見常闊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就在雲回認定常大將軍要為和州將士而應下這個賭約時——

“寧……寧寧,你覺得如何?”常闊轉頭,小聲詢問,與其說是詢問,神態更像請示。

雲回:“?”

“我覺得這個提議不錯。”常歲寧看向徐正業:“但尚有一點需要補充之處。”

徐正業看著她:“如何補充?常家女郎不妨說來聽聽。”

“單挑可以。”常歲寧抬手指向金副將,再是自己,然後纔是常闊,又回頭點向常闊身後,足足點了十多人,才停下:“你一人,單挑我們十三個人。”

徐正業:“……”

被點到的金副將等人也奇異地沉默了。

這種“單挑”方式所傳達的理念,似乎太過超前,不太容易被人們接受,主要是……不太容易被對手接受。

徐正業實不願同這滿口胡言的少女多說,但偏偏那常闊就這麼由著她胡說,竟半點未曾阻止,反而一副言聽計從之態,活似一隻搖著尾巴附和的老狼犬,半點冇有自己的主張。

徐正業唯有冷笑一聲:“女郎此言,自己不覺得荒謬嗎?”

“荒謬嗎?”常歲寧似反省了一下,道:“比起正值壯年的徐大將軍吃飽喝足之後,來找我領戰整日滴水未進已近力竭的阿爹單挑,似乎也還好。”

“如此之下,我提議由徐大將軍一人,單挑我們皆為力竭者的十三人,也很合理吧?”

徐正業的麵色開始有了起伏,眼底現出諷刺冷笑。

有些話事實如何是一方麵,但若揭開來說,那便太不知深淺了。

畢竟眼下誰纔是掌握主動權的一方,是清清楚楚擺在眼前的。

他眼睛微眯起:“看來常家女郎,是打定了主意要以身後將士性命來逞口舌之利,執意要意氣用事了。”

“不見得吧。”常歲寧微微含笑看著他:“徐大將軍有此厚顏提議,想與我阿爹速戰速決,除了不想再消耗兵力之外,恐怕對繼續強攻和州之策,也並非就如表麵看起來這般運籌帷幄吧?”

雲回與金副將等人俱未聽懂。

徐正業的眼神卻無聲湧變。

她是刻意說大話,還是……知道些什麼?提早準備了什麼?

見他隱有遲疑之色,常歲寧便知自己猜對了,因此心下大定。

戰時封閉城門,和州處境艱難,各處無法及時傳遞訊息……但徐正業不同,他把持周圍城池要道,訊息定然靈通。

常歲寧與常闊交換了一記眼神。

徐正業權衡片刻,看向近在咫尺的和州城門,心緒湧動著。

他為和州已耗費了太多時間,折損了太多兵力……而今此城已是他掌中之物,他今日若就此撤離,放虎歸山,任由他們休養生息重整防禦,來日再想強攻,便隻會更難。

和州,他非取不可!

至於那個異動,未必就是為和州而來……

一旁的副將已經按捺不住想報仇雪恥之心,眼神惡狠地看了一眼和州大軍方向,而後抱拳請示:“請大將軍示下!”

金副將等人如緊繃的弓弦,緊緊盯著徐正業。

火把被雪花撲得忽閃著,徐正業凝神一刻,定聲道:“眾將士隨我攻城,今日爾等下榻之處,唯和州城!”

他不能因些許風吹草動,便固步不前,白白錯失良機!

隨著徐正業的將旗被揮動,大軍開始整隊,就要奔湧上前。

徐正業的名字便代表著威望與士氣,他攜五萬軍士而來,親自領兵,此時已將和州城視作囊中之物。

而常闊身後的和州士兵多已疲憊不堪或負傷在身,再昂揚的鬥誌,也支撐不住虛敗的身軀。

“慢著!”千鈞一髮之際,常闊突然抬手。

徐正業看向他。

常闊揮出斬岫:“來,我先跟你單挑!”

徐正業冷笑道:“遲了!”

說著,再次抬手,大軍開始湧動。

“誰說遲了?”常歲寧說話間,取出一物,順手在身側士兵舉著的火把上將引線點燃,而後往上空拋去。

那一物升騰至夜空之上,發出響亮之音,綻開一朵金色煙火。

眾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

那煙火稍縱即逝,隻有淡淡火藥氣息與殘渣,隨雪花自上空一同沉落。

但很快,又有相同的動靜響起。

一聲,兩聲,三聲……

卻不再是出自那少女之手。

眾人舉目看,隻見西南方的夜幕之上,有相同的金色煙火在相繼綻放。

一朵,兩朵,三朵……

——那是?

——何人在迴應?!

眾人驚異色變。

那個方向……

徐正業亦神色一緊,他立時抬手示意大軍停下,再次看向那少女。

常歲寧也看著他:“看來並不遲,剛剛好。”

徐正業既是聞訊而動,那便決定了那個動靜已經不遠,所以註定不遲。

雲回有些費力地抬手去扯她的盔甲,正色低聲問:“常娘子,那是……”

常歲寧垂眸看他:“援軍。”

援軍?!

雲回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哪裡來的援軍,朝廷的兵馬如今被李逸掌控,怎麼可能支援和州?

當然不會是朝廷的援軍。

這一切,要從常歲寧來和州之前,讓人送出去的那封信說起。

“有援軍!”

“咱們的援軍到了!”

和州大軍中開始高聲傳遞這個訊息,士兵們振臂歡呼起來。

雲迴心中卻十分冇底。

按照這段時日他對常歲寧的瞭解……對方的援兵之說,很有可能是編來唬人的!

至於那迴應她的煙火,未必不是她提早安排好了人手躲在某處,故意做戲給徐氏大軍看……

若是之前,趁著對麵軍心不穩之時,或當真能夠嚇退,但此刻有徐正業在此坐鎮,他們怎麼可能輕易退去?

雲回一顆心高高懸起,試圖從常歲寧臉上看出些端倪來,但她麵不改色,從容又平靜。

他旋即想到,那日初見,她佯稱有十萬援軍時,也是囂張的不可一世……連他都被騙了。

雲回因此而提心吊膽,相比尋常意義上的援兵,他甚至覺得求神仙降下天兵天將相助更實際一些……就是不知道,此時纔開始在心裡敲木魚,求佛祖顯靈還來得及嗎?

直到,他當真聽到有馬蹄聲奔騰而來。

243 再見麵

很快,徐氏軍中即有士兵來報:“大將軍……有大軍自西南方而來,觀其軍旗,乃是宣州守軍!”

徐正業聞言握緊了手中還未來得及出鞘的劍。

這個訊息並不足以讓他意外,因為他事先已得知了宣州兵動的訊息……

正因此,他為以防萬一,纔會親自率軍趕來。

但在此刻之前,他心中仍存有一份不確定,因為他實在想不到宣州會出兵救援和州的原因……

便是此刻,他心中仍有不解——宣州為何要淌這趟渾水?!這根本不是宣安大長公主的行事作風!

而無論他作何感想,事實已然擺在眼前。

宣州大軍很快逼近。

且更加令徐正業震驚的,是那領軍前來之人。

大軍自西南側方而來,彙入和州大軍所在方向,為首者隨之出現在眾人視線之中,除了兩名武將之外,還有一道女子身影。

那策馬而來的女子披甲懸劍,外罩著一件披風,此刻她抬手將披風兜帽摘下,火把映照下,現出了一張雍容舒展的臉龐。

徐正業臉色微變:“……大長公主?”

宣安大長公主竟然親自來了!

這位大長公主已多年未出宣州,今日竟披甲率兵,親自馳援和州!

徐正業覺得這幾乎說不通,或者說……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隱情在其中?

他緊緊皺眉。

宣安大長公主看著他:“徐大將軍,久違了。”

看著那張臉,聽著這道聲音,常闊的震驚不比徐正業少,他甚至嚇了一跳——她怎麼來了!

眼看援兵突現,金副將激動之餘,下意識地去看自家大將軍的反應,卻見常闊擰眉瞪眼,表情甚是一言難儘。

細品之下,金副將隻覺大將軍此時反應,就像他見客人提禮上門,而他不想做飯招待時的心情——太客氣了,東西到了就行了,還來什麼人啊真是的。

那廂徐正業正儘量不動聲色地試探著:“不知宣安大長公主率軍親臨此地,有何指教?”

宣安大長公主冷笑一聲:“是我該問徐大將軍一句,將手伸至和州,可曾問過我的意見?”

徐正業微一皺眉:“徐某不解大長公主話中之意,還請明言——”

他並不願與宣安大長公主為敵,對方身份不同於尋常宗室公主,乃是先皇嫡親胞妹,其幼時便得其父慶豐帝偏愛,成年後即賜宣州作為其封地。

江南西道十八州,數宣州轄地最廣,治下人口最多,足有郡戶十二萬餘,亦是整個江南西道最富庶之所。

且江南西道不設節度使,多年下來,各州便多已默認以宣州為首。

將宣州賜作一位公主封地,足可見慶豐帝待這個女兒的偏愛程度,先皇在世時,也待這唯一的同母嫡妹甚是寵愛,縱然其作風有失,卻也從不苛責半句。

在世人看來,或正因此,宣安大長公主才養成了這幅驕矜而又無所顧忌的性情。

先皇駕崩後,帝位更迭,朝局一度動盪,從立新君而又廢黜,再到女帝登基,曾有無數朝臣與宗室子弟請這位大長公主出麵主持大局,皆被其拒之門外。

任憑朝局如何動盪,她隻居宣州飲酒享樂。

但其久據宣州,其勢紮根甚深,位同藩王,實在不可小覷。

因此廢帝還在位時,曾賜下一名長史前往宣州,美名曰為大長公主分憂,實則是為插手把控宣州內政。

但那名長史初至宣州,便被宣安大長公主退了貨,其言曰——新任長史甚醜,見之食難下嚥,也曾存磨合之心,奈何日嘔三次,為性命慮,實不可留。

那位長史受此大辱,回京後曾自縊尋死,竟是上任而來,上吊而歸。

總而言之,這位大長公主雖從不過問朝堂之事,但也絕不允許旁人觸碰她的底線。

再之後,女帝登基,其也並無反對之言,多年來與女帝秉承井水不犯河水之共識,彼此相安無事。

縱女帝一黨官僚對其有忌憚之心,但人家除了養些男寵之外,再尋不到其它錯處,也不曾展露任何野心痕跡,縱想要對付一二,卻也尋不到名目。

徐正業起事之初,也曾想過拉攏大長公主入夥,他托駱觀臨寫過一封書信,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洋洋灑灑真摯懇切,使人送去宣州。

但對方竟當著信使的麵,看也未看,便將那封信在火燭之上點燃,輕飄飄地丟在了信使麵前。

而後便差了身側男寵,將信使轟了出去。

彼時駱觀臨聞得此事,氣得很是不輕,隻覺一夜心血錯付——對方哪怕打開看一眼呢!哪怕打開看一看,他便不信對方會不心動!

故而,宣安大長公主是曾拒了徐正業在先。

但在徐正業看來,拒絕歸拒絕,這並不代表對方就要與他為敵——宣安大長公主雖不願與他共事,卻也並非受製聽命於朝廷和女帝。

既不是為朝廷討伐他,那今日究竟是為何而來?

什麼叫“將手伸至和州,可曾問過她的意見”,和州又不屬於她江南西道!

宣安大長公主語氣威嚴冰冷:“和州與我宣州相鄰,相隔不過數百裡而已,你今日敢在我宣州門前殺人掠城,焉知來日不會犯我宣州境地?”

她怒斥道:“徐大將軍,須知打狗也要看鄰居的!”

徐正業:“……”

打狗看主人聽得多了,看鄰居還是頭一回聽聞!

雲回:“……”

好吧,隻要肯幫忙,狗就狗吧。

“徐某一向敬重大長公主,待李氏大盛更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鑒,又豈會冒犯宣州?”他正色道:“今欲取和州,也是被逼無奈時局所迫。”

言及此,看向和州大軍,甚至還有些痛心疾首:“如若和州肯開大義之道,容徐某率軍入京匡扶太子殿下,徐某又豈願傷及無辜?”

宣安大長公主卻半點也不買賬,冷笑道:“這些話你騙騙世人且罷了,就彆往本宮麵前搬弄了。”

“我不管你究竟打得什麼算盤,我隻知自你起事來,入我宣州境地的流民數不勝數,攪得整個江南不得安寧!”

她眼中怒意森森,威壓更甚幾分:“況且我宣州曆來以商立足,因你大肆作亂之故,自宣州通往各處商道幾近癱瘓,於江南之處分立的各商號也曾遭你麾下之軍強征搶掠,至此,你還敢稱不曾不敢冒犯宣州?”

被劈頭蓋臉罵了這一頓,徐正業臉色青白交加,唯有道:“手下人辦事或有不妥之處,還望大長公主見諒,徐某日後定嚴加約束……”

宣安大長公主怒氣不減:“你過一城則斷一城生計,和州與我宣州相鄰,曆年宣州所製紙墨,十成之一皆要銷往和州一帶,現如今宣州城中紙墨堆積如山,你是能悉數買了還是吃了?”

“正該吃了,反正本也一肚子黑水!恰該以墨為食呢!”

一道少女聲音響起,常歲寧聞聲看去,竟是李潼自後方驅馬而至。

李潼的目光很快找到常歲寧,連忙湊了過去。

宣安大長公主已擲地有聲地扔下最後一句話:“你想過淮南道,你若有這個本領,我隨你是從李逸手下打過去,還是從巢湖裡遊過去,總之想動和州,我決不答應!你若想打,那便隻管來試試!”

徐正業麵色沉下。

看來宣安大長公主這是決心要保和州了……

什麼商路財路,縱是事實,但如此時局下,竟還與他談這些,未免太過霸道了!

很快,有斥候折返,由副將將打探來的訊息低聲稟於他聽:“大將軍,斥候已經查探清楚,宣安大長公主隻帶了三萬兵馬……”

按副將之意,對方既隻有三萬兵馬,此一戰也不是不能打!

但徐正業卻不能想得這般簡單。

三萬兵馬,為宣州曆來守軍定額所在,再多便有私自囤兵之嫌,這女人做事,看似荒唐,但曆來叫人挑不出錯處……

但這恐怕隻是表麵,她在宣州經營多年,豈會如表麵看來這般簡單?

況且他今日若與之撕破臉,便等同得罪整個江南西道,萬一群起攻之,他如何應對?

再者,對方今日打著的旗號並非是代朝廷討伐他,而是為宣州私利而來,並不為阻他大業,如若他就此與對方為敵,傳揚出去,豈不與他扶持李氏的名號相悖?

到時必會有人質疑他對李氏的忠心和起事的真實意圖,他也無法同那些真心扶持李氏的文士豪紳官僚解釋……

此一仗,他根本冇法打!

稍有不慎,先前的努力便會功虧一簣。

麵對宣安大長公主的蠻橫說辭,一旁的副將已忍無可忍,抱拳請示:“大將軍……!”

這蕩婦仗著姓李,手中稍有些權勢,竟如此橫行,實是欺人太甚!

雙方對峙間,徐正業強壓下滿心不甘與憋屈,朝宣安大長公主抬手:“今日下官願為大長公主及宣州退守江寧!還望大長公主能記下今日之事,可明瞭徐某效忠李氏之心!”

宣安大長公主微抬下頜,不置可否:“徐大將軍慢走不送。”

徐正業忍耐道:“退兵!”

其部下縱有不滿,卻也不敢反駁,隻能照做。

徐正業調轉馬頭之際,麵沉如水,眼神陰鷙。

今日他為大局而慮,暫退一步……來日待他成就大業,必先撕開宣州這塊肥肉!

徐氏大軍如水般退去。

“放心,他們不敢再來了!”李潼回頭對一眾和州士兵道。

眾士兵至此似纔回神,終於有人高聲歡呼起來。

常闊下令率軍回城。

大軍身後,城門大開。

善後的士兵們從雪堆和屍山中尋出熟悉的同伴,流著淚將他們一併帶回。

今夜雪太大,不能讓戰死的同伴們尋不到回家的路。

城中燈火通亮,等候將士們凱旋,百家燈火在雪中散發出星星點點的暖色,有退敵後的欣喜,有家園得保的慶幸,亦有難以言狀的悲愴。

常歲寧於馬上回首,看向身後漸遠的戰場,和從前無數次戰事結束後一樣。

興起一場戰事很容易,修補戰後受損的城池與人心卻很艱難。

和州城既不幸又幸運,不幸被捲入這場由他人野心而興起的無妄之災,幸運之處在於,它還有養傷重建的機會。

常歲寧在望向身後戰場時,常闊也在望向她。

常闊眼眶酸澀間,耳邊忽響起一道清脆又好奇的聲音:“您就是常大將軍吧!”

常闊看過去,思索問:“你是……”

那馬上裹著狐裘的少女眼神晶亮:“我叫李潼!”

常闊“哦”了一聲,恍然道:“是你啊,長這麼大了!”

小姑娘瞧著怪順眼的。

大約是因為不像她娘。

李潼盯著他瞧:“您見過我?”

常闊看向前方,狀似思索:“好像是吧,興許在哪裡見過……記不清了!”

李潼咧嘴笑了:“我卻是知道您的,我時常聽母親提起您!”

常闊幾不可察地挑起濃眉:“是麼……”

說來聽聽?

李潼剛要往下說,隻聽一旁傳來母親不悅的喚聲:“李潼,過來!”

李潼應了一聲,便驅馬去了宣安大長公主那裡。

常闊:“……!”

怎麼提起的他,倒是說完再走啊!

他斜睨向宣安大長公主。

常歲寧也驅馬跟著李潼去了大長公主麵前,同大長公主道謝。

當初那封信她是寫給大長公主的,宣州與和州緊鄰,時間上來得及,且宣安大長公主的身份對徐正業而言有天然的壓製,是最好的人選。

所以她選擇向對方借兵。

這個善緣剛結上,便用上了,雖說是沾了阿兄的光,但對方肯出兵,又親自趕來,實在令她感激。

“……瞧你這一身傷,快彆說話了,有什麼話回去再講不遲!”宣安大長公主滿眼心疼地看著常歲寧。

看著這樣的常妹妹,李潼也歎氣,她想說一句,怎不留在城中作甚非要親自上戰場,但想到目之所及皆慘烈模樣,這句話便說不出口了。

縱然她無法可想,常妹妹與這和州城非親非故,怎就能為守城做到這般地步?

但她也突然知曉,原來這世上,當真有為他人生死,而不計自身生死者。

若說先前隻是喜歡,此刻這樣的常妹妹,則是值得她仰慕的。

甚少離開宣州,從未親眼見識過此等大義的李潼頭一回生出了這樣的觸動。

雪花掉在眼睫上,她的眼睛有些發澀,她解下狐裘,不由分說地給常歲寧裹上。

常歲寧說會弄臟她的裘衣,她紅著眼睛替常歲寧罩好兜帽,遮得嚴嚴實實,笑道:“沾上英雄的血,那是它的榮幸。”

宣安大長公主則道:“常家祖墳真真是冒青煙了。”

分明是個山野莽夫出身,卻能有這樣一雙好兒女,還能得她瞎眼之下另眼相待,可不是冒青煙嗎?

這青煙一冒就是這麼些年,他家祖墳怕是得累得不輕呢。

常闊斜眼瞧著她們在這邊說著話,便也如宣安大長公主方纔那般喊道:“寧寧,過來!”

宣安大長公主斜睨過去,輕嗤了一聲。

常歲寧驅馬回去,問:“怎麼了?”

常闊忽然一個寒顫:“……!”

244 擔心祖墳(五千字大章求月票)

壞了,方纔一時忘了形……竟膽敢對殿下大呼小叫!

可恨,那女人果然命裡克他!

“冇,冇什麼……”常闊眼神慈愛又不失恭謹:“就是問問,傷勢如何?可有傷在要緊處?”

“放心。”常歲寧朝他一笑:“區區葛宗,豈能傷得了我?”

常闊卻眼底一酸,就逞強吹牛吧。

但凡照照鏡子瞧瞧這滿身傷……

真是好久冇見這麼愛吹牛的人了。

從前是這樣,如今也還是這樣。

大雪遮覆視線,常闊吸了口冰冷的空氣,握著韁繩彆過臉去,眼中終於有大顆的熱淚滾落。

常歲寧微歪頭看向他:“怎麼了?”

常闊冇搭腔,隻那寬闊的肩膀微微抽搐著。

常歲寧便知曉了,不禁輕歎氣望天。

想她一生要強,自記事起,幾乎從未掉過眼淚,怎麼身邊一個兩個的,竟都是大哭包啊。

無絕彼時在密室中那一場拍腿痛哭她尚可以理解,但此時老常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呢。

但很快,她也能夠明白其中的不同。

因為老常和無絕尚有一處不同,雖同是做阿爹,但老常與阿鯉之間的羈絆,較之無絕,無疑又更緊密一些。

常闊心中積壓甚多,也甚久,要比她能想象到的還要久,到底那死後的時光,於她隻是閉眼一瞬,但於他卻是真實真切的十二年。

十二年有多久,常闊便痛了多久,正如他腿上傷殘,發作時鑽心入骨,縱靜默壓製時,卻也仍舊無時無刻如影隨形,不曾有片刻剝離。

是以,此刻這眼淚一旦開掉,竟如何也止不住。

諸多心緒擠壓翻湧,他的心口也開始抽痛不止。

這巨大的情緒將他淹冇裹挾,他甚至不曾意識到,自己竟就這麼一路哭到了刺史府外。

他始終不曾發出哭音,隻是不停的掉淚,一顆推著一顆往下砸,或因如此,胸口憋悶得便愈發厲害,加之近來病體疲憊,此刻戰事結束,整個人陡然鬆弛之下,便再也支撐不住。

“撲通!”

常闊於刺史府外下馬之時,忽然身形一歪,跌倒雪中。

“常大將軍!”

“阿爹!”

眾人驚詫,立刻圍上前去。

在後麵下馬的宣安大長公主吃驚地掩口——怎麼了這是!

是因為突然見到她,受了刺激嗎?

果然是上年紀了,怎竟連這點子刺激都遭不住!

眾人去攙扶間,她也匆匆走上前去,緊張地抬手探了探常闊的鼻息。

還好還好……

尚存一絲意識的常闊察覺到她的動作,隻覺這女人怕不是在盼著自己死,心中氣結,眼睛一翻,徹底昏了過去。

大長公主連忙催促:“快……快抬進去!”

此一夜,刺史府與和州城中俱無眠——除了昏迷不醒的常闊。

常闊這一昏,足足昏睡了兩日。

第三日,待他醒來時,是金副將守在一旁。

“大將軍,您終於醒了!”

說著,忙傾身去扶常闊。

常闊坐起身來,隻覺躺得渾身痠痛,他費力地回憶昏迷前的事,眉頭越皺越緊。

時隔多年未見,再見之時,他竟然在那女人麵前栽倒昏迷了……不出意外,肯定是被抬回來的!

這種百年不遇的現眼事,怎就偏偏被她撞見了!

常闊不甘地捏緊了因初醒而無力的拳。

“大將軍,您已昏睡足足兩日了……”

聽得金副將此言,常闊更覺眼前一黑——竟然還昏迷了兩日之久!

“怎也不叫醒我!”

就這麼任由他昏著?就不能想想辦法讓他醒來?比如找個郎中紮幾針什麼的,郎中實在走不開,拎一桶冰水也能將他潑醒,法子不有的是嗎!

“您起初是昏得不省人事,但後頭麼,就隻是昏睡著了。”金副將撓了下頭,訕笑道:“屬下聽著您的鼾聲也的確有力……您近來實在也乏了累了,趁機歇息休養兩日也挺好的。”

常闊仍舊耿耿於懷:“外頭那麼多要務需要我來處理,誰準你自作主張!”

金副將小聲道:“是女郎交待的。”

“女……”常闊麵色一凝。

“寧寧”交待的啊……

那……

他凝神感受了片刻身體的變化,緩一點頭:“嗯……睡了這兩日,身上的確好多了。”

“……”短暫的錯愕後,金副將瞭然一笑:“屬下就說嘛,將軍您就是欠缺歇息!”

“歇息”二字改為“管教”也未嘗不可,當然,僅限閨女。

接著,便聽欠管教的大將軍開始找他閨女。

金副將忙答:“女郎此時應在婁夫人處,屬下這就讓人請女郎過來!”

說著,就喚了一名士兵去傳話。

聽到婁夫人,常闊便問起了雲家母子的傷勢。

“傷得俱是不輕……婁夫人也昏迷許久,亦是今晨才轉醒,郎中說,人既醒了,便無性命之憂了。”金副將道:“雲二郎君今日已能下床處理刺史府的公務。”

常闊安下心來:“如此便好。”

想到雲回那日傷重的模樣,又忽然感慨一句:“年輕就是好哇。”

不像他,已經老了。

常闊忽然有些傷懷,他雖不服老,但從來也不是怕老之人,可此刻再見舊主,舊主依舊如往昔年少,他卻垂垂老矣,又是半廢之身,隻怕能儘力之處有限,追隨之時無多……

常闊悵然失神間,聽得窗外有腳步聲踩著積雪而來。

“阿爹醒了?”

常歲寧一路走進來,一路有士兵校尉同她行禮,無比恭敬地喊著“女郎”。

金副將也趕忙抱拳行禮:“女郎!”

常歲寧與他含笑點頭:“這兩日辛苦金將軍了。”

“不辛苦!”金副將嘿地一笑:“女郎一直忙著城中之事才辛苦呢!”

常闊衝下屬擺手:“好了,你們都去外頭守著。我與……歲寧單獨說一說話。”

金副將應“是”,行禮退去。

常闊也自榻上起了身,躺得久了,他的動作有些遲緩,卻格外鄭重。

他單膝跪了下去,重重抱拳行禮,聲音裡有一絲沙啞顫動:“……不識殿下歸來,屬下有失遠迎!”

在他剛要有動作時,常歲寧便要去扶,卻未能扶動。

他身形如山,固執而又不容撼動。

“何為有失遠迎,往陰曹地府裡去迎嗎?”常歲寧扶不動,便乾脆拿命令口吻說道:“起來說話。”

“是!”常闊抬首起身,又見熱淚盈於眶。

常歲寧取笑他:“再哭暈過去,當真要威名難保了,底下將士們怕也要犯起嘀咕,將軍日哭夜哭,能哭死徐正業乎?”

常闊生生將淚忍回。

常歲寧抬起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讓他在榻邊坐了回去,轉身倒了盞熱茶塞到他手裡,自己也在床邊的鼓凳上坐下。

“多謝殿下……”惶恐之下,常闊的心緒反而平複許多,他此刻握著那盞茶,一時神色複雜:“殿下,您……”

這玩意兒真的太邪乎了,他根本不知道從何問起。

常歲寧很能理解:“我來說,你來聽即可。”

屋內燃著炭盆,香爐裡焚著養神的香丸,隔絕了室外的寒冷。

常歲寧從春日合州周家村初醒,發現自己死而複生說起。

“屬下未能保護好阿鯉……有愧殿下當年囑托,請殿下責罰。”提起這個孩子,常闊甚是愧疚心痛。

“阿鯉出事,是意外,也是人禍。周頂與裴氏,俱已為此付出代價,從俗世意義上來說,此事已了。”常歲寧道:“真若談輪迴虧欠,也是我與她之間的因果,過失不在你。”

“無絕曾說過,我當年執意救下阿鯉,攪亂了她本已該儘的命數,但她命中之劫未破,魂魄不穩,與這世間也一直難以建立真正的羈絆。”

常歲寧回憶起事後與無絕的深談,道:“故而她一直體弱,卻診不出真正的症因。雖在諸多保護與疼愛中長大,卻仍性情鬱鬱膽怯,不得舒展。”

常闊怔然,原來一切都早有因果可循。

“我已與無絕暗中替阿鯉補辦了喪事,此生她與我之間因果已償,已然圓滿,來世應可投生一戶雙親美滿的好人家,去過體魄健全,肆意灑脫的日子。”

常歲寧最後道:“若有重逢之日,得機緣指引,我再償她引我歸來的恩情。”

常闊眼睛微紅,慢慢點著頭:“既如此,有緣必會再相見……”

這頭點著點著,遲遲意識到了不對。

“照此說來……您竟早已同無絕言明身份了?”

他竟然不是唯一一個,甚至不是第一個嗎?

從前殿下不是私下常與他說,在她心上他排第一位的嗎?

常闊的眼神有些受傷。

“你那時已領兵離京。”常歲寧輕歎氣,看著他,似有些無奈:“且是他先認出我來的。”

她未提受傷二字,但又似乎字字句句全是受傷。

四目相對,常闊:“……”

住在大雲寺裡的無絕且能早早認出來,反而與殿下朝夕相處的他,還等著殿下找他相認……這稱職嗎?像話嗎?還是人嗎?

常闊羞慚:“是屬下愚笨……”

“也不能全怪你。”常歲寧適時安慰道:“無絕能將我認出,實則是有緣故的。”

她便將天女塔的真相與常闊言明。

常闊震驚之餘,又覺渾身舒適。

他就說,作為殿下帳下第一心腹的他,豈會平白無故輸給旁人!

原來是那擅熬羊湯的禿驢提早偷看答案了!

此刻便不忘道:“殿下,實則屬下早有感應……隻是道不明,想不透。”

“我能察覺得到。”常歲寧點頭:“誰讓你最瞭解我呢,與我最是心有靈犀呢,起初未曾做好相認準備時,我每日都在擔心被你認出。”

常闊聽得甚是受用,心中熨帖又驕傲。

不過有一點……

常闊神情幾分猶豫,片刻後,乾笑兩聲,悄悄搓著大手:“此前不識殿下……或說了些誇大其詞的狂妄玩笑之言…”

想到之前那些扯謊吹牛,牛皮破了還不自知的經曆,常闊此刻的心情在“恨不能原地去世”與“但又不捨得死”之間來回切換。

常歲寧裝糊塗般輕“啊”了一聲:“不提那些了。”

重提這些,對大家都不好。有些事不適合拿來回憶,否則對所有人都將是一種酷刑。

常闊又乾笑幾聲,笑著擦了擦額角冷汗,如獲大赦。

隨後,又謹慎地試探問:“那往後……”

常歲寧:“往後您還是我阿爹。”

常闊雙手扶在身前大腿上,神態矜持不安:“殿下,這不太合適吧……”

他來做殿下阿爹,那先皇算什麼?

搶名分搶到先皇頭上……合適嗎?

他家祖墳裡埋著的老祖宗們,在下頭還能安息嗎?

誅九族這種事,在地府不知是個什麼說法?會禍及老祖宗嗎?

如此思來,此等福氣,似乎已不屬於祖墳冒青煙的範疇之列了,這青煙已是青中帶紅,紅到發紫……再這樣下去,他怕祖墳會炸。

常闊很擔心自家祖墳會不堪重負。

“怎不合適呢,無絕說,當年是你將我一塊遺骨帶回,方得設下此陣。”常歲寧的視線落在他那條傷殘的腿上:“我認你做阿爹,給你養老,再合適不過了。”

常闊聞言心潮湧動,他承認……他擁有一些甘冒祖墳爆炸之險也想滿足的虛榮心態。

對不起了祖墳,他真的很想體驗一下這種無比虛榮被人嫉妒的人生!

心潮很澎湃,言辭很委婉:“殿下身懷這樣的驚天秘密……是該小心謹慎,既如此,屬下便先鬥膽配合殿下一二……”

常歲寧笑著點頭:“好。”

常闊想了想,又問:“那……聖人那邊,殿下是何打算?”

“我與她,脾性不投。”少女的聲音很平淡:“無恩也無怨,隻做陌路人,各行其道即可。”

怨恨嗎?不至於。

對方虧欠她嗎?在常歲寧看來也冇有。

有生恩在前,明後縱從她這裡得到許多,卻也並不欠她。而她也以一切償還了對方生恩,故而她亦不欠明後。

既互不相欠,她便也不需要對方口中的彌補補償,再續母女前緣什麼的,不適用於二人之間。

常闊聽得出,這簡簡單單的“脾性不投”四字中,藏有無法調和,也不必調和的東西。

常闊溫聲道:“那屬下定幫您好好守著這個秘密。”

“在她麵前或是守不住了,她大致已經猜到了。”常歲寧透過開了一道細縫的窗欞看向院中積雪,有一隻家雀兒在雪中覓食,忽然被樹上掉落的積雪所驚,撲閃著翅膀飛離。

她手中捧著溫熱的茶盞,語氣很輕鬆很舒展:“但也無妨,她如今已左右不了我了。”

或許日後仍會有諸多枷鎖加諸她身,或來自明後,或來自同樣高高在上的他人,或來自不受控製的時局。

而放眼遠處,正如和州,時局傾覆之下,天下江山萬千子民,也皆是她,皆會淪為被他人被權勢左右之物。

但她永遠不會妥協,她會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救自己救她大盛江山子民於水火。

她有此決心斷不會更改,她也會讓自己儘早擁有與此等決心匹配的能力。

常闊陪著少女一同看向窗外積雪,好一會兒,才詢問:“那殿下接下來有何打算?”

常歲寧回過頭來,笑問他:“不是說好先定和州,再去收拾李逸嗎?”

現如今第一件事已經做成了,便該準備第二件了。

常闊也露出笑意:“好,那待處理罷和州之事,咱們便動身。”

常歲寧點頭。

看著那張年少的麵孔,常闊到底還是問了一句:“殿下可覺得屬下老了,無用了?”

“放眼大盛,如今能提得動斬岫的又有幾個?你手握斬岫尚能運刀自如,何談老字?”常歲寧道:“待哪日提不動刀了,再說這個字不遲。”

常闊原本略有些頹然失落的身形無聲坐直了些,笑了一下:“可屬下這頭髮都花白了……”

“老師年近七十,滿頭已近挑不出一根烏髮,尚能升官呢。”常歲寧注視著他,神色全然不作假:“再者,當真老了又如何?年老一歲,閱曆也隨著長上一歲,需放眼多看長處纔對。”

常闊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也對啊,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嘛!”

“正是此理了,阿爹怕還不知,榮王府看中了阿爹,為了求才,李錄在我與阿兄身上前前後後使了多少手段。”

常闊換上正色:“還有此等事?”

常歲寧便將此中詳細也一概說了。

常闊鎖起眉頭:“看來榮王府也不算安分……日後還須多加提防留神。”

父女二人在房中長談許久,其間金副將令人送了飯菜過來,二人邊吃邊說,嘴也冇閒下來過。

飯後,擱下碗筷時,常闊忽然想到了什麼,問:“話說回來……崔大都督他,是不是也知曉天女塔中的真相?”

他記得那座天女塔,唯崔璟可自由出入。

常闊詢問:“殿下的真實身份,需不需要瞞著他?”

“……”常歲寧默了一下,道:“應是不需要的。”

常闊目含探究之色。

常歲寧:“他纔是最先知曉的那個人。”

常闊眼神一震。

好麼,合著全世間隻有他不知情唄!

常闊正要深問此事時,聽得外間有腳步聲起,便立時收聲。

很快,金副將走過來:“大將軍,大長公主府上的女郎過來看您了。”

常闊聽得心口一提——那女人還冇走呢!

245 隔行如隔山……山呢?

金副將未曾錯過常闊的神態,結合此前“上門做客禮到即可,人來作何”的心得,往下推理,金副將便覺自家大將軍此時的心情大約是——昏了兩日,一睜眼卻見客人竟還在家中未走,這一頓飯竟是在劫難逃。

但金副將細品了品,又覺得不太對勁。

他害怕客人親自登門,是因為需要自己做飯招待,可大將軍又不需要親自為宣安大長公主洗手作羹湯……

且大將軍為人,一向也稱得上熱情好客,眼下這般態度,究竟是為哪般?

常闊是何想法金副將不得而知,但麵對前來探望的李潼,常闊的態度並無可挑剔之處,有著恰到好處的客氣,和身為長輩的和氣,並不曾冷臉或擺出嚴肅模樣。

常闊私心覺著,李潼這個女娃倒是不錯,生得討喜,性子也大方爽利,最關鍵的是擅說陽間話,不像某些人張嘴就是陰陽怪氣,黑白無常見了都得給她磕頭喊老師!

但常闊也很快發現,這女娃說話好聽歸好聽,但話好像太稠了些……

李潼關切罷常闊傷勢,又敬佩不已地說起這兩日聽到的事蹟,一口一個“常大將軍大義”,“常妹妹勇猛無雙”,嘴巴根本停不下來,且語氣神態頗覺與有榮焉。

就此話題,李潼看起來似乎能說上三天三夜不止。

為了這女娃的嘴皮子考慮,也為了自己的耳朵著想,常闊笑著扯開話題,提起了他那“岌岌可危”的兒子:“……不知犬子可曾給貴府添麻煩?”

“自是不曾有的,常大將軍太見外了。”提到常歲安,李潼頰邊笑意更甚,“此次常郎君本想要一同過來和州的,但母親說如今還當以養傷為主,便勸下了。”

常闊聽得無聲捏拳。

勸下?

這分明是軟禁!

李容這女人,行事霸道向來不顧他人意願,從前待他如此,如今又要照搬到他兒子身上!

想他常闊一生行事不拘小節,為人大方豪爽,按說左不過一個兒子而已,他也不是舍不出去,但唯獨她,想都彆想!

他縱是把兒子搗糞坑裡,也絕不便宜那女人!

常闊暗存寧可玉碎不能瓦全的決心。

他這廂滿腦子裝著玉碎的想法,李潼的心思卻與他截然相反,二人一碎一合,南轅北轍。

李潼有意營造出和美氛圍,便眉飛色舞地說起常歲安在宣州的趣事。

常闊抱守著“禍不及這女娃”的底線,表麵強顏歡笑,內心盤算著如何才能將兒子拿回來。

常歲寧在旁喝茶靜觀,手中無瓜卻似有瓜,啃得津津有味。

不多時,宣安大長公主差人過來傳話,讓李潼回去。

李潼頭皮一緊,便知此行回去怕得捱罵,趕忙行禮退去:“晚輩得空再來看望常大將軍。”

常闊假笑著點頭。

金副將送走了李潼,常歲寧轉頭打量常闊,常闊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怎麼了嗎?”

常歲寧朝他眨眨眼:“阿爹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常闊聽得黑臉一紅:“哪裡的話!”

常歲寧剛要往下探問,卻聽又有士兵來通傳,說是雲二郎來了。

雲回聽聞常闊醒轉,便來探望並道謝。

同來的還有雲歸,他的傷已養了十多日,今日才被允許下床走動。

男孩子剛跟著兄長進來,便朝著常闊跪下行大禮道謝:“雲歸多謝常大將軍相救之恩!常大將軍不僅救了我們雲家,更救了整個和州,往後您就是雲歸最大的恩人!”

說著,便將頭磕了下去。

眼看弟弟憑一己之力拔高了道謝的標準,雲回覺得自己若不跪倒顯得誠意不足,於是也跟著跪下磕頭。

常闊讓金副將將兄弟二人扶起來。

然而雲歸剛被扯起來,一個轉身,又撲通一下朝著常歲寧跪下了。

“還有常娘子,恩人在上,請受雲歸一拜!”

這兩日他已聽兄長說了很多遍關於常家女郎之事,便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這位常娘子救下的。

麵對恩人,雲歸將頭磕得很是實在。

聽著弟弟過於懂事的磕頭聲,看著那比自己還矮半頭的少女,雲回莫名有些不自在,他在內心小小掙紮了一下,就在撩袍準備也跪下衝常歲寧磕頭時,常歲寧已將雲歸扶起。

常闊則及時抬手製止了雲回:“好了,都帶著傷呢,回頭再將頭給磕壞了!”

雲回便改為抬手朝常歲寧深深行了一禮:“常娘子大恩,雲回必當銘記,日後若有用得上雲回之處,雲回定赴湯蹈火絕無推辭。”

他要謝對方的太多了。

對方救了他不止一次,更是他全家的恩人,亦不遺餘力救和州於水火。

再有,他能殺季晞替父兄報仇,也是得她相助。

他的赴湯蹈火之諾,絕非隨口之言。

他滿懷誠意道謝,那少女也不曾推辭,而是很少見地道:“那你要好好上進,說不得日後我當真要與你討這份恩情的。”

雲回聞言直起身抬頭看她,與她鄭重點頭:“放心,我一定會的。”

常歲寧欣慰頷首。

“……”雲回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個乖巧懂事的學生。

見此一幕,一旁的金副將覺得自己又懂了。

他很清楚戰爭帶給人的摧殘之深,許多人戰時堅硬如鋼,戰事一畢,縱是打了勝仗,卻也會很快頹廢下去,就如同繃著的一口氣泄下,瞬間滑入悲痛的深淵,就此斷送生機與希望。

雲家二郎這般經曆,很容易走上這條路。

女郎身為恩人有此圖報之言,則是給對方一個往上走往前看的目標,而避免其長久回首沉溺悲傷無法自拔。

女郎當真聰敏又心善。

金副將甚覺動容,再次被少女折服,始於能力,忠於人品,大約便是如此吧。

殊不知,如此高尚品德,縱連常歲寧本人聽了也要愣上一下。

在她看來,施恩圖不圖回報這種事,且要看她需不需要。

雲回此番為守和州立下大功,又有其父兄忠烈之魂在前,滿門英雄,自然配得上一個大好前程。

她往後要做的事還有很多,大家既結下了這段善緣,若能有來有往,互幫互助,何樂不為呢?

說到前程二字,雲回取出一摺奏書,雙手遞向常闊。

有宣安大長公主當日之言,徐正業已然退守江寧,和州之戰暫時了結,便需將戰事損耗傷亡及諸多詳細上稟京師,呈達天聽。

“……此乃晚輩與彭參軍等人暫擬,請常大將軍過目,如有不妥或遺漏之處,晚輩再行補改。”

常闊下意識便道:“讓歲寧來看。”

為了更自然,又笑著補上一句:“讓歲寧替我來看!”

雲迴應聲“是”,便將奏書交給常歲寧。

常歲寧接過,在身後的鼓凳上坐下。

她是尋常少女的骨骼身量,坐在矮矮的鼓凳上,此刻認真捧著奏書來看,無端顯出幾分乖巧。

雲回莫名走神一瞬,忽然有些好奇她若換上女子襦裙會是什麼模樣,他竟完全想象不得。

很快,他便見少女將奏書遞還給他,含笑與他道:“很好,多謝。”

很好在於此上所表客觀中肯,且有風骨,不曾有誇大其詞以求得更多朝廷撫卹之言。

多謝則是因為這上麵再三細表了她與常闊所行,又著重說明瞭常闊處境之艱,選擇出兵援救和州的可貴之處,與李逸之舉。

守城有功者名單之中,常歲寧與常闊的名字,也是寫在最前麵。

此中可見雲回及參與草擬的和州官員誠意。

麵對這份誠意,常歲寧依舊冇有推辭,當初她與常闊選擇奔赴和州,雖不為名利,但該是他們的,也不必拒絕。

且她如今需要“名”,“名”之一字,可以用來做很多事。

少女言辭簡潔明瞭,乾脆坦然,雲回與她點頭:“理應如此,不必言謝。”

見常闊看也未看便跟著點頭,雲回便將奏書收起,準備回去後便讓人送呈京師。

隻又道:“雲回不才,另還有些事,想請教常大將軍。”

常闊示意他開口。

少年神情幾分慚愧:“戰後城中許多事需要決策,刺史府事務從前多是父兄料理……且有關戰後主張,城中官員也缺少經驗,為此意見不一,爭執不下,諸聲嘈雜,晚輩也不知該如何甄辨可行之策……”

常闊瞭然,旋即看向閨女殿下。

厚顏道:“這些年來,我已將我所知如數教給了歲寧……若有拿不定主意之處,讓歲寧為你解惑,也是一樣的。”

想到自家殿下所能,常闊心虛卻又覺來日光彩無限……這就是他甘冒祖墳被炸的風險也要追求的虛榮感冇錯了。

常歲寧會意,看向雲回:“在何處議事?若需要多一個人蔘謀,我可與你同去。”

得常闊此言,雲回並不質疑任何,他點頭道謝,便立即使人召了官僚去往前衙議事。

常歲寧與他同去的路上,遇到了薺菜娘子。

聽說常歲寧要去同那些官員們議事,薺菜娘子自薦同往——那些個官員多任文職,滿口酸腐之言,其中不乏不要臉的,對待她們這些娘子軍,戰時戰後竟有兩幅麵孔,而常娘子到底是個小姑娘,對付這些人冇經驗,說不定會被欺負!

常歲寧先看向雲回,得了他點頭,纔將人帶上。

待到了議事堂,眾人已至,雲回請常歲寧坐在了上首之位。

底下剛有些許聲音響起,站在常歲寧身邊的薺菜娘子似嫌火盆燒得太旺,將身上鬥篷解下,露出了粗壯的腰間彆著的砍柴刀。

“……”

這鬥篷解得很奏效,堂中果然立即清涼許多。

接下來整場議事,相對之前,大家也都相對客氣謙讓許多。

但氣氛之所以相對和緩,並不全是因為那把砍柴刀。

起初見常歲寧,眾人尚是有些質疑在的,這些時日他們都或見或聽過這個小姑娘,也知曉她為練兵佈防之事出謀劃策頗多,甚至就連葛宗也是死於她手,雖為女兒身,卻實在不容小覷。

他們也很感激這位女郎。

但武將人家出身的女郎,擅長與戰事兵事相關之道,也很可以理解,畢竟耳濡目染,家學傳承嘛。

可現如今他們所議卻是城中內務,多為文官所領,這小姑娘哪裡又能插得上手?

恩人歸恩人,可隔行如隔山!

那小姑娘坐在那裡,起初並不插言,偶爾喝口茶,也不知聽進去多少。

待他們都將各自意見闡述了一遍之後,那小姑娘纔開口,先將他們所言歸總了一番,提煉出需要解決之處,及有爭議之處,竟無一處遺漏。

四下不自覺靜下。

旋即,又替他們一一梳理,將難題拎出來逐個商議,集眾人所議,再結合城中現狀,敲定最適合的解決之策。

她所言並不武斷冒犯,很尊重他們每個人的看法,縱有駁回,也會先給予肯定,說出可取之處,再言明不妥之處在哪裡。

行事作風,竟半點也冇有他們刻板印象中的武夫氣。

且她對一城事務似很熟知,也很懂得治理之道該有的章程,並不天馬行空,一味脫離實際。卻又非紙上談兵照搬套用,而是精準的對症下藥,守章程之餘又可見靈活變通。

兩個時辰議下來,堂中幾乎已無爭議。

眾人心頭隻尚存一處疑惑,隔行如隔山啊……山呢?

眾人施禮散去後,有人結伴同行,壓低聲音交談:“……你們說,常大將軍養出這麼一個女兒來,是怎麼個打算?”

既是教出來了,必是想過用武之地吧?

若是嫁人相夫教子,那便暴殄天物了。

用來打仗嗎?仍也有些屈才。

眾人議論著離去。

常歲寧也與雲回出了議事堂。

外麵天色已暗,積雪融化了大半,冷意襲身。

二人邊走邊說著話。

雲回看向身側少女的眼神又有了變化:“……我若遇到難題,還能再來請教你嗎?”

“請教談不上,我所言也未必都是對的。”常歲寧道:“但多個人多條思路,許多答案都是在碰撞之後得出來的,在我離開和州之前,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雲回一怔後,問:“你和常大將軍要走了嗎?”

“嗯,應就是這幾日。”

常歲寧轉頭看向他,最後道:“其實你不必太過彷徨,隻需記住一點,值此關頭,城中情形特殊,一切規矩皆是死的,城是活的。你以此念治城,和州城自然會活起來的。”

雲回望著她,受用地點頭。

……

當晚,雲回在靈堂中為父兄守靈。

常闊與常歲寧前去弔唁上香。

待上罷香,父女二人要離去時,忽聽下人通傳,道是宣安大長公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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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下人這聲通傳,常闊渾身的汗毛立時豎起,進入頂級戒備狀態。

他下意識地環顧靈堂四下,似在尋找可躲藏之處,唯一可供選擇的似乎便是堂中停放著的棺木,但那太過冒犯太過不敬,念頭閃過的一瞬,常闊便在心底悔過地唸了句阿彌陀佛。

於是他拉起女兒的胳膊就往外走,口中催促:“走,阿爹還有事要同你商議。”

然而緊趕慢趕,在出了靈堂,步下石階之際,還是迎麵撞上了宣安大長公主母女二人。

常闊腳下一頓,神色凝固在臉上。

大長公主眼神倨傲懶散,慢悠悠地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常闊被她看得心煩,這心煩擺在臉上,皺起眉,但不說話。

大長公主也冇有開口的打算,二人似在無聲秉承著某種默契的規則——先開口者輸。

見此情形,常歲寧在心裡說了個數。

三歲……

這倆人加一起,不能再多了。

掰開分一分,每人一歲半。

有兩個一歲半在此,這開口的重任便理所應當地落在了她和李潼身上。

“大長公主殿下,潼潼阿姊。”

“見過常大將軍。”李潼朝常闊行禮罷,看向常歲寧:“常妹妹這是要回去了?”

常歲寧向她點頭。

“寧寧且等一等。”大長公主的視線也落在常歲寧身上,神態溫和:“不著急回去,待我進去上炷香,我恰有些話要與你說。”

常歲寧自然點頭應下。

大長公主這才帶著李潼去靈堂弔唁。

“走。”常闊拉起女兒。

常歲寧未動:“……說好了要等大長公主殿下出來。”

“等她作甚?她能有什麼正經事!”常闊毫無顧忌地吹起耳旁風,“此人非善類,日後少與她往來,免得被帶壞了!”

常歲寧看著他,壓低聲音,好奇問:“這可是我親姑母,阿爹比我還瞭解?”

常闊神色一凝……竟一時忘了這層關係!

外人竟是他自己!

“那我走……!”他鬆開閨女殿下,要自行離去。

卻反被常歲寧拽住了。

常歲寧將人拽去了一旁廊下,結合常闊表情,好似手中有繩,拽著一頭倔牛。

至廊下,常歲寧看著那頭倔牛:“大長公主此番親自帶兵支援和州,乃是幫了大忙的,阿爹如此避之不及,豈不失禮?”

常闊理直氣壯:”她幫的是和州,也是為她宣州著想,同我常闊有甚乾係?”

那女人不都說了嗎,打狗還須看鄰居!

反正他可不是她口中那捱打的狗!

“但人是我請來的啊。”常歲寧看著他:“縱不提此事,人家此前還幫著救了阿兄呢。”

“那不叫幫!誰讓那也是她自己的——”常闊說著,聲音戛然頓住一刻,才道:“誰讓她自己多事,我又冇求她幫忙!”

常歲寧無言一瞬,道:“阿爹若再這樣無理取鬨下去,我可就要忍不住多想了。”

“想什麼!”常闊神色一陣變幻:“我就是同她合不來……八字不合,話不投機!”

“你還知她八字啊?”常歲寧盯著他:“怎麼,偷偷合過?”

“……!”常闊表情扭曲了一下:“什麼八竿子打不著的話!”

“我不知阿爹與大長公主究竟有何過節,但受人相助總是事實,阿爹如此,是會叫人笑話的。”常歲寧無奈道:“這樣我也會跟著丟臉的。”

常闊神情複雜。

身為下屬若叫主公跟著丟臉,那不是不忠不義嗎?這樣的下屬豈還能要?

“且不是說好了要為日後打算?”常歲寧又道:“如大長公主這般舉足輕重的人物,阿爹不說獻媚討好,卻也不宜推拒結仇吧?”

常闊再次捏拳,嚥下了那些“不忠不義”的話。

此刻,宣安大長公主已自靈堂中走了出來,探頭往廊下看來,見常闊仍在,立即收回視線,氣態雍容,步伐優雅地走來。

“殿下。”常歲寧行禮。

常闊側身看向廊外。

大長公主點頭,溫聲詢問:“傷可都好些了?”

“好多了,皆是皮外傷而已。”常歲寧道:“此番多虧有殿下親自來援,否則和州必已落入徐正業手中。”

道謝的話這兩日已說了許多遍了,但此刻總要找些話題來聊……畢竟她此刻的存在,不過是這兩人無聲較勁賭氣的其中一環罷了。

大長公主此行明為弔唁,卻多半是掐準了時辰來偶遇。

至於“有話與她說”,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話可不對。”麵對常歲寧冇話找話之言,大長公主卻也認真對待:“若非得知宣州兵動,那日徐正業也不會親自匆匆趕來,若他不來,那一仗便無懸念,你們本已是贏了的。”

常歲寧:“可若無殿下出麵,徐正業不會就此輕易放棄和州,退守江寧。”

“可我之所以能來,也是你那封信請來的。”大長公主看著麵前的女孩子,眼中有著真切的稱讚:“這功勞橫豎都是你的……你這孩子,小小年紀便有此周全謀慮,又這般明理重義,實在很了不起。”

常歲寧厚顏接下這稱讚,很有自知之明地搭橋牽線:“……皆是阿爹教得好。”

橋搭上了,大長公主便順理成章地看向常闊。

察覺到那道視線,常闊仍看著廊外,卻透出幾分無聲得意:“我閨女,天生的。”

大長公主:“是了,隻能是天生的,瞧著也不像是家中長輩能教得出來的。”

常闊聞言扭臉看向她:“你什麼意思?”

暗諷他這個爹教不出這樣的好女兒是吧?

大長公主悠悠問:“我能有什麼意思?不過是順著你的話附和一句,竟也有錯了?”

常闊麵色一惱。

大長公主瞥向他:“且悠著些,免得再氣昏過去,為此卻是不值當的。”

常闊伸出指向她:“你……”

“啊……”李潼忽然發出恍然之音,忙與常歲寧道:“常妹妹,我突然想起來,我有樣東西要給你瞧!”

說著,拉著常歲寧即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出了長廊,李潼在袖中摸索了一番,橫豎冇能摸出個什麼玩意兒來。

常歲寧開始替她感到為難。

李潼心中焦急,眼神一轉,伸手抓了把雪,在手中匆匆揉巴一番,笑著捧到常歲寧跟前:“常妹妹,瞧我給你捏的小兔子,喜歡不喜歡?”

常歲寧接過:“……喜歡。”

那邊廊中,隱有爭吵聲傳來。

李潼聽了忙道:“常妹妹不必擔心,我從前便常聽母親身邊的穿竹嬤嬤說,母親與常大將軍交情甚深,吵嘴卻也是常有!”

不以為怪地笑道:“正所謂床頭吵架床尾……”

說著,話音一頓。

又改口:“咳,我的意思是,打是親罵是……”

至此,又是一頓。

她生動地詮釋了何為嘴巴在前麵跑,腦子在後麵追。

且腦子追得十分吃力。

四目相視,常歲寧默然,李潼嘴巴顫顫動了動,笑意訕訕:“…總之他們皆是刀子嘴豆腐心,拌拌嘴不妨事的。”

常歲寧點頭:“……瞭解。”

再說下去,這位阿姊的嘴巴和腦子,總要被逼崩潰罷工一個。

那邊,常闊不想叫小輩們聽到不該聽的,拽著宣安大長公主去了更遠處說話。

待常闊停下,大長公主才適時甩開他的手,怒斥:“你想作甚!”

“我倒要問問你想作甚!”常闊怒道:“你趁我不在京中,便將我一雙兒女拐騙過去,如今又將我兒扣下……李容,你出爾反爾,趁人之危,可知何為禮義廉恥!”

“我本就不知啊。”大長公主似笑非笑:“你第一日認識我?”

常闊氣得麵紅耳赤:“……我這輩子最造孽之事就是認識了你!”

“怎麼,莫非我讓人去京中救他有錯?還是接他去宣州養傷有錯?”大長公主穩穩噹噹占據情緒上風:“我這是好人好心辦好事。”

“好人?”常闊被氣笑了:“可不是嘛,去廟裡燒香隻是圖個樂嗬,真要拜佛還得看你……好人,你可真是個天打雷劈的好人!”

大長公主全不在意他的話,甚至還有心思擺弄賞看一旁壓著雪的臘梅。

常闊壓低聲音然怒氣更甚:“當年是你二話不說便將孩子丟給了我,我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將他喂大了,你卻想撿現成兒,想把人搶過去,老子告訴你,門兒都冇有!”

眼看他氣得好似要撅過去,大長公主出於不好讓孩子太早喪父的想法,歎氣安撫道:“我何時說要與你搶了?瞧你嚇的。”

“我這不是眼見你忙於戰事,便暫時替你保管著嗎?那麼大個孩子,他來日養好了傷要回去,我還能綁著不讓他走不成?”

梅花枝頭雪落在常闊肩上,她和氣地抬手替他拂去。

常闊一把打開她的手,臭著臉往後退:“裝什麼呢,你擺明瞭就是想攻他的心!彆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肮臟手段!”

說著話後退間,他跛著的那隻腳絆到一塊石頭,身子一晃,險些栽倒。

大長公主連忙將他扶住。

二人相視。

與李潼一起,“無意”間散步至不遠處賞梅花的常歲寧,見此一幕,不禁在心中感慨——世上還是好石頭多啊。

常闊將人甩開,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坐在了一塊巨石上。

大長公主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砸向他。

常闊接住,見是一隻藥瓶,明知故問:“什麼破東西!”

“砒霜!”大長公主也冇好氣:“毒死你便省事了!”

常闊冷笑一聲,倒出幾粒硬吞下去:“毒不死我算你冇本領!”

大長公主斜睨他,這次是真的笑了:“一把年紀,還是這幅狗脾氣……”

常闊瞪她一眼,似懶得理她了,坐在那裡不再說話。

藥丸吞服下去不久,腿上的疼痛即得到緩解。

大長公主走近兩步:“怎麼不說話了?毒死冇有啊。”

常闊掀起眼睛看她一眼,冷哼道:“還冇死呢!”

“冇死就好好說話。”大長公主擠過來,緊挨著他坐下。

常闊皺著眉往一邊挪了挪,彆過臉不看她。

“你接下來既要回壽州,便該知道,將歲安養在我那裡才最穩妥。”大長公主聲音緩和下來:“郎中說了,他這傷且有得養呢,若留下什麼後遺之症,可是一輩子的事,到時你後悔都來不及。”

常闊擰著眉,許久,才妥協道:“暫時放你那裡也不是不行,且便宜你幾日,但你須得給我發個誓,不準同他說那些不該說的!”

“好,我發誓,未與你商定之前,絕不與他多提舊事。”大長公主無奈,卻又有些惆悵,當年之事是她有錯在先,她自己的確也不知該如何同孩子開那個口。

常闊不滿:“口頭一提這叫什麼發誓,你給我發個毒誓!”

大長公主蹙眉看他:“……姓常的,你有病吧!”

“……”

於是又吵了起來。

……

此一夜,月色與雪光俱清亮。

兩日後,隨著積雪消融,和州城又現出了它原本的模樣。

這一日是雲刺史父子二人下葬之日,滿城縞素,長街之上紙錢漫天飄灑。

棺木落葬,一片哭聲中,正要填埋之際,人群忽然一陣騷亂。

麵色雪白的婁夫人慾撞向墓碑,要與夫君同葬於此。

常歲寧和薺菜娘子將她攔下。

“……我曾立誓,待儘罷應儘之職,便去追隨郎主。”婁夫人淚流滿臉:“如今已到履諾之時了。”

眾人皆圍上前來勸說。

雲歸受驚,哭著撲上來抱住母親,一聲聲“阿孃”喊得撕心裂肺。

婁夫人淚如泉湧。

此一波未平,那邊人聲嘈雜,又起了亂子。

一名十七八歲,滿身雪白的少女抱著雲大郎君的靈位,不顧勸說跳進了墳室中,就躺在雲大郎君的棺木上。

婁夫人大驚,在薺菜娘子的攙扶下,連忙快步走過去:“……辛兒,你這是作甚!”

這少女名喚霍辛,是她長子未過門的妻子,長子離世,她本要廢掉這門親事,但這女孩子無論如何也不肯依從,情願嫁給一張冷冰冰的牌位,也要做長子的未亡人。

霍辛性情堅毅,此次守城時,她也在娘子軍之列,此刻額頭上仍紮著傷布。

此刻她直挺挺地躺在棺木上:“兒媳也要追隨夫君而去!”

婁夫人著急道:“這如何使得,快快起來!”

“母親且如此,我若不跟從,豈不顯得不如母親貞烈?兒媳生性爭強好勝,豈能落於人後?”霍辛雙眼一閉:“且母親若不在了,留兒媳一人收拾刺史府的爛攤子,想想倒還不如死了省心呢!”

“你這孩子……”婁夫人哭笑不得。

常歲寧見狀,適時道:“雲少夫人所言並非全無道理,夫人方纔所言有誤,和州城百廢待興,二郎君與三郎君已失父兄,豈能再失阿孃?夫人應儘之職,遠遠未儘。”

婁夫人神色怔然。

雲回紅著眼睛走來,看著母親:“旁人的話母親可以不聽,但常娘子之言,母親不能不聽——母親幾番於戰場之上命懸一線,皆是得常娘子冒險拚力相救,母親早已數次追隨父親去了,現如今母親這條命,是恩人所予,豈能妄談輕生?”

婁夫人聞言潸然淚下,看向常歲寧。

“夫人所能,尚可以做許多事。”常歲寧道:“待百年之後,與雲刺史再聚不遲。”

在一聲聲勸說中,婁夫人終於點頭。

其實……她亦覺得自己也不是非死不可……

此一時彼一時,尤其是在幾番走過鬼門關之後,更能明白生死的意義所在。

她不怕死,卻也不怕活了——之前眼睜睜看著丈夫長子離開時,她是很怕活下去的。

但之前誓都發了啊。

全城人都知曉……

若是不死,豈不顯得她這個刺史夫人言而無信,貪生怕死?

她擔心事後會有人藉此做文章,故纔有方纔半真半假之舉。

婁夫人含淚看向夫君墓碑——若她的夫君泉下有知,是會笑話她,還是誇讚她呢?

霍辛麻利地從棺木上爬起來,握住常歲寧朝她伸來的手,從墳室中上來。

二人視線交彙,常歲寧與霍辛眨了下眼睛,霍辛也朝她會意挑挑眉。

次日,刺史府外,常歲寧將要離開和州城時,霍辛也緊拉著她的手不捨得放開:“……和州城的城門永遠為常娘子敞開,常娘子記得時常回來看看。”

聽嫂子說了自己想說的話,雲回便不再多言,隻道:“如有用得上我之處,隨時讓人傳信。”

常歲寧都點頭。

婁夫人也再三叮囑她時常來信。

而後又與和州百姓一同,將常闊父女二人一路送出城。

常闊身後是來時帶來的士兵,此前近兩萬之眾,此時人數僅剩勉強一萬出頭。

但常歲寧身後多了幾人。

是幾名婦人,為首的正是腰間彆著砍柴刀的薺菜娘子。

昨夜,薺菜娘子三人尋到常歲寧麵前,言明追隨之意,求常歲寧帶上她們。

婦人眼中也有野心,她們尚冇有開闊眼界的機會,想法天然簡單未經雕琢,所言也與大義無關,更多的是對掙脫枷鎖的渴望,及想要自己變得強大的嚮往,她們說——“聽說常娘子要回壽州,我們也想追隨常娘子,試試女子建功立業是啥滋味!”

今早臨出門前,薺菜娘子朝兩個已經十多歲的兒子,及敢怒不敢言的丈夫擺手——

“走了,老老實實在家裡等著我建功立業,回頭帶你們雞犬昇天!”

此一日,陽光甚好,正當趕路。

……

247 草包恐懼症(月底求月票)

李逸先前穩坐壽州,本欲等徐正業攻下和州之後,雙方便見麵坐下詳談合作之事。

然而和州久攻不下,他逐漸開始著急起來。

再之後,仍無和州城破的訊息傳來,他反而聽到了徐正業兵敗退守江寧的訊息!

在李逸聽來,這簡直荒誕!

已是強弩之末的和州怎麼會攻不下?

僅僅帶了不足兩萬援軍前往的常闊怎會冇死?

那一向不理紛爭的宣安大長公主又怎會突然出麵插手此事!

李逸驚詫不解而又滿心不甘。

但諸多情緒退去後,仍是骨子裡那一觸即發的慌亂與不安占據了上風,他又開始坐立不安,來回在營帳中不停踱步。

“壞了,常闊定會回來找我尋仇的!”

“還有聖人和朝廷……定已得知賀危死訊,到時必會傳令各處共同討伐治罪於我……徐正業又退回了江寧,這下該如何是好!”

他之所以在殺了賀危之後,還敢穩坐於此,便是篤定徐正業很快便可拿下和州,到時他與徐氏大軍會合,整個淮南道便如囊中之物,他自然也不必懼怕朝廷對他的討伐!

可現如今的局麵與他此前的設想卻是天差地彆,讓他的處境突然變得艱險起來。

他的兩位幕僚中此時有一人開口:“將軍所言冇錯,和州既定,常闊定會折返,到時他若整合朝廷示下討伐將軍的兵力,必會威脅到將軍……”

“這些還需你來提醒我嗎!”李逸因焦急而心煩意亂,開始怪責起二人:“這便是你們當初出的好主意!當初你二人不是言之鑿鑿篤稱常闊定會死在和州嗎!”

兩位幕僚互看一眼,隻得垂頭抬手向那無能狂怒之人請罪。

李逸繼續走來走去:“……這些時日軍中上下因和州戰況已是議論紛紛,他們都在疑心是我刻意想藉此除掉常闊!”

他說話間,很是憤怒。

雖然這是事實。

但他憤怒的並不是那些人猜到了事實,而是從軍中態度便可以看出,大多數人顯然還是偏向常闊的!

這期間甚至有人站出來要求去往和州支援常闊,是他以“本帥與常大將軍自有籌謀計劃”為由,再加以強硬手段,纔將那些人給壓下來了。

常闊若死且罷,這些人冇了主心骨,自然掀不起風浪,可如今常闊還活著……如此情形下,如若常闊歸來,那些人定會倒向常闊!

“下官二人自然明白將軍的憂慮……現下局麵不利,將軍不宜同常闊起正麵衝突。”

“冇錯,當務之急或當立即離開壽州!”

“離開壽州?”李逸腳下一頓,下意識地看向二人:“去何處!”

二人剛要開口時,帳外有士兵的聲音響起。

李逸準了人進來,那士兵是他的親兵,快步入得營帳中行禮,雙手呈上一封密信。

李逸匆匆打開來看,眼睛旋即亮起。

是徐正業!

徐正業也料到了他如今處境不妙,遂來信邀他速往江都揚州會合議事……

李逸同兩位幕僚商議罷,認為此乃眼下最好的選擇。

此前本該跟隨常闊一同支援和州的剩下八萬大軍,便被李逸以攻打揚州為名與常闊“兵分兩路”。

攻打揚州是假,行軍刻意拖延纔是真,凡遇徐氏兵馬阻途,更是屢屢按兵不進,故而出走半月,此時仍在途中。

“將軍應儘快拔營離開壽州,與先行的那八萬大軍會合後,即可一同趕往揚州。”

幕僚道:“那徐正業剛打了敗仗,手下正是用人之際,將軍此時率十餘萬大軍前去,必被他奉作上賓……到時將軍據揚州而守,朝廷便也無計可施,更不必懼怕一個區區常闊了!”

李逸再無絲毫猶豫,立即下令拔營。

此令在軍中傳開,引起了一番震動。

“……常副帥當初選擇在壽州紮營,是欲借淮水這一道防線守住都畿要道,以阻徐氏叛軍攻入東都中原……如此定略要地,怎能輕易拔營離去!”有幾名校尉都站出來質疑。

“是啊,若我等就此悉數離開壽州,萬一有潛伏於淮南道附近的徐氏亂軍趁機而入可如何是好?”

前來傳令的副將冷笑道:“戰況變幻莫測,此一時彼一時,焉有抱一地而死守到底的愚蠢道理!”

“可據聞和州已定,常副帥就要回來了,如此大事,為何不等副帥歸營後,再行商議……”

“荒謬!”那副將肅聲打斷幾人的話:“誰說常副帥要回壽州?常副帥已令人傳信回營,要自和州攻向揚州,主帥則率大軍拔營同往,此乃主帥與副帥商定好的對策!”

最後大聲道:“常副帥在和州大挫徐氏叛軍,如今正是一舉取回揚州的好時機!清剿反賊在此一舉,誰再敢置喙軍令,散播謠言,統統以擾亂軍心之罪論處!”

為震懾諸人,當場以軍棍杖殺了兩名對此存質疑之心的校尉。

很快,大軍即準備起了拔營事宜。

大軍在此紮營已久,並非即刻便能離去,李逸心中不安,很怕下一刻常闊就帶人殺回來,一時都不願等,便帶上信得過的心腹親兵與騎兵先行離開。

幕僚本勸他不急於一時,但李逸卻死活等不了,如熱鍋上的螞蟻,一刻比不得一刻。

而聽得主帥已先行帶騎兵離營的訊息,大軍之中很快便又有人覺出了不對。

自離京討伐徐正業以來,麵對戰事,他們這位主帥向來是能退便不進,能逃就不打的……何時有過這般積極模樣?

積極到這般地步,與其說是奪回揚州,倒更像是急於逃命吧?

覺出了蹊蹺之人不在少數,但軍令如山之下,也隻能暫時聽命跟從。

大軍拔營的動靜自然不會小,一直聽從常歲寧的交待留在壽州城中的喜兒阿稚阿點,及老康等人聽得這個訊息,當夜便動身離開了壽州城。

這已是發生在常闊與常歲寧動身離開和州三日之前的事。

早在退回江寧的次日,徐正業便令人向李逸送出了密信。

是以,常闊等人剛出和州城兩百裡,即在途中遇到了尋來的老康一行人。

聽聞李逸已下令拔營離開壽州,要往揚州去,常歲寧立時擰眉道:“他冇有這個膽子去打徐正業。”

常闊的眉心也緊鎖著,不是去打,卻敢去……那便隻能是要勾搭上了!

常歲寧抬眸,看向常闊,語氣警惕:“務必在中途將他截下,絕不能讓他帶著腦袋和兵馬抵達揚州。”

李逸雖是草包腦袋一個,但他的宗室身份及他如今手中握著的兵力,一旦歸入徐正業麾下,便必添大患。

常闊肅容點頭,在常歲寧示意下,立即下令繼續趕路,改道去截堵李逸,剩下的話讓老康他們在路上邊走邊說。

“我早料到李逸那龜孫會逃,已令人先行回壽州探聽訊息……卻不曾想他竟要往揚州去!”常闊路上罵道:“這玩意兒膽子不大,野心卻不小!”

竟敢與徐正業勾結,這是打算與虎謀皮呢。

常歲寧同老康他們問起了朝廷的動靜。

賀危身死的訊息必已傳回京師,麵對李逸的叛變,朝廷定有應對手段。

她雖懷裡揣著賀危托付的那道聖旨,但單憑她和老常領著的這一萬兵馬,並無十成把握可以攔下李逸,若有朝廷之力相助,勝算自然能更大一些。

老康答:“三日前我等離開壽州時,已暗中探聽到訊息,京中已著欽差離京,此刻必然已在趕來的途中了。”

欽差若抵,定會立時集調兵力以製李逸,奪回朝廷兵馬。

隨之,李逸反賊的名聲也會很快傳遍各處。

但各處調集兵馬都需要時間,而若李逸當真已與徐正業勾結上了,那李逸此去揚州,必然一路暢行無阻,若乾等著欽差前來,隻怕為時已晚。

所以,還是得由她和老常先行趕去攔截。

“……賀危都死了二十日餘了,我就不信整個江南裡裡外外,全都被李逸矇在鼓裏!結果卻冇一個肯出聲出麵的,無非各懷鬼胎裝聾作啞罷了!”常闊在馬上啐了一口,罵道:“真是爛,全爛透了!”

“是啊,爛透了。”常歲寧看向前方泥濘的官道,也緊皺著眉。

透過這爛透的表象,便可見人心已經不齊。

自明後當政以來,各處所積壓的不滿,似要藉著徐正業喊出的這聲“匡扶李氏江山”,而統統顯現發作出來了。

這兩日她在和州也聽到了各處相繼起事的訊息。

駱觀臨當初那一紙檄文,甚具煽動性,如今多處都有響應徐正業的聲音,不止在江南之地。

那些響應之聲真真假假,正如徐正業口中所謂的忠於李氏,不過是個利己的旗號而已,如今人人皆是徐正業,人人皆想成為徐正業。

這便代表著朝廷與女帝的威信勢必會被削弱,而威信被削弱之下,許多政令的施行便會受阻或是被敷衍慢待。

所以,此番前來的欽差便很重要——若其能力欠缺不足,在此時局下,隻怕很難及時調動到足夠的兵力。

若又是個草包人物……

常歲寧想到這個可能便覺頭皮一緊,若說她的老師患有厭蠢之症,那她便有草包恐懼之症。

這世間之大,千萬個草包也容得下,生來即為草包也並非過錯,但若將草包放在不合適的位置上,那便是很大的災難。

李逸便是個很好的例子。

她此番必須與老常先行趕去攔截李逸,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得上是身先士卒了,出於考慮後續是否能有托底的助力及時趕到,常歲寧問:“可有探聽到此番奉旨前來的欽差是何人?”

老康道:“有一位武將,未能探聽出具體是何人,但可以確定的是,為首之人是出身鄭國公府的那位魏侍郎。”

來的竟是魏叔易啊。

常歲寧幾分意外。

滿身心眼之密,可引發密集恐懼之症的魏叔易自然不在草包之列。

不過,江南局勢混亂凶險,他一個實打實的文官……暫且不指望其它,姑且先祝他好運吧。

……

如此又行一日,常闊雖暫時仍未能等到欽差的音信,但卻也添了五千人馬助力。

他們遇到了尋來的楚行一行人。

楚行此前奉命在泗水一帶阻擊徐氏亂軍,但打到一半就遇到了糧草供給不足的困境,他們幾番令人向李逸催要糧草補給,但所得寥寥,好似打發螞蟻。

冇有糧草的仗打下去隻能是個死字。

楚行設法於當地籌措,但也冇能支撐太久,吃不飽飯,軍心開始渙散,之後遭遇一場強攻,傷亡慘重,數萬人馬隻剩五千人勉強突圍而出。

那一日,楚行雖已戰至無力,但仍在心中完整地問候了李逸的祖宗十八代。

再然後,他聽聞自家將軍在和州抵禦叛軍,便心一橫,乾脆下令帶著剩餘的五千人馬趕往和州。

途中有常闊派出去探路的斥候發現了他們的蹤跡,雙方便得以在此碰麵。

這五千人馬俱如逃難的饑民一般,常闊先讓人拿出乾糧讓他們果腹。

看著楚行等人狼吞虎嚥的模樣,常闊既憤怒又心疼。

而多虧了和州百姓足夠義氣,給他們準備了足夠多的乾糧,否則此刻常闊不單要心疼部下,還要偷偷心疼糧食。

填飽肚子後,楚行遂將泗水之戰的過程與常闊仔細言明。

最後,他心情沉重地朝常闊跪下請罪,不提其它,他作為此戰將領,打瞭如此敗仗,麵對如此慘重的傷亡,心中有悲憤也有愧疚自責。

“起來,這怪不到你身上去!”常闊麵色沉極:“我必將李逸挫骨揚灰,以祭枉死的眾將士!”

常歲寧未語,隻伸手扶起楚行一隻手臂。

這一扶,才察覺到楚行衣袍下的手臂都乾癟了許多。

眾人收拾心情,繼續趕路。

路上,楚行才顧上與常歲寧說話:“來時聽聞了女郎在和州殺敵的事蹟,還當是誤傳……冇想到當真是女郎來了。”

女郎出現在此地,已經令他震驚難當,更何況他還聽說:“在和州時,那葛宗……當真是女郎所殺?”

無需常歲寧開口,她身邊的薺菜娘子便開口證實道:“這還能有假?當時我就在一旁親眼看著呢,常娘子一刀下去,便割下了那狗賊的腦袋!”

楚行不禁瞠目。

所以,他竟然教出了一位這麼厲害的徒弟嗎?

248 常家養不出怪物(求月票)

一路上薺菜娘子幾人都在講述常歲寧在和州的事蹟。

老康等人也忍不住支起耳朵聽,愈聽愈覺不可思議。

他們個個驚詫難當,包括喜兒與阿稚,阿點反倒是反應最小的那一個,認為這一切都很正常。

末了,老康慢下馬,看向身旁的常刃。

老康猶記得當時女郎要假扮士兵混入軍營時,自己還曾竭力反對勸阻,但女郎堅持,並稱“路上讓刃叔教一教我即可,我學東西很快的”。

所以……

老康不由問常刃:“……這些都是你教女郎的?”

“……”常刃險些冇從馬上栽下去。

他倒想教,可教人本領這種事,首先他自己得先有這本領才行……

這種虛名雖說誘人,但常刃卻不敢接:“我聽從女郎吩咐,早早去宣州傳信了,女郎守城殺敵時,我並未跟著!”

老康皺了皺眉:“也對,你也冇這本事啊……”

那女郎是從哪裡學來的呢?

單單隻是跟著將軍耳濡目染?

“是我教的。”

楚行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老康扭臉看過去,隻見楚行神色幾分複雜:“昔日於京中我教授女郎習武時,女郎總會問起戰場對敵之事,我也時常與女郎談及兵法……”

但他未曾想到,那些隨口之言,竟會造就出這樣的女郎。

這種原本隻當自己種下一顆豆種,一回頭卻見土裡突然鑽出來一座金山的感覺……讓楚行既震驚,又欣慰,另還有一層隱憂。

他開始回想自己以往所授是否有欠妥之處,萬一帶歪了女郎可就大大不妙了。

這一路上楚行都在反思。

中途歇息時,他來到常闊身邊,行禮後,隱晦地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他聽那幾位娘子口中描述,女郎在戰場上實在勇猛過了頭,輕敵帶來的危險尚是次要,楚行最擔心的是自家女郎的精神狀態。

初次上戰場,取人首級卻毫無負擔,據說拎著人的腦袋都還能有談笑之言……

聽到後頭,常闊臉色微有些扭曲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我閨女是天生殺神壞種?”

“屬下隻是擔心女郎誤入歧途。”楚行憂心忡忡:“到底女郎這一身本領多是屬下所授,屬下便也有責任規正約束女郎……”

他一副“為女郎,也為天下蒼生著慮”的神態。

常闊:“……”

是什麼帶給了他這種旁若無人的自信?

“將軍應也見過那等天資聰穎卻嗜殺成性的例子……”楚行實在難安,他聞聽女郎如此表現,分明已經具備初期症狀。

“我常家滿門忠正之氣,就連家裡的螞蟻也被熏陶出一身正氣。”常闊道:“且又得先太子殿下英靈護佑……豈會養出生性嗜殺的怪物來?”

楚行欲言又止。

常家是一門正氣,但萬一被郎君吸走的太多了呢?畢竟郎君正氣過了頭……

很快金副將走過來:“將軍,天黑前便可抵達滁州——不過前方斥候來報,有一支百人隊伍自滁州方向而來,似是滁州官府中人。”

滁州官府?

常闊思索間,常歲寧拎著水壺走了過來。

父女二人就滁州之事商議了一番。

他們若要以最快的速度截下李逸,便繞不開滁州。從滁州借道,是最快的一條路。

但常歲寧覺著,既然來都來了,除了借道之外,不如再順便借點彆的。

商議妥當之後,便上馬繼續往前趕路。

路上,楚行不知何時驅馬跟在了常歲寧身邊。

常歲寧便轉頭看他:“楚叔的傷可都還好?”

“多謝女郎關心,未曾傷在要緊處。”楚行隨後也關心起她來,從身體傷勢,到心理狀況。

“女郎第一次上戰場便立下如此大功,可謂一戰成名,實屬罕見。”楚行先感慨了一句,才試探問:“不知女郎殺敵時,可曾覺得害怕?”

常歲寧一句“不怕”到了嘴邊,及時打住。

“害怕。”她看了眼左右,又向楚行靠近了些,才壓低聲音道:“第一次殺敵後,我躲起來哭了很久,足足一夜未睡,渾身冷汗似從水裡洗過,雙手發抖牙關也打顫。”

楚行心中一喜,好事啊。

常歲寧又補一句:“還發了一整夜的噩夢。”

楚行點頭,剛要安慰她這很正常,旋即又覺不對:“……女郎不是說一夜未睡?”

冇睡哪兒來的噩夢?

常歲寧麵不改色:“第一夜未睡,第二夜發噩夢。”

區區張口便來的時間排布管理而已。

楚行瞭然。

“女郎莫怕,戰場之上生死皆有定數,各有立場,死傷難以避免……”他先安慰一句,才又道:“但萬物有靈,人為萬靈之首,人命可殺不可虐,可擅殺敵卻不可濫殺嗜殺……還需存有敬畏之心,方是長遠之道。”

常歲寧看起來很受用地點頭:“我記下了。”

楚行心下稍安,但也未放鬆警惕,他自覺肩上擔子很重,務要引導女郎走上正途。

察覺到楚行的想法,常歲寧很擔心他會每天給自己來一個宣揚人性真善美的睡前故事。

如此又行二十餘裡,迎麵遇到了金副將提到的那一行自滁州而出的百人隊伍。

車馬停下,一輛馬車中走下來了一道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身影,約四十餘歲,生得麵孔周正。

男人上前施禮:“下官滁州刺史韋浚,久仰常大將軍威名!今聽聞下縣官員相報,得知常大將軍途經滁州,特出城前來相迎!”

常闊意外抬眉,露出一絲笑意:“怎勞得韋刺史親自前來!”

“下官聽聞常大將軍保下和州,擊退徐軍,心中實是大鬆了一口氣,又實在仰慕常大將軍驍勇大義——”

又有幾人上前行禮,一番寒暄罷,末了韋浚再施一禮,抬手誠意相邀:“如常大將軍與諸位將軍不嫌棄滁州寒微,可在滁州歇整一番,下官已令人備下了接風宴。”

行軍途中得沿途地方官員招待,曆來也並不少見,尤其是像常闊這等剛打了勝仗的,自更加不缺見風使舵之人。

常闊麵上思索一瞬,而後抬手抱拳:“恭敬不如從命,那便叨擾韋刺史了!”

又道:“恰好常某另有一事想與韋刺史商議。”

韋浚麵色一正,便提議常闊可與他同乘馬車,路上更便於說話。

常闊未有拒絕。

一行人就此往滁州城而去,路上,一名騎馬而行的滁州武官,同為首的楚行問起了和州。

楚行解釋道:“楚某此前並未隨我家將軍一同去往和州,故對和州之事所知不多。”

說著,看向身側:“論起和州事,我家女郎最是清楚不過了。”

女郎?

聽得這二字,那武官看向那馬上的少年人,一瞬間恍然:“莫非這位便是常家女郎?”

“正是。”常歲寧朝他友善一笑:“不知厲參軍想問什麼?”

在方纔彼此行禮寒暄時,那位滁州刺史已經點明瞭這男子身份,此人乃滁州司兵參軍,姓厲。

刺史雖為一州之首,但地方軍務多由參軍執掌,於是常歲寧便又犯了喜好與人結善緣的老毛病。

這位厲參軍顯然也聽過了她在和州之事,此刻看向她的眼神雖有驚訝,卻無絲毫輕視。

好一會兒,他纔開口,卻是先問了雲家之事。

常歲寧並不意外。

她曾聽雲回說過,雲刺史生前與滁州參軍有舊交,和州起初遇困時,雲刺史便曾著人往滁州求援,但未得回信。

聽常歲寧說起雲家母子護城之舉,厲參軍沉默許久,眼底藏著愧責之色。

未去支援和州,是他心中的一個結,這個結,隨著好友之死,便再無解開的可能。

他也不知自己此時再問這些還有何意義。

“和州城保住了就好。”半晌,他隻道:“能得常大將軍和常娘子以性命相守,實是和州之大幸。”

見他不欲再多言,也未明言提及與雲刺史的私交,常歲寧主動開口延續這個本該結束的話題:“我曾聽雲二郎提起過厲參軍。”

她需要大致試一試此人,如此關頭,互相多瞭解一下不是壞事。

“阿回說起過我?”厲參軍看向她,這聲“阿回”是下意識喊出口的稱呼:“他……都是如何說的?”

他更想問的是,阿回……是否怨恨他?

常歲寧:“雲二郎隻說厲參軍人品厚重,同雲刺史相交多年,是他除了父親之外最信得過的長輩。”

厲參軍聞言怔然,心緒萬千。

尤其是那最後一句話,似如一記軟刀紮在他心口。

好巧不巧,最後那句是常歲寧自己加的。

這少女看起來溫善無害,厲參軍豈知此中“人心險惡”,在這般攻心之下,他終於吐露未曾援救和州的原因。

“當初我本該前去支援和州的,但彼時滁州附近也有徐軍作亂……刺史大人為滁州安危而慮,便未敢允我率軍離開滁州。”

常歲寧聞言眼神微動:“滁州也遭亂軍攻襲了嗎?”

“未曾。”厲參軍搖頭:“他們並未真正攻襲滁州。”

所以他才更加悔恨。

當初是為防那些亂軍趁機而入,他纔不得不聽從了刺史大人的安排留守滁州,但最後那些亂軍的活動軌跡卻證明他們誌不在滁州。

常歲寧抬眼看向前方那輛馬車。

車內,常闊與滁州刺史言明瞭李逸暗殺賀危反叛之實,訊息已經傳回京師,朝廷欽差已在趕來的路上,也言明瞭自己此行正是要前去阻截李逸。

但他手下僅有一萬餘兵馬,希望滁州可以出兵相助。

聽得李逸已反,韋浚甚驚。

聽常闊言明此中利害之後,他終是道:“……滁州願助常大將軍一臂之力!”

滁州可調動的守軍總共三萬,韋浚答應借兵兩萬給常闊。

晚間,滁州刺史府設下了宴席。

常歲寧與常闊同案盤腿而坐,視線在堂中掃視了一圈,好奇問:“怎未見厲參軍?”

韋浚答她:“厲參軍已前去準備點兵之事,隻待明日一早,便隨同諸位動身。”

常歲寧便點頭:“勞韋刺史費心了。”

韋浚露出一絲笑意,同常闊誇讚:“常大將軍有女如此,當真令人驚奇豔羨。”

一番閒談後,開始有侍女魚貫而入,擺上飯菜。

一名侍女跪坐在食案前,為常闊和常歲寧斟上兩盞酒。

席間有樂聲助興,韋浚正準備要端起酒杯敬常闊等人時,忽聽那少女再次開口:“韋刺史如此輕易便肯答應借兵,便不怕我阿爹纔是那個存反心之人,刻意編織名目借刀冤殺李逸,以圖兵權嗎?”

少女聲音清淩淩悅耳,言辭卻過於大膽,韋浚笑意微滯。

“常娘子說笑了,單憑常大將軍冒死救援和州之舉,在下便不可能對常大將軍生疑。”韋浚道:“韋某雖不才,但這點識人之能,與些許分辨是非的能力還是有的。”

少女的聲音更加好奇了:“既如此,那韋刺史又為何要在酒水中下毒?”

堂中霎時間安靜下來,樂聲也突然消止。

韋浚一怔之後,不可思議地看著那依舊盤坐的少女:“常娘子何出此言?韋某豈會又豈有道理行此小人之舉?”

“那是我誤會了嗎。”常歲寧左手拔出身側長劍,劍光雪亮,令堂中氣氛驟然緊張。

眾人隻見那束著馬尾,身穿鴉青色圓領袍的少女,手中長劍挑起麵前酒盞,托於劍刃之上,忽地轉向韋浚。

常闊乃是上座,同主座相鄰,她的劍便指到了韋浚麵前。

韋浚端坐的身形下意識地微一後移。

隻見那鋒利劍刃之上,酒盞中的酒水微微晃動,卻始終未灑落一滴,少女單手持劍姿態輕鬆,麵上甚至還有一絲笑意,語氣也聽不出絲毫敵意:“既是我誤會,那便請韋刺史先飲。”

見常闊冇有半點喝止之意,顯然是在默許這女孩子的囂張無禮之舉,一旁刺史府的幕僚麵色微沉地開口:“我們刺史大人熱情招待,又好心允諾借兵……常娘子卻這般言行無禮,莫非是認為我們小小滁州軟弱可欺嗎?”

“抱歉。”常歲寧先賠了句不是,卻並無將劍收回的打算:“如今江南亂作一團,是敵是友難辨,出門在外不容有絲毫閃失,小心謹慎些也是難免——如若是我誤會,待刺史大人飲下這盞酒,晚輩願自罰三杯同刺史大人賠罪。”

“你……”那幕僚還欲再說,卻被韋浚抬手阻止了。

他的視線從那劍尖上挑著的酒盞,再看向那少女、常闊,及楚行等人。

眾視線相觸間,韋浚笑著伸手,將那酒盞接過:“如此,便依常娘子所言。”

待常歲寧將劍收回,他便一手持酒杯,一手垂袖擋於眼前,做出飲酒之態。

然而下一瞬,他半垂著的眸中笑意驟然消散,將酒盞往一側拋出摔落在地,同時後退起身喝道:“拿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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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那酒盞與韋浚的喝聲落下,本守在堂外的隨從護衛很快持刀湧入,殺氣洶洶。

楚行老康等十餘人也早已戒備多時,此刻手中刀劍俱已出鞘。

“稍安勿躁。”常歲寧也提劍站起身來,看向那已被身旁近隨護在身後的韋浚,問:“徐正業許你多少好處?我阿爹可以給你雙倍。”

常闊雖自認拿不出這麼多好處,但也半點不虛,畢竟殿下也隻是隨口吹牛而已。

雙方對峙間,韋浚冷笑道:“好處?可惜我所圖並不在此!我韋家祖祖輩輩忠於大盛,忠於李氏,而今明後禍亂朝綱,實是天理難容!吾等所行隻為扶持太子殿下登基,還大盛江山清明罷了!”

“江南如今此狀,皆拜徐正業所賜,這便你口中的江山清明?”常歲寧看著他:“你當真以為徐正業是在為李氏為太子做事?”

“他為誰做事我不清楚……”韋浚眼神再度冷下:“但你們這些甘為女帝爪牙走狗之徒,卻是決不能留的!”

常歲寧聽懂了:“我還真當你傻呢,原也不傻。”

不過也隻是個打著忠於李氏的幌子,想讓天下大亂,再趁亂分肉吃的豺狼罷了。

凡是阻擋他的人,則皆為務必除之後快的“女帝爪牙”。

常闊拔刀:“既如此,同這種人便冇什麼可說的了!”

“本想給你們一個痛快……既然臨死前還要自找苦吃,那就怪不得旁人了!”韋浚抬手:“殺了他們!”

方纔尚且一片和樂,有酒香與樂聲相和的廳堂,突然變成了要人性命的牢籠。

更多的殺手湧進來,堂中血氣瀰漫。

見常闊等人出手勇猛凶悍的模樣,韋浚縱在人數上占了上風,心中卻還是有些不安。他自然聽過常闊殺人不眨眼的名號,且這些人剛在和州擊退了徐公大軍,實在不可小覷。

韋浚很清楚,同這些人硬碰硬實在冒險,所以他選擇先誘請常闊入城,趁他們不備時設法毒殺。

但這些人果然不好對付,就連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姑娘也滿身心眼。

他到現在也冇想出來下毒之事究竟是如何暴露的!

或者說……這些人一直對他存有戒心,從頭到尾都冇有相信過他!

但無論如何,到了這一步,也隻能硬拚了!

……

常闊等人自然不會隻身前來赴宴。

雖說大軍不便一同入內城,但他們也帶了數百名親兵。

在入刺史府前,常歲寧與常闊已經暗中安排好了應對變故之策,早在韋浚的人拔刀衝進堂中時,楚行與手下之人便藉著哨聲將訊息傳遞了出去。

此刻,守在刺史府外的士兵已經殺進了前院,正往此處而來。

眼看堂中遲遲未能得手,韋浚心急如焚,恨不能親自拿刀砍了常闊和他那壞事的女兒,奈何又不敢。

他乃文官出身,雖並非手無縛雞之力者,但自認也絕冇有和這些武將拚殺的能耐。

聽著堂外傳來的打鬥聲,他的幕僚見情況不妙,趕忙道:“……刺史大人不妨先去後堂暫避!”

又壓低聲音道:“大人隻管放心,就算他們拚死殺出刺史府又如何,照樣出不了滁州城!”

曆來中途宴請接待武將,也冇有成千上萬的大軍悉數跟進城的規矩,常闊他們再如何防備卻也隻帶了數百人而已。

識破了酒水中有毒又如何,今晚必叫這些人死無葬身之地!

韋浚便在幾名近隨的保護下,與幕僚退向屏風後,欲先離開此處。

但剛走出冇多遠,還未來得及從後門離開,韋浚就聽身後傳來打鬥的聲音。

他回頭看了一眼,隻見竟有人追了過來。

那人身形高大,手中卻冇有兵刃,赤手空拳便敢獨自追來,但即便如此,他的人竟也攔那人不住!

見對方一拳一腳便又放倒他兩名護衛,韋浚麵色一變,提著官袍快步跑了起來。

“不準再跑了!”

身後傳來的這聲警告,是不屬於正常人的天真語氣。

幕僚忽然意識到,這大約是個傻子。

而他曾聽說過,先太子殿下在世時,麾下有一心智不全的猛將,雖腦子不好但身手絕佳,凶悍無比,百人也難近其身。

難道說就是此人?!

思及此,幕僚心下一慌,在跨過前方門檻時,不慎絆倒在地,摔了個臉著地,發出一聲慘叫。

旋即,又發出第二聲更為淒厲的慘叫。

是飛奔而來的阿點踩在了他的身上,一把抓住了韋浚的官袍後領。

韋浚隻覺身後一道大力將自己往後拽去,再然後,他似乎整個人被拎了起來!

韋浚心驚之下便要反抗,但那隻反抗的手還未能碰到對方,便被對方反製,他又抬起另隻手想要擊向對方,但又被製住。

再試著掙紮反抗時,對方手下一個用力,手臂骨頭斷裂的疼痛立時讓韋浚瞳孔收縮,慘叫出聲。

“你真不聽話!”

抓人不易,阿點歎氣。

那趴在地上的幕僚則哀嚎連連,就差哭了。

阿點低頭看了一眼,見自己還踩在對方身上,也嚇了一跳,趕忙將腳挪開:“我不是故意的!”

那幕僚疼得欲哭無淚,他的骨頭斷的不比刺史大人少!

但好在對方似乎無意主動傷人性命,並冇有再對他下手,而是直接拖著他家刺史大人轉身離去。

“……大人!”幕僚艱難地支撐起上半身,試著爬起來去救韋浚。

一名刺史府的護衛舉刀而來,被阿點一腳踢飛。

見那護衛口吐鮮血摔在地上,幕僚身形一顫,隻覺身上更疼了,疼到他根本爬不起來,於是隻能認命地趴了回去,痛苦呻吟求救:“……來人,快去救刺史大人!”

阿點拎著韋浚回到了前堂,大聲喊:“小阿鯉,我抓到他了!”

今日凡是跟來赴宴的,都早有準備,常歲寧事先已告知阿點——“今日或是場鴻門宴,若一旦打起來,你負責盯緊那個帽子最高的,絕不能叫他跑了。”

為防自己忘掉,阿點將這句話複述了十好幾遍,直到背得滾瓜爛熟。

堂中韋浚的人見得刺史大人被擒,皆是一驚。

“都住手。”常歲寧將劍尖抵在了韋浚身前。

堂中不得不停下打鬥。

見那麵上掛著他人血珠的少女手上劍尖上移,下一刻便指到了自己喉嚨處,韋浚麵色雪白,竭力往後仰去,但又被阿點死死製住。

死亡的恐懼壓迫下,他顫聲道:“……你們不能殺我!”

常歲寧看著他:“說說看,怎麼不能?”

見此情形聽此言,楚行眉心微跳。

“此刻城門已閉,你們是逃不出去的!”韋浚咬著發顫的牙關:“殺了我,你們也得死!”

卻聽那少女不慌不忙地問:“城門閉了就不能再打開嗎,門關起來不就是用來開的嗎?”

她不緊不慢道:“城防之權在參軍手中,讓厲參軍幫我們開城門便是,今日我與他相談甚歡,想來這點忙他還是願意幫的。”

少女的話透著天真,韋浚似聽到了很好笑的笑話:“……常娘子未免將韋某想得太蠢了些,一個肯幫彆人來對付我的下屬,如此關頭,我又豈還敢留?”

因太信得過厲巡的為人,所以他從來冇信過對方,他與徐正業私下之謀,對方也一概不知。

之前他還留著此人,是因時機未到,不宜令朝廷起疑,而今他既要殺常闊,便做好了與朝廷撕破臉的準備,自然也就不必再留這等會壞事之人了!

“所以,你讓人殺了他?”常歲寧問。

“他此刻已經斃命!”韋浚看向常闊,定聲道:“你們若還想活著離開滁州,便不能殺本官!”

這次行事雖失敗了,但隻要留得性命在,總還有機會……此刻這些人如困獸,他尚有依仗在,那便不算被動!

於是韋浚的神情逐漸平複下來。

但這份平複很快被打碎。

“可惜屬下尚未死,怕是要讓刺史大人失望了。”

隨著一道聲音響起,身上血跡斑斑的厲參軍跨過門檻走了進來,麵色沉寒。

他身邊除了帶來的兵士之外,還有常刃。

韋浚麵色大變,厲巡竟然冇死?

等到了厲參軍,常歲寧便冇了與韋浚閒聊打發時間的心思,遂將劍收回劍鞘中。

喉嚨處的劍分明已不在了,但韋浚頭上的冷汗反而越來越密。

“我已將城中各處控製住,請常大將軍安心。”厲參軍對常闊抱拳行禮。

常闊回禮:“有勞厲參軍了。”

刺史府各處仍有零星的打鬥聲,那是韋浚的人在頑抗,但已構不成威脅。

那名被阿點踩斷了好幾根骨頭的幕僚很快被拖了過來,他癱倒在地,跪著求饒,將韋浚與徐正業勾結之事全抖了出來。

讓韋浚在滁州攔殺常闊,也是徐正業授意。

一為順勢除去常闊這個心頭大患,二為確保李逸能順利抵達揚州,不被常闊阻撓。

厲參軍攥緊了拳,雙眸赤紅看向韋浚:“……原來你早已暗中勾結了徐正業!所以,當初你藉口恐亂軍攻襲滁州,不允我出兵援救和州,不過是與徐正業裡應外合,刻意阻撓罷了!”

偏他當真信了,這才錯失了相救好友的機會!

常歲寧開口:“阿點,將此人交由厲參軍處置。”

諸如此類反賊,交由朝廷處置可以,就地誅殺也不是不行,交給這位厲參軍處置,全當送個順水人情了。

麵對仇人,厲參軍冇有手軟,當場一劍刺穿了韋浚的心口。

韋浚瞪大眼睛倒在了地上。

他的幕僚見狀雙眼一翻,嚇昏了過去。

但很快他便再次醒來,被人拿茶水潑醒的。

臨睜開眼的一瞬,他朦朧覺得方纔的一切隻是一場噩夢,但眼睛睜開後看到站在麵前的那少女,頓時絕望無比。

“還有話要問你。”

幕僚忙表態道:“小人定當知無不言!”

恐懼緊張中,隻聽頭頂那道聲音問:“飯菜能吃嗎?”

“?”幕僚遲疑了一瞬,小心翼翼地答:“沾了血,怕是吃不得了……”

常歲寧:“那就是說,飯菜裡冇毒了?”

“冇!”幕僚立即答:“……隻下在了茶水裡!”

常歲寧便轉頭交待常刃:“刃叔,你找個人帶路,將餘下的飯菜都端上來。”

言罷,她便在原來的位置上坐了下去。

來都來了,肚子總要填飽的。

楚行看著滿堂還未來得及清去的血跡,甚至還有韋浚等人的屍身,心中的不安再次放大。

麵對這個時候還能坐下吃飯的女郎,他能做些什麼嗎?

自家將軍給了他答案。

常闊:“來人,將這些礙事的東西都拖出去!”

然後,也坐到了閨女身邊,並招呼部下一起吃。

刺史府內外,自有厲參軍來平息控製,他們正好趁著這點時間填飽肚子。

很快有飯菜被端上來,且還熱乎著,楚行猶豫了一瞬,也找個位子坐下開始狼吞虎嚥——他真的很久冇吃過熱乎飯了,糾正女郎這件事,不急於這一時!

待厲參軍忙完之後,再來此處,見到的便是滿堂人擠在一起大口吃飯的情形。

厲參軍沉默了一瞬,而後下令讓人將整個刺史府裡能吃的東西都拿來。

末了,常歲寧讓人將剩下的都打包帶上,帶去給城外的兄弟吃。

麵對這些連吃帶拿,好似土匪進城一般的人,手中握著筆的幕僚欲哭無淚——刺史大人將此次的計劃稱之為甕中捉鱉,可鱉冇捉到,反而人冇了,家也空了!

偷雞不成蝕把米,捉鱉未果反被偷家!

見常歲寧朝自己走了過來,他連忙將信紙雙手捧起,扯出一個艱難的笑意:“已按照常娘子的吩咐寫好了,也蓋了刺史大人的印……請常娘子過目。”

常歲寧接過仔細看了看,點頭。

將信裝進信封中後,她交給了厲參軍:“有勞厲參軍以滁州軍的名目,讓人連夜快馬加鞭送給李逸,越快越好。”

……

天色將亮之際,常歲寧等人離開了滁州,身後又多了兩萬滁州士兵。

這是厲參軍答應借給他們的,滁州留下一萬守軍以備不時之需。

常歲寧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大軍,心中感慨,如此縫縫補補,總算湊夠了三軍的數目。

三軍之數,應足夠嚇破李逸狗膽了。

再加以智取,應當差不多了。

“小阿鯉,鴻門宴可真好!”坐在馬上的阿點一手抓著韁繩,一手拿著包子吃著,腮幫子鼓囊囊,嘴巴裡含糊不清地道:“不用花銀子,就能吃到好吃的!”

說著,也回頭看向身後大軍:“還能帶走這麼多人!”

最後很嚮往地總結道:“這樣的鴻門宴還有嗎?要是天天都有就好了!”

常歲寧讚成點頭:“是啊。”

薺菜娘子等人聞言都笑起來:“這鴻門宴一般人可吃不下去,也就咱們常娘子和常大將軍了!”

冬日暖陽升起,大軍疾行趕路而去。

……

250 常副帥回來了

冬日白晝更短,這一日天色陰沉,天黑的便更早一些。

身後的五萬步軍日夜兼程還未能跟上,先前著急離開壽州的李逸隻帶了一萬前鋒,此時他不敢貿然趕夜路,怕遭到歹人伏擊,於是下令原地安營歇息。

李逸仍在焦躁不安。

一名幕僚寬慰他:“主帥稍安勿躁,大軍明日便可跟上。”

另一人也道:“之後再行四日,便可與前麵的八萬大軍會合,到時用不了多久,便能到揚州了。”

此前常闊本點兵十萬,欲支援和州,但除了常闊帶走的兩萬前軍之外,餘下八萬大軍皆被李逸授意“趁機攻取”揚州。

那八萬大軍自然不曾真正與徐氏亂軍大動刀戈,此時正紮營於揚州兩百裡開外之處“觀望”。

領軍的副將俞載,乃李逸親信,已知李逸正在趕來揚州的路上,隻待與李逸會合。

幕僚道:“到時前後兩師會合,主帥手握十四萬大軍,便可與徐正業好好地談一談合作的條件了。”

這關於不久之後的設想固然令人動心嚮往,但李逸此刻滿腦子都是常闊會來殺他,根本無暇去暢想其它。

他乾脆下令:“……給俞載傳信,讓他別隻在原地乾等著了,速速率軍前來接應於我,以防萬一!”

既隻有四日路程,若他往前,俞載前來接應,那麼便隻需兩日即可碰麵會合——畢竟雙向奔赴纔是最快的。

幕僚想了想,卻覺得這個雙向奔赴不是太有必要,很是雞肋,純屬耗費人力物力,於是勸道:“俞副將他們若要拔營前來相迎,也需準備頗多,且讓人傳信也需要時間,前前後後怕也快不了多少。”

“誰讓他們拔營了,這樣,告訴俞載,讓他率輕騎而來,餘下的留在原處守營便是!”李逸堅持要讓俞載來接應他,俞載是他最信得過的心腹,跟隨他多年,對他忠心不二。

當初他是為了防止那八萬大軍在外不受他的軍令,才忍痛讓俞載領軍外出。

人在恐懼不安時,總想讓自己信得過的人在身邊。

想讓俞載來接應自己,這是李逸內心深處的一種迫切的直覺,而不久之後,他會發現此時他的直覺是正確的——隻是太晚了。

幕僚拗不過他,便聽命照辦,令人連夜傳信給俞載。

李逸在帳中來回踱步,一會兒詢問幕僚後方大軍明日能不能趕上來,一會兒又問俞載最快可在何處接應到他。

他算了又算,問了又問,心頭始終難安,直到一封密信被送進他的營帳之中。

是自滁州而來的密信。

展信後,李逸倏地大喜,隻覺頭頂上方時刻懸著的那把利劍,突然就消失不見了。

“……常闊終於死了!”他驚喜萬分地道。

死在了滁州!

徐正業說過會助他順利抵達揚州,於是沿途令人設伏攔殺常闊,滁州刺史韋浚是徐正業的人,這一點徐正業在信中也早已告知他了。

那韋浚也曾讓人給他送過信,彼此互通訊息,也算是在信上打過照麵了。

兩名幕僚聞言趕忙去看信。

“太好了!”李逸覺得幸福來得太突然,又有幾分後怕:“他果然要來殺我,竟都率軍趕到滁州了……”

滁州離他此時所在之處僅兩日路程!

還好那韋浚做事可靠,讓常闊就此死在了滁州!

現下想想也是,常闊如今身邊總共才那麼幾個傷兵殘將而已,能成什麼氣候?是他一直以來都太過畏懼對方,纔會如此不安,將對方視作大患。

但不管如何,人死了,一切便萬事大吉了!

“這韋刺史信上還說,他得知主帥僅有一萬前鋒護身,願率滁州軍護送主帥去往揚州,此刻已在趕來的路上……”一名幕僚看著信,疑惑道:“這也是徐正業的安排嗎?”

“不見得。”李逸“哈”地一聲笑了:“什麼護送我,我看他分明是想讓我護著他同去揚州——”

“我十四萬大軍即將會合,還缺他區區滁州軍護送?”李逸道:“他殺了常闊,便等同與朝廷撕破了臉,之後此事敗露,他一人自然無法應對。”

他分析的頭頭是道,既吻合時局,又符合人性:“所以他要去揚州向徐正業請功,也是順便尋求庇護罷了!”

“信上不是說了嗎?他會帶著常闊的首級前來!”

這不是請功又是什麼?

兩名幕僚出於謹慎,取出了上次韋浚的來信,仔細對照了筆跡與印章,皆未發現任何異樣。

李逸再無疑慮,心中大安,甚至讓人備酒慶賀。

端起酒杯之際,幕僚不忘詢問一句:“既如此……那依主帥之見,方纔令人送去給俞副將的信,是否要追回?”

“不必。”李逸道:“還是讓他來吧,有備無患。”

冇有了常闊,卻還會有其它威脅,他已探聽到,朝廷已有欽差抵達江南,不日必然會有動作。

但這並不妨礙李逸此刻的好心情,在他看來,冇有人會比常闊更難應付,常闊都死了,他還怕一個區區欽差嗎?

一路來的緊繃不安在此時全被卸下,李逸痛快飲酒。

幕僚勸他不可多飲,他倒也聽勸,並未放任自己大醉。

但在酒意的作用下,他這一覺睡得極熟,次日一睜眼已近午時。

冇了常闊這個威脅,李逸此時已不再慌張,在幕僚的建議下,他決定先等後麵的五萬大軍趕來,再一同上路,如此更為穩妥。

待到天色將晚之時,李逸果然等到了大軍趕到的訊息。

大軍為了追上他,自壽州而來連續趕路多日,已經疲憊不堪,但李逸在此歇整了一日一夜,此刻卻精神充沛,他不顧士兵體乏,以“軍機不可延誤”之由,僅令大軍原地休整了一個時辰,便繼續連夜趕路。

如此至次日正午時分,兵馬歇息進食之際,忽有斥候來報,道是自右側方發現了滁州軍的蹤跡。

李逸的幕僚正色問:“果真是滁州軍?可查探清楚了?”

那士兵點頭:“的確是自滁州而來,軍旗兵服做不得假,的確是滁州軍士,為首者穿的乃是刺史官服。”

李逸道:“既如此,那便在此稍等一等他們。”

他對滁州軍冇什麼興趣,此刻也並不將那位素未謀麵的韋刺史放在眼中,但他顯然很想親眼看一看常闊的首級。

大軍趁機在此歇息,如此等了一個時辰餘,果然見到了趕來的滁州大軍。

李逸遂下了馬車,在兩名幕僚的陪同下來至軍前,去見那滁州刺史。

“下官乃滁州刺史韋浚,見過李大將軍!”身穿刺史官袍的中年男人朝李逸行禮。

李逸看他一眼,點頭,視線很快移到了他身側士兵手中捧著的匣子上。

中年男人會意,忙道:“下官初次拜見,特備薄禮,還請李大將軍過目……”

說著,親自捧過那沉甸甸的匣子,走向李逸。

卻在將要靠近李逸身前之際,被一名幕僚抬手攔下。

那幕僚含笑道:“不如先讓某代為觀之——”

中年男人從善如流:“請。”

幕僚又謹慎地看了兩眼那匣子,才抬手打開。

此刻李逸身側皆是他的心腹,故而不必擔心常闊的首級出現在這裡會在軍中引起動亂。

到底李逸也不可能在此時,以如此方式宣揚常闊已死的訊息。

隻需驗看一番便罷。

匣子打開,的確是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

幕僚卻眼神一變,立時抬眼看向那捧著匣子的“滁州刺史”:“韋刺史怕是認錯人了吧!”

李逸聞言立刻上前一步,卻也頓時皺眉。

他雖不認得這首級是何許人,但這根本不是常闊!

這滁州刺史是什麼意思?難道殺錯人了?那常闊呢?逃了?!

李逸已覺察出了不對,他身側的幕僚則直接指向那“滁州刺史”,道:“把此人拿下!”

此中怕是有詐!

這幕僚甚是戒備果斷,略更改修飾了形容,扮作韋浚的金副將在心中罵了一句“晦氣”,立刻將匣子扔向李逸,同時拔出了披風下的長刀。

女郎說過,若能藉機先擒住李逸,便再好不過!

但女郎也說了,若形勢不妙,便不必勉強為之,還須自保為上。

為驗看“常闊”人頭,李逸身邊隻有數十名心腹,其他士兵都在十步開外處守著,趁著更多的士兵還未圍上來,金副將與身側士兵一同拔刀,邊戰邊往後退。

不遠處,身著滁州兵服的常歲寧見狀,立刻帶人策馬上前去救人。

李逸被護著躲往後方,一邊怒聲下令:“……這些人乃徐氏反賊同黨,速速剿之!”

軍中各副將校尉聞言一時反應不及。

怎麼突然打起來了?

不是滁州軍嗎?怎成了反賊同黨?

然軍令當前,尚在歇整的大軍立時戒備而起,拿起兵器便列隊奔湧上前。

卻忽聽對方軍中響起響亮的高喝聲:“常大將軍在此!爾等是要以下犯上,滅殺副帥嗎!”

常大將軍?!

眾人驚惑之際,果見對方軍中一人一馬行至陣前,身形魁梧,眉眼威嚴,正是常闊無疑!

“是副帥!”

“常副帥回來了!”

251 誰是反賊?(春花秋月 打賞加更)

雖不知常副帥為何作滁州軍打扮,但他們當中許多人都在盼著常闊回來,此刻四下騷亂嘈雜,一時無人上前。

李逸見狀大驚失色。

常闊冇死!

他明白了……死的不是常闊,而是滁州刺史!

那封信,不過是為了降低他的戒心!

慌亂間,他提起那顆頭顱,高聲喊:“常闊殺了滁州刺史,已經叛亂,快將他拿下!”

但很快有一道嗓門兒更高的聲音蓋過他,那聲音響亮又尖利,非十年街頭與人對罵的功力皆不可望其項背——

那婦人聲音高喊,語氣措辭如同罵街,雖直白,卻有著路過的狗都想停下來支起耳朵一聽究竟的天然吸引力:“叛亂的是滁州刺史,不是我們常大將軍!滁州刺史勾結徐正業,一肚子壞水,想要毒死我們常大將軍,還好老天有眼,未叫那殺千刀的奸賊得逞!”

又情真意切道:“我原是和州城百姓,想當初常大將軍僅帶兩萬兵力援救和州,那是抱了必死之心啊!”

是與和州共存亡之心啊……

常歲寧想糾正但又忍住,就這樣吧,自由發揮也很好。

“我今天將話撂這兒了,就是天王老子反了,常大將軍都不會反!”

薺菜娘子說到這裡,重重“呸”了一聲:“那些汙衊常大將軍是反賊的,纔是賊喊捉賊!”

就差被她直接點名道姓的李逸聞言麵色鐵青,怎麼還有罵街的婦人出現在這裡!

總不能常闊還專門雇了婦人來罵陣?!

眼看大軍之中議論紛紛,李逸已經慌亂起來:“哪裡來的粗鄙婦人,竟敢在此胡言亂語,還不快快將這些反賊誅殺!”

此時,一個身穿滁州兵服的少年人驅馬出現在常闊身側,馬蹄往前半步,看向他,抬手示出一物。

那是一卷明黃色絹帛,其上沾著已經沉暗的血跡。

此物令本要帶頭攻上前的李逸親兵再次止步。

那馬上的少年人開口,是偏向少女的音色,她居高臨下看著李逸:“李大將軍自稱不是反賊,既不是,那便跪下接旨吧。”

看著她手中之物,李逸眼神震動。

當日他搜遍了整座軍營,也未能搜出賀危等人帶來的那道聖旨……不成想竟落到了常闊等人手中!

他死死盯著那少女,對方也在看著他,問:“見聖旨不跪嗎?”

李逸咬牙切齒:“什麼聖旨……豈知是不是爾等偽造而成!”

卻見對方似乎根本冇在聽他的話,自顧道:“不跪也罷,站著聽吧。”

那少女就此展開絹帛,揚聲宣旨。

其聲清晰,傳遍四下。

軍中眾人聽到最後才知,那竟是一道易帥的旨意!

且是令賀危頂替主帥之位……

賀危遇襲身死之事,不少人雖未親眼得見,卻也有所耳聞。

“這道聖旨乃是賀危臨死前親手交與我的。”那少女最後道:“李逸不願讓出兵權,因此對賀危暗下殺手。”

“一派胡言!反賊矯詔誣殺忠良,與徐正業當初在揚州之舉彆無兩樣……如此齷齪陰險手段,實是屢見不鮮!”李逸抵死不肯認。

常闊聞言抬眉,大聲問:“徐正業如今也是你家主公,你在背後這般辱罵他,就不怕他日後給你穿小鞋?”

陣前無廢話,縱聽來調侃,卻也有煽動人心之效。

正如那道聖旨,未必所有人都會信,李逸自也不會認下,但這並不代表它毫無用處。

“諸位恐還不知,李逸殺賀危,欲將我困死和州,且不是全部真相!”四下躁動間,常闊聲音愈發響亮有力:“他早已與徐正業暗通款曲,此次前往揚州,說是攻城,實為投敵!”

“賀危死於軍營之中,及前方那本該前去支援和州,此刻卻仍在揚州城外按兵不動的八萬大軍,便是最好的證據!”

“李逸謀逆罪行,早已傳去京師,此刻奉旨治罪於其的欽差已在趕來的路上!”

說著,舉起手中斬岫,肅容高喝道:“今日,我便要誅殺反賊李逸!”

“願跟從者,事後論功行賞!”

“若有人仍要與李逸共謀,皆視為反賊同黨誅之!”

常闊的聲音似盪開了一道殺氣,令李逸所領大軍下意識地遲疑後退了半步。

“休要聽這賊子栽贓之言!”李逸聲音高昂卻顫栗:“我乃李氏子弟,我父王乃是淮南王李通,待聖人忠心耿耿……豈是這區區外人賊子能夠汙衊的!今日取反賊常闊首級者,我重重有賞!”

他言畢,竟也率先上馬,做出勇猛殺敵之姿。

軍中自然也有他的人,且不在少數,見勢便立時跟從,舉刀呼喝殺去。

大軍湧動,卻也雜亂。

其中有人更願意相信常闊之言。

李逸行軍的異樣之處,早在離開壽州時便有人質疑過,但被李逸以嚴苛軍法壓製住了。

當時是因常闊不在,而今常闊回來了,有了撐腰主持大局之人,眾人那些壓抑已久的不滿便在此一刻悉數爆發。

他們在意的不單是真相,更是由心而發。

且不論李逸是不是反賊了,單說那易帥的聖旨,便不像是假的!

既然已經被換下了,那便不再是他們的主帥,對方口中吐露的便也不再是軍令,而是屁話!

誰會去聽那些屁話!

這些人當中也有為首者,於是有許多人開始反製身邊仍舊聽命於李逸的同袍。

見軍中亂象,李逸恨得咬牙。

這就是他非殺常闊不可的緣故之一!

今日若他與常闊身份調換,怕是根本不會有如此亂象!

這些士兵的心都是歪的,根本不信他,根本不曾將他視作真正的主帥!

局麵混亂中,他令人舉起帥旗,試圖穩固人心。

他到底是在人數上占據了上風,雖軍中內訌,但也不會瞬時間便失大勢。

且足足六萬大軍之眾,常闊的話必不可能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後麵很多士兵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能跟著那揮舞的帥旗往前衝殺而去。

李逸趁著這間隙,同一名親兵換了兵服,用以混淆視線,自己則帶著兩名幕僚及一隊心腹從後方逃離。

李逸坐在馬背上,心都要被顛得跳出來。

方纔他之所以做出殺敵之態,隻為騙一騙那些士兵而已。

麵對常闊,他自知勝算不大,又怎麼可能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險!

該舍時要舍,隨便他們怎麼互相廝殺吧,殺得越久越好,這六萬大軍再金貴,卻也抵不過他的命!

捨棄這六萬大軍,前方他還有八萬!

好在他前日夜裡已經給俞載傳了信!

俞載此時必已在接應他的路上,他隻要同俞載碰上頭,就能立即趕去揚州找徐正業。

現下李逸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逃,逃得越快越好!

他走得及時,而帥旗仍在,局麵那般混亂之下,常闊應當不會太快發現!

但有一件事他不知曉,常歲寧對敵時,向來有著擒賊先擒王的喜好。

擒賊先擒王,除了是為製勝捷徑之外,更意味著能儘快結束一場戰爭,能儘量減少彼此的傷亡,故而很得常歲寧偏愛。

但同時,此法也極冒險,一軍主帥,想要擒殺,便意味著要深入敵方軍陣之中,尤其是如李逸此等喜歡躲在後麵的主帥。

常歲寧在金副將與阿點等人的陪同下,一路目標明確,衝著那帥旗所在方向衝殺而去。

那以兜鍪半遮麵,扮作李逸的士兵早已嚇得六神無主,被常歲寧手中長槍掃落馬下時,他連忙爬坐起身,顫聲高呼:“彆殺我,彆殺我!”

“女郎,這不是李逸!”金副將後知後覺,痛罵道:“那慫包竟然跑了!”

他拿刀指向那士兵:“說,李逸是往哪個方向逃的!”

士兵驚慌搖頭:“……我不知道!”

他被迫穿上這身晦氣無比的主帥盔甲之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常歲寧已經奪下那麵帥旗,高聲朝四下道:“反賊李逸已逃遁,爾等速速止戰!”

周圍的士兵聞得此言皆慌亂起來——仗打到一半,主帥跑了,這誰能不慌!

但更遠處的士兵一時無法聞聽,常歲寧便將那帥旗扔給常刃,道:“將此麵旗交給阿爹,讓他留下平息戰局!”

這些還在為李逸拚殺的人當中,除了李逸的心腹之外,更多的是受李逸矇蔽,不該為此枉送性命,能儘快平息止戰是最好的辦法。

常刃接過:“那女郎呢!”

“我去追李逸!”常歲寧喝了聲“駕”,驅馬提槍疾衝過人群。

阿點與金副將等人立即跟從。

衝出了人群,金副將追上在前開路的常歲寧:“女郎可知李逸往何處逃去了!”

“知道!”前方是一條岔路,少女冇有猶豫便做出了選擇。

李逸必是要往揚州方向去,去揚州的路有很多條,但他驚慌逃竄之下隻會選擇一條——那便是能與前方那八萬大軍接應上的那條路。

這並不難猜,尤其對方是李逸。

金副將也很快想通了這一點。

女郎比他更先想到,令他這個行軍多年之人有些自愧不如。

而更加讓他吃驚的是,那少女在前,一路帶他們抄著小道,這小道抄得看似七扭八拐,但如此追了兩刻鐘後,竟果真看到了李逸等人留下的馬蹄痕跡!

252 來者何人(打滾求月票)

李逸正在親兵的護衛下策馬疾奔。

他這輩子都不曾騎過這樣快的馬,似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顛出來,但他手中的馬鞭依舊不停落下,將馬催得更快,更急。

耳邊是冬日呼嘯著的冷風,但李逸臉上全是汗,順著耳側往下滴落。

他不知自己已經跑出了多遠,也不知還需多久才能見到正在前來接應他的俞載,隻知催馬疾奔。

直到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慘叫,身後似又混入了新的馬蹄聲。

李逸驚惶地回頭看。

一名幕僚落後一些,此刻後背中箭,已經從馬上摔落!

順著那墜馬的幕僚再往後看,李逸驚恐地發現了追兵的身影。

怎會這麼快就追了上來!

他不可置信,又忍不住更加恐懼,唯有硬著頭皮拚命將馬趕得更快。

他不想停下,但很快便由不得他。

疾奔逃命的同時,便難以兼顧背後防守,他帶來的親兵接連中箭倒下十餘人,隻能被迫防禦應戰。

那些人很快疾衝而至,雙方就此交起手來。

李逸帶了一百親兵,常歲寧隻帶了包括金副將和阿點在內的三十人,但後者來勢洶洶,勢不可擋,且皆是百裡挑一的好手。譬如阿點,如若敞開了打,這區區百人,還不夠他一個人揍的。

況且不難想象的是,他們既已到了,後續必然還會有更多追兵緊隨而來!

思及此,李逸恐慌至極。

“……主帥,快隨我來!”

幕僚的聲音在李逸耳邊響起,二人趁著常歲寧等人被親兵阻纏之際,駕馬奔向一側小道旁的密林。

林中樹木雜亂,遍地都是乾枯的荊棘叢,連一條路都看不到,眼看無法行馬,幕僚當機立斷道:“主帥,快,棄馬入林!”

此時已冇有彆的選擇,硬拚顯然不行,逃也註定逃不遠,若能躲藏起來,或還有一線生機!

全冇了主意的李逸隻能聽從,匆匆下馬。

那幕僚揮鞭抽向馬腹,兩匹馬很快嘶鳴著沿著那小道疾奔離去,用以混淆追兵視線。

李逸則與那幕僚鑽進了草木生長野蠻的密林中。

這處林子很大,二人於其中穿行,衣袍兵服被長滿了利刺的木枝刮破。

冇走多遠,李逸忽然聽到了林外有馬蹄聲傳來,他腳下猛地一頓,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不會來的,不會來的……他們應當順著馬蹄的痕跡去追纔對!

他在心中不停默唸,恨不能跪下祈求上天神靈保佑。

很快,那馬蹄聲漸遠,漸輕,直到完全消失不見。

李逸大鬆一口氣,抓住幕僚的手臂:“……聽到冇有,他們走了?!”

幕僚也心下微鬆,與他點頭。

然而下一刻,身後忽然有草木被撥動之聲響起。

緊接著,還有腳步踩在枯葉上的聲音。

李逸麵色一凝,那剛鬆下的心忽地急速下墜——還是有人過來了!

會是他的人嗎?

他心中無比期盼這個可能,但卻不敢出聲試探,幕僚忙一把將他拉過。

冬日草木多已枯萎,但此處密林地勢高低不平,藉著那些半人高的枯草遮掩,尚可蔽身。

二人蹲身躲藏,連呼吸的聲音都不敢發出。

很快他們聽到了一道語氣天真的說話聲。

“小阿鯉……他們果真會藏在這裡嗎?”

“不確定,但找找看。”常歲寧環視四下,邊往前走。

阿點走在她麵前,揮劍替她砍去那些礙事的荊棘枝,眼睛裡寫滿了躍躍欲試:“小阿鯉,你怎麼知道我最喜歡玩捉迷藏的!”

聽得這滿含童趣之言,李逸快哭了——他不喜歡捉迷藏,尤其是這種被抓到就會死的捉迷藏!

從方纔那遠去的馬蹄聲可知,對方應當是分了兩路,一路沿著馬蹄痕跡追去了,一路來了林中搜找……

或者說是分了三路,那邊的打鬥聲隱隱還能聽到一些,應是他帶來的人還在抵抗阻攔。

李逸此刻隻盼著自己不要被髮現,或者他的人能夠趕緊脫身,來此處救他!

他的幕僚則隻盼著他抖得不要這麼厲害,讓身邊的草木都跟著抖個不停!

好在林中有風聲,掩飾了他們這邊小小的動靜。

李逸透過灌木叢的縫隙看去,很快便確認對方隻來了兩個人!

一大一小,正往前方走著。

李逸大氣不敢出,眼看著那二人就要離開他的視線之時,忽然見小的那個停下了腳步。

“小阿鯉,怎麼了?”阿點忙問:“你找到他們了嗎?”

“還冇有,但我確信,他們一定就藏身在這座林子裡。”常歲寧的目光看向前方,道:“這林子太大了,我們兩個不知要找到什麼時候,你出去再叫些人過來一起搜。”

阿點雖很想繼續他的捉迷藏,但還是聽話地點頭:“好,我去叫他們!”

走了兩步,又回頭交待常歲寧:“小阿鯉,你功夫不好,自己要小心!”

在他眼裡常歲寧至今還打不過他,個子冇他高,也冇他壯,相比起他來,功夫的確不行,隻是占了個靈敏。

常歲寧朝他一笑:“嗯,那你快去快回。”

阿點點頭,快步跑起來。

常歲寧收回視線,眼中笑意淡去,繼續做出搜找之態,往前慢慢走著。

這林子太大,視線不開闊,這麼找下去太耗費時間。

所以,她想換個法子,比如撒個魚餌進去。

見那道背影走遠了些,李逸心中焦急,眼神湧動:“她是誰?常闊軍中怎會有這種小女娘在?”

對方已經讓人出去喊人,到時人一多,遲早會將他搜出來的!

結合此前這少女宣讀聖旨之舉,他對她的身份已有猜測,若此人果真是他猜想的那人,倒不如趁此時機將對方挾持……反倒還能換來一線生機!

麵對其他人,他或會怵得慌,但眼前不過是個單薄的小女郎而已。

幕僚壓低聲音道:“這應當是常闊之女,聽說就是她……”

話音未落,忽見李逸猛地竄起身來,握著刀快步奔向那少女背影。

幕僚瞳孔一震——聽說就是她殺了葛宗!

他話還冇說完啊!

李逸眼中有著勢在必得之色。

他也聽過常闊之女斬殺葛宗之事,但他並不曾真的相信,常闊向來寵女無度,什麼謊話扯不出來?

就憑這樣一個自幼養在京中閨閣內的小女郎,斬殺葛宗?

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就算是,八成也是常闊將葛宗押到女兒跟前,特意叫她斬殺,給她揚名用的!

而他任武官之職多年,自是有些身手在的。

再加上男女天然的體形壓製,讓他很難將這少女放在眼裡。

而那少女似根本冇察覺到他在靠近,仍在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著。

李逸腳下未停,舉起了手中刀。

但他不打算傷在對方要害之處,他還要留她一口氣,作為助他脫身的人質!

然而就在他的刀將要靠近那少女肩膀時,忽見對方腳步一頓。

而後,隻見那少女忽然轉身一躍而起,同時抬起右腿側掃而來,踢在他的頜骨脖頸處,讓他眼前一黑,身形忽然歪斜,手中的刀飛了出去。

緊接著,他幾乎來不及反應,便被飛身而至的對方順勢壓撲在地。

那少女跪壓在他後背之上,“哢”地一聲便卸下了他的右臂!

李逸發出慘叫,響徹整座密林。

他掙紮著剛抬起頭,又被她拿手肘重重擊向方纔受傷的頜骨,他的下巴立時歪斜脫臼,口中吐出血水來。

頜骨受到重擊時,人極易暈眩,李逸疼得頭暈眼花之際,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這他孃的叫……“你功夫不好,自己要小心”?!

試問該小心的人究竟是誰!

目睹了這一幕的幕僚渾身顫栗。

主帥到底是在乾什麼!

挾持誰不好,怎麼偏偏想不開去挾持她!

這就好似是從一堆破銅爛鐵裡挑了把斬天劍來同自己比試,從一百條路當中精準地選中了唯一一條能直通閻王殿的黃泉道!

自己上趕著把自己創死了!

幕僚滿腦子隻剩下了“完了”二字,卻也意識到那少女方纔支開幫手,大約便是刻意引蛇出洞……她倒是個圖省事的!

方纔李逸奔出去時,常歲寧便已經聽到了動靜的來處,此刻她製住李逸,視線便掃向那幕僚藏身之處。

對上那道目光,幕僚一驚,也顧不得去救李逸,爬起身就要逃。

常歲寧甚至冇有追他,隻將李逸從地上拽起來。

李逸還要掙紮,口中吐出一口血沫,嘴裡聲音含糊不清:“你……”

常歲寧好笑地看著他:“我看起來很好欺負嗎?”

他畢生的膽量大約都用在方纔衝出來偷襲她這件事情上了。

阿點當真快去快回,很快帶了五六人跑了過來,他見李逸已被常歲寧找到,大吃一驚——這捉迷藏結束的也太快了吧!

常歲寧同他指了個方向:“還有一個呢。”

阿點如一隻圓頭圓腦的獵犬,立刻拔腿去追。

常歲寧帶人拖著李逸出了林子。

阿點很快也將那幕僚扛了出來。

李逸手下百人,已有過半之數倒下,此刻見得李逸被擒,剩下的或是逃竄,或是丟了兵器認降。

李逸被兩人押著跪倒在地,常歲寧握著短刀,朝他走去。

李逸臉色慘白,朝她顫顫搖著頭。

“我問,你答,如何?”

“……好!”李逸忙不迭點頭:“你問!我全都說!”

“你倒戈徐正業,是受何人指引?”

“……許久之前,是徐正業先讓人給我送了信!”李逸說著,忽然看向那幕僚:“後來……後來是他們勸我與徐正業合作的,將常大將軍困於和州,也是他們讓我這麼做的!”

常歲寧掃了一眼那幕僚,又問:“女帝欲易帥之事,你是如何提早得知的訊息?”

事先軟禁老常,佈局殺賀危,李逸顯然是對易帥之事早有準備。

“有人給我送了一封信……是那人在信上告知我的!”李逸一股腦全往外倒:“他還告訴了我,哪些人是聖人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讓我儘早除去!”

“那人……”常歲寧微微眯起眼睛:“是何人?”

“我不知道!”對上她的眼睛,李逸驚慌搖頭,涕淚共下:“我真的不知道!”

常歲寧不知信冇信:“不知對方是誰,你就敢儘信照做,便不怕被人利用嗎?”

“我冇有選擇!”李逸眼中有一絲恨意:“……是聖人過河拆橋,父王一死,她便要奪回兵權!”

且他用兵失誤,事後必有重懲!

他從小到大已過夠了被人欺淩的日子!

“我隻知道這麼多了……常大將軍之事,是我一時鬼迷心竅,聽信了他們的挑唆之言,我已經知錯了,彆殺我,求你彆殺我!”他開始向常歲寧求饒。

一軍主帥,向一個少女求饒,這畫麵看起來似乎可悲又可憐。

常歲寧冷笑看著他的可憐模樣。

曾經她也覺得受皇子們欺負的李逸很可憐,幼時還曾幫過他。

但並不是所有可憐之人,都會長成一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善軟心腸,他們也會變成可憐而又可恨的作惡者。

若非被人製住,李逸就差磕頭求饒了。

常歲寧手中短刀出鞘。

李逸呼吸停滯,嘴巴微張,被巨大的恐懼淹冇,無法發聲。

但下一瞬,他的神色忽然一變,猛地抬眼看向前側方。

他聽到了馬蹄聲響!

這個方向……不會是常闊的人,而是俞載他們會趕來接應的方向!

是俞載到了?!

“你不能殺我了,我的援兵到了!”他嘴唇發顫,聲音起伏不定:“不然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援兵嗎?

常歲寧轉頭看去。

很快,她身後也有援兵至,是常刃和薺菜娘子帶著數百騎兵追了過來。

而前方來人聲勢浩大,顯是大軍奔襲,若直麵撞上,便不是她這區區幾百人能對付的。

但無妨,李逸在她手中。

老常穩住那邊的局麵後,也會很快率軍趕來。

但她先要看一看,來的究竟是不是李逸的援兵。

前方大軍先行的斥候發現了他們在此,很快報於了領軍之人。

不多時,一行前鋒率先出現在常歲寧等人視線之中。

他們的兵服的確是李逸所率之師,應正是此前被派去揚州的那八萬大軍無疑了。

李逸神色驚喜無比,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盯著大軍前來的方向,試圖儘快搜尋到俞載的身影。

但他遲遲未能見到想見的人。

直到對方軍中出現一人一騎,緩緩驅馬而至,所著赫然是文官袍服。

那是一名膚色白皙,俊逸奪目的青年。

麵上剛燃起希望之色的李逸,身形陡然一僵,口中發出不可置信之音:“魏……魏叔易?!”

253 規矩是死的,人也可以是

李逸驚異恐慌。

怎會是魏叔易!

俞載呢?!

他下意識地看向魏叔易左右,竟不見一張可信的麵孔……他的人都到哪裡去了?

答案已經不難猜測,但李逸一時難以接受,口中驚惶喃喃道:“不可能……怎麼可能!”

欽差是如何繞過他的視線,去了前方俞載與八萬大軍紮營之處?

那八萬大軍由俞載掌控,凡緊要職位,也皆是他的人在把控,單憑區區魏叔易一介文官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不聲不響便收服了這八萬大軍的?

他想不通,也無法可想,但事實已經擺在眼前。

那青年驅馬緩至,視線落在下巴歪斜,滿臉是血,且穿著尋常兵服,被壓跪在那裡的狼狽男人身上,幾分訝然,印證著問:“……李逸?”

這身打扮,這幅模樣,是不太好認。

常歲寧點頭:“是他。”

魏叔易循聲看去,這次也有些訝然:“常娘子?”

哪怕他已見過許多次她男裝時的模樣,但此刻見她著兵服站在此處,還是有些意外。

常歲寧再次點頭:“是我。”

魏叔易遂下馬。

他身上官服潔淨如新,未染塵埃,那張麵孔也一如春山之色,清潤淡雅。一眼望去,給人一種,如此一人,好似生來便當居廟堂,當持筆作章,當觀花賞月,唯獨不應當出現在這戰馬粗魯地噴著白氣,滿眼兵氣血腥,危機四伏之地。

但無論“應當”與否,他都來了。

見他走來,常歲寧抬手:“魏侍郎。”

“久不見常娘子了。”魏叔易一雙清潤的眸子微微含笑看著她,片刻,望向李逸:“未曾想到,再見時竟會是如此情形。”

但此時並非敘舊之時。

“我此番奉聖諭前來捉拿反賊李逸——”他道:“此番辛勞常娘子擒拿反賊了,魏某定會如實將常娘子之功奏明聖上。如此,便請常娘子先將他交予魏某吧。”

他話音落,身側即有兩人上前,要從常歲寧的人手中接過李逸。

押著李逸的人一時未放手,而是請示地看向常歲寧。

包括金副將等人,也下意識地看著常歲寧,等她開口。

魏叔易並不介意,隻拿一雙總含著淺淡笑意的眼睛也看向她,同時不免意識到,她如今很得人心。

看來,他聽到的那些事蹟全是真的了。

這份人心,是她憑藉自己的能力贏來的。

常歲寧似短暫地思索了一瞬,纔開口道:“我可以將他交給魏侍郎,但我需要先要殺了他。”

魏叔易微怔,意思是,交給他一個死人嗎?

“……你不能殺我!”李逸聞言立時又變了神態,趕忙看向魏叔易:“我已經認降,我已經知錯了!我父親乃是淮南王李通,曾為朝廷立下多少功勞?你們不能私自處置於我!我要回京麵聖……我要當麵向聖人認罪!”

說著,又急忙道:“對了,我還知曉徐正業的要秘……待我回京後,會當麵稟明聖上!”

常歲寧隻覺好笑,此人彆的事不擅長,保命的手段倒是信手拈來,取之不儘。

她看著李逸,卻是問魏叔易:“魏侍郎信嗎?”

魏叔易不置可否,隻欲言又止地看著她:“常娘子……”

勸阻的話他未直接說出口,但常歲寧明白。

但她仍道:“我必須殺他。”

魏叔易看著她:“何為‘必須’?”

“此前我阿爹本該率十萬大軍支援和州,但我阿爹離營後,他擅自更改餘下八萬大軍行軍路線,借一位武將無法眼睜睜看著和州城破之義,不忍見和州百姓陷於水火之善,欲將之困死於和州——”

“其手握重兵,然為一己之利,置和州滿城百姓不顧,使無數百姓枉死——”

“其為奪兵權,以陰險手段刺殺賀危。”常歲寧道:“武將可死於沙場,可死於兵險詭招,皆不為可惜,但死於此等蠢毒之人手中,在我看來,實為不應當,不該有這樣的道理。”

魏叔易看著那雙在為賀危鳴不甘的眼睛。

那雙眼睛的主人繼續說道:“再往前說,江寧失守,徐氏大軍得以壯大作亂,整個江南之地皆岌岌可危,流民遍野,餓殍滿地。諸如種種,數不勝數,無不與他有直接或間接之因——”

“其身為主帥,不曾愛惜麾下將士,此為無義。身為宗室子弟,待江山百姓無絲毫憐憫,此為無德。領二十萬之師,卻毫無作為,此為無用。如此無用無德無義者,說是罪大惡極亦不為過,讓他繼續活著,便是對其他人的不公。”

他說的冇錯,他的父親淮南王曾為朝廷為聖人立下過諸多功勞,他一貫又很擅長在人前擺出認錯的怯懦可憐模樣——

如若有人借淮南王之功為他求情,說不定他當真能保下一條狗命。

縱他被廢為庶人,貶為罪人之身,被關押囚禁,可日後呢?

時局飄搖,說不得哪日皇位便換了人來坐,如若有人當真能推翻女帝,待到那時,昔日反女帝者,反倒會成為功臣。

若當真被他等到那一日,他以宗室功臣之身被迎出,那今時因他而枉死者又算什麼?誰又會記得他們是怎麼死的?

她不想讓這樣的歪理有現世的機會。

早在那日她從賀危手中接過那道聖旨時,她便決心非殺李逸不可。

最後,她看向魏叔易,問:“在魏侍郎看來,以上種種‘必須’,是否足夠我殺他一百回?”

一旁的薺菜娘子握緊了手中砍柴刀,眼前浮現和州守城時的慘烈之態,亦恨不能將李逸大卸八塊。

魏叔易沉默片刻,仍有些猶豫:“可他說……他知曉徐正業的要秘。”

旋即,卻看向那名幕僚,思索道:“這應是他麾下幕僚吧?若有要秘,問這幕僚應也是一樣的……”

“如此思來,這兩人中隻需留一個活口即可。”他看回常歲寧,與她道:“常娘子且看著留吧。”

李逸大驚失色:“……魏叔易,你怎麼敢!”

他開始劇烈掙紮:“我已認降,我乃宗室子弟……豈容爾等私自處決!”

“聖上曾有言,如若反賊膽敢抗之,可當場誅殺。”魏叔易轉身,看向廝殺後倒地的那些李逸心腹:“這些,想來即是反抗的證據了。”

“魏叔易……你無非是忌憚她與常闊的淫威,你這般瀆職,不得好死!”李逸慌不擇言:“你們視律法規矩何在!”

“規矩是死的——”常歲寧手起,刀落。

鋒利刀刃迅速劃過李逸的脖頸,初時隻留下一道極細的血印。

“噌”地一聲輕響,常歲寧將刀按回刀鞘之中,看著李逸瞪大的眼睛,平靜道:“你也可以是。”

規矩是死的,人當然也可以是死的。

魏叔易回過頭之時,便見李逸脖頸處幾乎斷裂,腦袋失去支撐般向一側歪垂,傷口和口中都湧出濃稠的鮮血。

“彆看了,當心做噩夢,你不是最怕鬼嗎。”常歲寧好心勸說一句,便轉身握著刀離去。

耳邊迴響起李逸方纔那句詛咒自己不得好死的話,魏叔易打了個寒噤,而後忙看向她:“常大將軍何在?”

那道背影冇有回頭,而是徑直上馬:“隨我來。”

魏叔易讓人將李逸的屍體,不,還未完全變成屍體的身體收起來——待會兒還用得上。

又令人看管好李逸那名幕僚,而後便上馬,跟上那道在前引路的身影。

大軍在後,動如雲湧。

常闊那邊的兩軍拚殺,隨著李逸逃走的訊息傳開,已經被平息了大半。

主帥走了,軍心難免潰散。

而今主帥又回來了,隻不過,回來的卻是屍首。

李逸的屍首被示眾之際,魏叔易順勢示出聖諭,“我乃門下侍郎魏叔易,奉聖諭前來捉拿反賊李逸,而今李逸已經伏誅,爾等速速降之,待事後查明是受李逸矇蔽者,一概皆可免罪!”

至此,欽差與聖諭的到來,已徹底坐實李逸反叛之舉。

那些跟從李逸的士兵人心惶惶,皆紛紛放下兵器,再不敢心存僥倖頑抗。

冬陽滑落西山,一輪寒月高升,冷意在天地間無聲侵蝕萬物。

大軍整合,就近選了開闊之處紮營,營帳外燃起火堆,將寒氣驅散大半。

常闊與魏叔易,及那名隨同魏叔易前來的武將在料理後續事宜,清查李逸軍中同黨。

常歲寧偷得些許清閒,坐在火堆前,正與阿點烤火取暖看星星。

阿點昂著頭看了很久的星星和月亮,而後不知想到了什麼,若有所思地看向身邊坐著的少女。

她換下了那身兵服,此刻穿了一件檀色圓領袍子,外麵罩著玄色披風,束著的馬尾披垂在腦後,坐在那裡雙手隨意撐在身後側,仰頭看著星星,臉上冇有太多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

阿點看得有些出神,似覺得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下眼睛,再看,卻再次出神。

察覺到他的視線,常歲寧轉頭問他:“怎麼了?”

火光將她的麵容映照得幾分朦朧,聽得這聲詢問,阿點不知怎地,強忍了片刻後,忽然“嗚”地一聲哭了出來。

常歲寧愣住:“到底怎麼啦?”

“我想殿下了!”

阿點哭著朝她身邊擠了擠,與她緊緊挨在一起,抱著自己的膝蓋,有些費力地將頭埋在她肩膀上,像一隻受傷的大獅子靠著一隻小白兔。

他不懂什麼叫睹物思人,觸景生情,他也不懂這洶湧思念從何而來,隻有埋頭大哭。

常歲寧輕輕拍著他的背,正要開口說些什麼時,一道聲音先她響起。

“怎麼,阿點將軍這是被常娘子欺負了?”

魏叔易走來:“可與本官說來,我來與你主持公道。”

阿點也知大哭丟人,聞聲趕忙抬起頭來擦眼淚,哽咽道:“小阿鯉纔不會欺負我……她和殿下一樣好。”

又拿一雙可憐兮兮的淚眼看著常歲寧:“小阿鯉和殿下一模一樣,可像可像了。”

魏叔易眼中笑意閃爍:“阿點將軍所說,是先太子殿下麼?”

縱阿點不清楚“先太子”三字有什麼不同,但這些年聽得多了,自也知曉這“先太子”便是他的殿下,是以抹著眼淚點頭。

魏叔易還要再問,隻聽一道聲音打斷了他:“魏侍郎也是來烤火的嗎?”

“是啊。”魏叔易回過神,慢條斯理地盤腿坐下。

常歲寧便讓阿澈帶阿點回帳中去睡覺。

“許久未見常娘子了。”魏叔易含笑道:“這一路來,有關常娘子事蹟,多有耳聞,今見常娘子平安,吾心安矣。”

常歲寧一笑,轉而問他:“魏侍郎怎會想到直接秘密趕往揚州附近收服那八萬大軍?”

“若想要各處出兵征討,必免不了好一番打嘴仗,耗時又耗力,與其求人不如釜底抽薪。”他說著,笑了笑:“當然,隻抽了一半而已。”

“但此舉很冒險。”常歲寧問他:“那八萬大軍必然由李逸心腹掌控,想要收服並非易事,且紮營處已近揚州,多有徐正業眼線,魏侍郎便不怕有去無回嗎?”

“當然怕。”魏叔易看著她,笑道:“但中途聽聞和州得保,我料想常大將軍與常娘子必會從和州方向前來阻截李逸,此舉也很冒險……為了能及時與常娘子接應上,魏某縱然怕,卻也想冒險一試。”

“但冇想到,魏某雖未來遲,常娘子卻已然擒得李逸,原是從滁州借到了兵。”他說著,歎息道:“我這險,竟是白冒了。”

常歲寧:“不算白冒,至少免去了後顧之憂,免去了諸多不必要的傷亡……這麼多人命,魏侍郎積大德了。”

魏叔易聽罷笑了起來,又順著她的話補充道:“還有一條,至少冇拖常娘子後腿。”

常歲寧也不謙虛客氣,點頭:“是極。”

她真的很怕來一個草包幫不上忙不說,倒將局麵攪得更亂。

“但我很好奇,魏侍郎究竟是如何收服了那八萬大軍?”她難得對魏叔易擺出請教之色。

他是文官,在軍中並無威望,縱有那名武將跟隨,可她觀那人很陌生,也並非耳熟能詳威望過人者。

縱有聖旨在手,但如此局麵下,魏叔易能在這般短的時間內、近乎神不知鬼不覺地收服那由李逸心腹掌控的八萬大軍,實在令人欽佩,卻也實在令人疑惑。

她方纔開口,便意在詢問此中經過,但他未有相答,於是她此時便又直接問了一句。

“常娘子是覺得魏某冇有這個本領?”魏叔易不答反問。

“那倒不是。”常歲寧如實道:“我隻是好學。”

“常娘子已然展露這般過人天資,還這般好學,是不打算給我等庸碌之輩留活路了?”

常歲寧狐疑地看著他:“怎麼,莫非是什麼說不得、不可外傳的製勝訣竅嗎?”

“本想避而不談,誰成想竟是避不得……”麵對她不得答案不罷休的好奇心,魏叔易半真半假歎氣,從袖中取出一物,遞給常歲寧:“不可外傳的製勝訣竅,便在此處了。”

254 他也記掛身在江南的人

常歲寧接過,隻見是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紙。

她展開來,藉著火光看去,片刻,便抬首,看向魏叔易:“……崔大都督?”

又接著從袖中取出另一物的魏叔易聞言訝然,“常娘子是如何得知的?”

常歲寧將那張名單收起,與他道:“我也有一份。”

魏叔易瞭然,旋即又將一物示出,笑問:“名單常娘子有,那不知此物,常娘子是否也有?”

他這本是出於玩笑一問,但常歲寧看去,卻點頭:“也有的。”

魏叔易愕然失笑。

“我道崔令安讓人出門辦事,為何隻準人帶了半塊銅符……”他看著手中那半枚銅符,笑道:“原來另一半在常娘子這裡。”

這崔令安,喜歡起一個人來,還真是麵麵俱到,毫無保留。

他不知想到什麼,垂著的眼底有著思索與怔然,直到常歲寧將名單還給他:“所以,魏侍郎此番是得了崔大都督所給的可用之人名單與信物相助?”

“正是了。”魏叔易回神,歎道:“枉我辛辛苦苦這般久,這功勞與風頭到頭來卻全是他的……常娘子現下總該明白我方纔為何避而不談了罷?”

聽著這自我打趣之言,常歲寧邊去撥弄火堆,讓它燃得更旺,邊漫不經心地道:“魏侍郎之功,也是實實在在擺在這裡的。”

如若單憑崔璟的銅符與那則名單,便可安穩順利收服八萬大軍,那她早過去了。

魏叔易此番事成,除了得崔璟相助,也有自身過人的膽識與謀略,及欽差的身份與那道治罪李逸的聖旨作為加持。

總而言之,此中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此乃客觀而論。

魏叔易聞言露出笑意,微轉身,麵向她,好奇問:“那依常娘子之見,我與崔令安,誰的功勞更大?如有十成之功,我占幾成,崔令安又占幾成?”

常歲寧看他一眼:“分功行賞之事,你當去找聖人纔對。”

魏叔易笑起來。

可他並不是為了討賞才問啊。

但少女對分功之事顯然冇有興趣,隻問他:“不知魏侍郎是在何處何時,從何人手中得到的崔大都督信物?”

“臨進壽州之前。”魏叔易答道:“自崔元祥將軍手中。”

常歲寧有些意外,元祥來了江南?

且魏叔易臨進壽州,至少該是十來日之前的事了,如此算一算,元祥離開北境的時間,必在半月之前。

半月前,和州之戰尚未結束……

所以,是崔璟得知了和州戰事後,故讓元祥持其信物,來江南設法相助嗎?

魏叔易感慨的聲音響起:“可見崔大都督雖身在北境,無法擅離,但卻一直時刻關註記掛著江南戰局……”

也在時刻記掛著身在江南的人。

魏叔易看向一旁的少女,笑道:“多虧有他這般記掛江南,才叫我撿了這現成的便宜。”

“魏侍郎撿便宜的運氣的確一直不錯。”常歲寧附和了他一句,便問:“那元祥他們此時身在何處?”

魏叔易道:“正是元祥他們一路暗中護送我與肖將軍前去收服八萬大軍的——”

這一路並不坦順,查探並避開徐正業的耳目並非易事,每一段路都走得驚心動魄。

到了軍營中,艱險更是隻多不少,那名喚俞載的副將氣焰甚是囂張,大小混戰冇能避免。

說來,他與肖將軍帶來的人也皆是百裡挑一的好手,但在麵對此等局麵時,卻遠不如元祥他們如魚得水。

到底是出身玄策軍這等精銳之師,又隨著崔璟在沙場上縱橫多年的得力下屬,縱那崔元祥平日裡瞧著總好似缺幾根筋……

可親眼見罷,魏叔易才知對方缺失的那幾根筋到底用在哪裡了。

但這一“有失必有得”的現象,令長吉一度無力自閉——所以,真正缺筋少弦的,竟隻有他自己?

長吉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試圖努力找出自己缺失的筋在何處,但至今無果。

魏叔易道:“為及時接應常大將軍,我與肖將軍率前軍先行,後軍慢一些,為防路上出差池,便由元祥他們跟隨壓陣,以便把控局麵。”

常歲寧點頭:“如此甚好,很穩妥。”

“此行多虧了元祥他們。”魏叔易含笑道:“無論聖人如何分功,我都要多謝崔令安。”

說著,笑著看向常歲寧:“更要多謝常娘子,又讓我不費吹灰之力便撿了個大功勞。”

這個“又”字,指的便是當初合州趙賦之事了。

那時他站在茶樓窗前,看著兩名“小賊”溜進了他的車內,那小賊很是講究,離去時,給他留下了一粒碎銀,作為暫避的報酬。

碎銀之下,還壓著周家村柺子夫婦的供詞。

那是他與她第一次見麵。

也得益於她留下的那幾張供詞,他才得以格外順利地揪住了趙賦的把柄,實在省事省力。

這次則更加省事了,他本是來捉拿李逸的,但連李逸的衣角都冇碰著呢,便有人幫他將差事辦妥當了。

“說來,魏某兩次為欽差,皆得圓滿完成差事,實在要多謝常娘子。”他笑著道:“常娘子怕不是魏某的福星。”

他口中半真半假玩笑著,思緒卻一度飄回到合州初識之際,一時難以抽離。

看著麵前烤火的少女,他忽然又想到寺中那個雨夜裡,崔璟的那句“抱歉,我不能說”,及那座神秘的天女塔。

“我也要多謝魏侍郎。”常歲寧道。

魏叔易笑著看她:“常娘子謝我什麼?”

“謝你讓我殺了李逸。”

“謝我不曾拖累與你麼?”

二人幾乎同時開口。

常歲寧看他一眼:“都有吧。”

魏叔易便又笑起來,笑聲爽朗疏闊。

“不過,說到殺李逸,他口中那徐正業的要秘……”他好一會兒才停下笑聲,伸出雙手放在火堆上方烤著,他的手如其人,十指骨節修長,膚色白皙溫潤,一看便是隻用來執筆的手。

他不緊不慢地道:“我令人審問了那幕僚,據他最後吐露,徐正業的要秘便是生性好美色……”

徐正業好美色算什麼要秘?

常歲寧:“為了一個子虛烏有的要秘,倒是難為他了。”

再審下去,就差將徐正業每日都要吃飯喝水上淨房這一連串的秘密抖出來了。

這幕僚也是倒黴,跟了這麼一個主公,臨死之前還給他挖了個坑。

但想到李逸所為,多受幕僚慫恿,常歲寧不免覺得,二者是為互相成就,倒也冇有誰更倒黴一說。

“不過,此人倒招認出了一件緊要之事……”魏叔易神色正了些:“他稱李逸之所以能密殺賀危,是因提早便知曉了聖人易帥的打算,及將要頂替他的人——據說是得了一封密信告知,但李逸也不知信是何人所寫。”

此一點常歲寧已經從李逸口中知曉了,此刻便道:“所以,京中必有內奸,隻在朝堂之中,天子近旁。”

否則不可能提早知曉如此隱秘的訊息。

魏叔易下意識地看向她:“這內奸……常娘子是否有懷疑之人?”

常歲寧搖頭:“我對天子近旁之事並不清楚,無從懷疑猜測。但這內奸是為何人做事,我倒有懷疑之人——”

魏叔易正色看著她。

四下有耳,常歲寧拿著撥弄火堆的樹枝,在火堆旁寫下了一字。

榮……

榮王府,榮王,榮王世子?

魏叔易眼神微變,低聲問:“常娘子為何會有此懷疑?”

“因為他曾親口與我說過,李逸軍中有他的眼線,所以他具備傳遞密信的條件。”常歲寧道:“再者,此中隔岸觀火,推波助瀾,欲坐收漁利之人品行事作風,與我瞭解的他,也很相似。”

他?

榮王世子嗎?

魏叔易想到那張病弱的麵孔,顯然,世人眼中的李錄,與她方纔描述的那人,幾乎天差地彆。

他有思索,也有好奇,她口中“與我瞭解的他”,是如何瞭解到的?

“當然,我亦隻是猜測而已,並無實據,你們當心探查提防即可。”常歲寧最後道。

“魏某明白,我會稟明聖人,當心斟彆的。”

常歲寧未再說話,隻拿著樹枝將那個“榮”字一筆筆劃去。

魏叔易看著她的動作,笑著道:“常娘子心懷社稷。”

他道:“我本還以為,常郎君之事後,常娘子待朝廷,待聖人,多少該是有些看不慣了……”

他的話很委婉,畢竟那日在孔廟她所行之事,說是同聖人對上了也不為過。

可她此時主動提及李錄的可疑之處,及榮王府有可能將手伸至了何處,讓聖人讓朝廷加以提防。

然而,卻聽她道:“這二者並不衝突。”

魏叔易一怔,是指心懷社稷,和看不慣聖人與朝廷,並不衝突?

“看不慣,便要事事時時與之作對嗎?”常歲寧並不否認自己對女帝的“看不慣”。

她並冇有要如何報複對方的心思,在她看來,她與明後之間,始終是兩清的。

當然,她也並無相助之心。

她隻是在做自己想做之事,此中冇有什麼分明的界限,如何做,皆看她需要與否,從前如此,眼下如此,今後也會如此。

如若江南亂狀果真與榮王府有關,那她唯有對事不對人。

魏叔易透過火光望向那少女。

他不免又想到今日她為賀危鳴不平時的眼神,她與賀危,此前並冇有什麼交集。她的不平,是對一位武將枉死的惋惜不甘。

魏叔易忽然意識到,她行事之風,似已脫離尋常意義上的喜惡與所謂遠近之分。

此刻他透過那少女坦蕩從容的眉眼,看到了她身後更遠處那開闊浩瀚的星河。

此刻他所見這浩瀚之感,源於星河,也源於她。

魏叔易甚少會如此真實地自慚形穢,或者說從未有過,哪怕他仍在笑著:“是魏某所思所見狹隘了。”

“不會,我也很狹隘的。”常歲寧道:“很多時候。”

魏叔易笑道:“那你我二人算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了?”

常歲寧看他:“也太生硬了吧?”

魏叔易又笑起來。

的確很生硬。

他與人談天,實在很少有如此生硬的廢話…他很清楚,這很反常。

常歲寧與他問起了段夫人的近況,又問起魏妙青被定為太子妃之事。

魏叔易:“放心,都很好,且走且看……”

常歲寧點頭,便又問他一句:“不過話說回來,魏侍郎怎會作為此行欽差來此?”

這話便是在問他是奉聖命,還是另有內情了。

魏叔易微微笑著答道:“聖命不可違。”

此時,金副將走了過來,抱拳行禮。

“大將軍請女郎和魏侍郎過去。”

常歲寧便丟下那截樹枝起身。

魏叔易跟隨而起,路上又小聲問她:“……你說,李逸會不會當真知曉徐正業的什麼要秘?”

“活著的時候必然不知。”常歲寧道:“死了變成鬼魂之後卻說不定。”

魏叔易忽覺後頸一涼,忍不住往身後看了一眼。

他怕鬼這件事,是真的。

這大概是魏侍郎唯一與母親相像之處。

對此,常歲寧的評價是——怕什麼來什麼。

他最好永遠彆知道她的真實麵目,否則萬一嚇出好歹來,她怕是不好與段真宜交待。

但想到他屢屢不死心的試探,不免又覺得此人實在又菜又愛玩。

“……萬一他活著的時候當真知道些什麼呢?”魏叔易揮走恐懼,繼續剛纔的話題:“那魏某眼睜睜瞧著常娘子殺掉他,豈不是闖大禍了?”

常歲寧聽懂了:“魏侍郎莫不是想與我討人情吧?”

魏叔易笑道:“不敢。”

常歲寧不打算理會他,於是道:“放心,我不會讓你交不了差的。”

“哦?”魏叔易轉頭看她。

“我會從徐正業手中奪回揚州的。”她道:“不需要什麼子虛烏有的要秘,我也能贏他。”

少女語氣隨意,像是在說夜宵能吃些什麼。

魏叔易笑問她:“常娘子為何如此篤信?”

“戰場之上,當然要漲自身威風。”

少女說話間,前方有士兵為她打起帳簾,她微彎身走進營帳中。

魏叔易遲了幾步,看著那背影,眼中有笑意。

冇人知曉,他方纔撒了個謊。

他此行冒險南下,非是聖命難違,而是自薦前來。

因為他也有記掛著的人在江南。

見卿無恙,他心中得安,但所聞所見,卻令他心中的那團迷霧愈發勢大……

此時,他耳邊忽然響起阿點天真無邪的話語聲——

和先太子殿下……“一模一樣”嗎?

片刻,魏叔易才抬腳,跟進了營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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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帳內,常闊與那位肖將軍都在。

常闊將清查李逸同黨的大致進展說與了常歲寧聽,末了,道:“但暫時尚未發現其他人安插在營中的眼線……”

這個“其他人”,指的便是榮王府了。

常歲寧特意提醒過常闊,要留意查辨榮王府安插在軍中的眼線。

在常歲寧聽來,暫時未能發現,並不代表冇有,隻能說隱藏得的確很好,很高明。

當著魏叔易和那位肖將軍的麵,她隻是點頭,清查還要繼續,且往下查著便是。

常闊同魏叔易說話的間隙,常歲寧坐在那裡,就此事想到了樊偶。

從李錄此前所言可知,樊偶曾與李逸軍中之人有過訊息傳遞,故而李錄纔會對軍中之事瞭如指掌……那麼,樊偶必然清楚己方眼線都有哪些人。

但此人嘴巴甚嚴,之後想要從他嘴裡將話掏出來,還要很費一番力氣。

常歲寧腦中閃過諸多審訊手段,並在思量著哪一種最適合樊偶,或者,若他需要的話,她亦可以為他量身定製。

總之,此人的嘴巴甚是值錢,她是一定要撬開的。

少女托腮,似在走神,尋常人一眼望去,打死也想不到她腦中此刻裝著何等血腥凶殘,或奸詐誅心的審訊手段。

直到有士兵送了飯菜進來,肉香撲鼻,才勾回了常歲寧的心神。

常闊與魏叔易幾人忙到此刻,才顧得上用飯。

常歲寧於一個時辰前,倒是已陪著阿點用過晚食了,但也不耽擱此刻陪著常闊一起吃,畢竟都一個時辰了,也該用消夜了。

且這頓飯出奇的不錯,據說是從李逸的私庫中繳獲來的。

飯間,常闊敬了魏叔易與那位肖將軍一杯酒,魏叔易仍舊從容,隻將酒杯端得低了些,那位肖將軍卻很是惶恐,就差將酒杯壓低到地上去了。

常闊見了笑道:“肖將軍這到底是與常某還是與同土地爺喝酒呢!”

肖旻赧然失笑,神態侷促。

常闊與他道:“既同坐於此,便是同袍,不必這般拘束!”

肖旻口中應“是”,稍微放鬆些許。

但這放鬆並未持續太久,飯後,隨著常闊的一個舉動,他再次提心吊膽起來。

常闊令人取來了帥印與兵符,讓他收下。

“這……”肖旻麵色幾變,下意識地看向魏叔易:“此事或還有待商榷。”

常闊渾不在意:“聖人讓你做這主帥,你隻管做來便是,有什麼可商榷的?”

“常將軍有所不知……肖某當初乃是臨危受命,彼時聖人隻當常大將軍和州之行怕是凶多吉少……”肖旻神態惶恐卻也誠懇,向常闊拱手行禮:“肖某資曆尚淺……既有常大將軍在前,實不敢受此主帥印。”

且此次平息李逸之亂的人也不是他,他實在冇有威望可言。

厚顏接下這帥印,他既覺不安,又覺受之有愧。

“聖旨在此,肖將軍是想讓常某抗旨不成?”常闊衝他擺擺手,“按規矩辦事即可,放心,隻要你不是第二個李逸,老夫絕不會為難於你。”

這話直白,乍聽還有些冒昧,卻的確令人安心。

肖旻訕然失笑:“常大將軍言重了……”

聖人讓他來平息亂局,雖說是矬子裡頭拔大個,但也是有周密思量在的,他當然不會成為第二個李逸,也冇有條件去成為。

看著那一身豪爽正氣的老將,魏叔易笑了道:“常大將軍所言在理,此事既是聖上所定,肖將軍隻管暫時接下此任。至於常大將軍之功,待回京後我自會稟明聖上,到時如若聖上有更好的安排,日後再據形勢調整亦不遲。”

這番話說的進退兩宜,留足了餘地。

肖旻看向那帥印,神情仍有些猶豫。

常歲寧在旁聽了半天,此刻見狀,便道:“肖將軍放心接下,這帥印不咬手的。”

這句一語雙關的玩笑話,讓肖旻再冇遲疑,雙手捧過那帥印,道:“肖某便厚顏暫代主帥之職……日後,如有不足之處,還望常大將軍多多提醒。”

說著,又麵向依舊姿態閒適坐在那裡的少女,誠懇道:“此次幸有常娘子誅殺李逸,女郎雖年少,雖為女兒身,膽略氣魄卻遠勝肖旻,肖旻實在欽佩至極。”

這話雖有拍馬屁保命的嫌疑,卻也是他的真心話。

這便是他不敢貿然接下這帥印的緣故,莫說跟爹比了,他連人閨女都比不過,這主帥之位坐下去……屁股能不紮得慌的嗎?

肖旻今年不過三十歲出頭,出身資曆隻能說是中等,身手勉強稱得上箇中上,但他自知之明爆棚。

常闊的想法也很簡單,這事兒倒跟謙讓冇什麼乾係,聖旨擺在這兒呢,他此時又不打算造反,一個主帥之位有什麼好跟人爭的?

況且,區區一個帥印而已,有李逸這個晦氣糟心的例子在先,軍中人心所向註定要比帥印兵符更有分量。

常歲寧與肖旻點頭:“之後願軍中上下一心,早日肅清反賊,還江南百姓安寧。”

肖旻此人如何,之後還需細觀,但既要共事,還當示以友善。

得少女這句話,肖旻心中更安定幾分,又莫名有些激盪,似有共鳴之聲作響。

他來之前,來的路上,或因覺得前方局勢不妙,所懷之心唯有將此行差事儘量辦得圓滿而已,但此刻,麵對這樣一雙父女,他忽覺前路開闊,心中方向也跟著變得清晰明朗。

肅清反賊,還百姓安寧。

是,為將者當如是。

幾人便又坐下飲茶議事,氣氛比之用飯時,更輕鬆自在許多。

……

夜愈深,星緩隱,天漸明。

……

次日臨近昏暮之際,後軍至,元祥與長吉果然在其中。

除了這兩張熟麵孔,常歲寧還見到了那位白校尉。

起初,她曾以“水壺”與之換快馬的那位白校尉。

對方也認出了她,或者說,根據這些時日有關常家女郎的傳聞,早已猜到了那日與自己交換快馬離開隊伍的少年小兵身份。

常歲寧與他道了謝:“……當初若非白校尉相助,我便無法順利追上阿爹。”

白校尉衝她抱拳,垂首道:“此乃卑職分內之事。”

“聽魏侍郎說,白校尉此番也助他良多,俞載伏誅,白校尉功不可冇。”常歲寧笑道:“事後論功封賞,便不能再稱校尉,要稱將軍了。”

白校尉聞言也露出笑容:“承常娘子吉言。”

不過說來,這位常娘子也當有封賞纔對。

但,對一位女郎……該是什麼封賞呢?

此等事少有先例可以參照,具體如何,隻能看京中那些大人們和聖上是何想法了。

“常娘子!”

此時,元祥快步走來,滿麵笑意,衝常歲寧行禮。

對上那張燦爛討喜的笑臉,常歲寧也跟著揚唇:“許久不見了,元祥。”

白校尉見狀,適時告退而去,但退去時的腳步有點慢,下意識地支起耳朵想聽一聽。

因崔璟之故,他與元祥本就相識,隻是不熟而已,但這並不妨礙路上元祥悄悄與他透露,自己此番是受大都督之命,前來相助常娘子的。

所以,崔大都督愛慕求娶常娘子之事,根本不是謠傳!

白校尉恨不能變成一隻蒼蠅落在元祥身上,近距離一探八卦,隻可惜變身乏術。

這廂元祥已與常歲寧言明事情經過:“……起初大都督聽聞常大將軍被困和州,便猜到常娘子定然也在,遂令屬下帶人趕來江南,設法調借兵馬相助,一來為解和州之危,二來亦是為李逸謀反之事……”

但他人還冇到,便聽聞和州已經脫險的訊息。

正是此時,他見到了作為欽差前來的魏叔易。

元祥從魏叔易口中,得知了眼下局麵的關鍵所在,商議後,他決定將自家大都督的信物交予魏叔易,並一路護送對方,前去收服揚州城外的兵馬。

這些並不在大都督交待的計劃之內,但元祥清楚,大都督既然將此事交予了他負責,他便要根據形勢善加變通。

元祥也知道,雖說自家大都督和魏侍郎看似話不投機,但並非真正敵對的關係,相反,魏侍郎在很多時候,是被大都督信任著的。

元祥自認這點腦子還是有的。

但以上此等現象絕不適用於他與魏長吉!

末了,元祥端著誠摯的笑臉,道:“屬下中途與魏侍郎同行,未直接來尋常娘子,還請常娘子勿怪。”

常歲寧笑道:“無妨,你做得很對,如此纔是最穩妥的法子。”

聽得這聲肯定,元祥眼睛亮亮,隻覺接下來的事就好辦了。

帳外風寒,常歲寧思及元祥趕路疲累,便請了人去了帳中坐下說話。

喜兒和阿澈都在,見元祥來,便端上熱茶。

元祥笑著道謝:“多謝喜兒姑娘!”

喜兒心中有些狐疑,雖說這位元祥將軍往日人也很好,但今日這般熱情客氣,總覺得似乎有所圖……

常歲寧與元祥問起北境的情況。

元祥一一答了之後,常歲寧便又問起崔璟。

腦中響起“終於來了”四字,元祥咧嘴笑道:“大都督說,若您問起他,便讓屬下道他一切皆好!”

常歲寧:“……?”

這是什麼天然去雕飾的轉述方式?

她不免一頭霧水地問:“……那他是真好還是假好?”

“好也是真的……”元祥複雜一笑:“但也冇那麼好就是了。”

戴長史私下細問過他大都督是如何與常娘子相處的,聽聞大都督隻報喜從不報憂,沉迷於維持自己無堅不摧的形象,戴長史對此的評價是——這樣不行啊,要學會適當賣慘,纔能有活路。

於是,在常歲寧的眼神詢問下,元祥開始了自家大都督的賣慘之旅。

平日為處理公務廢寢忘食,親自督修邊防,操練兵馬,事必躬親,又因北地苦寒,人清減許多,這些都不在話下。

除此之外,元祥又說起不久前剛發生過的一件驚險之事。

“……那日有士兵來報,道是於邊境之內發現了北狄兵馬行經痕跡,大都督便率我等前去巡查,誰知回來的路上突降大雪,封死了回去的路。”

那場雪異常大,根本無法前行,好在找到了一處山洞可以暫避,但誰知洞內有黑熊,避難險些變成遇難。

元祥先將自家大都督如何搏殺黑熊,為此負傷的驚險過程言明。

又細說大都督在負傷起了高熱的情況下,是如何帶他們出山,如何在雪原中找到回營的路。

末了,不忘特意點明,大都督回營後郎中是如何說的雲雲。

言畢,元祥靜靜觀察著常娘子的反應。

常歲寧聽罷,眼中思索著道:“厲害啊……”

不過若換作從前的她,應當也行吧?但她冇殺過熊,倒真不好說呢。

元祥看得有些迷糊了。

慘也賣了,但怎麼冇見常娘子流露出同情與心軟之色呢?反倒好似……激起了常娘子的爭強好勝之心?

是他表述的太真實,冇有經過戴長史口中所說的渲染,所以這慘賣砸了嗎?

元祥反省之際,隻聽那少女似乎回過了神,說了句:“不過還是要多保重身體。”

元祥精神一振,剛要接話,便聽那聲音往下說道:“值此關頭,崔大都督若垮了,北境重責何人能夠勝任?”

所以是關心北境還是關心大都督?

元祥歎口氣,不管了,如今且是他家大都督一廂情願,有關心就不錯了,還爭什麼輕重主次前因後果呢?

懂事如元祥,心滿意足端起笑臉:“是,屬下必會轉達大都督的!”

常歲寧便問他們何時動身回去。

元祥:“差事已畢,他們明日便可以動身回北境了!”

常歲寧疑惑問:“那你呢?”

元祥咧嘴笑道:“來時大都督曾有交待,想讓屬下留下相助常娘子!”

隨著這句話,他便好似白菜成精,開始自薦自賣:“……屬下跟隨大都督多年,於戰場裡裡外外皆有經驗,實在不行,隻留下給常娘子跑腿也好!”

他很樂意留下給常娘子跑腿。

一則,自是為了大都督的終身大事著想,還能在外人麵前順帶替大都督潛移默化占一下名分——對此,元祥承認自己有點不可告人的深沉心機在身上。

二來,這跑腿卻也是省腿,畢竟常娘子凡是遇到大事難處,大都督必是不可能袖手旁觀的,上回使他回京師,這次又讓他來江南……

每每在途中拚命趕路時,元祥都覺得,誇父逐日時都未必有他跑得狠。

“但大都督說了,終究還是要看常娘子您的意思。”末了,元祥擺出任人挑揀的乖巧白菜模樣:“常娘子要屬下留,屬下便留。常娘子要屬下回去,屬下便回去!”

256 千裡共同風

元祥是崔璟親衛出身,崔璟是有權調動安排的。

而元祥之所以能跟在崔璟身邊這麼多年,且被重用,憑藉的自然不會是話足夠密。

拿崔璟的心裡話來說,元祥向來有兩顆腦袋,一顆是回春館腦袋,一顆是戰場腦袋。

不打仗時狗見了都愛搭不理,但一上戰場,優勢便格外顯眼。

常歲寧自也看出了這一點,她向來愛才,做夢都想將天下有才之人扒拉到自己碗裡來,麵對如此良將助力,說不心動那是假的。

但出於做人最基本的原則,她還是猶豫了一下:“可此時的江南甚至要比北境更加凶險,你若留下,戰場之上刀槍無眼,我亦無法保證來日可將你毫髮無損地歸還給崔大都督。”

北狄尚且隻是蠢蠢欲動,還有壓製的可能,但徐正業的獠牙利爪已經遍佈目所能及之處。

“正因如此,大都督深知常娘子此時正是用人之際,所以纔會讓屬下前來!也就是如今大都督身肩修築邊防重責,實在無法離身了……若不然,定會親自過來相助常娘子和常大將軍的!”

話至此處,元祥神態愈發堅定:“常娘子放心,戰場之上,生死有命,凡是行軍打仗之人都再清楚不過。如若常娘子不放心,我可寫下一紙生死狀,以表自願之心!”

常歲寧訝然了一下:“這倒不必。”

元祥眼睛一亮:“那常娘子是答應讓屬下留下了?”

常歲寧一笑,也不再推辭,從心點頭:“日後要多勞煩你了。”

元祥:“這是屬下之幸!”

一旁的喜兒看著元祥快咧到耳後根的嘴巴,終於恍然——她就說對方這般客氣熱情必有所圖,原來是提早做好了與她共事的準備啊!

剛拿下名分,元祥便迫不及待同常歲寧討起了差事。

常歲寧看著他尚且風塵仆仆的模樣,隻覺驢子也冇這麼個使法兒。

於是道:“你們忙亂多日,才至營中,先去歇息吧。這幾日四處在清查李逸餘黨,之後需重新整編大軍,差事不著急安排。”

元祥便應下,歡歡喜喜地出了營帳。

路上,恰遇到長吉。

見得元祥神態,長吉下意識皺眉——這人是撿到錢了?

元祥也看到了他,立時胸膛挺得更高,就差拿鼻孔看對方了。

長吉看得火冒三丈,忍不住就刺他一句:“怎麼,急著同常娘子討賞去了?”

元祥聞言不怒反而“嘿”地一聲笑了:“你怎麼知道常娘子答應讓我留下做事了?”

“……?”長吉擰眉,而後頓時懊惱。

糟了,竟不慎中了對方想要炫耀的奸計!

他不甘示弱,“嗬”了一聲,冷笑道:“我道什麼呢,原是賣身為奴了。”

元祥仍然不氣,嘴巴咧得更大了:“就是賣身為奴怎麼著,你倒想賣,賣得掉麼?”

說著,臉一彆,哼著小曲腳步輕快地離去了。

“……”長吉留在原地,臉都綠了。

不多時,他回到了魏叔易營帳中,忍不住說起此事。

“你是說……常娘子讓元祥留了下來?”魏叔易筆下一頓,抬頭看向長吉。

“冇錯,那崔元祥得意的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見長吉忿忿不平,魏叔易回過神,笑了一下:“怎麼,你也想留下來,同他一較高低?”

隨後,未等長吉答話,他便繼續書寫公文,邊緩聲道:“但常娘子也不是什麼人都收的,你我還是不要自取其辱的好。”

她能收下元祥,足可見她對崔璟的信任,甚至是接納。

“?”長吉聞言赫然瞪大眼睛,片刻後,徹底破防。

所以,他果真不如崔元祥?

魏叔易雖未抬頭,卻好似也能看到下屬的神態,似漫不經心地寬慰一句:“此事也不能全怪你,誰讓你家郎君亦不如崔令安呢。”

他口中自我打趣著,筆下一字字,卻緩慢許多。

同在寫信的元祥就不一樣了,他正奮筆疾書,激動之情全在筆下——他要趕緊將這個喜報告訴大都督!

元祥的話密程度,不僅在嘴上,書麵之上亦有體現。

他寫至深夜,纔將信交給即將趕回北境的手下之人。

但想了想,又覺得還缺點錦上添花的東西……

次日,元祥早早去了常歲寧跟前報到。

常歲寧正在演武場上,教授薺菜娘子和阿澈等人騎射之術,晨光下,馬蹄揚起一陣陣煙塵。

元祥乖巧等候在一旁,待常歲寧下馬,才趕忙上前,從喜兒手中搶過了牽馬的活兒,笑得一臉殷勤。

二人說了幾句話,見常歲寧並無事忙,元祥便壓低聲音詢問:“常娘子,能否借一步說話?”

常歲寧點頭,與他離開了人群,才問:“怎麼了?”

元祥神情謹慎小心:“是這樣的……屬下此前,替大都督整理一些廢棄的書信時,不慎錯放弄丟了,不知常娘子是否見到過?”

這個啊。

常歲寧點頭:“見過。”

而且一字不漏地全看完了。

元祥立時掩口,做出驚慌失措之色:“這……”

常歲寧不以為意,擰開水壺喝水。

元祥繼續一個人的兵荒馬亂:“……此事皆是屬下辦事失誤,大都督尚不知情!”

“我知道啊。”常歲寧喝罷水,擦了擦嘴角,看向他:“若不然你豈還有機會站在此處?”

元祥尷尬地撓了下頭:“都怪屬下粗心……屬下能鬥膽請常娘子暫時保守這個秘密嗎?”

他有此請求,是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冇錯,但也是為自家大都督考慮,試想一下,此事倘若戳破,他怕大都督會想不開,冇臉再見常娘子。

常歲寧點頭:“好說。”

元祥做出如獲大赦之色:“多謝常娘子!”

常歲寧將水壺擰上,邊問:“還有其它事嗎?”

元祥忙搖頭:“不知常娘子可有事交待屬下去辦?”

“等後日吧,後日有件事需要你親自去辦。”常歲寧道:“這兩日你不妨跟著金副將他們,先熟悉營中事務。”

元祥點頭應聲“好嘞”,邊甩了甩右手手腕。

“手怎麼了?”常歲寧留意到,便問:“受傷了?”

元祥笑著搖頭:“冇有,就是昨夜急著給大都督寫信,一不小心多寫了幾張,累著了……”

常歲寧默然一瞬,如今玄策軍中寫信,都是論斤稱的嗎?

但這句話也提醒到了她:“你們的人就要回北境了?”

“是,今日便要動身了。”

常歲寧:“能否先等等?也幫我捎一封信。”

元祥忙點頭。

常歲寧不想耽擱他們動身的時辰,於是當即便要返回營帳寫信。

說來,她早該在收到他的雁翎甲時便給他回信的,但當日她即匆匆趕往了壽州,之後一連串的突髮狀況之下,便未顧得上此事。

元祥貼心無比,衝少女背影道:“不著急的,常娘子您慢慢寫!”

慢慢寫才能多寫一點!

但常歲寧再如何寫,也註定同崔璟比不來,她落筆便無廢字,先說了自身經曆與江南局勢,又簡單說明自己之後的打算,接著便是與他道謝之言。

謝了他的好刀,謝了他的好甲,謝了他的好部下,謝了他的好意。

其實依照二人之間的約定,她此刻該贈對方一顆栗子做謝禮的。

但冬日軍營中冇有栗子。

常歲寧想了想,便提筆在信紙上認真畫了一顆栗子。

畫罷欣賞片刻,兀自點頭,眾所周知,她的畫工一向極佳,這顆栗子叫她畫得栩栩如生。

並又在下方添一行小字——此栗雖不可食,卻可長久存之。

嗯,古有畫餅充饑,今有她畫栗道謝……

乍然說來似很有些敷衍,但崔璟必然知她筆下誠意。

她可是說過了,每顆栗子都代表她的謝意,他日後若遇難處,示之以栗,她必也會儘力相助的。

當然,她更希望他冇有用到栗子的那一天。

此刻,喜兒打起帳簾,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

這間隙,常歲寧透過帳門,看到了一望無際的晨空。

她也想到了北境的天空,更高遠,更遼闊,也更孤獨。

昨日元祥說過的那些話,此刻在她眼前形成了畫麵,她似乎看到崔璟挑燈料理公務,策馬行於雪原,立在北境的城樓上,遙望大盛疆土所至之處。

若非對方那身生來即有的清貴氣質時常會提醒她,她便當真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人,竟是出身清河崔氏的子弟,且是被眼高於頂的崔家視作未來家主人選的存在。

他本該同大多數崔氏子弟那般,清傲倨高,目下無塵,僅為一族興亡而慮。

崔氏為天下士族之首,視天下之人為卑賤庶族,藏書自封,壟斷仕途,為己築起一道神台。

崔璟便是從這高高在上的“神台”上走下來的人。

戰事無常,生死隻在朝夕間,但他十二歲離家從軍,至今已足足十年之久,傷痕累累,功勳無數。

北境苦寒,乃公認之事,此刻已近年關,其他崔氏子弟可在京中賞雪觀梅,煮酒對弈,唯他獨自奔赴北境,為大盛邊防著慮——且此事是由他屢屢上書之下,好不容易纔得來的聖令。

這樣一個人,算是個怎樣的人呢?

常歲寧細細認真思索。

她想到北境聳立的高山,想到冰封的湖麵,鵝毛般的大雪,及如血的殘陽。

此刻這些可名狀的山河之景,皆與一個叫崔璟的人緊密相連,他身在其中,所守護的正是這片山河。

她覺得,這當是一種赤誠的,冷冽的,瑰麗的,絢爛的,磅礴的,動人的,及脫離俗世意義上的,隻存在萬裡山河間的無邊浪漫。

恰巧她兩世為人,心之所往,隻在這萬裡山河。

而現如今,她看到這無邊山河之間有一道持劍披甲牽馬,遺世獨立之影,與她心間之鈴遙遙起了共鳴。

倏忽間,她緩慢輕眨眼,似忽然感應到了無絕曾與她說過的那句話,無絕說,崔璟是她還魂而歸的“機緣者”。

機緣與共鳴,感應與宿命。

那冥冥之中一縷牽引之感,她好像突然懂了。

此刻,常歲寧突然不再好奇崔璟究竟忠於何人,她忽然無比肯定,他所忠於的,必然同她一樣,隻在江山黎民而已。

片刻後,她垂眸,端正提筆,又寫下幾行小詩。

【是身如聚沫,如燭亦如風。】

【奔走天地內,苦為萬慮攻。】

【異鄉各為客,相看如秋鴻。】

【於道各努力,千裡自同風。】

世間之大,山河遙遙,然行合趨同,則千裡相從。

……

墨跡被風乾,信紙摺疊整齊放入信封,拿蠟油封好之後,便踏上了北境之行。

……

李逸謀反伏誅的訊息很快便傳遍各州各道。

一同傳開的,還有“常歲寧”這個橫空出世的名號。

……

有關李逸的一切事宜均已料理妥當,魏叔易很快到了歸京覆命之時。

常歲寧也托他帶了信,且是許多封,有給段真宜的,有給喬家的,也有給姚夏她們的。

她的事必然也已傳到京城,這些信,也算是親自報個平安,畢竟當初她離京時,打著的還是替兄長尋醫的名號。

說到這個,魏叔易也提了一句:“……說來,彼時常娘子離京,不是為常郎君尋醫麼?”

他要回京覆命,來日麵聖,對此事自然也要有個說法。

“是尋醫啊。”那少女從容自若:“一路邊走邊打聽,聽聞江南多出名醫,尋著尋著便來了此處,也很正常吧?”

尋醫和找爹,這二者之間也並不衝突吧?

魏叔易深以為然地點頭:“正是此理了……既如此,我會如實稟明聖上。”

常歲寧頷首:“有勞。”

魏叔易笑著與她抬手:“常娘子保重,魏某先行一步歸京,以候常娘子凱旋。”

常歲寧也抬手:“路上當心。”

四目相視,少女眼神坦蕩明淨,魏叔易向她點頭,又道一聲“保重”。

這一聲,似比方纔那聲多了些在他身上難得一見的真摯簡樸之感。

常歲寧向他一笑:“放心,會的。”

魏叔易再次點頭,才轉而向常闊等人分彆施禮。

一番告彆後,那著欽差官服的青年即上了馬車。

隊伍駛動,車輪滾滾,青年端坐車內,未曾回望。

他取出袖中那一封封書信,每張信封之上都有她的筆跡,寫明親啟之人,其上筆勢遒勁舒展,如風骨卓越而自在翱翔的白鶴。

她有許多種字跡,他大多都見過,和州初識她留下的那些供罪書,之後大雲寺抄寫經文……

但此時此刻的筆跡,應纔是真正的“她”,不再被困縛的她。

青年如白玉般的手指拂過其上字跡,眼底微微含笑,思索自語:“看來如今……已得真自在了。”

但,從前的那些“不自在”,究竟是由何而來?

為何這戰場之上,纔是她的“真自在”之所?

此行他似乎有所得,但所得尚不明。

或許,他應當問一問母親。

……

因差事圓滿,回京的路比來時更順暢,六七日後,魏叔易一行人即抵達了京師。

已入年關,京中開始有了年氣兒。但或許因戰事之故,到底不如往年熱鬨。

不過,各處也仍有熱鬨的聲音,這些炸鍋一般的熱鬨鼎沸之聲,大多與“常歲寧”這個名字有關。

257 好好地講一講她

或因當初明謹被處斬之事太過轟動,以至於現下京中百姓對“常歲寧”一名,及孔廟之事尚且記憶清晰深刻。

此刻乍然聽聞這位耳熟能詳的常家女郎不知何時竟跑去了戰場上殺敵,便甚感驚異。

除了官宦權貴之家,及與常歲寧走得近一些的人之外,京中諸人並不知這位常家女郎是何時離的京。

以女郎之身赴戰場殺敵,已然足夠令人吃驚,更何況據聞這女郎還殺了徐正業麾下一名猛將,且就連那位突然叛變造反的左領軍衛大將軍李逸也死於其手!

該不是誤傳吧?

這怎麼聽,都不像是一個小女郎能做到的事。

對待這個“傳言”,京中看法不一,眾聲嘈雜,四處都在打聽印證此事真假,尤其是國子監內的監生們。

喬玉柏和崔琅胡煥等人,幾乎每日都會被同窗們圍著追問此事。

喬祭酒耳邊也清淨不到哪裡去,國子監裡的同僚們就不說了,就連一向厭煩旁人吵鬨的褚太傅,也恨不能一天來一趟國子監,一次次向他打聽江南的訊息,及傳言究竟是否可信。

褚太傅為此,已然成為了自己最厭惡的那等聒噪囉嗦之人。

喬祭酒隻有歎氣的份兒,問他有什麼用,他何嘗不是懵之又懵?

被屢屢追問之下,喬祭酒且冇敢叫苦,褚太傅倒是先煩了:“……你到底怎麼做人老師的?連人去了何處,做了什麼全然不知,如此不上心,這究竟是哪門子老師?老夫不才,活到這把歲數,這般做老師的,倒還是頭一回見!”

質問罷,遂麵色沉沉拂袖而去:“既是做不好,這老師的身份你倒不如趁早辭了去,也好換個能者居之,往後就且安心釣你的魚吧!”

被劈頭蓋臉罵了一番,並被對方單方麵褫奪老師名分的喬祭酒試圖反省,卻又不知該從哪裡下手。

一陣風起,又聽那離開的老人邊走邊罵:“哪裡來的怪風,簡直毫無眼色,胡攪蠻纏!”

喬祭酒:“……”

冬日裡颳風,也成錯處了?

從前還隻是路過的螞蟻捱罵,如今竟連一陣風也不能從太傅麵前毫髮無損地離開。

原隻是本本分分正經乾活的西北風,卻也要被罵得自閉,就此委屈捲成一縷龍捲風,嗚嗚旋轉著原地昇天。

喬祭酒語氣複雜地歎氣。

他對此事的驚惑與懷疑之心,又哪裡會比太傅少?

可他的學生閨女不給他來信,他也冇招兒啊。

孩子年紀小,思慮不周也就罷了,可怎麼連老常也不知道傳個信同他說一聲呢?好歹是大家的閨女,這大爹當的,實在不像話!

如此,便隻能等那位魏侍郎回京了。

對方作為欽差去往江南,必然知曉更確切的情形和訊息。

褚太傅也將希望寄托在了魏叔易身上,正是聽聞魏叔易這兩日便要抵京,今日麵對喬祭酒,纔敢如此豁出去,將忍了很久的話罵了出口。

魏叔易便是隔日抵達了京中。

他先去了宮中麵聖覆命。

此訊息傳開後,前去甘露殿求見聖人的官員一個接著一個到了,多是為了及時瞭解李逸之事及江南戰局。

褚太傅穩坐禮部,聞訊卻不曾動作。

他是想急於瞭解那女娃的訊息,但有些事,不能急。

想他自接任禮部尚書以來,便是出了名兒的做事極度不積極,思想扭曲有問題,主動麵聖這種事,放在彆人身上很正常,換了他就很反常了。

有些東西縈繞在他心頭捕捉不住,他雖說不上個所以然來,但越是如此,越不能反常行事,以免給自己,給那女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雖然他也不好說這麻煩是個什麼東西……

但到底他如今頂著個禮部尚書的帽子,把控著各方注目的科舉之事,一舉一動都很容易被人拿來做文章。

為了自己,為了那女娃,也為了來年便要步入科場,值此隆冬仍在夙夜苦讀的天下學子們……

做人嘛,該發瘋時要發瘋,該小心時也要小心才行。

反正那魏叔易也全須全尾的回來了,明日早朝之上必然會議起此事,總能聽到的。

褚太傅讓下麵的官員給自己泡了壺茶,烤著炭盆,慢悠悠喝茶摸魚。

魏叔易那邊,一番細稟罷,待離宮時,已是午後。

他剛在自家府門外下了官轎,便見帶著女使仆從的魏妙青等在大門外,裹著披風,抱著手爐,冷得正跺腳。

見得他,少女眼睛大亮,快步迎上去:“兄長!你總算回來了!”

見她鼻頭凍得通紅,魏叔易“嘖”了一聲,笑著抬手:“怎敢叫未來太子妃在此等候呢,實是折煞下官了。”

魏妙青翻個白眼,也冇與他鬥嘴,而是急匆匆拉著他的衣袖便往府裡走。

迎候郎君歸家的仆從們紛紛行禮。

“作甚?我還須先行回去更衣。”魏叔易走了幾步,抽回被妹妹抓著的衣袖,挑剔地拂了拂其上褶皺,不緊不慢地走著。

“彆著急啊,我讓人煮了好茶,專等著阿兄回來呢!”魏妙青道:“阿兄且先吃兩盞熱茶暖暖身子,再回去更衣不遲!”

魏叔易狐疑地看她一眼,待被她推著來到了廳中,才曉得這“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之奸,究竟奸在何處。

但饒是做好了準備,他也還是被廳中那滿滿噹噹,足足數十個女郎們衝擊到。

“魏侍郎來了!”

“見過魏侍郎!”

“……”

一群女孩子們紛紛開口行禮,雖皆秉承禮節並未上前靠近,但仍給魏叔易一種被死死包圍之感。

她們的年紀都與魏妙青差不多,此刻看向他的眼神無不晶亮有神。

年少以狀元之身入朝堂,年紀輕輕即身居門下侍郎之位,得天子重用,偏又很會隨,未隨父母的腦袋,卻隨了父母的好樣貌,如此諸多光環加持之下,令魏叔易早早便見了太多太多愛慕的眼神,併爲此感到很麻煩。

但此刻這些眼神卻與以往所見大不一樣,她們雖在注視著他,卻又好似透過他,在認真注視著另外一個人。

這並非錯覺。

魏妙青將一盞茶塞到他手裡,邊催促:“阿兄,快和我們說說常娘子的事!那些傳言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魏叔易心生“果不其然”之感,這茶果然不是白喝的。

他正想尋個藉口脫身時,恰聽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段夫人在仆婦的陪同下趕了過來。

但段氏並不是來拆散這些女郎的,而是來加入她們的。

她甚至冇有同剛回京的兒子母慈子孝,便坐了下去,直接催著兒子“先說正事”。

母命不可違,魏叔易唯有認命坐了下去。

而不待他說話,那些女郎們便已經做出傾聽之色,有一位端坐著的女郎麵前的小幾之上甚至擺著紙筆,姚夏正為她飛快地研磨。

坐著的女郎姓吳,出身書香名門,心氣兒極高,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但自端午登泰樓一宴後,便被常歲寧折服,忠心追隨許久,憑藉其活躍程度,在這個由一眾擁簇常歲寧的女郎們組成的圈子裡小有地位。

此前,魏妙青試圖霸占常歲寧之舉,便是被她帶頭糾正。

糾正後的效果是顯而易見的,如今魏妙青已懂得了“喜歡不是獨占,而是分享”的真諦,譬如今日,便第一時間將有關常娘子的訊息和自家兄長都分享給了她們。

吳家女郎持筆,靜候魏侍郎開口。

魏叔易見狀,不禁在心中失笑——所以,竟還帶了“史官”來?

也是。

她的事蹟,是值得被廣為傳頌的。

既如此,那他今日便做個說書先生,好好地講一講她……好好地講一講那個該被世人看到的她。

……

一行數十個小娘子從鄭國公府出來時,天色已近暗下。

一群人圍著吳家女郎七嘴八舌地說著話,想借她手裡的冊子拿回去抄寫。

“不著急。”吳家女郎將冊子抱在身前,沉穩道:“待我先查錯一番,確定無誤後,便讓下人抄寫多份,分與你們每人一本。”

作為這個圈子裡的核心人物,她是很懂得端水之道的。

先借給誰都不合適,不如由她一同發放。

大家對這個提議都很讚成,於是注意力又回到姚夏身上:“姚二,信上也提到我們了,再給我們看看唄!”

常歲寧是給姚夏寫了信的,信封上寫有“姚夏親啟”的字樣,但信中問候到的女郎卻有很多。

麵對那些伸過來的魔爪們,心知拿出去就要羊入虎口,姚夏捂緊了信,跑得飛快:“明日你們來找我,咱們再一起讀信便是了!”

她“噔噔蹬”跑上馬車,車伕也很配合,很快驅馬,未給女孩子們追上來的機會。

女孩子們在後麵跺腳,嬌聲埋怨。

姚夏纔不管那麼多,端水的事自有吳家女郎負責,想當初她是頭一個近了常姐姐身邊的人,也算是開山鼻祖般的人物,自然有資格獨享常姐姐來信!

雖然說吧,她起初待常姐姐,的確是見色起意……

馬車晃悠悠,女孩子抱著信貼在身前,麵上笑盈盈,眼睛亮晶晶,甚覺與有榮焉。

她和常姐姐都很厲害。

常姐姐作畫很厲害,打人很厲害,討公道很厲害,殺敵也很厲害!

而她姚夏,喜歡人的眼光很厲害!

很厲害的姚二孃子回到家中時,便聽下人道,祖母和阿爹阿孃阿兄,及大伯,都在等著她用飯。

姚夏嚇了一跳——天都黑透了,她哪兒來這麼大的麵子?竟叫大伯和祖母都在等她吃飯?

這種一家之主才配有的待遇,叫姚夏很是受寵若驚。

膳堂裡,除了住在小佛堂裡的那位女郎之外,姚家人都在。

飯桌上,姚歸屢屢給妹妹夾菜,忍不住問:“妹妹,今日你在鄭國公府都聽到什麼訊息了?”

他若能得到有關常娘子的最新訊息,明日去了書院,便也能橫著走了!

無它,少年們總是對同為少年人的事蹟更感興趣,雖然這少年人是個女郎,尤其這少年人是個女郎。

姚夏早憋不住了,隻等人來問。

從前她那位大伯母裴氏在時,飯桌上不能有半點聲音,她若不慎掉一粒米,都會招來對方冷冷嘲諷注視,但自裴氏不在後,氣氛便鬆弛下來,再冇了那些令人不自在的規矩。

但姚夏仍然冇有立刻侃侃而來,隻道:“兄長莫急,用罷飯再說不遲。”

非是她刻意賣關子,而是常姐姐的事蹟說來甚是驚心動魄,萬一大家驚詫之下卡著噎著,那就是她的罪過了。

得了她這句話,姚歸開始埋頭飛快扒飯。

姚廷尉雖然冇說話,卻也不動聲色地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但到頭來,卻是端莊的姚老夫人頭一個放下碗筷。

迎上晚輩們的視線,老夫人含笑道:“年紀大了,胃口不好。”

有了老夫人這句話,大家便也都秉承起了“晚間不宜多食”的養生原則。

飯菜很快被撤下,換上了熱茶。

一整日都在大理寺辦案,未能入宮與魏叔易“偶遇”的姚廷尉支起耳朵聚精會神。

姚夏先以一句話定乾坤:“……魏侍郎說了,那些傳言都是真的!”

姚廷尉瞪大眼睛。

都是真的?

真去了戰場上找常大將軍?

真殺了徐正業麾下大將和李逸?

——她來真的?!

——她到底想乾什麼?!

——她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姚夏正往下說時,忽聽下人來通傳,竟是姚冉過來了。

眾人都很意外。

姚冉自決心持齋禮佛後,便深居佛堂不出,唯每月初一與十五纔會離開佛堂,同祖母和父親請安。

可今日並非初一,十五也過了好幾日了。

少女穿得很素,髮髻以木簪挽起,通身上下也冇有首飾,麵上長長的傷疤依舊醒目。

姚夏驚喜起身:“堂姊!”

“冉兒啊,快來祖母這兒。”姚老夫人笑著招手,並未說什麼“冉兒怎麼來了”之類的話,孩子願意出來走動是好事,自己的家,當然是想來便來。

姚翼也笑著看向女兒。

姚冉行禮後,輕聲問:“阿夏方纔可是在說常娘子之事?”

姚夏略有遲疑,試探地點頭。

雖說害過常姐姐的人隻是裴氏,但堂姊因此甚是歉疚,也正是因為這個心結才毀了臉,居於佛堂……此時,堂姊突然出現,她一時便有些不知該拿出什麼樣的態度才最妥當。

卻見姚冉久違地一笑:“我能不能也跟著聽一聽?”

258 《太傅發瘋日常》

姚冉此行,本就是為此而來。

她雖居於佛堂中,但那位常家娘子之事實在太過轟動,佛堂附近的下人們也都在偷偷議論。

她斷斷續續聽聞了一些,雖並不完整,但也足夠令她訝然好奇,忍不住想要求證真假。

見堂姊如此反應,姚夏頓時露出笑意,上前拉過姚冉:“那堂姊快快坐下!”

接下來,她便也化身說書先生,且說得要比魏叔易更加生動,末了,為證實話中可信度,又拿出常歲寧的來信,聲情並茂地讀起來。

此情此景勝在常歲寧無從得知,倘若知曉,這封隨意寫就的書信必不可能有出世的機會。

姚冉聽得怔神,似連眨眼都忘記了。

她交疊放在身前的雙手無意識地攥著衣裙,胸腔內的心跳咚咚作響,似忽然窺見了一方從未想過的新天地,鋪天蓋地的嶄新景物朝她圍湧而來。

從膳堂離開後,姚翼縱有萬千心緒,卻也親自送女兒回佛堂。

他雖在外麵與人做外室爹做得十分起勁,但家爹的職責也不曾忽略。

從前,裴氏看不上姚家,也看不上他,便不願讓女兒與他太過親近,於父女親情之上,總是有遺憾在的。

再後來,眼看女兒揹負著裴氏的過錯,過上了這般清苦贖罪的生活,他難免心疼,也存有彌補之心。縱然公事再如何繁忙,但隻要能於天黑前歸家,他定會去往佛堂與女兒談心,交流佛經佛法。

他此舉,在於陪伴,亦在疏導。

身為父親,誰又會忍心見親生女兒就此青燈古佛一生呢?

此時在回佛堂的路上,姚翼笑著問女兒:“……前日讀經時不解之處,這兩日可曾想通其中真義?”

所讀佛經,所談佛經,亦是姚冉心境的寫照。

她此時道:“來時尚未能想通,但方纔聽了常娘子之事,似乎頓悟了。”

“哦?”姚翼看向女兒,正想說什麼,卻聽她在前麵道:“父親,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冉兒隻管問來。”

少女的話很直白:“您待常娘子究竟為何這般特彆?”

她知道,坊間仍有常娘子是父親私生女的傳言,這傳言之所以像是一把怎麼都撲不滅的火,同父親的未曾避嫌也有很大關係。

在她看來,父親的不避嫌,便足以說明瞭常娘子的特彆。

父女二人談心說話,下人們皆遠遠跟著,姚翼麵上笑意不減,道:“你可還記得,父親此前說過,在尋一位故人之女……”

“女兒記得,但父親當時不是說找錯了、誤會了,要找之人並非常娘子嗎?”

“那是因為不便與外人道……”姚翼未瞞女兒,卻也未細說,而是坦誠道:“父親不想瞞你,但一個人的身世來處,在她自己開口之前,父親雖為故人卻也是外人,便不宜自作主張,替她多言……”

姚冉聞言,思索著慢慢點頭:“女兒明白了。”

她不再追問,隻道:“常娘子當真與尋常女子不同。”

“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姚翼道:“我們冉兒也是。”

姚冉笑了一下:“父親不必時時寬慰我……”

她看向前方夜幕與星月,道:“常娘子的不同,是萬裡無一,世間少見,百年難出此一人的不同。”

是啊。

姚翼也看向夜空之上萬千星辰,每顆星子都不一樣,但無可否認的是,能讓世人一眼看到的,總是那輪明月。

但她可不比月亮安靜沉穩……她走到哪兒便要轟動到哪兒。

在京中時,她與人打架,他且都要提心吊膽……離京之後,甚至直接去了戰場與人拚殺,不打人,改殺人了!

再這樣下去,姚翼覺得自己遲早會被嚇死。

但相比一成不變的安穩,驚心動魄之下,又總會令人看到更為未知的可能……

姚翼心緒百轉間,已來至佛堂外,便止步。

看著冷清簡樸的佛堂,姚翼在心中輕歎口氣,道:“冉兒,你既參悟了那句佛經,便該知曉,這世間緣法千萬種,你眼前的選擇,也並非隻此一個。”

姚冉若有所思,靜立片刻,似下定了某種決心,抬眼詢問:“女兒想寫一封信,不知父親能否幫女兒設法送到常娘子手中?”

姚翼有些意外,想了想,到底冇有拒絕。

……

次日早朝之上,姚翼從魏叔易口中,又將常歲寧之事聽了一遍,雖是再聽,但驚心之感不減——畢竟他侄女是個十足的現眼包,表述的方式相對會減輕聽眾的緊張之感。

但魏叔易不同,他隻是平鋪直述,以最客觀的言辭,複述出最不可思議的事實。

大殿之上,百官神情各異,有驚惑,有不解,也有質疑。

倒不是滿朝文武皆無事可做,都因為一個小女郎之事而在此注目,為此大驚小怪,而是這小女郎所行之事太過紮眼,且這並非私事家事,而是國事政事。

這小女郎非但一鳴驚人,更是一劍斬開了尋常女郎與朝堂之間的鴻溝天塹。

李逸謀反之事已畢,事後便要論功行賞,她的功勞實實在在擺在那裡,不可能繞的過去——倘若這功勞屬實的話。

有些官員私語交談罷,忍不住出列,開口:“不知魏侍郎所言是否當真屬實?據聞常大將軍寵女無度,此中……是否有誇大其詞的可能?”

賀危之死,使人震怒,賀危之能,人儘皆知……但連賀危都冇有做到的事,一個小女郎就這麼輕易做到了?

這常闊,該不是故意把自己和部下的功勞都推給他閨女了吧?

“常娘子擒殺李逸,是魏某親眼目睹。”魏叔易微微含笑,與那位官員作答:“目睹者也非魏某一人,此中並無半點誇大其詞的可能。”

議論聲中,又有人問:“那……殺徐正業麾下那名喚葛宗的大將呢?此事魏侍郎總歸不曾親眼瞧見吧?”

既非親眼目睹,為何方纔轉述時會是那般篤定語氣?

此次開口的不再是魏叔易,而是高坐於禦階之上,始終未曾表態的聖冊帝。

“此事,早在和州刺史之子與和州官員送呈京師的奏書中便已言明證實。”女帝緩聲道:“葛宗,確是死在了常家女郎刀下。非但是斬殺葛宗此一事,其於和州立下的諸多功勞,和州上下亦皆有目共睹。”

最後道:“朕也早已令人秘密前往和州查實,此事不虛。和州城得保,常家女郎功不可冇。”

女帝的聲音冇有起伏,聽來隻有威嚴與公正。

“這……”那官員不禁語結。

若說她擒殺李逸,或是李逸在敗逃的路上已經負傷,她才得以僥倖撿下此功的話……那殺葛宗又當作何解釋?

這葛宗據聞極為殘暴勇猛,如此凶悍的敵人,那般凶險的戰場,又何來“撿功勞”的可能?

可若皆是實情,那她一個閨中女郎,究竟何來如此滔天本領?

殿內的議論仍舊無法休止。

聖冊帝靜觀此一幕,麵上冇有絲毫起伏。

她能理解眼前的嘩然,及這些文武百官的震驚。

此等近乎橫空出世的將才,又是女子之身——

曆來,於朝堂於戰場之上,女子行事,總會招來更多質疑,麵對更多阻力,她一直都很清楚這一點……這也正是她當年選擇讓阿尚變成阿效的原因之一。

扮作阿效的阿尚,一路登上太子之位,雖亦是阻力重重,但至少冇人可以拿男女之分作為質疑她一切功績的開場白。

而現下,她隻是用了原本的女兒家身份,去做了與從前一模一樣的事而已。

以女兒家的身份……

所以,阿尚是想藉此來同她證明,從前是她錯了嗎?

冠冕之下,短短數月又添了白髮的女帝微闔目一瞬,再開口時,打斷了殿內的喧囂聲。

女帝無意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太久,如今政事龐雜,局麵飄搖,揭竿而起的聲音越來越多,她的心神註定不能隻為一件事而停留。

於是她提起了論功行賞之事,詢問眾官員意見。

眾聲各異中,也有許多人秉承公正態度開口:“常大將軍及其女,不惜己身力保和州,又及時平定李逸之亂,此兩樁皆為大功,自當厚賞!”

至於如何賞,對如常闊此等已領一品驃騎大將軍之職的武將,賞賜不外乎是金銀田宅,再高些,便是封爵。

但也有人委婉稱,徐正業之事未平,此時封爵,為時過早。

說罷常闊,自然也要說那常家女郎。

有人提議,可賜封其為一方縣主,以表褒獎。

“縣主?”一直未說話的褚太傅抬眉看向那人:“既是在戰場上立下的功勞,縱要賜封,也當封個武將之職,縣主算是什麼驢頭不對馬嘴的賜封?”

今日是縣主,明日便能成為和親公主!

這就是給一個在戰場下立下了大功的女娃最大的封賞?簡直是笑話!

“武將之職……女子怎能領武將之職?”

“且這常家女郎也並非軍籍之身,更不曾投軍……”

“投什麼軍?”褚太傅冷笑一聲:“老夫記得,當初聖上曾發告示,其上有明言——以反賊徐正業首級獻者,無論士庶出身,皆賞金萬兩,授官三品。以其麾下其他禍首首級獻者,亦賜官五品。”

“試問這葛宗如何不算徐正業麾下禍首之一?”

褚太傅蒼老的聲音傳遍大殿:“這告示之上已經寫明,既然無論出身士庶,又何談區區有無軍籍,是男是女之分?縱不論常家女郎擒殺李逸之功,單憑一個葛宗之首級,已足以賜封五品將官!”

殿內百官神色各異,相互交換起了眼神。

魏叔易眼神微動,似有一絲笑意。

他為天子近臣,天子態度不明之際,他不宜多言。

但有褚老太傅在……何談不能替她爭回一個應得的武將之職?

所以……

不想當女官的原因,是因為想做武將嗎?

也好,不願為拘於宮牆之內的女官,那便做自在馳騁沙場的武將吧。

正如魏叔易所料,接下來的褚太傅,字字句句皆在為常歲寧而“爭”。

“自古以來,身懷大奇才者,向來寥寥無幾!既是天公降才,何分男女?”

“值此非常之時,現此非常之才,何嘗不是上天庇佑大盛之兆?”

“依老夫之見,非但要賞,更當厚賞,如此方可激勵天下有才者獻出報效之心!”

“反之,有功不賞,隻會使人心凋敝,如若釀出此等大過,今因區區偏見,而持反對之言的諸位,可擔待得起嗎?”

“……”

太傅雖老,尚能戰也。

或者說,太傅於朝堂之上“發瘋”,本也是常態……這發病之兆,要從其接任禮部尚書時說起。

無論對麵是敵是友,凡是說了讓他聽不順耳的話,便直接開嗆。

與其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倒更像是“管它呢,貶官拉倒”。

而冇有弱點的敵人往往是最可怕的。

至太傅開啟發瘋先河以來,尚無人能從其手中討得半分便宜。

況且太傅瘋則瘋矣,卻也總能給人歪理正說,據歪理而正麵力爭之感……時常對手都會被他繞進去,吵至中途忍不住反省一下自己。

再者,其威望聲名在此,資曆與人一樣老,又門生無數,一言一行都極有分量,且越是這股“吾輩文人絕不與這濁世同流合汙”的倔勁兒,反而越得那些文人官員學子們擁護。

甚至有人將這位老太傅的抬杠言論,專門整理成冊,在文壇廣為流傳,做了個什麼集來著?記不清名字了……但分明該叫《太傅發瘋日常》纔對!

也罷!

橫豎不過一個小女郎,一個武官之職而已,說不定便如曇花一現,很快再無人注目了。一鳴驚人間乍然出世,而又後繼無力乍然消匿的例子也有許多。

話已至此,他們若再為此爭執下去,倒顯得氣量狹隘。

那些持反對態度的官員歎氣揖手,退回原位,不再說話。

爭執聲一時消散,聖冊帝卻未有立時敲定封賞之事。

或者說,方纔那些爭執與反對的聲音,正也是她所默許的。

帝王不想立刻做出決策時,便需要有不同的聲音。

常闊必已待她生出隔閡,甚至有可能已同阿尚這箇舊主相認,京中已無其軟肋……行賞之事,她尚要好好思量,不能大意。

259 隻要能將他的學生還給他

究竟如何封賞,女帝還須思量權衡,是以此事暫且按下,容後再議。

接下來便是繁雜的政治與軍務,朝堂之上的氣氛並未因李逸伏誅,徐正業退守江寧而高興樂觀太久。

從那一折折各處遞來的奏章來看,如今的局麵,已越來越壞了。

雖暫時未再有如徐正業這般大患出現,然而千裡之堤潰於蟻穴,更何況這座“堤壩”內裡早已不再堅實牢固,尤其是聖人將刀伸向了裴氏、長孫氏等各世家之後。

此等舉措帶來的反撲,已經開始浮現在明麵之上。

人心動搖,政令受阻……討伐之聲層出不窮。

女帝為此做出諸多應對之策,她謹慎勤勉,卻在這謹慎中開始變得愈發多疑。

她不得不多疑。

魏叔易昨日回京時,與她說起了“李逸謀反,曾得人去信提醒挑唆,信中言明瞭聖人慾以賀危為新帥,頂替李逸,故李逸才得以事先設局殺之”的內情。

以及常歲寧對榮王府的懷疑。

而無論此事的幕後黑手是不是榮王府,當下已可斷定的是,她身邊有內奸。

當初運送去壽州的糧草被徐氏亂軍所劫之際,女帝便已經起了疑心,懷疑是有人泄露了糧草運送的路線。

她試圖清查,也換下了一批人,但現下看來……仍未能揪出真正的可疑之人。

所以,她還要繼續查,繼續找。

此刻,女帝看著滿朝文武,聽著那些分歧甚大的聲音,竟漸覺已無幾人真正可信。

她坐著的這把龍椅,看似高高在上,威嚴不可侵犯,卻如置於冰麵之上,懸崖邊沿,她手中握著皇權,卻也同時被這權力所驅使,不敢有分毫大意,不敢對任何人交付真正的信任。

這曾是她心甘情願拿自己的一切交換而來的無上權力,後來她逐漸明白,想要長久地守住它,要比得到它更加不易。

因事項太多,分歧聲太過混雜,這場早朝,一直延續到近午時才結束,而這已是這數月來的常態。

饒是如此,聖冊帝依舊召了眾臣去往甘露殿繼續議事。

姚翼未被留下,大理寺還有許多公務需要他去料理。

他跟著許多官員一同出了大殿,見得大多數官員臉上都有疲憊之色。

褚太傅一把年紀當然也很累,此刻有兩名文官一左一右攙扶著老太傅,又另有幾名官員陪同在側,關心著他的身體。

這些多是褚太傅的門生,皆稱其為老師。

“……老師何必為了一個女郎的封賞之事,同那些人親自爭執動怒。”

“是啊老師,自有我等在……”

“開春科考在即,老師本就勞神非常,何必為區區小事動氣呢,如若氣壞了身子,卻是不值當。”

“一個外姓女郎,賜封縣主也無不可,縣主也有品級食祿,算得上是厚賞了……”

褚太傅聞言臉色一沉,一把甩開那名官員的攙扶,冇好氣地道:“既然做縣主這麼好,那你脫了這身官服換上襦裙,去受這厚賞便是,待來日我大盛再需要和親時,你記得頭一個頂上,再叩謝龍恩浩蕩!”

“……”那名官員聽得愕然,張了張嘴巴,賠笑道:“學生乃進士出身,自當以己才報效社稷……”

褚太傅怒氣不減:“你也知做縣主是屈就?是糟蹋人才?就你能報效社稷?人家女娃怎麼就不能報效?她能上陣殺敵,能護下一州百姓,你倒是也殺個看看!”

那官員麵色一時赤紅,連忙揖手賠禮:“老師息怒……是學生失言了。”

在朝上被褚太傅罵過的那幾名官員,經過此處,見得這一幕,忽然心裡平衡了許多。

老太傅雖嘴毒,但他平等地罵每一個人。

褚太傅將另一個扶著他的門生也甩開。

那官員一臉茫然,他可是一句話都冇敢說啊。

“……冇一句中聽的話!聽著就煩!都彆跟著我!”

褚太傅甩袖而去,留下一群門生麵麵相覷,大眼瞪小眼,最終也隻化作一聲歎息。

一群人結伴而行,方纔點名被罵的那名官員道:“今日老師這口氣兒似乎格外不順……這‘縣主’兩個字,怎麼就這般礙老師的眼?”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老師今日在朝上突然開始發瘋……不,是發言,便是因為聽到了要將那常家女郎封為縣主的話。

雖不太明白其中緣故,但看來“縣主”二字是觸發老師罵人的關鍵詞,日後絕不能提。

有官員道:“老師向來惜才,想來是真正認可了這常家女郎之才……你們難道不知,老師每旬都要去一次登泰樓,觀那幅山林虎行圖?”

“說來這常家女郎倒果真不同凡響,文可憑一畫而名動京師,武能上沙場斬殺賊首……”有人歎道:“的確是非常之才。”

方纔那一直冇說話的官員,聽到此處,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忽而歎息:“這樣的非常之才,從前也有一個……”

眾人便都看向他,不知他所言何人。

那官員又一聲歎息:“先太子殿下。”

那可是老師最中意的學生。

或許,老師是想他的學生了。

老師年紀大了,脾性易怒,縱是想念,也不會說想念,隻會化作脾氣發作出來。

“先太子殿下……”幾名官員都跟著歎息:“天妒大才……”

如若那位太子殿下不曾早逝,名正言順接下皇位,當下又豈會有如此局麵?

太傅愛才,卻極挑剔,許多有才者在他眼中皆為庸才,那一腔無處安放的愛才之心,全給了那個學生。

有多憐愛,便有多不甘啊。

太傅的性子,便是從那之後,越發喜怒無常。

……

“……甘心與人做傀儡,白白送死,書都讀進狗肚子裡去!白教了!”

坐上了官轎,喜怒無常的褚太傅,忽然在轎內罵了一句。

冇人迴應他。

但如果她在,肯定會冇皮冇臉,一本正經地回嘴——是極,我是狗學生,您是狗老師啊。

他現下還能想到那學生回嘴時的討人嫌模樣。

他定要拿書去打,她定會躲,若躲不開,下次便會趁他瞌睡時揪他鬍子,還說替他捉虱子,整儀容……哪家虱子會生在鬍子裡!

轎子裡很安靜,褚太傅蒼老的身形清瘦板正,他微偏著頭,視線逐漸有些模糊,嘴裡還在罵,聲音卻啞了:“白教了……”

都不能給他養老送終,算什麼學生!

……

官轎將褚太傅送回了禮部,但人冇待多久,便又出來了。

倒也不是早退,而是告假。

告假的名目很是眾人皆知——早朝之上與人爭至力竭,頭昏,嗓痛,需回家歇息。

然而官轎行至半路,老太傅突然改了主意,未回府,而是去了登泰樓。

登泰樓中異常熱鬨,褚太傅令人問了才知是國子監的監生們在此聚會,那位崔六郎做東請客,並在此大肆宣講常家女郎殺敵事蹟。

又聽說好些個舉人也在,什麼宋舉人,譚舉人……

褚太傅隻好心煩地擺手,讓人將轎簾放下:“回府!”

馬上便要春闈,他身為最大的主考官,若同這些個舉人學子們湊到一處,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是會惹來麻煩的。

他倒不怕麻煩,但這些舉人們可擔不起這麻煩。

國子監也是的,不過是要過個年而已,當官的都還冇放假呢,當學生的更應當勤學,瞎放什麼假?

害他畫都看不成!

思及此,又想到那女娃到最後也冇給他畫一幅畫,又覺氣悶。

“言而無信!”褚太傅脫口而出:“簡直一模一樣!”

言畢,卻是忽地怔住。

都是一樣的言而無信。

畫也像,性子也越看越像。

現如今,就連上戰場殺敵這一點也……

“怎麼會這麼像……”褚太傅失神自語道:“真是怪事。”

……

短短數日間,常家女郎之功因已得了朝廷證實,遂傳得更為轟動。

除夕將至,朝廷有意安定民心,便默許坊間出現了“將星降世”的說法。

此一日,太傅於家中休沐,聽得家中子女孫輩要去上香祈福,祈求神佛保佑來年一切安泰,戰事早日平息,並邀他同往——

褚太傅皺眉:“不去不去。”

此等事,求神有何用?神靈既視眾生平等,為何要偏愛偏助世人?什麼戰事不戰事,神靈纔不管。

能救世人的從來隻有世上人,而非天上人。

且得是多少沾點傻氣的世上人,寧可拋卻自身,也要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救這世間於虎口之下,水火之中。

有小輩大膽勸說:“祖父,大過年,隻當圖個吉利嘛……”

褚太傅又要說“不去”,但話到嘴邊,腦子裡忽然閃過昨夜的一場噩夢。

或是日有所思,他這幾日,總會夢到那女娃在戰場之上的凶險場麵……

見他擰眉,那小輩乾笑一聲,不敢再勸:“既然祖父不想出門,那……”

“誰說我不想出門了?”褚太傅瞪他一眼:“走吧。”

那青年一時怔愣……他竟然勸動祖父了?

此等奇事,得給他寫在族史上,記下來!

……

褚家一行人,去了大雲寺。

褚太傅同家人一起在大雄寶殿上罷香,獨自去找了無絕,要與之談佛法。

但這佛法還未來得及談,二人一見麵,褚太傅便見那和尚笑眯眯道:“您總算來了,有一物等您許久了。”

褚太傅不解之際,無絕轉身取出一隻畫匣,遞與他,言明瞭此乃當初常歲寧離京時的交待。

褚太傅眼皮一跳,差點罵人:“……你怎現下才交給老夫?”

此人是他那學生生前的幕僚,按照資曆輩分來說,他大可以一巴掌甩對方腦袋上!

無絕一臉無辜:“貧僧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啊……當初隻道待太傅來上香時,再行轉交……”

褚太傅:“那老夫若是一輩子不來上香呢!”

麵對老太傅的怒氣,無絕半點不慌,甚至一臉玄妙:“您這不是來了麼?這便是機緣指引了。”

聽得這句,褚太傅不再相爭,抱著畫氣呼呼離去。

無絕鬆了口氣。

他承認是他貴人多忘事……方纔見了這老頭兒,才突然想起來畫的事。

幸好還有玄妙佛法為他護體,開他靈智,真是阿彌陀佛。

無絕唸了句佛,雙手合十,麵向半開的窗欞,望向南邊方向,低聲祈語:“也願諸天神佛護佑殿下,早日平定亂局。”

對於喬央一家收到了殿下書信之事,他不曾感到嫉妒。

須知隻有不明真相的人,才需要殿下的書信解釋,而他與殿下互為知己,自有默契在,還需要什麼書信?

……

褚太傅剛坐上回府的馬車,便迫不及待打開了畫匣。

他將畫幅展開,隻展一半時,動作倏地一頓。

而後,老人展畫的動作更快,那幅畫很快原原本本地呈現在他眼前。

是一幅幽山竹石圖。

當日他在登泰樓討畫時,便說過想要一幅有竹有石的畫兒,掛在床頭養性。

一則他甚愛竹與石,二則……他那個學生最擅畫梅蘭竹石,且個人之風甚是鮮明。

彼時他見那女娃手下的虎圖與他的學生如此相似,便下意識地想看一看若這女娃也畫竹石,又能有幾分相似?

現下,他終於看到了。

褚太傅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握著畫軸的手微微顫動。

怎會如此?

他開始手忙腳亂地檢查畫幅與畫中細節,想確定此幅畫是否有臨摹的可能。

半晌,無果。

巨大的驚疑與不解充斥在他的胸腔之中,耳邊嗡嗡作響,讓他無端感到慌亂混亂。

老人猛地掀開冬日厚重的車簾,喊了聲:“停下!”

車外寒風襲身,夾雜著剛開始落下的雪粒子。

車伕忙勒馬:“郎主?”

其它幾輛馬車見狀也停下,褚家的小輩們下車,圍上前來。

“祖父您怎麼了?”

“父親可是哪裡不適?”

看著那一雙雙緊張的眼睛,褚太傅良久才勉強找回一絲真實之感,卻又透過他們,看向遙遠的南方。

“我無礙……”他與子孫解釋一句,便放下了車簾:“繼續行路吧。”

他坐回去,再拿起這幅畫,指尖分明冰冷,卻又覺手中畫幅無比灼燙。

他向來並不奉信鬼神之說,旁人若與他提起,他必然嗤之以鼻,併爲此感到不屑厭煩。

但此刻,他突然祈盼,這世上有鬼神的存在。

哪怕這足以令他一生所奉之道全然崩塌,他也願為此祈求,望上天神佛各路鬼神有開眼的可能……誰能將他的學生還給他,他便信奉跪叩俯首於誰!

隻要能將他的學生還給他!

……

京師這場雪,停了又下,一直到除夕。

北地的雪卻是已經停了,但各處積雪冰封未除。

這冰雪之境中,有一人一騎在前,率一支隊伍歸來,在安北都護府外下馬。

“大都督回來了!”

隨著一聲聲通傳,一路先後有親兵與官員來迎那位已離開半月之久,前去親自查驗各處防禦的青年。

眾人陪同下,那青年邊往都護府裡走去,邊問:“南邊有信傳回嗎?”

這是他下馬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260 “她不是我的,但我是她的”

負責崔璟手下文書事宜的記室參軍,答道:“回大都督,您不在的這段時日,各處都有來信,單是南邊送來的信件,便有七八封。”

七八封嗎?

崔璟腳下更快了些。

那記室參軍小跑著纔跟上。

待進了書房,崔璟解下披風與佩劍,交由近隨,便立時去看信。

記室參軍已快步將那一摞書信都抱了過來。

有南邊送來的,也有京師各處送來的,記室做事很細心,按照信的來處與送信的時間做了區彆,分彆擺在書案上,以便崔璟檢視時可以做到一目瞭然。

書信太多,如此一排排區分擺開,占據了大半書案。

而崔璟隻一眼,便看到了常歲寧的來信。

她的字跡很好認,或者說,他太熟悉了——尤其是今次信封上的筆跡,同這些年來他反覆翻閱過的劄記兵法上的幾乎一模一樣。

青年站在書案邊,未來得及坐下,便拆了信。

他雖在外半月,但和州和李逸之事的結果他也都已知曉,故而早已安心,而此時之所以觀信心切,全是發自本心而已。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信紙之上描畫著的那顆栩栩如生的栗子。

崔璟見栗,眉宇之間恍惚閃過一絲笑意,刹那間,自外麵帶回的寒意似乎全都散儘了。

記室壯起膽子悄悄看一眼,覺得甚是稀奇。

這就是……過年的好處嗎?大都督臉上竟都掛上喜慶的年味兒了。

崔璟已從頭開始讀信,一字一句,未曾有分毫遺漏,格外認真。

他歸來時已是申時末,書房內有些昏暗,記室令人掌燈,廊下也掛上了紅彤彤的燈籠。

崔璟已第二次讀至末尾。

於道各努力,千裡自同風……

燈火將青年深邃清冽的眉眼映照出幾分少見的暖色,嘴角彎起,有了弧度。

他的眼睛在看信,又似在透過這張信紙,看到了唯他可以看到的人與物。

“……大都督,您……”記室的聲音響起,落在崔璟耳中幾分朦朧遙遠。

崔璟半回神,看向他:“我在看信。”

這個奇妙的回答讓記室張了張嘴巴,反應了一下,才道:“屬下知道……屬下是想提醒大都督,您風塵仆仆初歸,必然疲累,不妨坐下細讀。”

他已說過一遍了,但大都督根本冇聽到,看來大都督當真累了。

崔璟“嗯”了一聲,忽然問他:“你可聽過周行己的《送友人東歸》這首詩嗎?”

記室愕然,點頭:“聽過……”

所以,大都督是在與他閒聊嗎?

這個猜想讓記室幾分受寵若驚,大膽往下延續話題:“大都督喜歡這首詩?”

崔璟垂眸看信,含笑點頭。

喜歡,才喜歡的。

他打算將此一首詩寫下來。

思及此,崔璟環視書房,似在思量著掛在哪裡最合適,最好是處理公務時一眼便能看到。

記室察覺到他的好心情,笑道:“看來這封信,是來自大都督您的友人……想來是十分重要的摯友了!”

崔璟不置可否。

不止。

她於他,不止十分重要。

考慮到其它來信中或有需要自己及時料理之事,他纔將常歲寧的信暫時收起。

卻未就此擱到一旁,而是收入了衣袍的衣襟之中。

記室看得愈發驚訝,這到底是什麼朋友?

他有心想一探究竟,但到底還冇有膨脹到如此地步,且他的上峰已經換上了處理公務時該有的神態。

崔璟與記室一同,先將一些公務來信處理罷,其中也有京中玄策府的來信,及朝廷信函。

將這些料理完畢,崔璟才拆看了常闊的信。

常闊的字比尋常人寫得大些,內容也很簡單,讓他不必擔心江南之事,另又給予了簡單的新年問候。

然後便是元祥的來信,足有兩封,崔璟觸及到那信封的厚度時,略微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打開了看。

信上廢話居多,他隻能一目十行,從中挑揀出自己想看到的人和事。

元祥在信上細說了和魏叔易一同行事的過程,說到最後,又悄悄道,他一次同長吉爭執時,曾聽長吉無意間說漏嘴,竟道魏侍郎此行來江南乃是同聖人自薦……

寫到此處,元祥字體漸小,彷彿字體也有聲音,頗有暗中告密的氣氛,甚是鬼祟。

又寫道——‘據屬下暗中觀察,魏侍郎待常家娘子甚為殷勤,三句話總離不開常娘子,結合其自薦之事,屬下有個大膽的猜測,魏侍郎或待常娘子也存不軌之心’。

崔璟看著那個被劃掉的“也”字:“……”

元祥最後又立誓般保證,必會看緊魏侍郎,絕不會讓對方有可乘之機。

寫至此處,字跡入木三分,可見決心,似如一隻齜牙咧嘴,皮毛炸起的狼犬。

崔璟又打開這狼犬的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是遲了幾日送來的,信上主要說明一件事——魏侍郎已然回京了,請大都督放心!

這次的字跡很歡快,像是狼犬得意翹起尾巴。

最後,崔璟打開了家書。

祖父的,族中幾位叔公的,還有盧氏崔棠崔琅三人的。

後麵這三人組的來信回回都很有分量,比之元祥,有異曲同工之妙,卻又有過之而無不及。

若他冇有足夠的時間來看信,輕易都不敢隨便打開。

這次的信,或因是年前最後一封,寫得更有分量了,從一張張信紙上的筆跡來看,三人都參與了進來,大約是一人寫至手痠力竭,便再換一人頂上……

次序則又按照家庭地位排列,比如最前麵的字跡是崔琅的。

崔琅說明瞭家中近況,族中大小事,朝堂之事則一筆帶過,反覆提到的有“師父”二字,道常歲寧如今在京中如何名聲大噪,被譽為將星轉世,字字句句間甚是引以為豪。

將星轉世……

崔璟看著這四字,無聲笑了笑。

將一封封信都看罷,已是半個時辰後的事。

而與盧氏母子三人的書信一同送來的,另外還有一口箱子。

崔璟讓人將箱子打開,隻見裡麵是滿滿噹噹、整齊疊放的新衣與鞋靴。

盧氏在信上說,因時間趕,想在年前送到,便請了裁縫經手,待來年時間充裕,她再親手做春夏衣袍給他,又道“母親手藝尋常,望大郎勿要嫌棄”。

近隨備下了熱水,崔璟沐浴罷,便裡裡外外換上了乾淨合體的新袍新靴。

更衣罷,不忘將那封信重新收入懷中。

這時,有護衛來傳話:“宴席已設下,秦都護請大都督前往。”

此宴席,既是為崔璟洗塵,也是年夜宴。

安北都護府上下官員皆在,還有其他戍邊武將,見得那青年前來,皆起身行禮。

青年著圓領寬袖深青色長袍,玉冠束髮,眉眼漆黑深邃,俊朗非常,既有崔氏世家子的清貴無雙,又有沙場上磨礪而出的凜冽鋒芒,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他身上雜糅一處,令其愈發特殊奪目。

北地民風粗獷開放,都護府裡的女眷也在,隻是分席而食。

幾名年輕的女郎看著那青年入內,起身行禮間,視線定在崔璟身上,如何也移不開。

崔璟落座後,眾人纔跟著坐下。

席間,崔璟甚少開口說話,他一向寡言,在場的官員大多已經習慣。

“你們猜,崔大都督離席前……能不能湊足十句話來?”女席上,有幾個女郎小聲交談。

秦都護也覺挺懸,他甚至覺得崔大都督根本冇在聽他們廢話。

酒過三巡,崔璟依舊冇怎麼說話,反倒是那些武將們因吃了酒,說起話來愈發隨意。

有人提到了和州:“……我聽說朝廷已下旨,讓那位為守城戰死的和州刺史之子,接任其父刺史之位!那小子似乎才十六七歲!”

“人家滿門都是忠烈,和州上下因此戰而上下歸心,朝廷此舉,既是褒獎,也是安穩人心……”

“年少無妨,有本領才最緊要!想咱們當初投軍時,也是個娃蛋子呢!”

一位頭髮花白的戍邊老將,道:“說到年少……你們可有聽說常大將軍他那閨女的事蹟?那女娃叫什麼來著,常……”

“常歲寧。”

答話的是一直沉默著的崔璟。

“?”眾人皆看去,多覺稀奇。

那姓呂的老將便笑著問:“崔大都督也知道這女娃的事?”

崔璟點頭:“知道。”

“崔大都督當然知道!”有醉了一半的中年武將笑起來:“諸位難道不知,這女郎可是崔大都督的心上……”

說著,因察覺到秦都護“什麼都說,你不要命了”的眼神製止,連忙閉嘴。

秦都護額角起了冷汗,忙向崔璟端起酒杯賠笑。

且不說傳言不知真假,即便是真的,那女郎卻也是拒絕了崔大都督的,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萬一愛而不得,因愛生恨什麼的……對吧?

卻見那青年未見異色,反倒一笑:“無妨。”

秦都護:“!”

這還是他頭一回見這位有笑色兒!

無妨?

那他懂了!

就是敞開了說的意思唄!

看來雖是愛而不得,卻是一點兒也冇恨上啊。

秦都護會意一笑:“我可是聽說,這位女郎驍勇不輸常大將軍!聽說和州城之所以能保住,有這常家女郎一半功勞,也不知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於是本打算離席的崔璟穩坐原處:“傳言非虛,皆是實情。”

其認真重視的程度,甚至給了秦都護一種強烈的錯覺——譬如,若有人即將成為崔大都督刀下亡魂,隻消及時喊出一句“等等,我聽說過常娘子”,那這位大都督勢必會收刀,請對方席地而坐,再讓人上茶,好好地說一說常娘子。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常娘子”仨字兒哪裡隻是一個稱呼,分明是專克崔大都督的符咒啊!

秦都護在心中感慨,相處至今,他終於發現這位崔大都督的喜好了……往後,投其所好有望!

其他人也先後領悟,廳中就此話題,你一句我一句,一時熱鬨非凡。

秦家幾位女郎看著那青年含笑的眉眼,漸從起初的訝然不解,變成了摸清狀況之後的感慨無奈。

有一位垂涎崔璟有些時日的女郎托腮歎息。

她算是看出來了,崔大都督他實在陷得很深。

雖字字句句未談喜歡,未有越線之言,但又好似字字句句間都是喜歡。

且尋常男子喜歡一個女郎,在與外人提及時,言語神態間所傳達出的暗號,往往是“她是我的”。

但崔大都督不同,他好似是將“她不是我的,但我是她的”這一行字刻在了身上,由著它變成了一個人儘皆知的秘密。

那女郎又不甘心地瞧了瞧,卻到底是死了心,算了,她可冇有如崔大都督這般膽敢一廂情願到地久天長,為一人孤注一擲的勇氣,她還是換個人垂涎好了。

安北都護府的這場除夕宴,因“常歲寧”三個字而變得格外漫長。

崔璟尚可安坐,但眾人已然說得口乾舌燥,誇不動了,實在誇不動了。

宴席散時,已臨近交子時分。

崔璟回到住處,有近隨上前,捧著一隻長匣:“大都督,已按照您的吩咐鑄好了,請您過目。”

崔璟將長匣打開,取出其中之物,長劍在青年修長的手中出鞘,劍光雪白。

“有七分相似,足夠了。”崔璟言畢,將劍收回鞘中,放入劍匣,道:“暗中送回京中玄策府,謹慎行事。”

“是!”近隨應下退去。

崔璟立於廊下,遙望南方夜幕。

靜立良久,忽有炮竹聲響起。

炮竹聲響,便是新年了。

青年仍在注視著南方,聲輕如風:“新節已始,吉慶康寧……殿下當與山河同安,以期來日重逢。”

炮竹聲仍在繼續,喧囂熱鬨,似能驅散一切不祥的化身,譬如古老的年獸,再譬接連而起的戰事。

這炮竹聲延綿著,傳遞著,從安北都護府,再到整個北境,又自北境過河東道,經東都洛陽城,再跨淮水,而至江南。

炮竹聲中,阿點捂著耳朵跑到了常歲寧身邊。

軍營中也要過除夕,篝火圍繞,將士們對酒談笑。

但隨著常闊回了營帳,這談笑聲中,藉著酒勁而發,逐漸出現了一些異樣的聲音。

這異樣的聲音源於不滿,而這份不滿,是衝著常歲寧來的。

261 但求一敗

常闊治軍嚴格,自李逸死後,肖旻接下帥印,即與常闊一同重新整編大軍,軍中一掃此前鬆散,大多沿用了玄策軍的治軍之風,大大改善了軍中風氣。

年前與徐正業麾下幾路亂軍交手,三戰三勝,士氣大增。

今日軍中之所以允許將士飲酒,一來算是慶功之宴,二來是因正值除夕,為緩將士們思鄉之情。

勝仗,烈酒,這二者碰撞在一起,造就出了高昂振奮的氣氛,也使一些人開始頭腦發熱,將那些壓在心中已久的不滿之言藉此宣泄了出來。

幾堆篝火前,或坐或站,圍著一群男人。

看衣著,他們大多都有品級在身,或是校尉,或是隊正,被眾人圍簇著說話的,則是一名四十多歲的男人。

“……怎麼能將全營的練兵之事都交予一個小女郎來統領指揮?這是什麼道理?簡直聞所未聞!”

“咱們各軍各營,平日練兵都由大小教頭各自負責,現下倒好,全都要聽她一人指揮!以往這可是僅有主帥與副帥纔有的權利……現如今讓她插這一腳,算是什麼說法?”

“我聽說,肖主帥與常副帥,是打算為她另設總教頭一職……”

“總教頭?!咱們軍中以往可冇有這個說法!”有一名校尉震驚又不滿,問那坐在火堆前的男人:“方大教頭可知此事?”

這位方大教頭,領著一軍教頭之職,一軍兩萬五千人,如他這般職位者,如今這十七萬餘大軍中,僅有七位,是很有些分量與資曆在的。

一軍之下設營,營下為團,每團兩百人,各設一名小教頭。

全軍操練之大項,多由一軍主帥負責指揮,李逸在時,便從未設下過總教頭一職。

但眼下,卻是竟要這樣一位小女郎,來做全軍的總教頭?

方大教頭悶了口酒,拿粗啞的嗓音道:“誰讓人家殺了葛宗和李逸,如今名聲大噪,又剛好姓常。”

“再怎麼著,她也隻是個初出茅廬的女郎!有什麼資曆,拿什麼來練兵?”

“冇錯,練兵可是頭等大事,不是誰都能來瞎指揮兩句的,將士們都是要上戰場的,若受訓之法不當,來日那是要丟性命的!”

“常大將軍愛女如命,我等無話可說,在自家如何寵,咱們自然管不著,但這裡可是軍營……”

“況且什麼殺葛宗殺李逸……弟兄們也冇人親眼瞧見,誰知是怎麼殺的?當真就憑她一人本領?昨日我見她那小身板兒,還冇我的槍高呢!”

“就是,來日她站在那練兵台上,能令將士們信服嗎?”

“如此安排,反正我是不服!”

他們的聲音不低,很快吸引了更多人圍過來,冇圍上前的也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

剛過交子,軍營裡正在分餃子,薺菜提著兩大桶剛出鍋的大餃子走來,正聽得一名教頭對常歲寧言語不敬,立時“嘭”地一聲放下手中飯桶:“……怎麼說話呢!”

那教頭看向她,認出她是常歲寧身邊的娘子軍,卻也冇有被撞破後的心虛,反而道:“弟兄們說的都是實情!”

說著,好似在好言相勸:“女子還是本本分分呆在家裡繡花生孩子來得好,打打殺殺,你們冇這個膽量本領,胡亂逞強,到頭來隻會平白丟了性命!”

薺菜學著他“好言相勸”的口吻:“像你這種目光短淺,張口就來之人,還是老老實實將嘴縫上來得好,嘰嘰歪歪,胡亂說話,活似個井底的蛤蟆,一張嘴亂呱呱叫,隻會平白叫人笑話!”

“……”那教頭臉色一時紅黑交加:“婦人之流,果然不可理喻!”

薺菜“喲”了一聲:“你們躲在背後亂嚼舌根被我撞見,自己站不住腳,擺不出道理來,反倒是我不可理喻了?”

“你……”

“你什麼你?”薺菜叉腰:“我們常娘子就是能殺敵,就是能練兵!當初在我們和州,一城百姓裡征出四萬新兵,全都是常娘子做主短短五日間操練出來的!我們就是憑著這個,穿著紙糊的甲,拿著爛鐵鑄出來的刀,擺著常娘子教授的軍陣,打退了徐正業的十萬大軍!”

“這是我親眼所見,親身所曆,你們說冇瞧見,不信也好,不服也罷,大可當麵說出來,在背後咕咕叨叨,一個勁兒地挑撥搞內訌算什麼好漢!”

察覺到周圍人的注目,那男人難堪之下,酒勁上湧,開始口不擇言:“曆來就冇有女人上戰場練兵做總教頭的先例,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況且還是個隻有十六歲的小女娃!”

“不對。”

一道不讚成的清脆聲音傳來,人群讓開了一條道,繫著鼠毛披風的少女走了過來。

坐在篝火旁的那名大教頭轉頭看了一眼,便又收回視線,繼續喝酒。

“說到老祖宗,我也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啊。”那少女束著馬尾,帶著人負手而來,麵上不怒,反而帶著一絲笑意,畢竟大過年的,當以和為貴。

她和和氣氣地問:“若說凡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都有道理,那我大小也是個道理,不對嗎?”

誰還不是個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貝了?

那教頭聞言麵色一陣反覆變幻:“……”

隻聽少女又糾正道:“還有,我不是什麼十六歲的小女娃,除夕已過,我十七了。”

見她這般態度,那名教頭也不好說出什麼難聽話,但眾目睽睽之下,也不能改口不認賬,乾脆壯起膽子道:“既然常娘子來了,那我等便也直說了!”

常歲寧:“祝教頭請講,願聞其詳。”

那教頭聞言麵色一凝,有些意外。

他隻是個管著兩百人的小教頭,在此之前,與這位常娘子僅見過一麵而已,對方竟然記得他姓什麼?他自認生得也並不俊美出眾。

一瞬間的意外後,他問:“在下鬥膽想問常娘子一句,軍中有傳言,道是主帥與副帥欲著常娘子為練兵總教頭,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常歲寧坦蕩點頭:“雖尚未真正定下,但的確有此打算。”

四下嘈雜,眾人反應各異,所以傳言是真的!

他們軍中,當真將要有一位十七歲的女郎做總教頭了?

這傳出去……還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且不知會招來多少笑話呢!

“那我等自然不服!”祝教頭道:“軍中十七萬餘將士,常娘子今日讓我一人住口無用,須得讓所有人都住口才行!”

常歲寧從善如流地點頭:“有道理,是當如此。為軍心統固起見,我若做不到服眾,便不宜接下這總教頭之職。”

那祝教頭皺眉看著她,這女娃不是挺明白,挺能分得清輕重的嗎?

常歲寧自然是分得清的,所以她纔會過來此處。

她即將任總教頭一職,雖尚未公佈,但不服不滿,卻是可以預見的。

她殺葛宗與李逸之事,尚有許多人持懷疑態度,更多的人下意識地認為,她有今時的一切,皆是因為她是常闊之女。

軍營不比它處,在這遠離京師權勢傾軋之地,出身不再是最重要的東西,戰場和血腥,會將人最原始的本性放大,強弱與勝負,纔是最大的服眾之法。

上一世,她以皇子身份初入軍營時,尚遭到無數質疑,輕視,甚至是隱晦的冷嘲熱諷,更何況此刻她是常歲寧,是女子。

若隻因她殺了葛宗和李逸,便能叫上下歸心,再無半點質疑,就此將她高高捧起,那纔是不切實際。

方纔阿澈他們將這邊的不滿之聲告知了她,喜兒忿忿,讓她不必與這些人一般見識,不必理會,但她不能不理會。

現下隻是私下議論,來日或就會演變成內訌、陽奉陰違,若其中藏有他人眼線或包藏禍心者,此事便會成為一把離間軍心的好刀。

軍心不齊,萬事不成。

常歲寧的視線依次看向眾人,揚聲問:“敢問諸位,我若想配得上這總教頭之位,當滿足何等條件?是資質與能力強弱,還是我當生為男子才行?”

這話問出口,是有講究的。

自認強大的男子,在涉及如此問題時,多半不會當麵承認是因為男女偏見而全盤否定對方,因為那樣會顯得他們狹隘閃躲,不夠磊落。

無論心裡怎麼想,出於顏麵和好強之心,他們此刻都隻會答:“當然是前者!”

“冇錯!”

“我等並非輕視常娘子,而是總教頭一職非同小可,這是對事不對人!”

常歲寧點頭,開口道:“那便先說一說資曆,論投軍時間長短,我比不過諸位。”

“然而資曆二字,向來不能隻以時間長短而論,更要看閱曆與經驗。”

少女看著眾人,神情坦然:“我有和州守城的經驗,更有殺敵的經驗,葛宗是我所殺,滁州困局是我所破,李逸是我帶人追拿擒殺——這些戰功,便是我的資曆。論起這些,諸位比不過我。”

眾人神色複雜,一時無言。

他們當中很多人此前跟著李逸或龜縮營中,或行軍趕路,甚至都冇有正麵殺敵的機會。

那道清脆的聲音繼續說道:“沙場之上不同於官場,武將擢升有彆於文臣,曆來,無名小卒殺敵方將領,而就此封將的先例比比皆是。我所立戰功,在諸位眼中,哪怕隻是我運道好,可事實如此,我憑此至少可拜五品將,任總教頭之職,綽綽有餘爾。”

言及此,那少女眉眼間有著少年蓬勃的朝氣。

她道:“談罷資曆,再說能力強弱,諸位大小教頭可知,為何此前並無總教頭之職,現下卻要著我任此職?”

眾人下意識地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事實上,這女孩子自方纔出現,言辭都算得上客氣,雖然在自表戰功,從容又自信,卻並無盛氣淩人之感。

也因此,她接下來的一句話,令眾人頃刻都變了臉色。

“因為這十七萬大軍,在諸位的操練之下,如枯木朽株,不堪大用。”

那少女甚至是微微笑著說出了這句話,卻令人愈發惱火。

那位坐在火堆旁一直冇說話,似不屑理會她的方大教頭,聞言終於扭頭看了過來,一雙眼睛泛著壓抑的怒氣。

常歲寧也看向他:“所以,才需要我來練。”

有教頭忍無可忍地冷笑道:“常娘子年紀雖小,身量雖窄,口氣卻是大得很!”

“常娘子的意思,是我等皆是酒囊飯袋了?!”

“常娘子,嘴皮子功夫可不能拿來練兵!久聞常娘子‘威名’,不知今日可否讓我等開一開眼界?能否與在下切磋幾招?”

常歲寧不置可否,隻微微含笑看著那位方大教頭:“我更想和方大教頭切磋一二,不知可否?”

四下立時更為嘩然躁動起來,有人吃驚不已,有人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方大教頭看著那雙含笑的眼睛,片刻,放下了酒壺,站了起來。

他臉色黝黑,身高不足七尺,但身形寬闊,四肢粗壯,肚子微隆起,卻非虛肥,而是肥肉裹著結實的硬肉,外可護體,內可發力。但凡有習武經驗的人都知道,這樣的身形,分量與力氣皆無短板,最是難打。

且五五身材,一看便知下盤穩如山,難以撼動。

他此刻站起身,氣勢顯然不是身邊那些小教頭可比,給人嚴厲而又極具攻擊性的壓迫之感。

他看著常歲寧,終於與她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聲音粗啞,似砂石磨過地麵:“常娘子是要和方某切磋?”

“是。”常歲寧抬手:“晚輩常歲寧,鬥膽請方大教頭賜教。”

方教頭看著那“不知死活”的少女:“值此除夕,若見血負傷,怕是不吉利。”

常歲寧一笑:“無妨,晚輩下手有分寸,必會多加留意輕重的。”

四下一怔後,立時掀起了不滿的聲潮。

這女娃,語氣聽來比誰都和氣,說出來的話,卻是絲毫不將人放在眼中!

當眾被人如此輕看戲弄,方教頭的臉色也沉了些:“常娘子可知驕兵必敗?”

“晚輩初出茅廬,逢敵尚無敗績。”那少女再次與他抬手,單薄的身形筆直:“今次但求一敗,望賜教。”

方教頭在心中重重冷笑一聲,微眯起眸子,也抬起粗糲厚實的大手:“既如此,恭敬不如從命。”

262 三比

常歲寧要與方大教頭切磋的訊息很快傳開,軍營上下隨之轟動起來。

“已經請示過常大將軍,常大將軍竟然當真準許了!”

“聽說是常娘子出言狂妄,惹怒方大教頭了……”

“都說什麼了?”

“她說教頭們練出來的兵,全如什麼朽木……枯木逢春什麼的!”

“?”聽到的人一臉茫然,這聽著也不像是罵人啊?

另一名士兵糾正道:“……是枯木朽株!不堪大用!”

“對對對,就是這個!”

眾士兵們聞言麵麵相覷,怎覺得這話不單單是在罵方大教頭呢?枯木朽株是誰?不堪大用的又是哪個?

“……”大過年的,眾士兵們頓時覺得碗裡的餃子不香了。

“……俺倒要看看,這位常娘子如此瞧俺們不上,究竟是有什麼通天本領!”

“走,不吃了,去演武場看看去!”

有人怒而擱碗而去,有人怒而端碗跟上,於是路上有人邊走邊罵,也有人邊走邊吃……畢竟芹菜豬肉餃子真的太香了!

越來越多的士兵往演武場圍觀而去,各處人聲鼎沸。

“聽說是因為主帥與副帥要設常娘子為總教頭……底下的人都不服氣呢。”

“那位常娘子說了,若她今日輸給方大教頭,之後便再不提擔任總教頭之事!”

“……拋開是不是女郎不提,這常娘子也實在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竟敢提出要與方大教頭比試!”

想出風頭也不是這麼個出法兒吧?

也有人竊竊猜測:“該不會是方大教頭暗中被收買威脅了……故意要輸給常娘子,藉此幫她立威吧?”

“那可是方大教頭!”

倔的跟驢一樣!

“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們又不是外行,還能分不清真假嗎?

一時間,什麼猜測都有,但幾乎所有人都認定那個剛滿十七歲還冇幾刻鐘的少女,不可能通過正當手段贏過方大教頭。

這種想法,在眾人來到演武場,親眼看到了站在演武場中央的那二人後,愈發篤定了。

單從視覺來看,二者之間的懸殊已經可以用天差地彆來描述。

論起體形塊頭輕重,方大教頭一人可抵那小女郎兩個還不止,更不必提方大教頭還是軍中七大教頭中資曆最老,威望最甚的一個。

反觀那小女郎,倒也絲毫不怵,站在那裡由人打量,便不免給人年輕氣盛之感。

彆的不說,這股年少輕狂勁兒,出現在一位女郎身上,倒也實在少見。

這種有言在先,且眾目睽睽之下的切磋,與在戰場之上對敵並不相同,戰場之上局麵混雜,尚可偷襲,尚可借年少單薄之身令對方輕敵,以此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更可與同袍配合殺敵,但此時此處卻全然不同。

她要與方大教頭正麵對上,而方大教頭向來謹慎沉著,如此場合,斷無輕敵道理,根本不可能給她可乘之機。

一言概之,能殺得了葛宗,殺得了李逸,卻絕不代表能贏得了方大教頭。

年少輕狂,是要摔跟頭的!

演武場四周已被圍得密不透風。

麵對那些或等著看笑話熱鬨,或投以好奇、諷刺、打量,亦或是為她感到緊張不安的視線,場中已經解下披風,將馬尾束得更加牢固的常歲寧,麵色始終冇有變動。

她選擇與方大教頭比試,原因有二。

一是對方身份威望在此,她要想做總教頭,自然要有壓得過七大教頭之首的本領,才能真正服眾,由此一勞永逸。

二來,自她參與練兵起,與這位方大教頭數次見麵,都能感受到對方無聲的輕視與成見,他從未與她說過話,也不曾流露出直白的不滿與質疑——

但她很清楚,這種默不作聲的成見,要比宣之於口的不滿,更難拔除,也更易埋下隱患。

所以,她選擇順水推舟激怒對方,以換取一個正麵打破成見的機會。

此次切磋已得常闊準允,很快便有士兵將比試所需之物備妥。

隨著擁擠的人群讓出一條道來,常闊與肖旻也都親自來了演武場觀看這場切磋。

“參見主帥,副帥!”

四下行禮聲無數,常闊抬手製止了,隻看向場內的常歲寧。

肖旻麵上看似鎮定,心中卻忽上忽下,再次低聲與常闊道:“常大將軍,不然便由肖某出麵解釋打個圓場,您且將常娘子帶回去吧……”

“不可。”常闊搖頭:“此時離開,無論是何名目都等同認輸,來日歲寧行事隻會愈發受阻。”

再說了,將人帶回去?他這個下屬爹,哪兒有這個本領!

見當爹的和當閨女的一樣好強,肖旻隻有在心中歎氣,發愁地看著場中二人,低聲道:“怎麼偏偏選了這位方大教頭……”

常闊正大光明地歎口氣:“是啊……”

這人有點倒黴啊。

聽得這聲真情實感的歎氣,元祥一顆心高高揪起,所以,連常大將軍都不信常娘子能贏嗎?

元祥憂心忡忡間,又堅持認為,如常娘子這般聰慧,料想不會如此衝動,去做以卵擊石的傻事,想必另有妙計高招可以取勝。

他試圖看向身側,果然發現了不對。

喜兒不見了!

元祥心中一振,遂低聲詢問阿澈:“喜兒姑娘呢?”

是暗中安排什麼去了嗎,他可以幫忙!

阿澈看一眼左右,壓低聲音答他:“……喜兒姐姐回去燒香了。”

“……”

這種隻能寄希望於玄學的安排,令元祥一度陷入絕望。

而後,他悄悄將阿點拉去了一旁說話,低聲誘哄交待:“……點將軍,待會兒若是常娘子在場上吃虧,您見我做出這個手勢,便及時衝上去大鬨一場,打斷這場比試!”

雖然說這計策不磊落,但為了挽救常娘子的安危和聲望,隻能出此下策……阿點將軍在外人眼中是講不通道理的孩子,唯有他適合出麵做這件事。

阿點卻瞪大眼睛:“為什麼!”

“這是為防常娘子被人欺負……”

“不會吧,你不信小阿鯉能贏嗎?”

元祥不知該怎麼答時,卻見阿點一跺腳,扭身跑了回去,不開心地道:“你太無恥了,不跟你玩了!怎麼能這樣,回頭我要和小阿鯉說你的壞話!”

元祥麵色大窘:“……!”

阿點擠到站在最前麵的常闊身邊時,已有人高聲公佈了此次切磋之項。

大盛軍營之中,大小教頭的升任與選拔,皆有規矩章程在,為公正起見,此次常歲寧與方大教頭的比試,便沿用了大教頭選拔時的“三比”。

一比騎射刀槍,二比練兵之法,三比角抵鬥力。

第一比稍繁瑣些,需分三場進行,騎射為一場,刀槍比試各一場。

騎射先始,常歲寧與方大教頭先後躍上馬背,四周火把鼓動著,將這個除夕夜映照的格外明亮,將士間也開始有助陣的呼喝聲響起。

大教頭之比,難度遠超小教頭的選拔。

騎射之比時,需沿演武場設下總共五十隻箭靶,一刻鐘內,命中紅心最多者勝出。命中數相同,則先返回者勝。

而途中亦會設下沙袋、木樁等障礙,以乾擾馬匹前行,很考驗比試者的禦馬之術。

此處演武場占地廣闊,一圈為十五裡,在設有障礙的前提下,尋常人單是禦馬跑完一圈,也需要耗時至少一刻鐘,而此次比試中,更要同時考驗射藝。

箭靶五十隻,每人箭筒中的箭支數目也各是五十,算下來,每隻箭靶隻有一次出箭的機會,每一箭都關乎著輸贏。

隨著一聲鼓點起,常歲寧與方大教頭二人一同驅馬而上。

方大教頭看了一眼那更快他一步,策馬如箭離弦般的少女,眼中微有些意外,隨後加快跟上。

他方纔站在演武場上之際,經冷風吹散了酒意,便有些後悔了。

這後悔當然不是覺得自己會輸給這小姑娘,而是他作為一軍大教頭,竟然要當眾和一個還冇他女兒大的小女娃比試,贏了也並不光彩。

現下比騎射尚可,暫且不需要直接交手,不會傷到對方。

所以,他打算贏了這場騎射後,便不再繼續接下來的比試,就此揭過此事,以免讓底下的人和常大將軍覺得他以大欺小,咄咄逼人。

方大教頭心中已有打算。

但接下來的一切,卻並不在他的打算之中。

那少女身形單薄,在馬上顯得格外輕盈,她驅馬越過第一個障礙,馬蹄落下之際,她已經搭好了箭。

她微轉動上半身,挽弓麵向箭靶所在方向,下半身穩坐馬背之上,一絲晃動也無。

須知身形單薄固然有輕盈的優勢,但同時也意味著下肢穩固欠缺,可她卻穩得出奇!

正因身居大教頭之位,一眼便可辨高低,方大教頭此時難掩眼底意外之色。

“咻——”

她手中箭離弦而發,但她的馬未停,她甚至也未去看那支箭能否命中,而是回頭朝他一笑,揚了下手中長弓,聲音清亮:“方大教頭,承讓!”

方大教頭:“……!”

他可冇讓!

且她這出箭後看也不看的散漫模樣,竟像是篤定自己必然能射中靶心了一般!

小女郎果然狂妄,須知騎術出色,不代表射術也……

方大教頭也挽弓之際,同時拿視線瞄向箭靶方向,然而卻見那第一支箭已赫然紮在了靶心正中處!

他的箭也已離弦,同樣命中靶心,兩支箭緊緊擠在紅心內,難分高低。

但正是這“難分高低”,讓方大教頭不得不開始正視那個驅馬跑在他前麵的少女。

那少女策馬在前,已再次挽弓,和上一次一樣,她開弓即收回視線,並不停下去看箭落在何處。

比試所用弓箭馬匹,皆不是比試者自身慣用的,此為公正而慮,也能更直觀地考驗雙方的騎射功力。

沿途有士兵把守觀察,遠處的圍觀者已漸看不清具體,隻見火把映照下,那少女始終在前,其與手中弓,身下馬,似是最熟悉的夥伴,如臂使指,流暢颯遝。

那些障礙,未曾讓她有半分滯澀之感。

而這一方名為軍營的天地,及這方天地之下的規則,她似乎也通曉自如,麵對質疑不曾惶恐,麵對規則不曾疑惑,麵對前方每一步都不曾遲疑。

那個策馬挽弓的女孩子未曾遲疑,但有人開始遲疑了。

那些雖未喊出姓名,但顯然是在為方大教頭振臂助威的教頭之中,有人開始低聲猶豫道:“怎麼看著方大教頭好像慢後一些?”

“一味快有何用?一刻鐘後,還是要看誰命中的靶數更多!”

其他六名大教頭也聞訊而至,有人沉穩道:“老方的騎射你們還信不過嗎,你們當中有誰贏過他。”

今日與這常家女郎比試的雖隻是方大教頭一個,但此刻他們這些教頭的顏麵也押在了這場比試場上。

畢竟這女郎言辭囂張,否定的是他們所有教頭的練兵之法。

而他們此刻依舊篤信,他們的這份顏麵不可能會掉到地上。

祝教頭:“冇錯,她既‘但求一敗’……那便成全她!”

“老方未必還會與她比第二場。”那位沉穩的大教頭拎著獸皮酒壺,看向那已幾乎不可見的兩點黑影,道:“但贏這一場也夠了。”

接下來,不知誰說了句什麼渾話,他們鬨笑起來。

方大教頭卻笑不出來。

他從起初的落後一靶,再到兩靶,慢慢被拉開了足足五六靶的距離。

沿途障礙許多,但那少女在前,如履平地,如闖無物之境。

至此,他的優勢竟隻剩下了臂力,他沿途已射倒了七隻箭靶,若他在前,此舉必會阻礙對方,讓對方無靶可以瞄射,處於被動狀態,也會乾擾到對方的情緒。

可他在對方後麵,縱然他射倒了箭靶,對方的箭也已經穩穩紮在紅心之上,所以冇用。

常歲寧正是知曉自己的弱點所在,她再如何,如今也冇有持弓射倒箭靶的力氣,但對方必然有,這是事實存在、無法一夕一載之間彌補的懸殊。

所以她從起初就不允許自己落後對方半步,既知短板所在,便要藏好它。

眾人注目之下,那兩道人影從清晰到逐漸消失,又自黑暗中歸來,重新變得朦朧可見。

隨著那一人一騎越來越近,眾人可辨那是一道少女身影。

那率先歸來的少女,挽弓射出最後一支箭。

這一次,她認認真真地看了這支收尾之箭飛出去的軌跡。

同時,圍觀在前之人也得以看得分明,那支箭正中靶心,一絲一毫冇有偏離。

常歲寧帶著空了的箭筒,回到起始的演武場中央,持弓翻身躍下馬背。

那些教頭們見狀,交換了眼神後,忽然有些不好的預感。

但這些許預感不足以打破他們的篤定,這篤定源於日積月累的認知。

規定的時間將至之時,方大教頭也回來了。

他下馬,神情不算輕鬆。

麵對同伴們的眼神詢問,他沉默未動,未給出任何反應。

很快有士兵將那整整五十隻箭靶先後搬回,依次擺在了眾人麵前,交由那名負責此次比試的校尉清點。

263 那是殿下的槍法

比試者所用之箭相同,但箭羽顏色不同,以作區分。一方為原本的白色箭羽,另一方則是染成的紅色箭羽。

紅色是常歲寧的,她特意挑的,畢竟過年,想圖個吉利。

眾人的視線也皆隨清點之人一同盯著那一排五十支箭靶,試圖跟著數一數,而很快,四下便有議論聲與驚訝聲響起。

“好耶,小阿鯉贏了!”阿點舉起雙臂大聲歡呼。

他身邊的一名教頭皺眉道:“還未數完呢!”

——就在這兒瞎叫嚷!

後半句礙於阿點的身份,他冇敢說出口。

可單是這前半句,已經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煩意亂,若是勝負一目瞭然,他也不必同一個心智不全的人計較,隨對方怎麼瞎嚷嚷好了。

正因那些箭靶一眼看去竟然很難分出勝負,這令他們吃驚,也叫他們不安,所以才格外聽不得這話。

五十隻箭靶之上,皆分彆紮著兩支羽箭,這便代表著二人皆是箭無虛發,誰都冇有脫靶!

且一眼望去,任何一隻箭靶之上,都不曾出現兩支箭距離過大的情況,大多是緊挨著。

而在“大多”之外的,便是分出勝負的關鍵所在了……

再三確認清點後,那負責此次比試的校尉高聲道:“方大教頭命中靶心四十七支!”

四十七支!

人群議論起來。

有冇能擠在最前麵的小教頭們聞聲都鬆了一口氣,拿意料之中的語氣道:“我就知道,方大教頭出馬,必不可能失手!”

此次比試,乃是大教頭考覈時的標準,嚴苛非常。

尋常步射,據聞方大教頭可五十支全部命中靶心,而設障騎射,也從來不會低於四十七支,失誤可控製在三支以內。

更何況,今次又是晚間比試,視線必有妨礙之處,卻也未有失手,可見了得!

“好。”常闊捋了捋炸哄哄的鬍鬚,欣賞點頭:“常某觀白箭,幾乎箭箭刺穿靶心,可見方大教頭臂力過人,非同凡響。”

聽得這聲稱讚,後麵有士兵們低聲交談:“常大將軍果然公正體麵,氣量過人……”

雖說對方贏了自家閨女,卻也不吝於誇讚肯定之辭。

被誇讚的方大教頭的心情卻截然不同,他拱手:“常大將軍過讚了。”

此等稱讚換作平日自然求之不得,但此時……

方大教頭微轉頭,看向那些箭靶。

隨著他的白箭被清點完畢,從靶上拔了下來之後,箭靶之上此刻便隻剩下了紅箭,它們因此變得更加整齊醒目。

站在前麵的那些教頭們已經變了臉色。

“常娘子此番命中靶心五十支!”校尉高聲報。

——五十支?

——全部命中靶心?!

四周頓時變得躁亂轟動!

“當真?”

“怎麼可能!”

後麵的眾將士們想擠到前麵去看。

此時此刻輸贏對他們而言不重要了,他們就想看看那五十支齊刷刷全中靶心的箭長什麼樣子!

祝教頭麵色凝滯,同樣不可置信。

方大教頭並未失手,但正是因為在冇有失手的情況下,卻仍然輸給了對方,才更加令人難以接受,縱是想找些什麼說辭作為藉口,都註定找不出來。

“第一比,第一局騎射,常娘子勝!”校尉高聲宣佈結果。

方大教頭麵色繃緊不語。

在有障礙阻攔,且時間限製緊張的情況下,很多人脫靶都是常態,更遑論是射中靶心,且是五十支全部命中……

至少在此之前,他從未見過有人可以五十支全中靶心。

這當是奇才中的奇才,且是苦練之下的奇才。

輸給這五十支箭,他不丟人。

但輸給一個小女郎……

“小阿鯉贏了,我們就是贏了贏了,略略略略……”阿點衝那個方纔說話凶他的教頭做起了鬼臉。

“……”那名教頭的臉色一時甚是精彩,捏緊了拳。

因為好奇的人太多,也有人心存質疑,在常闊的示意下,那名校尉便令人將那五十隻箭靶全都搬到了開闊處,由人觀看。

不少人都快步圍上前去,而這邊的比試則還要繼續。

有士兵合力搬來了兵器架,其上兩刀兩槍,刀為大盛軍中最常用的橫刀,槍為尋常白杆紅纓長槍。

刀槍刀槍,先比刀,再比槍。

眾教頭們收拾好心情,重新注視著場中。

騎射隻是第一比中的其中一項,隻要方大教頭順利贏下刀槍兩項,第一比便不算輸!

這才哪兒到哪兒?

若說騎射論的是自身本領,二人互不乾涉,那麼後麵這些需要近身相搏之項,則會將二人之間體形力量上的懸殊拉得更大,換而言之,方大教頭的優勢尚且還在後麵。

場中二人俱已接過兵器,方大教頭看著那神態依舊輕鬆的少女,拿粗啞的嗓音提醒道:“刀槍無眼,常娘子須得當心了。”

常歲寧提刀抱拳:“會的。”

二人注視著對方,各自退開一步。

鼓點聲再起。

方大教頭腳下一頓,氣沉提刀而上,攻勢霸道。

常歲寧未動未避,抬刀格擋之下,被對方的猛力逼得連連後退五六步之遠,腳下沙石飛揚。

藉此緩衝之後,她適才側身卸開對方攻勢。

方大教頭再次攻來,常歲寧依舊未避,這次她改為側擋,二人手中橫刀相撞,發出嗡鳴聲響,火把與篝火閃爍跳動,火光映照在刀刃之上,似刀間也飛濺出了火星。

那火星也倒映在少女眸中。

眾人提著一口氣觀戰,元祥半邊身子躲在阿點後頭,緊張地咬著下唇。

他自己上戰場時,都不曾如此緊張過!

那方大教頭用刀極猛,如若常娘子一個擋不住,刀落在了身上,後果不堪設想,而常娘子此時看起來,顯然不占上風。

事實看起來的確如此,方大教頭在攻,而常歲寧在守,前者始終占據主動。

肖旻見勢不妙,便看向常闊:“常大將軍……”

卻聽常闊這個當爹的反過來安撫他:“不急,很快便能結束了。”

肖旻心情複雜,哪種結束?

四下氣氛緊繃。

常歲寧最後一次被逼退數步時,看了眼手中刀刃上的豁口,再看眼前步步緊逼的方大教頭,道:“該我了。”

方大教頭皺了下眉,還來不及反應思索,再次攻向少女。

這次他的刀壓低了許多,衝著少女身前腰腹而去。

那少女身輕如風,旋身躲開之際,同時忽然從他身側出刀,刀氣淩冽非常,一如她的目色。

隻此一招,即讓方大教頭一驚,他抬刀格擋之下,那少女卻不與他硬拚力氣,而是很快轉換手中刀向,攻向彆處。

方大教頭再擋。

如此五六招下來,他竟被逼得節節後退,且他很快驚覺,那少女好像能夠預判他的動作,每一次攻勢都壓製住他反擊的可能,根本不給他出招的機會!

所以……她此前的隻守不攻,是為了試探摸清他的刀法路數?!

曆來知己知彼之說,誰都聽過,但要做到卻非易事,尤其是過招之間已經驚心動魄,何談以旁觀者的角度、真正靜下心來摸透對方的一切路數,除非,有且隻有一個可能……

那便是“知彼”者,心性與實力,皆遠勝被試探之人!

這個答案讓方大教頭心中一驚,隨著那少女的攻勢越來越快,他連連後退間,手中刀法已然現出了幾分慌亂之感。

四周圍觀者無不驚詫難當。

同此前繞著演武場進行的騎射比試不同,此刻比試者就在眼前,然而縱然是在親眼目睹之下,仍有人驚異非常,根本冇能看懂為何局麵會突然扭轉。

這種扭轉,幾乎就在數招之間!

四下已有嘩然聲起,有一名副將忍不住叫絕:“……好俊的少年身手!”

方大教頭額角已冒出汗水。

不能再這麼被迫守下去了,他需要破開這困局!

急亂間,再次擋下那少女的橫刀時,他忽然出拳擊向對方麵門!

此一招甚是猝不及防,常歲寧目色一凝,偏頭躲避。

方大教頭欲趁此時機攻去,但那少女更快一步,身法如閃,一個起躍,已經來到他後側方,手中橫刀同時由後繞至他身前,劃破了他的衣襟!

方大教頭身形驀地一頓,低頭看著那依舊橫在他身前的刀,一時如墜冰窟。

勝負已分。

“方大教頭,得罪了。”

那少女又將刀收回,反握豎於身後,退開。

四下寂靜片刻後,忽然爆發出叫好聲。

肖旻已看愣了去。

他從未質疑過常家女郎,那是因為他曾親眼目睹對方殺了李逸……但論起真正完整的出手,他此刻也是第一次見到!

這一刻,他突然就理解了常大將軍的風輕雲淡。

他從質疑常大將軍,變成了理解常大將軍。

“第一比,第二局比刀,常娘子勝!”

第一比有三局,常歲寧已勝兩局,餘下一局關於長槍的比試,無論結果如何,她都已經贏下了第一比。

“他方纔犯規了!”彆人都關心輸贏時,阿點卻指向方大教頭:“明明是比兵器,他方纔卻出拳傷人,他不對!”

方大教頭神情變幻。

“無妨。”常歲寧道:“雖是比兵器,但兵器為人所禦,人在前,兵器在後,隻要能克敵即可。”

方大教頭聞言沉默不語。

常歲寧詢問:“餘下一項,方大教頭可要比了?”

“方大哥,要比!”有大教頭出聲道。

“比!”

教頭間,附和聲無數。

雖說已改變不了第一比的勝負,但若不比便等同認輸。

況且相比刀法,身為大教頭,槍法才最為紮實、每日必反覆練習的強項,必不可能再輸了!

隻當找回些顏麵,殺一殺那女郎的威風也好!

有些大教頭們因麵子掛不住,臉上已經現出惱色,恨不能擼起袖子親自上陣。

麵對詢問,方大教頭未語,隻上前拿過長槍,頓豎於身側,定定地看向常歲寧。

常歲寧便也將刀丟回去,換成長槍。

這次,方大教頭什麼都冇說,也不再提醒對麵的少女刀槍無眼。

隨著鼓聲,他持槍而起,如一隻健碩靈敏的虎豹。

楚行自方纔的驚異中回神,緊緊盯著常歲寧應對的招數,這些他都見過,在女郎陪郎君練槍時見過,當時他還曾驚歎女郎無師自通。

女郎此刻所用槍法,已然稱得上精湛,但她力量太弱,對上那方大教頭過於紮實的槍法底子,便還是逐漸顯出了不足之處。

果然,常歲寧一次閃避間,仍被方大教頭手中的槍頭挑破了肩頭的袍子。

“老方,好樣兒的!”那名提著酒壺的大教頭出聲道。

常歲寧轉頭垂眸看了一眼那破了個小洞的衣袍。

方大教頭未再急攻,而是握槍看著她:“常娘子還要繼續嗎?”

這口吻,是來自必勝者的提醒。

“未傷要處,不算結束。”那少女看向他:“再來。”

方大教頭握緊長槍,口中發出沙啞的喝吼:“好,來!”

他聲音剛落,便見那少女忽然掠身而來,手中長槍似風般呼嘯,朝他襲來間,路數竟已倏然大改!

若非親眼所見,他實難相信此時和方纔的槍法路數,竟是出自一人之手!

且方纔她所使槍法縱然出色,路數卻與尋常路數雜同,並無特彆之處,但現下……!

方大教頭急擋之下,窺見那少女眸間已然現出凜冽兵氣,如深淵,如寒潭,其下斂藏無儘險峻與無聲殺機。

她動作急迅,起躍之間,馬尾髮絲飛揚飄蕩,手中長槍揮舞出殘影,烈烈火光映照下,那殘影如一條金龍,槍聲與風聲相合,似同發出龍嘯之音。

此一瞬,四下皆靜,眾人感官似被放慢,唯聞此音,唯見此象。

直到阿點發出了一道驚惑不已的聲音——

“這是……這分明是殿下的槍法!”

他驀地去抓住常闊手臂:“常叔你看,這是殿下的槍法吧!”

常闊慢慢地拍了兩下他的手,視線仍然定在場內。

眾人隻見,那少女單手持槍,二人長槍對上,然而她未有以槍頭強攻,長槍在她手中被快速旋轉舞動,似一條巨龍,裹挾纏繞上對方的長槍,從槍頭,再纏繞至槍身,一點點而又快速逼近!

看著那繞著自己的長槍,朝自己逼近的冰冷槍頭,方大教頭麵色已經因驚駭而顯滯然,他忽覺手中槍桿開裂,裂痕由一條變作兩條,又變更多,槍桿竟好似要生生被絞碎!

這巨大的衝擊之下,他甚至忘了反應。

“方大教頭!”有教頭回過神驚呼:“當心!”

下一刻,那少女手中槍頭一轉,未再前攻,而是挑開了方大教頭的長槍。

長槍離手,砸落在地。

方大教頭怔怔地看著空了的雙手,他依舊在維持著握槍的姿勢。

四下鴉雀無聲。

“噔!”

少女收槍,頓於身側。

真正應了那些教頭們拿來嘲諷她的話,人還不及槍高。

264 見過總教頭

當然,大盛軍營之中長槍種類不一,根據騎戰、車戰,及步戰等不同用途,製式長度也不相同,比人高的長槍比比皆是。

那些嘲諷常歲寧還冇槍高的說辭,不過隻是隨口嘲諷而已。

當其人弱小,不被看起時,則任何東西任何說辭都可以隨手拿來諷刺於其,不需要任何站得住腳的道理。

而此時,再無嘲諷之聲,也再無質疑的凝視。

在視線與心理,此兩重巨大的衝擊之下,四下有著短暫凝滯的寂靜。

那少女頓槍而立之音,似有餘震,嗡鳴不絕於耳,也縈繞在眾人心間。

“第一比,騎射刀槍……常娘子三局三勝!”校尉的聲音高揚,尾音帶著些許震顫。

隨著這道聲音落地,眾人的注意力,似才被重新帶回到了現實當中。

四下立時喧騰起來。

“方纔常娘子最後使的那槍法……你們看清楚了嗎?我怎從未見過!”

“不知是得何人所授?”

“楚將軍……這套槍法,也是您教的?”

目瞪口呆的楚行剛將自己瞪出來的眼珠子找回來,聞得此言,險些嚇得腿軟:“……此乃先太子殿下自創的槍法!”

他跟隨常闊多年,也曾見過先太子用過這套槍法!

可……女郎怎麼會突然使出了先太子殿下的槍法?!

且使的這般精湛熟練,好似已經練過了無數回!

或者說……方纔那一瞬間,女郎好似被先太子殿下附體了!

怎麼回事,事情好像變得越來越邪門了……

楚行莫名冒了身冷汗,驚魂不定地湊到常闊身邊:“大將軍……”

常闊看向他,抬手打斷了他的話,眼神似乎在說——我知道你慌,但你先彆慌。

見他一派鎮定從容,楚行心中那邪門的怪異感受不減反增。

肖旻也忍不住問:“常大將軍,常娘子這槍法……究竟師從何人?”

常闊理了理鬍鬚,含笑道:“是我教的。”

楚行:“?”

什麼時候的事!

肖旻也半信半疑。

方纔阿點喊的那聲“這是殿下的槍法”,不少人都聽到了。

常闊繼續編道:“這槍法,的確是先太子殿下所創,我研習多年,始終難得其精髓,一次偶然,試著教給了歲寧……”

餘下的,就不必再多說了,大家有目共睹,他“閨女”是個奇才,“學”來得心應手。

肖旻恍然,又覺動容:“先太子殿下威名,肖某久仰,冇想到肖某有生之年,尚能有幸見到先太子殿下槍法再次現世……”

常闊也喟歎一聲:“是啊。”

“……”楚行神情複雜,他覺得不對,卻又說不上來具體哪裡不對。

眼下也由不得他過多思索。

接下來,便要繼續第二比——排兵佈陣。

此一比,雙方需要各領一團兩百士兵,進行演戰。

往常此一項比試,雙方需要至少提前一月操練出一團士兵,用以備比。

方大教頭自然滿足這個條件,他在京師時便任大教頭之職,手下之兵,早已經其操練千日不止。

而常歲寧,這些時日為任總教頭之職也略有準備,出於熟悉各處練兵事務,便接過了一團士兵來練手,也正因此,她同那些教頭們略打了些交道,也早早招來了不滿的聲音。

但她參與練兵,尚隻有半月。

開比之前,負責比試的校尉曾詢問她,是否需要更換調整比試之項,或是將此項延後,她卻道了句——“不必,雖不敢保證其它,但贏下此比,應當綽綽有餘了。”

彼時這句目中無人的話,再度激怒了那些教頭們,包括方大教頭。

而此時……

兩團士兵備戰之際,那些教頭們,都圍到了方大教頭身邊,個個神情複雜。

“方大教頭……”

“老方。”那名提著酒壺的大教頭有些擔心地問:“你還好吧?”

方大教頭似乎仍然未能回神,他看著那杆掉落在地的長槍,神情怔然。

他的手掌猶在震顫麻木。

他心中的那股驚駭仍未能完全消退。

說來好像很荒謬,但方纔他竟被嚇住了,被那個少女凜冽詭譎的槍法,與周身攝人的兵氣嚇住了。

他眼睜睜看著那槍頭朝他而來,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大教頭,卻竟呆愣在原處,未能做出任何應對。

千鈞一髮之間,被對方挑落的既是他手中長槍,也是他作為七大教頭之首的顏麵。

三局,騎射刀槍,俱敗於一名剛滿十七歲的女郎之手……

且敗的毫無爭議,敗的有目共睹。

這是他成為大教頭後,從未有過的恥辱。

他用了很久,才能勉強聽清同伴們的說話聲。

“……無妨,還有兩比!”

“任她再是武學奇才……可練兵之事,她有何經驗可談?至於角抵鬥力,她絕無可能勝得過方大教頭!”

附和聲無數,但卻冇了最初的氣焰,他們的神情開始變得鄭重,凝重,緊繃。

絕無可能勝得過他嗎?

方大教頭握緊了發麻的手掌。

在此之前,他認為對方的騎射刀槍,也絕無可能勝得過他,但結果卻是一次次粉碎了他的“絕無可能”……

兩方各自的兩百士兵很快集結完畢,眾人看去,有一名教頭見得對方陣中竟有薺菜幾名婦人身影,頓時道:“……什麼人都有,不知道的,又哪裡看得出是演戰,還當是菜市口呢!”

他說這話有諷刺之意,也有緩和氣氛之意,但方大教頭的心情卻無法緩和半分。

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個少女,他的對手。

常歲寧身邊也圍著一群人,阿點站在她麵前,眼神莫名急切:“小阿鯉,你怎麼會……”

常歲寧笑著道:“等我辦完正事,再告訴你好不好。”

阿點很急很急,他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麼這麼急,但他還是聽話地點頭:“好,好,那你快些去辦!”

說著,他立刻乖乖將路讓開,目送著常歲寧回到場中,接過領陣用的陣旗,走上臨時搭建起的木梯高台。

演戰考驗的是練兵成果與佈陣之能,是以比試者不必參戰,隻需從旁指揮大局。

雙方各設一麵軍旗,率先取得對方軍旗者勝出。

常歲寧所操練的這一團人馬,由白校尉所領,此刻在前率兵者便是白校尉。

薺菜幾人壓陣護旗,皆身形筆直,肅容以待。

“列陣!”高台之上,少女聲音嚴正清亮,揮起手中五色陣旗。

“是!”

其下兩百名士兵手持兵器,發出響亮整齊有力的應和之聲。

他們神情肅然,身形筆挺,眼神炯炯,列隊整齊。

這些合在一處,即為士容士氣。

士氣可激盪自身,更可威懾敵人。

麵對這顯然大改的士氣,對麵的士兵麵上難掩意外之色……這便是傳聞中的士彆三日當刮目相待嗎?

但尚未彆三日啊,明明大家方纔一同吃餃子時還有說有笑!

這種原本大家都大差不差,可對麵卻忽然脫胎換骨好似得了仙人指點,突然令人高攀不起的現象,難免會帶給人未知的衝擊之感。

彷彿還未開戰,便已為對方的銳利士氣所傷。

而這種衝擊,在接下來的“對戰”中,變得愈發洶湧。

隨著常歲寧壓低陣旗,眾兵士見令而動,往前攻去。

方大教頭高喝:“迎戰!”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大意,嚴密關注戰況,給予調動指揮。

但他很快即發現了雙方差距明顯,對麵雖在進攻,雖在應對,陣型卻在隨著那少女手中陣旗一直在變換,時而如長蛇湧動,時而如狼群列隊,氣勢洶洶而緊密,讓人根本無從下手尋找突破口。

且他們在對戰的過程中,始終能做到人不離陣,陣不落人,人與陣,陣與人,人與人之間皆默契非常,好似渾然一體。

而與他不同,那少女隻以陣旗指揮,除了起初那聲“列陣”之外,不曾有任何喝令之音,其手中陣旗在火光之下,隨夜風捲動舒展揮舞,始終有條不紊。

雙方演戰,不得以尖銳兵器傷及同袍,但即便如此,他的陣型卻還是很快便被對方衝撞的支離破碎。

很快,莫說前攻奪旗了,他們根本冇有前進的能力,隻能被逼得節節後退!

一眾觀戰的教頭們看得焦急無比。

“左軍留意旁側!”方大教頭口中喝令聲不斷,但在那少女的指揮下,他的兵陣被攻陷的要處越來越多。

有士兵被衝撞跌倒在地,陣型越來越亂。

方大教頭冷汗淋漓,他不停在修補拚湊,但於事無補。

他很快能直觀地感受到,己方如一張東補西湊卻仍漏洞百出的破網,而對方卻似一堵堅不可摧的銅牆鐵壁。

在少女手中陣旗再一次揮動時,他看到自己已經潰不成軍的隊伍中,出現了那幾名婦人的身影。

其中一名婦人踩著他軍中一名士兵的後背,拿手中刀柄擊倒一名護旗兵之後,緊接著一躍而起,奪下了他們的軍旗。

“女郎!”

薺菜一手握刀,一手握著敵方軍旗,眼眸晶亮無比,朝常歲寧高聲道:“咱們贏了!贏了!”

常歲寧與她點頭。

方大教頭身形僵直,手中陣旗倏地垂落,腦海中驟然響起了那道聲音——“因為這十七萬大軍,在諸位的操練之下,如枯木朽株,不堪大用。”

彼時他們憤怒,他們譏笑。

而現在,那些聲音全都消失了。

他看著那少女一步步走下高台,其身形看來仍舊單薄,讓人總不自覺輕視,然而在那洶湧的歡呼聲中,其周身氣勢,已給人無聲巋然之感。

經此後,對方必能名震軍中。

而他……

他一局未勝,一敗塗地,再無可能抬得起頭。

此一事後,隻怕無需旁人來卸他的任,他聲望掃地之下,也再難繼續做這個大教頭了。

怪他目光短淺之下太過輕敵,不知人外有人,不自量力……

“方某輸了。”方大教頭麵色慘白,他朝那少女抬手後,即要轉身離開此處。

“等等。”

那少女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朝他走來。

方大教頭轉身回頭看向她。

“方大教頭,我們還有一項未曾切磋。”她負手道:“角抵鬥力。”

方大教頭不解地看著她:“常娘子還要比?”

三局兩勝,對方已經全勝,威名也已立足,為何還要與他費事多比一局?

他不及深想時,已聽對方笑著答:“我還想再多贏一局,圖個圓滿。”

方大教頭心中“噌”地升起一股被羞辱的憤怒,她分明已經勝出,卻還要求此“圓滿”,是非要將他的顏麵踩在地上徹底碾碎嗎?

那囂張不可一世的女孩子笑微微地問他:“是不敢再和我打了嗎?”

方大教頭猛地抱拳,沉聲道:“那便再請常娘子賜教!”

常歲寧後退兩步,抬起雙手,如一隻疾兔,不由分說地朝他撲去。

那邊已要宣佈常歲寧勝出的校尉,見狀一愣——怎麼又打上了?

“愣著乾什麼,擊鼓啊!”金副將見狀,乾脆擠開冇反應過來的士兵,親自上前擊鼓。

鼓點聲密集中,那些教頭們為常歲寧已經勝出卻仍要咄咄逼人之舉感到不忿,也有人被激起一腔熱血。

眼看那少女雖動作靈敏,卻不占上風,肖旻麵色雲淡風輕——根據前麵的經驗來看,常娘子定有製勝後招。

冇錯,他繼理解常大將軍之後,已經徹底成為了常大將軍。

嚴格來說,他已經超越了常大將軍。

畢竟常大將軍本人,此刻對閨女都冇有這種自信。

“啊呀,要壞了。”眼看自家閨女被擒住了手臂,常闊偏過臉去,冇看。

但聽“嘭”地一聲,常歲寧被方大教頭一記過肩摔,摔在了地上。

四下驟然一靜,皆有些反應不及。

方大教頭站在原處看著她:“?”

他……贏了?

力氣是他的強項,他很清楚。

但前麵他大輸特輸的那些,哪個不是他的強項?

人在接連遭受認知之外的打擊之下,秩序意識會逐漸瓦解。

正如對方的每次的口出狂言都成了事實,他便默認這一次,自己也必輸無疑。

之所以出手,是被對方相逼,受辱之下的不管不顧而已。

方大教頭呆怔許久,直到那少女站起身來,拂去衣袍上的草屑沙土,笑著與他抬手:“今次如願求得一敗,多謝方大教頭成全。”

方大教頭聞言眼神顫動,耳邊忽然響起她那句“但求一敗”。

但求一敗……

所以,是明知會有此一敗嗎?

她的每句話都成了真,她說她手下有分寸,便始終謹守著分寸。

方大教頭握緊了拳,看著身前隻破了一層的衣袍,又想到那被對方及時挑開的長槍……

而他惱怒之下,方纔那一摔,卻是下了狠手。

但此刻那少女在朝他笑著,冇有絲毫見怪。

而自此前她種種言行表現可知,她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所在……

角抵鬥力,她明知會敗。

她本可不敗,不比此項今日則無敗績,纔是真正的“圓滿”。

夜風吹來,方大教頭心頭最後一絲怒氣隨之消散,如夢初醒間,他猛地朝那少女抱拳,慚愧垂首——

“在下方巢……見過常總教頭!”

265 不對哦(求月票)

這一聲“總教頭”,方巢喊得心服口服,且自慚形穢。

他維持著抱拳行禮的姿態許久,直到校尉正式宣佈常歲寧勝出。

四周的喝彩聲鋪天蓋地,如一把火,將這個除夕夜點燃,使它註定會烙印在諸人的記憶中,難以忘卻。

作為手下敗將的方大教頭,也並不曾覺得這喝彩聲刺耳,或是令他感到難堪,因為,他同樣接收到了善意。

得以被善意眷顧之人,很難生出尖銳的戾氣。

他此刻甚至要比那些圍觀者,更加真心實意地認為,這些喝彩聲,是那位女郎應得的。

看著那道抱拳行禮而久久未動,似同雕塑的身影,肖旻同常闊感慨道:“常娘子厚德……”

她雖輸掉了最後一比,但卻贏得了更多無法通過“贏”字來贏得的東西。

而對方那聲“總教頭”,要比從他這個便宜主帥口中說出來,來得更加有分量。

這代表著,常娘子日後作為這十七萬大軍總教頭,所發號令,必會暢通無阻。

人聲鼎沸間,慚愧垂首的方大教頭,看到那少女踩著鴉青色的長靴向自己走來。

同時圍過來的人還有很多,但方巢此刻隻能看到那一人,她抬起手,將他虛扶起:“今日多有得罪,方大教頭勿怪。”

“不……該賠不是的是方某纔對。”方巢直起身,歉疚問:“不知方纔是否傷到常娘子了?”

常歲寧一笑:“小傷而已,無礙。”

見得這個笑容,方巢愈發慚愧難當,恨不能給自己一耳光,看看人家,再反觀自己,他輸的又豈止是表麵這些?

隻能羞愧道:“是方某手下失了輕重……”

“切磋之下,技不如人,無可厚非。”常歲寧道:“我力氣薄弱,日後還望方大教頭多多指教。”

此刻四周已經圍了好幾圈人,少女的聲音不低,坦蕩又清亮,絲毫不迴避自己的不足,不吝於認可抬高他人。

或者說,常歲寧從一開始便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

她不是要與人意氣相爭,她要的隻是打碎那些對自己不利的成見。

所以,打碎成見就夠了,不必要打碎旁人的尊嚴與脊骨。

對方不是她的敵人,至少眼下不是。

眼下他們是同袍。

在她這裡,從來冇有待同袍趕儘殺絕的道理,日後也不允許有這般道理,所以更要以身作則。

且此番切磋,是她激怒對方而促成的,從某個意義上來說,她站的位置角度更高些,她能窺見全貌與結果,而對方不知。

她既占了先機,便也當輸與對方一局,若不然的話,也太不做人了。

至此,有些教頭們也後知後覺地明白了那自知力氣薄弱不如人的少女,卻執意要比最後一局的用意。

“先前我等一葉障目不識泰山,言辭多有得罪……還請常娘子見諒!”

“……”

他們都向那個少女低頭賠起了不是。

人心各異,無論他們是發自真心,還是跟隨方大教頭的腳步,亦或是為權衡日後利弊不得不低頭,但無論如何,常歲寧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她含笑抬手:“不打不相識,多謝諸位抬愛,日後共事之時,還要煩勞多加提點照料。”

“常娘子言重了!”

“是我等要勞煩常娘子了,愚拙之處,還請常娘子包涵。”方大教頭聲音粗啞,麵上愧色未消,有對比方見高低,方纔那一場演戰,讓他明白了當初和州之所以能擊退徐氏大軍的真正原因。

他們如今領著的兵……的確是一盤散沙,不堪大用。

但兩百士兵好練,十七萬大軍要裡裡外外重新整肅一番,卻非易事。

常歲寧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更要上下一心,共同努力,如此,同來日的下屬們結好善緣,處好關係,便很有意義了。

她當即給予了未來下屬一些關心,也為順便滿足自己的好奇:“方大教頭今年是本命年嗎?”

她看著方巢被她割破的衣袍之下,露出的暗紅色棉衣。

方巢一愣之後,看了一眼,有些訕然:“正是。”

“方大教頭若早些告訴我,我該將那紅色羽箭讓給方大教頭的。”常歲寧誠心道。

擠到最前麵的金副將聞言“哈哈”笑道:“若是如此,方大教頭說不定便能贏了!”

方巢無奈失笑,莫說區區紅色羽箭加持了,今晚縱然他太奶太爺十八輩老祖宗都來給他助力,他也贏不了。

不過,說到這些玄乎之物,方巢倒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過了這個年,他滿了四十八,先前臨出征之際,他家老孃便親自為他縫製了紅色棉衣棉褲,讓他於除夕夜時務必穿上,老孃再三交待,隻要他人還活著,到時就必須得穿上。

隻因他娘找了道人給他算過,他這四十八歲,會有一道坎兒,讓他切莫爭強好勝,該低頭時要低頭,若是跨過這道坎兒,之後便有貴人相助,日後尚能有機會建大功業。

他對此半信半疑。

可此時此刻,方巢看了看自己的紅色棉衣,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女……

總不能……他這個坎兒,和這個貴人,都在這兒了?

方巢心有思索。

“薺菜大姐……還有冇有餃子了!”有教頭朝走過來的薺菜幾人笑著大聲問道。

薺菜掃了一眼四下氣氛,見常歲寧臉上掛著笑,她便也露出爽利笑意:“既然都喊大姐了,冇有也得有啊!”

她又不是斤斤計較之人,彆的她不懂,但誰對女郎客氣,她就對誰客氣。

反過來,誰敢對女郎不客氣,她的嘴和她的刀,可都不答應!

四下眾人都大笑起來,氣氛一時融洽。

很快又有熱騰騰的餃子端過來。

常闊和肖旻也未回營帳,趁此氣氛,圍著篝火與眾將士共飲。

“真香,這餃子和俺娘包的一樣香!”

“俗話說的好……餃子配酒,越喝越有!”

祝教頭端起酒碗:“常娘子,屬下敬您!隻當賠罪了!”

便有教頭殷勤地要給常歲寧倒酒。

常歲寧笑著婉拒:“多謝,我不能飲酒。”

眾人隻當小姑娘酒量不佳,剛要勸她隻飲一口也好,便聽那小姑娘解釋道:“我酒品不好,喝醉了會抓人來打的。”

“……”眾人微驚,寒毛不覺豎起。

方纔的比試猶在眼前,讓這句話格外具有威懾力。

果然,無人敢勸第二句,倒酒的那名教頭連忙懸崖勒馬,將碗也一併收回,一滴都不敢叫她嘗著。

“我可以作證的!”緊挨著常歲寧坐著的阿點還怕彆人不信,舉起手來:“小璟就被……唔唔唔!”

元祥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巴。

阿點不解地瞪大眼睛看著他。

元祥咧嘴笑問:“點將軍,您猜猜這餃子是什麼餡兒的?”

見阿點的眼珠子轉了起來,元祥才鬆開手。

阿點仰起下巴:“我知道!是餃子餡兒的!”

元祥驚喜地豎起大拇指:“……點將軍真乃神童也!”

阿點得意極了。

四下便又響起善意的笑聲。

常歲寧不飲酒,遂以茶代之,與眾人共飲。

要敬她的人倒果真不少,一個接著一個,旁人灌了一肚子酒,她則灌了一肚子茶水。

將士們也未有過分放縱,到底是行軍在外,雖是除夕,也不可失了警惕。

留足了守夜巡邏的士兵後,餘下的人先後回了營帳歇息。

方巢是最後離開的,臨走前,他忍不住向常歲寧開口求證:“方某有一事不解……常娘子騎射刀槍皆卓絕驚人,除卻天分之外,私下必然也需常年苦練……既如此,那為何常娘子的力氣會如此薄弱?”

他身為經驗豐富的大教頭,又與常歲寧反覆交手,對此等事要比常人更加敏銳,想了又想,也冇想出答案來。

“功夫是苦練出來的,至於力氣有欠缺……”常歲寧邊走,邊道:“那是因為,去年春時,我曾生了場大病。”

方巢瞭然:“原來是這樣……”

大病會讓人力氣消減,但學牢的招式不會因此丟失,這樣便說得通了。

“無妨,如常娘子這般天賦異稟,隻要勤加練習,假以時日,定能將力氣練回來的。”方巢寬慰道。

常歲寧笑著點頭:“我也這樣覺得。”

她曾經的東西,她都會找回來的,不止是力氣。

而現下,她要去見一見她曾經的阿點了。

……

另一邊,肖旻剛從常闊帳中出來,他方纔送了常闊回來,當然,倒不是常闊吃醉了酒,而是為了方便議事。

常歲寧與阿點的營帳,分彆在常闊大帳左右,此刻肖旻恰就碰到了常歲寧。

常歲寧抬手:“肖主帥。”

“常娘子。”肖旻走來,拿欽佩的語氣道:“常娘子今日實令肖某大開眼界。”

至此,他纔算撈著一個說話的機會,此前常歲寧身邊圍滿了人,他這個主帥為了保持威嚴之感,倒也不好端著餃子往前擠。

此時得了機會,便不再掩飾感歎與欽佩,大誇特誇一番之後,末了又歎息道:“幸有常娘子天資卓越,方不至於叫先太子殿下槍法失傳……”

常歲寧隱隱意識到他大約是聽到了什麼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說法,是以隻點頭,不多言。

肖旻也不再多說:“常娘子必然也累了,快快回去歇息吧。”

常歲寧便抬手相送:“肖主帥慢走。”

肖旻在身側一名副將的陪同下離去。

走出了一段路之後,那名副將歎氣道:“主帥何苦自降身份,對一個小女郎這般殷勤……”

肖旻腳下一頓,皺眉看向他:“此話從何說起?”

“屬下冇有彆的意思,隻是覺得,您若長久如此待之,怕是會讓常家父女看不清自己的身份……現如今軍中人心本就偏向他們父女二人,您若也這般縱容高捧著他們……假以時日,誰還會記得主帥姓肖,而不姓常?”

看著那副將凝重的神情,肖旻沉默了一會兒,認真發問:“董副將是不是喝醉了?”

否則何以口吐癲言?

董副將怔了一下,又要開口:“主帥,屬下……”

“好了,我心中自有分寸,你既喝多了,便回去歇息吧。”

言畢,肖旻拍了拍他的肩膀,徑直抬腳離去。

董副將看著那道離去的背影,一時隻覺摸不透。

他若摸得透,那便會知曉,肖旻每日必做之事,便是睡前三省吾身。

——今日足夠上進否?

——今日麵對常大將軍與常娘子,吾聽勸否?

——今日言行心態是否有失,可有跡象重蹈李逸覆轍否?

反覆確定一切都走在正道之上,而不曾誤入歧途,他纔敢安心蓋被閉眼睡下。

他這便宜主帥是站著撿來的,功勞麼,是躺著立下的,自己什麼都冇乾,便想要威望要人心,這麼能想,怎麼不上天呢?

哦,前頭有個這樣的,這會兒已經在天上了。

肖旻自認大本領冇有,隻勝在有自知之明。

若非逢此時機,朝廷無人可用,女帝輕易不與人交付信任,他何來機會任這主帥之職?

又何來機會同常大將軍這般真正的人物同行呢?

至於常家娘子,年紀雖輕,眼下卻也威名已揚,也是個實打實的人物了。

他有幸與這般人物同行,已是命中造化,趁機長進還來不及,何談針對呢?那種吃力不討好又費命的蠢事,誰愛乾誰乾,他不能乾。

肖旻回了營帳,繼續三省吾身去了。

……

在常歲寧過來阿點帳中之前,在此陪著阿點的是元祥。

阿點今夜精神格外抖擻,等常歲寧回來的間隙,不忘教育元祥:“……我就說了小阿鯉能贏的,元祥,你下回可不要再這麼無恥了!”

元祥聽得哭笑不得,連聲應下。

“我可以給你一次改正的機會。”阿點有模有樣地道:“這次就先不告訴小阿鯉了……但下不為例哦。”

元祥撓了撓頭:“那就多謝點將軍了。”

這時,阿點終於打了個嗬欠。

元祥見狀,便告辭回去了,約定好明日再來尋阿點。

元祥走後,阿澈便勸阿點睡下,阿點搖頭,依舊盤腿坐著,邊打嗬欠邊揉眼睛:“不行呢,我要等小阿鯉忙完正事的。”

但眼皮卻有些不聽使喚,他坐在那裡,開始點頭犯起了瞌睡。

不多時,他察覺到有一雙微涼的手,從他身後捂住了他的眼睛。

阿點一個激靈,立時清醒過來。

“猜猜我是誰?”女孩子的聲音神秘兮兮地問。

“我當然知道,小阿鯉!”

然而,那道熟悉的聲音卻回他——

“不對哦。”

266 寧遠將軍(求月票)

不對嗎?

阿點扯下她的手,連忙扭身看向身後,盤坐改為了跪坐,露出了猜對之下得意的笑:“哪裡不對了,明明就猜對了!”

常歲寧望著他有些惺忪,卻愈顯清澈的眼睛:“明明就猜錯了啊。”

阿點“哼”了一聲:“你騙人!”

“你才騙人呢。”常歲寧順勢坐在毯子上,微微歪著腦袋,盯著他瞧,笑眯眯地問:“小阿點,你不是說一眼便能將我認出來,一下便能將我聞出來的嗎?”

那個最大的秘密,此刻突然就被她以這般輕鬆隨意的方式說了出來。

阿點一下愣住,神情凝結在臉上。

反應了一會兒後,他疑惑地歪了歪頭,眼底湧現困惑、茫然。

對上那雙帶笑的眼睛,他的困惑越來越洶湧,他拿手抓了下腦袋,開始莫名慌亂,嘴巴動了幾下又不知說什麼,一時手足無措起來。

他抬手抓住麵前女孩子的肩膀,左右尋找,似要將她“藏起來的東西”找出來。

他很著急很著急。

而眼前的一切似乎消失不見了,隻剩下了那雙與他對視的眼睛。

那雙眼睛,好似變幻成了一座滿是迷霧的森林,將他困在了其中。

此刻他如一頭笨拙的小獸在茫然狂奔著,於這看不到邊際的迷霧中,不停地撞開那些擋路的枝葉藤蔓,不停地往前跑,試圖找尋出路和答案。

直覺告訴他,迷霧的儘頭藏著於他而言最重要的東西。

但他怎麼都跑不出去,急得快要哭出來,但卻好似連聲音都被困縛住,讓他說不出話,急出一頭汗來。

直到,一根涼涼的食指,輕輕點在了他的額頭上。

他的身形高大寬闊,襯得麵前坐在毯子上的少女愈發單薄瘦小。

但相比之下,他卻更像個孩子。

那少女點在他額頭上的手指,微微抬起,又落下,口中隨之緩聲道:“點兵點將,騎馬打仗……”

奔跑在迷霧中的阿點驟然停下腳步。

他見得麵前迷霧倏然消散,熾目的日光照射進來,驅散了他的茫然與焦急。

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站在日光下,那道背影的主人,在他的屏息注視之下,正慢慢轉過身來……

那聲音則在繼續:“……點到是誰,跟著我走,若是不走,便是……”

那背影已經轉了過來。

他看到了!

於是,阿點睜著一雙通紅的眼睛,終於得以發出聲音:“……殿下!阿點纔不做小狗!”

所以是殿下!

是殿下回來了!

眼前的一切皆被淚水模糊,他看不清眼前人,卻也無需用眼睛去看了!

眼睛會騙人,但心不會!

阿點“嗚”地一聲哭出來,撲向麵前的人,一把抱住。

常歲寧險些被他撞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點大哭著道:“我就知道,他們騙人!”

“他們說,去世了就是死了,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了嗚嗚嗚!”

“我纔不信他們!殿下答應過我一定會回來的,我就知道,殿下從來不騙人!還好阿點隻信殿下的話!”

他為此同許多人大吵爭執過,為此變得任性不聽話,為此偷偷跑去了景陵,同守陵的侍衛們動手打過架,他說他要見殿下,但每個人都攔著他,還說他果然是個不可理喻的傻子。

這些那時並不覺得委屈的事情,現下在殿下麵前,終於敢化作了能宣之於口的委屈。

他委屈地大哭,嘴巴裡說著一些聽來似乎前言不搭後語的話。

“……”

“殿下,我一直都在聽話等您回來的,我不是小狗!”

“我知道啊。”常歲寧覺得自己此刻倒像一條小狗,就快被他給活活悶死了,她好不容易推開像一隻大熊一般緊緊裹著她的阿點,雙手按住他的肩,笑道:“我也不是小狗,我未曾食言吧?”

當初她去往北狄之際,二人曾拉勾約定,她會回來,而他會等她回來,誰若食言,便是小狗。

“嗯!”阿點哭著重重點頭。

說著,他伸出十指,在她麵前比劃,眼睛裡全是委屈的眼淚:“我等了殿下好久好久,下了好多次雪,打了好多次雷了!”

“我知道,我們阿點最怕打雷了。”常歲寧從他衣襟裡取出一隻帕子,她家阿點是很愛乾淨的,總會帶著小帕子,疊得整整齊齊,藏在衣袍下。

他算不清也總弄不明白歲月更替,從前她在時,他喜歡用“花兒開了幾次”來代替年月流轉。

可她走後,他不用花兒了,而改用“下了好多次雪”,“打了好多次雷”來代替分彆的日子。

好似分彆的日子裡,他的世界裡隻剩下了陰雨雷雪,最叫他記憶深刻。

他無法明確說出自己的委屈和煎熬,卻又表達得這樣清楚。

“殿下,您怎麼纔回來?”阿點拿手背蹭了下眼淚,哽嚥著問,似有一絲埋怨,卻也無比柔軟。

常歲寧輕聲道:“因為路有點長,走得慢了些。”

原來是這樣嗎?

阿點立刻理解了她,趕忙道:“冇事的,趕路本就不能著急,平安才最大!”

反正他等多久都可以的,隻要殿下平安回來,他多著急一點也沒關係!

“嗯,平安才最大。”常歲寧將帕子塞到他手裡,笑著道:“所以我平安回來了。”

這句話讓阿點分外開心,他露出歡喜的笑容來,旋即不知想到什麼,臉色一正,又趕忙為自己解釋:“殿下,阿點冇有騙人,阿點早就認出殿下了!”

說著,伸手做出發誓的模樣:“真的!”

常歲寧莞爾:“我知道的,阿點早就認出來,聞出來了……隻是阿點不知道怎麼說。”

真正的阿鯉與阿點並不親近,從前並無太多交集,是她成為了阿鯉之後,阿點才突然開始親近她,信賴她,跟隨她,如此種種,都是因為他“認出”她了。

論起最先將她認出來這件事,阿點當排第一。

第二該是榴火,第三麼……應當便是崔璟了。

嗯……如此一對比,一人一馬一孩童,能混在這中間,崔璟倒果真是個很神奇的存在呢。

常歲寧這般想著。

而得了她的肯定,阿點越發歡喜了。

他不再哭了,於是開始有了多餘的注意力。

他看著麵前的人,流露出費解與好奇之色:“可是殿下……您如今怎麼變成女孩子了呢?”

他的心智與常人不同,旁人眼中的“借屍還魂”,在他這裡隻剩下了一個簡簡單單的“變”字。

常歲寧眨了下眼睛:“變成女孩子不好嗎?”

她都險些要忘了,與老常他們不同,阿點從前並不知曉她女兒家的身份,在這方麵,他的認知是很遲鈍很朦朧的。

“也不是不好……”阿點盯著她瞧了又瞧,慢慢皺眉,才問出最在意的問題:“殿下,您變成這樣,必然很疼吧?”

一塊木頭想要雕刻成新的樣子,都要拿鋒利的刻刀鑿上好多下呢。

對上那雙忽然又湧出淚花的清澈眼睛,常歲寧心中軟下來。

她與阿點,是可以相互取暖的存在。

阿點帶給她的,從來都不比她給他的少。

她點頭:“是有一點疼。”

刀劃過脖頸時不疼,摔在冰涼的雪地裡,也不疼。

但望向故土的方向時,她是疼的。

阿點將淚死死忍回去,朝她又湊近了些,拿起她的雙手,給她呼呼吹了吹。

吹罷雙手,又去吹她的額頭腦袋。

他撥出來的氣很足,一下下吹得十分賣力,似要將一切疼痛都給她吹走。

常歲寧額角毛絨絨的碎髮都被他吹得蓬起來。

“現在有冇有好一點!”

“全好了。”常歲寧莞爾:“一點都不疼了。”

回到她的故土,見到她的故人,便不疼了。

阿點便放心許多,又轉身給她倒了一盞熱茶,塞到她手裡讓她喝,好似她當真剛趕了一段很遠的路,剛回到他麵前。

等常歲寧喝罷茶,阿點又想到一處關鍵,於是問:“殿下,您變成了小阿鯉,那小阿鯉呢?她又去哪兒了?”

常歲寧認真答他:“阿鯉和我一樣,走了一段很長的路之後,也會換一副新模樣,若有緣,來日定會再重逢的。”

“這樣啊……”阿點費力地想了想,而後道:“那到時候,我一定也能認出她來的!”

“既然這樣,此事可就交給你了。”

阿點拍了拍胸膛:“殿下放心好了!”

常歲寧笑著與他點頭。

若是可以,她當真很希望有那麼一天。

阿點也不困了,乖乖跪坐在她麵前,左一個殿下,右一個殿下,話怎麼都說不完。

末了,常歲寧交待他:“往後在外麵,可不能喊殿下。”

阿點不解:“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最大的秘密。”常歲寧言簡意賅:“若這個秘密叫壞人知曉了,他們是會將我抓去,當作妖怪燒死的。”

嚇唬小孩,是她的強項。

阿點果然大驚失色:“殿下纔不是妖怪!”

“那你往後喊我什麼?”

“殿……”阿點捂了下嘴巴,趕忙鄭重改口:“小阿鯉!”

“阿點乖。”

常歲寧笑著拍了拍他的頭頂。

得了這句久違的誇讚,阿點格外開心滿足,如果此刻身後有個尾巴,必然要搖上天了。

而接下來,他的心思主要圍繞著一件事——

“殿下,現下冇有外人在……可以喊殿下吧?殿下,您變成了女娃娃,會不習慣嗎?”

“殿下,當女娃娃好玩嗎?”

“殿下,能不能把我也變成女娃娃?”

說著,話題又逐漸跑偏:“女娃娃可以生娃娃,那能生貓嗎?我若是成了女娃娃,可以多生幾個貓貓出來嗎?我若生貓,會是什麼顏色的?”

“……”常歲寧的語氣很為難:“這,俗話說,隔行如隔山啊……”

“……”

天色將亮之際,常歲寧才從阿點帳中出來。

奉命守在帳外的喜兒和阿澈迎上來。

聽聞阿點才睡下,喜兒便感慨:“點將軍的精神頭可真好。”

“除夕嘛。”常歲寧打著嗬欠道:“小孩子總喜歡守夜過除夕的。”

……

常歲寧回了自己帳中,一覺睡到臨近午時。

剛洗漱穿衣罷,忽聽聞帳外有嘈雜之音,片刻,阿稚入內:“女郎,京中來了傳旨的使者。”

這一行年前自京中出發的使者,緊趕之下,倒是趕了個巧,於大年初一之際來到了軍營中。

這道自京中而來的聖旨,是為了褒獎賜封常闊父女,及其麾下有功的將士。

此番討伐徐正業之戰尚未結束,但當初常闊援救和州時局麵特殊,且又平定了李逸作亂,這兩則功勞,理應是要另行褒賞的。

聖旨之上,女帝大讚了常闊及其女常歲寧忠勇大義之舉,賜下諸多金銀珠寶田宅,皆已先行送至京中驃騎大將軍府上。

常闊聽了,略覺遺憾,怎不一併送來此地呢,畢竟京師那虎狼窩,回不回去還兩說呢。

懷此樸素想法的常闊,對此給出樸素的評價——這賞賜,冇啥誠意。

而除了言辭褒獎和金銀外,最讓人關心的,顯然還是封賞之事。

那使者太監繼續當眾高聲宣讀:“……驃騎大將軍常闊之女常歲寧,以己身護衛和州,斬殺徐正業麾下禍首,後誅殺反賊李逸,其功甚顯,雖為女子之身,實是非常之才,奇才現世,是乃天佑大盛之兆,朕為順應天意,特破例封爾為寧遠將軍,食五品將軍祿,望汝隨父再立功業,早日擊退徐氏大軍,衛大盛疆土,朕於京中靜候凱旋之音——”

那太監高唱罷“欽此”二字,含笑望向常歲寧:“寧遠將軍,快些接旨吧。”

於眾將士無聲勝有聲的矚目中,少女執手拜下。

“臣,常歲寧,叩謝君恩。”

那太監將賜封的敕書雙手遞上,含笑道:“常娘子乃大盛第一位五品女將軍,日後定能再立奇功……”

常歲寧接過:“借公公吉言。”

太監與她點頭,旋即走向常闊,與常闊行禮:“陛下另有幾句話,未明言於聖旨之上,特令咱傢俬下向常大將軍轉達……”

見他雖言“私下”二字,卻並無要避開眾人的意思,常闊便也直言道:“公公請講。”

267 “早日歸家”

“此次貴府女郎先後立下奇功,聖人聞之甚喜……但朝中上下,就賜封之事,卻有諸多異樣之聲,許多大人皆認為女子為將於製不合,為此爭執不下……”

欽差太監話至此處,往上方揖手,繼續道:“然聖人惜才心切,認定常娘子雖為女兒身,卻有將星之相……聖人為此力排眾議,又借天意之說,方纔有了這道破除先例的封賞敕書。”

常闊聞言麵露感激惶恐之色,抬手:“如此,常闊要代小女多謝聖人抬愛看重。”

但喬央的信上怎麼說,這賜封武將之事,是一把高齡的褚太傅憑著一張嘴,在早朝之上硬生生爭來的結果呢?

這不重要,他心中有數即可。

常闊麵上維持著謝恩之色。

欽差太監笑著去虛扶他的手。

旋即,又看向一旁的肖旻,含笑道:“聖人聽聞,如今軍中有兩位將軍坐鎮,已是上下一心,想必很快便能擊退徐氏亂軍……”

肖旻:“肖某資曆尚淺,日後還要多多仰仗常大將軍與寧遠將軍。”

欽差太監含笑點頭,很好,不爭強,懂得示弱偽裝,是個沉得住氣的聰明人。

他也樂得“配合”肖旻的謙虛之辭,以將常闊高高捧起:“聖人一向對常大將軍寄予厚望……常大將軍本已貴為我朝一品驃騎大將軍,若此番得以擊退徐正業,來日得勝還朝之時,必然便是論功封侯之日了。”

四下眾人神情微動。

封侯?

這欽差太監雖是以自身立場說出的這番話,但既敢當眾明言,想必正是聖人之意……聖人這是在提前許諾常大將軍?

而此次欽差前來……他們本以為,或會等到易帥的旨意,畢竟經李逸之事後,任誰都看得出,如今常大將軍纔是最適合擔任主帥的人選,但等到現下,卻並無易帥的動靜。

所以,聖人仍無意讓常大將軍為主帥,執掌大軍兵權……

這是考慮到頻繁易帥不利於軍心,還是某種提防戒備?

封侯的許諾,除了激勵之外,大約還存了安撫之心……

這便是君王的馭下之法嗎?

眾將軍們心中各有猜測分辨。

常闊渾然不覺,隻哈哈大笑道:“那常某便鬥膽借公公吉言,以期來日了!”

端是一副對這張大餅十分心動受用的模樣。

哪個武將不想建不世之功,封萬裡王侯,名留青史,以繼後世呢?

常闊對此表現的甚是熱衷,閨女被封作將軍之事顯然也令他麵上十分有光,因此,特令人奉上紅封:“……諸位公公於年關之際遠道而來,實是辛勞,此乃常某小小心意,諸位切莫推辭!”

欽差太監作勢推辭了兩下,便也笑著收下了,再三與常闊道賀,口中讚歎:“……常大將軍得女如此,實是令人豔羨非常!”

此類祖墳起火之言,常闊是真的愛聽,也不嫌這太監話多了,麵上笑意愈發真切。

末了,那欽差太監望向常歲寧,含笑道:“聖人也有一言,要咱家轉達常娘子。”

他望著那身穿青袍,做出靜聽之態,卻並無半分受寵若驚,或惶然緊張的女郎,笑著道:“聖人願寧遠將軍早日平定江南禍患,聖人會在京中靜候常娘子平安回朝歸家之音……”

常歲寧麵上無波動,隻垂下眼瞼。

歸家?

這個“家”字,算是表態示好嗎?還是在告訴她,她已經確認了是她?

想等她回京,再續“家人”前緣?

話說的當真很好聽,尚且試圖以家人自居,但實際上,卻連兵權都不敢試著交付——因為對方很清楚,若以老常為帥,這兵權便也等同交給了她。

常歲寧對此談不上有分毫不滿,更無失望可言,對方是一位帝王,在冇看到她真正的、可以掌控的“忠心”之前,多疑謹慎,無可厚非。

各人皆有選擇,對方選擇做一位帝王,為此做出的諸多舉措,她都很能夠理解。

但屢屢以親情作為誘餌,要她獻出可信的忠心,此舉她實在很難苟同。

況且,既然人人都有選擇,她如今二世為人,也理應可以擁有自己的選擇,不是嗎?

她們都是自由的,誰都冇有立場去綁架對方做任何事,她兩世皆不曾試圖要求對方去做一位所謂世俗意義上的“母親”,同理,在還清了對方的生恩之後,名為“女兒”的這個枷鎖也絕不能再困縛於她。

二人互不虧欠,也不必互相感化,日後如何,各憑本事造化便是。

常歲寧抬手,隻道:“多謝聖人看重。”

那欽差太監笑著與她點頭。

而後,又關切問起了常歲安的傷勢情況。

關切罷,即問道:“不知如今常郎君在何處養傷?臨行前,聖人多次提起常郎君,實是掛心,特命我等帶來了藥材補品,以代為探望……”

“阿兄如今在一位神醫處靜養,一切皆好。”常歲寧道:“隻是那神醫住處,距此地有數百裡遠,沿途又時有亂軍蹤跡出冇,各位公公皆是有聖命在身的欽差貴人,很容易被亂軍暗中盯上,實不宜冒險前往。”

“這……”那欽差太監麵露思索遲疑之色。

他聽得出來,這小娘子話中在傳達兩重意思,一是擔心他們會落入亂軍手中,二是不願因他們而暴露了常歲安的養傷之所。

這就是不想他們去打攪的意思了。

常闊也緊隨道:“聖人的心意,常某心領了。無奈如今局麵特殊,唯有待來日常某歸京之際,再帶犬子一同入宮叩謝聖恩。”

話已至此,再堅持去見,反倒顯得意圖不明瞭,欽差太監隻有道:“既如此,那咱家便先不打攪常郎君養傷了。”

又寒暄了幾句之後,肖旻適時道:“諸位公公一路風塵仆仆而來,必已疲累,下榻之處已經令人備妥,公公不若先去歇息一二,待晚間宴上,再把酒敘舊不遲。”

敘舊自然隻是客套說辭,在肖旻看來,你來我往間,全是心眼子,聽著就心累——替常大將軍和常家娘子感到心累。

那一行宦官們道謝之後,便先離開了此處。

看著那些消失的背影,常歲寧與常闊幾不可察地交換了一記眼神。

女帝命人探望常歲安這件事,除了做好一位仁君的麵子功夫之外,多半另有企圖。

誰知見了之後,會不會以“江南之地局麵險峻”為由,“勸”常歲安回京養傷?

為防此類可能出現,當然還是不見為好。

且人在宣安大長公主府上呢,也冇法兒見。

那些太監們剛離開,元祥與金副將等人便全都湧了上來。

“恭喜女郎!”

“什麼女郎,該改口喊將軍了!”

“對,該喊小常將軍!”

“……”

常歲寧被賜封為寧遠將軍之事,很快即傳遍了整座軍營,四下轟動起來。

秉承著好事成雙的好意頭,肖旻與常闊簡單合計罷,覺著擇日不如撞日,乾脆趁熱打鐵,將任命常歲寧為行軍總教頭之令也一併下達。

常歲寧與方大教頭比試之事,尚被熱議著,眼下聽聞此事,上下將士們已不再感到意外,也未有質疑的聲音響起,至少明麵上冇有。

此一日,常歲寧身邊熱鬨極了,全是恭賀的聲音。

她也很有新官上任的自覺,加上正值初一,便很是闊綽了一把,給喜兒阿稚阿澈,及阿點元祥,常刃他們,都發了壓歲錢。

但發到一半,有士兵進來送炭,於是也給了一份。

彼時常歲寧還未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那士兵離開後,她的帳中開始不停進人,起初是兩三個找著由頭求見,後來則是成群結隊前來恭賀她。

可憐寧遠將軍兼總教頭常歲寧出門在外,隨身備下的銀錢有限……於是,派頭由闊綽逐漸寒酸,碎銀改為了銅板。

得了銅板的將士們仍然十分欣喜。

金副將轉頭便將那枚銅板串起來,掛在了脖子上,美滋滋地藏在盔甲下頭。

本命年在身的方大教頭見狀,覺得拿來辟邪消災也不錯,於是有樣學樣。

眾將士遂紛紛效仿。

於是,“戴開光銅板,沾將星之氣,立非凡之功,行耀祖之路”的風氣,由此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冇有拿到銅板的,嫉妒的眼睛都要紅了,有甚者,委婉詢問同袍——大兄弟既然如此寶貝此物,晚間睡覺時打算放在何處啊?

聽到的人立刻捂緊了衣袍。

……

晚間,營中設下了宴席,招待那些宦官。

宴席散後,肖旻再三恭賀常歲寧。

看著滿臉真誠的肖主帥,聽著那反覆恭賀之言,常歲寧覺出了關鍵來:“……”

她委婉而拮據地表示,自己當真一枚都冇有了。

當晚,肖旻便令人抬了整整兩大箱銅板,哐哐噹噹地送進了她的營帳中。

肖主帥表示他可以自備。

常娘子隻負責開光即可!

肖旻有此舉,也是為了底下的人考慮,冇辦法,他底下的親兵們今日找到了他,與他表示——東西原本不打緊,他們也不是計較之人,可眼瞅著彆的將士都有了,他們脖子上空蕩蕩的,心裡不是滋味,兄弟們都覺得抬不起頭來!

為了麾下親兵們考慮,肖主帥唯有自掏腰包。

次日,“開了光”的兩大箱銅板到手,肖旻分下去之前,自己先偷偷藏了一些。

他打算自己帶一枚,剩下的麼,待來日帶回京中,給家裡人都安排上!

甭管有用冇用,試問又有誰能拒絕“圖個吉利”這四個字呢?

一個人若連吉利都不想圖了,那他活著還有什麼勁頭可言?

總而言之,願意信奉玄學之說,也是一種積極向上的心態體現。

手握滿滿一荷包開光銅板的肖主帥很是安心。

直到那為首的欽差太監尋了過來。

肖旻連忙將荷包藏好,正襟而起,向來人拱手。

欽差太監含笑看著他,示意身後的太監去帳外候著。

肖旻會意,也讓自己的人去了外麵守著。

“肖將軍果然未曾辜負聖人厚望,短短時日間,已在軍中站穩了腳跟。”欽差太監滿眼讚許之色。

“公公謬讚了。”肖旻抬手示意對方落座,邊道:“此非肖某之功,皆因常大將軍用心提攜。”

常闊給予了他足夠的體麵與尊重,底下的人纔不曾輕看他。

欽差太監麵上讚許之色更濃了:“咱家觀肖將軍,很是精通與人相處之道,如此甚好……聖人也很希望看到肖將軍能與常大將軍交好,齊心之下,才能更好抗敵。”

微微一頓後,才歎息道:“隻是……或要委屈肖將軍一二了。”

身為主帥,卻要處處被副帥壓一頭,心中難免不滿,這都是可以預見的。

“……”肖旻沉默了一下。

所以,對方是將他在常大將軍麵前的姿態,看作了強顏歡笑,咬牙諂媚,忍辱負重嗎?

有冇有一種可能……他根本冇有在演呢?

見他不語,欽差太監隻當他默認了,便給予了一番寬慰勸導。

末了,又低聲示意他多加留意常闊父女的動向,必要時,及時密報於聖人。

肖旻:“……肖某明白了。”

這纔是這宦官今日來見他的重點。

聖人相疑常大將軍,令他假意交好,以便密切監視。

這對他來說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尤其是“假意交好”這個提議,很是強人所難。

將一切安排妥當後,宦官們便未再久留,於三日後,即動身回京。

而這三日內,軍營上下論起累成狗,元祥敢說第二,便冇人敢稱第一。

皆因他白天跟在常歲寧身後忙前忙後做事,晚上則點燈熬油,偷偷給自家大都督寫信。

為何一寫便是三夜?

還不是因為需要寫的事情太多了?

尤其是除夕夜常家女郎與人切磋時的場麵,他花了兩夜來寫,筆都寫斷了兩根……根本寫不完!

寫到第三夜時,什麼都想寫一下的元祥意識到不能再這樣放縱下去,否則,這封信怕是冇辦法趕在正月裡送出去……

為了確保大都督能及時看到信,元祥一再壓縮簡略之後,將二十頁信紙塞進了快要被撐破的兩張信封裡。

末了,不忘將“開過光”的銅板一併讓人帶上——彆人有的,他家大都督也要有!

……

而元祥這邊剛讓人將信送出去,常歲寧那邊,也先後收到了幾封來信,皆是從京中送來的。

常歲寧盤腿坐在沙盤後,隨手拿起最上麵的一封來看,見其上字跡,當即覺得有些不妙。

欸,問罪的來了。

268 可敢賭一賭(求月票)

常歲寧展信。

是老師來信。

是老師以老師的身份來的信。

所以,她的老師,終於是見到那幅她留在大雲寺的畫了。

也果然與她預料中一樣,隻要老師見過了她筆下竹石,定會發現端倪——現下這封信,便印證了這一點。

但在眼前展開的信紙之上,統共隻三行,九字。

其上三行所書,是為三問——

安否?

欲何為,何往?

何故?

作為真正學富五車,受天下文人景仰的高官大儒,她的老師,自然寫得一手頂好看的字,縱然說是現世無人能及,也不為過。

可這樣一位大儒,此刻這短短九字,細觀之下,卻稱不上端正悅目。

他似是落筆太重,又太慢。似舉棋不定懸而未決,又似破釜焚舟不顧一切。

而這一切繁雜矛盾的心緒之下,所藏著的,不過是不敢表露太過的“期許”二字。

他似字字在質問,迫切想要得到她的親口印證,但最先問出口的,卻仍是她的安危,安否,安否……

欲何為,欲何往……是在擔心她的日後,想知曉她的打算。

而“何故”二字,便是在與她印證“真與假”,“虛與實”了。

她的老師很擅長生氣,生氣時很擅長罵人,罵上三天三夜也斷不會重樣,但現下在麵對她有可能存在的撒謊隱瞞之舉,卻隻有這寥寥九字。

信的那邊,是一位老人謹慎小心的探問,是生死重逢之間的近鄉情怯,是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鏡中花,水中月,唯恐一線妄念落空破散的戰戰兢兢。

常歲寧又靜看片刻,口中輕輕歎氣。

突然就覺得,自己這個學生當的,實在很不是個東西。

她區區一個短命鬼,怎就勞得老師這般掛念十數年呢。

她未急著去看其它來信,而是先鋪了紙,提筆回信。

從前,她犯錯惹了老師不悅時,最是喜歡將“冇辦法,誰讓學生隨老師呢”這等討打之言掛在嘴邊。

學生隨老師,當一隨到底,老師來信三問九字,學生回信,那便也以九字作答好了。

常歲寧寫滿九字,即擱筆,輕輕將墨跡吹乾,仔細疊好,放入信封之中,交待阿澈:“讓人送回京中褚太傅府上,切記,不可走明路……”

明後已確定了她是李尚,活著的李尚已經叫明後“喜憂參半”了,若這活著的李尚再與昔日老師、如今的禮部尚書有書信密切往來,那明後這喜憂參半,怕是要隻剩下“憂”字了。

她如今遠離京師,自是無所畏懼,但老師一把年紀,還當講究個安穩為上。

常歲寧這般想著,乾脆再謹慎一些:“還是秘密送去大雲寺給無絕大師吧。”

讓無絕轉一下手,也更穩妥些。

但既然都讓無絕幫忙轉手了……若不順帶著寫一封給無絕,倒顯得她這個“知己”當的太不講究了。

於是,常歲寧又提筆多添了一封,單獨給無絕,又順帶請教了一些有關軍陣之事——軍陣事小,讓每一位下屬平等地感受到自己被重視被需要,也是每位主公必修的美德之一。

待阿澈將寫給這兩位祖宗的信送出去後,常歲寧纔去拆看餘下的書信。

有段氏的,信上多是些關切之言,也絮叨了些京中之事,此外,還有一些旁敲側擊的試探與不解。

但這些試探實在很段真宜,叫人一眼便能看透,真能叫她試探出個什麼來,才真是見鬼了。

此番她立下戰功,在旁人眼中是橫空出世的“將星下凡”,但在熟悉她的同時,又熟悉李尚的舊人眼中,卻難免會生出一些聯想與不解。

段氏隻是其中一個,喬央也覺出了不對,但冇有給她寫信,而是悄悄寫信給常闊,先問了常闊是否覺得此事哪裡不對。

常闊則回——冇覺得哪裡不對,你魚釣多了,腦子進水了吧?

對此,常闊的良心半點也不痛,他這能叫隱瞞嗎?嗬,他也隻是做了無絕從前對他做的事而已。

彆問,問就是“為了你好,時機未到,提前知道太多對你冇有任何好處”。

而相比於喬央這種帶腦子的疑心,段真宜則尚且停留在“這個孩子怎同殿下這般有緣,好奇怪,再問一問”,此一淺表層麵之上。

因此,後者回信應付起來便也格外簡單。

下一封信,則是姚夏她們的。

字跡看起來,是吳家女郎的。

信的內容占了半頁,餘下半頁,則儘拿來落款了。

看著那一個又一個熟悉的女郎的名字,常歲寧訝然,她這輩子就冇見過這麼長的落款,與其說是寫信,倒像是在聯名上書。

且細觀之下可知,這些女郎的名字順序,竟是按著韻音排列,很有幾分“排名不分高低遠近,均以姓氏韻音排列”的意思。

可謂是雨露均沾、公正公開的十分徹底。

無需想,必是吳家女郎的主意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原本姚夏等人都想各自寫信給常歲寧,但吳家女郎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我如何不知諸位姊妹們的心情?然而須知常娘子如今忙於戰事,數十封信送過去,實是負擔太大,也顯得咱們秩序混亂,鬨鬧鬨哄,半點不見長進,如此又豈入得了常娘子的眼?長此以往,怕是會招來常娘子厭棄。”

眾女郎聞言驚出一身冷汗,忙都懸崖勒馬,回到家便將寫到一半的信全給撕了燒了。

於是,纔有了這封“聯名書”。

常歲寧看著這張堪稱秩序井然的書信,不禁莞爾道:“這位吳家阿姊,實有大才也。”

說來似隻是閨秀間的玩鬨,但須知這些個閨秀們家世背景不同,作風性情也不同,卻在吳家女郎的帶領之下這般乖巧守序,她敢說,許多朝中官員都未必有這個能耐。

由小窺大,可見其才。

且這位吳家阿姊,其名喚作吳春白,京中無人不曉,本身也是個名氣斐然的才女來著。

而除了這封信之外,吳春白令人一併送來的,還有一封小冊子。

其上是常歲寧在江南的事蹟,她特送來讓常歲寧一觀,看一看是否有錯漏不妥之處。

常歲寧打開那本冊子來看,頗覺驚歎。

其上敘事翔實,而又驚心動魄,並且給予了她這個主人公恰到好處的神化。

常歲寧細細翻看,也不覺得臉紅,更無謙虛推辭之心,成大事者,怎能缺少一張厚臉皮呢?

她就是要建功立業,就是要名揚天下。

她的這份功利之心,早在她於登泰樓中,以詩詞宴眾士時便存下了。

隻因她無比清楚,古往今來,想要成事,名望二字可真的太重要了,如若用的好,它便可兵不血刃。若再輔以實力聲威,於天時地利之間,甚至可以傳檄而定天下。

所以,常歲寧對這些宣揚她之事蹟美名的現象,所持態度很明朗——甚喜甚愛,越多越好。

看著這本純手抄的冊子,心中又覺暖烘烘的,這些女郎們純粹美好,之所以對她這般“追捧”,除了欽佩喜愛之外,大約還有一份嚮往之心。

先前在京中,她便做了許多所謂驚世駭俗之舉,這一切,最早可以從她第一次打了明謹開始說起。

她做了許多,那些女孩子們曆來不能做,不敢做,不知自己能做的事。

這些會被她吸引的女孩子們,都有一顆嚮往衝破世俗禮法束縛的心。

故而,她是一人,又不止一人。

所以哪怕隻是為了這些在背後將她高高托起的手,她也得努力讓自己更有出息一些才行呢。

要上進啊。

常歲寧在心中笑著勉勵自己。

接下來數日,常歲寧令元祥暗中帶人秘密探查了各路徐氏亂軍的動向。

初七這一日,肖旻與常闊議事時,提到了是否要主動出兵之事,肖旻隱晦提醒常闊:“……自李逸伏誅後,十七萬大軍,今已在此紮營二十日餘……”

卻始終冇有大舉出兵討伐徐正業,隻是兵來將擋,緊守各道,而不曾主動進攻過。

肖旻歎氣:“朝廷與聖人,雖未明言,但對此也有些不滿了……”

那一行欽差宦官離去前,還曾詢問他們打算何時出兵直攻揚州。

說到這裡,其實肖旻也有些不解,按說彼時和州一戰大勝,徐氏大軍軍心受挫,常大將軍正該乘勝追擊纔對,為何隻守不攻呢?這不是給徐正業他們重整旗鼓的機會嗎?

肖旻正想說出自己的不解時,隻聽常闊渾不在意地道:“他們懂個什麼,打仗的事,要如何打,自然隻有打仗的人才懂!”

“……”肖旻隻覺眉心中箭。

那個,打仗的人也不懂……正常嗎?

他不好將自己的不懂表露的太明顯,隻有委婉問:“常大將軍是否另有打算?”

常闊沉吟了片刻,道:“此事我已與歲寧商議過,待她過來,咱們再細談吧。”

肖旻遂應下。

不多時,有士兵打起營帳的門簾,一道披甲的少女身影走了進來。

三人和往常一樣,圍著沙盤而坐。

常歲寧剛從演武場回來,此刻盤腿而坐,右手端著士兵奉來的茶盞,左手摸到一杆筆,筆尖輕落在沙盤上方,先說起了徐正業大軍的分佈情況。

這是元祥他們帶回來的最新訊息動向。

肖旻微擰眉:“徐正業這是……在集兵?”

常歲寧:“對。”

肖旻神情鄭重:“他是想集結大軍,強攻淮南道?”

“未必。”常歲寧道:“我猜他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

肖旻正要問時,隻聽那少女先問道:“此前向壽州及光州官府借用戰船之事,現下可已齊備?”

肖旻便答:“已經差不多了,隻是有的戰船年久失修,尚且需要承修。”

“要加緊了。”常歲寧道:“上元節之前,必要讓他們辦妥此事。”

肖旻點頭,又不禁問:“常娘子為何如此緊抓戰船之事?”

徐正業要攻淮南道,自然不會當真聽從宣安大長公主那個“從巢湖遊過去”的“建議”,巢湖可不是那麼好遊的,徐正業走水路的可能小之又小,按說雙方很難出現大規模的水戰。

但早在半月前,常歲寧已經提出了向壽州與光州備借戰船之事。

此時,麵對肖旻的詢問,少女冇有故弄玄虛,手中筆尖轉向沙盤之上某兩道相隔不遠,皆代表河流的凹線,道:“因為,我想在這裡,或是在這裡,截殺徐正業。”

肖旻看去,不禁一愣:“汴水……或泗水?”

常歲寧點頭:“對,但九成會是在汴水。”

肖旻沉默了一下。

話都是簡單易懂的話,但是:“……常娘子為何會覺得,徐正業會走這兩條與淮南道背道而馳的水路?”

徐正業是在攻淮南道,是要率軍打進京師,殺女帝而扶持太子的。

“因為我猜他會放棄西京都城。”少女的筆尖懸在一座插著黃色小旗的城池上方,道:“而欲趁我等及各處不備,改道取東都洛陽。”

自揚州攻向洛陽,便要經過汴水一帶,這一點肖旻自然懂得,可徐正業怎會突然改道取洛陽城?

徐氏大軍從未流露出半分覬覦洛陽的預兆!

這猜測似乎太過天馬行空,肖旻不好說出質疑常歲寧的話,便下意識地看向常闊。

“嗯……”常闊捋著鬍鬚,也看向沙盤之上的洛陽城:“我也是這麼想的!”

“……”肖旻竟一時分不清這父女倆到底誰纔是誰的主心骨,不禁提出疑問:“可若徐正業攻洛陽,何談扶持太子呢?”

常歲寧:“或許他本也冇想過真的扶持太子呢?”

肖旻一時未語,畢竟也無法反駁。

“能一舉攻下京師,自然是最好的選擇。但如今他屢屢受挫,有我們十七萬大軍在此,他全然無法靠近淮南道半步——”常歲寧道:“這些時日,我們雖是隻守不攻,看似被動,但最心急的,還當是徐正業。”

“我賭他如今已看清自己無力直攻京師的事實,於是他隻有退而求其次,趁我等緊守淮南道之際,出其不意改道攻向洛陽,據中原東都之地,再以勤王之名,以響應四方,屯蓄更多兵力名望。”

常歲寧話至此處,笑著看向肖旻:“當然,這隻是我的猜測,肖主帥可敢與我賭一賭?”

女孩子笑的無害友善,肖旻也不自覺地笑了,隨口便問:“賭什麼?”

此時,他還不知,這個隨口的玩笑賭注,會在很久之後的某一日,成為他人生中一個至關重要的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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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我賭贏了,肖主帥便答應我一個要求,如何?”

聽得常歲寧此言,肖旻本下意識地想說“常娘子若有用得著肖某的地方,隻管說來便是,無需做賭也儘可直言”,但話到嘴邊,還是順著女孩子的話,笑問:“不知常娘子有何要求?”

常歲寧作勢思考了一下,道:“我如今還未想好,可否等想到了再說?”

肖旻很是爽快地點了頭,一個行事向來有分寸的小姑娘,隨她來提,又能提出什麼刁鑽的要求來呢?

一旁的常闊在心中感慨喟歎——年輕,還是太年輕了啊。

常闊眼中“太年輕”的肖主帥笑著問:“那若是常娘子賭輸了呢?”

“同理。”常歲寧笑道:“在公務職責之外,我也答應肖主帥一個要求。”

肖旻不禁問:“常娘子便不怕肖某提出過分的要求?”

這話問出口,看著含笑望著自己的父女二人,肖旻自己率先意識到了這句話的多餘之處:“……”

若他當真膽敢胡亂提要求,該害怕的人,恐怕是他自己。

很多時候,一個人的安危與體麵,同自身的邊界感有很大關係……

那女孩子的答話,則給了他很大的體麵:“我既敢與肖將軍打賭,便是相信肖將軍是個有原則有底線的人。”

“常娘子謬讚了……”肖旻在心中苦澀地將“若是賭贏,不如便試著求常娘子傳授先太子殿下槍法”,這一選項默默劃掉……

畢竟這個要求太貪心,太冇有底線了……他不能愧對人家小姑娘對他的讚揚。

哎,形象太好有時也是個麻煩。

也罷,連常大將軍都難以參悟其中精髓,想來他也冇這個本事。

肖將軍安慰了自己一句,便也心態良好地退而求其次:“如肖某賭贏,可否請常娘子指點刀法一二?”

除夕夜那場比試,常娘子所展露出的,除了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槍法之外,所用刀法也實在令人眼饞。

曆來武學之道,強者為尊,麵對此等武學奇才,肖旻便也無任何身段包袱可言。

常歲寧點頭:“自然可以。”

肖旻甚喜,便笑歎道:“縱是為了精進刀法,肖某隻怕也要暗中燒一燒香,以求徐正業萬勿改道洛陽纔好啊!”

幾句玩笑話後,幾人便繼續商議起了各處正事。

肖旻離開後,便去催問了戰船承修之事。

那名自他接下帥印後,便時常跟隨他左右的董姓副將,不禁問:“主帥為何突然備集如此之多的戰船?是打算從水路攻打徐正業嗎?”

肖旻不置可否:“隻當有備無患了。”

董副將便又問:“主帥,那咱們到底何時發兵主動進攻?底下的兄弟們可都等著盼著同徐正業正麵打一場,早日奪回揚州呢!”

肖旻點頭:“是啊,現如今士氣大漲,可見常娘子操練有方,未愧總教頭之位。”

董副將沉默了一下。

肖旻接著才道:“發兵攻徐之事,還要看常大將軍之意,不著急。”

董副將神情不解:“可如今士氣大振,分明是攻徐的好時機……遲遲按兵不動,豈非是給徐正業他們喘息壯大的機會?”

肖旻語氣慎重:“常大將軍與寧遠將軍再三說過,揚州與江寧均有天險屏障,向來易守難攻,若是主動強攻,定會有巨大傷亡折損……故而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董副將則擔憂道:“可朝廷急於收複揚州,如果平白錯失了大好時機,惹來朝廷不滿和懷疑,隻怕聖人到時還是會怪罪到主帥您的頭上……”

“到那時再說吧。”肖旻歎口氣,似也無可奈何。

此刻一名士兵前來稟話,肖旻繼續去忙公務,那名董副將站在原處,行禮送肖旻離去。

肖旻走出了數步之後,眼底閃過一絲警惕的思索。

……

另一邊,元祥,常刃,及老康等人,先後來到了常闊的大帳中。

人都是常歲寧找來的。

“不知女郎有何吩咐?”常刃帶頭開口請示。

常歲寧剛放下寫回信的筆,她要寫的回信真的太多了,隻能擠時間來回信。

此刻她看向元祥常刃等人,道:“我需要你們替我在附近各州郡找些人來。”

並詳細明確條件:“要有市井走卒,大小商賈,也要有文人墨客,縣官豪紳,更要有乞兒流民,因戰事無家可歸之人。”

“女郎,要怎麼個找法兒?”常刃詢問:“還是老規矩嗎?”

喜兒有些躊躇地看向自家女郎,聽起來人很多,她的麻袋不一定夠用,可以走公賬,去軍營倉庫裡取一些嗎?

“……這次不用。”常歲寧糾正道:“要用請的。”

常刃等人便應下。

“還有一點要留意篩選……”常歲寧想了想,補充道:“各路人中,如有性情言語極端刻薄,或是愛嚼舌根的……”

元祥等人聽得都很認真——此類人不能要是嗎?

“符合此等條件者,越多越好。”常歲寧道。

“……?”眾人反應了一下,適才齊聲應“是”。

常歲寧另又細緻交待了些其它需要注意的事項,常刃等人適纔下去安排了此事。

出了營帳,好學如元祥,拿請教的語氣問常刃:“……刃大哥,方纔你提到的‘老規矩’是個什麼規矩?”

“哦,那個啊。”常刃很不藏私地道:“打暈了裝進麻袋裡扛回來。”

元祥:“……這樣啊。”

又學到了呢。

……

不日,徐正業召集各路兵馬趕赴揚州的訊息很快傳開。

諸多傳言稱,徐正業此舉是為了聚集所有兵馬,以全力攻打淮南道。且其一直在不停招兵征募,今已聚集兵馬二十萬餘,此舉懷有必勝之心。

訊息傳遍了江南各道,淮南道的官僚百姓為此更是惶惶難安。

肖旻從外麵回來,尋到了常闊父女,剛提到此事,便聽伏案在寫著什麼東西的常歲寧道:“肖主帥不必擔心,徐正業集兵雖是事實,但其它說法皆是謠言而已。”

肖旻:“可萬一是真的……”

“不會。”常歲寧筆下未停,道:“因為這謠言便是我令人散佈的。”

“?”肖旻:“常娘子此舉是為何?”

“為了嚇一嚇自己。”常歲寧筆下停頓了一下,似在斟酌,又覺不滿意,遂劃掉一行字。

肖旻:……自己散播謠言嚇自己?

他從不質疑常娘子的精神狀態,出於這份信任,他順著這個看似荒謬的思路往下思索——這麼做的好處是什麼?

片刻,肖旻眼睛一亮。

“肖某明白了!”

常闊在旁,看得很分明。

殿下行事說話藏一半,非是為了故弄玄虛,而是有意在培養肖旻對待戰局的敏銳性。

對待可造之材,殿下向來都很有耐心,從前他們玄策府上下,之所以上下齊心,忠勇無匹,便是因他們所效忠之人不單愛才,更有造才之心。

天纔是為天生,人纔則是人教出來的。前者天才曆來寥寥,而有心之下,後者人才卻可濟濟。

見肖旻懂了,常歲寧便道:“那便有勞肖主帥令人於各道要口佈防,作出全力抵禦備戰之象。”

肖旻正色點頭,又與常闊確認了幾處事項後,即加緊去安排了此事。

常歲寧此舉,是為做出被徐正業全力攻打淮南道的傳言嚇到的假象,從而令徐正業認為,他們的大軍兵力會悉數拿來於各處佈防,用以堅守淮南道。

如此,淮南道好似一塊銅牆鐵壁。

但這道銅牆鐵壁的建成,必會讓他們的十七萬大軍分散各處,如此人儘皆知的大陣勢,也會讓各處的注意力均聚集於淮南道。

這時,若徐正業舉兵攻打洛陽,便可真正讓朝廷大軍措手不及。

已想通了此中關鍵的肖旻,不免在心中喟歎——常娘子為了能讓徐正業安心去打洛陽,還真是煞費苦心啊。

他的刀法……還有希望嗎?

……

江南戰況,乃是朝廷眼中的重中之重,稍有風聲,便總會以最快的速度傳回京中。

徐正業集兵,要全力攻打淮南道的訊息,自然也很快傳遍朝野。

朝堂之上,責怪肖旻與常闊的聲音無數。

在許多人看來,是因他們用兵不利,錯失了主動進攻的機會,纔會讓徐正業再次聚集壯大兵力,讓局麵再度變得危急。

“……自李逸伏誅後,十七萬大軍隻守不攻,不知肖將軍與常大將軍究竟意欲何為?”

問話的大臣格外咬重了“常大將軍”四字,顯然是認為這些皆是常闊的主張。

此言出,質疑聲變得更多。

於是開始有人隱晦猜測,常闊遲遲按兵不動,恐也生出了“李逸之心”。

“常大將軍赤膽忠心,不會做出悖逆之舉!”聖冊帝威嚴的聲音響起:“朕信他。”

此等關頭,絕不能傳出君王疑心武將的風聲,否則隻會令局麵變得更棘手。

帝王的維護,令那些質疑的聲音暫時消退了大半,但不滿的聲音卻如何也壓不下去。

這不滿源於不安。

若徐正業當真聚集二十萬兵馬攻打淮南道,就憑常闊他們如今隻知道一味死守,半分變通都冇有的對敵態度,當真能攔得住嗎?

聖冊帝也並非如表現的那般,對常闊堅信不疑。

在她的示意下,有與肖旻關係相近的大臣,令人快馬加鞭送了密信去往江南,信上催促肖旻儘快做出應對,如再一味按兵不動,將有禍難臨頭。另外,又隱晦探問了常闊之心究竟是否有異。

朝堂之上因江南戰況,及各處相繼興起的亂局而焦灼不已,就連上元節當日都開了早朝。

事實上,自去歲冬月開始,他們便冇怎麼休息過了,就連臘月臨近年關時,衙門也未能如往年那般封印年休,甚至除夕的前一日,宮中還在早朝。

官員們疲憊緊繃,不敢有絲毫放鬆。

褚太傅也很忙碌,但他的忙碌,是圍繞著即將到來的春闈。

聖冊帝念其年邁,便暫時免了褚太傅的早朝,令其在禮部安心籌備科舉大事——當然,另外還有一重思慮,這位老太傅近來實愛與人掐架,聽什麼都不順耳,早朝之上時常因此雞飛狗跳。

魏叔易覺著,這位老太傅,十之八九是犯了什麼科舉前焦慮的病症,於是才提議讓人回禮部冷靜冷靜。

褚太傅冷不冷靜不知道,但禮部上至侍郎,下至灑掃的太監,都完全冇辦法冷靜,終日戰戰兢兢,麵對“今日應當用哪隻腳先邁進禮部大門,纔不會觸太傅黴頭”這個問題,都恨不能事先算上一卦。

而上元節當日,這緊繃的氣氛得以緩解許多,因為褚太傅隻在禮部待了半日,便回府去了。

確切來說,是回府換下了官服,往大雲寺上香去了。

近來,褚家上下都看得出來,太傅對上香之事略顯熱衷。

大約是冇辦法去國子監尋喬祭酒釣魚了——科考在即,一位成熟的主考官,懂得主動與國子監裡的舉子們避嫌。

魚釣不成了,於是改為了去大雲寺觀鶴談佛法,以紓心緒。

對此,褚家上下的評價是,喬祭酒解脫了,佛祖……不,無絕方丈遭難了。

無絕近來為此的確有些頭痛,但今日例外。

他很清楚,老太傅之所以來尋他,每每不過是來問信而已。

他已再三允諾,若是有信來,他定會令人暗中送去太傅府上,但老太傅竟不肯信他,總要親自前來催問。

好在今日他手中有信,心裡不慌。

避開一些信不過的僧人,無絕將信轉交給了褚太傅。

褚太傅心中微震,悄然收入袖中,麵上未有絲毫變動。

為了不顯異樣,和前幾次一樣,他仍耐著性子,與無絕下了兩盤棋,適才離開大雲寺。

坐進馬車後,他即取出藏在袖中的信,想打開,卻又頓住。

上一次他拿到畫之後,剛進得馬車,便迫不及待地打開來看。

但此時此刻,他縱迫切之心更勝彼時,手指卻似無端僵住,一時不敢輕易拆看。

如此自我僵持許久,直到回到府中,將自己關進了書房內,慢慢地坐進了書案後的檀木圈椅內,那雙蒼老枯皺卻乾淨脩長的手,適才緩慢而顫巍巍地抽出了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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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信,先見得短短兩行,四字。

安矣。

守道。

這是在答他的問題?

安否?——安矣。

欲何為,何往?——守道。

守道……!

褚太傅心底最深處,因這似曾相識的二字,驟然掀起狂瀾。

他還有一個問題……最重要的那個……何故?

一眼看去,信上並冇有第三行答案,卻規規正正地寫了落款。

是五字落款……

「安矣」

「守道」

「學生,常歲寧」

“……”

學生?

學生!

老人的視線驟然間變得朦朧。

隨著老人顫顫眨眼,那信紙上的字跡也隨之顫動,似如天外來信,極不真實。

看著那顫動著的九字,褚太傅發出沙啞的低語,“……老師九個字,學生便不能多寫一個了?討打啊,果然討打……”

果然還是這般討打!

老太傅模糊的視線在那“學生”二字之上停留許久,如何都捨不得離開。

蒼老的手指也戰栗著撫上那二字,似想要確定這究竟是不是自己鬱鬱不甘而將要就此老死之前的錯覺臆想。

良久,老人的手指輕輕移動,在那“守道”二字之上停留。

他曾從他那學生口中,聽過這兩個字。

那是她臨去北狄和親之前。

他曾試圖阻攔,為此食不下嚥,她來見他,卻甚是風輕雲淡,還倒過來取笑他——“老師身為天下文人表率,更該以天下人為先啊。”

彼時,此言在耳,他甚覺錐心。

他為何要以天下人為先?誰說一定要以天下人為先?

若他連自己的學生都護不住,還談什麼護天下人!

他這輩子就冇看上過什麼人,好不容易養出一個這麼看得上的學生,知她一路來的艱辛與不易,又怎能眼睜睜看著她獨赴煉獄?

她為天下人,做的還不夠多嗎?

可天下人又給了她什麼?

這世間多的是愚昧惡毒無可救藥自私自利之人,為何一定要他的學生來救這渾濁世間?

若世間儘是這樣不公的爛道理,那就隨這世間去好了,還管它作何!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太聰明太清醒的人,往往是冇有世俗意義上的“是非觀”的。

他教人讀聖賢書,奉行聖賢之禮,但更多時候,他也會對那些迂腐的道理嗤之以鼻,他瞧不上眼,更不必談被其禁錮。

他還說,他本也不是什麼聖人,他就是一個隻會拿筆罵人的老東西而已。

總之那日他說了許多不管不顧的氣話。

反倒是他的學生一直都很平靜,甚至反過來歎氣提醒他:“老師要時刻為人師表啊……小心這些話傳出去,要晚節不保的。”

他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就在這張書案後走來走去,問那個端坐喝茶的學生——“那我問你,你去作何?去送死嗎!”

那學生終於有了點認真的神情,認真答他:“守道。”

他又問:“守什麼道,守誰的道!”

“守學生自己的道。”

守她自己的道。

她自己的道是什麼道,隻有她自己說了算,所以冇人能勸得動她,冇人能說服得了她。

他定定地望著她,一字一頓與她道:“會死,會比死更要可怕千倍萬倍……”

“每次上戰場也都可能會死掉的。”她說:“對學生來說,皆為守道,冇有區彆。”

他終於在憤怒中沉默下來。

依稀記得,他慢慢不願意再看她,慢慢轉過了身,麵向書案後的窗欞,隻以背影對她。

“既冥頑不靈,愚不可及……那便走吧。”很久,他才道:“我隻當,冇有教過你這個學生。”

他冇看到她的神態,不曉得她當時是什麼表情。

會失落,會難過嗎?

想來她纔不會!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她輕輕將茶盞放下的聲音。

她的語氣仍舊很討打,看來的確冇有在難過,她甚至冇皮冇臉地說:“老師彆說氣話了,學生還要活著回來給您養老呢。”

他冇說話,神情依舊緊繃憤怒。

而後,她大約是在施禮,最後道了聲:“老師,學生去了。”

去吧!

去守你的道吧!

直到她離開,將此間書房的門合上,他都不曾回頭看一眼。

那晚,他說的是氣話嗎?

當然是。

所以,他很快就後悔了。

再後來,他想,若他當時不曾與她一個小屁孩賭氣,若他對她說一句“要保重,要好好活著回來給我養老”,她是不是就能多一分念想,是不是……就不會死在異鄉了?

這個念頭如一把錐刀,一想起便會鑿刺著他的內心,所以他輕易不敢想,將它死死關了起來。

所以,他隻會一遍遍地罵她是個騙子。

這個騙子學生……如今回來了。

還不及與他相認,便又去守她的道了。

看著那二字,褚太傅輕輕發出一聲複雜的笑歎。

他也是個騙子。

其實他從未怪過她,從未覺得她有錯,從未覺得她不爭氣,從未覺得“白教了”。

相反,作為老師,能有這樣一個學生,他甚是引以為傲。

他真的隻是太心疼,太心疼了。

這簡簡單單的“守道”二字,卻以她的鮮血性命與自尊作為代價,作為老師,勝似父親,他如何能不心疼?

這錐心之痛,釀成了此生也無法與世間和解的遺憾與不甘,讓他恨不能與這世間所有的道理為敵。

可他的傻學生,守道之誌堪與天地共存,縱身死,再歸來,此誌竟仍不滅,竟仍理所當然地告訴他,她欲守道,她在守道。

褚太傅深深吸了一口氣,有淚水砸在了信紙之上。

“回來就好……”他望著信紙,含淚笑著緩聲低語:“回來就好。”

想守就守吧,回來就好。

褚太傅看向緊閉的書房門,似乎看到了十五年前,那個女孩子退出去,將門關好時的情形。

這扇門,已整整閉了十五年。

現下,他終於看到那個女孩子重新將門推開,走過十五年的歲月,再次回到了他麵前。

他慢慢從椅中站起身,將信收好後,取出了一幅畫。

老人動作緩慢而仔細,將那幅臘月裡自大雲寺取回來的畫,掛在了坐在書案後一抬頭就能看到的地方。

之前他不敢掛,怕落空,現在不怕了。

書房外夜色上湧,在天地間鋪展。

一名十二三歲的少年跑了過來,被老仆攔在書房外。

“……我想邀祖父一同看花燈去!”少年目色炯炯地道。

老仆嚇了一跳,攔住少年,膽戰心驚地道:“十八郎君可莫要胡鬨……”

敢邀老郎主去看花燈,不要命啦!

老郎主哪裡是會去湊這等熱鬨的人,更何況還是一大家子一起出門。

小少年剛要開口再說話,隻見書房的門從裡麵打開,祖父走了出來。

“祖父!”少年忙行禮:“父親讓孫兒來邀您出門去看花燈!”

老仆在心裡暗歎一聲人心險惡,這爹當的,是真不顧兒子死活啊。

“花燈?”褚太傅看了眼上元節的圓月,笑著道:“好,那便去看!”

老仆瞠目。

怎麼了這是?

近日談佛法,談出門道來了?

少年也甚是喜出望外,忙上前去扶過祖父一隻手臂。

褚太傅麵上帶笑,也不嫌棄孫兒黏人了。

他僅兩子,在他的示意下皆未入仕,成日書畫作伴,於文壇之中也頗有些名氣。

但壞就壞在太閒了,動輒就生孩子給他看,將他家裡生生折騰成了知了窩,前前後後竟給他弄出了快二十個孫子孫女來,這是最小的一個孫兒,最淘氣,也最愛蹬鼻子上臉。

現下褚太傅則突然覺出了小孫兒的可愛之處,小兒無賴,天性爛漫,也冇什麼不好的。

但剛走出了居院,褚太傅忽而又停下了腳步,改了主意,又不想去了。

上元燈會,人流混雜,他這一把年紀了,萬一磕著碰著,可如何了得?

且春闈在即,那些士族們明裡暗裡的反撲之舉愈發凶險,不知多少人盯著他,就盼著他出點什麼意外呢。

小孫兒不解地看著突然變卦的老人:“祖父……”

“祖父怕死啊。”褚太傅笑著摸了摸孫兒的頭:“祖父想長命不止百歲哩。”

小孫兒眨了眨眼睛。

這還是他那個成日將“死了乾淨”,“活著也就這麼回事”,“還不如早些入土為安”掛在嘴邊的祖父嗎?

“好了,你們自去吧。”褚太傅笑著道:“待回來時,給祖父帶一盞花燈即可。”

他要掛一盞花燈在院子裡,以敬不知哪路好心的神佛妖魔。

他也需要掛一盞燈,等他的學生回來,就像從前她每每上戰場時那樣。

如今,他終於又有學生可等,有歸期可盼了。

“此為人生至幸也……”

褚太傅負手望著圓月,笑著喟歎一聲,而後忽然抬起一手頓於身前,擺齣戲台上的武生儀態,雙眉倒豎,鐺鐺鏘鏘地走起了戲步。

口中唱起秦腔調:“寶帳以內傳將令,大小三軍你們聽。數十萬大軍如潮湧,追殺劉備莫消停!”

老仆:“……?”

怎麼還唱上了!

且唱的還是武生……咋就突然澎湃起來了呢?

見老郎主做出退場模樣,一雙戲目盯著自己瞧,老仆掂了掂袖子,唯有擺出上場之態,扯出唱腔來:“劉備馬上珠淚傾,哭了聲荊襄王劉宗兄……”

“……”

上元佳夜,老太傅院中戲聲陣陣,演得好不熱鬨。

……

今夜的京師也是難得的熱鬨,城中不設宵禁,花燈將整座京師映照得亮如白晝。

東西兩市皆辦有千燈會,放眼望去,滿目絢爛,這如真似幻的繁華盛夜,令人暫時忘卻了京師之外的動盪與戰亂。

今日恰也是喬玉綿來常府尋孫大夫複診眼睛的日子,離開興寧坊時,恰遇到姚夏魏妙青等人,便被拉著同去了燈會。

雖是去逛燈會,但一群女孩子們圍在一起,口中三句話總離不了常歲寧。

喬玉綿也將自己知曉的有關寧寧的訊息,與其他小娘子們共享,但她性情內斂,大多時候隻是在聽。

她眼睛上依舊覆著淺青色綾布,眼前依稀可見有光影交織,讓她不覺想去伸手去觸摸。

那些光影色彩斑駁,隔著綾布仍有些刺目,又往前走了數步,喬玉綿隱隱於朦朧間見得一團淡淡的影子朝她快步而來。

她尚且瞧不清那是個什麼物件,直到身邊響起同行的女郎們的驚呼斥責聲。

“你這人,怎麼冒冒失失的!”

“這是哪家的郎君?”

“……”

“崔六郎?”喬玉綿試探問。

“是我!”崔琅咧嘴一笑,氣喘籲籲地道:“……我還當一壺哄我呢!原來喬小娘子當真來了燈會!”

喬玉綿彎起嘴角:“崔六郎跑這麼快作甚?”

崔琅剛想說話,身後傳來了喬玉柏胡煥等人的聲音。

喬玉柏走過來,奇怪地看了眼崔琅,一聽到綿綿來了燈會,崔六郎怎跑的比他這個阿兄還快!

雖是見著了兄長,但喬玉綿還是更願意和姚夏吳春白等女郎們一起逛燈會,喬玉柏隻好叮囑了她的侍女一番。

很快,喬玉柏便被幾名同窗拉了去猜燈謎。

自常歲寧的事蹟在京師傳開後,喬玉柏貴為“常娘子如今在京師唯一的兄長”,身價更是水漲船高,極受歡迎。

姚夏挽著喬玉綿又逛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低聲道:“喬姐姐……崔六郎怎一直跟著咱們?”

喬玉綿訝然,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見她“看”來,崔琅雖知她瞧自己不見,還是心虛地轉開了視線,口中胡亂指揮一壺:“去,將那隻蝴蝶花燈給我買回來!”

一壺:“……郎君要蝴蝶花燈作甚?”

崔琅聽得臉色一臊,抬腳踢向一壺:“你管本郎君呢!”

一壺唯有捂著屁股去買燈。

喬玉綿抿嘴一笑,轉回了頭。

姚夏圓溜溜的眼珠子動了動,片刻後,在喬玉綿耳邊小聲道:“喬姐姐,我怎覺得崔六郎他好像……”

她話還未說完,忽聽得一道喊聲傳來:“阿夏!”

是她兄長姚歸的聲音。

姚夏便止步,循著聲音望去。

姚歸擠開人群,快步而來,神情很焦急。

姚夏將喬玉綿的手交給了魏妙青,便與兄長去了一旁說話:“阿兄,出什麼事了?”

姚歸上氣不接下氣:“是冉妹……”

“堂姊?”姚夏立時緊張起來:“堂姊怎麼了?”

四下耳目嘈雜,姚歸不便明言,便道:“你快隨我回去,路上再細說!”

姚夏不敢大意,連忙點頭,和同伴們解釋了一句“家中有急事”,便跟著兄長匆匆離開了燈會。

兄妹二人趕回姚家時,直接去了姚老夫人處。

一家人都在,姚翼站在老夫人身邊,神情複雜地看著長跪不起的女兒。

姚夏跑得滿頭是汗,衝著長輩們匆匆施禮罷,便撲到跪著的姚冉身邊,抓起姚冉一隻手,急聲道:“……堂姊為何一定要出家呢!”

堂姊在自家小佛堂禮佛已近一年,這些時日眼瞧著似乎是想開了些,可怎麼突然又要離家去做尼姑呢!

“我何時說要出家了。”姚冉笑著與她解釋道:“你怕是聽岔了,我是要離家。”

姚夏下意識地看向兄長。

姚歸撓了下腦袋,阿孃急著讓他去找妹妹回來勸冉冉,可能是他冇聽明白。

可……不是出家的那種離家,是什麼意思呢?

姚夏仍舊感到不安:“堂姊是要離家去何處?”

“去尋寧遠將軍常娘子。”姚冉目色清亮:“投軍。”

姚夏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堂姊……要投軍?!”

姚歸也驚了一驚:“冉妹,你今日怎突然想到要去投軍……”

姚冉輕聲打斷他的話:“不是今日突然想到的,我已想了許久了,隻是昨日剛收到常娘子的回信。”

她說著,看向父親姚翼手中握著的那封回信。

姚翼神情變幻不定。

年前,女兒曾托他給那女娃送了封信,可今日他才知曉,那封信,竟是女兒的“自薦書”!

偏偏一個敢提,一個敢應,那女娃的回信上隻有短短幾行字,意思是軍中不拘出身,不設限製,但艱苦異常,隨時會有性命之危,隻需自身考慮清楚後,再與家中商議妥當即可。

冇有鼓勵,冇有慫恿,也冇有拒絕,冇有勸退,隻將選擇權原原本本地給了冉兒和姚家。

姚翼的心情說不出的混亂。

前頭那個一聲不響跑去了軍中,如今還成了大盛第一位五品女將軍,聽說在軍中還當上了總教頭……她倒是威風的厲害了,他在京中卻成日成夜擔驚受怕,每日上香三次,比吃飯都勤快!

這下倒好,又來一個!

他好似看到一隻接著一隻羊羔子從眼前蹦躂出去,他手忙腳亂,一個都抓不住!

“……比起終日渾噩,困於一方狹小佛堂與數頁佛經中,反覆苦求贖罪之法,我想去往更廣闊處,做些真正有意義的事,以尋真正的救贖之道。”

姚冉再次叩首:“冉兒心意已決,懇請祖母,父親成全!”

此一夜,姚家上下無眠。

三日後,有一輛馬車,從姚家後門處離開,駛出了京師城門,往戰火紛飛的南邊而去。

而此時此刻的江南,因為一道突然流傳開來的檄文,正在變得更加嘈雜躁動。

271 噱頭十足(求月票)

此道檄文,其名極響亮,是為《代天下人討徐賊檄文》,作此檄文者,正是常歲寧。

此檄文一經出世,即於短短五六日間,傳遍江南各道,眾人奔相傳看,討論之聲甚高。

起初徐正業尚且不以為意,自從他令駱觀臨作下那篇廣為傳閱的《討明後檄》之後,朝廷及各處為反擊,也曾作下過討伐他的檄文,但皆未激起太大水花。

有此先例在,事務纏身的徐正業,甚至懶得分神去親自過目。

直到數日後,他明顯察覺到了此道檄文帶來的影響不同先前,縱不提民間風向,就連那些支援他的豪紳士族官僚,也屢屢差人前來,或是來信質問於他。

徐正業這纔不得不正視此事,令人取了檄文,親自來看。

手中檄文顯然是印製而成,但也保留了作此檄文者原本的筆跡。

其筆跡疏朗開闊,卻又挺拔險峻,可見三分風骨,七分兵氣,一經展閱,洋洋灑灑數百字間,已見筆掃千軍之勢。

這手字,甚好,甚少見。

徐正業本也是士族出身,書畫之纔不在話下,自然一眼便能辨出此字好壞。

單是這篇字,便已經足夠吸睛了。

更何況還有那狂妄至極的“代天下人”四字!

“……代天下人?”徐正業麾下有幕僚怒容道:“小小女娘,竟有這般狂妄口氣!”

她憑什麼代天下人!

誰準她代天下人了!

駱觀臨在旁不語,麵色不算樂觀。

檄文二字,繳獲的是人心,左右的是輿論,至於措辭有幾分真假,是否“合理”……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她想要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而這篇檄文,之所以能夠以如此速度流傳開來,並引起轟動,絕非偶然。

他看向徐正業手中的那篇紙,一時眉心緊鎖。

此篇檄文很有門道,字字句句皆如傷敵兵刃,皆衝著要害而來,作此檄文者,很有頭腦,也很費了心思……且同為精通此道的文人,他能察覺到,對方在寫下此檄文之際,必然已經能夠預料到,此文一經傳閱,勢會引起轟動。

如若不是請了能者代筆而成,那麼這位橫空出世的常家女郎……實在很不可小覷。

徐正業越往下看,臉色越是難看。

作為“始作俑者”的常歲寧,很能夠想象得到徐正業此時的臉色。

她很早之前,便想效仿駱觀臨,也寫出一篇同樣出色的檄文來著。

為此,她做了許多功課與準備,包括並不限於仔細分析了此前那些討伐徐正業檄文的失敗之處。

鑽研之下,她得出結論,這些檄文,大多太過中規中矩,千篇一律,是屬於將其中被討伐的對象徐正業三字,隨意換成另個人名,便能直接拿來套用的那種。

要麼則是太過枯燥冗贅,情緒冇能調動上來,倒是將她的瞌睡給勾上來了。

她抱著好學鑽研之心,尚且看得嗬欠連天,更何況是其他不相乾之人呢?

常歲寧總結了一番後,得出結論,在這檄文滿天飛的亂世之中,要想要寫出一篇火爆的好檄文,首要的,便是噱頭二字。

所以,她才鬥膽“代天下人”。

她可是代了天下人,誰還不是個天下人了?單是聽了這名頭,甭管是抱有好奇還是挑刺之心,都想找來看看,如此,便將受眾先網住了。

有了個好噱頭,將人吸引了進來,隻是第一步。

接下來,還需要言之有物,有紮實而吸睛的內容。

於是,常歲寧找來了身份處境不同的百名江南人士,官員富紳,商賈小販,饑苦流民及文人墨客,以他們口中的徐正業,作為參考。

他們不正是切身見證經曆了徐正業“匡複之舉”的“天下人”嗎?

此一篇《代天下人討徐賊檄文》,仍在各處飛快地傳閱著,乃至傳出了江南之地。

上曰,【徐正業所過之處,民不聊生,強征搶掠之下,方有駱觀臨口中的“倉儲之積靡窮”,野心大業之下,所積累累白骨,皆為無辜百姓爾。】

【此等殘暴不仁,濫殺無辜,草菅人命,下竊於民,上竊於國之賊,怎堪配提及“匡複正道”四字?】

又細數徐正業罪狀,雖略有誇大之辭,但皆基於事實而言。

數百字間,即可見得一名手段陰險毒辣,所行表裡不一而野心勃勃的無恥小人躍然紙上。

末了之言,更是極具煽動力,聲稱徐正業撒下了彌天大謊,其匡複之心是假,誆騙世人是真。

並列出諸多證據,其中便包括【徐正業集兵固守揚州江寧,皆因傳言江都金陵之地有王氣,其欲於江都自立為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人皆誅之】。

隨之加以挑撥……不,呼籲,呼籲與徐正業同行者,當及時醒悟,此時回頭為時未晚,如若執意與賊子同行,甘願遭賊人利用,則自取滅亡之日將至。

彼時,常歲寧寫至此處,仍覺得缺少了點什麼更有噱頭的東西作為收尾。

苦思之下,一名姓呂的秀纔在旁提醒:“……還當趁機壯大常娘子之名,以固人心。”

常歲寧思索著眨了下眼睛:“如何壯大?”

自然是自誇。

但自己誇自己,總歸有些難為情,於是順理成章廣納他人之見。

呂姓秀才揖手:“既是代天下人,便當遵從天下人之言——現如今誰人不知常娘子乃將星轉世?”

“……”一同被尋來的其他文人紛紛朝他看去,趁機拍馬屁是吧?

這簡直有損讀書人傲骨!

但望向那威風凜凜,前途不可估量的少年女郎,又想到對方的禮待敬重……更重要的是,對方還誇他們皆是棟梁之材!

哎。

此等有損讀書人傲骨的行徑,怎能……怎能讓同伴一人承受呢?

於是,又有幾名文人站了出來,加以補充。

“還當借天命之言!”

“天命所授,方是世間朗朗正道!”

“……”

常歲寧正色以待:“雖受之有愧,然值此生死存亡之機,便聽從諸位先生高見。”

一眾文人們立即將脊背挺得更直了——她稱他們為先生啊!

是以,常歲寧提筆,寫下一句甚為自大且離譜之言,以作為此檄文的收尾。

【吾雖不才,卻得幸上承天命,已受救世仙人指點,必於七十三日內斬殺徐賊首級,以告天下】

此一句,可謂離譜非常,但又不得不說,它有著極致命的吸引力。

這句話裡的噱頭實在很密,且涉及仙人玄說,上至八十歲老朽,下到三歲孩童,都很難不被吸引,受眾非常之廣,便於在街頭巷尾以各種形式流傳開來。

真正是路過的狗聽了,都要歪著腦袋琢磨琢磨。

譬如,何來的救世仙人指點?莫非果真是將星轉世?

為何是於七十三日內斬殺徐正業?七十三日,是個什麼說法?

“爺爺……我聽說徐正業隻有七十三日可活了,是真的嗎?”

一群流民間,有一名麵黃肌瘦的女童睜著一雙乾淨的大眼睛,問身邊的老人。

小孩子對善惡還冇有明確的認知,但她知道,亂軍闖入江寧城的那一日,她漂亮的阿孃被那些亂軍帶走了,她的阿爹為了救阿孃,被活活砍死,她的爺爺交出全部家當,跪著給那些人磕頭,頭都磕破了,才救下她。

從此,她的家冇了。

逃難的路上,她慢慢知道,那些亂軍為一名叫做徐正業的大將軍做事,但那個大將軍,不是說書先生口中救人的大將軍,是殺人的大將軍。

她想讓那個殺人的大將軍快點死掉。

老人聞言忙心驚膽戰地捂住女童的嘴巴:“……彆瞎說!”

“你說錯了!”旁邊一個十多歲的男孩子走來,握著拳頭大聲道:“是六十五日纔對,已經過去整整八日了!”

他身邊冇了大人,冇人管得住他,其他流民聞言也都竊竊私語起來。

那位寧遠將軍揚言稱七十三日必取徐賊首級,他們對此也早已如雷貫耳。

尋常人說出這句話,註定石沉大海,無人理會,但那位寧遠將軍身為女兒身,卻屢立奇功,聲名遠揚,其本身就蒙上了諸多神奇的色彩。

尋常人做不出的奇事,但奇人卻未必不能辦到!

自女帝登基以來,大盛各處興建道觀佛廟,時人隨之供奉,待鬼神玄說,本就普遍“寧可信其有”。

有人開始篤定地宣揚此事,有人將信將疑,也有人嗤之以鼻,但這皆不妨礙,他們都開始在心中默數那一日的到來。

是真是假,六十五日後,總歸會有分曉的。

此時,一名僧袍上打著補丁的老和尚路過流民的隊伍,歎息著唸了聲“阿彌陀佛”。

“師父,您說……那位常娘子,當真得了救世仙人指點嗎?”老和尚身邊跟著個小和尚,那小和尚此時問:“還是說,她隻是在說大話呢?”

“或許,是在救人吧。”老和尚慢慢走著,慢慢說著:“惡賊得此‘示警’,如刀刃高懸,其勢一時難聚,前路必然受阻。而困厄世人得此曙光,便有了希望與生機,才能存下生念,以期來日。”

小和尚似懂非懂,他更好奇的仍然是:“那到底有冇有救世仙人呢?”

“可以有。”老和尚道:“她若能使大話成真,她即為救世仙人。”

“那……若是她做不到呢?”

老和尚搖頭歎息:“那可就壞事咯……”

若做不到,便不再是救世的將星,而要變成世人皆知的騙子,從此威名儘毀,那些將她視作曙光的希望破碎後,便會成為名為眾怒的利箭,反噬其身,令其萬劫不複。

聽到這裡,小和尚忽然也為那位女施主擔憂起來。

不過,他還是有點好奇:“師父,為何一定是七十三日呢?”

老和尚目含思索,想了又想,卻還是搖了頭,無法參透其中奧秘。

不單他們參不透,日日都要將此篇檄文看上三遍的肖旻也橫豎想不透,很是抓心撓肺。

這篇檄文裡處處皆有用意,其它的他都明白,但唯獨這個期限,他百思不得其解。

這一日,藉著商談軍務的機會,肖旻終於忍不住開口向常歲寧詢問起了此事。

常歲寧小聲卻坦誠:“隨手寫的。”

肖旻愕然:“……那怎還有零有整呢?”

“這樣才顯得更可信,更引人注目啊。”常歲寧道:“肖主帥不是就琢磨上了嗎?”

肖旻一時無言以對。

“小歲寧,這算是撒謊嗎?”阿點小聲問常歲寧。

常歲寧:“等我將它變成真的,就不算撒謊了。”

肖旻:“……”

好新奇的說法。

但是,“常娘子究竟有幾分把握能殺徐正業?”

六十多日,兩月出頭的時間……但現下他們連徐正業的影子都摸不到。

“不好說。”常歲寧將一封看過的情報投入火盆中:“但不急,已經在殺了。”

她現在殺掉的,是徐正業的名。

先殺其名,才能更容易取其命。

看著火舌吞噬那張情報,常歲寧眼前閃過那些一眼望不到頭,充斥著悲憤與絕望的流民隊伍,輕聲道:“我要讓江南各道,乃至整個大盛,都替他倒數死期。”

肖旻再次下意識地看向常闊,他很擔心常娘子如此冒險行事,會使好不容易拚殺來的威名毀於一旦。

常闊的神情卻更為篤定:“這麼多人數著他何時死,說不定閻王爺都被驚動了,此人如今陰氣纏身,無需咱們動手,已經死了一半了!”

肖旻:“……!”

他很信任常大將軍和常娘子,但有時候,聽著這些不著調的狠話,他一個人真的很無助。

好在常闊還是很關心他的:“肖主帥這邊,可還頂得住嗎?”

肖旻換上正色,低聲道:“京中頻頻催促發兵之事……”

常闊知他為難之處,為他提供免責思路:“主帥隻管傳信回京,便道一切皆是我老常的安排,且放心叫苦便是。”

肖旻歎口氣:“可如此一來,朝中與聖人必要問罪於您……”

“無妨。”常歲寧道:“待取得徐正業首級,他們自然會乖乖閉嘴的。”

常闊哈哈笑著道:“正是此理!”

這種有主公兜底的快樂,還有誰比他更懂?

……

同一刻,遠在北境的崔璟,也看到了此篇檄文。

早在此文還未來得及流傳開時,元祥便使人快馬加鞭送到了北境。

“所以……是激將法嗎?”崔璟低聲,似自語,神情向來淡漠的眉間,此刻也藏有兩分擔憂。

272 不是還未到嗎?

……

“看來這篇檄文,不單有挑撥離間之用,還是一道激將法。”

揚州,匡覆上將軍府中,徐正業冷笑著將幾封密信摔在幾案之上:“這就是她的目的。”

近日,那些或明或暗支援他的各方官僚士族,幾乎全在催問他何時發兵繼續攻打淮南道,甚至質問他,為何一直縮居於江都之地不前,大計如此遲緩,究竟何時才能扶持太子登基?

有甚者,更是直接向他下了“通牒”,明言告知他,若多少日內攻不下淮南道,便撤回對他的錢財兵力資助。

“……難道這些人全是蠢貨,竟看不出那狗屁檄文是在離間嗎?”徐正業麾下一名武將忿忿不平道:“近日軍中也多有不服管教者叫囂,全是他們的人在作祟!”

他口中的“他們”,便是徐正業的那些支援者了。

他們出錢出人,徐正業軍中各處,都有他們的人在。

所以從某方麵來說,徐正業便也在一定程度上受製於他們。

利弊參半,這天下本就冇有白得的好處與“幫助”。

“他們可不蠢,他們比誰都精明。”徐正業微微眯起冷然的眼睛,道:“他們對我一直存有疑心,隻是當下藉著這道檄文發作了出來而已。”

“在他們眼中,我收了錢,就該為他們好好辦事……如今見我擁兵於江都,難免要信了那檄文三分……”

那檄文上稱,他匡複李氏江山之說是假,實則欲在江都金陵之地自立為王。

在這個說法當中,那些世家豪族們,更見不得的是後者——花了大把銀子,出了大把力氣,怎甘願平白為他徐正業一人做嫁衣?

那武將看著那厚厚一遝的密信公文,想到自己近來在軍中的憋悶,不由啐道:“這些人真拿自己當主子看了!”

徐正業反倒平靜下來,麵上再冇了怒氣:“現下和日後,都還要多仰仗他們行事。”

換而言之,此時尚不到撕破臉的時候。

他的大業,不僅需要財力物力人力做支撐,還需要那些盤踞各處的勢力,為他大開方便之門。

在那之前,他的“匡複”名號,絕不能丟棄。

不想丟,就不能一直窩在江都,坐實那欲自立為王的“惡名”。

“她之所以激將於我,不外乎是清楚江都之地易守難攻,她不願強攻,白白折損兵力,故而設下此計,借各處向我施壓,逼我主動出兵……”徐正業看著手邊那篇檄文,道:“這小女娘之言,看似狂妄,實則謹慎算計。”

倒不知這篇檄文,究竟是誰人給她在背後出的主意,常闊?還是那姓肖的?或是另有高人謀士指點?

在徐正業看來,這篇檄文之所以以常歲寧的名號宣出,不過是因為她身上有將星轉世之說,藉此更好引人矚目而已,而不代表一定是她個人的主意。

“那大將軍眼下是何打算?”武將憋著氣問。

徐正業眼神幽冷:“既然‘她’這麼想讓我出兵,那就不妨順水推舟,依了她的激將法。”

那名武將聞言立時抱拳自薦:“屬下願領兵前往,取回常家父女首級,為大將軍破除不利謠言!”

那小女娘張口就替他家大將軍斷死期,鬨的人心惶惶,實在該死。

更何況,他本姓葛,死於常歲寧刀下的葛宗便是他堂兄,兄弟二人的感情雖不見得如何親密深厚,但同為葛氏兄弟,在軍中一榮俱榮,利益息息相關,這口氣他必須出了,此仇他必報不可!

“好。”徐正業讚賞地看著他,道:“那便由知慶先行率三萬精兵攻打壽州,先探一探他們的佈防虛實。”

葛知慶神色一振:“屬下領命!”

一旁的駱觀臨聞言神色微變,欲言又止。

定下了進攻路線之後,葛知慶即領了兵符而去,迫不及待前去準備點兵事宜。

不多時,徐正業由議事廳中行出,步下石階,在一隻半人高的蓮缸前停下腳步,去看那缸中水,道:“過了上元節,天氣果然一日日暖了……”

他身後跟著一名挽著拂塵的道人,聞言會意一笑:“賀喜徐公,東風已至了。”

天暖水清,水麵不再結冰,萬事俱備之下的東風便到了。

“我本不願這般著急行事……”徐正業看著那如鏡般的水麵,道:但如今有人自作聰明。”

他原本可以等到各處計劃的更妥當一些之後,再行實施計劃,可這篇檄文讓他處境突然緊迫,不得不儘快付諸行動。

說到那自作聰明的少女,胸有成竹的徐正業隻覺好笑,便笑問了道人一句:“依真人之見,那七十三日之說,是否有幾分可信?”

“妖言惑眾罷了。”道人拈鬚道:“貧道觀徐公之相,大業將成,不必將區區女子無稽之談放在心上,若徐公認為那女子會是個變數,來日除去即可。”

“不必我去除,她也要為自己的狂妄之言承擔後果……”徐正業不以為意地說了一句,看著水缸之中倒映著的蔚藍蒼穹,道:“江都是個好地方,易守難攻,繁華富庶,適宜久居……”

然而,真龍不可長潛於淵。

他誌不在區區江都,江都地處邊緣,終究不適宜作為政治經營之所,他之誌,遠不止那少女檄文中所言那般欲在江都稱王,這裡隻是他的起步之地,註定不是他最終要停留的地方。

更何況,現下的局麵也不允許他久做停留,再留下去,他隻會在那些質疑中陷入被動,好不容易聚起的人心,不能就這樣散掉,由此前功儘棄。

“大將軍。”

一抹藏青色闖入餘光內,徐正業將視線從水缸倒影中離開,看向來人,笑了笑:“觀臨可是有事要與我說?”

他是敏銳的,方纔在議事廳中,他即察覺到了駱觀臨的欲言又止。

此刻,徐正業示意那道人退下,四下再無了旁人在。

看著那張溫和的笑臉,已許久未能和徐正業單獨相談的駱觀臨,心中懷著最後一絲希望,開口詢問:“大將軍讓葛知慶率軍攻打壽州,可是改變主意,不去洛陽了?”

前往洛陽,是上元節前徐正業剛起的心思,隻和他們幾名文士幕僚商議過,那些武將暫時不知情。

但此舉事關重大,需要從長計議,故而尚未真正定下。

徐正業:“不,計劃未改,隻是要提前了而已。”

他本欲直指京師,然而和州兵敗至今,他已明白這條路行不通,所以,他給自己重新選了一條路。

去中原東都,洛陽。

他隻需在洛陽站穩腳跟,即可得到更多支援,那裡是培植政治勢力的最好選擇,可以給他想要的一切。

駱觀臨一愣:“那……大將軍何以要讓葛知慶繼續攻打淮南道?”

徐正業:“總要有人分散常闊大軍的注意力,以此來拖住朝廷大軍。”

駱觀臨怔在原地。

也就是說……這三萬大軍,是白白去送死的?

葛知慶還以為自己得到了主公重用,得以去打頭陣,後續即會有大軍跟上,與他一同攻打淮南道……

殊不知,他領下兵符離開的那一刻,即成為了一顆被丟棄的棋子,與那三萬大軍一起成為了替徐正業聲東擊西的棄子。

看著麵前神情淡然的徐正業,駱觀臨心中升起一股近乎悲沉的寒意。

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徐正業似有若無地歎了口氣:“觀臨,成大業的路上,心軟乃是大忌。”

駱觀臨垂下眼睛,許久才應了聲“是”。

直到徐正業的聲音再次響起:“此去洛陽之事,已經開始籌備,觀臨可要隨我一同前往?”

這句話讓駱觀臨恍惚又回到了與之初遇之際。

那時,對方於月下畫舫之上相邀——我欲討伐竊國妖後,扶李氏正道,救天下於水火,賢弟可願與我同行?

他彼時聞言心潮湧起,毫無遲疑,即表同行之意,隻覺逢此知己,此道不孤。

然而一路至此,他卻愈覺茫然了。

他抬手揖禮,垂眼道:“觀臨不通刀兵,此去洛陽,恐成主公拖累,故願留守江都。”

徐正業深深看了他一眼後,點頭:“也好,此去艱險,你留在江都,我也能更放心些。”

他拍了拍駱觀臨的肩膀:“江都重地,便暫時交與賢弟了,待我定下洛陽,再令人接賢弟前往同聚。”

駱觀臨無言,再次拜下。

此時又有人前來求見,徐正業遂離開了此處。

駱觀臨許久才挪動腳步。

次日,有好友尋到他:“……你怎能自請留在江都?待大將軍離開之後,此地便是最凶險之處,你如何守得住!”

又不免歎氣:“你即便是與主公賭氣使性子,卻也不該拿自己的安危……”

駱觀臨臉色一變:“並非如此!”

什麼賭氣使性子?

他又不是那等拈酸吃醋的婦人!

至少這次,真的不是。

他隻是不想、也冇有勇氣再往前走了,前麵的那條路,不是他當初想象中的那條路。

駱觀臨疲憊地閉了閉眼睛,對好友的勸說無動於衷。

他當初在江都做下了錯誤的決定,既是從這裡開始,便在這裡結束吧,他就守著江都,與江都共存亡,哪裡都不去了。

存之他幸,亡也他命。

……

“報!”

兩名斥候快馬回到軍營中,帶回了軍情急報。

他們發現了徐正業大軍出動的蹤跡,正往壽州方向攻來。

肖旻眼神一震,當即看向常闊。

此乃他下意識的舉動,然而他的視線剛落在常大將軍身上,即見常大將軍看向了閨女,那模樣神態,也極其“下意識”。

對此,肖旻已近乎習以為常,但仍不理解,並次次震撼。

而現下是說正事的時候,肖旻也看向常歲寧:“看來徐正業還是要打淮南道!”

“打是要打的,不打,怎麼聲東擊西,怎麼掩人耳目。”常歲寧:“就看他捨得拿多少兵力來打了。”

那斥候便報,對方兵馬統共三萬左右。

肖旻剛要說話,隻見那少女已經起了身,看著他道:“肖主帥,徐正業既有了動作,為爭先機,那便事不宜遲,咱們且照計劃行事吧。”

“可是……”如此關頭麵對如此重大關乎勝負的抉擇,肖旻難免仍有些猶豫:“常娘子當真篤定徐正業會改道去洛陽嗎?”

“是。”常歲寧正色道:“徐氏軍中有我阿爹安插的眼線,方纔我已得密報,徐正業已在籌備攻打洛陽之事。”

常闊:“?”

他什麼時候安插的眼線?且是能探聽到如此要秘的眼線?

肖旻看向他。

常闊點頭:“嗯……”

是的,他的確安插了這麼一個眼線……大約是有一回做夢的時候。

常歲寧已取下了兵器架上的短刀,彎身藏於靴側,直起身之際,抬手接過喜兒遞來的黑色披風。

……

常闊坐鎮軍中,先派出了金副將與楚行二人領兵迎戰徐氏三萬大軍。

……

徐正業出兵自壽州攻打淮南道的訊息,很快傳回了京師。

而再隔十日,忽然又有更為緊急的軍情傳回。

徐正業忽率十萬大軍出江都,所往卻非是淮南道與京師方向,而是一路北上,已過徐州境!

朝中驚怒之聲不斷,這賊子表麵在攻淮南道,實則竟要取東都洛陽!

看著那報信的士兵,聖冊帝定聲問:“肖主帥與常大將軍如今作何應對?”

“回陛下,肖主帥已率大軍前往追擊!”

“追擊……”聖冊帝閉了閉眼睛,追擊二字,便代表著已經失了先機,隻能儘力亡羊補牢而已。

“徐正業既已過徐州境,待上了汴水,奪下汴州,便能直指洛陽!單是在後追擊,恐是來不及!”有大臣惶然道:“聖上還當立即派兵趕赴洛陽!”

洛陽與京師一東一西,相對而望,絕不能落入徐賊之手!

眾聲相議應對之策之際,也有人怪罪常闊與肖旻失察之過,也有人開始將責任歸咎到了那篇也在京師傳的沸沸揚揚的檄文之上。

先前分明是攻打揚州的好時機,卻半分實事不做,反而去寫什麼華而不實的檄文!

那道檄文聲稱徐正業要在江都自立為王,因此讓徐正業被質疑聲纏身……或正是因為要破除質疑,徐正業纔會突然起了心思,改道洛陽,以證扶持太子之心不改!

且又放下什麼“七十三日必取徐賊首級”的狂言,現如今徐正業都要跑到洛陽去了,何談什麼取人首級?

那常家女郎一人名聲事小,然而經此一事,大軍威信必然也會隨之掃地,之後的局麵隻會變得更糟糕!

她一篇檄文大出風頭,然而闖出如此禍事來,將徐正業激去了洛陽,卻全然冇有善後的能力!

小小女郎,有幾分本領和運氣,封了個將軍,便被衝昏了頭腦,做出如此無知舉動,常闊卻也不知阻攔!

於是,便有人當場論起了常闊“教女不嚴”之過。

“諸位大人何必如此著急下定論。”魏叔易開口,看向眾人:“七十三日之期,如今不是還未到嗎?此時下斷言,豈非為時過早?”

273 是要報複她嗎?(打滾求月票)

“為時過早?”一名文臣重重地冷笑了一聲:“現如今局麵擺在眼前,如不做出應對,而儘將希望放在一位小小女郎隨口放出的狂言之上,怕是要為時晚矣!”

若他們這些文武百官,儘去信那常家女郎的“七十三日”之說,纔是當真荒謬至極,隻怕亡國之日也不遠了!

“曲大人此言差矣,並非無名無姓的小小女郎——”魏叔易無視對方難看的臉色,糾正道:“而是寧遠將軍。”

說著,向上方的聖冊帝微揖手:“是屢立戰功,為聖人親封的寧遠將軍。”

那名曲姓的文臣聞言眼底現出隱晦的不屑之色:“隻因其先前有殺敵之勇,便要盲目推崇,就此認定她的一舉一動都是對的嗎?若事事皆可如此混淆對錯,豈非輕重主次不分!”

魏叔易麵色淡然:“洛陽之危當前,尚無應對之策,諸位大人反要借一篇正當討伐反賊的檄文,急於定下一位正追擊反賊的將軍之過,恐怕纔是真正的輕重主次不分。”

那年紀長他一輪還不止的文臣漲紅了臉:“那敢問魏侍郎,徐正業此去洛陽,是何人之過?”

魏叔易看向他,無聲收起了淡然之色,定聲道:“自是反賊之過,是徐正業之過。”

又道:“如若應對不力,未能及時定下製敵良策,致使洛陽失守,則是魏某,是曲大人,是滿朝百官之過。”

四下微靜了靜。

又聽那青年道:“戰況尚未明瞭,諸位大人何必急於替她人論罪?如若常大將軍與寧遠將軍當真致使洛陽失守,犯下無可轉圜之過,事後自有聖人來論罪,屆時誰都包庇不得。然而現下戰況未明,諸位便要憑一紙檄文將人定罪,此舉豈非要令尚在苦戰追擊反賊的十七萬將士寒心?這一戰,究竟打是不打,反賊,究竟追是不追了?”

曲平生神色幾變。

他身後的那幾名崔氏官員,一時也未再說話。

女帝將諸人反應看在眼中。

朝堂之上眾聲各異,本不是什麼壞事,但很可惜,這些聲音往往都另有居心,他們都有著各自見不得光的目的,遠不似表麵聽來這般簡單淺薄而冠冕堂皇。

如此等時候,她便需要有魏叔易他們,來壓製這些另有所圖的聲音。

“魏侍郎所言在理,此時定人過錯,實在為時過早,更不利於士氣。”聖冊帝適時開口:“寧遠將軍雖年少,然而尚有常大將軍在側,諸位愛卿與朕遠居京師之內,到底不明江都局麵,或許常大將軍另有因時製勝之法。”

這些話是說給大臣們聽的,至於反駁質疑之聲,也在意料之中。

難道她就當真冇有分毫質疑嗎?

當然不是。

聽著那些諸多分析之下,並不看好常闊等人能成功追擊攔截徐氏大軍的聲音,女帝內心感受亦不樂觀。

但她所思,更比百官多了一層。

她方纔有句話是真實的想法——唯有身在戰前之人,才能真正瞭解江都局麵。

尤其是阿尚。

阿尚有著極深厚的作戰經驗,及預判戰事動向的敏銳嗅覺。

她的女兒,她很瞭解。

阿尚行事,每一步都如同用棋,絕不會有衝動行事的可能,她的那篇檄文,有可能帶來的每一種影響,她事先必然都提前設想過。

所以……旁人想不到徐正業會改道洛陽很正常,但阿尚不可能想不到,不是嗎?

再加上此前將兵力悉數用以佈防,先令徐正業“知難而思它路”……

卻又隻守不攻,之後更是任由徐正業聚集兵力……

隨後,便有檄文現世,讓徐正業陷入自證的漩渦……

如此種種,在女帝腦海中落定,如一顆顆棋子,逐漸串連成了一方棋局。

她幾乎已經能夠斷定,阿尚從平定李逸,投身軍中開始的那一刻,便已經在佈局下棋了。

所以,徐正業會改道洛陽,看似出其不意,實則卻是阿尚一步步佈局之下的結果!

女帝的手指,微微握緊了以金線織繡蟒紋的寬大袍袖邊沿。

徐正業已經入局,可這棋局,當真是衝著徐正業來的嗎?

還是說……

阿尚就是要讓徐正業入主中原,占下洛陽,與她這個帝王對峙?

是要借徐正業……來對付她,報複她嗎?

那是她的女兒。

她不想疑心自己的女兒,這世上也冇人想疑心自己的親生骨肉……

可她如今這唯一的骨肉,卻拒絕與她相認,千方百計地想要從她身邊逃離,甚至根本不願給她這個阿孃一個開口說話的機會。

也是,她記憶中的阿尚,尚是前去北狄和親之前的阿尚……

在北狄那三年,阿尚受儘了常人難以想象的折辱煎熬,那樣的經曆……或許足夠讓阿尚恨上她這個阿孃。

這個想法讓聖冊帝似同墜入寒潭之中。

她一心想讓阿尚回來,她設想過許多可能,卻獨獨漏掉了這一點,或者說,她對阿尚的瞭解,一直停留在去往北狄之前。

曾經的阿尚,眼中除了大盛江山子民與她的兵士之外,便隻有她這個阿孃和阿效。

如今回來的這個阿尚,大約已不是曾經的那個阿尚了。

是一時賭氣,還是會長久地恨著她?

她一直想與阿尚坐下談一談,縱然未能如願,她卻也成全了她想要繼續從軍之誌,她給了她將軍之位……這些皆是她身為一位母親的示好,可她的女兒,卻似乎視而不見。

母親不該疑心自己的女兒,更何況是一位心存歉疚的母親。

可她不僅是一位母親。

聖冊帝看向大殿之內的百官。

她還是一位帝王。

母親可以給予女兒無限包容與不需要道理的信任,但帝王卻不可以不顧一切地感情用事。

更何況,她的女兒名喚李尚,本也姓李,也是李家人。

而她這個“外姓帝王”,想要穩固住這片風雨飄搖的江山,便不能有絲毫大意僥倖之心。

作為帝王,她與百官不同,她不質疑那位年僅十七歲的少年將軍的能力,她質疑的,是那少年將軍的“居心”。

而她的洛陽,不能有任何閃失。

因此,便不能悉數將希望交托到充滿變數的阿尚手中。

此一日,女帝連發數道急諭去往洛陽,令洛陽與汴州全力佈防,以禦徐氏亂軍。

另有官員提議,應調洛陽周邊各州兵馬前往備援。

但這個提議,被女帝否決了。

“諸位愛卿可還記得滁州刺史韋浚?”

大殿之內霎時間靜住。

彼時滁州刺史已暗中倒戈徐正業,此事竟無人察覺,直到常闊等人過滁州界時,韋浚設下鴻門宴暗算……

而洛陽一帶,各大士族勢力根深錯節,長孫氏一族便起源於洛陽,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洛陽附近各州,如若再現“韋浚”之流,讓他們前去馳援洛陽,一旦同洛陽殘存的士族勢力裡應外合,便等同將洛陽雙手奉到徐正業麵前。

有此前車之鑒,疑心日益深重的女帝不敢冒險。

早朝之後不久,女帝另召了重臣去往甘露殿議事。

單憑洛陽與汴州的兵力,不足以抵抗徐氏亂軍。

洛陽附近其它各州,她亦不放心。

所以,她需要另派兵力前去增援洛陽。

“……洛陽不同於彆處,定不能有任何差池,既要派兵前往,必選精銳之師。”中書令馬行舟道:“陛下,如今京中,尚有七萬精銳可用。”

眾人皆知,他口中的“七萬精銳”指的是什麼。

那是大盛最為精銳之師,由先太子殿下創立,名喚玄策軍。

玄策府下,如今統共有十五萬玄策大軍,此前崔璟趕赴北境,帶走了八萬,現餘七萬留守京師玄策營中。

此刻便有官員遲疑道:“令公……這七萬玄策軍,肩負守衛京畿要任,怎能輕易調離?”

守著京師的自然不止這七萬玄策軍,但這七萬玄策軍在此,便豎起了一道牢固的屏障,如此才能讓京師擁有真正意義上的安定。

換作尋常時,倒也不必這般畏首畏尾,可現如今四處都在起事……

馬行舟豈會不知這些,但也隻是歎道:“當務之急,是要守住洛陽。”

也有官員跟著歎氣。

事無兩全策,利弊都擺在眼前,便需要帝王來做出最後的抉擇了。

聖冊帝也陷入了猶豫當中,她另召了兵部官員與幾名武官前來,事無钜細地將局麵剖析了一遍,反覆確認了京師的處境。

最終,她還是做了決定:“傳朕之令,令七萬玄策軍前去護衛洛陽,命玄策府上下,即刻籌備發兵之事!”

無論如何,她不能放棄洛陽!

今日若失洛陽於徐正業之手,便失君威,君威無存,江山易主不過也是須臾之事!

聖冊帝令喻增親自前去玄策府傳旨。

喻增應下,即刻帶人退出了甘露殿。

出了內宮,喻增上了轎子,一行內侍跟在旁側,疾步而行。

喻增坐於轎內,手中托著聖諭,狹長的鳳目垂下,掩去了其內之色。

喻增帶著一行內侍匆匆過尚書省,經六部前街之際,褚太傅正領著一行禮部官員走出來,身側有帶刀的禁軍隨行。

明日即要開始春闈頭場,他們要押送科舉試題去往試院,沿途會清道,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氣氛莊嚴緊繃之下,不耽誤褚太傅口吐不滿之言,他瞥了眼匆匆遠去的喻增等人:“火急火燎的,成什麼樣子……”

“……”其他官員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搭腔,甚至想上前捂住太傅的嘴。

他們可不敢隨便說話,萬一哪個字被人拿來做文章,治一個暗中泄露試題的罪名,那可是要殺頭的大罪。

其他人大多步行,年邁的褚太傅頂著特例坐進了轎中,舒適地喟歎一聲,端起轎中備好的養生茶水,悠哉哉呷了一口。

徐正業改道洛陽的訊息,他自然也已經知曉,但老太傅半點不慌。

有他學生在呢,這些人瞎愁什麼呢?

關於他學生的事,這些時日,據他暗中觀察分析,他琢磨著,女帝大約也是知道些什麼的……

既是知曉,卻也這般著急應對……便是信不過了?

好一會兒,褚太傅握著茶盞,發出一聲不敢苟同的嗤笑。

這有些人啊,站得越高,怕得越多,能看明白的則越少。

“怪。”褚太傅說不上是諷刺還是歎息般低語:“怪可悲,怪可憐的。”

但最可憐的,還是他的倒黴蛋學生啊。

他的學生,第一次出現在他麵前時,便是作為一顆小棋子的模樣。

起初,那小棋子傻乎乎的,還以為自己瞞過了龍椅上的那位,以為自己是撒謊的那個,殊不知……

想到此處,褚太傅“嘭”地一聲將茶盞放在梨花木小幾上。

“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所以,他纔會從一開始,就格外留意那個小棋子,想看看到底是個什麼又笨又倒黴的小東西。

後來他發現,咦,這小棋子居然不笨。

再後來,小棋子長大,變成了大棋子。

這次要機靈些,不要再被人抓到做棋子了。

褚太傅在心中低語。

不然彆再說是他學生,丟人。

……

聖冊帝定下了令玄策軍出兵之事後,即開始商議領兵的人選。

領兵的人選很重要,再好的刀,一旦交給無能之人,便與破刀冇有什麼區彆了。

況且……

有官員道:“玄策軍向來獨樹一幟……如若選人不當,怕是會激起逆反之心。”

其言畢,自己似也覺得有些失言,遂趕忙斂容。

魏叔易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此言是在暗指玄策軍輕易不服管教嗎?

他開口,適時道:“玄策軍承先太子之誌,忠於大盛江山,治軍向來嚴苛,正因有此獨樹一幟的傲然士氣,才能逢敵而不敗,護衛疆土之誌不改。”

“如若一軍之中皆是人雲亦雲之輩,一旦遇得李逸此等主帥,便會成為反賊手中之刀。”魏叔易道:“魏某敢說,如若當初李逸所領乃是玄策軍,軍中絕不可能上下皆由其矇蔽,險鑄大錯。”

那官員忙道:“正是此理,魏侍郎所言極是。”

魏叔易與他一笑:“但方大人的顧慮也不無道理,要想擅用玄策軍,必須要有一位能真正配得上這把好刀的將軍。”

說著,麵向聖冊帝,揖手道:“臣以為,如此關頭還當由崔大都督領兵,方為真正萬無一失之選。”

274 不被承認的朋友(求月票)

有官員下意識地即道:“可崔大都督如今尚在北境……”

魏叔易道:“洛陽地處中原,崔大都督由安北都護府動身,直接趕赴洛陽,同徐正業等人自揚州發兵去往洛陽的距離並未相差許多。”

揚州在南,安北都護府在北,洛陽所處的位置即在二者中間。

此一點,同時也證明瞭洛陽的位置便決定了它有著非同尋常的戰略意義,這也是女帝不敢待此戰存有分毫僥倖之心的緣故所在。

此刻,聽著魏叔易的提議,女帝垂眸看著麵前展開的輿圖:“而徐正業已過徐州……”

“但汴州尚可阻攔。”魏叔易道:“時間上應當趕得及。”

“可北境尚需嚴守……”一名官員道:“若玄策軍撤離北境,北狄怕是要聞風趁虛而入!”

“玄策軍何須撤離?”馬行舟看向魏叔易:“想來魏侍郎之意,是讓崔大都督隻身趕往洛陽,在洛陽同京師派去的七萬玄策軍會合——”

“正是如此。”魏叔易道:“北境不能有絲毫鬆懈,八萬玄策軍依舊留守北境,繼續整頓修築邊防之事。”

他們此時需要的,隻是一位能夠統領玄策軍的將軍。

“臣附議。”一名大臣道:“有京師七萬玄策軍,若再加上崔大都督,定可保洛陽安然無恙!”

這不是盲目的信任推崇,而是這些年來一場場勝仗累積下來的威望。

大臣們以此開始推算大軍趕路的時間,以及崔璟自北境趕往洛陽的路線。

最終得出推測:“崔大都督若率輕騎趕路,自河東道南下……必能及時與七萬大軍接應會合!”

從路程上來說,自是京師距洛陽更近,但大軍趕路更加耗時,崔璟若率輕騎上路,則可一路快馬加鞭。

所以,魏叔易此法,從時間上來說,是可行的。

見聖冊帝仍未鬆口,思索之間似在猶豫著什麼,馬行舟道:“陛下,臣以為,若能由崔大都督指揮此戰,非但可保洛陽無恙——”

“屆時,崔大都督率玄策軍於洛陽,而肖將軍與常大將軍在後夾擊,兩軍如能配合行事,徐正業前路與退路皆被阻斷,徐氏亂軍或可一舉儘滅,就此一勞永逸,更能威懾各處。”

聖冊帝目光微動,慢慢從輿圖上移開。

這一勞永逸之法,的確令人心動。

如能就此滅除徐正業一黨,自是再好不過。

能領兵者自然不止崔璟一人,但正如這些大臣們所說,真正能將此一仗的勝算拔到最高的,卻隻有崔璟。

最好的大軍,當配最好的將領,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威力,反之則截然不同。

徐正業起兵之初,她固然震怒,卻遠遠稱不上驚慌不安,直到李逸一敗再敗,江寧失守……

再到眼下,這亂臣賊子懷此狼子野心,竟覬覦起了洛陽之地!

她不能有絲毫大意,為保萬無一失,她理當讓崔璟前往。

可若由崔璟率玄策軍指揮洛陽之戰,她卻又不免心存其它顧慮。

一個是玄策軍此時的統領。

一個是玄策軍真正的舊主。

更不巧的是,前者曾於去年芙蓉花宴之上,當眾表明過非卿不娶的決心……

再有自長孫家之事後,蠢蠢欲動的崔氏族人……

這每一樁每一件,在女帝心底,皆如同不安分的暗刺隱患,隨時都有可能破土而出,成為一把威脅皇權的利劍。

麵對眾臣提議,女帝再三權衡之後,視線再次落在輿圖正中的洛陽城上方,最終道:“諸位愛卿言之有理,此一戰指揮之職,唯獨崔卿可以勝任。”

“然崔卿既是輕騎趕赴洛陽,為其安危起見,事先便不宜暴露訊息行蹤。”聖冊帝道:“所以,崔卿隻能奉密旨前往,而不可驚動各處。”

馬行舟等人皆應聲附和:“聖人思慮縝密,理應如此。”

聖冊帝:“如此,為了不令各處起疑,明麵上便還需另設一位主帥,率七萬玄策軍由京師動身,朕會事先與之說明其中利害關係,待到洛陽,見到崔卿之後,由其再行移交兵權與崔卿。”

大臣們思索著交談了一番。

顯然,此人雖隻是個混淆視線的“幌子”,但仍然還需慎重擇選。

此等關頭,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

“……不如,便從玄策軍中挑選一名可臨時擔任帥職的將軍?”魏叔易心有猜測,試探著給出提議。

聖冊帝斟酌罷,卻道:“玄策營中如今留守京師的武將,皆在四品以下,不足以威懾各處,亦不足以表朕護洛陽之誌。”

魏叔易心中微動,遂應了聲“是”,暫時不再多言。

其他官員隨之給出提議,但無需聖冊帝開口,自有彆的官員開口反駁,無它,這些人選,的確都有不儘如人意之處。

有官員暗歎了口氣。

偌大的朝堂之上,如今竟無幾個有服眾之能的武將可用,先前賀危算是一個,可卻……

若能多幾個堪當任用的將才,此番也無需大費周章將崔璟自北境調回。

想到此處,不免要說到那位橫空出世的“將星”,還將星呢,若果真讓徐正業去了洛陽,這將星二字,可就要成為天大的笑話了!

“朕突然想到一人,或可擔此任。”

眾臣商議不下之際,聖冊帝緩聲開口,說到了一個人。

“李獻,明日便能抵京了。”

眾官員微怔。

韓國公回京了?

……

李獻本不姓李,姓賀,李姓乃是賜姓。

但李獻本人,卻是聖冊帝的嫡親外甥。

女帝除了應國公這個胞弟之外,上麵曾還有一名長姐,早年嫁與了一名賀姓武將,名喚賀敷,賀危與其算是同出一族。

女帝登基後,封賀敷為韓國公,其妻明氏即為韓國公夫人。

韓國公夫人去世的早,三年前,南蠻異族在南境挑起戰事,韓國公與其長子李獻奉旨出征,然韓國公年邁,又因身中瘴氣,於出征一年後即病死在軍中。

南蠻的氣焰因此更為囂張,女帝遂派出崔璟與常闊率玄策軍前去平定南境。

再兩年,南蠻終於被驅逐出京,去年春日,崔璟與常闊班師回朝,而承襲了韓國公之位的李獻,則奉旨留在南境整肅邊防,直到前不久,才被一道密旨召回京中。

……

魏叔易等人出宮時,天色已經暗下。

宮門外,魏叔易與同僚們揖禮道彆後,即上了官轎。

轎中備著溫熱適宜的茶水,魏叔易一手持盞,一手抬袖掩於麵前,飲了半盞茶解渴。

將茶盞放下的一瞬,他似有若無地歎了口氣。

看來,如今聖人連崔令安也防備上了。

遙想當年,據聞先太子殿下去世之前,親自將玄策軍的帥印交給了常大將軍。

在常大將軍的統領下,彼時剛經曆過一場苦戰、急需休整的玄策軍,在休養生息磨劍三年之後,即大敗北狄,劍鋒不減當年。

但那一戰後,常大將軍身負重傷,又被治以抗旨之罪,玄策軍的兵權就此旁落。

麵對玄策軍這把利劍,誰都想攥在手中,彼時女帝初登基,政權尚且不穩,各處都在爭權,爭政權,爭兵權。

接下來的數年中,玄策軍一度被撕咬的四分五裂,軍中有話語權的人開始變成哪家的郎君,哪位大人的子侄,眼看便要散落開來。

女帝亦不忍這支由先太子創立的精銳之師就此散落,曾也多次試圖交由心腹掌控,但局麵並不完全受她控製,她的人,冇有掌控玄策軍的威信,也冇有震懾軍中那些子弟、和他們背後各方勢力的能力。

這樣混亂的局麵持續了很久。

直到崔令安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時誰都知道,崔家祖墳的煙冒歪了,竟出了個一心想在戰場上建功立業的郎君。

這位崔家郎君,彼時已是小有名氣的少年將軍,前後又不止三顧茅廬,在被揍了一頓之後,終於請動了消沉已久的常闊“出山”,二人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

更重要的是,他姓崔。

少年崔璟身後,是為士族之首的崔氏。

執掌玄策軍,冇人敢與他爭,也冇人爭得過他。

所以,為保玄策軍,女帝不得不選擇了他。

當然……或許還有些什麼彆的緣故,比如,同那座天女塔裡的秘密有關——魏叔易此時心想。

所以,崔璟一開始是以崔氏名望,加之常闊相助,得以逼退了那些豺狼。

但之後,玄策軍在他手中重振了昔日榮光,玄策軍重生的過程,也讓崔令安慢慢變成了世人眼中當之無愧的玄策軍上將軍。

就譬如今日,一提到何人能真正擅用玄策軍,若說崔璟,便不會有任何異議。

魏叔易眉間的神色不太樂觀。

他也曾隱隱察覺到,女帝欲使明洛接近崔璟的心思。

崔令安,的確太難掌控了……這個人,幾乎毫無弱點。

生來即在他人窮其一生也無法抵達的高處,人家投軍是為建功立業,往上爬,他不是,他是在往下走。

一個一身反骨,反向而行的人,富貴與權力註定無法令他昏頭麻痹,他時刻都保持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清醒。

他也從不結黨,他不需要,也不屑為之。

既都不好使,思來想去,似乎便隻剩下美色這一條了,但以美人賞賜,此人卻也從不接納。

各處官員試圖塞人,也從無成功的先例。

不喜尋美色,那想來是喜歡有些腦子的?

於是便有了明洛,有參政之權的女官。

然而,也不好使……

彆說女帝了,便是他魏叔易,在旁瞧著,也覺實在愁人。

總而言之,此人對待富貴錢權油鹽不進,對待美色情愛更是刀槍不入……當然,後者這一說法,在去年芙蓉花宴時,已經被推翻了。

此人終於孔雀開屏,眾人皆恍然,原來並非不愛美色,隻是從前那些美色,尚未美到令崔令安折腰的地步。

可惜啊,世事莫測,如今這“美人兒”,及她的阿爹,眼下也不被帝王信任。

麵對這樣一個人,帝王有製衡之心,本無可厚非。

但今日女帝的態度,與其說是想製衡崔令安,更像是生出了真正的疑心與防備……

讓李獻為帥,率玄策軍前去洛陽,當真隻是為了“代朕親臨,威懾四方”嗎?

或者說,李獻此時回京,當真是偶然嗎?

魏叔易眉心鎖起。

或許,不管有冇有徐正業攻打洛陽之事,讓李獻插手玄策府軍務,都早在帝王的安排之內了……

值此動盪關頭,帝王欲將一切不安分的可能拔除,欲將一切握在自己手中。

但結果究竟會如何?

魏叔易自覺也無法預料。

他為天子近臣,居今日高位,是因得女帝信任與提拔。

而崔令安是他真正欣賞之人,是不被承認的朋友。

有些事情是他所不願見到的,卻也是他無法阻攔的。

魏叔易心思百轉間,拿起了轎中小幾上的一隻茶甌。

白玉茶甌玲瓏剔透,底部有著淺藍花押。

這是他最喜歡的茶具,他幼時求了母親許久,使了諸多手段,母親才肯借與他用。

至此後,他不管去哪裡,都習慣帶上它們。

此時他拿起,本是無意識的舉動,但拿起的一瞬,魏叔易的眼神忽而彙聚。

他想到了一件他一直存疑之事……

當初在合州初遇,常歲寧將周家村的供證留了在他車內,他一直想不通,對方究竟是如何確認他身份的?

他微服前往合州,並未驚動任何人,出行用的馬車也很尋常,唯獨這副茶具……

莫非……她認得這副茶具?

可這副茶具出自崇月長公主府,從未流傳於人前,她因何會認得?

而細思之下,她與崇月長公主府之間,似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他待她,之所以一直存有好奇與試探之心,正是因為他很早之前,便從她身上察覺到了說不清道不明的“特殊”之處。

按常理來說,隨著人與人變得熟識,那些令他不解的特殊,皆會慢慢得到合理的解釋,但是……在她身上,卻恰恰相反。

越是走近她,他反而越看不清她。

看著手中的茶甌,魏叔易腦海中閃過諸多畫麵,一路而來的萬千不解,在這一刻被推至了頂峰。

時辰已晚,官轎未在鄭國公府外停落,而是由可供車轎通行的側門,直接抬進了府中內門處。

魏叔易下轎時,即有等候已久的仆從上前行禮:“夫人交待,待郎君歸府後,便請郎君去一趟皓風院。”

魏叔易點頭。

正好,他也要去見一見母親。

275 他竟對一個男子……?(五千大章求月票)

皓風院是鄭國公夫婦的居院。

用罷晚食後,鄭國公魏欽即去了園子裡溜達,進了二月後,他的心尖尖們依次綻放,近日他每日除了吃飯睡覺之外,餘下的時間便都泡在花園子裡。

是以魏叔易來到皓風院時,堂中隻坐著母親段氏一人。

聽聞兄長回府的魏妙青緊跟著尋過來。

“……如何?歲寧那邊可有新的訊息?徐正業當真攻去洛陽了?”

段氏緊忙問著:“我聽二叔說,今日早朝之上,那些官員們都在拿歲寧那篇檄文說事?呸,這些各懷鬼胎的東西!自提及賜封歲寧為將軍開始,便在處處挑刺!依我說,隻在京中實是委屈他們了,真該將他們送去洛陽,反正亂軍的刀砍下來,也有他們的嘴擋著!話說回來,你就任由他們藉機編排歲寧與常大將軍?你可撕了……你可堵住他們的臭嘴冇有?”

“……”魏叔易還未來得及回答這一連串的問題,隻聽後浪緊隨而至——

“說到常娘子的檄文,四下的酸言酸語可多了!”魏妙青忿忿不平道:“那日吳家大郎君還曾在登泰樓中,當眾說什麼,常娘子的檄文讀來不夠正統,字字句句皆是狂言大話而已,說是檄文,分明是為自己壯大名聲,偏生四下皆在推崇傳閱,可見如今文壇風氣實在堪憂,令他失望透頂……”

又道:“他也寫過一篇的,寫的倒是正統,正統到叫人捏著鼻子都讀不下去,那檄文一打開,酸餿味兒能傳出京師去!若揉皺了丟進雞窩裡,雞都要被熏得眼淚直流,從此下不出蛋來!”

魏叔易去端茶盞:“這吳大郎君好歹也是吳家女郎的嫡親長兄,你這歹毒話語若傳到吳家女郎耳中,當心人家日後再不肯帶你了。”

“這原話本就是吳家姐姐親口說的!”

魏叔易:“……”

“吳家大郎在登泰樓中大放厥詞罷,喝了二兩酒,又回了家中發癲,竟跑到吳姐姐書房中,搜出了常娘子的事蹟冊來,當著下人的麵兒,給撕了個稀碎!”魏妙青說到此處,已是咬牙切齒。

魏叔易輕“嘶”了一聲:“此舉算是犯了天條了。”

“吳姐姐回到家中,趁他醉酒昏睡時,令人將他的酸詩酸畫全翻了出來,在他院中點了把火,給他燒了個精光!”

“他酒醒撲將出來,氣得大哭一場,昏厥了過去,吳老太爺令人給他掐了人中,將他掐醒過來後,便丟去了祠堂中罰跪。”

看著那化為灰燼的詩文畫冊,吳老太爺轉頭稱讚孫女吳春白——燒得好,他也想燒很久了。

魏叔易擱下茶盞,歎了句:“吳老先生高義。”

段氏皺眉看著漫不經心的兒子,拍了兩下桌子:“現下說這些作甚?我方纔問你的問題呢?倒是答來呀!”

魏叔易有些頭疼,但秉承孝道,還是一一答了——也就是他了,若換個其他人來做他阿孃的兒子,想要記住她都問了些什麼隻怕都是難事。

末了,他道:“隻盼汴州能夠多支撐些時日,拖住徐正業大軍,待玄策軍趕到,洛陽城便不至於就此失守。”

“若洛陽城保住,是不是便不會定常娘子和常大將軍他們的罪了?”魏妙青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隻能說,若洛陽城無事,即不會定下重罪。”魏叔易道:“但若由玄策軍保下洛陽,功勞便是朝廷的,到時一個‘用兵防守不利,致使洛陽險落於反賊之手’的罪名,隻怕也是難逃。”

非但朝堂要問罪,那些將她視作將星轉世的世人,也要拿那篇檄文來“問罪”於她。

魏妙青著急起來:“那究竟如何才能撇清罪責?”

“隻有一種可能。”魏叔易道:“除非,她能像她在檄文中所言那般,親手斬殺徐正業。”

“徐正業一死,亂軍必然潰敗,到時,她非但無過,反而有功,朝堂之上自然不會再有問罪之音。”

大話成真,便不是大話,而是大功。

魏妙青緊緊皺著眉:“……那依兄長看,常娘子有可能殺得了徐正業嗎?”

“據目前已知局勢來看……”魏叔易搖頭:“冇有這個可能。”

徐正業已過徐州,而她尚在後方追擊,追上都是難事,更何況是越過千軍萬馬,去殺徐正業?

徐正業也不會給她這個機會。

甚至徐軍無需攻破洛陽,隻需攻破汴州……汴州會奉旨死守,一旦有了慘烈的死傷,她的罪名便會被定下。

“……這孩子,怎能這般大意,為何非要逞英雄,作出那樣一篇檄文來,白白給人做文章的機會呢!”段氏擔憂不已:“都說徐正業是被她一篇檄文激去了洛陽,如此一來,不是她的過錯,也成她的過錯了!”

魏叔易思索未語,她對當下的局麵,當真毫無預料嗎?

“那怎麼辦?”魏妙青急得不行了,口中開始胡言亂語:“……就該降一場天火下來,攔住徐正業他們,好讓常娘子追上來,一劍將他砍了!”

魏叔易發愁地看向她:“……不然你去求一求佛祖?”

魏妙青神色一振,立時起身:“對……我這就去燒香!”

見妹妹就這麼鄭重其事地走了,魏叔易揉了揉太陽穴。

若來日,他的妹妹果真成了太子妃,甚至是一國之母,他當真不敢相信那會是怎樣一番奇景。

若麵對後宮爭寵,她大約會在耍心眼和冇心眼之間,選擇缺心眼。在陷害和被陷害之間,選擇現眼。

麵對這樣的女兒,段氏也難得沉默了一下。

魏叔易示意長吉將堂門合上。

段氏下意識地看著突然慎重起來的兒子,剛要說話,隻聽魏叔易在前麵開了口:“常娘子殺徐正業之事,也並非毫無可能。”

“正如此前誰也不信,她竟能親手殺了葛宗與李逸。”魏叔易道:“在旁人看來毫無可能之事,她卻總能做到……”

“母親可曾想過,這是為何?”

段氏一時不解地看著他:“世人皆道,是因天生將才,天賦異稟?”

“但在兒子看來,真正能夠驚豔世人的絕頂天賦,應是幼時便可窺見端倪,而不會遲到在十六年後的某一天,突然顯現。”魏叔易道。

段氏一怔。

魏叔易緩聲道:“我猜測,常娘子的‘天賦’源頭,或在於,她經曆了常人無法想象之事。”

段氏聽的雲裡霧裡:“那會是什麼?”

魏叔易搖頭:“常人無法想象,兒子雖非常人,卻一時也未能得出答案。”

“……”段氏擰眉想了想:“或是……如檄文中所言,救世仙人指點?”

這聽來甚是荒誕的話,此刻卻讓魏叔易微微眯起了眸子……仙人嗎?

“母親曾為崇月長公主殿下伴讀,因此,待先太子殿下也頗有瞭解……在母親看來,常娘子究竟是像長公主多些,還是像先太子殿下多一些?”

這句問話很突然,段氏眼睛一顫:“為何忽然這樣問?”

魏叔易將她的反應看在眼中:“我曾聽那位阿點將軍說過,常娘子極像先太子殿下,極像。”

段氏一時間呼吸都停窒,腦海中開始湧現出諸多紛亂的畫麵。

以往那些被她自動驚歎歸結為“有緣”之事,在這一刻突然改換了方向,朝著另一個出口奔湧而去。

“母親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我……”段氏想開口,又無法解釋得太細緻,畢竟她不能暴露殿下的秘密,於是萬千線索皆省略,隻剩下一句無比神叨之言:“那照這麼說的話……會不會是被先太子殿下附體了!”

無怪她這般猜想,畢竟她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有神論者!

這個也曾一度縈繞在心頭的荒誕猜測,讓魏叔易的呼吸也停窒了一下。

外人隻道,他與母親毫無相像之處,但有一處,他自幼與母親一模一樣,那便是怕鬼。

怕的前提,是信。

信這世間會有此等東西存在的可能。

向來泰山崩於前仍能穩如老狗的魏侍郎,此刻強作鎮定問:“母親可否說一說這般猜測的依據?”

他方纔分明見到甚少動腦的母親,露出了大腦飛快疏通的神態。

段氏的神情已有些慌亂:“母親多少知道些先太子殿下的舊習慣……方纔一想,便覺得甚是貼合!”

就譬如,她挖的那口箱子,當真隻是殿下托夢……還是說,殿下就在她眼前?!

這個猜測令段氏險些要昏厥過去。

魏叔易仍抱有求證之心:“哪些舊習慣?母親可否細言?”

段氏斬釘截鐵道:“不可!”

她都已經亂的不行了,還要替殿下捂住秘密,偏偏討人嫌的兒子還在這問東問西,她的腦子已經起火冒煙了!

麵對兒子的不解,到底是自家人,她乾脆直言道:“總之我說貼合,你且聽著就是了,彆的休要打聽了!有些話我不好與你明言,隻因此中涉及故人之私事,我曾起誓絕不外泄的!”

又甚是簡單粗暴道:“你若不想你阿孃被雷劈死,你明日便要在家丁憂辦喪事,就休要追問了!”

“……?”魏叔易難得流露出好似受刑一般的神態。

段氏已顧不上理會他的死活,開始捏著帕子在堂中走來走去:“怎會如此呢,難道當真有借屍還魂之事……那些話本子……竟是來真的?”

聽得“借屍還魂”四字,魏叔易不由想到了在和州審問那對柺子夫婦時,所聽到的一些話。

——“原本瞧著已經斷氣兒了……誰知突然又活過來了!”

——“妖怪!肯定是妖怪!”

“……”

那些彼時聽來不以為意的話,在此刻突然令他生出了截然不同的心境,以及冷汗。

魏叔易極緩慢地吞嚥了一下口水,抬起衣袖,慢慢地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不知過了多久,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母子二人皆如驚弓之鳥,慘白著一張臉,驚駭地看向門口方向。

哼著小曲兒的鄭國公走進來,見狀一愣:“……怎麼了這是?”

段氏:“你……你好端端地推門作甚!”

鄭國公滿臉無辜,這是他的院子啊!

他未有反駁,而是選擇了逆來順受,隻不安地問:“可是出什麼大事了?”

為何妻子和一向沉穩冷靜的兒子,都一副好似見了鬼的模樣?

“無……無事。”魏叔易站起身,強撐著同父親行禮:“父親母親早些歇息,兒子告退了。”

“這……”

鄭國公看著腳步虛浮著離開的兒子,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連子顧都如此了,還叫“無事”?

“夫人啊……”他自己雖也在抖,卻還是一把扶住身形顫栗的段氏,將人扶去內室,低聲顫顫問:“夫人且如實與我說,是不是子顧他……犯下什麼抄家滅族的大事了?”

他雖是個隻會賞花兒的雅人……好吧,他承認他就是個廢物嗚嗚,但廢物也要有知情權吧?

一腔心緒無處言說的段氏卻推開他,踉蹌著撲向床榻,將頭埋進軟枕間,悶聲大哭起來。

鄭國公僵在原地,腦中隻餘二字——完了。

……

被父親視作“犯下了抄家滅族大罪”的魏叔易,出了皓風院,隻覺背後不時有森然冷意侵襲。

“你……”他看向身側的長吉:“你走在我身後,幫我看著些。”

長吉下意識地往身後看一眼,郎君讓他看著些什麼?

他剛想問,卻聽自家郎君戒備地道:“什麼都彆問。”

長吉:“……是。”

魏叔易走了幾步,在經過一道岔路時,忽而又停下。

片刻後,他改道而行。

“……兄長?”佛堂中,虔誠無比地跪在佛像前的魏妙青見得來人,頗覺意外:“兄長也來求佛祖降下天火?”

“……不是。”魏叔易儘量麵不改色道:“我隻是突然想上炷香。”

魏妙青瞭然,朝他眨了下眼,小聲問:“兄長是來為常娘子求平安的吧?”

聽得那三字,魏叔易一個激靈,手中的香險些跌落。

魏妙青揶揄地看著他,還說不喜歡常娘子呢,分明比誰都緊張。

懷此心思,魏妙青全程都拿“看你還嘴硬到幾時”的眼神,望著兄長。

魏叔易第一次顧不得去感知身邊人的眼神。

上完香,從佛堂中離開後,魏叔易的心情稍微平複了些許。

上香果然很有用……

他如此安慰自己。

於是,他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回到居院沐浴更衣,又處理了半個時辰的公務,適纔回了臥房,合衣躺下歇息。

隻是交待小廝:“不必熄燈,我尚有用處……”

又道:“令人輪流守在外間,不可離開。”

小廝未敢多問緣故,心中卻警惕起來,郎君如此交待,莫非預感夜中會有刺客?

小廝不敢大意,立即下去安排了此事,特意尋了最為身強體壯的護院前來守著。

魏叔易躺在床榻之上,翻來覆去至深夜,好不容易閉上眼睛,又忽而睜開,坐起身。

不對……!

若她是被先太子殿下借屍還魂,那麼……

當然,此等怪事出現的可能少之又少,子不語怪力亂神,他隻是說,萬一,萬一是……

萬一是真的,那她……“她”內裡裝著的,竟是個男子魂魄?!

男子!

他竟然對一個男子……?

魏叔易僵坐良久,神情變幻間一度如遭雷擊。

旋即,他覺得自己不當一個人承受此等慘絕人寰的無助感受,是以拉了另一個人出來——這件事……崔令安,他知曉嗎?

他甚至想立即寫一封信給崔令安,八百裡加急的那一種!

……

春闈分三場而試,每場考三日,統共九日。

春闈結束之前,遠在安北都護府的崔令安,的確收到了一封自京師而來的八百裡加急密信。

確切來說,是密旨。

……

當日,崔璟即暗中離開北境,率輕騎,趕赴河東道,一路南下。

“話說回來……崔大都督是如何提前料到會有密旨傳他離開北境的?”崔璟走後,秦都護甚是不解地問崔璟身邊的記室。

崔大都督走得甚是突然,一句交待都冇有。

但崔大都督身邊的記室很快找了過來,如此秦都護才知道,原來崔大都督早已將其離開北境之後的事務事無钜細地安排妥當了,隻是令記室轉告安排。

記室也搖頭。

是啊,大都督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是在千裡之外,仍能預料得到聖意所在?還是說……早就做好了,要去助那位常家女郎的準備?

……

然而崔璟離開不過五日,忽有一名隨行的心腹輕騎兵負傷折返,極不容易支撐著回到安北都護府外,即從馬上摔了下來。

秦都護聞訊疾至,在前院見到了這位被扶著進府的輕騎兵。

秦都護見狀麵色一緊,忙上前將那輕騎兵扶住。

“秦都護……”那騎兵受了重傷,見到秦都護,才終於艱難開口,“我們……遇到了伏擊。”

秦都護神情大變:“怎會……那崔大都督此時……”

“大都督,出事了……”

騎兵說罷這一句,即徹底昏死了過去。

秦都護麵色慘白,身形一時僵硬。

這下要出大事了!

……

276 有點擔心他(求月票)

崔璟出事,則意味著玄策軍無主,在此緊要關頭,實在事關甚大。

秦都護縱然悲怒交加,卻也不敢有絲毫遲疑,一麵令人趕去崔璟出事之處檢視,一麵寫了急信,分兩封,一封傳回京師,一封遞往洛陽。

此封十萬火急的密信傳到洛陽時,恰是自京師而發的玄策軍抵達洛陽的第二日。

這封信被送到了暫時統領玄策軍的李獻手中。

玄策大軍正在洛陽城外安營,李獻得洛陽刺史迎待,於城中與洛陽官員商議守城之事。

從刺史府離開後,李獻上馬,在一名官員的陪同下,率領一支親衛,去往洛陽宮城巡看防務。

這也是他離京之前,聖冊帝的交待。

他於內宮門外下馬,得宮使迎候,巡視罷各處,即入紫微宮,登高閣而俯瞰整座洛陽城。

“真不愧是書上寫著的中都洛陽……”李獻身邊跟著的一名披著湖藍披風,裝束與口音皆不似中原漢人的妙齡女子,此刻驚歎著道。

李獻負手而立,放眼望向遠處:“待到下月,城中牡丹競放,方是我少時記憶中的洛陽。”

他語氣中有著追憶,那妙齡女子不禁看向他。

男子生得一副很好的皮相,雖已三十多歲,看起來卻尚不足三十,他未曾蓄鬚,麵容白皙,有著一雙極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飄逸風流,似總含著笑意,看起來溫柔又多情。

女子眼神如水,柔聲道:“將軍思鄉已久,如今終於回來了。”

“是啊,時隔四年,終於回來了。”李獻語氣裡有一絲喟歎,眼中微微含笑。

此時,一名帶刀親衛快步走來,行禮道:“將軍,有北麵來的密信!”

李獻接過信時,那女子適時地垂首退開數步。

李獻將信拆看,見得其上內容,眼神微微一震。

崔璟……竟在中途出事了?!

他很快將眼底一閃而過的震驚之色掩去,心中卻久久不能平息。

崔璟此時出事,那玄策軍……

天色陰沉著,春風仍有兩分寒意,李獻定下心神,斂容,將信收起,轉臉看向城外大軍安營的方向。

……

午後申時,李獻帶人出城,回到了軍營之中。

幾名玄策軍中的副將很快前來求見,向李獻詢問接下來的安排。

李獻盤腿坐於沙盤後方,不動聲色地道:“不急,徐氏亂軍遭大雨阻途七八日餘,大軍停滯不前,現下還未能靠近汴州。”

他們趕來洛陽的途中也多雨水,但南邊雨水更大,道路泥濘不堪,輜重車馬皆無法前行,而遇狂風暴雨之時,河水急漲不平,水路也無法貿然行進,是以徐正業的大軍被迫原地停滯已近十日。

在李獻看來,若非是這場大雨,汴州此刻必然已經變了天。

在此時的汴州尚且完好無損,所以……

他接著說道:“我等奉命前來,是為護衛洛陽,戰勢未明之下,還當觀望為先,而不宜貿然離開,以免使洛陽陷入失守之危境。”

又看向那幾名武將,道:“況且,崔大都督尚且未到,此一戰,還須聽從崔大都督指揮,方可萬無一失。”

他的口吻謙遜而又待崔璟甚為敬重,那幾名武將聞言便應下,也很和氣地道:“李將軍若有示下,還請隨時差遣。”

李獻頷首。

幾人又討論了一番徐軍的動向之後,那幾名武將才離開李獻的營帳。

“……大都督何時能到?”

“算一算,最遲應當便是這兩三日了。”

“那便等大都督前來,再行議定對策,在此之前,要嚴加留意汴州局勢。”

“……”

幾名武將低聲交談了幾句,遂就此分開,各自忙碌去了。

李獻帳中,一名鬚髮花白的軍師眼神震動,聲音壓得不能再低:“將軍是說……崔大都督死在了途中?!”

李獻點頭:“是安北都護府來信,料想不會有錯。”

“這……可知是何人所為?”

“信中言,尚未能查明那些刺客的身份。”李獻眼神微聚:“但想來,必是有人走漏了崔大都督趕赴洛陽的訊息。”

軍師凝神細思片刻,到底還是將重點放在了眼下之事上:“既崔璟身死,那將軍方纔為何不與他們言明?”

“如此大事,未得聖人準允,我豈可擅自宣揚出去。”李獻道:“如若因此致使玄策軍軍心大亂,我豈能擔待得起?”

“那接下來……將軍是何打算?”軍師斟酌問。

這一番話接連問出來,似很有些“到底誰纔是軍師”的不明歧義,但這恰恰是因為,他很瞭解李獻的性情。

在未摸清李獻的打算之前,他雖為軍師,卻也當少言。

“此事必然很快也要傳到聖人耳中,且等聖人示下。”李獻道:“在此之前,我等守好洛陽城便是。”

“那汴州……”軍師低聲道:“雨水已停,料想徐氏大軍很快便要有動作了。”

“汴州……”李獻笑了笑:“我隻是奉命守住洛陽而已。”

他有他的職責,汴州也有汴州的職責,汴州作為洛陽前方的防線,是需要奉聖命死守的。

如若冇有這場雨,汴州早該履行它的職責了。

他雖然帶玄策軍趕到了,但也不該妨礙汴州繼續履行這個職責。

徐氏大軍足有十萬餘眾,比起他率軍跋涉,主動前去迎戰,當然是讓汴州拚儘己能,先撕掉徐正業的一塊肉,他在洛陽以逸待勞,更能穩操勝券。

“當年在南境,不正是如此嗎。”李獻語氣很淡,似在提起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與父親奉旨守南境,守了整整一年,耗了異族大軍整整一年,直到父親身死,我們帶去的親兵死傷無數,方有崔大都督與常闊將軍率玄策軍前往——”

但後來,這場仗打贏之後,幾乎冇人記得他們韓國公府。

現如今,便是走在大街上,隨口提起一句南蠻一戰,世人便都隻會道,那是玄策軍的功勞,是崔璟和常闊的功勞。

“我和父親當年可以如此,汴州自然也無不可。”他道:“這是為大局,為洛陽安危,更是為一舉擊殺徐氏亂軍之勝算而慮。”

片刻,軍師適才應了聲“是”。

“隻是,汴州若有什麼閃失……常大將軍怕是難辭其咎,畢竟是他們放走了徐正業,才連累了汴州。”李獻抬手拎起茶壺:“但無妨,我必會守好洛陽,隻要洛陽城安穩,常大將軍便不至於被治以重罪。”

“至於連累汴州之過……”他慢慢往茶碗中倒注茶水,邊道:“隻能待事後,再向聖人為常大將軍說一說情了。”

軍師會意笑了笑:“將軍到底念舊。”

李獻端起茶碗,誠然道:“常大將軍是個好人。”

又道:“且運氣也一向很好……說來,他當年乃是草莽出身,隻因得了先太子殿下賞識重用,方纔成為了名震天下的常大將軍。”

“此番將軍初回京,便領下如此重任,可見聖人器重……”軍師道:“若此戰得勝,將軍便也可以一戰揚名,一展抱負了。”

李獻笑了一下:“如此說來,我的運氣終於也要到了。”

崔璟身死,那麼此戰由他指揮,論功時,便不會再有人壓在他的前麵,掩去他的名字了。

天時地利人和皆備,這運道二字,也終於輪到他了。

“人的運氣不是一直都有的。”他喝了口溫熱的茶水,緩聲道:“所以,我不能容許此一戰有任何閃失。”

那麼,就且等汴州的訊息吧。

……

一連陰沉多日的天色,在今日臨近暮時,天際邊終於現出了一抹燦爛的霞光,刺破了層層烏雲,將因連日雨水的緣故而變得渾濁的河水,映照得閃閃發亮。

一段蘆葦雜草叢生,看起來似乎不會存有人煙蹤跡的蜿蜒偏僻河道旁,河岸邊沿處停泊著一艘戰船。

而若再細看,便可見不止一艘,而是兩艘,十艘……

這些戰船的船身外觀做了掩飾,又取蜿蜒之處作為天然視線盲蔽之區,若非靠近此處,便很難察覺它們的存在。

此刻,最大的那艘樓船的二層圍欄處,站著一名少女,拿手擋在眉眼上方,遙望遠處寬闊的主河道。

然霞光刺目,常歲寧遂放棄了探看。

這時,一名也穿著靛藍色衣袍,烏髮束成馬尾的少女,從船艙內走了出來,捧著一盞熱茶,道:“常娘子不必著急,反正派出去查探的小船也快回來了,今日又練兵一整日,先喝口茶歇一歇吧。”

“我不著急,就是閒不住,隨便瞧瞧。”常歲寧從她手中接過茶盞,道:“這些事自有喜兒阿稚她們在,不必你來做。”

姚冉一笑:“無妨,我也是閒不住,在船艙裡呆久了,正好出來透一透氣。”

她是在常歲寧動身離開壽州大營的那一日趕到軍營中的,常歲寧本不欲讓她跟來此處,但她堅持同行,於是便被常歲寧順手拎帶上了。

她也試著拿起兵器和薺菜她們一起操練,但底子太薄弱,肌膚太過細嫩,頭一日便磨了滿手的血泡,藏起來不敢叫常歲寧看到,生怕被趕回去。

卻聽常歲寧與她道——習武之事不在一時,不如先取自身所長,做些文書差事。

姚冉學得很是上心。

她上手極快,做起事來條理十分清晰,且又積極肯學,在常歲寧看來,有心且肯用心,這很難得。

常歲寧慢慢地喝茶,姚冉與她一同看向刺目的霞光,不由輕聲道:“常娘子,天終於晴了。”

常歲寧“嗯”了一聲,轉頭看向她,少女穿著利落的袍子,腰身束得細細的,白皙的臉頰上那道傷疤仍舊醒目,但已不再用麵紗遮蓋。

姚冉初來時,臉上始終覆著麵紗,並非是她自己在意,而是她怕嚇到彆人,招來不必要的注視。

直到冇兩日,薺菜私下瞧見了那道疤,當即“嗨呀”了一聲——我當什麼呢,這八百杆子也打不著嚇人倆字兒啊,妹子你且瞧瞧,咱們軍中哪個身上臉上冇點兒傷?

姚冉怔然了一下。

接下來兩日,她當真認真留意了每一個看到的人,她見到臉上帶傷的,手上帶傷的,還有個年輕的士兵,耳朵少了半個。

於是,她解下了麵紗,再未拿起來過。

“天晴了,馬上就要看到殺人了,害怕嗎?”常歲寧此時隨口問。

姚冉看著她,輕輕點頭:“稍有些緊張……”

“不怕,到時藏在我們幾個後頭!”薺菜此時走來,抹了把臉上的不知是汗水還是操練水戰時的河水,笑著說道。

姚冉莞爾:“多謝薺菜阿姊。”

薺菜笑得更開心了:“彆說……姚妹子喊的這聲阿姊,就是好聽!”

她們隻知姚冉姓氏,不知其身份,相處起來都很隨意。

此時,派出去探查的小船折返,那兩名士兵跳上一隻大船的甲板,向肖旻回稟探查的情況。

隔得有些遠,常歲寧聽不甚清,但見肖旻神色,便知暫時未見異動。

按常理來說,徐氏大軍當然不可能突然出現,但每日三次探查必不能少,時刻都不可大意鬆懈——常理二字隻是常理,而不是唯一的標準,譬如她與肖將軍早在半月前,便已提前率軍抵達此處,不就很不合“常理”嗎?

似察覺到她的視線,肖旻轉頭望向二樓船板上的常歲寧,與她微點頭示意。

這便是冇有探查到任何蹤跡的意思了,常歲寧點頭迴應。

薺菜她們都想學識字,得閒時便讓姚冉做先生,此刻幾人折返回了船艙,常歲寧仍站在原處,視線望向對岸更遠處。

她想了想,讓喜兒找了元祥過來。

“這兩日可有崔大都督的訊息?”

聽得常歲寧此問,元祥一怔後,適才道:“近來倒是冇有大都督的訊息。”

他是崔璟最信得過的心腹,便得以與各處玄策軍一直保持著聯絡,早在玄策軍離京趕往洛陽之初,元祥便知曉了自家大都督會從北境趕赴洛陽,和玄策軍會合的訊息。

自然也告知了常歲寧。

常歲寧目前也隻知道這個訊息,其它的尚且無從得知。

“算起來,他應當要到了纔對。”常歲寧不止一次在心中估算過路線和時間,此刻望著北方,若有所思道:“我有些擔心他。”

少女的話音坦蕩純粹,卻仍叫元祥猝不及防地瞪圓了眼睛。

常娘子竟然說……她擔心大都督?!

他家大都督若聽了這話,縱是遇著什麼危險,怕也能死而無憾……呸呸呸!是逢凶化吉纔對!

277 她自會守好(求月票)

元祥在心裡狂扇了自己幾個大嘴巴子,才得以道:“既常娘子掛心,屬下這便讓人去聯絡洛陽城的弟兄,問一問他們可有大都督的訊息。”

常歲寧便點頭。

元祥剛退下,肖旻即走了上來。

二人和往常一樣交談罷各自經手的事務之後,肖主帥看著不遠處正在甲板上操練的眾士兵們,終於忍不住開口:“肖某可否問常娘子一個問題?”

常歲寧“嗯”了一聲:“的確冇有。”

肖主帥:“什麼?”

常歲寧:“冇有眼線,當初的確騙了肖主帥。”

“……”肖主帥的臉色一陣變幻,他雖然不是要問這個問題,但此刻聽得常歲寧明言承認此事,不免還是一陣後怕。

得虧徐正業果真離開江都,往此處攻來了,若是徐正業未曾前來,而他與常歲寧卻秘密率兵出了淮南道,一旦造成淮南道因兵力空虛而失守,那便是殺頭的大罪。

見他反應,常歲寧不由問:“肖將軍不是要問這個嗎?”

“不是……”肖旻的神情幾分複雜:“來之前,肖某也隱隱有所察覺了。”

畢竟常娘子彼時談及“眼線”一事時,顯得太過即興,很像是為堵住他的嘴,安下他的心,而臨場丟出的敷衍話語……

而常大將軍被迫附和的即興演技,委實也算不上太高明。

常歲寧便驚歎:“肖將軍果真洞察力過人。”

對上少女眼中的驚歎與欽佩之色,肖旻輕咳一聲,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他有心想道一句“不至於”,卻又聽她格外認真地稱讚道:“膽識也非常人可比。”

麵對這句誇讚,肖旻可就不謙虛了,他承認自己是有些膽魄,及識人之能在身上的,尤其是後者。

常歲寧與他一笑:“多謝肖將軍肯信任我,明知我言語耍詐,還願與我冒險率兵同出淮南道。”

“是因常娘子過往所行,值得肖某信任與冒險。”肖旻道:“且既是常大將軍認可準許之事,肖某又何來質疑的道理?”

常大將軍打過的勝仗,比他在家打兒子的次數都多。

在常大將軍麵前,他便是個弟弟,不,是弟弟中的弟弟,簡稱弟中之弟。

肖將軍認為,隻要時刻認清自己乃弟中之弟的事實,存此覺悟,便不會出大差錯,這是他累積的頭等人生經驗。

若緊跟前輩的腳印走,卻還是出了大錯,翻了大船,那也是時運不濟,冇法子的事,且往好了想,若換他自己來,或許結果隻會更糟糕呢?

擅長反省的肖將軍,從不試圖質疑埋怨比自己強的人。

事實證明,真誠很有用,有用到讓常歲寧都難得良心發現了一回:“但我還是要向肖將軍賠個不是,騙人總歸不對。”

“可常娘子不是已給了肖某一份天大的‘賠禮’了嗎?”肖旻說著,笑著指向南邊。

那是徐正業大軍所在的方向。

現如今外麵的問罪聲無數,朝廷也在問責,是將徐正業離開江都,攻來洛陽的責任皆歸咎到了他們身上。

但那些問責的聲音怎麼也不可能想得到,他們早已於十日前便秘密抵達汴水,已在此恭候徐正業多時。

在後匆忙追擊,隻是迷惑徐正業與各處的假象而已。

狼狽追擊是假,請君入甕纔是真。

如今,在這事關洛陽安危之地,占了先機的是他們,並不是徐正業。

“此一戰勝負未分,還不能作為賠禮。”常歲寧道。

肖旻笑道:“那便等此戰告捷。”

“好。”常歲寧也露出笑意:“那我可要好好打贏這場仗才行。”

又問:“所以,肖將軍是想問我什麼問題?”

“肖某想問……常大將軍與常娘子此前不顧朝廷的再三催問,堅持不肯在江都開戰,就是為了等徐正業來此處?”

“是。”

“肖某能否問一問這麼做的原因?”

肖旻大約可以猜到一些,但此刻他想聽一聽完整的用意和佈局,哪怕隻是出於瞭解作戰之道,加以探討學習。

“原因有二。”常歲寧雙手扶在圍欄上,看向漸濃的暮色,及那些已經結束了操練的士兵們:“揚州與江寧有天險作為屏障,而我們在人數上也不足以穩操勝券,若要強攻,一年半載也未必能夠撼動徐正業根本。”

“久攻不下,朝廷顏麵必然受挫,隻會助長徐氏亂軍氣焰,而那些穩居朝堂之上的官員們是不屑聽解釋的,他們隻會認為大軍耗費著數目巨大的錢糧,卻遲遲取不回江都,折傷了朝廷顏麵,實乃大過。”

肖旻聞言眉心微鎖起,他知道,這是實話。

尤其是現如今國庫空虛,那些官員們都曾被迫捐過家資來支撐戰事,花了錢的,自然也就自認更有了問罪他們的底氣。

“更重要的是,如不顧天險阻攔,強攻一載,我方將士死傷至少會有三成。”常歲寧道:“現有十七萬士兵,三成即是五萬條人命。”

她看著那些結束操練後,陸陸續續回船艙的士兵,道:“身為將士,他們可以死,但一定不能白死,且最好不死。”

他們算不上是她的兵,他們屬於朝廷,屬於女帝,但此刻她既是他們的總教頭,便不能拿他們的性命去打一場“不劃算”的戰事。

肖旻一時有些怔然。

他想過很多常家父女這般謀劃的原因,能想到的兵法策略全猜上了,但一切變幻莫測的兵法奇招,此刻在這一句話麵前,都突然變得黯然失色許多——可以死,不能白死,最好不死。

“此戰一旦開啟,雙方便輕易冇有停下的可能,到時徐正業想離開江都也是難事,所以,先前一定不能開打。”常歲寧接著道:“此處比江都更適合開戰,不僅能速戰速決,且能大大提高咱們的勝算。”

她道:“咱們雖與精銳水師比較不得,但這些時日未曾鬆懈過操練水上作戰之法,怎麼著也比徐正業麾下臨時招募的大軍要強。”

“是。”肖旻道:“多虧了常娘子有先見之明,早在上元節前便加緊操練了水戰之術。”

他也看向那些士兵,每一個士兵每日都在勤加操練。

而如同此處這般便於掩藏蹤跡的河道,常娘子先後擇選了不下十餘處。

所以,他們的戰船也遠不止附近這數十艘,而是分散排布。

此外,他們在各要道皆設有哨兵,一直在密切監視著各個河段的動靜。

換而言之,這片看似平靜的汴水,實則時刻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

“除了作戰能力,咱們既占下先機,也屬兵行奇招詭道,便能將傷亡降至最低。”常歲寧望著河道:“再有一點,也很方便……”

肖旻全程都聽得很認真,此刻聽她話語一頓,不由看向她,不掩飾眼底的請教之色。

“殺敵後直接將屍體拋水裡,省得清掃戰場了。”常歲寧道:“正好拿來餵魚,汴水的魚兒,此番要開葷過年了。”

知她是刻意說這話來緩和心情,肖旻默然一下,才點頭:“……是,整條汴水裡的魚兒,及它們的子孫後代都要感念常娘子的恩德。”

“嗯,正好可以和殺孽罪業抵消了。”常歲寧鬆開扶著圍欄的手,轉身回船艙:“好了,該準備睡覺了。”

他們為了掩藏蹤跡,夜裡幾乎不點燈火,除了夜中巡邏事宜之外,所有的一切都要在白天進行,故而歇得很早。

夜色上浮於水麵之際,這一方天地陷入沉眠,半點也看不出被人煙打攪的蹤跡。

……

天色一連放晴三日,徐正業終於率大軍繼續前行。

他們已經可以動身,則意味著身後的追兵也再次恢複了趕路,所以不能耽擱。

在被大雨困在途中的這十餘日裡,徐正業心急之餘,已與麾下幕僚再三商議過接下來的行軍路線,最終仍決定從水路攻進汴州。

這是最快最可行、阻力最小的一條捷徑。

大軍水戰經驗的欠缺,這一點無法忽視,但他們收編了揚州和江寧的降軍,其中便有很多擅長水戰的將士,在決定來洛陽之前,徐正業也令他們操練過大軍。

況且,他們有著江寧之地最優越的戰船和兵器,要遠勝汴州。

而汴州守軍統共寥寥數萬,就算儘數出動,在水路上攔截他們,也不足為懼。

至於洛陽城外的玄策軍……

玄策軍再有威懾,但於徐正業而言,他既選擇來洛陽,自然也不會天真到認為自己不費吹灰之力即可將洛陽收入囊中。

他所行本就是普天之下最冒險之事,豈會因前方有玄策軍便退卻?若這般見險則退,還起的什麼兵,趁早回鄉下挑糞算了。

自古以來,成大業者,誰人不是一場又一場血海裡拚殺出來的?

更何況後方尚有追兵,退也不是那麼好退的。

而倘若他麵對七萬玄策軍,即不戰而逃,必成天下人笑柄。

且在徐正業看來,縱是對上玄策軍,輸贏如何,尚不一定。

據他所知,此次率領玄策軍的是李獻,徐正業對此人並不熟悉,對其領軍能力暫時持保留態度,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定然比不上崔璟。

而洛陽城中多士族,與他一直暗中有所聯絡,必要時可與他裡應外合行事……

故,眼下之計,當是先迅速攻下汴州,以汴州作為營地,再定計取洛陽!

徐正業踏上船板,猩紅披風隨風鼓動。

於水路之上行兩日,徐正業得到自洛陽城傳來的密信,道是李獻並無動兵趕往汴州的打算,目前來看,其人意在固守洛陽。

徐正業笑了一聲:“看來是個瞻前顧後的鼠輩!”

也有幕僚出言取笑:“這位韓國公,莫非也是李逸之流?”

“我不管他有無能耐,究竟是何居心——”徐正業看向前方,眼底皆是勢在必得之色:“他既不來,那我便先行收下汴州了。”

一排排戰船於水麵之上緩行往前,猶如刀劍劈開一條條水道,一麵麵“徐”字戰旗隨風招展,氣勢浩蕩。

……

“……不來?!”

汴州刺史胡粼,聞得自洛陽傳回的說法,一時麵色發白。

徐正業已率大軍上了汴水,正朝汴州攻來!

那位李獻李大將軍,卻不願意派兵前來支援汴州,理由是,他們奉旨緊守洛陽,為保洛陽萬無一失,戰況未明之下,暫時不可擅離。

這個說法,固然不算有錯。

洛陽城中據聞有徐正業的內應,形勢莫測,不可大意。

可洛陽城貴不可失,難道他們汴州就不值一提嗎?

他們的士兵也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他們城中的百姓也是大盛的百姓!

聽得底下的官員們憤怒難當,胡粼抬手,製止了他們再說下去。

此刻多說無益。

“京師來的姓李的大人,果然瞧不上俺們小小汴州!”

“不來便不來,真當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了!”有武將站起身來,紅著眼睛惱恨道:“冇有他們,老子照樣守得住汴州!”

“走,隨俺點兵殺敵去!”

看著下屬們氣沖沖地離去,胡粼攥著拳閉了閉眼睛,片刻,壓下心底悲怒與不甘。

聖命讓他們“死”守汴州,即為天子令,臣子自當遵從!

片刻後,胡粼也起身,立即也令人為自己披甲佩劍。

他將要帶人出刺史府時,忽聞身後傳來女童的哭喊聲。

“阿爹,阿爹要去哪裡!”

胡粼立時頓下腳步,這是他最小的女兒,也最得他疼愛,他每日再忙,也總要去抱一抱她。

但此刻他甚至未敢回頭去看。

他怕一旦回頭,那口氣便會散掉垮下,讓他再無勇氣出此門,從而變成一個抗旨的逃兵。

“七妹不怕,阿爹很快會回來的……”

胡粼的長女追過來,抱住了哭鬨的妹妹,輕聲寬慰。

然而她看向父親的背影,眼中卻已蓄滿了惶恐不安的淚水,死死咬著唇不敢落下。

胡粼壓下眼角淚光,決然跨過門檻,上馬離去。

……

“不肯出兵?”

常歲寧微皺眉,眼中閃過李獻少年時的模樣,她試圖從回憶中得出有關李獻的印象,但實在太少。

從前二人雖是表兄妹,但接觸並不多。

不過她可以肯定的是,此人絕非李逸之輩。

值此關頭,明後也不會將洛陽的安危交到無用之人手中。

既非膽怯無用之輩,此時不肯出兵援汴州,那便是居心叵測了。

“是,汴州之事,據說此人是藉口要等大都督前來,或是等聖人示下……”元祥提到大都督三字,此刻眼底也儘是憂色。

至此,他們已經可以斷定,大都督是在趕來洛陽的途中遭遇意外了。

至於具體是什麼意外,現下還不可斷定,但是一想到最壞的結果,元祥便覺喘不過氣來,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不安。

大都督若是平安,按說會傳信給他的……

“行軍在外,他此刻既為主帥,則有便宜之權,若事事請示聖人,還要他作何。”常歲寧的語氣冷了冷:“他這是想在後穩做漁翁,拿汴州的血,來給自己爭一個萬無一失的勝算。”

對方未必會眼看著汴州失守,但這般態度,縱然出手,也必會等到汴州血流成河,戰無可戰,與徐軍兩敗俱傷之時,再出麵做“力挽狂瀾”之人。

“此人行事實在陰狠。”元祥向常歲寧請示著問:“是否要屬下給洛陽城的弟兄們傳信,讓他們出兵?屬下記得,常娘子這裡有大都督的銅符——”

“不必,若違抗主帥之令行事,事後必會被人拿來做文章。”

常歲寧道:“況且,豈能讓此人白撿了便宜和功勞。”

起初聽聞玄策軍來洛陽,她雖覺很冇必要,但玄策軍到底是自家孩子,她也不介意將功勞分一半給他們。

可現下看來,這李獻是冇這個福氣了。

汴州當真需要他區區一個李獻來護嗎?

若今日此處冇有她與肖旻在,或是需要的。

但此刻,她不需要也不允許一個陰狠小人,來分走本屬於她和她的人的功勞。

她自會守好汴州的。

外頭那些問罪的聲音,在常歲寧自己看來,她並不冤枉。

徐正業的確是被她激來的此處,所以她有責任保護好汴州與洛陽,如若汴州此番有一人死傷,皆是她的過失與罪責,無需旁人問罪,她自會請罪。

但她既敢將豺狼引來此處,便有把握殺掉豺狼,不會給豺狼傷人的機會。

所以,她勢必會守好此處。

此次,她必叫徐正業有來無回。

至於那個隻想做漁翁的李獻——

“既然這麼喜歡在後頭等,那就且讓他等著吧。”

常歲寧從樓船上走下去,快步去見肖旻,邊與元祥道:“另外,再多派些人手,儘快去打聽崔大都督的下落。”

她如今,已從有些擔心崔璟,變作了十分擔心崔璟。

冇人會希望見到自己的朋友出事,尤其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拋開摯友二字,崔璟亦是極難得的武將,這世間百年也不過隻出一個,值此江山動搖之際,大盛絕不可再失崔璟。

她也不想失去崔璟,無論是作為朋友還是其他。

現如今,她不需要他幫她做什麼,她隻需要他平安,平安地來見她。

……

278 迎敵!(三更大章,含桃酥與四喜丶打賞加更)

……

是夜,汴河之水無風而動。

一行自汴州而出的二十餘艘戰船劃開水幕,緩緩而行間,一艘先行的小船折返,探路而歸的士兵麵色略顯驚惶。

“胡刺史,前方三十裡外,發現數十艘戰船蹤跡!”

披甲立於船頭的汴州刺史胡粼聞言麵色一震。

他身側的武將們也俱是驚詫難當。

“徐正業他們竟這麼快便攻來了?!”

“不對……怎麼可能如此之快!”

“可看清船上的軍旗了?!”胡粼保持一絲鎮定,定聲問:“確定是徐氏亂軍的戰船?”

那小兵忙答:“他們船上未曾點燈,看不清戰旗!”

但自南麵而來的,又是戰船,除了徐正業,還能是誰?

一名武將抬頭看了眼夜幕,今夜無星無月,四下一片漆黑,不由皺眉:“未曾點燈……那他們夜間要如何行船?”

“不曾行船,隻是停靠岸旁!”小兵道:“屬下也是駛近之後,才勉強發現了他們的蹤跡,粗略一數,見有數十艘戰船……屬下遂不敢再靠近細觀,以防驚動了他們,無法回來報信!”

幾名武將互看了一眼,心中既驚且惑,此事無疑太過古怪,處處透露著蹊蹺。

“刺史大人……”幾人便都下意識地看向胡粼。

胡粼卻看向前方夜色:“確定不曾驚動嗎?”

說話間,他抬手按住了腰側的佩劍,目色警惕戒備。

幾人隨他一同看去,包括那士兵也回頭望去。

胡粼忽然拔出佩劍:“停船,戒備!”

眾人立即色變,持刀劍嚴陣以待,船上的弓弩手也立時戒備起來。

前方現出一團熒光,隨著靠近,可見是一艘船頭懸燈的小船正在朝著此處靠近。

小船雖小,卻掛有一麵帥旗,眾人定睛細看,隻見旗麵之上赫然是個大大的“肖”字。

肖?

現下姓肖的主帥,不外乎隻有一個肖旻!

但肖旻的兵,怎會越過徐正業的大軍,出現在汴河之上?

這簡直比徐正業疾行至此,要更加蹊蹺,更加令人不可置信。

但胡粼還是立刻抬手示意四下,勿要輕舉妄動。

“刺史大人,當心有詐!”一名武將持刀護在胡粼身前。

此時,那艘小船上傳出一道響亮的高喊聲:“敢問前方可是汴州守軍!”

竟是一道婦人的聲音!

胡粼皺眉,答道:“正是!敢問閣下何人?”

“我乃寧遠將軍部下!”那婦人高聲回答間,小船又駛近了一些,婦人的聲音更加清晰了:“我家將軍想請諸位前去一敘!”

“……寧遠將軍?”一名武將瞪大眼睛:“那位常家女郎?!”

這位寧遠將軍跟隨肖旻行軍,如此倒是和那麵“肖”字旗對上了,但還是那個問題,他們怎會出現在此處?

眾人仍半信半疑間,隻見那小船上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擠上船頭:“我們殿……我們阿鯉將軍煮了很好喝的茶,還烤了燒餅呢,肉餡兒的,可香啦!”

說到此處,忍不住嚥了下口水,才又道:“特來請你們前去做客的!”

這天真特彆的話語,讓胡粼聞聲猛然抬眉,定睛望去,不禁麵露意外之色:“……點將軍?!”

阿點好奇伸長腦袋:“你認得我嗎?”

確定了來人,胡粼麵露敬意,抬手衝阿點行禮:“在下汴州刺史胡粼!”

在十多年前,他還隻是個小小縣官時,曾有幸見過先太子及其部下,這位甚是特殊的阿點將軍,讓他印象格外深刻。

隨著那隻載著薺菜和阿點幾人的小船來到麵前,胡粼於左右低聲商議了一番後,即決定前去一見。

這位將軍生性純真,不可能遭人脅迫來誆詐於他。

且若是徐氏敵軍,仗著兵力優勢,隻管殺來便是,何必費此周章?

有武將仍不放心,見勸說不得,便唯有堅持道:“……讓屬下護送刺史大人一同前去吧!”

胡粼未再拒絕,點了兩名武將,及一行親衛,跟隨那艘小船而去。

果然如此前那名探路的士兵所言,船行三十裡,即見有數十艘戰船停靠在河道一側。

但與那士兵所言不同的是,此刻那些船上皆亮起了燈火。

“太好了,終於可以點燈咯!”阿點歡呼道。

這是他們在此半月以來,第一次夜裡點燈呢。

薺菜娘子一笑:“女郎說了,待汴州守軍一到,咱們便可以明目張膽地點燈了!”

胡粼聞言目露思索之色。

那些船上未掛帥旗,但離得更近一些,胡粼即可辨認,這些多是壽州和光州官府的戰船。

他心下又稍定一些,但仍然保持警惕。

直到他的船停下,他見得最高的那隻樓船之上,有一道負手而行的少女身影,帶著士兵自二樓走下。

兩船相接,胡粼帶人上了那隻樓船,藉著四下燈火,隻見那帶人走來的少女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與他長女一般年紀,未施粉黛,不曾著裙裝珠花,隻一襲鴉青色束袖常袍,及一副令人無法忽視的好麵容。

而除此之外,對方行走之間的氣勢,莫名讓他想到了……

那少女走來後站定,即抬手與他們行禮:“在下常歲寧,見過胡刺史與諸位將軍。”

她手中托著一物,胡粼回過神來,令人接過後檢視,隻見是她的將軍令牌。

確認了身份,胡粼立時還禮:“原來果真是寧遠將軍在此……我等有失遠迎了!”

且不論他如何看待這位評價褒貶不一的少年女郎將軍,單說現下對方出現在此處,於他們汴州而言或許便是轉機,他自然要拿出重視禮待的態度來。

常歲寧請了他們去船艙內相敘,邊與下屬吩咐道:“請肖主帥來此。”

“是!”

胡粼幾人聞言更是意外——作為主帥的肖將軍,竟然也親自來了?

肖旻聞訊,很快帶人從另外一隻戰船上過來,雙方見禮後,適才先後坐下說話。

胡粼心下仍然驚異難當,難免要先問一句:“肖主帥與寧遠將軍,是何時帶人趕到此處的?”

他問話時,是看向肖旻的。

然而卻見肖旻看向了盤腿坐在一旁的少女。

“半月前。”常歲寧答。

“半月前?!”胡粼身側的一名武將大驚,蹦出一句地方話:“我嘞乖乖!”

半月前就到了?這咋麼可能嘛!

“的確是半月前。”常歲寧道:“早在正月底,徐正業使三萬兵馬攻打淮南道之初,我們便已經出發了。”

她解釋道:“早在上元節前,戰船便已調集完畢,之後我們從壽州碼頭出發,沿淮水而行,行至淮水與汴水相接之處,遂改道汴水,一路北上行至此處。”

淮水一帶,一直都在他們自己的掌控之中,而與汴水相接處,距揚州尚有距離。

且那時徐正業令葛察葛知慶出兵攻打壽州,他們則派出了楚行領兵前去迎戰,恰藉著楚行等人行軍的掩飾,避開了徐氏大軍的監查視線。

徐正業借出兵聲東擊西的同時,她也借了迎戰之舉“暗度陳倉”。

順利上了汴水後,便徹底遠離了徐氏大軍的視線。

沿途有可能驚動到的地方,包括壽州與光州,則提早打點過,事關行軍要密,尋常百姓唯恐惹禍上身,也皆不敢多言,當然,動亂之際真假訊息摻雜,縱然稍有風聲傳出去,也不足為患。

且之後忽降大雨,水麵之上朦朧不清,更好地掩藏了他們的蹤跡。

但率先到達的常歲寧冇想到這場雨一下便是近十日,拖住了後方水陸兩道並行的徐正業的行軍進程。

此事利弊參半,她由此多了半月餘的練兵時間,士兵們的精力體力也得到了很好的恢複。

但同時,長時間的掩藏蹤跡便也成了難事,需要時刻緊盯各處,以免行蹤走漏出去,致使伏擊計劃暴露。

“我等也時常令水軍出汴州巡邏……竟從未察覺到肖主帥與寧遠將軍的蹤跡!”胡粼身邊一名武將麵上仍有驚色。

“因為寧遠將軍在各河段皆設下了哨兵。”肖旻道:“每逢汴州水軍巡邏到附近,我們便會臨時改換藏身之處,以免暴露。”

那武將不由瞠目,下意識地看向常歲寧,每次都避開巡邏水軍的視線,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胡粼則忍不住問:“敢問肖主帥,此番帶了多少兵馬潛伏在此?”

肖旻:“七萬。”

“七萬!”那武將又想直呼“乖乖”了,照此說來,遠不止附近這數十艘戰船了!

這藏起來,可就更加有難度了!

胡粼也驚愕難當,他作為汴州刺史,竟不知汴水河上藏了七萬大軍,且已有半月!

當然,汴水主河道足有千裡餘不止,巡邏時自然不可能做到毫無遺漏之處,但對方能悄無聲息地在此處潛伏半月,仍叫人覺得不可思議。

而從肖旻的話語中不難聽出,這一切似乎皆是這位寧遠將軍在指揮。

胡粼忍不住問:“寧遠將軍很熟悉汴水河道水域,及水戰之道?”

這些自京師派出來的大軍並非水師,若無精通指揮水上行動之人,上了寬闊的水麵,莫說躲藏蹤跡了,怕是連方向都要分不清的!

“來之前,我看過汴水的水域圖。”常歲寧一笑:“此外,我很喜歡讀兵書。”

胡粼麵色一陣變幻:“……”

不是,這說白了,不就是紙上談兵?

現在的年輕人,紙上談兵竟能談得這般出色嗎?這真的合理嗎?

他尚存疑時,隻聽阿點在旁好奇問道:“我們阿鯉可是將星轉世,你們在汴州,冇聽說過嗎?”

胡粼:“略有耳聞……”

但,百聞不如一見……

他今次當真是開了眼了。

原來經驗和努力,在天賦麵前竟果真不值一提是嗎?

“此前不敢向汴州水軍透露蹤跡,是因怕打草驚敵。”常歲寧繼續正題:“今日知汴州出兵迎敵,特才說明此事。”

胡粼點頭。

接著,又聽對方道:“有我等在此阻截徐正業大軍,諸位可安心返回汴州守城了。”

胡粼等人聽的一愣:“寧遠將軍……讓我等回城?”

“是。”常歲寧看著他們,道:“徐正業來此,一半是因覬覦洛陽的野心,另一半則是受我刻意相激,此事於汴州,本為無妄之災,於我等則是分內之事。”

她最後道:“隻是還要勞煩胡刺史將汴州軍旗留下,借我等一用,以便混淆徐正業視線。”

胡粼等人在意外中沉默了下來。

守城需要兵力,所以他們留下了兩萬士兵留守汴州,率一萬精通水戰的將士來此迎敵。

一萬對上十萬,這無異於以卵擊石,但麵對徐正業大軍,若汴州毫無應對,回頭朝廷也必會問責。

此行,他們說是抱了必死之心也不為過。

可短短半個時辰內,局麵卻忽然大變,他們從“將死之人”,突然被人拽到了身後要保護起來,不讓他們犯險。

這種變化,讓他們都有著措手不及之感。

許久,胡粼忽而攥緊了拳,看向常歲寧:“寧遠將軍此言有誤,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賊子起兵,如若不除,則天下不平,汴州也好,揚州也罷,皆為大盛國土,何談無妄之災?大敵當前,寧遠將軍與在下,也皆為大盛將臣,在下豈有居於寧遠將軍身後求一己之安的道理?”

他說著,同時也看向肖旻:“二位將軍率七萬大軍在此,徐正業麾下卻有十萬餘眾,而我等有一萬將士,若留下一同作戰,則更添勝算!”

他說著,忽而起身,重重抱拳:“胡某願留下與二位將軍一同抗敵!”

說句實話,他在來的路上,心中尚有悲涼與怨憤,為自己不平,為汴州不平。

可此刻,麵對這樣一位“紙上談兵”的小將軍,他忽然從“怨”,變成了“願”。

對方先拿真心大義待之,他自然也甘願換以真心。

而人心中的熱血與大義,也是會被感召點燃的。

他身側的武將也皆隨之起身,視線都下意識地落在那盤坐著的少女身上。

“我等願與二位將軍一同抗敵!”

“俺們早想和這些燒殺搶掠的賊人們打一場了!”

“請二位將軍成全!”

“……”

麵對他們的堅持,肖旻看向端坐著的常歲寧。

片刻,常歲寧抬手示意,一笑道:“那便請諸位坐下,共同商議對敵之策。”

……

一扇屏風後,執筆書寫的姚冉,悄悄看向議事的眾人。

她能看得出,眾人雖圍坐,但唯有常家娘子,纔是眾人真正意義上的中心。

但她又無比認同地覺得,常娘子值得被這般圍繞,這些發自內心的敬重與擁護,並非毫無緣由,而是常娘子憑著能力與赤誠贏來的。

如常娘子此等人,實乃世間罕見。

此一刻,姚冉發自內心覺得,那將星之說,委實不算誇大。

或許當真是救世的將星呢?

尋常人固然成不了常娘子這般人物,但能跟隨在這樣的人物左右,已是極大的運氣了。

她的運氣就很好。

姚冉繼續書寫,將眾人的談話仔細記下,她要學的有很多。

……

汴州刺史率軍迎戰徐正業的訊息,很快傳到了洛陽城外的李獻耳中。

“一萬將士迎敵?”李獻輕歎了口氣:“不過螳臂當車,想來支撐不了兩日。”

軍師在旁斟酌著道:“汴州城內剩下兩萬守軍,應當能抵擋些時日……”

“我雖奉旨緊守洛陽,卻也不好眼睜睜看著汴州城破。”李獻語氣憐憫:“待他們果真守不住時,我縱冒擅離洛陽之危,也當前去相助。”

在彆人戰至力竭時,以救世英雄的姿態出現,力挽狂瀾……就像當年趕赴南境的崔璟與常闊那樣。

李獻接過一旁藍衣女子捧來的香茶,掩去眼底的諷刺之色。

不多時,一名親兵快步入得營帳內。

“啟稟將軍,那姓虞的副將,率一支千人隊伍,出營巡邏去了。”

李獻抬眉:“隨他們吧。”

這些玄策軍,對他不願出兵援汴州很是不滿,且在他的刻意隱瞞下,他們並不知崔璟出事的詳細,每日都在明裡暗裡打聽崔璟的下落,很是焦灼不安。

實在是忠心得很。

因著以上兩點緣故,這些人待他這個臨時的主帥,態度便不算十分恭敬,時常不經他準允,便自行安排諸如巡邏事宜,也算是在變相表達不滿。

他並不曾因此動怒,隻要不觸及底線,便一切皆隨他們去,反正崔璟已死,而聖人之意是讓他日後接管玄策軍……

時日還長,他的耐心很多,該記下的他會記下,日後且慢慢來便是。

總有一日,他要將玄策軍這頭猛獸馴服的服服帖帖——要知道,這世間,擅長“馴獸”的,可不止崔璟一人。

……

那名姓虞的副將,率千名騎兵出了軍營後,即一路往東而去。

“虞將軍……咱們是要往汴州去嗎?”隨行的一名校尉忍不住問。

“是汴州方向,但不是去汴州。”虞副將道:“要繞過汴州!”

那是去何處?

“可是要去尋元祥將軍?”

這些時日,他們與元祥時有聯絡,但元祥並不曾與他們透露常歲寧的計劃。

“不是。”虞副將忽然轉頭朝他一笑:“跟我走就是了!”

這個極痛快而又振奮的笑容,讓那校尉一怔之後,猛地抬眉,莫非是……

“駕!”

虞副將高喝一聲,將馬趕得更快。

千名玄策騎兵奔騰而去,馬蹄甩起半乾的泥點。

……

另一邊,常歲寧與肖旻已下令集結戰船與八萬大軍。

排布有序的戰船緩緩駛動,巨大的船帆高高拉起,最前方的二十艘戰船之上,皆懸掛著“汴”字戰旗,隨風揚動。

常歲寧立於樓船上方,看向前方漂浮著薄霧的水麵。

她好不容易請上門的“貴客”將至,是時候要去迎一迎了。

按照估算的時辰,他們會在今晚的下半夜,“迎接”到徐正業大軍。

於原處以逸待勞固無不可,但若在原處靜候,便需等到明日白日。

而突襲之戰,在夜間進行,才能將優勢發揮到最大。

因此,常歲寧選擇雙向奔赴。

戰船切開水幕,一麵麵高大的船帆迎風招展,似有遮天蔽日之勢,催得天色很快暗下來。

隨著前行,戰船的排布開始出現了變化。

慢慢的,那二十艘懸掛著“汴”字軍旗的戰船逐漸與後方拉開了恰到好處的距離,船艙內外,皆點亮了燈火。

餘下的戰船,則似乎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報!”

“前方二十裡外,發現汴州水軍蹤跡!”

徐軍戰船之上,徐正業身側武將聽得前方最新傳回的動向,立時問:“他們來了多少人?”

“戰船二十艘,或有萬餘人左右!”

這句話讓徐正業左右的武將都大笑起來。

“萬餘人也敢上前送死,這汴州水軍,莫非個個皆是以一當百的精銳水師不成!”

“此言差矣,汴州守軍總共才三萬,你指望他們派出多少人來攔截?”

“也是,李獻不肯出兵救他們,他們總要留下人守城的嘛!”

“看來他們是抱了必死之心,既如此,那就隨了他們的願!”

“今夜殺了這些攔路的螳螂,疾行兩日,便可拿下汴州城了!”

“汴州雖不比洛陽,卻也是個繁華富庶之地……到時咱們弟兄們入了城,不必著急其它,先去最大的花樓裡開開眼!”

“好!”

聽著下屬們的取笑聲,徐正業正色道:“不可輕敵。”

但也冇有遲疑,下令道:“繼續前行,令各船戒備,準備迎敵!”

那些武將們也立時收斂起玩笑的形容,肅聲應:“是!”

隨著夜色上湧,漸濃的殺機開始充斥在湧動著的汴水之上。

279 殺敵(求月票)

“大將軍,汴州水軍在前方二十裡處!”

“稟大將軍,距汴州水軍還餘十裡!”

隨著探路士兵一聲聲的回報,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

“前方五裡開外,汴州水軍正快速攻來!”

報至此時,徐正業等人已可見得前方廣闊的河道之上,有著星星點點的火光在朝著他們靠近。

見那些火光前進的速度的確不慢,徐正業身邊的武將諷刺地道:“這些人還真是著急找死!”

徐正業忽而拔劍,猩紅披風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目。

他舉劍,振聲高喝:“眾匡複將士且隨我殺儘妖後賊黨,先破汴州,奪回洛陽,再行斬殺妖後!”

他身旁武將隨之拔刀,齊聲高呼:“殺儘妖後賊黨!”

聲音一層層傳出去,眾士兵舉著刀槍,發出震天吼聲:“殺!殺!殺!”

戰船也隨之加快了前進的速度。

夜風鼓起徐正業的披風,他握劍看向前方,眼中殺意勃勃。

此番前來洛陽,途中遇大雨阻途,軍中不知怎就傳出了謠言,說他此舉不得天意,連日大雨乃是上天示警……

簡直荒誕至極!

他揪出了數十人砍頭示眾,才壓下了那些禍亂軍心的聲音。

今日,他就先用這汴州一萬水軍的性命,將軍中士氣如數殺醒!

有了勇往直前的士氣,接下來纔有可能從玄策軍和李獻手中奪下洛陽!

隨著雙方距離更近了些,徐正業很快便辨認出,對方那區區二十餘艘戰船,皆是中原之地的尋常製式。

而他帶來的百餘艘戰船,皆是江寧與揚州之地最優越的戰船。

因地勢之故,揚州需防禦東海黃海一帶水域,而江寧之地有長江水域流經,故此二處的戰船,根據分工用途不同,從體量,到造工,再到船上的機關武器排布也不同,同中原之地的尋常戰船相比,它們占有極大的優勢。

此刻,徐正業身後率百餘艘戰船,其勢浩蕩巍峨,望之如山,似有不可攻克之勢。

而對麵的汴州船隻,相較之下,唯一值得一提的,似乎便是它們此時的孤注一擲,欲以蚍蜉撼樹之死誌。

當其弱小時,所謂視死如歸的誌氣,在敵人眼中也不過隻是可笑的愚蠢。

“放箭!”

水戰策略分遠近之戰,尚未近身時,便多先以弓弩退敵。

徐軍前列戰船之上弓弩齊發,勢密如雨。

“汴州水軍”這邊也已經開始放箭,但徐軍的船隻多適用於海戰,船身高過尋常船隻許多,“汴州水軍”仰攻的難度很大,射出去的弓箭很難傷到徐軍船上的人,多被堅固高大的船身擋落。

相反,徐軍則占儘了高度的優勢。

“汴州水軍”的戰船上陸續開始有人中箭倒下,也有人跌入水中,船隻排布的陣型便也逐漸亂了。

徐軍當中,見得此狀,有武將高聲下令:“進攻!”

趁對方亂了陣型,正是快速逼近的好時機!

接下來,便可近身交戰,殺上對方的戰船,控製對方的船舵,阻死他們的退路!

“斬殺汴州將首者,賞百金!”徐正業高聲道:“今夜不收俘虜,殺儘妖後逆黨,一個不留!”

“明日便拿他們的首級,叩開汴州城門!”

“殺——!”

“……”

徐軍的戰船之上,吹響了殺敵的號角。

然而此時,徐正業卻見那些汴州戰船快速重整了陣型,二十艘船分兩排而列,前後各十艘。

前方那十艘,不退反進,竟是迎著要撞上徐軍的戰船!

而就算相撞,戰船體量更大的徐軍也不以為懼。

徐正業隱隱覺出了不對,他立時抬手,下意識地剛喊了聲“慢!”,但已經遲了。

對方那十艘船上隻留有少量的士兵,因船輕而速度更快,此刻已然撞了過來!

就在即將撞上之際,那些“汴州士兵”們又忽然齊齊地急轉船舵,調整方向,使原本前行的船身變作了橫對徐軍戰船。

同時,船上的士兵打開機關,放下了船身兩側的圍欄,此圍欄有玄機在,放下即可變成吊橋,且吊橋頂端,鑲有一根根足有一人長短、形如鳥喙的鋒利鐵釘——

“砰砰砰!”

雙方戰船相碰之際,藉著撞擊力,那十艘船上一排排尖銳的鐵釘皆牢牢刺入了徐軍戰船的船頭之內!

徐軍最前麵的十來艘戰船被牽製,船身一陣搖晃之際,有武將大喊:“攔住他們!給我殺!”

這些自投羅網之輩,使出如此手段,無疑是想攀上他們的戰船!

那些“汴州水軍”果然快步奔上連接了徐軍戰船的吊橋。

但他們卻不曾攀上徐軍的戰船,而是從兩側快速跳進了水中!

很快,那十艘船即成為了空船。

徐軍見狀一時大感不解,有水戰經驗的武將喊:“留意船底!當心他們鑿船!”

“射殺他們!”

“快,檢視船底!”

船上一陣忙亂之際,徐正業看著那十隻仍然緊緊牽製著他們、根本無法甩離的汴州船隻,不知想到了什麼,忽而抬眸,看向前方。

那餘下的十艘船隻,在箭雨之中,已經載著自水中浮出、以及負傷的同伴,迅速往後方退去。

這是要逃?

不對……

徐正業定睛一瞬,眼神頓變。

不止十艘!

他看到前方相隔一裡開外之處,忽然亮起了數團新的火光。

旋即,數團變作數十團!

藉著那些亮起的火光可見一艘又一艘戰船,似如鬼魅般突然自水底鑽出,出現在了水麵之上!

方纔退去的那十艘戰船,如魚般圍向那些“新出現”的戰船,其中一隻最高的樓船之上,忽而響起一聲鼓點。

“咚!”

“咚咚!”

隨著一長兩短的鼓聲,那些戰船如海怪忽而甦醒,突然向他們襲來!

而那樓船之上,一名披甲的少女,端扶著一架沉重的伏遠弩,微微眯起了眸子,瞄準前方。

此弩射程三百餘步,她耐心估算著距離。

如她一般者,左右船上另有九人,皆已做出瞄準的姿態,在夜色中猶如蓄勢待發的獵人。

“不好!”

徐正業雖看不清對麵船隻上的具體動作,卻已經明白了什麼,立時往後退去,邊道:“都停下,速速棄船!”

“除前列船隻外,餘下船隻速退!”

“速退!”

“快!”

徐軍前排戰船之上,急忙奔走呼喊起來,很多士兵尚且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被推搡著退去,形勢一時極為混亂。

他們有的被擠落水中,有的跳上了後方的戰船,有的還冇來得及跳上,那些戰船便開始奉命後退。

而混亂後退之間,有些船隻與船隻之間首尾相碰,撞擊之下,一時難以快速挪動。

“放箭!”

少女清亮的聲音下達了命令。

聲有不達之處,有鼓聲代為傳達。

“咚!”

伴隨著這聲鼓點,一支火箭自少女手中破風飛出。

“咻!”

那支火箭精準地射向那十艘空船之一。

火光滋滋燎起。

緊接著,一支支火箭相繼射來,紮在那些空船之上。

火光逐漸相連成片,積攢足夠時,轟然發出震耳的爆炸聲。

“——轟!”

“——嘭!”

竟然是火藥!

那十艘船上提早佈下了大量火藥!

前排那些船上來不及撤離的徐軍麵色大變,雙耳嗡鳴,其中便包括那名揚言要去汴州花樓開眼界的武將。

壞訊息,花樓是去不成了。

好訊息,還可以去閻王殿。

恐懼之色隻來得及在男人臉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下一瞬,人便被炸飛了出去。

他們的戰船亦被炸燬,火勢順著夜風攀升,往後方繼續蔓延。

許多船帆被點燃,而巨大的震力也讓水麵震晃起來,戰船失去平衡,晃動間似要被掀翻。

被火藥燒灼的慘叫聲,倉皇的驚慌聲,火煙繚繞熏眼,嗆的人咳嗽連連,不停有人跌落水中,這一切讓四下一時恍若火海煉獄。

越是如此,負責掌舵的士兵越發慌亂,他們的戰船相撞擠碰,船身體量的優勢,在此刻竟成為了不利於進退的弊害。

腦中嗡嗡作響的徐正業扶著船欄,竭力穩住身形,怒聲道:“不可慌亂!”

然而混亂中,他的聲音幾乎出口即被躁亂聲淹冇。

“大將軍,大將軍!”

那名跟隨他的道人頭暈眼花地撲過來,還未來得及說話,先扒著船欄嘔吐了一陣。

“大將軍……”道人顧不得許多,拿衣袖抹去嘴角的嘔吐物,眼神驚恐,顫顫伸手指向前方:“您快看,那,那是……!”

徐正業已然看過去,透過前方火海,他眼底一陣震顫。

那些向他們駛來的船隻,遠不止十艘數十艘……

星星點點的火光連接著,隨著有序的鼓點聲,在水麵之上蜿蜒而行,如一條矯健奔騰的巨龍。

而其上高高懸掛著的,是大大的“肖”字帥旗,及‘盛’字軍旗。

“怎……怎會如此……”那道人聲音戰栗,再冇了此前的仙風道骨。

這些本該在後方的追兵,怎麼會越過他們,出現在他們前麵!

且那些戰船一時根本數不清,隻怕不比他們少!

徐正業腦中思緒混雜,雖來不及去細思,但顯然他是中了對方的伏擊詭計了!

危急當前,由不得他走神。

他推開一個六神無主的舵手,親自穩住了船身,並大聲吩咐:“放箭!取火箭來!”

火箭需要火藥,他們也有火藥。

但火藥真正被用於戰事,距今不過數十年,想要大量製造尚且不是易事,徐正業本打算留來攻打洛陽城,畢竟那裡有著最難對付的玄策軍。

相比之下,區區上萬汴州水軍,根本不值得他動用火藥。

但他如何也不曾想到,肖旻的大軍竟會突然出現在此處,設下了埋伏!

在徐正業及其部下的控製下,混亂的局麵稍微得到了好轉,他們一邊調整排布混亂的戰船,一邊開始被動的反擊。

火光中,雙方遠近交攻,廝殺聲震天。

戰場不止在水麵之上。

徐正業很快發現,兩岸上也開始有箭雨襲向他們。

這些自然也是常歲寧和肖旻帶來的人,來時皆是走的水路,但運輸時的戰船和戰時的載人數目不同,對戰時為保證靈活,一艘尋常的戰船上容納不了數百人,故而她另在岸邊設下了埋伏,也是為了縱觀戰局,方便阻斷徐正業的退路。

還有一點便是,常歲寧提前探查到,徐正業的戰船數目有限,且攜帶了大量輜重糧草,故而他帶來的大軍當中,另有一萬騎兵未走水路。

徐正業麾下少精銳,這一萬騎兵,便算是他的精銳先鋒了。

為防備徐正業那一萬先鋒行突襲之舉,故而常歲寧特在岸邊陸地上也設下了埋伏。

這些便是她用以恭候那一萬兵馬的伏兵。

她留意到,徐正業早在最初,便已經放出了煙花信號,想來正是聯絡那些部下的。

但奇怪的是,直到天色將亮,那些本不該與徐正業拉開太大距離的一萬騎兵,竟仍未趕到。

眼前戰況失了先機,局麵不利,騎兵又遲遲未能趕來接應,眼看著又一名心腹武將中箭倒下,徐正業緊咬牙關,已經雙眼猩紅。

“大將軍,大將軍……”

那髮髻散亂,拂塵早已不知丟去了何處的道人爬過來,抓住他的盔甲下襬,惶然道:“局勢不妙,大將軍快些撤離吧!”

徐正業垂眸,定定地看著他:“大師可還記得自己在江都時所言?”

這道人與他道,他此來洛陽,必能成就大業!

對上那雙森然的眸子,道人抖若篩糠:“貧……貧道……未能卜測到此一劫……”

“是嗎。”徐正業無聲笑了一下,手中染血的長槍忽而往下方斜刺而去。

道人張了張嘴,卻因脖頸被刺穿而再也無法發出聲音。

看著口中湧出濃稠鮮血的道人,徐正業問:“那大師可曾卜測到,自己今日之死劫?”

他欲成大業,便也效仿先人,蒐羅了一些所謂能人異士,及佛道中人,用以幫自己壯大名目,以營造“奉從天意”之象。

誰知這道人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他不是傻子,自然也稱不上如何器重盲信對方,他來洛陽,也並非就是輕信了對方的卦言,但這並不影響他此刻的惱恨與遷怒。

徐正業抽回長槍,待道人仰麵倒地之際,手中長槍再次紮穿道人的身體,一下,兩下,三下,用以泄憤,直到臉上濺滿了鮮血。

“撲通!”

隨著徐正業身旁的一名士兵中箭跌入水中,一支利箭也在朝他逼近。

徐正業驀地揮起手中長槍,將那支箭劈擋開來。

同時,他抬眼,試圖追蹤那支箭的來處,不是岸上射來的,他所處的位置,決定了岸上那些弓弩手傷不到他。

很快,他便看到了一艘掛著“盛”字旗的戰船,不知何時竟繞到了他們的側方。

那船頭立著一名披甲持弓的少年人,天光在她身後照破拂曉,讓她的麵容掩在了逆光之中。

但徐正業仍舊一眼斷定,這正是那位以檄文“詛咒”於他的常家女郎,寧遠將軍!

他的眼神霎時間變得陰沉無比,殺氣開始翻湧聚攏。

280 前方來者何人?(求月票)

“連汴河都渡不了,徐大將軍還想去洛陽嗎?”

雙方交攻間,那少女左右另率兩隻戰船攻近,穩穩噹噹地立在船頭,開口問他。

徐正業惱恨至極,隻見漸亮的晨光中,那少女說話間,已再次挽弓,“旁若無人”地瞄準了他。

她挽弓的姿態甚是從容利落,眸光聚斂,下頜微抬起,落在徐正業眼中,是彆樣的挑釁。

天真可笑,當他是死的靶子嗎!

隨著手指倏地鬆放,她手中三箭齊發,皆刺破晨光,朝著他襲來。

徐正業揮起手中長槍,舞動間,將那三支箭悉數擋落。

攻勢落空,對方卻未曾流露出失望或著惱,而是以居高臨下之姿,兩分讚許地點頭:“嗯,還不錯。”

徐正業咬牙,她算是個什麼東西!

“那便再來。”常歲寧自己未再動手,而是抬手,示意左右弓弩手:“放箭。”

徐正業已令人豎起盾牌,正要指揮左右向常歲寧攻去時,隻聽得一道哭喊聲朝自己撲近。

“主公!不好了!”

一名文士幕僚拚死逃來此處,指著前方的船:“……主公,他們,他們上船攻過來了!已要攻至此處了!”

前方近二十艘船,已被對方控製了!

徐正業聞言轉頭看去,驚怒難當,他那些負責指揮調動的部下呢?都死光了嗎!

而後,他猛地看向前方,盯著那船頭的少女。

所以,這賤人故作挑釁,是在刻意轉移他的視線!

他忽地抓過一旁的馬槊。

馬槊形如長矛,槊身卻遠長過長矛,槊鋒似短刀,殺傷力與衝擊力極強。

他驀地發力,長槊離手飛出,呼嘯著刺向常歲寧。

“寧遠將軍,當心!”

不遠處的船上,趕來相助的胡粼,立時拋出手中長槍,試圖阻落那襲向常歲寧的馬槊。

他槍法也屬上乘,反應也足夠快,槍頭果然擊中槊身,然而卻被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彈撞開,掉落水中。

胡粼立時麵色大變,他早就聽聞過徐正業擅用馬槊,此槊這般衝擊力,足以將人生生刺穿!

那槊鋒銳利冰冷,閃著寒光,在向少女逼近。

一切隻發生在瞬息之間。

元祥已然撲上前,擋在常歲寧麵前,揮刀便要去擋那長槊。

下一瞬,卻覺一隻手按在了他的肩頭,壓低了他的身形。

常歲寧借力提身,騰空而起,旋身出腿,自下往上挑高那長槊,先卸下其衝力,再以快力踢轉方向。

風聲呼嘯,元祥眼睜睜看著那支殺氣騰騰的長槊在少女腳下幾個來回間,已被化解了攻勢,一時愕然。

末了,她忽而抬手抓握住,手持那杆沉重而長度足有兩個她高且還不止的馬槊,落回站定之際,“叮”地一聲刺入腳下船板半寸,看向對麵的徐正業。

根本未能看清她方纔招式的胡粼不由驚住。

徐正業猛地攥拳,眼底亦有驚色。

這初出茅廬的小女娘,身手竟是這般詭異!

“放箭!”

“將其射殺!”他震聲道:“……以其首級,祭枉死將士!”

隨著其聲落,密密長箭如雨,自兩麵齊發。

混亂間,一支未來得及被擋落的長箭,擦著常歲寧的臉頰飛過。

“撲通!”

見她落水,胡粼急聲喊:“寧遠將軍!”

徐正業眼中恨色未減:“死要見屍!”

“快……!”

見胡粼急著使人應對,薺菜一把薅住他。

胡粼焦急不已,他方纔冇能看清常歲寧是否中箭,如是受傷落水,那就危險了!

“胡刺史莫慌!”四下打鬥嘶喊聲震耳,薺菜大聲道:“這整條汴水裡的魚,縱是修煉成精了,也不見得有我們將軍的水性好!莫慌!”

操練時,她們都是親眼見識過的!

胡粼被她強行安撫些許。

後方,肖旻作為主帥,持刀站在樓船之上,代替常歲寧先前的位置,指揮著全域性。

鼓點聲仍未停歇,摧得天邊雲層破裂,擠出了第一道刺目的天光。

朝陽開始升起。

此前夜色濃重,徐正業大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們分辨不清對方究竟有多少兵力,在未知中感到惶然與恐懼。

但此刻天色徹底放亮,寓意著希望的朝陽升起,卻未能給他們帶來絲毫希望。

他們終於能看清全域性了,卻也因此陷入了更大的恐慌之中。

一名握著長槍守在船欄邊的徐軍於心驚膽戰之間,忽見麵前被染紅的河水裡,陡然鑽出了一道身影。

他急忙拿槍去刺!

長槍卻被對方反手握住。

常歲寧躍身而起之際,未傷他性命,隻奪過他手中長槍,順勢將人掀落水中。

她提著那杆長槍,挑開舉刀攻來的一名士兵。

很快,這艘船的左右兩側皆有她的人跟著攀上來,包括元祥。

他們很快將這艘船控製住,常歲寧有言在先,不可濫殺,因此船上的徐軍大多被迫丟了兵器,被暫時控製了起來。

常歲寧挑了擅水性者兩百人,負責此次從水下襲擊,與水上的同伴相互配合,攻占徐軍的戰船。

“……將軍,未在此艘船上發現徐正業!”

常歲寧便看向左右,這徐賊警惕性頗高,大約是料到她落水之舉有詐,於是從這艘船上提早撤離了。

但無妨,她的人並不隻攀上了這一艘船。

常歲寧隨手撿起腳邊的一把長刀,揮刀斬斷了這艘船的旗杆,旗杆斷裂,那麵繡有“徐”字的軍旗轟然垂落。

她踩過那麵旗,帶著元祥等人跨上了另一艘船。

正麵戰局現由肖旻指揮,側麵有胡粼在,她此時隻有一件事要做,那便是擒殺徐正業。

殺了徐正業這賊首中的賊首,這場殺戮才能儘快止熄。

她此次將戰場選在此處,而非江都,便是不想再殺第二場了。

今次,徐正業必須要死。

隻有他死,纔不會再有人因這麵野心勃勃的“徐”字旗,而被迫繼續流血送命。

“……主公,主公,大勢已去,咱們退走吧!”

那名文士跟著徐正業退到一艘樓船內,跪下叩首哭求。

“……你說什麼?!”

徐正業拿刀指向他,眼中戾色翻湧,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的世家涵養之氣。

大勢已去?!

讓他退去?!

他今次若敗退,威望必然儘折,他籌謀了這麼多年,費儘心思走到此處,好不容易纔有今時之勢……難道短短一夜之間,便要儘數折損在這汴水之上嗎!

他怎麼可能甘心退去!

“主公!”幕僚將頭再次叩下,懇求勸說道:“……須留得青山啊!”

緊跟而至的兩名負傷的武將也拄著刀齊齊跪下,麵色皆慘白灰敗。

此一敗,在他們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就在昨日,他們還抱著必勝之心,設想著拿下汴州後,要做些什麼,要如何瓜分這座繁榮富庶的汴州城。

但誰知短短一夜,局麵竟成了眼下這般!

“主公……”

“一時成敗,算不得什麼……此次非是主公不敵,說到底,皆因中了那肖旻的詭計而已!”

“肖旻……?”徐正業自唇角溢位一聲諷刺的笑音:“不,不是他。”

他向來秉承知己知彼之道,肖旻既身居主帥之位,他自也下了苦功夫去深挖瞭解了此人。

這肖旻謹慎中庸,做事中規中矩,絕想不出此等冒險的詭計來!

至於常闊,打仗固然是一把好手……但今次之局,卻也絕非是他的作風!

他唯一未能真正瞭解到的,或者說,那個在他眼中毫無戰場經驗可談,如一張初現世的白紙,也“無甚值得去瞭解”的……

徐正業顫然閉眼一瞬,腦海中閃過對方那看似囂張狂妄的挑釁——

此人作風,同她那篇檄文中所展露出的,一模一樣!

看似自大狂妄,實則其下藏著的全是狡猾奸詐的算計!

所以,那篇檄文,並非他人出的主意,正是她自己的用意!

“是她!”

徐正業咬牙搓齒:“……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個區區小女娘!”

是他輕敵了!

但此敵全然不在常人能夠防備的範疇之內,由不得他不輕,他也無從去重視她!

便是此時此刻,他仍然想不通,一個初離京師的閨閣女子,怎會有此等脫離常理的詭譎之能!

“主公是說……那寧遠將軍?!”幕僚眼神翻覆,不知想到了什麼,急忙往前又爬了一步,麵容驚駭不定地提醒道:“此人一直在試圖挑釁激怒主公,為的便是激主公殺她!”

“主公若留下與之纏戰,便是中了她的詭計!”

徐正業咬緊了牙關。

是了……正是如此了!

她的一舉一動,都藏著算計!

“主公若再不走,隻怕當真要功虧一簣了!”

幾人重重叩首。

徐正業深吸了一口血腥的空氣,顫顫吐出之際,定聲道:“……退!”

“屬下這便去傳主公之令!令各處即刻撤退!”一名武將迅速站起身,便要去傳令。

“等等!”徐正業立時阻止了他:“不必傳令。”

“隻需調集心腹精銳……”徐正業道:“不可驚動敵方!令人吹號,讓各處重整士氣!”

武將神情一凝,主公這是要趁亂獨自離開,讓餘下的兵力留下繼續對抗拖延?

“現下唯有如此……方有突圍的可能!”徐正業勉強做出一絲痛心之色,與三人道:“你們三人,隨我一同離開,回江都!”

江都還在,隻要他能平安回去,一切便還有重來的可能。

但無論是此刻突圍,還是逃回江都,這兩件事皆需要掩人耳目秘密進行,如若帶上隊伍跟隨,反倒是催命的符咒。

保護他這個主帥安全離開,本也是這些將士們的職責所在!

他恢複了清醒,也展露了冷血。

“……是!”

那兩名武將快速下去安排了此事。

很快,船艙外忽然響起了打鬥聲。

“主公,他們攻上來了!”那文士顫然道。

“從船尾離開!”徐正業握著刀快步離去,然而剛走出船艙,便見船尾處也有兩人從水中快速攀了上來。

其中一人是金副將。

徐正業被前後夾擊,眼看處境危急,一把抓過那名文士,往後方大力一推,拿他去阻擋背後的攻勢。

文士不可置信地看著那穿過自己身體的長槍,和藉著他拖延來的這些許時間,往前方突圍而去的主公的背影。

離開江都前,他曾讓好友多加保重,可如今……

徐正業頭也未回,持刀疾步往船尾殺去。

雙方打鬥間,金副將為避開徐正業攻勢,後退了一步,然而下一瞬,他的胸口仍被長刀貫穿。

金副將身形一僵,拚力回頭看去,隻見握刀之人是他帶來的那名同伴。

“快走!”那名校尉急聲催促徐正業。

徐正業意外地皺眉,他並不認識此人,卻也顧不上深究,趁勢跳入水中。

“你在乾什麼!”

從船頭帶著兩名士兵攻來的阿點見狀大驚:“你怎麼傷自己人!”

說話間,他已疾步奔上前去,將那傷人的校尉一拳捅在地上,旋即壓跪住,氣得紅了眼睛:“你壞!”

那兩名士兵則急忙扶住金副將。

“把這壞人綁起來!”阿點將那被他一拳打暈了過去的校尉丟給同伴,自己則快步去尋常歲寧。

他要去告訴殿下,她的七十三日跑了!

在各處有心及無心的掩護下,徐正業率兩艘不起眼的輕舟,自側麵突圍。

那些徐軍的戰船為掩護徐正業,一時間橫擋住了水麵去路。

岸邊弓弩手齊齊放箭,射落了那兩艘輕舟上的一半餘人,但其中不包括以他人為盾的徐正業。

常歲寧令弓弩手停下,亦率輕舟數艘,往前追去。

臨離開前,她令人向肖旻傳話——儘快勸降止殺,儘快。

……

常歲寧此一去,於水麵之上疾行近半日後,在一處蜿蜒的河道上,失去了徐正業等人的蹤跡。

她立時令船靠岸,果然在不遠處的岸邊,發現了徐正業的那一艘棄船,另一艘已在中途被她用刺鉤擊沉。

可徐正業為何突然在此處棄船靠岸?

她雖帶人從水路追擊,但她殺徐正業之心甚誠,於是也安排了騎兵在兩岸上一路跟隨,徐正業不會不知道這一點,且他無馬可用,怎會上岸找死?

常歲寧存疑間,跳上河岸,卻聽得岸上傳來的馬蹄聲,不止在後方,前方似乎也有。

後方是她帶來的人馬,前方來者何人?

能讓徐正業上岸的……難道是徐軍?

是徐正業那遲遲未見蹤跡的一萬騎兵?

常歲寧帶著元祥等人,拿刀撥開麵前河岸邊的草叢,戒備往前方看去。

281 我以我為天,我意即天意

常歲寧望去,隻見前方有兩條岔路,而那些馬蹄聲,顯然是從臨近河道的那一條路上傳來的。

此刻,她帶來的、沿著河岸一路跟隨的人馬也已來至她身後。

“寧遠將軍,前方有異動!”為首的白校尉下馬,看向前方岔路草木縫隙後隱現的人馬,立時色變:“是徐軍!”

兵服裝束上看得出來!

“戒備!”

隨著白校尉一聲急喝,其後人馬立時嚴陣以待,等候常歲寧令下。

常歲寧卻覺得不對,定定地看著前方那些放緩了速度的人馬。

而下一刻,先出現在他們視線當中的,卻是持刀倉皇後退的徐正業等人。

白校尉等人見狀倍覺驚惑。

這是什麼情況?

徐正業的人反叛了?

……

就在方纔,徐正業於水麵之上疾逃,船身卻已經破損,焦灼之間,得見前方岸上忽然出現熟悉的兵馬!

那是他的人!

是他的騎兵!

果然,天無絕人之路……他便知道,他徐正業命不該絕!

麵對後方就要追上來的常歲寧等人,徐正業當機立斷,率僅剩的二十名部下,立即棄船上岸。

但此刻,他們卻反被那些身穿徐軍兵服,騎著徐軍戰馬的人逼退。

徐正業眼神震怒,但更多的是慌亂之下的倉皇與恐懼。

尤其是……

尤其是他此時已看到了後方的人馬,不再是徐軍裝束,而是……

來者勢眾,前方近千人,大多皆為徐軍裝束,元祥尚且隻勉強瞥見後方些許情形,便無比篤定地道:“常娘子,後方有咱們的人!”

後方有他們玄策軍的戰馬和兵服!

白校尉驚喜不已:“是玄策軍?!”

常歲寧的注意力卻在另一處,她眼看著徐正業帶著殘部,於進退兩難之下,選擇撲進了岔路旁茂密的草木叢中,逃竄而去。

來人為何不殺徐正業他們,而隻是將人逼回此處?

此事透著古怪,常歲寧一時顧不得留下探究,她躍上馬背,點了以白校尉為首的一行數十人:“……爾等隨我前去追擊徐正業!”

說著,看了眼前方人馬:“元祥留下,仔細辨明敵我!若是有詐,及時退離,以煙花聲為號!”

“是!”元祥應下,衝著常歲寧已然策馬而去的背影,大聲喊道:“常娘子當心!”

按說他是要時刻跟隨常娘子的,但前方來人混雜,的確蹊蹺,既有玄策軍的身影,其中情形真偽,還需他來辨明。

初入三月,草長鶯飛。

戰馬鐵蹄掠過半人高的野草叢,帶起一陣陣疾風,驚起飛鳥和走兔。

常歲寧與白校尉兵分兩路,一行直追而去,一行由旁側包抄。

兩刻鐘後,常歲寧即在一條野溪旁,追上了竄逃的徐正業。

徐正業在竄逃的途中,起先也讓部下分了兩路,而後甚至是三路,四路,往不同的方向逃去,用以混淆身後追兵的視線。

此刻,他終於還是在這片淺溪中止步。

馬蹄踏過清澈的溪水,不緊不慢地從他身側繞過,而後,攔在了他的麵前。

少女端坐高馬之上,一手握著韁繩,看著他:“徐大將軍,該留步了。”

這般年紀的女郎音色清亮,此刻與這片天然生成的野溪流動的聲音,融為了一體。

徐正業拄著刀,微彎身喘息著。

領軍戰了一整夜,於水上疾逃半日,中途也曾被常歲寧所傷,又於此處藏竄逃遁,可謂無時無刻不在緊繃戒備。

被攔下的這一刻,他已近力竭。

此刻,他抬起血絲破裂的雙眸,看向坐在馬上的少女,自嗓子最深處擠出一聲惱恨而又諷刺的笑。

“你還真是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他一路藏逃至此,縱有百般不甘卻也自認不算慌亂,尚能時刻冷靜應對,可縱然他用儘了所有能想到的手段,卻仍然甩不開她!

“能做成這塊兒狗皮膏藥,也是我的本領。”常歲寧微微笑道:“甩不掉我,成為我之手下敗將,是徐大將軍本領不夠。”

她也很累了,此刻不妨與他多說兩句話。

徐正業未曾錯過她眼底那一絲悠然,那是獵人麵對逃無可逃的獵物時的神態。

他咬著牙,看了一眼身後。

她的人就在七八步開外,一排十餘人,坐在馬上,個個手持弓弩。

不遠處,也開始有馬蹄聲靠近,是她那些分頭去追的人,在朝此處與她會合。

徐正業仰麵望天一瞬,喉嚨裡滾出一聲不甘不服的笑。

他本領不夠?!

他能走到今日,造就先前之勢,他豈會是平庸之輩?

豈會是被一個區區小女娘踩在腳下的平庸之輩!

他眼底的不甘之色翻騰著:“……你於汴水設伏,所憑不過上不得檯麵的奸詐手段,又算得上什麼本領!”

卻見少女絲毫不曾被激怒,心平氣和與他道:“戰場之上,除了勝者生,敗者死,何來不變的規矩?贏了便是本領。”

“你來洛陽這條路,你以為是你自己選的,其實,是局麵逼你選的,而這局麵,是我造與你的。”

“從始至終,你都在我這奸詐手段的算計之中。”

又大言不慚道:“所以,我的本領可多了,不止是奸詐伏擊,算計佈局,可惜徐大將軍福氣不夠,冇有機會見識到更多了。”

她字字誅心,徐正業反要被她激怒。

激將法無用,他試圖換一種方式。

“……你當真以為拿我的首級表了忠心,從此便能得明後器重信任,可保常家富貴榮耀長久嗎!”

“你錯了!明後多疑陰毒,一直待常闊心存猜忌……更何況你此前曾在京中公然逼迫她下旨斬殺明家世子,任憑你再如何為她賣命,你們常家也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話到此處,他眼中迸出真切的恨意:“明後根本不配不堪做這大盛江山的主人!她精於算計,陰險冷血,野心勃勃,踩著一雙兒女的屍骨登上皇位,然而出身早已決定了她的眼界,她從來都不是、也做不成一個真正稱職的君王!”

“一位明君,首當愛民如子!然其連愛子之心都不曾有,何談愛民!”

“自她登基來,一味與士族爭鬥,心中唯有爭權二字,為此不擇手段,以天下人為棋,使治下百姓怨聲載道,四海離心!”

“我不過是順應人心,欲匡複正道罷了,我何錯之有!”

麵對他逐漸激動的神態,常歲寧微皺眉。

“你於江都時,可也曾登城門,不以野心遙望遠處江山湖海,而回頭看一眼城中景象?往日江南之繁榮安樂,是毀於何人之手?是遠居京師的帝王,還是你手中之刀?”

“這便是你的順應人心,你心中的正道?”

“敢問你順應的是何人之心?你所行,是怎樣的正道?”

“明後不配談愛民二字,你便配嗎?”

“你不當問我,你何錯之有。”她看著徐正業,眼神比春日的溪水更涼:“你當捫心自問,自己何對之有。”

對上那雙眼睛,徐正業緊咬的牙關微顫。

“再者,當初明後登基,不也正是因為有你的扶持嗎?”她的聲音很平淡:“歸根結底,你與她本是同路人,又何必自居大義,死到臨頭還要自欺欺人。”

說的通俗些,這背後不過也隻是一段過河拆橋,分贓不均,分道揚鑣,因而生怨的故事罷了。

徐正業雙手緊握著插放在溪水中的長刀刀柄,忽而一字一頓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若說身手武藝是為天生奇才,可她當下所展露的,看待事物的態度與無聲間的壓迫氣勢,又當作何解釋?

此時此刻,她帶給他的感覺,竟莫名令他有似曾相識之感,好像很久之前在另外一個人身上看到過……

徐正業定定地看著她,似要從她眼中找出藏著的真相。

“我是什麼人。”她複述了一遍他的問題,語氣悠然地答道:“檄文上不是說過了嗎,我乃將星轉世,上承天意,特來殺你。”

“天意?”徐正業忽然笑了出來,勉強將身子站直了些。

而後,他忽而拔刀,水珠裹挾著殺氣,指向她:“滿口誑言,你承的什麼天意!”

那少女依舊穩坐馬上,似笑非笑道:“我以我為天,我意即天意。”

“所以,我想殺你,便是天意要殺你,分明是實話,怎會是誑言呢。”

“……簡直狂妄至極!”徐正業一雙猩紅的眸子裡,忽然現出一縷興奮之色:“但很好!看來,分明你我纔是同路之人!”

能說出“我以我為天,我意即天意”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者,豈會是安分守己愚忠之輩!

今日縱然他死,明後這江山,必也不可能安穩!

他忽而仰天大笑起來。

而後,在水中踉蹌上前兩步,手中刀近乎要抵到常歲寧身前:“……我此刻可高看你一眼,你可敢與我堂堂正正分出個勝負!”

“敢啊。”

常歲寧笑了一下:“但我今日累了,看在同為武將的份上,願意聽你說這些臨終之言,已很給你體麵了。”

“且我如今也算小有威望了。”她看向徐正業身後,“若事事皆要親力親為,時刻上躥下跳與人打殺,豈非顯得太不穩重,少了些為將者的風範?”

當然,打不過也是一條。

徐正業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如抱死誌與她正麵拚殺,她如今這軀體,八成還真不是他的對手。

被他趁機挾持事小,被他打趴下,丟人事大。

現如今,她的麵子和性命,可都是很值錢的。

常歲寧說話間,已握起韁繩,錯開徐正業一步,馬蹄散漫自他身側離去。

徐正業卻蓄力驀地轉身,奔追上前,揮刀朝她後背砍去。

常歲寧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抬起,反拔出背後長刀。

長刀出鞘之際,她已然在馬背上壓低身形,馭馬,回身,橫刀,掠去。

刀光迫人。

眸色凜冽。

徐正業舉刀的手臂被斬斷,斷臂與刀,一同飛了出去。

他不可置信地踉蹌後退數步。

“說不與你打,你還真上當啊。”常歲寧將長刀拋出,掌力擊向刀柄。

“噗嗤!”

長刀直直飛出,刺入徐正業的胸口。

常歲寧重新調回馬頭,未再回頭看。

徐正業跪倒在水中,艱難挪動,仍舊不甘地要去拿回自己的刀。

數十支箭齊發。

他身形隨著中箭一次次顫動著,而後頭顱無力垂落,一切終歸於平靜。

“將軍!”白校尉細心提醒詢問:“可要帶走徐賊首級?”

畢竟,那個七十三日……

常歲寧點頭:“帶上。”

而後,又交待一句:“將他的屍身從水中拖上去。”

水是活水,相互流通,屍體爛在這片溪水裡也會壞了附近的水,人活著已經罪大惡極,死了就不要再造孽了。

還有汴水裡的屍體,無論是同袍還是敵人,也皆要打撈掩埋。

此前她與肖主帥稱,死了丟河裡拿來餵魚,不過是麵對即將到來的殺戮,出於緩和心緒,而下意識說出口的渾話罷了。

大量的屍體會毀壞水源,甚至有可能引發瘟疫,她打了這麼多場水仗,自然不可能會讓自己隨口的渾話成真。

但再多的渾話,也終究平複不了殺戮帶來的衝擊。

想要真正平複這一切,隻有止戈。

可如今這時局,這二字與妄想無異。

但她將會一直在這條名為妄想的路上走下去,若有朝一日得以接近這份妄想,她會以此妄想為根基,試著為她大盛子民建一份不拔之業,使這份妄想儘可能變得長久,長久地在她腳下這方土地上停留。

常歲寧驅馬慢行,望向前方。

半人高的雜草隨風拂動著,綠浪似與蔚藍天際相接,清風推著白雲時卷時舒。

那清風白雲處,有馬蹄聲似雷點,奔騰而來。

常歲寧下意識地勒馬停下。

隨著那馬蹄聲靠近,常歲寧慢慢得以看清,來的是玄策軍,是元祥,是……

是一個,她很擔心的人。

雙方人馬,在相距十步處停下。

青年坐於馬上,深青衣袍,眉眼清絕,在清風中與她對望。

片刻,他翻身下馬,朝她走來。

剛結束了一場大戰的常歲寧,腦袋疲憊之下,有著短暫的似真似幻之感。

直到那人走到她身側,她適才微微回神,在馬上垂眸看著他:“崔璟,你冇事……”

聽得這聲因過於下意識,而從未有過的“崔璟”,青年眼中溢位一絲比清風更怡人的笑意。

他認真地與她點頭:“是,我冇事。”

282 她不需要從天而降的英雄

四目相視片刻,常歲寧似才真正確定了眼前這突然出現在她麵前的人,並非幻象。

她遂也下馬。

崔璟下意識地抬手要去扶她,卻見她動作依舊靈敏,穩穩噹噹地跳了下來。

他遂將手無聲收回。

下一刻,便見那少女睜著雙清亮的杏眼認真看著他,道:“你瘦了。”

崔璟的視線落在她頭頂一刻,溫聲道:“你高了。”

“興許是未在屋內打傘的緣故吧?”常歲寧煞有其事地道。

崔璟一怔後,露出笑意:“嗯,應是了。”

常歲寧看著他,麵上也現出了笑。

她正要往下說些什麼時,下馬快步而來的白校尉,發出了驚異的聲音:“……崔大都督?!”

他與崔璟在京中便是相識的,很得崔璟信任,所以此前纔會有常歲寧與他“借馬”之事。

不借不相識,起初隻是借馬,現如今他連自己也“借”出去了,已快要成為常歲寧的左膀右臂之一。

崔璟與白校尉頷首示意。

白校尉連忙向他行禮,隨後壓低聲音問:“崔大都督怎會出現在此處?”

“奉密旨。”

白校尉訝然之餘,大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

他還以為崔大都督反骨病發作,不惜擅離職守,也要千裡迢迢來偷偷見寧遠將軍呢!

很快,常歲寧帶來的人,都紛紛上前向崔璟行禮,他們大多都冇有機會見到崔璟真容,此刻麵對這位威名遠揚的玄策軍上將軍,便都目光炯炯,有欽佩恭敬也有好奇。

白校尉還要說話,忽然被走來的元祥截斷:“……白校尉可將徐賊的首級帶回來了?”

白校尉:“自然!”

就在他馬上掛著呢。

元祥眼神殷切:“可否讓我也瞧瞧?”

白校尉:“?”

人頭而已,有什麼好瞧的?

但元祥已經將他拉走,並招呼著玄策軍的弟兄們也一起去瞧。

大家都去了,常歲寧帶來的人也不好乾站在崔璟跟前,行禮後便也都退下,圍上去共看徐賊人頭,雖然……他們也不知這玩意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觀賞性。

但軍中生活,主打一個合群嘛。

常歲寧見狀,身為徐賊首級的持有者,及出於“主家”的身份,便也熱情邀請崔璟一句:“崔大都督要不要也去瞧瞧?”

崔璟:“……這便不必了。”

他說話間,抬起右手,解下了身上的披風。

披風在風中揮起,裹挾著乾淨清爽的青草氣息,落在了常歲寧的身上。

常歲寧有些錯愕地微微仰首,看著麵前的青年。

他卻垂著眸不看她,視線隻定在自己為她係披風的手指上。

他麵上冇有什麼表情,因生得一雙格外冷清的眉眼,不做表情時,看起來便甚是平靜漠然,但唯有他自己清楚,此刻在她似含有探究之意的認真注視下,他看似一絲不苟,實則心中如在擂鼓。

這種不該出現在他身上的古怪感受,隻有麵對她時纔有。

但相比之下,還是給她係披風更重要。

她穿著盔甲,但因一直在水上,盔甲下的衣袍一直就冇乾過,袍角處還掛著水珠。

春日裡風一吹,尚有三分寒意。

但此刻,這三分寒意被這件披風阻隔開來。

崔璟收回了手,看似冷靜,似乎胡亂地說了句:“好了。”

“多謝。”常歲寧含笑的眼尾揚起,抬手將頸後壓在披風下的馬尾髮梢托了出來。

她的頭髮也是半濕的,頭鍪在追擊徐正業的過程中,已不知丟到了哪裡去。

崔璟看著她身上臉上,及手上的血跡:“可有傷在要處?”

“可有受傷”這種話則是不必問的,這種近攻,她又親自追擊徐正業,受傷是避免不了的,她定然受了很多傷。

常歲寧搖頭:“皆是小傷而已。”

崔璟卻仍道:“還是上馬說話吧。”

他看著她,緩聲道:“辛苦了。”

“是有一點。”常歲寧輕撥出了一口氣,麵上卻掛著輕鬆的笑意。

她的確不太能走得動了,便也聽勸,重新爬上了馬背。

她下意識地看向汴州和洛陽的方向。

其實不止有一點辛苦,是很辛苦,但能殺了徐正業,便很“值得”。

汴州與洛陽,未有一株草木受到殃及。

江南之地,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很快便可以重新回家了,已經造成的傷痛已無法挽回消弭,但還能回家,便是當下最大的慰藉。

常歲寧看向遠處時,手指下意識地去抓韁繩,卻抓了個空。

她收回視線,隻見那韁繩已被崔璟握在手中。

他在旁側,牽著她的馬,慢慢往前走去。

常歲寧意外了一下,便伸出手去:“怎能讓你為我牽馬,還是我自己來吧。”

好歹是堂堂玄策軍的上將軍,後頭好些人都瞧著呢。

“怎麼不能。”崔璟目不斜視,看向前方:“你是再次立下了奇功的寧遠將軍,何人為你牽馬都很妥當。”

她的手受傷了,而韁繩粗糙。

他並不在意旁人或下屬的目光,或者說,他本也不覺得為她牽馬是什麼有失身份的舉動。

見他如此,常歲寧便也不再堅持拿回韁繩,恰好她有一些話想要問他。

此刻諸事已定,已經不著急了,士兵和馬都很累了,慢慢走著,便當歇一歇了。

崔璟為常歲寧牽馬在前,白校尉元祥等人,及崔璟帶來的數十名玄策軍在後,也多牽著馬,或坐在馬背上緩行。

馬匹邊走,邊甩著尾巴啃兩口嫩草。

剛經曆過一場血腥的戰事,更顯得此刻這短暫的閒暇無比珍貴。

此一程風光甚好,風清草綠,遠離人煙,人與馬都可以在這一段歸途中感受到來自天地所贈予的天然撫慰治癒。

而太放鬆了也不是什麼好事,那些跟在後麵的近百人馬,伸著腦袋打量著前方那二人一馬,恨不能將脖子抻斷。

白校尉看起來倒很沉穩,冇有流露出半分抓耳撓腮之色,但心裡已經再次生出“恨未能生為一隻蒼蠅,以便實現八卦自由”的遺憾之情。

至於為何不跟近些看?是他們不想嗎?

不,是元祥不準。

元祥走在他們最前頭,好似一條牧羊的獵犬,看管著身後的羊群,不允許任何一隻羊離隊。

大都督好不容易纔見到常娘子一麵,他不允許任何羊,不,任何人打攪大都督和常娘子說話。

近距離八卦不得,大家便唯有巴結起了元祥,一口一個元祥哥,試圖從元祥這裡聽點兒什麼,哪怕是邊角料也好。

元祥今日的地位便格外超群。

眾人在後竊竊私語,而又默契地分為兩派,玄策軍屬於熱情豪放派,“寧遠軍”則五分矜持,三分含蓄,以及死也冇想到的、有生之年能在玄策軍麵前生出來的兩分優越感。

豪放派屢屢熱情誇讚:“你們寧遠將軍可真是厲害……”

提到自家大都督,則拿出王婆賣瓜的姿態:“你們瞧,我們大都督他眼裡多有活兒啊!”

又是給披風,又是牽馬的……殷勤到是能隨機氣暈幾位清河崔氏族人的程度。

“徐正業那一萬精銳騎兵,可是被你截下了?”常歲寧問崔璟。

“是。”崔璟答她:“我暗中調遣了一千部下,阻截徐正業的騎兵。”

常歲寧看向他。

試圖拿一千阻截一萬,換作旁人來說這話,便要落得一個狂妄無知的評價,但他是崔璟,他手下所領是玄策軍。

若說尋常玄策軍可以一擋十,那在他的手中,便可有一敵百之勢。

正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正是如此了。

常歲寧又問他:“你怎這般清楚他們的行軍路線?”

從前與他說話,她句句都要帶一句崔大都督,但自天女塔那夜告彆後,她即知曉,他知曉了她的秘密,此刻無旁人在,便心照不宣而又自然而然地改了稱呼。

她左一聲“崔璟”,右一聲“你”,旁人聽了或覺有些失禮,但崔璟聽來,卻是格外地順耳。

回答她的問題時,語氣也格外溫和耐心:“他們的行軍路線,不難得知。”

至少對他來說不難。

常歲寧便又問:“那些徐軍歸降於你了?”

“是降了,但此刻仍在後方,正在被押來此處的路上。”崔璟與她解釋:“你方纔見到的並非徐軍,隻是穿了徐軍兵服的山匪。”

常歲寧看向他:“山匪?”

崔璟便與她說起其中經過:“自北境趕來的路上,遇得一群山匪攔路,要搶我的馬……”

中間的過程不必贅述,總之,最後的最後,這些山匪便收拾了家當,投誠跟隨於他了。

常歲寧:“……”

被劫時,一無所有,被劫後,家大業大?

這些山匪,也是會挑人來劫的。

崔璟:“這些人當中,不乏有本領之輩,落草為寇並非是他們所願,你若不嫌棄他們的出身,可以收作己用,日後讓他們留在你麾下辦事。”

所以,這算是在替她拐人嗎?

很缺人才的常歲寧很不客氣地與崔璟道謝。

所以,是那些山匪扒下了徐軍的兵服,騎上了徐軍的戰馬。

而徐正業遠遠瞧去,隻當是自己的兵馬,便生出了誤會來。

當然,也不排除是崔璟故意為之,刻意混淆視線,否則為何要讓那些穿著徐軍兵服的人在前麵開路呢?

行軍者自有自己的謀算,這些不必細問,常歲寧更好奇的是:“方纔徐正業既已自投羅網到你麵前了,你為何不殺他?”

“這是你的功勞。”崔璟道:“隻當由你來取。”

常歲寧一怔後,問他:“所以,你也是因為這個,才遲遲不曾現身露麵,不曾去洛陽見李獻與玄策軍?”

都是因為,不想搶她的功勞?

想來也是,若有他坐鎮洛陽,徐正業一旦聽聞,冇準兒就會打退堂鼓,不往她布好的陷阱裡鑽了。

方纔她想了許多原因,唯獨冇想到,這原因這般簡單,卻又是她見所未見過的。

崔璟默認了。

“我若露麵,恐會打草驚蛇。”他道:“況且,若由玄策軍參與進這場戰事中,來日功勞冊上縱然有你之姓名,卻也至少要與各處平分,倘若再由朝堂之上有心之人搬弄是非,模糊了你的功勞與籌謀,到頭來恐怕仍要將徐正業前來洛陽之過歸咎到你身上。”

尤其是,他還算瞭解李獻。

此人若參與進來,必會最大程度攬下一切功勞。

到那時,留給她的,大約至多就隻剩下“將功抵過”四個字了。

這一切本就是她自己謀劃好的,外人不說相助,至少不該貿然打亂她的佈局,再拿走本屬於她的功勞,並替她安上本不存在的過錯。

在這件事上,他也是“外人”。

他之所以“置身事外”,是因他清楚,她並不需要於危難之際從天而降的英雄,因為她自己就是。

他要做的,便是保證她的計劃不被打亂,在暗處替她處理一些有可能出現的變故。

事後也不會有人知道他曾出現在此處,在這場屬於她的榮光中,他本不需要有任何姓名。

常歲寧扶著馬背,好一會兒,才道:“但是,你怎知道我在此處設下了埋伏?”

他失去訊息的這段時日,並不曾與元祥聯絡過,為防訊息有走漏的可能,事先她也不曾讓元祥走漏任何風聲。

崔璟側首,看向馬上的少女:“你很早便告訴我了。”

常歲寧一愣:“我如何告訴你的?”

夢裡嗎?

“你在檄文上告訴我了。”崔璟道:“你說會取徐正業性命,便必然會做到。”

常歲寧莞爾:“那我豈非也告訴天下人了?”

她曾拿那紙檄文宣告天下,她會殺徐正業。

但不知情的天下人當中,卻隻有他信了。

他信她會做到,信她並非是在說大話,鬼話。

且他的信任毫不虛浮,並非隻在嘴上,這份信任十分“紮實”,紮實到一步步分析到了她會如何設局。

並且,在無人看到的地方,替她剪除了有可能出現的麻煩。

而這些在今日之前,她一無所知。

此刻,她又聽那為她牽馬的青年說道:“我知道,你並不在意這功勞的歸處。”

但是,他為她在意。

因為:“但你需要認下屬於你的功勞。”

她需要用這些功勞換來的威望,去做更多她想做的事。

常歲寧道:“不對,我還是在意的,這麼大一個功勞呢。”

崔璟便笑了笑。

“崔璟……”

聽得這聲喊,青年再次側首,眉眼柔和地看向馬上的人。

常歲寧看著他,明眸皓齒皆是笑意:“謝謝你。”

“不必道謝,我並未做什麼。”

“那便謝你為我牽馬。”

崔璟這次冇有說不必道謝,而是含笑道:“應該的。”

下一刻,卻見常歲寧按著馬背,微壓低了身子,朝他靠近了些,聲音也小了很多:“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要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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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璟因她的靠近而不自覺收緊了手中韁繩,表麵目不斜視地“嗯”了一聲,等著她開口問話,腦子裡卻已經冒出了不下一百種猜測想象。

她這般神秘謹慎,生怕彆人聽到半字的模樣,是想問他什麼?

是覺得他哪裡不妥,還是……察覺到他存有“僭越之心”了嗎?

如是此類問題,他當如何作答?

“……你遇刺之事,該不會也是假的吧?”常歲寧小聲問他。

為了不去洛陽,不與她爭功勞,所以偽造出遇刺出事的假象?

若是如此,此舉便是欺君。

如此要緊事,她弄清楚情況,心中有個數,日後纔好幫他一起遮掩。

“……”崔璟沉默一瞬,用以在心中自省。

他究竟在幻想些什麼。

這可是殿下。

崔璟收斂起內心深處那單方麵的兵荒馬亂,如實答她:“不全是假的。”

常歲寧看他,不全是?

隻聽他解釋道:“遇刺是真,但我事先即有應對安排。”

遇刺是真,出事是假,所以,是將計就計。

常歲寧瞭然之餘,又問:“照此說來,你早就料到此行會有人於途中行暗殺之舉?”

“是。”崔璟道:“可還記得我先前奉密旨去往幷州之事?”

常歲寧點頭。

去年重陽,有人暗中構陷幷州刺史戴從勾結徐正業,女帝遂令崔璟暗中趕往幷州,緊急處理此事。

崔璟至幷州,假殺戴從,引出了為“好友”戴從“討還說法”的河東節度使肖川,彼時肖川帶兵圍了幷州城,外界不知真相,她也曾為幷州,為崔璟短暫地憂慮過。

結果崔璟解決的很好。

肖川被擒後,供出了自己乃徐正業同黨的事實,之後,即被押往了京師受審。

崔璟此時道:“肖川那時聲稱自己是受徐正業指使,被押往京師受了嚴刑拷問許久,至死仍未改口,此事傳開後,徐正業亦不曾否認。”

於是,此事唯有就此蓋棺論定。

常歲寧:“你對肖川的供詞存疑?”

崔璟點頭,直言道:“我懷疑此事幕後另有他人操控。”

常歲寧下意識地便道:“早知方纔便留徐正業一口氣,再問一問此事了。”

言畢又覺多餘,自行道:“但他八成也不會說實話的,若此事果真與他無關,而他當初既然未曾否認,必是想將水攪得更渾,而今死都要死了,更不可能說實話,巴不得給朝廷給聖人留下這個隱患。”

“正是如此。”崔璟附和道:“他死前之言必不可信,多問無益。”

肖川是否受他指使這個問題,若隻答是或不是,並無太大意義,最重要的是,若不是他,那是何人?

而若果真有那麼一個人,就此人密不透風的行事作風來看,徐正業顯然回答不了這個最關鍵的問題。

常歲寧道:“所以,你是刻意藉此次洛陽之行,拿自己作餌,來印證這個猜測?”

他既提前有應對,憑他的行路經驗,必是可以避開那些人的。

但他未避。

“是。”崔璟道:“此前幷州之事,雖是為幷州而謀,卻也是衝著我來的,如若果真有人慾置我於死地,此次必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事實證明,他猜對了。

同時也印證了另一件事——

常歲寧也已會意:“此人在天子身側,安插了極好用的眼線。”

否則不可能會知曉崔璟秘密去往洛陽之事。

崔璟點頭,並道:“我令人暗中帶走了一名活口,但如今尚未招認。”

“且留著。”常歲寧與他道:“此次對戰之際,軍中也冒出了一名內奸,之後或可一起審一審。”

那名刺傷了金副將,放走了徐正業的校尉。

常歲寧眼中有思索,腦海中閃過一張舊時記憶中,灑脫俊朗,總愛笑著拿手指敲她腦袋,曾教年幼的她練劍與自保之道的身影。

會是他嗎?

這一樁樁,一件件,唯恐天下不亂的陰謀……當真皆是出自他手嗎?

崔璟顯然也已經有懷疑的對象,但此刻並非細說此事的時候,前方便要回到汴水河岸,二人此刻便默契地停下了這個話題。

這一程由崔璟牽馬慢行,常歲寧已恢複了些力氣。

而從此處河岸回到戰場處,騎馬尚需半日,自然不可能再繼續慢悠悠地走回去,馬還是要騎的。

元祥有心提議讓常娘子與自家大都督同乘一馬,但又不敢多嘴,隻能盼著自家大都督自己爭氣一下。

然而事實證明,爭氣是不可能爭氣的,這從來也不是崔大都督的作風。

元祥眼睜睜看著自家大都督,果斷地從衣袍上撕下了兩段布條,用來給常家娘子包紮手上的傷口,以便騎馬時不會再次被磨損到。

“是否需要我幫忙?”崔璟詢問。

“當然不用。”凡事不肯落於人後的常歲寧接過布條,自己利落地纏好之後,甚至可以湊到嘴邊,熟練地拿牙齒繫好打結。

末了,她抬起手,朝崔璟晃了晃,笑容有些得意:“你瞧。”

崔璟不禁一笑,點頭:“綁得很好。”

她便繼續認真去綁另一隻手,崔璟繼續為她牽馬,走完最後一小段路。

無人知曉,這一段路,他是懷著怎樣珍惜的心緒走完的。

“是崔大都督回來了!”

等候在河岸邊的千餘人,終於看到崔璟返回的身影。

出聲的是那些身穿徐軍兵服的人,他們肉眼可見地比玄策軍要鬨騰一些,像是剛下山的山獸,東一頭西一頭,對什麼都熱情高漲。

他們很快瞧見了崔璟,確切來說是牽馬的崔璟。

驚愕之下,於是齊齊將視線投向那馬上之人。

為首一名臉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擠上前來:“想來這便是大名鼎鼎的寧遠將軍吧!”

見他一身匪氣,這身兵服尚遮不住,常歲寧笑問:“閣下聽說過我?”

“當然!”男人眼睛發亮地道:“……七十三日殺徐賊嘛!俺們閒來無事時也都數著呢!”

說著,看向白校尉手裡雖拿布包起,也可分辨出的首級,不由驚豔地豎起大拇指:“寧遠將軍可真他……真,果真言而有信!”

他自赧然於舌頭打結,為緩解尷尬,撓頭大笑了兩聲。

常歲寧也露出笑意,她瞧見對方臉上不單有舊年傷疤,左眼上還有著一圈很新的烏青色,想來大約是拜崔璟所賜,間接彰顯了先兵後禮的收服過程。

對於自己眼睛上的傷,男人隻有一點不滿——打得太輕,消得太快!

這可是堂堂玄策府崔大都督打的,他每天頂著這隻眼睛和弟兄們說話,都覺得格外光彩,令他又添威風。

畢竟,這哪兒是什麼烏眼兒青啊,這分明是他們弟兄們開始轉動的命運齒輪!

他身後的弟兄們也跟著笑起來。

旋即,他們便自報家門姓名,那刀疤男人先道:“……俺們都是五虎山上的,俺叫何武虎!”

又特意拍著胸脯強調:“是武當山的武,不是老五的五,俺是五虎山的老大!”

五虎山本叫武虎山,也是他取的名兒,偏偏傳出去都傳作了五虎山。

一來二去,下麵的兄弟們排起序來,便都成了——

“我叫何六虎!”

“這是俺兄弟七虎!”

常歲寧也下馬衝他們抱拳,笑道:“諸位,幸會。”

很快,眾人上馬,踏著夕陽,離開了此地。

待回到戰場處,四處已再無廝殺聲,但血氣蕩在漆黑的夜色裡,仍然很刺鼻。

常歲寧剛靠近此處河岸,便見有人在前方張望。

她一下馬,便有一道纖細的少年身影朝她撲來,緊緊地抱住了她。

崔璟一怔,難得如此認真去注視他人,待分辨出是個女子,適才收回視線。

“……將軍終於回來了!”姚冉的聲音都在發顫。

常歲寧未讓她上戰船,早在開戰前,便將她安置去了岸上,但之後戰事結束,她出來便見到屍山血海,如置身煉獄,卻獨獨找不到常歲寧,彷彿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撐,便嚇壞了。

此前薺菜頭一回殺人,尚且嚇得不輕,更何況她乃官家女郎,自幼又得裴氏過度約束,莫說殺豬,連在旁看彆人殺雞都不曾有過。

察覺到她的擔心,常歲寧將她扶正身形,道:“我殺了徐正業後,不是讓人放了信號,你們未曾看到嗎?”

“看到了,我聽說了……”姚冉擦了擦眼淚,道:“見信號隻知事成,不知將軍你是否平安。”

“放心,我冇事了。”

姚冉點著頭,終於尋回一絲理智,又覺自己失態,怕常歲寧覺得自己無用,便想要解釋:“將軍,我……”

常歲寧示意她不必解釋:“無妨,都是這樣過來的。”

掛心她的不止姚冉,薺菜喜兒等人也跑了過來,很快,聽聞她回來的肖主帥和胡刺史他們,也皆放下手上事務,快步來迎常歲寧。

不遠處,元祥下意識地就想摸筆,想記下常娘子今日之事,但轉念一想,又恍然地看向身側的大都督。

“……大都督,您瞧,屬下不曾誇大其詞吧!”元祥小聲道:“常娘子如今在軍中甚有威望!”

看著被眾人環繞著、幾乎要瞧不見人影的常歲寧,崔璟微微彎了彎嘴角:“她當得起。”

無論是從前的她,還是拋開從前、隻論此刻的她。

她生來是那輪月,相比之下,他亦隻是稍亮些的一顆星,但若是可以,他想成為離月亮最近的星。

星不必與月爭輝,此刻他立於不遠處,看著她接受本屬於她的人心圍繞,便是他能想象到最好的距離。

不多時,有人瞧見了這個“最好的距離”之外的“這顆星”。

此處視線昏暗,崔璟有意未上前打攪,便帶人退至旁側,收斂起了身上的氣勢,隻靜立於暗處。

直到此時,纔有薺菜眼尖之下瞥見了那青年,鬼使神差地拿著火把往前照了照,即發出一聲真情實感的驚歎:“……天爺哦!”

她瞪大了眼睛,過於坦誠地道:“俺活了這麼些年,還是頭一遭瞧見這麼俊俏的男人哩!”

崔璟身後的何武虎聞言立刻挺起胸膛上前兩步,這大姐的話,言之過早了吧!

他很自信,但無人在意。

抱著有福同享的精神,薺菜立即招呼起身後的娘子們,包括姚冉一起看。

她們辛辛苦苦打仗,此刻見得如此絕色一飽眼福,是應得的。

薺菜不忘往前走了兩步,高舉著火把照向崔璟:“快看!這兒呢!”

猝不及防現身在光亮下,被一雙雙眼睛注視著的崔璟:“……”

聽得薺菜這般大驚小怪,姚冉起初是有些想笑的,但下意識地瞧過去,卻也立時愣住。

俊俏的確是俊俏的,是無論放在什麼人群裡,都是一眼便能瞧見,一等一的那種俊俏程度,但是,若她冇看錯的話,這位……

“崔大都督?!”

這道驚詫的聲音來自於肖旻。

同為京師武將,他自然是有機會見過崔璟的。

崔璟抬手:“肖將軍。”

“還真是您!”肖旻意外至極,忙上前行禮:“不知崔大都督來此,下官有失遠迎了!”

聽得崔璟名號,胡粼等人也驚異非常,都趕忙見禮。

薺菜有些傻眼了。

這位竟然是傳聞中的崔大都督?

拿不準對方脾性,她有些不安地問常歲寧:“將軍……我方纔出言不敬,崔大都督不會生氣吧?”

常歲寧一笑,看向崔璟:“放心,他不生氣。”

薺菜這才放心,並又悄悄多看幾眼。

肖旻正問崔璟:“……敢問崔大都督怎會來此?”

“我奉密旨去往洛陽,然中途遇刺,僥倖保下一命,遂改道繞行。”崔璟給出如此說辭:“今日卻在前方不幸遇得徐氏騎兵阻途,幸有下屬及時尋去,加之得寧遠將軍搭救,方纔得以脫險。”

虞副將頭一個出言附和證實此事:“得虧寧遠將軍及時出現,斬殺了徐正業震懾那些徐軍,否則我等凶多吉少!”

“……”常歲寧略覺驚訝,演到這種程度,是她未曾料到的。

而五虎山匪眾,尚有些摸不著頭腦,有人忍不住出聲:“可是……”

然而剛吐出倆字,便被何武虎一眼瞪了回去,眼中赫然寫著往日最常掛在嘴邊的威脅——膽敢說出冇眼色的話來,老子待會兒不把你的屎打出來,都算你拉的乾淨!

肖旻等人將信將疑,但也識趣並不多言,隻道:“好在崔大都督吉人自有天相……”

眾人圍著崔璟說話間,有一聲驚喜不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璟?!”

284 何妨大度一些?

隨著這道聲音,一道高大的身影撲向崔璟,將崔璟結結實實地抱住,拿厚實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崔璟的背。

胡刺史等人瞧的膽戰心驚,這若換個單薄些的,怕是得拍出二兩血來。

阿點很快鬆開崔璟,雀躍地問:“小璟,你怎麼會在這裡!是來找我和小阿鯉的嗎?”

崔璟看了一眼常歲寧的方向,點頭,聲音溫和:“是。”

“那你來遲了,小阿鯉剛帶我們打完一場好大的勝仗!”阿點眼睛亮亮,拿炫耀的口吻說道。

“嗯,我聽說了。”崔璟認真稱讚他:“前輩很厲害。”

阿點的神情不由更得意了,但也很有禮尚往來,照顧他人心情的自覺:“小璟,你也很厲害的!”

他拿“你也不必失望”的神情與崔璟道:“若有下回,我們將你也帶上!”

渾然一副“再有厲害的機會,大家一起厲害”的貼心模樣。

崔璟露出一絲笑意:“好,多謝前輩。”

肖旻等人不禁笑起來。

常歲寧則是開口詢問:“金副將現下如何了?”

“金副將已經不流血了!”阿點換上正色:“軍醫說,那一刀險些刺在心口處,還好當時船晃啊晃,不穩當,所以刺的偏了些!”

想到那名內奸,又握著拳忿忿道:“是船幫忙,人壞,船好!”

他說起話來表述不夠清晰,胡刺史便在旁補充道:“寧遠將軍放心,金副將暫時應無性命之危。”

言畢,胡粼又提議,待金副將轉醒後,可將人送往汴州城刺史府治傷,以便請醫術高明的郎中,用最對症的藥材。

當然,這不僅僅是隻給予金副將一人的特權,胡粼話中之意,是讓受傷的將士皆去汴州醫治休養。

胡刺史謙虛地表示,他們汴州城彆的冇有,錢有一些。

畢竟汴州也算是糧食大戶,不缺錢糧。

想到朝廷撥給的軍餉錢糧一直都緊緊巴巴,每每催要,總要遭來京師官員冷言與質疑的肖旻,此刻聞言,嘴角險些流下羨慕的淚水。

心動歸心動,肖主帥還是下意識地看向常歲寧,等她拿主意。

常歲寧含蓄地詢問了“是否會太過麻煩汴州”,得胡粼連連擺手之後,即欣然點頭,並再三道謝。

有人管藥管飯,當然是值得開心的事。

肖旻也跟著她一起道謝。

胡粼歎息道:“是胡某當替汴州百姓多謝二位將軍,及眾將士,正因有諸位在,才使汴州免於此難。”

他離城前,曾交待剩餘的部下死守汴州城,同時也讓百姓們做好了自後城門出城逃走的準備。

徐軍毫無軍紀可言,進城必行燒殺搶掠之舉,將士們有職責與汴州共存亡,然百姓無辜。

而現下,汴州城的百姓們不必被迫離家,淪為無家可歸的流民了,他也能有幸再次回到家中,再抱一抱他冰雪可愛的小女兒。

他是幸運的。

而那些不幸的將士們,卻註定再無法回到家中。他們的英魂,隻能就此長留這片汴水之上。

屍體先後被打撈上來,被抬上來,擺放在河岸邊,一眼望去,便尤為觸目驚心。

天氣漸暖,如此多的屍體,隻能選擇在附近就地掩埋。

崔璟讓部下幫著一同掘土,何武虎等人也主動幫忙,讓那些早已疲憊不堪的將士們去歇息。

何武虎揮著鐵鍬,滿頭大汗時,薺菜走了過來,客氣地問他:“我們將軍讓我來問問,你們身上有酒冇有?能不能借些給我們將軍?”

行軍之際不允飲酒,軍中便也不曾備下酒水之物。

“有的!”何武虎立時吩咐兄弟,將帶來的酒壺都取了過來,朝薺菜擠出一個略顯諂媚卻又真摯的笑:“弟兄們帶來的酒都在這兒了,全部孝敬給咱寧遠將軍!”

聽得這目的性略強的“孝敬”二字,及那聲“咱寧遠將軍”,薺菜將他上下打量了兩眼,才拎起兩隻酒壺:“這就夠了,餘下的恁們收起來吧!”

薺菜拎著酒壺跑去了河邊。

常歲寧擰開酒壺,將酒水緩緩倒灑在汴水河岸。

她看著隱冇在夜色中的河流,聽著河水緩緩流動的聲響,感受著拂麵而來的夜風,提著空了的酒壺,在此靜立許久。

崔璟站在不遠處,與她一同靜靜望著廣闊的汴水,眼底有著幽深寧靜的敬畏。

戰時廝殺,最是慘烈,但真正將人推向名為悲沉的深淵中的那隻大手,卻往往出現在戰事徹底結束之後。

尤其是身為一名將領,所揹負的除了悲沉,更有無法與自我和解的愧責。

接下來很長的時間裡,常歲寧都未有怎麼說話。

崔璟和肖旻胡粼等人一同料理接下來的事務,從傷兵的安置,到繳獲兵器錢糧的清點,再到損毀戰船的後續修繕事宜,事無钜細。

知他經驗豐富,處理這些戰後事項的能力並不比自己差,不用白不用,疲憊的常歲寧便容許自己坐在火堆前躲懶發呆片刻。

夜色已深,星月高懸。

將士們都很累了,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處歇息著。

阿點坐在常歲寧身邊,替她撥著火堆,嘴巴裡說說這個,說說那個,常歲寧雙腿屈起,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下巴抵在手背上,望著火堆,靜靜聽著。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一縷樂聲傳入她耳中。

常歲寧微扭頭,循著聲音望去,隻見不遠處,崔璟席地而坐,修長的手指間持著一片綠葉,橫貼於唇邊。

青年靜坐吹葉,其聲清震悠遠,在夜風中盪開。

此樂音如天外之音,似取自湖海雪山,廣闊而潔淨,飄飄揚揚間,與月色一同滌盪著這片天地間殘存的血腥之氣,撫慰著疲憊沉痛的生者,也為那些不必再分敵我立場的英魂亡靈引鋪出一條回家的路。

四下的將士們靜靜聽著,有人遙望家鄉的方向,也有人望向埋葬同袍之處,抬手在傷痕累累的臉上,悄悄抹起了眼淚。

常歲寧靜聽,也靜望著坐在那裡的崔璟。

青年一向冷冽的眉眼間,此刻於月色下格外平靜,這平靜中,有一位武將不曾訴諸於口的悲憫,亦有對太平之象的固執追逐。

阿點也掉了兩串淚珠子,他不通樂聲好壞高低,不知清河崔氏子弟自幼即精通樂理,此音是為上上之品,但他聽得出這樂聲在說什麼。

它們對醒著的人說,彆再難過了,要往前走,會好起來的。

它們對沉眠的人說,一切苦痛都結束了,走吧,帶你們回家去。

崔璟放下那片樹葉時,起身向常歲寧走去,隻見她已靠著阿點的肩膀睡去了。

少女疲憊的睡顏在火光映照下,顯得尤為恬靜無害,同白日裡提槍殺敵的將軍判若兩人。

崔璟未攪擾她,正欲令元祥去取一件厚實的披風過來時,隻見姚冉走來,將一張毯子輕輕蓋披在常歲寧身上。

見她睡得這樣沉,連阿點都有些不放心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確定她未曾發燒,才放下心來,屏著呼吸抿緊嘴巴,不發出一絲聲音,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讓她躺在自己的腿上睡。

殿下如今成了女孩子,變得更瘦小了,他要好好保護殿下才行呢。

抱著一視同仁的態度,阿點又朝崔璟招手,輕輕拍了拍自己閒著的另一條腿,邀請他也來躺。

崔璟卻未曾躺,而是在火堆旁坐下。

他低聲道:“前輩睡吧,我來守著。”

阿點也已快困得迷糊了,聞言便打著嗬欠,乖乖點頭,靠著身後的大樹睡去了。

崔璟遂靜坐,不時往火堆裡添樹枝,用以給常歲寧和阿點取暖。

……

大軍在此休整了兩日,纔將一應戰後事宜料理完畢。

而這兩日間,此處戰報已經傳回了汴州城。

汴州刺史府中,刺史夫人聽得大捷的訊息,隻覺不可置信,麵對前來傳話,一臉狂喜之下顯出了幾分癲狂之感的家仆,萬千震驚化為一句:“……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夫人……當真是大捷啊!”

刺史夫人瞠目:“怎麼捷的?”

胡粼的一名姨娘也覺不可思議:“就是啊,郎主何來這般本事!”

言畢不禁掩口,連忙補救:“我是說……一萬人怎麼可能打得贏徐正業那十萬大軍呢?”

這時報信的士兵也走了進來,完整地解釋道:“……此次是寧遠將軍,和肖主帥在汴水提早設下了埋伏!”

“寧遠將軍?”

“肖主帥……”

寧遠將軍和肖主帥,怎會突然出現在汴水,不是說一直在後方追擊,遲遲未能追得上嗎?!

“……怎會如此?”

訊息也很快傳回洛陽,李獻帳中的軍師,聞言意外至極,不禁色變。

守在洛陽城外的玄策軍,已開始慶賀汴水大捷的訊息,哪怕這功勞不是他們的,但他們對贏下此戰的將士們,也絲毫不吝於驚豔稱讚之辭。

打勝仗是好事,汴州城安然無恙,便是對不被允許出兵相援的他們最大的寬慰。

他們並不在意功勞,或者說,身為玄策軍,何時缺過功勞?

他們固然不缺,但有人缺。

李獻坐在帳中許久,再三確認了訊息無誤之後,眼神終於沉了兩分。

他還在等著汴州支撐不住,求他出兵的訊息,可誰知等來的卻是徐軍大敗的“捷報”……

肖旻和那位常家女郎,竟然提早在汴水設下了埋伏,隻等著徐正業自投羅網……而如此緊要的計劃,他卻一無所知,從頭到尾都被矇在鼓裏。

“屬下已確認過了……”軍師返回帳中,低聲道:“徐軍並非是被擊退,而是悉數降了。”

“那徐正業呢?”李獻抬眼看向軍師。

“徐正業已被擊殺。”軍師垂眼道:“據聞,正是那位寧遠將軍親手斬殺,此事已經傳開了。”

李獻微微眯起眸子,發出一聲喜怒難辨的笑。

“好一個寧遠將軍,真乃英雄出少年……”他低聲道:“被百官視作滿紙狂妄大話的那篇檄文……竟然成真了。”

這樣狂妄到不切實際的大話都可以成真,這下,她怕是要被百姓視作真正的將星了。

如此一舉肅清徐賊的奇功,朝堂之上也斷冇人敢笑話她,也冇人有資格妄議她的過錯了。

而他,卻註定要成為一個笑話了。

徐正業不是被短暫擊退,而是被一舉徹底滅除……

所以,他甚至連追擊的機會都冇有,他從始至終在洛陽按兵不動之舉,便成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李獻坐在那裡,麵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帳外那些談論慶賀聲,落在他耳中格外刺耳,彷彿是在嘲諷他此行一無所得。

軍師適時道:“……將軍奉旨守洛陽,而今洛陽無恙,將軍此行便算圓滿……之後將軍若能順利執掌玄策軍,立功之機尚在日後,實不必在意此一時得失。”

李獻回過神,笑了笑:“軍師所言在理。”

他是不必在意眼前一時之功的。

他隻是……不明白為何好運氣全是那些人的,而他始終難有一展抱負,被世人看到的機會。

他等了太多年了,終於等到這個機會,計劃卻再次落空,便難免生出被世事捉弄之感。

但軍師說得對,隻要他能執掌玄策軍,成為新任玄策軍上將軍,便不愁冇有大展身手的機會。

崔璟出事的訊息已經暗中在京師傳開,不久後,聖人必會下旨令人接任玄策軍上將軍之位,而他是聖人唯一信得過的人選。

思及此,李獻平複了心緒。

他含笑道:“令人備酒,我與將士們同賀汴水大捷。”

軍師笑著應下。

李獻身邊的藍衣女子跪坐研磨,李獻親筆寫了封賀捷書,準備令人送去給肖旻及常歲寧。

然而信剛裝進信封,便聽聞虞副將歸營,在外求見。

李獻眼神微動,笑意不減:“速速請進來。”

虞副將此前率一千輕騎,以巡邏之名離營多日。

但李獻此刻並不打算怪罪,隻待聽對方稍作解釋一二即可——作為未來的玄策軍統領,他此時何妨大度一些?

很快,入得帳中行禮的虞副將,的確給出瞭解釋。

但這個解釋,全然不在李獻的預料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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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見得虞副將,李獻即拿寬和的語氣道:“久不見虞副將回營,也一直未有訊息傳回,此時得見虞副將平安回來,本帥才總算可以放心了。”

“是屬下失職,讓李將軍掛心了。”虞副將抱拳賠罪。

李獻抬手,示意他不必如此,隻問道:“不知虞副將此番究竟去了何處巡邏?何故一去多日?”

虞副將:“屬下等人原本隻是在城東例行巡邏之事,在查問一行自滑州而來的商隊時,偶然得知了有一名與大都督特征相似之人,在滑州附近降服了一群山匪,替當地百姓及行路人解決了一大禍患——”

李獻不動聲色地問:“所以,虞副將便帶人去了滑州?”

“正是,極不容易有大都督的線索,屬下不敢怠慢,又因未經證實,故而未敢貿然著急稟明李將軍,便先行帶人前去查實真假。”

李獻便關切問:“結果如何?那人可是崔大都督?”

他雖在問話,卻潛意識裡仍然認定崔璟已死的事實,此前自安北都護府傳回的訊息很清楚了,崔璟在河東道遭遇刺殺,身受致命傷之後,被刺客擊落冰湖之中,絕不可能還活著。

隻是這些待崔璟忠心耿耿的看門狗們,仍然不知具體而已,雖也聽到了風聲,但還在試圖打聽崔璟的下落。

“正是。”虞副將露出欣然笑意:“我等未至滑州,便於中途見到了大都督!”

李獻眼神微變,而後即為意外之色掩蓋:“……當真?”

又連忙問:“既如此,崔大都督此時人在何處?是否一切無恙?”

“大都督仍有傷勢在身,但已無大礙。”虞副將繼續往下說道:“我等見到大都督之後,便欲趕回洛陽見李將軍,誰知中途遇到了徐正業的一萬騎兵,我等不敵,險遭不測,好在有寧遠將軍一路追擊徐正業而來,斬殺了徐正業,才化解了我等困局。”

話不算長,但落在李獻耳中,值得思索之處卻是太多了。

李獻身側的軍師心緒幾經沉墜,臉上卻很快浮現笑意:“崔大都督既平安無事,那便再好不過了……這段時日軍中時有謠言流傳,現下崔大都督安然無恙,這謠言便可不攻自破了。”

“正是了。”李獻緩緩舒了口氣,神情變得輕鬆起來:“照此說來,崔大都督此刻是與寧遠將軍等將士們在一處了?”

“是,彼時大都督帶我等隨同寧遠將軍趕回戰場,一同處理戰後事宜。”虞副將道:“如今應在率軍趕往汴州的路上。”

“汴州官員為寧遠將軍設下了賀功宴,汴州胡刺史邀大都督同往,盛情難卻。”虞副將笑著傳達道:“大都督特讓屬下回洛陽報平安,另邀李將軍一同去往汴州共賀此次汴水大捷!”

在常歲寧和崔璟看來,如今各處都在慶賀,若獨獨漏掉了奉旨領兵而來的李獻,自然是不妥的,而不妥之外,也無必要刻意行冷待之舉。

然而這個邀請落在李獻耳中,卻滿含諷刺與炫耀。

他無聲摩挲著拇指上的紫玉扳指,笑著道:“如此大捷,如此奇功,是當大賀。”

“崔大都督平安無事,可謂雙喜臨門,虞副將且儘快將此好訊息告知軍中上下,以安人心。”他笑著道:“待我安排好軍中事務,便動身趕往汴州,前去拜見崔大都督。”

虞副將抱拳應“是”,很快退了出去。

帳中有著短暫的沉默,這沉默中,充斥著陰沉之氣。

“將軍……”軍師斟酌著開口。

“崔大都督……”李獻慢慢地喟歎一聲:“大難不死啊,他總是這般好運氣。”

或者說,這“大難不死”四字本身,及前後經過,當真如表麵看來這般簡單嗎?

但無論如何,崔璟都活著回來了……這是擺在眼前的事實,是比任何事實都要棘手的事實。

本已經“死掉”的人,就應該安安靜靜地奔赴黃泉纔對……突然回來,實在不是什麼令人開心的事情啊。

軍師眉頭緊鎖。

方纔他還在寬慰將軍,一時的戰功算不上什麼,玄策軍的兵權纔是重中之重,可現下……

戰功冇有了,軍權……

此番將軍並無建樹,未曾以戰功立下威信名號,偏偏崔璟又活著出現在了人前,便是聖人,也冇有辦法、更無名目直接將玄策軍的兵權交托給將軍。

原本勢在必得的一切,此刻全部突然落空了。

軍師唯有勸道:“將軍不必著急,須知聖心所在,纔是最終的歸宿所在……遲一些而已,將軍還須沉著冷靜耐心等待。”

“耐心……”李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最不缺的便是耐心了。”

“是,將軍向來明白小不忍則亂大謀的道理。”軍師道:“正因有將軍這數年來在南境的不辭勞苦與沉定忍耐,才得了聖人另眼相待。”

言畢,才往下問道:“將軍……要去汴州與他們共賀嗎?”

“要去,當然要去。”李獻含笑道:“我既奉旨而來,便代表著天子之意,如此大捷盛事,我豈可缺席呢?”

“況且,眾人皆往,獨獨缺我一人,豈非令人無端生出揣測,認為我氣量狹窄?”

“再者,我與崔大都督本是舊識,這麼久冇見,本是該敘一敘舊的。”

軍師便應“是”:“那屬下這便令人安排去往汴州之事。”

“去吧。”李獻說話間,慢條斯理地隨手拿起了手邊空著的酒盞。

他緩聲道:“看來,洛陽官員送來的美酒,我是無福享用了,還當一同帶去汴州,獻與崔大都督纔是……哦,還有那位再立奇功的寧遠將軍。”

“不,阿爾藍認為,將軍可先享用。”

一旁的藍衣女子含笑捧起剛備下的酒壺,往李獻手中的空杯中注入酒水。

李獻靜靜望著那酒盞漸有七八分滿,遂仰頭一飲而儘。

藍衣女子深邃的眼中笑意更濃,又要再給他添酒。

然而剛伸出手去,卻見那酒盞發出一聲“啪”的輕響,在李獻手中就此碎裂開來。

碎瓷迸濺,李獻的手指間也溢位了鮮紅的血珠。

藍衣女子連忙放下酒壺,取了藥匣來,要為他止血。

李獻卻拿流著血的手輕輕托起她的下頜,含笑交待道:“阿爾藍,你很快便要見到你的殺父仇人,和另一位殺父仇人的女兒了……但眼下,尚且不是報仇的好時機,你要明白這一點。”

女子溫順地望著他,右手橫落於心口處,似起誓般道:“阿爾藍明白,阿爾藍一切聽從將軍安排,絕不會擅作主張,壞將軍大業。”

李獻露出滿意的笑容,帶血的手掌從她下頜上離開,轉而輕輕撫了撫她微卷的發,喜愛的眼神似在看待一頭自己親手馴養而成的獸物。

……

常歲寧與肖旻,率大軍離開汴水後,令大軍暫時在汴州城外紮營。

徐正業已經伏誅,捷報已送往京師,待接下來仍有許多事務需要料理,戰船的修繕非一兩日便可完成,士兵也需要養傷。

再有,此事尚不算真正結束,洛陽城內尚有徐正業的同黨在,但此中牽連士族大家,故而還須等聖冊帝示下。

以及之後大軍的去向等決策,也還需與京師商議後纔能有決定。

在此之前,常歲寧的任務便是帶著將士們好好養傷。

來汴州,是因胡刺史再三盛情相邀,而她確也存有蹭飯之心。

此刻,大軍與徐氏俘兵安置在城外,常歲寧與肖旻,及崔璟一行,僅率兩千將士,隨胡刺史進了汴州城。

胡粼坐在馬背上,在前側方開道,心潮一時澎湃,頗有榮歸故裡之感。

此番大敗徐軍,雖不是憑藉他個人的真本領,但將寧遠將軍請來汴州城做客,卻是實實在在全憑他一人之力。

須知,在此之前,前有汴州城中官員去信,後有他家中女眷再三令家仆傳話,讓他不管用什麼辦法,一定要將寧遠將軍請來汴州城。

為此,一向賢淑的夫人甚至不惜對他說了重話——如不能請來寧遠將軍,想必郎主自己也覺無顏歸城吧?

言下之意他聽得清楚,分明就是——若不能將寧遠將軍帶回來,你也彆回來了哈。

而現下初一進城,胡刺史便明白了自家夫人話中真意。

有那一紙傳遍四下的檄文為引,再加之險些失家的劫後餘生之幸,城中百姓對寧遠將軍的推崇,可謂洶湧熾熱,空前絕後。

十六歲初上戰場尋父,即殺徐賊麾下大將,力護和州。

而後又親手擒殺反賊李逸,阻去了一場更大的動盪。

而今初才年滿十七,一紙檄文天下知,揚言七十三日殺徐賊,便當真說到做到,果真提來了徐賊首級,未曾辜負那些處境艱苦流離的百姓對她抱有著的、近似於救命稻草般的荒誕希望,也不曾給那些諷刺嗤笑者口中輕視之言成真的機會。

她以事實踐諾,給了凡是看過聽過那張檄文的天下人一個交待。

亂世中,恰需要這樣一位充滿神秘色彩,於一夕之間橫空出世,可為常人所不能為不敢為,而又肯救萬民於水火的英雄,芸芸蒼生的目光追隨著這樣的英雄,即等同追隨著他們心中的希望。

今日,汴州城萬人空巷,道路兩側堆滿了爭相競放的春日鮮花。

看著那些百姓們投來的目光,何武虎的眼睛都直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被人拿看待英雄的目光瞧著呢。

這種感覺……真是那個味兒!

這種滿足感,是無論攔路搶人多少錢財都比不上的。

這就是乾正事,走正道的美妙之處嗎?

看著漫天飛來的鮮花,何武虎一時不由得沉醉其中,好似偷喝了王母宴上宴請眾仙的瓊漿玉液。

為啥說是偷喝呢?

自然是因他心中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什麼英雄,反而是個敗類,他本窮儘一生也不可能夠得著眼前的一片花葉,隻因此刻跟在寧遠將軍身後,纔有機會假領了這本不屬於他的榮光。

但他日後必會洗心革麵,跟著寧遠將軍好好建功立業!

今日此時這般,就當他何武虎預支來的!

何武虎攥緊了韁繩,拿激勵的目光瞪向一側的幾名弟兄,他隻帶了不到十人進城,冇彆的,他隻挑長的同他一樣俊俏威猛的,以便給寧遠將軍壯麪子,餘下那些歪瓜裂棗凶神惡煞之輩,都被他嫌棄地留在了城外。

就在昨晚,常歲寧當著崔璟的麵,已答應收下他們入麾下做事。

現如今,他們皆以“寧遠將軍的人”自居,名分到手,做起事便愈發賣力,也謹記著常歲寧的話,時刻提醒自己約束己行。

譬如此刻——

他們騎馬於長街之上緩行,經過城中最大的花樓時,樓中漂亮的花娘們朝著他們拋來了鮮花。

何武虎冇看清是從哪裡拋來的,美滋滋地接住,便聽那花娘笑著道:“這位將軍接了奴家的花兒,可要記得來找奴家吃酒呀!”

何武虎聞言一整個花枝狂顫,連忙將花胡亂塞給身邊的元祥,他如今可是正經人,違背軍紀的事咱可不能乾!

元祥一時驚慌失措:“……?”

花樓裡仍然不斷有花飛出來。

一枝帶著綠葉的粉白花枝,自花樓二樓處飛落,被崔璟伸手接下。

後麵的元祥見狀更慌了,大都督哪根筋搭錯了?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把這根筋給抽了啊!

片刻,崔璟將那枝花遞給了身邊的常歲寧。

那是一枝粉白海棠。

一刹那,常歲寧好似回到了去歲春日,初歸家的她坐在馬車裡,跟隨老常和玄策軍一同進京,彼時,便曾有這樣一枝粉白海棠,擦過崔璟的盔甲,落在了她的車窗上。

所以……如此小事,他竟記得?或者說,那時他便留意過她嗎?

常歲寧下意識地看向崔璟。

青年也在看著她,他身後是無數鮮花紛飛的絢爛天地,但他深徹的眼中,此時隻有她的影子。

“你們瞧,寧遠將軍……寧遠將軍拿了我的海棠!”

花樓二樓圍欄處,容色無雙的花魁娘子驚叫出聲。

常歲寧聞言,視線越過崔璟,看向她。

對視的一瞬,那花魁娘子激動的更是麵頰緋紅,緊緊捏著帕子,道:“寧遠將軍……得空可來此處吃酒!到時……到時奴家給您奏琴唱曲兒聽!”

她雖是鼓足了十成十的勇氣,但話出口,還是有些懊悔地咬了咬唇,雖同為女子,但對方是受世人敬重的將星,而她不過是淪落風塵的卑賤臟汙之人……汙泥豈可冒犯明月,她怎能如此冇有自知之明呢?

286 小孩兒兄

思及此,一股難以言說的羞慚悲哀之感湧上心頭,那位花魁娘子剛要掩麵離去時,忽見那馬上意氣風發的少女朝她一笑,與她晃了晃手中的海棠,答應道:“好啊,改日一定過來。”

花魁娘子怔住,而後激動無比地連連點頭,如小雞啄米一般,冇了往日刻意端出的嫵媚嬌羞,全是真情實感流露。

待目送著那少女離去,她猛地轉身,對身側之人道:“姐姐,妹妹們,媽媽!你們聽著冇有,寧遠將軍說改日會來聽我唱曲兒!”

“聽到了聽到了……”

“我得……我得抓緊練琴去了!”花魁娘子眼中含著歡喜的淚光,攥著帕子跑回了樓中。

老鴇無奈歎氣:“……指望她站在這兒拉客呢,後頭這麼些軍爺等著呢,她倒是好!”

但也並冇有把人再叫回來。

她是可以理解的,同為女子,她怎會不理解呢。

被男人“肯定”,和被女子肯定,尤其是這樣的奇女子……給她們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內心直白的感受不會騙人,有一名花娘也激動地轉身往樓中走,若是寧遠將軍要來,單憑海棠姐姐一人,又是唱曲兒又是奏琴,還要倒酒……哎呀,這怎麼招待的過來呢?

她要去和海棠姐姐商量商量!

見她快步去追海棠,其他的花娘也反應了過來,三三兩兩都要離開,老鴇見狀喊了聲:“……要死了,一群冇心冇肺的,生意還做不做了!”

說著,揪著一名跑的慢了的花孃的耳朵,罵罵咧咧地將人扯了回來。

冇能跑得掉的花娘們被迫站在原處,攬客的積極性遭遇大滑坡。

聽著樓中傳出的奏琴聲及和曲兒聲,她們手中的帕子都要扯爛了——可惡,堂堂滎陽鄭氏的鄭九郎君,不遠數百裡來汴州,為海棠姐姐一擲千金時,她們都不曾如此嫉妒的!

早知如此,方纔她們也該多些勇氣,朝寧遠將軍擲花兒的!

見她們魂不守舍的模樣,老鴇戳了戳其中一位花孃的額頭:“……一個個的,是攬客還是哭喪呢!心都野到哪裡去了!”

“行了,若寧遠將軍果真肯賞光來聽海棠唱曲兒,到時樓中便停業一日不接其他客人,好叫你們這些小蹄子們都有機會湊上去沾一沾光!”

此言一出,眾花娘們都驚喜不已,一聲又一聲“好媽媽”的喊著。

老鴇口中還在罵人,嘴角卻也掛著一絲忍俊不禁的笑。

能得這位寧遠將軍一聲允諾會來聽曲兒,那還不得把琴譜翻爛,不練斷十根八根琴絃豈能說得過去?如此,誰還顧得上同男人獻媚啊。

前者是皎皎雲間月,後者是生計與銅板啊。

在這淤泥裡彎腰撿銅板,偶爾有機會抬頭看一眼雲間月,甚至有機會踮起腳去觸碰一下,於她們而言便是千載難逢的造化了。

既如此難得,理應要好好把握一下的。

她們這一輩子,能把握的太少了,這次就隨她們任性一回吧。

老鴇收起未外露的心緒,繼續端著諂媚笑臉,朝樓外甩著香氣撲鼻的帕子。

一路上,常歲寧見識到了汴州百姓的熱情與闊綽,前者不必贅述,後者是因甚至有人朝她擲來過貴重的牡丹花。

染了一身花香氣的常歲寧與崔璟等人,跟著胡粼,在汴州刺史府外下馬。

許多汴州官員都等在此處,此刻連忙圍上前去行禮。

胡刺史為他們從中引見著。

“這位是肖旻肖將軍。”

“這位是寧遠將軍。”

“這位是崔大都督……”

關於崔璟的行蹤,至今並未大肆傳開,此刻汴州官員們便都驚異非常,又連忙再次施禮。

所以,他們汴州這回不單請來了寧遠將軍,竟還得了大名鼎鼎的崔大都督大駕光臨……周邊其他州郡知曉此事,那還不得嫉妒的睡不著覺?

一番稍顯激動的寒暄後,便有官員道:“……諸位將軍快請入府中說話!”

眾人便圍擁著常歲寧,崔璟及肖旻一同往刺史府中走去。

在跨過刺史府門檻之際,肖旻下意識地慢後一步,讓常歲寧先行,與此同時,肖主帥留意到那位崔大都督也做出了與他同樣的選擇。

四目相視一瞬,肖主帥露出瞭然笑意,看來崔大都督與他也是同道中人啊!

“這些花,都是諸位備下的?”常歲寧走在前麵,看向甬道兩側擺放著的花盆,其中大多都是名貴品種,個彆甚至是屬於鄭國公看了都要流口水的程度,不禁道:“如此便太過鋪張了。”

這些若是換成糧食,夠軍中吃上好久呢。

“寧遠將軍誤會了,這些並非我等所備。”一名官員擠在胡刺史身側,笑著解釋道:“大多是城中百姓豪紳為迎寧遠將軍——”

說著,又趕忙看向肖旻:“還有肖將軍,及諸位將士而自發送來的……”

見他努力端水的模樣,肖旻很想道一句“不至於”。

大家當真不必字字句句將他捎補上的,靠“蹭”字訣屢屢建功,不,屢屢撿功,並已正式確診為常大將軍的他,豈是那種冇有自知之明,既要還要的人?

“原是如此。”常歲寧瞭然之餘,便道:“心意已至,我等也皆賞看罷了,如此便勞煩諸位,事後再將它們各自送還回去吧。”

那名官員趕忙應下。

經過一道影壁時,常歲寧似有所感地看過去,隻見影壁一側後方有幾顆腦袋探了出來,見她視線,又齊齊縮了回去。

然而不過片刻,最小的那顆腦袋便忍不住再次探出來。

是個玉雪可愛的五六歲小姑娘。

常歲寧被那可愛的臉龐吸引,不由露出了一個笑。

那小姑娘眨了眨圓溜溜烏亮亮的大眼睛,而後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一般,從影壁後跑了出來。

“……七妹,回來!”

後麵有少年少女著急地喚她,卻都冇能將小妹喊住。

“是小七啊,快來阿爹這兒!”胡粼見著幺女,立時笑成了一朵菊花,並且展開雙臂,彎下身去。

然而,小姑娘卻好似根本冇瞧見他,提著小裙子從他麵前跑過,一口氣來到常歲寧跟前。

“你就是寧遠將軍嗎?”小姑娘眼睛亮亮地仰臉望著常歲寧。

常歲寧一笑,點頭:“正是了。”

“那……”小姑娘又滿眼期待新奇地問:“你果真是仙人轉世的將星嗎?”

常歲寧作勢思考了一下,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也能很不謙虛地道:“很有可能哦。”

仙仙鬼鬼的,也隻是一字之差嘛。

小姑娘麵色驚歎,瞪大眼睛,很誇張又很欽佩地“哇”了一聲。

“那等我長大,也能和將軍你一起打仗殺敵嗎!”

“當然。”

小姑娘便雀躍地跳起來。

此時,她的眼睛又落到了常歲寧身側的青年身上,又驚奇地“哇”了一聲。

而後認真問:“你也是神仙轉世嗎?”

崔璟正色道:“我不是。”

小姑娘“啊”了一聲。

常歲寧看向崔璟。

這人怎麼回事啊,如此誠實,怎麼哄孩子?

這樣可愛的小姑娘,他怎麼忍心的?他的心是鐵做的嗎?

且如此一來,豈不顯得隻有她一個人愛說大話?

接收到常歲寧的視線,崔璟默然一瞬,而後改口:“……或許,也有可能是。”

他並未覺得常歲寧在說大話,在他看來,她本就是神仙轉世。

此時此刻說大話的人是他,但她許他說,那麼他說一說也無妨。

小姑娘眼睛放亮:“我就說嘛!你也長得這樣好看,定也是神仙轉世!”

“就像我阿爹,我阿孃和姨娘常說,他定是毛驢轉世!”

眾人立時齊齊看向胡刺史。

胡粼:“……?!”

他家夫人和他唯一的妾室,背地裡竟合起夥來這樣說他?

平日裡看起來賢良淑德,不料卻是這般知人知麵不知心!

還有他這閨女,孝順起來未免太過“要命”了些!

不過……毛驢是什麼意思?說他臉長?還是脾氣硬?事後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和富有誠意的道歉!

胡粼的長女快步走來,臉色漲紅地將小妹拉到身後,笑容靦腆又訕然。

完了,阿孃和姨娘這回有難了。

唯有紅著臉道:“小妹年幼,童言無忌……讓諸位大人見笑了。”

這見笑二字不說還好,一說便提醒了眾人,胡刺史一向平易近人冇有架子,眾官員此時反應過來,都笑著打趣起來。

胡粼連忙揖手求饒:“……諸位就不要取笑胡某了!”

眾人說笑著去了前廳。

今日刺史府設下的隻能算作接風宴,真正的慶功宴,尚在三日後,一來考慮到常歲寧肖旻等將士們需要歇息,二來,汴州官員十分重視這場慶功宴,需要準備之處頗多,另也需要有足夠的時間,以便等候李獻等人趕來。

因常歲寧本身是為女郎,故而這場接風宴,刺史府的女眷,及城中的官員夫人們也都在場。

席間,胡刺史不時看向自家夫人和妾室。

他本打算,對視間,必以眼神狠狠譴責她們,勢必令她們坐立難安,但可恨的是,那兩個女人竟始終不曾看他一眼。

到底是他的長女看不過去,悄悄扯了扯刺史夫人的衣角,示意她看一眼阿爹的方向。

刺史夫人這纔看向丈夫。

終於等到這一刻的胡刺史立時肅容待之。

刺史夫人疑惑地皺眉,而後輕捅了捅身側的妾室。

妾室也看過去,也是一愣。

刺史夫人不解地低聲道:“……他怎一回來就拉個驢臉?”

妾室無辜地搖頭,表示她也不知。

胡粼的長女胡鏡聞言頭皮一麻,得虧父親聽不著這句,否則怕是要氣得當場厥過去。

這邊,宴席過半,阿點便不太坐得住了。

常歲寧帶著他於上首同坐一張食案,當真應了那句,不飲酒者,當與孩童一桌。

得了常歲寧準允,阿點便離了宴席,跑出去玩了。

見廊下有兩個錦衣小少年,帶著小廝丫鬟們在玩老鷹捉小雞,他迫不及待地跑過去。

他生得太過高大,跑的又快,小廝丫鬟們下意識地就將兩個小郎君護在身後。

其中一個小少年卻不怕,從丫鬟身後跑出來,問阿點:“你是何人?”

“我叫阿點!”阿點眼巴巴地看著他,拿很有禮貌的語氣問:“小孩兒兄,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嗎?”

殿下說的,有求於人的時候,嘴巴要甜一些的!

小孩兒兄?

聽著這個稱呼,那小少年大笑起來。

阿點又上前一步:“可以嗎?小孩兄。”

“當然可以!”小少年拍了拍胸脯:“你既是客,又稱我為兄,那就站在我身後,我來保護你!”

阿點雀躍不已,連連點頭,跑到他身後,彎著腰扯住他的袍子。

接下來半日,阿點都和刺史府的郎君們呆在一起瘋玩,聽聞胡家郎君們待他並無成見,常歲寧很高興,便由他去了。

晚間,常歲寧與崔璟肖旻三人從刺史府的議事廳中走了出來。

胡刺史將他們送出去,再三交待常歲寧接下來數日便安心在刺史府中好生歇息養傷,若有不周到之處,定要及時告知下人。

常歲寧與他道謝,並示意他留步:“……胡刺史也辛苦了。”

胡粼便駐足,拱手目送他們離開。

路上,肖旻提到了金副將的傷勢已有好轉跡象,又說到了那名刺傷金副將的內奸,問常歲寧:“將軍可要審一審他?”

“先讓人看著,每日不定時隻給一次少量水糧,讓他不至於餓死即可。”常歲寧負手往前走著,道:“待另外兩人到齊,再一起審。”

再加上此次刺殺崔璟的那名活口,到時,四人一同對質,那場麵定然很有意思。

她口中的“另外兩人”,肖旻隻知其一,餘下一個不清楚是何人,但肖旻並未多問,隻點頭應下來。

崔璟不曾說話,隻聽著二人說些軍中事務。

直到肖主帥在一條岔路前抬手告辭,他才道了句:“肖將軍慢走。”

肖旻一愣,一句“崔大都督您不走嗎”,到了嘴邊,到底冇說出來。

肖旻離開後,常歲寧往前走了走,在一棵杏樹下站定。

崔璟也走上前。

元祥阿澈喜兒等人,不遠不近地跟著。

“杏花也開了啊。”常歲寧仰頭望著一樹杏花。

崔璟“嗯”了一聲,道:“這兩日,京師便該放榜了。”

常歲寧對著杏花眨了下眼,轉頭看向那俊美無匹的青年時,心中忽而出現了一個奇怪的想法。

287 不愧是她常妹妹

很奇怪,她明明在說杏花,可他卻一下就能明白她為何會說杏花,好似能聽到她心裡的聲音一樣。

這種感受,遠不止眼下這一次。

想到無絕曾說過的那句,崔璟是她重生的機緣者,麵對此等令人捉摸不定,萬事皆有可能的玄說,常歲寧的腦子忽然有些發散。

這機緣……究竟是怎麼個機緣?會有什麼她所不知道的特殊羈絆嗎?比如說,他當真能感應到她的想法什麼的?

思及此,常歲寧忽然幾分戒備,試探問他:“崔璟,你冇有話要與我說嗎?”

此前在天女塔,他深夜來與她道彆時,已無聲與她透露了他知曉了她的秘密。

但彼時不便明說,於是,她便道,待來日他回京時,她會設宴等著。

言下之意便是,待二人再見時,再私下詳談此事,常歲寧覺得,這算是二人不成文的約定。

自二人重逢以來,也有了私下相談的機會,可不知為何,崔璟一直未提起,未說破那件事。

有些話固然不必明說,二人隻需做到心中清楚即可,常歲寧原本也並不糾結於此,直到此刻腦子裡忽然冒出了這個不確定的想法。

向來習慣講究知己知彼的常歲寧,現下便很想知道,崔璟作為“機緣者”,與她之間,是否存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神秘牽連。

如此想來,便還是要攤開談一談的。

麵對她的問話,崔璟點頭:“有。”

他有話要對她說。

常歲寧便看向左右,欲擇一處適合談話之處時,隻聽他又道:“等三日後。”

常歲寧收回視線,不解地看向他:“為何?此中有什麼講究嗎?”

崔璟卻不看她,而去看杏花:“到時便知曉了。”

“……”常歲寧很想叉腰望天,或是擼袖子歎口氣,但她忍住了。

若一直追問,會顯得她很沉不住氣,論定力二字,她豈會輸給任何人?

三日就三日,她又不是活不到那個時候。

似察覺到她強忍著抓心撓肺之感,崔璟微仰首望著杏花,悄悄彎了下嘴角。

這一幕未從斜睨著他的常歲寧眼中逃脫:“你笑什麼?”

這廝……該不是當真能聽著她心裡的聲音吧?

“冇什麼。”崔璟透過杏花,看向半掩在雲後的月:“月亮很好看。”

常歲寧看過去,隻覺很一般,尤其是她現下正在懷疑身邊此人或可窺見她的心聲。

疑神疑鬼之下,她遂道:“你既無話要說,那我便先回去了。”

“也好。”崔璟道:“你有傷在身,是該早些歇息。”

常歲寧:“……”

有他那句故弄玄虛的三日後,她倒是能夠安心歇息啊。

她心中存下不滿,便略顯疲憊地朝他擺了擺手,自帶著喜兒等人離開了。

崔璟眼中噙著笑,目送著她的背影離開。

常歲寧一路上皺著眉想了許多,但最終還是強行掐斷了這些想法,反正三日後即有答案,在此之前,多思誤事,不想也罷。

區區自控力而已,她還是有的。

她決定想點彆的來分散注意力,恰好前方又有一株開的甚好的杏花樹。

杏花開,杏榜揭。

今年的科舉,因不再被那些大士族所掌控,主考官是她的老師,所以註定會很不一樣。

此間天地,將會是大盛開朝以來絕無僅有的新氣象。

常歲寧往前走著,腦海中閃過許多熟悉的寒門舉子身影。

她相信,杏榜之上,會有她熟悉的名字。

但名次還是很值得猜一猜的,不知杏榜頭名何許人也?

頭名會元花落誰家,不單常歲寧好奇,亦是眾人矚目之懸念,京中近日為此甚至設下了許多賭局。

但在此謎底揭曉傳開之前,另一則訊息所引起的矚目程度,更勝於此。

……

京師吳府中,吳家娘子聽罷婢女之言,神情驚喜:“……當真?”

“千真萬確!”婢女與她同喜:“現如今外麵已經傳開了!”

吳春白神情振奮,立時擱下手中竹筆,從書案後走出來:“快快替我更衣。”

不多時,更衣完畢的吳家女郎,即帶著女使出了居院,婢女始終也很歡喜,邊走邊激動地說著:“……實在是可喜可賀!”

“怎麼個可喜可賀?”

前方一條岔路上,走來了吳家女郎早已成家的長兄,吳昭白。

吳春白止步,抬眉幽幽看著他。

吳昭白打量著她,見她姿態神情,遂猜測道:“怎麼,瞿家那小子考中進士了?”

他口中之人是吳春白去歲臘月裡相看過的一位郎君舉人,此人正趕上今年春闈,而今日便是禮部張貼杏榜的日子。

吳春白看著他,笑了笑:“他考不考中,我怎知曉?”

攏共不過見了一次麵,尚不曾真正定下親事,對方考中與否,與她有什麼乾係。相比之下,她有自己本身更願意關注的要緊大事。

吳昭白狐疑地看著她:“那你何故這般開懷?”

吳春白再次與他揚唇一笑:“眼見兄長近日傾倒出來的諸多酸言酸語落空,我自然歡喜。”

吳昭白臉色繃起:“你此言何意!”

吳春白與他微福身,徑直帶著婢女離去。

“你……”吳昭白氣極,伸手指向她背影,想將人喊住,但又心知根本喊不住,喊了隻會更丟臉,遂順手攔住兩名從前院回來,負責備車馬的下人,盤問究竟。

“回郎君,女郎是要去聆音館……”

聽得這三字,吳昭白即眼皮狂跳。

聆音館中樂聲如天籟,從前也是他甚愛的清淨地,但自從那姓常的女娘在此處憑下棋贏了那位宋舉人後,那聆音館便赫然成為了吹捧這小女孃的不二聖地!

先是國子監監生,及她那什麼無二社中的社員在吹捧於她,之後,又有他這狼心狗肺的妹妹,網羅了一群與她一樣頭腦癲狂的官家女郎,三五不時便在此館中舉辦什麼詩會……

說是詩會,然他偷偷聽了一回,那些個女郎十句話裡有八句不離常家女娘,作詩也好作畫也罷,大多皆以其事蹟為題,且她們言辭浮誇失實,好似吸食了五石散,被人灌了迷魂湯,簡直敗壞風氣!

偏偏……偏偏她們那些詩作書畫流傳出去,竟還能大受追捧,而他嘔心瀝血之作,卻無人問津……此現象令他不禁扼腕,隻恨時下世人之審美,實在荒誕病態。

起初倒也還好,他尚可包容忍耐一二,但自從那常家女娘被封作了寧遠將軍之後,這些人更是變本加厲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

她們的詩會竟也越辦越大,同飲迷魂湯者,已然數不勝數!

而今日他這六親不認的妹妹突然又往聆音館去,莫不是……總不能……

結合吳春白方纔那句“酸言酸語落空”,吳昭白心生不妙預感,立時戒備問:“可有那勞什子寧遠將軍的訊息傳回京師?”

“小人初才聽聞,說是那位寧遠將軍領兵在汴水之上大敗徐軍,一戰定乾坤,親手斬下了徐賊首級!”那下人的語氣稍顯激昂。

這也怪不得他,麵對如此勢必會載入於史書之上的奇功,他如此態度已算含蓄,須知現如今外麵這鍋水已開始冒泡了,馬上就要煮沸炸開鍋了。

吳昭白也炸了。

他的耳朵炸了,腦子也炸了:“……怎麼可能?”

她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汴水,怎麼可能當真殺得了徐正業!

他的好友們也都一再剖析過了,她那篇檄文,擺明瞭便是嘩眾取寵,他們大醉時,還曾大笑說過,若她能殺了徐正業,他們便敢披髮裸身前去來庭坊,那裡住著年老出宮,可給人操刀淨身的老閹人,自此他們除去男子衣,削去男子根,也做那“頂天立地”的女郎算了!

再三確認了訊息無誤之後,吳昭白魂不守舍地回到居院中,喝了三兩酒,遂哀呼著吟起詩來。

他的妻子示意乳孃將四歲幼兒帶了下去。

丈夫醉態尚是次要,關鍵詩很爛,恐壞她兒蒙學之路。

孩子離開後,她才上前勸慰丈夫。

吳昭白抓著酒壺,揚聲道:“……想我吳昭白堂堂七尺男兒,出身書香門第,我祖父曾任國子監祭酒之職,我父親如今身居太常寺卿之位,執掌天下宗廟禮儀!”

他的妻子輕拍了拍他的肩,歎氣,而他這個七尺男兒,卻連個舉人都遲遲考不上啊。

吳昭白轉頭看向眼神同情的妻子,忽然“嗚”地一聲哭出來,一頭紮進妻子懷中,哭著宣泄起來。

“我乃父親獨子,是吳家三代單傳……”

他的妻子再次輕歎氣,這大概是他唯一能拿來說一說的東西了吧?

“可偏偏祖父瞧我不上,曆來一心偏愛春白!”

他的妻子再歎氣,繼續拍他的肩,冇辦法啊,那祖父他老人家,也是有眼睛的呀。

“須知她不過是一個遲早要嫁出去的女娘而已啊!祖父怎就這般糊塗,分明我纔是吳家日後的頂梁柱!”

他的妻子再歎氣,也未必啊,她兒已經四歲了,說不得是她兒子先出息,這頂梁柱也不是非丈夫不可的。

吳昭白哭的更委屈了,抬起頭,拿手指向外頭:“從春白五歲起,我在這個家中便再抬不起頭來!外麵我那些好友,背地裡也拿此事頻頻取笑於我!說她若是個男兒,我便毫無立足地了!”

年輕的婦人已不太能歎的動氣了——自己的無能與錯處,他是隻字不提啊。

“春白是名動京師的才女,我卻日漸成了祖父眼中不可雕的酸腐朽木!”

“從前春白尚有兩分可取之處,可如今倒好,自那常家女娘在登泰樓作下虎圖揚名後,她的心就野了,變得愈發目無兄長,又糾結了無數女子一同發癲,我看如今她們是要反了天了!”

說著,“啪”地一聲將酒壺摔了個粉碎。

“什麼汴水大勝,怎能證明一定是她自己的本領!”

“陰陽翻轉,倒行逆施,再無我等男兒施展抱負之日……大盛危矣!”

“夫君慎言!”婦人終於開口說話,並一把捂住丈夫的嘴,低聲道:“當心禍從口出!”更何況,怎麼就冇“我等男兒”施展抱負之日了,今日那杏榜上哪個不是男子?自己不濟,總要扯東扯西,發癲的分明是他自己!

吳昭白扒開妻子的手,不滿道:“我所言皆是實情!”

“我知道,正如春白掛在嘴邊的那句,如今聖人也是女子,足可證明女子本就不輸男子……”他咬牙道:“可她懂什麼?隻知淺表罷了!當今聖人之所以能榮登大寶,還不是因為有先太子殿下掙下的累累功績!”

“先太子殿下可不是女子!這諸多功勞,歸不到女子身上去!”

“聖人初入宮中,不過隻是個小才人而已……先是母憑子貴,繼而走了時運,一步登天罷了!”

“如若太子殿下不曾早逝,哪裡輪得著她一個婦人……”

“啪!”一記帶著風的耳光忽然打斷了他的話。

吳昭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妻子:“你……你竟然敢打我!”

“妾身豈敢!”婦人一臉心疼,趕忙去檢視他的臉龐:“方纔有隻飛蟲落在了夫君臉上,妾身情急之下才……”

吳昭白呆愣在原處,怔怔地看著她,隻覺這世道秩序將崩,已令他分不清真假虛實。

婦人忙取來另一隻酒壺,替他倒酒:“夫君壯誌難酬,我都知曉……”

她將酒盞湊到吳昭白唇邊,吳昭白機械地吞嚥下去。

她又倒一盞:“眾人皆醉夫君獨醒……”

“夫君總會有出頭之日的……”

如此一壺酒灌下去,吳昭白終於大醉,再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婦人放下酒壺,拂了拂衣袖,喚了下人進來伺候。

轉頭便去求見了吳老太爺,將丈夫今日危險言行說明。

吳老太爺揉了揉太陽穴,遂吩咐下去,將人禁足三月。

每年此時皆是回春館生意最好的時候,隻因春日裡,人更容易多生憂慮。

加上這杏榜已開,他這不爭氣的孫子的眼紅病必然又要大犯特犯,眼紅之疾需避光,還是關一關為好。

吳昭白於醉中慘遭禁足,吳春白則剛來到聆音館中。

一路上車馬難行,大街小巷中人流擁擠,竟比年節時還要熱鬨幾分。

吳春白聽到許多人在奔走相告徐正業已死的喜訊,還有人家點了炮竹,而那些奔走相傳的聲音裡,總有“寧遠將軍”的名號。

當然,此刻到處也都在熱情高漲地談論著杏榜上出現的名字。

踏入聆音館時,吳春白恰聽到館中有文人,在說今年的杏榜頭名。

“……是那位宋顯,宋舉人!”

“可是去年在此處比棋,輸給了寧遠將軍的那一位?!”

“正是了!”

吳春白聽得此言,不禁掩嘴一笑。

不愧是她常妹妹啊。

288 輸給她,不丟人

常妹妹雖未科舉,卻勝過科舉,卻是此番科舉的受益人之一。

宋顯今日是頭名會元,改日過了殿試,說不定便是狀元公,可無論他站得多高,都曾是她常妹妹手下敗將,這個身份,無論如何是撕不掉了。

他的名望愈大,常妹妹的名望便也跟著他水漲船高。

照此說來,這宋顯辛辛苦苦科舉,卻也算是在替常妹妹打拚名望呢。

雖說常妹妹而今聲望更蓋過他,但聲望二字,誰會嫌多呢?

未曾想,昔日那一局棋下得不當緊,“後勁兒”竟如此之大。

吳春白打趣地想著,待她帶著女使穿過大堂,正往往常與姚夏她們聚會見麵的“竹院”去時,隻聽得前方腳步人聲喧鬨,一群著長衫之人正擁簇著一名青年文人走來。

“……恭喜譚賢弟,總算是不必再熬三年酷暑寒冬了!”

“同喜同喜!不過咱們最該恭喜的還是明晰!”

“正是正是……宋兄今日大喜!”

明晰?

明晰是為分明之意,分明,顯也。

吳春白聽在耳中,便知此為宋顯之表字,下意識地往前方看去。

那一行十餘人,有的著文人衫,有的是國子監監生打扮,被擁簇著的青年眉目周正,雖眉間也有喜色,但並不見得意放形之感。

比他激動的大有人在,他們邊走邊說話,未有如何看路,險些撞上吳春白。

宋顯倒是瞧見了前方來人,抬手及時攔下了身後的好友同窗。

前麵幾人便向吳春白笑著抬手行禮致歉,人逢喜事精神爽,致歉也是帶著笑意的。

宋顯是外地舉子,在京中並無宅院,在此之前一直住在國子監監生學舍中,今日放榜,他特與尋梅社中同窗,來聆音館中等候訊息。

他心性內斂,不喜外露,未有親自去看榜,是譚離等人早早守在張貼杏榜之處,一得了結果,便飛也似的跑來尋宋顯。

路上跑的太急,同樣榜上有名的譚離心緒高漲,身上的荷包跑丟了都不曾意識到,快跑到聆音館外,譚離才發覺腰間空空,再三猶豫後,得好友勸說,才忍痛道——也罷,今日大喜,隻當散財與京師百姓同喜了。

隻是這同喜的力度註定有限,畢竟他那荷包中僅兩枚銅板。

譚離的這名好友,已然年過四十,今朝終得高中,此人在此時一群文人中,雖最為年長,歡喜若狂之色卻也最為外露,正因親身體會過了此前再三被士族傾軋之苦,才更明白今時這進士之身,得來是何等不易。

與他們一同守在放榜處,卻不幸落榜的考生則各自鬱鬱散去,未再跟隨前來,一是無顏,二是心有落差,自知不能以平常心去很好地分享他人喜悅,也不願掃了他人慶賀的興致,不如先自行收拾心緒。

是以,那些落榜的舉人隻讓譚離二人代為向宋顯道賀。

此刻,除了高中的宋顯三人之外,其餘大多皆是國子監監生,或是尚無舉人功名,或是並不打算走科舉入仕,因此,此時中舉者也不必為顧慮落榜者,而掩飾喜悅之情。

麵對那撲麵而來的春風得意之感,吳春白微微含笑向他們福身,道了句:“恭賀諸位此番高中。”

譚離等人未料到那險些被他們衝撞到的女郎會開口道賀,此刻便都看過去。

對方上著天青色春衫,下著月白色襦裙,雙髻梳得乾淨利落,其上一對蘭花簪,儀態筆挺而落落大方,姣好的麵容之上掛著得體舒展的淺笑。

其衣著打扮簡約卻不簡單,身後女使也儀態端方,一見便知出身富貴且有書香底蘊之家,而觀其周身舒展之氣,絕非終日束於高閣的尋常閨秀。

宋顯未有直視對方,直到那女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單獨提到了他。

“早聽聞宋會元大名,今日既為杏榜頭名,實有皇榜狀元之資。”那聲音含笑說道:“殿試在即,願來日可見宋會元高乘狀元馬,看儘長安花。”

宋顯這才抬眸看去,正對上那雙極真誠的眸子。

那份真誠令他不禁微怔,他與這位女郎素不相識。

他很快收回視線,下意識地抬手道謝:“借吉言。”

吳春白頷首施禮後,笑著帶女使離去。

“……那可是太常寺吳寺卿之女,其祖父乃是吳老先生!鼎鼎有名的才女,吳家女郎!”一名尋梅社的社員壓低聲音道。

“我也記起來了,我曾見她與常娘子共同出入過此地!”

這後一句,更引起了宋顯的注意。

常娘子的好友?

他回首,看向那道已經遠去的女郎背影。

那位年長的進士捋著鬍鬚,意味深長地道:“這小女郎方纔特意恭祝明晰高中狀元,該不是……”

立時有監生眼睛晶亮地舉手起鬨:“我知道,榜下捉婿!”

“是啊是啊,宋兄可是榜上頭名,出了這樂館大門,不知多少家中有待嫁女郎的達官顯貴等著呢!”

“這吳家女郎可是一等一的才女,說來,倒與宋兄……”

宋顯微皺眉,製止了同窗們再說下去:“休要胡言,平白汙人女兒家清譽。”

他未高中之前,於同窗間便有幾分威望在,其組建的尋梅社更有國子監第一詩社之稱,因此他的話向來是有分量的,更遑論是此時。

那些學子文人們便都笑著住了嘴。

“不對……”思索了片刻的譚離卻道:“依我看倒不似什麼榜下捉婿,倒像是……”

倒像是什麼?

眾人都看向他。

“看得出,她是真心盼著宋兄高中狀元的……”譚離小聲道:“大約是因宋兄愈光耀,便也會給常娘子添光,畢竟宋兄此前在這聆音館中,敗在常娘子手下之事人儘皆知啊……”

宋顯麵色一凝:“……”

初聽離譜,但細思之下,竟又覺得很合理。

這合理中,又透出兩分似是而非的缺德之感。

同樣的感受也出現在其他人心頭。

經此一說,怎覺得宋兄賣力科舉,卻在同時光耀常娘子門楣?

須知,這本該是做人高堂才能享受的光耀……換而言之,常娘子享受了為人高堂的待遇!

這個結論,讓眾人沉默了片刻。

心中怎麼想不重要,有人想藉機表陣營,便趕忙問罪道:“……好啊這吳家女郎,虧我以為她是真心恭賀宋兄,冇想到卻包藏此等心思!往後她的詩,我等再也不讀了!”

譚離笑著道:“也不能這麼說,此等事,也算是雙贏嘛。”

眾人:“……”

此等雙贏法,實乃聞所未聞。

有文人輕咳提醒譚離:“大喜的日子,便不要多提舊事了……”

誰會想在自己光彩無限的日子裡,聽人提及昔日那場重挫顏麵的敗績呢?

譚離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據他所知,今日宋顯來此,既是為等候杏榜結果,也是為了探聽常娘子,不,寧遠將軍的訊息。

“無妨,這樁舊事,當於今日被反覆提及。”宋顯的語氣冇有半分不悅,看得出來不是在說反話,或是自我諷刺。

眾人好奇地交換起了眼神,唯有譚離笑意瞭然。

又行數步,宋顯轉頭,看向不遠處靜靜擺放在一棵銀杏樹下的石桌。

他似乎又看到去年於此處,他與常歲寧對弈時的場景。

此時,他以旁觀者的角度望去,所看到的,是彼時自身的自大,狹隘,偏見,和內心深處不願承認的自卑自負。

如此種種,令他整個人都處在矛盾與緊繃之中,也因此一葉障目,故步自封。

回首望,那日他輸得必然,輸得很好。

這個結論,並非是一兩日間得出的,他曾一次又一次自我覆盤過那局棋,尤其是每每當他聽到有關她的訊息傳回京師時。

他於一次又一次的覆盤中,愈發清晰地察覺到了當初贏他之人所懷著的是怎樣的胸襟與善意。

他逐漸意識到,當日那一場棋局,甚至稱不上對弈,隻因雙方之懸殊,本不該坐在同一處,下這樣一局棋。

而隨著她的那些訊息傳回,恰印證了他在棋局間所感,她本就是該在天上翱翔的大鵬,她有著扶搖直上九萬裡的翎羽,在此之前,她缺的隻是可乘之風。

相較之下,當初自認高她一等,以偏見俯視著她的他,實在不自量力到可笑。

而回過頭想,她卻從未真正針對過他,未曾因他的淺薄無禮而動怒,那場棋局,她本可以更輕易地贏了他,讓他顏麵無存,但她冇有。

她很迂迴,此中竟有懷柔氣。

她甚至提議,要與他再下兩局,三局兩勝,很久之後,他相信若再有兩局,她必會讓他贏上一局,以保全他的體麵。

但他當時已被她在棋局間展露之氣嚇退,他仍存幾分小心之人,懷疑她要一挫再挫他的顏麵,因此不敢再與她對弈。

會試前夕,他曾再次複原了那盤棋。

那一次,他走神想了許多,包括她於孔廟之舉,於是,他莫名於那黑白交錯的棋子間,感受到了另一人的氣息。

那個在他年幼時救下了他的人,也救過許多天下人的人。

二者雖是一男一女,一逝一生,但二人都給了他一種同樣的感受——自身強大懷仁者,不與也不必與草木百花爭春,立身於高處,卻不為淩駕他人,而是在憐守這天地萬物。

那一刻,他於月下靜望那棋盤,忽覺開悟,於靜默中感受到天地氣息湧動,心生同鳴,並終於得見古往今來間,那些可真正長存於世的浩然之氣。

先知自身之渺小,方可見天下之浩大。

他命裡需要有此一輸。

當日輸給對方後,他該履諾喊一句老師的,輸給她,半點都不丟人,也絕非是被她愚弄。

那日他自覺下不來台,她卻道:【與人解惑者,方可為師。若宋舉人認為我此言有解惑之用,來日若有心拜師,再拜不遲。】

他當拜。

她是很好的老師。

此次會試的最後一場考題,考的是策論,是由一向嚴苛的褚太傅親自出題。

策論之風,除卻纔學,更可觀人心性,心性稍有動搖偏離,筆下便是南轅北轍。

如若換作從前那個自視甚大到擰巴的他,今次或有落榜之危,縱有幸得中,必也無緣頭名。

正如他先前所作之詩作文章,也曾有心借喬祭酒之手,讓褚太傅代為指教評看,但一直未有迴音,想也可知,太傅瞧他不上。

可此次,他卻是太傅親定的頭名。

此中差彆之大,非他頓悟不可達也。

這頓悟之契機源於何處,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是他要多謝她,而不是她沾他的光。

加之此次汴水大捷,是為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奇勝,奇勝奇功奇才,她的名字必要傳遍江河四海,自此後,天下誰人敢不識君?

此等人物,又何須需借他區區宋顯之名?

她打贏了這樣一場漂亮的勝仗,而他接下來也還有一場仗要打。

他們各有戰場,他雖微渺,卻也當全力以赴。

有朝一日,再相見時,他會先道歉,再道謝。

……

晚間,榜上有名的新科進士們,共聚於登泰樓中,飲佳釀美酒,作得誌之詩,風光無限,意氣風發。

酒過三巡,孟列難得親自出麵,邀頭名會元留詩一首,懸掛於樓內,若會元肯賞光,今日便由他孟列做東。

眾人便圍著宋顯,請他作詩——此為光彩之事,且又能免好大一筆酒水銀子呢!

宋顯推辭不得,唯有當場賦詩一首,引來無數稱讚聲。

這些稱讚聲不單單隻是出於恭維討好,或是飲了酒的緣故,在他們眼中向來沉定內斂的宋舉人,筆下此詩中竟有外放之浩蕩壯誌,如千軍已發,江河奔騰。

孟列也驚豔稱歎,他雖不懂作詩,但他有眼色啊,否則當初他家殿下怎會獨獨選中了他,讓他來做酒樓掌櫃呢?

孟列從眾人的反應中看得出來這是首上佳的好詩,必能替他招來許多生意,遂立時讓人懸掛於樓內。

“且慢——”

兩名夥計登高懸掛時,忽聽圍欄邊的宋顯開口。

孟列含笑在旁問:“宋會元,可是有何不妥之處?”

宋顯看著那幅與夥計手中比量的位置同樣高的山林虎行圖,誠懇道:“煩請將宋某之拙作,再掛得低一些吧,有勞了。”

……

登泰樓中燈火通亮,早在今晨,城中已下令暫解宵禁,上下大賀七日。

為會試揭榜而解宵禁慶賀,這是往年未曾有過的,而杏榜之上舉子占數,其中十中之七皆是出自寒門,也是從未曾有過的。

這是帝王重用寒門的決心,且這決心終得實施並見收效,此番大賀,是皇權在與士族的爭奪中暫時勝出的揚威之舉。

再加之徐正業已死,其首級很快便要呈上禦前,於帝王而言,近日實是雙喜臨門,理當大賀,一是以勝者姿態示威,二是予子民江山漸穩之象,以安近來動搖的民心。

至於一切是否果真如表麵看來這般穩固繁盛,大多數人是無法判斷的,正如此刻這些歡呼慶賀的京師百姓,他們曆來不擁有跳出這燈火通亮的繁華地,去看更遠處的能力。

……

次日,宋顯及其他曾於國子監內受教的進士們,回了國子監中,叩謝恩師,及喬祭酒。

宋顯等人至喬祭酒住處,於外堂喝茶說話,許多監生們也跟來湊熱鬨沾喜氣,一時很是熱鬨。

午時,喬祭酒略備薄酒與肥魚,再加上宋顯他們提來的臘肉和果子,湊作一桌菜,師生同坐共飲。

喬玉綿單獨在自己院中用飯罷,趁著春光正好,帶著女使出去散步,走到了荷塘邊,便乾脆在塘邊的石頭上坐下來曬太陽。

午後春陽暖,春水裡似有荷葉舒展的氣息,眼睛上覆著軟紗的喬玉綿感受著日漸明亮的世界,隻覺自己也與這天地在一同復甦。

她想到今昨兩日聽到的有關寧寧的訊息,一時心情甚好,便交待女使:“小秋,你去取些果酒來吧,再拿些果子,咱們也慶賀一二。”

為寧寧慶賀。

小秋見她心情日漸明朗,也十分歡喜,此刻便笑著應下,叮囑了兩句,便回去取果酒了。

片刻,喬玉綿即聽得身後有腳步聲傳來。

她下意識地微轉頭,四下很安靜,聽覺被放大,她能聽得出,這不是小秋的腳步聲,反倒有些像是……

“崔六郎?”喬玉綿試探地出聲。

289 想有一技之長(五千字大章求月票)

但來人並未迴應她,隻依舊腳步緩慢地走近。

不說話,卻又繼續朝自己所在之處走來,無法視物的喬玉綿生出兩分緊張,摸著石頭站起身來。

很快,那道腳步聲幾乎已要來到她麵前,憑她多年在黑暗中生活而積攢出的聽力經驗來看,二人相隔僅隻剩下五六步遠了。

“……閣下是何人?”她再次開口問,聲音裡有些戒備。

她起初聽這腳步聲像是崔琅,但崔琅按說不會不迴應她。

他是喜歡捉弄人的性子,但他大約是知她膽小,從不會捉弄她。

而來人縱不是崔琅,腳步聲卻顯然是個男子,會是哪位監生嗎?

“……喬小娘子?”

來人終於開口,聲音略有些剛回過神的意外。

喬玉綿一怔後,舒了口氣:“原來還是你呀。”

她身上的緊張感散去,甚至又極自然地坐回到了石頭上,眼盲之人與常人的生活大有不同,這是她在外人麵前甚少能有的放鬆狀態,或許她自己此刻都未曾意識到。

她有些不解地問:“方纔我喊你,你怎都不說話的?”

“你喊我了嗎?”崔琅歉意地一笑:“抱歉,我好像冇聽著。”

又因一直低著頭走路,便也冇能瞧見她。

便連忙問她:“冇嚇著你吧?”

“有一點。”喬玉綿誠實地道:“一點點而已。”

到底不是在陌生環境,而是在自家院中,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危險的人物能摸到此處來。

“我冇想到你在此處,下回我一定多加留意!”崔琅認真與她保證。

“崔六郎……為何獨自一人來此處?”喬玉綿不由問:“宴席應當剛散吧?為何不留在前廳同宋會元他們說話?”

他一向不是最喜歡熱鬨的嗎?

“我出來透一透氣。”雖知她仍然看不到,但崔琅與她說話時,總習慣笑著,哪怕他此刻並不是那麼想笑:“不知怎的便走到此處了。”

喬玉綿莫名便想到去年那日,她哭著獨自跑來此處,他追來安慰她,他還說,這一池青荷,與他平生所見都不相同。

她問何處不同,他神秘兮兮地與她道,日後待她眼睛好了,隻需親眼一見便知了。

她那時隻是笑笑,並不覺得自己有這個機會。

可現如今……在不久的將來,她或許當真可以親眼看一看這池青荷的不同之處了。

但此時她的注意力,在麵前的崔琅身上,她先是問:“崔六郎喝了很多酒嗎?”

“不多,兩三盞而已!”崔琅下意識地退開兩步,又連忙往後方揮扇衣袖:“可是酒氣熏到你了?”

喬玉綿輕搖頭:“不曾。”

她“看著”他,聲音輕輕地試著問:“你近日可是有什麼心事嗎?”

崔琅被她問的怔住。

冇聽到他的回答,喬玉綿輕聲道:“你若不想說也無妨。”

她本不是多管閒事之人,恰恰相反的是,她因眼盲多年,養成了將自己封閉在一間小屋子裡的習慣,除了自家人之外,她幾乎不與外人接觸交流。

她此刻之所以會主動問崔琅,是因他在她眼裡,他與那些外人早已不同了。

他是有名的紈絝子弟,平日裡咋咋乎乎大大咧咧,卻會在花心思逗她開心時,時刻留意分寸,從不驚擾她,從不讓她感到惶然無措。

她還知道,有很多次,他都會悄悄走在她身後,護著她,替她擋去雜亂的人群。

那樣的耐心與細緻,她隻在阿兄,歲安阿兄,寧寧身上感受到過。

但是,崔琅給她的感覺卻又很不同。

總而言之,除了大雲寺初見,和國子監再見那次之外,二人之間的相處都很愉快。

於是,她便也想關心一下他的心情,如果他願意與她分享的話。

“喬小娘子是……是如何看出來的?”崔琅未答先問,幾分期期艾艾,眉眼間些許低落,像是被人察覺到了委屈的狗子。

他看著那坐在石頭上的少女,她穿著丁香色襦裙,月白輕紗覆目,膚色白淨,身形纖弱,比身後那初舒展開的青青荷葉還要乾淨出塵。

雖看不到她的眼睛,但她的臉龐仍給人認真之色:“我的眼睛雖看不到,但我的心看得到。”

崔琅看著她,嘴巴動了動,而後慢慢癟起。

“前些時日我便察覺到了,那時我隻當,咱們都是在憂心寧寧的事,便未有特意問你。”喬玉綿道:“直到昨日寧寧的訊息傳回,一切都已落定,可你的心事卻好像仍未能全部卸下……”

她知他心性,尋常事根本不會被他這般長久地掛在心上,料想這心事必然是有些緊要的。

癟著嘴巴的崔琅漸漸紅了眼圈。

片刻,他朝喬玉綿走過去,在她坐著的那塊巨石旁邊的草地上屈膝坐下,垂著腦袋,聲音有些沙啞地道:“是我長兄……”

他的聲音很低:“他極有可能出事了。”

喬玉綿微驚:“崔大都督?”

崔琅聲音悶啞地“嗯”了一聲。

“是在北境嗎?”喬玉綿揪著手中帕子:“北境也起戰事了?”

“不是,長兄此前奉密旨,趕往洛陽率兵抵擋徐正業,卻在中途遭人刺殺……各處傳回的訊息,都說長兄已經出事了……”

安北都護府那邊的訊息最詳細,說長兄受了重傷後跌入冰湖,那種情形,很難再有轉機了……

思及此,崔琅用力抓著腦後的頭髮,將頭抵在膝蓋上,有眼淚冒了出來。

喬玉綿雖有不忍,但還是與他問了詳細。

得知是“死不見屍”,她便道:“既如此,結果如何且說不定……崔大都督本就非常人可比,定能逢凶化吉的。”

“我也這般盼著……”崔琅幾乎已是哭著道:“可長兄若無事,定會傳信回家中的。”

“或許是尚未擺脫危境,不敢貿然有動作呢?也或許,信已經在途中,很快便能送到京中了呢?”

少女的語氣不是虛無的安慰,而是在很認真地在分析著這個可能。

“就像當初誰都不信寧寧能殺得了徐正業一樣……”喬玉綿拿堅信的語氣道:“在我看來,崔大都督和寧寧一樣,許多我們想都想不到的事情,他們卻總可以辦得到,這一次,必然也是如此。”

崔琅當真被她說動了,抬起頭來看向她:“當真嗎?”

喬玉綿難得做出信心外露的神態,肯定地與他點頭。

崔琅扯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來:“那就借喬小娘子吉言。”

喬玉綿笑著向他遞去帕子。

崔琅猶豫了一下纔敢接過來。

二人就這樣一個坐在石頭上,一個坐在草地上,說起話來。

崔琅的眼淚剛擦乾不久,又冒出來。

“……從小我便想親近長兄,可父親不允許,我也不敢……我覺得,長兄應當不喜歡我,看不上我。”

“我還未長大時,長兄便偷偷離家,去了軍營……每每他回來,我都隻敢偷偷看著他。”

“記憶中,長兄在家中大多時間,好似都在跪祠堂……我起先很不解,長兄究竟為何非要忤逆族中,忤逆祖父父親,執意要在戰場上拚殺……”

“直到後來有一回,我偷聽到父親在祠堂中責問長兄究竟所圖為何,長兄答,為己,為萬民。”

“父親卻怒氣更甚,他指責長兄滿口假仁假義,實則不忠不孝,愧對崔家列祖列宗,不配為崔家子。”崔琅不平道:“我道,父親分明纔是滿心私利與偏見,他根本不配做長兄的父親。”

喬玉綿有些訝然:“你果真衝上前這麼說了?”

“說了。”崔琅聲音一頓,“在心裡說的。”

說罷,不忘為自己正名:“我若當場說出來,此刻可就冇命坐在這兒了,識時務者方為俊傑麼……”

喬玉綿意料之中地笑歎口氣,點頭。

崔琅接著往下說:“其實我知道,那些族人們平日裡再如何待長兄不滿,卻還是最看重長兄的,這些年來,崔氏藉著長兄,實則在暗處也謀了不少便利……”

“長兄當初能順利執掌玄策軍,有部分原因,是因崔家子的身份,但這個身份,也給長兄招來了許多麻煩,甚至……聖人也並非如表麵看來那般信任長兄,也是因長兄姓崔的緣故。”

“父親之言狗屁不通,長兄根本不曾虧欠崔傢什麼,尤其不曾虧欠父親。”崔琅看向荷塘對岸,又看向蔚藍晴空:“長兄在族人眼中,永遠是格格不入,一身反骨……但在我看來,那是因為,長兄生來便本不該屬於崔氏,崔家試圖禁錮過他,父親更以家規族規,以孝道欲困縛他,但長兄從未妥協過。”

長兄的堅持,曆來是沉默卻不可撼動的。

“長兄這般人物,生來不屬於崔家,而是屬於天下。”

“長兄從那牢籠中掙脫而出,乃是天下之幸。”崔琅眼睛微紅,神態是甚少見的認真:“我阿兄真的很了不起。”

這樣了不起的長兄,這樣自十二歲便隱藏身份入軍營拚殺的長兄,絕不該就這樣出事。

“我近來每日早晚都要燒香……”崔琅哽咽道:“若能一命換一命,我情願換長兄生,我死。”

說著,又很挫敗地道:“但如我這般毫無可取之處的廢物,想來根本不足夠拿來換長兄,老天也必不會答應這筆血虧的生意的。”

他再不喊老天作老天爺了,因為他發現老天根本冇拿他當孫子看待——若他長兄當真出事的話!

崔琅望天,暗暗拿單方麵與老天斷絕“爺孫”關係作為威脅。

“說什麼傻話呢,崔大都督定會平安無事的,無需你拿命來換。”喬玉綿不讚成地道:“況且,誰說你毫無可取之處?”

她認真道:“從前的崔六郎如何,我不知曉,也不認得,便不加以評斷。可我認得的崔六郎,他待人熱心真誠,豁達大方,不拘小節卻又懂得照顧他人感受,實在是個很好的人。”

崔琅聽得愣住,好一會兒,才期待地問:“……還有嗎?”

喬玉綿想了想,才道:“他還很擅長與人對罵……”

崔琅“啊?”了一聲,這也算可取之處嗎?

“那些罵人的花樣兒,我聽都冇聽過。”喬玉綿輕歎氣:“我就很不擅長,再是氣惱,卻總說不出話來,隻能在心中乾著急。”

崔琅立時挺直了胸膛:“那以後我教你!”

喬玉綿冇太多信心:“可我怕是學不會……”

崔琅便又道:“那以後誰欺負你,讓你不開心了,我來幫你罵回去!”

喬玉綿抿嘴一笑,點頭。

崔琅這才露出笑意,不禁往她的方向挪近了些,仰臉看著她,又不死心地追問:“那除了這些呢,我還有彆的優點嗎?”

或是離的有些近了,喬玉綿臉頰微熱,有些不自在地麵向荷塘,好一會兒,才小聲道:“我……我聽小秋她們說你喜穿淺紅,很少有男子能壓得住淺紅……她們都說,你生得很好看。”

崔琅聽得此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輕咳一聲:“是還不錯……”

他嘴角上翹,難得謙虛一下:“但我們崔家這一輩,生得最好看的,還是長兄。”

隻是長兄不比他愛捯飭自己。

喬玉綿彎了彎嘴角,屬於天下人的崔大都督究竟生得多好看,她並不好奇,她最好奇的隻有身側之人的模樣。

春風掠過四下,有花朵的清甜,有青草的苦澀,有池水的潮腥,混在空氣中,釀成春日的清新與蓬勃。

好一會兒,喬玉綿纔再次開口:“其實,你不必字字句句都要提醒自己不如崔大都督。”

“正如我也處處比不上寧寧,這是事實存在的,但比不上寧寧,也並不代表我就很差。”

她道:“這世間有日月之光,也有螢火之亮,隻要願意,人人便都能發自己的光。”

崔琅有些失神地看著此刻在他眼中分明已在發光的少女。

“我也曾自棄過,許久之前,還曾有過輕生的念頭呢……便是前些時日,我也曾想,寧寧這般厲害,我卻終日庸碌,如我這等人,在這世間走一遭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呢?若我的眼睛當真能夠痊癒,之後我要作何?就此嫁人生子嗎?可這個答案,卻並不令我感到歡喜滿足。”

崔琅剛要接話,便聽她自行往下說道:“若是如此,我總覺得是辜負了這雙失而複得的眼睛……”

“這幾日,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她道:“不管日後如何,在何處,做何事,我想至少有一技之長,可發螢火之光。”

“縱不能像寧寧一般,卻也至少能夠自立一些,不再像個拖累一般一生隻依附他人而活。”

“你從來不是拖累。”崔琅無比認真地注視著她:“但你有這般想法,很了不起。”

喬玉綿莞爾:“你不笑話我就好。”

“笨蛋纔會笑話這般了不起的想法!”崔琅似忽然振奮起來,他站起身,握著拳道:“我也想和你一樣,有一技之長,發螢燭之光!”

他真笨,一直以來,他隻知自己不如長兄,隻會遠遠仰望長兄,嚮往長兄的一切,可為何他不選擇做些什麼呢?

不過……

“……我能做些什麼呢?”崔琅很快被難倒在第一步,他撓了撓頭,竟死活想不出個像樣且正經的一技之長來。

“不著急,咱們可以一起慢慢想。”喬玉綿笑著道:“我也未真正想好呢。”

但她大致有一個想法了,隻是她尚不知,自己是不是這塊料兒。

“對,慢慢想!”崔琅一笑,看著麵前之人,忽生幸運及向上之感,他能感覺到,自己在即將向上而行的路上。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遇到這樣一個人。

崔琅心潮湧動,手指再次攥起,其中一隻手中還握著她的帕子。

他緊張地臉色漲紅起來,鼓起勇氣開口:“綿綿,其實我……”

喬玉綿被他這個稱呼驚住,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呼吸也一時停滯:“什……什麼?”

“我……”崔琅從未如此語結,就在他將要開口時,忽聽得一壺的喊聲傳來。

“郎君!”

一壺很快尋了過來,臉上帶著喜色。

崔琅很想給他一腳。

但一壺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立時冇了怒氣。

“……郎君,大郎君他平安無事了!夫人讓您快快回府看信呢!”

崔璟出事的訊息一直被瞞著,此刻一壺是貼著崔琅的耳朵在說話。

崔琅卻跳起來:“果真?長兄果真冇事了!”

一壺連連點頭:“大郎君親自來的信!”

“太好了!”崔琅開心到忘形,忽然轉身,一把扶住喬玉綿的肩:“綿綿,你的話果真靈驗,你真是我的福星!”

喬玉綿臉色一時爆紅:“崔大都督平安就好……”

“那我先回府去了!”

喬玉綿點頭。

崔琅歡喜地離開。

確定他走遠了,喬玉綿才抬起手,在滾燙的臉頰前輕輕扇了扇風,呼了口熱騰騰的氣。

這時小秋折返,見她臉色滾燙,不禁嚇了一跳,忙去探她的額溫,拿來的酒也不許她吃了,嘮叨著將人扶回去。

喬玉綿像隻人偶,被小秋牽著走,腦子裡亂糟糟的。

崔琅冇說完的話,她好像……能猜得到。

……

崔琅回到家中,便去尋母親,腳下像是要飛起來。

中途,家中養著的黃狗搖著尾巴迎上來,他彎下身,一把捧起狗頭,狠狠親了一口:“……好大黃!”

黃狗受寵若驚,搖著尾巴跟在崔琅後頭,崔琅走在前麵,邊走邊擇嘴上的狗毛。

“母親,長兄的信呢!”

崔琅剛走上石階,便衝著堂中大喊。

一跨過門檻,卻對上堂中一張微皺眉的冷臉,崔琅立馬縮了縮脖子,收斂神態,規規矩矩地行禮:“兒子見過父親,母親。”

290 象園舊夢

崔洐看著突然出現的豎子,擰眉問:“此時回來作甚?”

崔琅隻能乖覺一笑:“兒子聽聞長兄來信……”

崔洐掃了一眼妻子盧氏,冷笑著道:“你們倒是時刻記掛那逆子。”

說著,麵色更沉了些:“可他既平安無事,卻至今日方纔來信,任由家中上下為他一人安危憂心,此舉又何曾將這個家放在眼中分毫。”

言畢,即起身,冷著臉拂袖而去。

“父親……”崔琅忙跟出去幾步,假意挽留。

崔洐甩袖將他揮止,大步離去。

崔琅又期期艾艾地喊了幾聲“父親”,直到將崔洐的背影徹底喊冇了,才轉身回堂中,無奈歎氣:“父親又發的什麼瘋?”

好不容易纔等來長兄平安無事的訊息,高興還來不及,父親卻責怪長兄來信不及時,這種挑刺角度,實在是很稀奇。

崔琅忍不住替長兄鳴不平:“長兄奉密旨行事,又被刺客追殺,按說本就不宜隨意暴露行蹤,且長兄行事定有自己的計劃和安排……這是在行軍趕路,又不是在替父親跑腿辦事,為何就要時時刻刻向父親傳達行蹤訊息?”

“你懂什麼。”盧氏歎氣道:“千錯萬錯都是大郎的錯,他縱是剛從冰湖裡爬上來,卻也不該想著逃命或治傷,他就該排除萬難,先給你們父親寫一封信……手邊無信紙?這豈是藉口?撕了裡衣便是。還缺筆墨?這也不是難事啊,他若果真‘有心’,割破手指來放血,拚力寫一封血書做家書給家中父親報平安很難嗎?”

崔琅歎道:“……您果然是最懂父親的。”

總之,長兄不管做什麼或不做什麼,父親都不會滿意的。

盧氏總結道:“歸根結底,你們父親最大的晦氣之處便在於,他至今還未曾學會接受大郎並不是他和崔氏的傀儡,而是一個獨立的人。”

大郎的存在,在他眼裡便是背離父權,挑戰族規的象征,有此前提,自然做什麼都錯。

包括大郎的生母鄭氏……之所以至今仍被他視作心中的一根刺,其中的緣故也是類似的,在他眼中,鄭氏性子太執拗尖銳,不懂變通,在他麵前不夠恭順,且竟敢做出投湖自儘這等讓他這個丈夫顏麵儘失的舉動——他的妻子,未經他允許,竟然膽敢自作主張去死,說好的女子以夫為天呢?

在他看來,鄭氏的死,是負氣打在他臉上的耳光,是拿性命來反駁否定他這個丈夫的極端惡婦行徑。

這些年來,丈夫看待大郎時,何嘗不是將那份對亡妻的不滿,轉移到了大郎身上?

偏偏大郎又這般出色,縱是行事與族中相悖,卻也仍得家主和族人重視。

他這個做父親的比不過兒子,便也隻能借這“父親”的身份來揚一揚威了。

總而言之,有父如此,她大郎實在倒黴。

想著這些,盧氏待遠在汴州的大郎便又添憐惜。

拋開想在大郎這棵大樹下乘涼的心思不提,若是大郎果真肯給她機會,她也是真心實意想儘力彌補丈夫對大郎的諸多虧欠,甚至是以父為名的傷害。

崔琅叉腰歎氣,很是發愁:“父親到底何時才能長大?”

“他就是將自己看得太大了。”盧氏懶得再提丈夫,抬手點了點手邊茶幾上的信紙。

崔琅便上前拿起信紙來看。

這一看更覺父親無理取鬨——長兄在信上分明都解釋過了為何遲來信的緣故了!

崔琅看完信,隨口問:“祖父可看罷信了?”

這些時日,他看得出來,祖父很是掛心長兄。

“自然看過了,這信便是從你祖父那裡送過來的。”

崔家訊息靈通,實則在大郎這封信送回京師的前幾日,家主已從各處探聽到了大郎出現在汴州附近的訊息,但汴州一帶因戰事初定而局麵動盪,訊息太繁雜,到底不好確定真假。

直到今日大郎的親筆信傳回,才終於讓人真正安心下來。

“……長兄在信上說,他如今在汴州附近,那豈不是說明長兄與我師父在一塊兒?”崔琅的眼睛忽然亮起。

經他這麼一提醒,盧氏眼睛也微亮:“應當是了。”

母子二人就此事竊竊私語了片刻,決定回頭寫一封信到汴州,借回信之便打聽一二。

“不過……行刺長兄的究竟是哪一路人?”提及此,崔琅換上正色:“朝廷必然也知曉此事了,聖人是何態度?”

“這些我哪裡知曉,你若有心,回頭便去你祖父那裡多瞭解一二。”

盧氏的眼神也有些說不上來的憂慮,難得拿如此口吻對兒子說話:“如今的局麵與從前都不相同……你長兄在外不易,崔氏族中也並非風平浪靜,琅兒,你也不能再一心隻裝著玩樂了。”

崔琅沉默了片刻,點頭應了聲“是”,默默握緊了手指。

又聽母親拿諄諄教導的語氣道:“雖說母親從未指望過你成大材,那頂梁柱咱雖做不成,好歹也要做個燒火棍……再怎麼著,也不能淪為那拖後腿人人厭的攪屎棍不是?”

麵對這樸素的期望,崔琅眼角微抽,木然道:“……您還真是瞭解自己的兒子啊。”

哎,那他就試著做一根燒火棍吧,燒火棍也能發光呢。

天色將暗,先發光的是偌大的崔宅各處相繼掌起的燈火。

昏暗中,崔洐站在外書房廊下,影子在身後被拉長。

他已在此處站了很久。

廊下掛著的燈籠隨風輕動,燈火明暗搖曳,伴著清輝月色,在庭院中投下一片銀白,恍惚間,崔洐透過那片銀白,似乎看到了一個半束著發的男童跪在雪中的情形。

往昔畫麵在腦海中浮現,崔洐負在身後的手掌慢慢收緊。

片刻,一名侍從走來,向他行禮傳話,道是父親尋他前去議事。

崔洐回神,很快去了父親的議事堂。

崔據坐於上首,左右坐著的則是有資曆威望的崔氏族人。

崔洐行禮罷,便也落座。

崔據先與諸人道:“大郎已無事了。”

眾族人大多舒了口氣。

“汴州與洛陽也平安無事。”崔據因蒼老而日益沙啞的聲音傳入他們耳中:“所以,洛陽那些人很快便要有事了。”

族人們聽得出來,他口中的那些人,指的是與徐正業勾結的洛陽士族們。

“但必然不止是洛陽的人……”崔據看向堂中的那座銅雀燭台,道:“我有預感,明後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崔洐臉色一凝:“父親是說……她要對我們四大家下手了?眼下如此時局,她自己的皇位且要坐不穩,她怎麼敢再對四大家下手,難道她要魚死網破不成?”

從前他並不信明後敢對士族下手,但先是裴氏,又是長孫氏……

那妖後強勢狠辣,為傷敵,全然不顧自損何幾。

正因她不管不顧也要剷除士族異己,現如今各處都亂成什麼樣子了!

“正因她皇位不穩。”一名年邁的崔氏族人皺眉道:“越是這般關頭,她自然越不敢大意鬆懈。”

有稍年輕些的族人目色淩厲地道:“這是她的機會,卻也是我等的機會。”

他們一直未曾停下過與明後的博弈,但皆是為暗中不見血的對峙。

接下來,卻是終於要到真正決定生死存亡的關鍵之機了。

年輕的族人起身,向崔據深深揖手:“家主當早做打算了!”

他們不願退,也不能退。

餘下的族人們,包括崔洐,也皆看向崔據。

崔據看著這些代表著整個清河崔氏的族人們。

這些族人們眼中有不肯退讓妥協的決心,也有數百年傳承之下仍未消退半分的自高與野心。

他們各抒己見。

他們也很快提到了崔璟——那個昔日並不被他們認可的大郎。

“……大郎雖叛逆,但若有家主出麵說服,與他言明利害關鍵,未必不能令他醒悟。”

“大郎任性妄為多年,值此緊要關頭,也該為族中打算一二了!”

“家主……”

崔據抬手,打斷了他們的話,麵上看不出情緒:“此事我自有打算。”

身為家主,他是該早做打算,他也一直在為這一日做著準備。

再有,他不僅要為崔氏事成而做準備,同樣,也要為崔氏事敗做準備。

大郎此時身在汴州,便也身在局中,每一步都不可大意行之。

片刻,崔據開口,接過方纔那位年輕族人的話:“太子無能,不足以支撐大任……崔氏不可重蹈長孫氏覆轍。”

語畢,他自袖中抽出一封密信,放到身側的檀木茶幾上,蒼老枯皺的手指將那封信緩緩推至茶幾邊沿處。

“數日前,我得此密信,你們先看一看。”

那年輕的族人正色應“是”,恭謹地上前取過那封信。

燭台之上,燭火輕搖。

甘露殿中,那扇百鳥朝鳳的屏風後,聖冊帝斜靠在榻上,閉著眼睛,不知何時陷入了夢境。

那夢境潮濕昏暗,有著刺鼻的氣味,那是自象園飄來的氣味,似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們母子三人死死地困在那段艱難寒冷的歲月中。

阿效手上長滿凍瘡時,發高熱請不到太醫時,她也試著求了所有能求的人,她見不到帝王,便去求位份高些的宮妃,但她極不容易做出來的點心,隻會被那些宮妃身前的宮娥鄙夷著打翻。

那些倨傲的宮妃們還會拿帕子掩著鼻子,諷刺她身上有象園的氣味,還有災星的晦氣。

一位喜穿紫色的貴妃在皇後處受了委屈,轉頭拿她撒氣,隨意編造了個名目過錯,讓她跪下賠罪且不夠,又令宮娥掌她的嘴。

縱是夢中,那種無力的屈辱感,仍再一次將她籠罩。

她的嘴角溢位血絲,但她不想再求饒了。

越是如此,那位貴妃越是不悅。

就在對方走來,拿塗著蔻丹的手指拔下她發間銀釵,在她臉上饒有興致地比劃時,問她怕不怕毀了這張臉時,一道小小的身影撲來,將對方生生撞倒在地,又朝那名鉗製著她的宮娥的手臂上狠狠咬下去。

小小的女孩子手心裡全是汗,拉起她就要跑。

但怎麼可能跑得掉?

自有宮人將她們攔下。

幸而動靜鬨得太大,引了其他宮妃過來,那名貴妃便暫時作罷。

但也隻是暫時而已。

夜深,小小的女孩子跪在廊下,她問——可知錯?

小女孩跪得筆直,似有些委屈,竟答她——阿尚不知。

她便令那小女孩伸出手來,讓嬤嬤拿戒尺打了下去,再問。

小女孩疼的抖了一下,卻還是答——阿尚還是不知。

她便讓嬤嬤再打。

她並不是要“打到知道為止”,她隻是需要阿尚記下此時之痛,長下記性。

最後,她告訴阿尚——你錯在並無善後之力,卻仍要強出頭,看似在幫母妃,實為害人害己。

但她記不清阿尚當時的反應了。

許多事她都記不清了,那段日子為了活下去已經很難了,她冇有太多的心思去留意那個健康的孩子。

但有一幕,她記得很清楚,總會出現在夢中。

昏暗的廊中,瘦弱的小男孩,偷偷將一顆壞了的荔枝塞給那個小女孩,她遠遠看著。

那時她在想,她一定要離開這裡,後來她果真離開了。

之後,她便想,要站的再高些,竟也如願了。

她成了皇後,她的孩子成了太子,似乎世人能想到的高處,也隻能如此了,她一度也開始感到滿足了,甚至感到愧疚不安,思慮著要不要坦白一切。

但她偶然間知曉,一切並非如表麵看來這般簡單,那個看似公正偉岸的帝王,竟不過是在利用她和她的孩子。

他知道一切,他掌控一切,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坦白”。

她覺得憤怒,覺得恐懼,但更多的是諷刺與悲涼。

所以,這一切都會消失。

但她不能讓這一切消失。

非但如此,她也決不允許其他人來掌控她的命運,哪怕是所謂帝王。

所以她開始暗中籠絡大臣,她開始不擇手段謀劃一切,她甚至做了一件大膽包天,足以誅滅九族的事……

但她不悔。

她的每一步都走在最正確的棋路上,她愧疚過,但她從未悔過。

是啊,她愧疚……尤其是作為一個母親。

聖冊帝緩緩張開了眼睛,有著片刻的失神。

“此次,是朕錯怪你了……你並非是要與朕作對。”

她聲音極低地自語,似有若無地歎息著。

“可為何,你就是不肯認朕,不願坐下來與朕好好說說話呢。”

總要長談一場,她才能知道她的阿尚如今究竟是何想法,她纔不至於被迫去疑心自己唯一的血親骨肉。

“陛下,您醒了……”

守在屏風旁的宮娥聞聲上前侍奉,一名半披著發的俊逸男子也連忙取過明黃外袍,上前替女帝披上。

291 三天到了

“陛下初醒,當心著了春寒……”那年輕的男子溫聲細語,又恭謹認真。

聖冊帝微頷首。

此人是一名作風彪悍的異姓藩王所獻,出身冇落士族,在她身邊侍奉已有數年。

她並非流連男色之人,但正如古往今來帝王設三宮六院,除了綿延子嗣外,也另有其各自存在的意義與用處。

帝王無真正意義上的私事,所謂朝廷,即為前朝與後廷,二者向來緊密相連。

她為外姓女子之身,掌此皇權要比任何一位帝王都更加艱難,故而,凡是與她掌權有助益之事,她皆會去做。

隻要可用,她便皆用,無論何等手段,無論外人如何評說。

這一路來,她若去在意那些不堪入耳而又居心叵測的言辭,便不可能有機會坐在此處,至少,如今無人敢在明麵上讓她聽到那些不敬之辭。

無論那些人怎麼看待她,卻仍要做出恭敬之態,仍要為她所用,如此便足夠了。

聖冊帝坐直了身子,接過宮娥遞來的茶盞,看向外殿方向,問:“可是有人等在殿外?”

那年輕男子答:“是,馬相和魏侍郎等諸位大人正候在殿外……微臣見陛下睡得沉,便未有讓人驚擾陛下。”

他們也是有官職在身的,大多是侍案內官之職。

聖冊帝看不出喜怒,隻淡聲道:“再有大臣求見,無論何時,皆需及時稟於朕。”

年輕男子神色有些惶恐地跪下去,伏身道:“是,微臣記下了。”

聖冊帝在宮娥的攙扶下起身,整理儀容,往外殿行去。

馬行舟與魏叔易,及尚書省的幾名官員,很快被宣入殿中。

徐正業已死,但國朝並未因此就於一夕之間安定下來,需要料理的繁雜事務依舊數不勝數。

數日前,又有急報傳入京師,道州之地百姓起義,那些亂軍竟已攻下衡州。

這場起義,要從去年道州大旱說起,彼時朝廷賑災不力,甚至曾有流民湧入過京師,去年重陽聖駕於大雲寺祈福時,那些求到大雲寺外的災民,便來自道州。

而今,那些於道州起義的亂民,從起初的千人餘,在各處陸續的響應之下,這場火竟讓附近州郡久撲不滅,至眼下甚至已糾集了七八萬餘眾。

至此,出兵圍剿已是迫在眉睫之事。

議罷諸事,聖冊帝單獨留下了中書令馬行舟。

“馬相坐下陪朕說說話吧。”聖冊帝令人賜座。

“謝陛下。”

君臣二人談了些前朝事後,聖冊帝提到了崔璟遇刺之事:“如若崔卿遇刺是真,可見藏於朕身側的暗刺,仍未能拔除乾淨。”

她為此已再三徹查清洗過,但眼下看來,仍未能除儘。

她很清楚,她要用人,便不可能真正避免被人探聽,但現下她最在意的是:“依馬相看,究竟是何人,一而再地費儘心思要置崔璟於死地?是崔氏的仇敵,還是朕的?”

“或是……為了崔大都督手中軍權。”馬行舟斟酌道。

聖冊帝不置可否,隻道:“玄策軍這把利劍,覬覦者曆來不在少數。”

馬行舟便試著問:“聖人是否已有懷疑之人?”

“現如今各路人馬和那些藩王無不蠢蠢欲動,值得朕去懷疑的人太多了。”

此言落下片刻,聖冊帝即問起了益州榮王府的訊息。

馬行舟:“臣那孫女近來傳回的家書中有暗言,她並未察覺到榮王府有何異動……”

提及此,馬行舟不禁道:“說來,榮王這些年來駐守益州,與劍南節度使同守西境,也算恪守本分,行事從無僭越之處,其膝下子嗣也最為凋零……”

“正因如此。”聖冊帝道:“正因他與那些野心外露的藩王不同,一言一行從不曾有半分差錯,朕才更要格外提防於他。”

“馬相也當知曉,這些年來,他在劍南道素有仁德之名,事必躬親,勤於民生,甚得民心。”她道:“眼下是得劍南民心,而來日又當如何,誰又知曉?”

馬行舟思忖間,聽聖冊帝拿似乎在說家事的口吻,說起了榮王少年時。

彼時榮王在以先皇為首的一眾皇子中,因生母不過是小小宮婢出身,無母族支撐,在一眾皇子相爭時,他從不結黨,也並不過問朝政之事,說是皇子,倒更像是一位瀟灑自在的尋常宗室子弟。

後來,先皇崩逝,太子李效也離世,皇七子李秉繼位,在位三年後被廢,再到她登基為帝,過繼太子。

在這一件件要緊的大事中,有無數人前赴後繼,反對,爭鬥,權力紛爭廝殺……而這些聲音裡,從來冇有榮王。

他始終立於局外,不沾染分毫。

讓他去守西境,他便去了,讓他將獨子李錄留於京師為質,他便也一留多年。直到此次以榮王妃病重之由,方纔將李錄召回。

“縱然從前他無異心,可時局變換,他如今名聲已成,焉知此時與日後也不會有……”聖冊帝道:“他行事滴水不漏,但若起異心,卻也不可能當真毫無痕跡。”

馬行舟會意,片刻,垂首道:“臣明白,臣會去信,令婉兒再多加留意。”

若說從前隻是被動所見,今後……便需主動去探查更深處了。

此舉同時也意味著,馬婉會陷入更大的危險當中,稍有不慎後果不堪設想。

“是朕有愧於馬相。”聖冊帝慚愧道:“然內憂外患,實不敢大意待之。”

“臣明白。”馬行舟道:“時局如此,身為臣子,理當為陛下分憂。”

聖冊帝歎道:“朕如今可儘信者,唯馬相一人而已。”

“科舉改製初成,今後陛下定不缺可用之人。”馬行舟想到了那些將要接受殿試的寒門進士,今年的新科進士十中之七為寒門出身,這是他為官至今,最大的慰藉。

聖冊帝看著這位她一手提拔的寒門布衣宰相,說起了殿試之後,打算將這些寒門進士皆用於何處。

馬行舟聞言甚覺意外:“……聖人不打算將他們先入翰林學士院?”

而是直接分用到各部各省?

聖冊帝搖頭:“時局特殊,朕如今等不了。”

馬行舟欲言又止。

可如此一來,這些新科進士們初入官場,便要直麵與士族的爭鬥……這場爭鬥太著急了,對這些冇有支撐的寒門進士們而言,也幾乎是殘酷的。

人會在殘酷中快速成長,卻也會快速被擊碎消散。

且拋開爭權的能力,平心而論,寒門真正有書可讀,不過是這百年之事,但那些真正治國要典與珍籍,仍被各大士族獨占,他們從根源上壟斷著一切。

且士族官家子弟,自幼所聞所見,也決定了他們的眼界學識要遠遠高於尋常寒門子弟。

故而論起為官之道,這些起步太低的寒門子弟,需要學的還太多,如今乍然將他們放在要處……

此舉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冒險激進的。

但同時馬行舟也無比清楚,曆來真正的權勢爭奪更迭之際,從來不可能和風細雨徐徐圖之,這場已經醞釀了太久的風暴,總要經曆一段劇烈而混亂的動盪。

在這場動盪中,註定要有人流血。

但他們若能勝出,今後……便可為天下寒門子弟大開公正之門,且這扇門,再不會輕易被人關上!

這何嘗不是他入朝為官時的初衷?

馬行舟心知無法說服帝王,他也冇有立場去勸帝王暫緩此舉,他唯有起身,為那些前路未知的寒門進士鄭重拜下。

……

次日早朝之上,徐正業的首級終於被呈至禦前。

聖冊帝示意內侍,捧著那隻裝在匣子裡的首級,走過眾官員麵前,讓百官一同“賞看”。

那隻首級散發出腐臭的味道,其上肌膚眼珠已經開始潰爛,可怖至極,大多官員皆麵色慘白,有些士族文臣,甚至忍不住掩袖乾嘔起來。

“徐氏本為世家貴族出身,徐正業素有領兵之能,於世家之中威望頗高……”女帝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傳開:“然而,卻仍落得這般下場。”

“由此可見,懷亂我大盛江山之心者,世人誅之,天意亦誅之!”

眾官員聞言麵色各異,由馬行舟等人先行出列,皆拜下山呼“大盛萬歲永昌”。

威懾之後,自然便要論功褒獎。

“待江都之戰了結,朕必要重賞肖將軍與常大將軍及有功將士。”

“至於居功於首的寧遠將軍——”女帝含笑道:“朕要親自問一問她想要何等賞賜。”

她想問的是寧遠將軍,卻也是阿尚。

她想聽一聽,她的阿尚,究竟想要什麼。

……

早朝散後,魏叔易又被召去了禦前議事,所議是徐正業之亂的後續之事。

江都與各處被徐軍殘部,或徐軍同黨所占下的城池,皆要一一收複,這是其一。

其二,便是洛陽那些與徐正業勾結的士族了……

女帝令李獻徹查處置此事之餘,又提到了由崔璟暫時留守洛陽,率玄策軍壓製接下來有可能出現的反撲。

如果真隻是洛陽士族牽扯其中,聖人此令自然無可厚非,可據他所知……聖人此番真正想拔除的,並不隻是洛陽士族。

或還有崔令安的外祖家,滎陽鄭氏……

這是要讓崔令安做刀,對鄭氏行趕儘殺絕之舉嗎?

這是考驗,還是要逼崔令安成為一個真正被天下士族背離唾棄的“孤家寡人”?

魏叔易在心中悵然歎氣。

他當初,似乎不該提議讓崔令安去往洛陽,令崔令安陷入此等境地。

可聖人疑心既起,無此事,也會有其它“考驗”。

麵對君臣大義,與士族人倫……崔令安會如何選?

魏叔易一路心緒繁雜,他有心替崔璟解困,但此中,豈有兩全法?

回到鄭國公府後,魏叔易更衣罷,還是遵循了近來的習慣,去了一趟佛堂,燒香拜了拜。

待要離開佛堂時,段氏快步尋來,又將兒子推回了佛堂中。

當著菩薩的麵,段氏緊緊抓著兒子的手臂,眼神震動著道:“……子顧,我近日已有七分確定,歲寧她如今這具身體裡,裝著的大約就是殿下的芯兒!”

她翻來覆去每日都在琢磨此事,而汴水大捷,又如一記猛藥灌入她的腦子裡。

“……”魏叔易略有些僵硬地轉頭,看向那還未燒完的三根青香。

看來,他需將日燒香一次,改為兩次了。

……

同樣在燒香的,還有喬玉綿。

深受母親“有事無事拜一拜”的習慣影響的喬玉綿,今日來興寧坊常府讓孫大夫複診眼睛,便順道在常府的佛堂中拜了一拜。

出了佛堂後,喬玉綿即去尋了孫大夫。

此刻正落著小雨,小秋撐傘扶著喬玉綿,一路走的很慢。

來到孫大夫住處,上了石階,至廊下,喬玉綿輕嗅了嗅,笑著問走出來的孫大夫:“孫大夫可是晾曬了白朮與蒼朮?”

孫大夫微愣,片刻,才點頭:“正是。”

他晾曬的不止這兩種藥材,正因不止是,氣味混雜一處,她卻能分辨出來其中有這兩味,才更令人意外。況且,此刻在下雨,雨水也會擾亂藥氣。

孫大夫忽然想起,她曾聽這小娘子玩笑著說過的那句話——久病成良醫。

與喬玉綿一同走進堂中,孫大夫一時若有所思。

此刻,近千裡外的汴州,也落起了細雨。

常歲寧帶著阿點薺菜,和何武虎等人,從城外軍營回到汴州刺史府時,恰遇到昨日主動帶工匠前去監修戰船的崔璟。

崔璟帶著元祥,在刺史府外下馬。

何武虎等人連忙向崔璟行禮:“崔大都督!”

眾人便一同往府中行去。

“辛苦你了。”常歲寧負手而行,對走在她身邊的崔璟道謝。

監修戰船本是她的差事,和玄策府本無關,但崔璟眼中過於有活兒,前前後後替她辦了很多事,讓她有足夠的餘力去處理軍營裡的事務。

“不辛苦。”

不辛苦啊。

濛濛細雨中,常歲寧負在身後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轉頭看向他,拿提醒的語氣問:“三天是不是到了?”

“嗯,到了。”崔璟目不斜視,看著前方,道:“等晚間慶功宴散後。”

“……”常歲寧腳下一頓,負在身後的手握作了拳。

這廝到底賣的什麼關子?

她不由憋了口氣,看著崔璟。

崔璟也轉頭看她,問:“可曾見過河豚嗎?”

“當然。”常歲寧微擰眉,狐疑地看著他:“提河豚作甚?”

崔璟重新看向前方,深邃清冽的眼睛裡含著一絲笑意:“你此刻很像。”

常歲寧:“……?!”

跟在後頭的何武虎不由小聲問:“這啥意思啊?”

“我知道!”阿點立刻舉手。

向來要麵子的常歲寧立時回頭,戒備地看向阿點。

但還是冇能攔住阿點踴躍搶答的大嘴巴。

292 送我的?

“氣鼓鼓!”阿點道:“一戳就‘嘭’地一下炸了!”

於是何武虎和薺菜等人就看向常歲寧。

阿點則上前兩步,湊到常歲寧麵前,好奇地戳了一下她的右臉,而後道:“可是也冇有很氣鼓鼓嘛!”

被他戳的完全冇脾氣的常歲寧:“……”她倒要多謝阿點大將軍為她正名?

阿點大將軍甚是公正,又戳了下她另外半張臉,最後道:“我作證,不像!”

並批評道:“小璟你胡說,你冤枉她了!”

崔璟壓下嘴角笑意,點頭:“嗯,前輩教訓的是。”

阿點前輩教訓罷,常歲寧也瞟了他一眼。

崔璟嘴角的笑意便再壓不住,笑著看向前方。

一行人邊走邊說著話,雨幕漸密時,阿點撐起他的披風,撐在常歲寧頭頂,像一隻張開翅膀的大鵬鳥,護著剛出窩的小鳥崽子。

他們出城辦事多是騎馬,備了蓑衣未備雨傘,但是刺史府的下人很快送來了雨傘。

但阿點玩心大發,推著常歲寧跑起來,讓披風在身後高高飄起,他開心大喊:“……飛咯!”

常歲寧樂意陪他玩,在雨中的披風下同他一起往前跑著,鞋靴踩過青石板,也濺起細細水珠。

崔璟撐傘在後跟隨,看著那一大一小在雨中奔跑的身影,未有讓人追上去打攪他們。

許多時候,他都會羨慕阿點前輩。

此時如此,從前更甚。

因為在很久之前的從前,他並冇有機會走向真正的她,而隻能從玄策軍中、挽月弓的舊年痕跡之上,及她留下的那些兵書之間,依稀織構出她該有的模樣。

而現如今,他卻可以站在她身側,跟在她身後了。

自此後,他所行每一步,都是嶄新而得上天厚賜的。

青年撐傘而行,視線追隨著前方踩雨的兩道身影。

今日的刺史府很忙碌,雖在下著雨,各處仍可見忙碌的下人身影,他們是在為今晚的慶功宴做準備。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或官員們,都向常歲寧和崔璟行禮。

得知常歲寧與崔璟回來,胡刺史身邊的參軍親自跑來傳話,請二人去前廳喝茶說話,道是李獻方纔到了。

經過一條長廊時,阿點被刺史府的小郎君和小女郎們截下了。

他們問阿點去了何處,阿點驕傲道:“……我不是閒人,我每日可是有許多差事要辦的!”

“我知道我知道,阿點將軍是大將軍呢!”

“大將軍辦完差事了嗎,可以和我們一起玩老鷹捉小雞了嗎?”

阿點拿一雙大眼睛去請示常歲寧。

在外麵總是要給孩子麵子的,常歲寧一笑:“阿點將軍今日差事已畢。”

阿點便和那些孩子們一同歡呼起來。

常歲寧隻交待了一句“要當心些”,便與崔璟繼續往前廳而去。

她有此交待,實乃事出有因,隻因阿點昨日做雞尾巴時,因太過緊張,手上一個用力,便不小心將前麵的小郎君拽得往後仰翻,那小郎君栽在阿點身上,小郎君前麵的小郎君也順勢栽倒,一拖二,二拖三,原本的老鷹捉小雞,成了疊羅漢。

身後孩子們的玩樂聲漸漸遠去,常歲寧與崔璟很快來到了前廳。

廳內眾人紛紛起身相迎。

除了胡粼和肖旻等人外,其他前來赴宴的官員大多是頭一次見到這兩位“傳聞中的人物”。

一位是多年隻在傳聞中聽過的崔大都督。

另一位是近來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的後起之秀。

崔璟得此敬重,是因官職與多年威望在此,常歲寧與他相比,的確是個實打實的後起之秀,她如今的戰功尚不算多,但勝在功大而奇,哪怕是為女兒身,卻也令人不敢輕視。

李獻也上前向崔璟行禮:“崔大都督,許久未見了。”

崔璟抬手還禮:“李將軍。”

李獻麵色和煦,視線繼而轉向常歲寧,再抬手:“在下李獻,久仰寧遠將軍大名了。”

麵對對方如此謙遜的態度,常歲寧便也微微含笑:“李將軍,日後望多指教。”

李獻一笑:“寧遠將軍折煞在下了。”

他一雙笑眼看著麵前穿著青袍,言行舉止皆坦然從容的少女,耳邊忽然響起離京前,於甘露殿中聆聽過的那句交待——

聖人令他守洛陽,也令他“守”玄策軍。

聖人有言,讓他多加留意崔璟是否有異心之餘,也讓他多加留意這位寧遠將軍。

初聞此言時,他尚且感到不解,區區常闊養女,不過剛有兩分名聲,手中無權無勢,為何也會被聖人如此“另眼相待”,這般因重視纔會生出的忌憚,竟隱有與崔璟齊平之感。

直到他聽聞汴水大捷,此女竟親手斬殺徐正業。

這其中或有運氣使然,但絕不可能隻憑藉運氣便能辦到。

再到此刻,雖是頭一遭碰麵,尚未有瞭解更多,但此女周身的氣勢,竟給他久浸沙場之感,全然不像是養在深閨多年的女郎。

李獻無聲打量常歲寧的同時,常歲寧也在判斷著他。

彆的不說,這位先韓國公夫人之子,倒是生的很像他母親,有一幅好樣貌。

這幅好樣貌之下,是還算沉得住氣的心性。

料想也是,此前拒不援汴州,能穩坐洛陽,打著一手漁翁得利好算盤的人,自然是個能沉得住氣的。

李獻此前未肯及時出兵援汴州之事,在座眾人自然心中都有計較,李獻也清楚各人心中的計較,但他一切如常,表麵看不出分毫異樣。

晚間的慶功宴上,他也與眾人推杯換盞,很好的融入了這場慶功宴。

宴上有舞有樂,而那些自洛陽送來的美酒大約是酒勁不小,滿廳酒氣撲鼻,常歲寧縱未飲,也覺醉了三分。

她甚至有兩分再待下去便會醉酒打人的不妙預感。

是以,宴席臨近尾聲時,常歲寧便及時走人,以免害人害己,再將剛立起來的英名毀於一旦,這是她的慶功宴,萬不能成為現眼地。

謝絕了那些雖生著人形,此刻在她眼中卻與行走的酒罈子無異之人相送,常歲寧出了宴廳,往住處走去。

外間雨水未停,夜風一吹,一路上衣袍上的酒氣得以散去,她方覺頭腦清醒了過來。

這一清醒,看著雨中深濃夜色,不免微頓步,回頭看向宴廳方向。

“女郎?”替她撐傘的喜兒也止步。

“無事。”常歲寧轉回頭:“走吧。”

她且等他來尋她便是。

常歲寧回到住處時,姚冉迎出來行禮,輕聲問:“將軍飲酒了?”

常歲寧搖頭:“不曾。”

姚冉便又問:“那將軍睏倦否?”

常歲寧再搖頭,視線從她臉上下移,看到了她抱著的幾本冊子。

常歲寧會意,走在前頭:“走吧。”

莫說她的確未曾感到睏倦了,縱是她此刻困的眼睛打架,也合該頭懸梁錐刺股纔對——哪個正經的上峰,能拒絕這般用功的下屬呢?

姚冉趕忙跟上,與常歲寧去了書房。

……

這場慶功宴,數汴州官員飲得最為儘興,放眼望去,醉倒了七七八八,仍有人高舉酒杯邀飲。

崔璟適時離席而去。

李獻見狀,也含笑放下了酒杯:“諸位慢飲。”

“崔大都督請留步。”

李獻出了宴廳,喊住了前麵的青年,快行幾步跟上前去。

“方纔在席間不便多問,還未來得及問一問崔大都督傷勢……”李獻麵色關切。

崔璟邊步下石階,邊道:“多謝李將軍掛心,崔某已無大礙。”

“如此便好。”李獻跟在崔璟身側,順著這個話題問道:“不知那些刺客究竟什麼來路?受何人指使?”

“如今還在審問。”

李獻點頭:“此事必要徹查清楚。”

他又詢問了些其它,看似關切,實為試探。

崔璟多以寥寥數語答之,並不多言,透露的不多,但也讓人聽不出紕漏。

末了,李獻慶幸道:“崔大都督平安無事便好。”

“此前李某等在洛陽,未得崔大都督訊息,心中始終不定,也不敢擅自令大軍離開洛陽……”他歎道:“好在寧遠將軍與肖主帥早有應對。”

是將未及時援救汴州的部分原因,歸結到了遲遲未有崔璟的訊息之上。

他在席上對汴州刺史官員表達先前未能及時來援的歉意時,也透露過自己的不得已之處,崔璟並不與他辯駁什麼,隻是聽著。

見他不語,李獻也不再多提此事,而是邀請道:“席間不便敘舊,不知崔大都督此時可得空相敘?”

“崔某另有要事,不如改日。”

“哦?不知是何緊要事,可需李某一同前往?”李獻客氣詢問。

“不必。”

李獻眼中笑意不減,聞言便止步,抬手送崔璟。

崔璟與他頷首,帶著元祥幾人離開。

見那青年的背影走遠,李獻麵上的笑意才淡了淡,化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

果然還是那幅老樣子,仗著崔氏士族出身,便自認高人一等,那種骨子裡透出的倨傲,實在礙眼至極。

四大士族麼?

李獻再次發出一聲笑音。

他倒要看看,這所謂高高在上的大士族們,究竟還能在這世間橫行風光幾日,而到時冇了身後的家族做支撐,這位崔大都督,又要以何在朝堂之上立足?

此番能活著回來也好,那就先活著吧,最好是活到崔氏覆滅的那一日。

到時,他可要好好看看,對方這一身清高傲骨,究竟是如何一點點被敲碎的。

李獻含笑帶著近隨離開此處,意味不明地道:“走吧,我等雖未打仗,卻也要好好歇息。”

前麵的仗他未來得及參與,但洛陽城中的仗是他的,且有得打。

前方,已走遠的崔璟,正開口問身側今日剛從洛陽趕來的下屬:“可都準備妥當了?”

“回大都督,皆已備妥。”

元祥心生好奇,準備什麼?大都督方纔所言“要事”,又是什麼?

……

“多謝將軍指點,時辰不早了,將軍早些歇息吧。”

常歲寧所在的書房中,姚冉合起了手中冊子,對掩口打著嗬欠的常歲寧道。

常歲寧點頭,在姚冉離去後,又看著書房外的夜色,托腮發了會兒呆。

崔璟那廝該不會忘了吧?

按說不應當啊,她這樣一個活生生的鬼魂在他跟前晃悠,他都不會好奇,都不會有話想問的嗎?

如若有個借屍還魂的人在她身邊,她不將對方問倦問哭,都算她仁慈了。

常歲寧又擰眉想了一會兒,到底還是冇讓人去催問崔璟。

他不來是他失信,她倒要看看,堂堂崔家子是不是當真如此不講信用。

喜兒讓人備下了熱水,常歲寧按下此事,去了耳房,剛解下外衣,將頭髮散下,便聽門外響起阿稚傳話的聲音,說是崔璟來了,正在院外等候。

常歲寧:“……”

早不來晚不來。

她繼續脫衣袍:“讓他等著。”

阿稚剛應了聲“是”,常歲寧又將衣袍穿了上去:“算了,我去見他。”

春夜雨寒,他的傷勢尚未真正痊癒,據說是當真在冰湖裡泡了一遭的,她犯不上為區區小事去莫名其妙折騰人。

常歲寧重新繫好衣袍,拿起披風,未有坐下重新梳頭束髮,隻拿起緞帶,邊走邊將一頭散亂青絲隨意係在身後。

等在院門外的崔璟見她走來,眉間現出一絲笑意,道:“走吧。”

常歲寧問:“去哪裡?”

“去了便知道了。”

常歲寧輕“嘁”了一聲,邊走邊道:“從前怎不知曉崔大都督這般擅長賣關子。”

崔璟一笑,未有解釋。

常歲寧跟著他,一路出了刺史府,策馬夜行,在城中一處彆院中前下馬。

常歲寧走進那彆院,打量四下:“這裡是?”

“族中的一處彆院。”

常歲寧:“……”

隨隨便便在汴州城中一處冇什麼人居住的彆院,竟也這般雅緻非常,一路所見石燈佈景,奇花異草無數,清雅之下處處奢靡。

待入了廳堂,所見便更不必贅述了。

常歲寧立在堂內,看著堂中掛著的前朝名家書畫,不禁在心中歎氣,真乃好一個歹毒的極端富貴,不愧是寒門心中萬惡的四大士族之首啊。

此際,一名玄策軍從外麵跟進來,手中捧著一隻頗有分量的長匣,放到了常歲寧身側的小幾之上。

那名玄策軍退了出去,見崔璟示意自己打開那長匣,常歲寧下意識地問:“送我的?”

崔璟搖頭:“不是。”

常歲寧:“……”

見她神情,崔璟笑道:“可先打開看看。”

常歲寧也未多言,抬手將那長匣打開,猝不及防見得其內之物,一時怔然。

“不是送。”

青年認真的聲音響起:“是歸還給殿下。”

293 願與殿下同行

堂外青瓦廊簷下,不時有晶瑩雨珠滴落。

崔璟帶來的人遠遠守著,他們似與夜色融為了一體,確保無人能夠探聽或打攪到堂內的談話。

堂中少女垂眸看著匣中之物,燈火搖曳間,濃密的眼睫在她眼下投下大片陰影。

此前她未來得及仔細束髮,拿緞帶繫著的烏髮在策馬來此的途中鬆散了許多,此刻有幾縷散落在臉頰耳側,掩去了她眉眼間的神態。

好一會兒,她才伸手將匣中物拿起。

那是一把劍。

一把有名字的劍。

劍身被握在手中的一刻,那熟悉的連接之感,跨過十六年的光陰,在此頃刻間,在人與劍之間被再次重新建立。

這把劍的重量,在一場場出生入死的戰役中,早已與她相融。

劍身之上的每一處細小刮痕,皆是二者彼此作伴同行的見證。

常歲寧握劍橫於身前,一手握劍鞘,一手緩緩將劍拔出一半。

劍身雪亮,劍刃如鏡,此刻倒映著的少女眸光,與往昔那雙眼睛交彙間,而徐徐重疊。

又見麵了。

常歲寧在心中對那雙眼睛,也對曜日劍輕聲說著。

崔璟在旁靜靜看著那握劍之人與她手中之劍,忽有飄零之雨歸於海川之感。

她的劍,隻有在她手中,方可現真正曜日之光。

劍刃被常歲寧緩緩推回鞘中。

她略回神,此刻才終於看向崔璟,問:“是從京師玄策府取來的?”

“是。”崔璟道:“我令人打造了一把一模一樣的,將它換了出來。”

常歲寧瞭然“啊”了一聲:“監守自盜啊。”

崔璟笑了一下:“算是了。”

“很用心的監守自盜。”常歲寧也露出一絲笑意,冇有說其它不必要的推辭之言,很乾脆地道:“既然已費了這般心思,那我就收下了。”

她說著,握著手中劍,又細細去看它,像是故友重逢,不捨得移開視線。

片刻,不禁道:“不過……它在玄策府受了這麼多年的香火供奉,怕是也養出幾分佛性來了,倒不知道如今還願不願意與我一同殺敵了。”

崔璟道:“隻要為殿下所執,劍鋒指向何方,皆為其劍心所向。”

常歲寧本是打趣之言,聽他如此認真,便順著他的話問:“你怎知曉,它告訴你的?”

崔璟點頭,神情依舊認真:“是,它告訴我了。”

這些年來,他時常會與它們“說話”,它們曾被它們的主人賦予過靈魂,有心之人,是可以感應到它們的。

至少,他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那我可就信了。”常歲寧左手換右手,愛不釋手,自己的劍,果然是最趁手的。

邊隨口問崔璟:“若回頭有人將它認了出來,我便說,我仰慕先太子殿下,所以便照著做了把假的……這個說法如何?”

崔璟:“甚好。”

事實也本是如此,的確是一個仰慕著先太子殿下的人,照著做了把假的。

他應了此聲後,即走向一旁那扇金絲楠木屏風,片刻,他自屏風後行出,手中多了一物。

他來到常歲寧身前,將那張弓,雙手捧到她麵前。

“挽月在此,也一併歸還殿下。”

高過常歲寧許多的青年立在她麵前,他身形挺拔,深青色衣袍挺括平整,周身氣勢天成,然此刻捧弓的動作,卻無端透著兩分無聲虔誠。

常歲寧看著被他捧在手中的弓,片刻,道:“你將它保護的很好。”

看得出來一直在用,但也一直在用心養護著。

同樣被他這般用心保護著的,還有曜日,榴火,阿點,甚至是整個玄策軍。

他喊阿點“前輩”,但他才更像是那個大家長,用心且拿出了足夠的手段和能力,很好地保護著玄策府大大小小的一切。

“崔璟,多謝你。”

這句謝,她很早前便想說了。

“身在其位,分內之事。”崔璟並不與她邀功,隻依舊維持著捧弓的姿態。

卻聽常歲寧道:“你說的很對,身在其位。”

“當初我曾說過,來日何人有能力掌管玄策軍,這把挽月弓便交給誰,現在它是你的,不必談歸還一說。”

她道:“若我想拿回它,自會憑自己的本領將它取回。”

她微抬眼,含笑看向崔璟:“在此之前,它是你的。”

這是挽月弓,也代表著玄策軍的兵權,如今的玄策軍已不再是十五年的玄策軍,此刻她尚且冇有能力妄言將它拿回來。

崔璟可以將挽月弓還給她,但玄策軍不可能單憑誰人一句話,便回到她區區常歲寧手中,此乃軍權交替,不是孩童玩鬨。

崔璟懂了她的意思,並選擇尊重。

他遂將手垂下,握弓於身側,與她緩聲道:“好,那我等你有朝一日將它取回。”

在此之前,他會儘力替她保管好一切,就像她還未回來時那樣。

此刻,二人相對而立,一握曜日劍,一持挽月弓,相視而笑。

“所以,曜日劍是此番跟隨玄策軍來了洛陽,你之所以說等三日,是因今日你的人與李獻一同抵達汴州之時,才能將它帶過來?”常歲寧道:“那是我錯怪你了,還當你刻意賣關子。”

“也談不上錯怪。”崔璟很坦誠地道:“劍什麼時候都給得,的確是想趁機賣一賣關子。”

見她類河豚,還挺新奇的。

“無妨,看你為我換劍的份兒上,這關子就且容你賣一回吧。”常歲寧顯得很寬和,她抱著劍坐進椅中,語氣隨意地道:“說說彆的吧。”

察覺到她見曜日劍的愉悅,崔璟嘴角也微彎起。

他跟著坐下去,下一刻,忽聽她問道:“崔璟,我們從前是不是見過?”

她說的從前,自然是指她的前世。

崔璟:“……應當不曾。”

“不曾嗎?”

崔璟這次的語氣更肯定了:“不曾。”

常歲寧心中卻仍有疑惑之感難消,可她時有與他似曾相見之感。

她認真想了想,道:“或許你那時還小,尚不記事。”

“……”崔璟聽得這個“小”字,無聲將身形坐得更端直了些,道:“不會,我自幼……我曆來強記。”

是嗎?見他不知為何有些不自在,常歲寧頗疑心此人隱瞞了什麼,但又找不到證據,且若見過便見過,又不是仇家,有甚可值得隱瞞的呢?

常歲寧疑惑間,隻聽那人忽然有些冇頭冇腦地道:“況且,我並不曾比殿下小很多。”

“……是嗎?”常歲寧一時不解為何他忽發此言。

“是。”崔璟認真與她算道:“殿下早去之際,不過二十三歲,崔某如今也已年滿二十三了。”

如此算來,二人“在世”的年紀,所經曆的年歲長短,是相同的。

“不對。”常歲寧也認真與他掰扯起來:“可我去年還活了一年呢。”

用現如今的身份活了一年。

“……”崔璟沉默了一下,道:“所以殿下至多隻比我多活了一歲而已。”

片刻,他又補道:“但我自幼早慧,家中祖父常說,我比尋常孩童心智早成三歲不止。”

常歲寧愕然,這還是她頭一回聽崔璟“自誇”,而這自誇之下,透著比他自誇還要稀奇的計較。

所以……他還要再加上三歲,是這個意思嗎?

她有些不肯服輸地道:“實不相瞞,我的老師也曾這般說過我,我也比尋常孩童早慧許多。”

又擺出權威來:“我的老師乃是褚太傅,他為人甚是挑剔,極少誇人,你當知曉吧?”

“……”崔璟徹底無言。

見他落敗下來,反應過來自己未能收住好勝心的常歲寧輕咳了一聲,道:“我又不曾與你排資論輩,更無意逼你喊我做阿姊,你非同我計較這一歲半歲的作甚。”

崔璟自我調整心情:“……不談這個了。”

總之,他當真冇有比她小許多。

崔璟在心中再次強調了一句。

常歲寧也就此揭開這個古怪的相爭話題,她隨口問:“說起來,你竟半點不怕我嗎?我是說,你不怕鬼嗎?”

崔璟搖頭:“我不是魏叔易。”

常歲寧:“……看來魏侍郎怕鬼之事人儘皆知。”

崔璟又道:“況且,在我看來,殿下就隻是殿下。”

她就是她,而不必同任何其他身份畫上等號。

而他對此早有準備,或者說,早有祈盼——這世間應當無人會去懼怕一個自己祈盼許久,方纔終於歸來的靈魂。

常歲寧似也想到了此處,她想到無絕與她說過的那些話。

崔璟是她重生的機緣者,是他為她尋回了塑像之玉。

“天女塔之事,要多謝你。”她一語雙關,無論是那尊天女像的塑成,還是他曾冒險為她破陣。

他與無絕一同引她歸來,卻又在察覺到她歸來的那一刻,毫不遲疑地選擇站在她的身側,替她一同瞞下她不欲言明的秘密。

崔璟會意:“一切皆不必言謝,當年既領此責,便當有始有終。”

在她未回來之前,他便在守著“她”了。

從前如此,現下如此,日後亦如此,此乃他的使命,或者說是宿命。他一向並不信命,唯獨此宿命,他心甘情願想要認下,並一生臣服遵循於它。

片刻,他認真開口:“殿下此行前路荊棘,崔某願與殿下同行,願以手中之劍,同為前路略蕩平些許阻礙——”

常歲寧不由看向他:“崔璟,你知我要去何處嗎?”

崔璟也側首看著她:“無論何處。”

“萬一走到最後,發現是一條死路呢?”

“那便更要同行。”崔璟道:“如此才更有可能將它變作一條生路。”

若前路儘是繁花錦繡,他則不必妨礙她觀花賞景。

正因前路荊棘,不該讓她孤身一人為天下請命,他才鬥膽想與她同行。

常歲寧抱著懷中劍,一時靜靜地看著他,似在無聲思索。

“我知殿下所守何道,此舉不為相助殿下,恰恰隻是因為這同樣也是崔某心中想守之道。”他道:“崔某雖不才,卻自認絕不會成為殿下的拖累。殿下隻管憑心前行,不必回首看,我自會跟上。”

“堂堂玄策軍上將軍,自然不會是拖累。”常歲寧回過神,笑了一下:“我要多謝你這般高看我。”

崔璟一時未語,隻是看著她。

她還冇有正麵答覆他的話。

常歲寧也未說那些模棱兩可之言,而是與他明言道:“你是很好的合作夥伴,你願與我同行,是我求之不得之幸,但我想再好好想想。”

他既有能力,又赤誠坦蕩,最難得的是,正如他所言,他與她之誌相同——不必他說,她也早已感應到了。

如此難得的大才,按說她當挖空腦袋,也要將人扒拉到自己陣營裡來,但她有一個無法繞開的顧慮,尚需再觀望思量一二。

崔璟大致能夠想到她的顧慮在何處,但他未曾追問,隻點頭:“好,你但可慢慢考慮,我不著急。”

常歲寧聞言舒心一笑,與這樣一位真正意義上的君子人物相處,實在讓人很放鬆。

無論日後如何,二人能否同行,她至少都會將對方視作最特彆的朋友。

“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崔璟:“且問。”

“無絕告訴我,天女塔之事,你是十分關鍵的機緣者。”常歲寧看著他:“這所謂機緣,可曾與你帶來什麼特彆的能力?”

崔璟不解。

“譬如……你與我之間,是否存在什麼感應?”

崔璟認真想了想,搖頭:“此中機緣玄妙,並無切實體現。”

見他不像是有任何隱瞞的模樣,常歲寧在心中大為鬆氣,她當真很擔心被人讀心,或是他與無絕一樣,要為她的重生而付出沉重代價。

但仍然補充道:“那陣法到底是邪陣,如若日後你有何異樣感知,記得及時告知於我,我們一同想辦法解決便是。”

察覺到她欲負責到底的心思,崔璟含笑點頭:“好,我記下了。”

此刻,堂外廊下隱隱有動靜傳來。

崔璟轉頭看向堂外,道:“今晚還有一物要交還於你,此物料想你應當拒絕不得。”

常歲寧聞言也看向堂外,而後似有所感地站起身來。

崔璟已起身:“走吧,去見一見。”

294 榴火,快來

常歲寧與崔璟一同出了前堂,初行至廊下,便聽得長廊的那端有腳步聲和散漫的馬蹄聲傳近。

很快,常歲寧便得以看到,是兩名崔璟的近隨,正牽著幾匹馬走來。

常歲寧腳下頓住,藉著廊下稀疏的燈火去分辨著。

那兩名近隨見了崔璟,便會意地解下了那三匹馬的韁繩與銜鐵。

剛得了自由,最年青的那匹馬兒便立刻抖了抖皮毛,不安分地甩了甩馬嘴,“篤篤”地噴出熱汽。

它甩著馬蹄想往前走,卻見前頭自家阿爹不知因何忽然一動不動,不確定地盯著前方。

咦,瞧什麼呢?

它好奇地湊上前,和呆子阿爹一起往前看去。

前方站著兩個人,此刻其中一人試探發出聲音:“榴火?”

聽得這聲喚,那匹棕紅大馬眼睛瞪圓,耳朵立時豎起,忽然揚起前蹄跳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馬鳴。

常歲寧這下確定了,笑著再喊:“榴火!”

榴火再無遲疑,揚蹄朝她奔去,一路蹦蹦躂躂,興奮地搖頭甩蹄,好似舞獅。

見此一幕,歸期瞪著眼睛,耳邊似又響起每次它被阿爹撅蹄子狂揍時,阿孃拿來勸它服軟認錯的話——你知道的,你爹它從小征戰沙場,為馬驕傲,性子深沉,不苟言笑,從不低頭。

可此刻的阿爹分明卻像一條不值錢的傻狗!

歸期難以接受,噠噠跟上前去,想要一探究竟。

榴火奔到常歲寧麵前,收著勁兒拿馬頭抵向她的肩膀。

常歲寧雙手抱住它的脖子。

榴火口中發出嗚嗚叫聲。

緊跟而來的歸期脖子一梗,大大的眼睛中流露出驚恐之色——它聽到了什麼?它一把年紀的阿爹為啥夾著嗓子叫喚?!

它又上前兩步,見到常歲寧的一瞬,頓覺瞭然,噢,原來是這個人呀。

那個人朝它也伸出手來,想要摸它腦袋。

可它纔不像阿爹這麼不值錢哩。

歸期昂著頭,驕傲地後退兩步。

下一刻,它驕傲的馬屁股卻忽然被大力猛地一抵,將它生生又抵上前去,腦袋便落在了那個人的魔爪之下。

歸期的馬鼻子不滿地出氣,拿尾巴甩著在身後忽然抵著它的阿孃。

“小歸期,又見麵了。”常歲寧揉了揉它的腦袋,笑著道。

歸期鼻孔裡發出“嗤嗤”的噴響。

常歲寧稱讚:“好威風啊,和你阿爹當年一樣威風。”

歸期好似聽懂了什麼,馬脖子抬得更高了些。

榴火看不慣這幅逆子嘴臉,一蹄子踹了過去——殿下不摸它,改摸這逆子,本來就煩!偏這逆子還不知惜福,找打!

歸期叫喚起來。

常歲寧攔在父子中間,從中勸說榴火,藉機賣了把人情:“雖說是棍棒底下出孝子,但孩子大了,在外還是要給它留些麵子的。”

榴火哼哧兩聲,轉而拿頭去蹭她的掌心。

常歲寧又看向那匹骨骼健壯,但眼睛溫順漂亮的棗紅母馬,不禁問崔璟:“……全是監守自盜來的嗎?”

崔璟“嗯”了一聲:“當盜即盜。”

這自然是順著常歲寧的玩笑話,他為玄策軍統領,幾匹馬的歸屬自然還是做得了主的,倒不至於淪落到做偷馬賊的地步。

常歲寧:“全都送我?”

崔璟:“要拒絕嗎?”

榴火眼巴巴地看著常歲寧——你知道的,我從小離開了母親,跟著你出生入死……

“看來不好拒絕啊。”常歲寧抬手,拿衣袖替榴火擦去泛白的眼睫上沾著的雨霧,榴火閉上眼睛,舒服的耳朵都往後壓去,像隻兔子,由著她擦。

“可我如今很窮的。”常歲寧道:“跟著我是要吃苦的。”

“無妨,我這些年也替它們略攢下了些許家資,來日一併送到你手中,是以不必為它們的吃穿嚼用發愁。”崔璟煞有其事地道。

“卻還要隨我四處奔波。”常歲寧看著已顯老態的榴火,道:“我本打算待我安定下來,再將榴火偷來的。”

崔璟也看向榴火:“榴火征戰半生,並不習慣被圈養。且它性烈,不認二主,旁人輕易無法約束它,這些年來它雖被照料得很好,但卻遠不比此刻這般怡悅。”

“故我想,於它而言,能跟隨你左右,方是真正的安定。”

榴火年邁,見一日則少一日,世事莫測,如錯失最後的相處時光,於榴火,於她,便皆是遺憾。

榴火低著頭,去蹭常歲寧手中的曜日劍,劍在,它在,殿下在,一切似又回到了從前,這令它感到無比安定滿足。

常歲寧看著這一幕,微微彎起嘴角:“說得對,我已讓榴火等太久了。”

看來要更上進才行啊。

看著榴火一家,常歲寧深覺自己如今也是拖家帶口之人了。

作為一家之主,她要早日為她戰功赫赫的榴火大人搶來一處安定的養老之地才行。

“還不知道歸期阿孃如何稱呼,可也有名字?”

“有,四時。”崔璟答。

“四時……”常歲寧唸了一遍,四時,歸期——四時盼歸期嗎?

聽得她這聲念,“四時”也走到了她跟前。

常歲寧笑著去摸它的耳朵,看著整整齊齊的榴火一家,常歲寧的心情甚是愉悅飛揚。

今晚見了許多舊友,此刻她很富有,也很開心。

以往她很開心,或者很不開心時,或要痛快飲酒,或要與人痛快打一架。

如今酒是沾不得的。

她轉頭,看向崔璟:“可帶劍了冇有?”

崔璟點頭。

“那可否幫我試一試曜日?”常歲寧向他抬起握劍的那隻手,眉間帶著飛揚笑意:“恰好我也想領教一二如今玄策府上將軍的劍法——”

崔璟取下披風下的佩劍,握於手中,與她抱拳:“那便請殿下賜教。”

時隔十數年,她手中曜日再次出鞘,是為他而來,這是他的榮幸。

片刻,二人相對而立,同時拔劍。

曜日劍身雪亮。

崔璟手中長劍劍身如墨。

廊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雨珠成線。

二人皆著青袍,一淺青,一深青。

淺青少女如青竹,手中劍光如雪,切碎雨珠,帶起雨霧向青年掠去。

深青青年如青柏,劍光沉暗如淵,持劍格擋間,雙方激起淩冽劍氣。

廊下劍影交纏,劍聲如風嘯,二人身法一巧一穩,相輔相剋,一時難分勝負。

榴火已領著妻兒避到堂門處,並強迫兒子認真觀戰。

此一戰,兩刻鐘方休。

常歲寧收劍,額角處蒙了層細汗,散落的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此次算你贏了。”

“不算。”崔璟將劍收回鞘中:“並未分出勝負。”

隻是她氣力不足,身體耐力不如他而已。

“再打下去肯定會輸。”常歲寧氣息有些喘,提著劍在一旁的廊欄上坐下歇息:“力氣不足也是不足,我又不是那等輸不起的人。”

“才一年而已,已經極難得了。”崔璟走來,接過她手中劍,撿起一旁的劍鞘,替她收入鞘中,再遞還給她。

邊與她道:“下次,你定能贏我。”

常歲寧抬眉:“我也這麼覺得。”

雨水斜斜吹入廊中,帶著春泥的芬芳,與花草舒展生長的蓬勃之氣。

待到雨停時,常歲寧與崔璟離開了這座彆院。

出彆院的路上,榴火一直在兒子耳邊唸叨著,大意是讓兒子有些眼色,好好把握機會。

歸期恨不能將耳朵捂住纔好。

出了彆院,元祥替崔璟和常歲寧牽了馬來。

常歲寧剛接過韁繩,欲上馬時,歸期忽然上前來,將那匹馬生生擠開,很是霸道。

好好說話,它完全不帶聽的。

但若有馬要與它搶,那它可就上勁了!

凡是匹烈馬,誰還冇點兒賤脾氣了?

歸期衝著常歲寧的方向踢了兩下蹄子,向她示意。

常歲寧笑著躍上馬背。

歸期立時如離弦之箭,往前奔去。

被它擠開的那匹馬茫然站在原處。

直到崔璟帶著一眾下屬上馬,它纔跟著一起跑。

榴火也跟著空跑著,去追常歲寧。

它很快跑過了崔璟等人騎著的馬,看著前方那一人一騎,它好似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威風凜凜的自己。

但它卻又很快發現,自己竟跑不快了,竟然要追不上那逆子了,不愧是它親生的啊。

馬蹄濺起雨霧,眼看前方那一人一騎就要消失不見,榴火有些茫然地慢了下來,它果然是老了,追不上逆子,也追不上殿下了。

然而片刻後,它忽見前方那一人一騎忽然又折返回來,朝它跑近。

常歲寧勒馬,笑著看向它。

“榴火,快來!”她道。

榴火立時精神百倍地抖了抖皮毛,疾奔上前。

方纔那一段路瘋跑下來,常歲寧已能大致控禦住歸期,接下來的路,她與歸期,一路同榴火併行。

一行人馬回到刺史府時,已是子時。

與崔璟分開後,常歲寧親自將榴火一家交到阿澈手中,讓他好生照看。

泡了個熱水浴之後,常歲寧換上乾淨柔軟的中衣,上了床榻,放下床帳,趕忙掀開被褥。

被褥下,藏著她的曜日劍。

此一夜,常歲寧抱劍而眠,一夜好夢。

……

數日後,京師有聖諭送達汴州。

聖諭之上,可見龍顏大悅,先褒揚了常歲寧肖旻等將士之功,著重褒揚了常歲寧斬殺徐正業之舉。

其後有言,令李獻徹查清理洛陽城中的徐正業餘黨,命崔璟率玄策軍隨守洛陽,以確保此期間洛陽城的安定。

另外,使肖旻大軍休整完畢,戰船修繕出足夠的數量後,即與寧遠將軍常歲寧一同率軍折返淮南道,與常闊會合,共同收服揚州,江寧等各城各道,儘快清剿江南之地的徐正業殘部。

待此事終了,即可率大軍由淮南道歸京,屆時朝廷必論功封賞一眾有功將士。

常歲寧,崔璟,肖旻,及李獻一同接旨。

按說,接下這道聖諭後,常歲寧便該儘快與肖旻一同率軍離開汴州,趕赴淮南道,常歲寧也有意儘快回江南料理餘下之事,這本也是她計劃之內的安排——

但意外卻發生了。

汴州一連數日大雨,大軍根本無法動身。

這場大雨起初尚且隻是阻途,令人心中焦急。

常歲寧站在廊下,望著如盆潑般的雨幕,漸攏起了眉心。

這時,姚冉快步走來,雖打了雨傘,但身上的衣袍還是濕了大半。

她將護在衣襟內的一封書信取出來,遞給常歲寧:“將軍,京師來的密信,刃叔送來的。”

常歲寧連忙拆開來看。

是無絕的筆跡。

其上短短幾行字,是道他這些時日觀星象風向變幻,估算中原一帶或現洪澇之災,知曉她此刻人在汴州,遂來信先行提醒。

信尾處有日期,是六日前送出的信,彼時這場大雨不過初現端倪。

常歲寧擰眉,立即去見了胡刺史,提醒催促他為接下來有可能出現的洪澇早做準備。

連日雨水之下,胡粼已令下屬略做應對,檢視過城內外的老舊房屋或易發生滑坡的山道,但也僅止於此。此刻見常歲寧親自尋來,又鄭重與他交待,胡粼不禁問起其中緣由。

“有精通卜測氣象的高人來信提醒。”常歲寧也未瞞他,道:“其人所卜,雖不敢說從無差錯,但十中之六七皆得應驗,此等事可大可小,早做準備,隻當有備無患也好。”

胡粼想了想,點頭。

事關百姓安危,他寧可信其有。

於是,立時下令,讓各處準備防洪事宜,親自去各處糧倉檢視。

很快,在官府的安排告知下,城中百姓也接到了提醒。

起初尚有百姓不以為意,直到又待兩日,大雨仍未休止,且越下越大,城中開始有房屋被沖毀倒塌。

同樣受災的還有洛陽滎陽等地,穀水、洛水皆暴漲漫溢,甚至沖垮了洛陽宮城中奉聖冊帝旨意正在修建的奉仙宮,致使十餘名宮人死傷。

奉仙宮修建已有一年半之久,是聖冊帝受天鏡國師提議令人於洛陽宮城之內修建,是為大盛祈福之用,事關國運風水,此刻忽被沖毀,洛陽城官員因此備感恐慌。

謠言的興起,隻在一夕之間,尤其是洛陽城中本就藏著與聖冊帝敵對的士族勢力——

很快,民間便有傳言,道是聖冊帝不得天意,遂上天降下天罰,沖毀奉仙宮。

已抓捕了一些洛陽士族中人,正在暗中審訊的李獻聞知此言,為儘快平息謠言,與軍師及惶惶不安的洛陽官員商議之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295 那便試試

敲定此事後,李獻立即令人尋來了洛陽宮城內,負責監修奉仙宮的幾名道人。

這些道人們皆有官職在身,平日負責奉仙宮的修建佈局風水事宜,為首者被稱為洞玄法師,在洛陽城中信眾頗多,很有聲望。

洞玄幾人自李獻處離開後,即令人於城中開了祭壇,宣告四下,要行祭天之舉。

此祭,是以活人為祭。

……

洪災出現之前,李獻即奉旨清查洛陽城中與徐正業勾結者,為得到詳具的內應名單,李獻自被俘的徐氏亂兵中,帶走了五百名昔日在徐正業麾下有職位的武將,押至洛陽審問。

洛陽城中大致的內應名單李獻已經拿到,如今也已抓捕了不少有嫌疑者,隻需順藤摸瓜,便可揪出餘下同黨。

這“同黨”二字,不隻是表麵意思。

除了從徐正業的心腹俘兵口中撬出來的名單之外,李獻手中還握有另一份名單在——那是此次自京師前來傳旨的內侍,暗下交給他的。

其上姓氏與他審訊所得多有重合,但也有很多人並不在其中。

聖冊帝的用意已十分明顯,既然要動手,便要一舉徹底拔除那些名為異己的利刺——不管他們究竟有無參與到徐正業之事當中。

或者說,徹查徐正業同謀之說,從一開始便隻是一個名目而已。

而此次“清查”的範圍,也絕不隻在洛陽之地,女帝注視之處,乃是整箇中原之地的士族,尤其是那個最為煊赫的姓氏,那個足以撕開利益緊密相連的四大士族的大姓。

故而,接下來要對付哪些人,要如何做,李獻心中已經再清楚不過。

他已不需要再去審問那些俘虜。

不過,他很快發現,這些原本已無用的俘虜,卻還另有用武之地。

殺徐軍俘虜祭天,是李獻和部分洛陽官員商議之後的決定。

主持此次祭天儀式的洞玄道人宣稱,此次洪水災害,大水沖毀奉仙宮,皆因徐正業之行罪大惡極,罪孽深重,以致觸怒上天,而天怒難消,怒在徐賊餘孽遲遲未除!

他們以平息天怒之名,將兩百名俘虜押上祭壇斬首。

鮮血順著祭壇符文痕隙流淌湧下,混入雨水中,染紅了洛陽城中數條街道。

此舉無疑是血腥的,而正因它足夠血腥,得以震懾各處民眾,一時果然成功彈壓下了那些對女帝不利的謠言。

為坐實此說,他們對外聲稱,接下來每日皆會獻上兩百名俘虜祭天,直到平息天怒為止。

李獻等人此舉固然血腥,卻算不上擅開先例,大盛自建朝來,雖甚少有活人祭祀之舉,但殺俘祭祀,卻曆來有例可循。

洛陽城中雖有許多文人指責此事,但也隻能從道德風氣層麵譴責一二。

城中那些士族們則已焦躁不安,李獻此舉,除了扭轉輿論,顯然也是衝著他們來的!

今日可殺戰俘,明日便可殺同為徐正業餘黨的他們祭天!

眾士族族人憤怒卻又不安,而洛陽城內外有玄策軍層層把守鎮壓,又因水災成患,各要道多被沖毀,他們族中多文人婦孺,縱想要及時逃離洛陽卻也不能。

如此天災與人禍並行之下,他們已成困獸,現下唯一的自救之法,或許便是向滎陽鄭氏求救了!

於是,他們決定遣可信之人,暗中送一封信前去滎陽。

……

李獻也令麾下千名親兵,在兩名洛陽官員的陪同下,冒雨出了洛陽,趕去了汴州。

他們未入汴州城,而是直接去了在汴州城外地勢較高處紮營的大軍營中。

得知主帥肖旻不在營中,為首的那名武將和兩名洛陽官員,即令營中迅速清點徐軍戰俘,要將他們全部押往洛陽。

營中幾名將軍前去與他們交談詢問此事,他們態度強硬,隻稱是奉李獻將軍之意,事關重大,不得耽誤。

此刻雨勢稍小,不遠處一群腳上鎖著鎖鏈的戰俘正冒雨往麻袋裡填裝沙土,李獻麾下的那名武將立時示意手下,將那些戰俘驅趕過來,取了麻繩,當即就要將他們清點串綁起來,似同對待牲畜。

洛陽城中剩下的戰俘已“支撐”不了兩日,他們需要儘快將這些戰俘帶回去交差。

“如今營中戰俘足有六萬餘,要全部清點完畢,至少需要一整日。”白校尉皺眉正色道:“且此事非同小可,還須等主帥歸營後,與幾位大人當麵商榷後方能交接這些戰俘。”

那武將冷笑一聲,手按在腰側刀鞘上,厲聲道:“事關祭天大儀,關乎國運,若有絲毫耽擱閃失,非但我等難辭其咎,你們隻怕也同樣擔待不起!”

此言出,一旁那些正被綁起的戰俘皆神情驚駭。

祭天?

所以,昨日聽到的傳言是真的?

洛陽城中殺了那些人還不夠,竟要將他們全部押去祭天嗎?!

“你們……你們乾什麼?”

“放開我!”

他們身為戰俘,自然不可能得到優待,這些時日在營中做著最苦最累的差事,吃著最差最少的食物,但他們知道自己的身份處境,隻要能活下去就可以。

且身為戰俘雖苦,好在那位寧遠將軍發過話,故而營中至少不曾有淩虐戰俘之事發生,所以他們從未想過反抗。

當初他們願降,不外乎就隻是想活下去而已!

可此刻,這些人要押他們去祭天,性命遭到威脅的恐懼之下,便開始有人掙紮反抗起來。

一名瘦弱的戰俘從隊伍中踉蹌奔撲出去,慌亂喊道:“白校尉,我們不想去洛陽!寧遠將軍和肖主帥親口說過,降者不殺,你們不能——”

隨著一支箭矢刺穿他的心口,他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撲倒在泥水中。

端著弓弩的,正是那名李獻部下武將。

他聲音寒厲:“膽敢反抗者,本將軍不介意將你們就地斬殺祭天!”

看著那趴倒在泥水中,身形微微抽搐,口中不停湧出鮮血的同伴,一名身形魁梧的俘虜見狀悲怒難當:“順子又不曾反抗傷人!他隻是膽小而已!”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射殺了同伴的武將,雙拳攥起,一把掙斷麻繩:“你們出爾反爾欺人太甚!”

“左右都是個死,與其窩窩囊囊變成豬羊牲畜一樣的祭品,老子何不殺出去!”

從被徐軍強征,到戰敗成為俘虜,這一路他們何曾有過選擇……本以為這一切終於休止了,誰知眼下竟還要不明不白被當成祭品殺掉!

這究竟是什麼吃人的世道!

男人眼睛通紅:“老子今日就跟你們拚了!”

他很有些身手力氣,空手奪下了一名士兵手中的刀。

而他在這群戰俘中應是有些威望在的,見他此舉,他身後戰俘立即跟從而上。

“都住手!速速控製住他們!”白校尉快聲道。

“豬羊牲畜?”那名武將見狀諷刺道:“未免太過高估了自己,不過是一群不自量力的螻蟻而已。”

他說話間,示意身後披著盔甲的手下上前:“膽敢反抗,一個不留!事後將他們的人頭清點完畢,一顆不少地帶回洛陽!”

“是!”

見那為首的魁梧男子滿眼恨意,舉刀向自己奔來,他眯著眼睛,再次端起了手中的弓弩,瞄準那男子。

“咻!”

利箭破空,卻非出自他手,而是自旁側橫刺而來,生生刺穿了他的手臂!

他疼得麵色猙獰,手中弓弩砸落在腳下,連連後退兩步,同時轉身看向那利箭的來處。

“賀將軍!”他身後的洛陽官員將他扶住,驚撥出聲,也看向那馬蹄聲傳來的方向。

一行人策馬而來,甲衣之外又披著蓑衣,為首者手持長弓,在離他們五六步遠處勒馬。

她微偏身,再次挽弓出箭,卻是射落在地。

那名舉刀衝來的魁梧戰俘看著射落在自己腳邊的利箭,身形不禁一頓。

“何人再敢擅動半步,格殺勿論。”那挽弓的少女聲音不重,卻比如針雨絲還冷幾分,令人不敢造次。

“……是大教頭回來了!”

“寧遠將軍!”

“將軍!”

一時間喊什麼的都有,四下不斷有將士圍上前行禮。

白校尉趁機將那些躁亂的戰俘控製起來。

“……原來是寧遠將軍!”那被常歲寧一箭射穿右臂的武將因疼痛而麵色發白,他死死盯著那馬上之人:“敢問寧遠將軍何故貿然行傷人之舉?”

“是我該問一問爾等何故擅自插手我軍中事務。”那少女驅馬又緩行數步,她身下坐騎是一匹極魁梧漂亮的棕紅大馬,一雙眼睛看起來野性難馴,鼻孔中竟不時朝他噴著白汽,看起來甚是挑釁。

那馬上之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與那兩名官員:“在外行軍,唯軍規不可亂,諸位在我軍中無主事將官的前提下,擅自造次,動以刀箭,呼喝滋事,如此,我縱是以軍法誅殺爾等,又有何不可?”

照此說來,她倒還手下留情了?

“你……”一名洛陽官員怒然伸手指向她:“我等有要令在身,乃是奉李獻將軍之命,押送這些戰俘去往洛陽!”

他們搬出李獻名號來,卻見那少女態度依舊,甚至又多了兩分輕慢:“李獻將軍為何又要來討借戰俘?此前他帶走的那些,還不足夠讓他拿來審訊嗎?”

這似在嘲諷李獻辦事無能的語氣,讓那名手臂受傷的武將惱怒非常。

他乃韓國公府家仆之子,名和姓都是韓國公府賜下的,喚作賀善,自幼跟隨在李獻身側,異常忠心。

但他多少也有些畏懼於常歲寧的名號,並不想與她起衝突,便強行忍下手臂被傷之怒,與她說明這些戰俘的用途是用於祭天,而非審訊。

常歲寧眼底浮現冷笑。

好一個祭天,好一個每日殺兩百人,直到平息天怒為止。

每日殺兩百人,一直殺下去,雨總有停下的一天,到時便能代表天怒消止,是嗎?

她知道,洛陽城中奉仙宮被沖毀,傳出了對聖冊帝不利的流言,李獻此舉,便是要製造出另一個流言,去掩蓋那一個流言。

為了使自己製造出的流言更具衝擊力,便選用了戰俘祭祀此等血腥之法,來轉移世人的眼球。

且同時又能威懾彈壓那些洛陽士族,為徹底清除他們做下輿論準備。

的確是個怎麼看都不會出錯的好辦法。

見她一時不語,賀善忍耐著疼痛,定聲道:“此事關乎甚大,還請寧遠將軍配合我等行事。”

常歲寧看一眼那些被重新控製起來,神情或驚惶或悲怒的戰俘們,道:“此事我無法應允,你們不能帶走他們。”

什麼?

賀善隻當自己聽錯了。

那些戰俘們也大多一時難以反應過來。

“我曾親口允諾過他們,降者則不殺。他們雖是戰俘,卻自有相應的軍法處置。”常歲寧道。

一名洛陽官員沉聲問道:“寧遠將軍可知衝撞阻攔祭天之儀,是何罪名嗎?”

“敢問這所謂祭天之儀,究竟是何人發起?”常歲寧視線掃向他:“是聖人,還是唯恐擔上監修看管奉仙宮不利之罪名,急於脫責的諸位大人?”

那官員麵色幾變:“……寧遠將軍須知此乃李獻將軍之意,李獻將軍奉聖諭處置徐氏餘黨!”

他說著,向京師方向抬手一禮,道:“李獻將軍既是奉旨處置徐氏餘黨,自然便能做主處置這些戰俘!”

他搬出了聖人名號,卻聽那依舊不肯下馬的少女淡聲提醒道:“可是,我也在奉旨清剿徐氏殘部。”

“且據我所知,李獻將軍是奉旨徹查洛陽城中殘留的內應而已,而各處徐軍殘部,則由我負責。”

另一名洛陽官員忍無可忍地上前一步,強硬問:“如若我等今日定要帶走這些戰俘呢!”

那少女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那便試試。”

她說話間,身下那匹駿馬忽而嘶鳴著揚蹄,似要踩過來,那名官員受驚之下慌忙後退兩步,再看,隻見那匹馬朝他哼哧哼哧噴氣。

那官員一時麵上無光,神色難以名狀……他竟被一匹馬給嚇唬並嘲笑了!簡直豈有此理!

這時,隻聽那馬上的少女再次開口,口吐囂張之言。

296 我不會食言

“這六萬戰俘,乃是我自汴水一戰帶回,他們是我軍中的戰俘,爾等也好,李獻將軍也罷,皆無權處置。”

賀善幾人臉色僵硬間,那道聲音最後無比明確地說道:“誰人若想將他們帶走,大可向聖人討一道聖旨來,我見聖旨,自然不會阻攔。”

向聖人討聖旨?

那兩名洛陽官員麵色幾變。

莫要說如今水患擋道,要想去京師請旨,一個來回最快也需十日餘……到那時,雨水說不定已經停了,他們的過失也已然釀成,殺再多戰俘也都已經晚了!

況且,聖人怎麼可能會為此事明言下旨?

雖說是殺戰俘,但以活人祭天,免不了會遭有心之人詬病,他們緊急之下采用此法無可厚非,但若由聖人公然下旨昭告天下,豈不是明擺著給人做文章攻訐聖人的機會?

帝王要得人心,要免去誹議,許多話便註定不能親口說出來,許多事便需要借臣子之手去做。

他們瘋了纔會為此事去向聖人請旨,聖人瘋了纔會答應為此事下旨!

想到被沖毀的奉仙宮,想到那些趁勢滋生的謠傳,其中一名洛陽官員不禁咬牙。

隻有將此次水災的禍源轉接到這些戰俘身上,才能徹底平息那些對聖人不利的傳言!

這些人隻是戰俘,死便死了,為何不能殺?

這位寧遠將軍在戰場上殺的人還少嗎?

所以,她究竟是為了保下這些無關緊要的戰俘,還是年輕氣盛不分輕重,仗著幾分軍功,存心想在他們麵前耀武揚威,有意給他們找不痛快?

依他們看,更像是後者。

曆來這些以軍功成名的武將,乍然間被捧的高了,便總會沾染上自認威風、實則不可理喻的蠻橫之氣!

麵對她此時這不可理喻的請旨之說,賀善定聲質問道:“……寧遠將軍難道不懂此事輕重嗎?”

“你算哪根狗急跳牆之下踩歪的蔥,也敢張嘴質問我家將軍知不知輕重!”

薺菜驅馬上前兩步,來到常歲寧身側,豎眉斥道:“我家將軍在汴水冒死殺敵時,你還不知縮在洛陽城哪個犄角旮旯裡呢!我們將軍乃是汴水之戰最大的功臣,豈輪得著你這無名小卒來呼三喝四!”

薺菜腦袋相對簡單,但她如今信奉一點,既穿上這身盔甲,軍功便是她們最大的底氣。

賀善聞言麵色沉下,他身側的一名洛陽官員忍無可忍,拿手指向薺菜:“哪裡來的無知潑婦!”

薺菜冷笑一聲:“我是無知,幾位大人倒是什麼都知曉,包括早在這場雨變成洪災之前,我家將軍便曾令我等星夜疾馳至洛陽,讓洛陽城早做準備,是你們不曾放在心上,未有及時應對,才害得奉仙宮第一時間被沖毀!”

“你們不想擔此責任,便妄圖將罪責推到這些戰俘身上,讓他們拿性命替你們補這爛窟窿,這哪裡是什麼父母官,分明閻王爺來了都得給你們讓座兒!”

她想不到更深一層的洛陽士族爭鬥,卻也因此,氣死人的效果更佳。

“……簡直一派胡言!”

麵對薺菜這一通劈頭蓋臉的話,那兩名洛陽官員幾乎氣得說不出話來,很快,他們即擺出“不與無知潑婦相爭”的姿態,轉而看向常歲寧。

“寧遠將軍任由這婦人口吐無知詆譭之言,莫非這婦人之言,也正是寧遠將軍之見嗎?”問話的官員一字一頓,麵孔肅嚴,擺出官威來,再一次提醒常歲寧此中“輕重”。

然而他釋放出的威壓,卻好似根本無法靠近影響那馬上的少女分毫。

常歲寧看著他,糾正道:“她不是什麼無知婦人,她乃我麾下有功軍士。”

“我想我方纔已經說的很清楚了,軍中自有軍規在,此等大肆殺俘獻祭之舉,若非見聖旨示下,我絕不可能放人。”

她抬眸掃向幾人身後帶來的人馬:“至於想以其它可能帶走他們,諸位如若有心,也大可一試。”

她話音剛落,她身後的何武虎等人,即刻拔刀以待,周身散發出匪氣未除的凶神惡煞。

那些圍到她身側的將士們,皆紛紛戒備起來,氣氛緊繃,一觸即發。

那兩名官員見狀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麵色青白交加。

“諸位有心要試嗎?”那馬上的少女竟然朝他們笑了一下,鼓勵道:“常言不是道,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嗎。”

這一笑讓那兩名官員隻覺後背發涼,如芒在背。

隻怕有心人?隻怕有心人……變作無命人!

他們又不是眼看刀抵在喉嚨上了還要上前的傻子。

其中一名官員攔下不滿的賀善,冷聲道:“……既然寧遠將軍今日不願行此方便,我等先行告辭便是!”

說著,便甩袖離開了此地。

“就這樣走了……要如何向大將軍交代!”離開了常歲寧的視線後,賀善沉聲道。

“賀將軍難道看不出來嗎,這小女娘作風蠻橫得很,萬一當真動起手來……”

“……”捂著胳膊的賀善看向自己手臂上插著的那支箭……什麼叫萬一動起手來,不是已經對他動手了嗎!

不僅敢對他動手,還敢大言不慚讓他家將軍去同聖人請旨。

果然是立了些功勞,便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了……

對方此舉便也等同間接得罪了聖人……如此自大忘形的蠢貨,且看她能得意幾日!

“賀將軍自是不必與她一般見識,且先治傷要緊。”另一名相對鎮定的官員冷笑著道:“須知這軍中真正主事之人,且還輪不到她來做。”

這句話提醒到了賀善。

差事要緊,他是暫時不必同這小女娘爭什麼高低,小小女娘不知輕重,肖旻卻總該知曉!

他立時吩咐手下,去打聽肖旻此時人在何處。

另外,又遣一行快騎,先行回洛陽向李獻稟明此事。

常歲寧從歸期背上跳下來,腳下濺起泥水。

白校尉上前,壓低聲音,將那些戰俘奪刀反抗的經過與她言明。

那名被賀善一箭刺穿胸口的戰俘的屍體已經被抬了下去。

常歲寧走向那群被控製起來的戰俘麵前,問:“誰是方纔帶頭奪刀,挑起暴亂之人?”

“是我!”那名雙手被綁縛在背後,身形魁梧的男人毫不遲疑地承認。

常歲寧看著他:“你叫什麼?”

“黃三!”男人長滿曬斑的臉龐緊繃著,他看著眼前的少女,不知是出於怎樣的心理,竟試圖向她解釋道:“是他們先射殺了順子,我們隻是不想死而已!”

那少女臉上並不見同情之色,平靜道:“但你身為戰俘,挑起暴亂,即為觸犯軍規。”

男人死死咬著牙,心中再無妄想。

他閉上了眼睛:“此事全是我帶頭,要殺就殺我一人!”

那道不帶感情的清亮聲音響起:“責軍棍二十,以儆效尤。”

“是!”

男人怔神間,已被拖到一旁,按在了行刑的長凳上,直到一記軍棍落在他身上,疼痛感傳來,才讓他頃刻回神,悶哼出聲。

常歲寧就在不遠處看著他受罰。

戰俘也好,將士也罷,隻要身在軍中,便要緊守軍規。

正如士兵間摩擦鬥毆,動手的原因並不重要,若“無錯”的一方便可不必受罰,則人人都會存有僥倖心理,去試探軍規底線。

軍規是不容試探和挑釁的。

哪怕她知曉這些戰俘的反抗之舉是被賀善等人逼出來的,她也需要做出懲戒,用以維護軍規的權威。

二十棍打完後,黃三趴在條凳上,疼的已經無法動彈。

二十軍棍絕對不算輕罰,若體格稍微差些的,足以殞命。

此刻他滿頭汗水,牙關發顫,抬起充血的眼睛看向常歲寧。

常歲寧的視線掃向他,也掃向那些戰俘:“今日之事念在爾等這些時日表現良好,而今日情形特殊,故隻略做懲戒,就此揭過。但若今日後,再有暴動發生,凡參與者皆斬首示眾,絕不姑息。”

戰俘們神情惶然地應下。

“再有——”常歲寧看著他們,道:“我既允諾過降者不殺,便決不會食言。待此次水災之後,我便會帶你們回江南。”

——回江南?!

那些戰俘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他們臟汙的臉上此刻唯有一雙眼睛迸發出希望的光彩。

常歲寧:“我知道,你們當中大多數人皆是被徐正業強征而來,你們的家人也曾受徐正業麾下親兵搶掠甚至殺害,成為徐軍,並非你們所願——”

“但國有國法,軍有軍規,你們跟隨徐正業犯下謀逆罪亦是事實,若不加以懲戒,則天下人人皆可效仿。”她道:“待回到江南,你們需以戰俘之身服役折罪,那些曾被你們踏破毀壞的城池,需要你們去重建。”

“我們……我們願意!”有戰俘哽咽道:“我們願意服役贖罪!”

他們從來都不是心甘情願跟隨徐正業的,江南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民中,也有他們的父母妻兒。

徐正業於汴水大敗,他們甚至是慶幸的,慶幸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他們願降,是因為想要保命,至於成為戰俘之後會麵對什麼,他們雖不清楚,但也從未敢奢望過竟然還能回江南,回家!

哪怕是以戰俘的身份回家贖罪、他們也的確應當贖罪……隻要能回家,於他們而言便是最好的結果!

他們紛紛開口:“我們都願意!”

雖然也冇人需要問他們願不願意……但,就是這麼個心情嘛!

有戰俘掉起了眼淚,忍不住嗚咽哭了出來。

那捱了二十軍棍的男人被拖過來,他看著常歲寧:“……寧遠將軍此言當真?”

常歲寧也看向他:“騙你們有什麼用處。”

男人心中湧現希望,卻仍不敢輕信:“寧遠將軍當真能夠做主此事嗎?”

他問出這句話後,隻見那少女當真露出了思索之色。

男人一顆心高高吊起,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片刻,隻見對方一笑:“我覺得能。”

“我家將軍好歹殺了那徐賊呢!”何武虎在旁拍著胸脯道:“聖人可都說了,想要什麼賞賜,讓我家將軍自己挑!”

男人聞得此言,咬著牙,眼中也頓時湧出淚珠。

見常歲寧帶著白校尉等人轉身離開了此處,他扭過頭,目送著那道身影在細細的雨霧中走遠。

“將軍當真要帶他們回江南?”白校尉問了一句,還是隻是隨口的安撫之言,以免他們再生暴動?

“江南之地支離破碎,需要大量的人力重建,既是用人之際,為何不能用他們呢。”常歲寧道:“且徐軍過境之處,凡青壯男子,大多被強征而去,這些被征去的人,折損死傷大半,如今也隻剩下這六萬餘人了……他們當中,甚至有許多識字之人。”

有彆於最初跟隨徐正業的那些親兵,說到底,在徐正業起兵之前,他們也都隻是尋常的百姓而已。

她並非心慈之人,她也曾做出殺儘俘虜的殘暴之舉,但那是對待異族,麵對那些凶悍的異族,她能做的便是比他們更凶悍更殘暴。

但這些戰俘,是她大盛的子民,自家人有不得已之處,論錯當罰,不當殺。

且如今除了內憂,更有外患,濫殺這六萬壯丁戰俘,也是自削大盛抗敵之力,實不可取。

這些隻是她的其中一重考量。

常歲寧未有與白校尉再多說此事,轉而道:“主帥如今在何處救災?讓可信之人速去給他傳話,讓他藏好些,不要被人尋到了。”

這些戰俘她是絕對不會交給李獻的,但此事她出麵最合適,反正她一向囂張蠻橫慣了。

而肖旻的立場不同,她不想讓他牽扯進來。

橫豎如今救災之事緊急,水患之時各處訊息行蹤傳達不及時,三五日內找不到人也是正常的。

白校尉會意應下,立刻去安排了。

姚冉一路沉默著,跟著常歲寧回到帳中。

常歲寧換了身乾爽的衣袍,將半濕的發散開披在腦後,從屏風後出來時,隻見姚冉仍穿著濕衣站在原處未動,神情反覆不定。

常歲寧在摞著軍務公文的小幾後盤腿坐下,才問她:“怎麼了?”

297 將軍,權力真好(五千字大章)

“我在想……”姚冉看著常歲寧,道:“今日若非將軍阻攔,那六萬戰俘是不是當真就會被他們帶走,以祭天之名殺掉。”

她雖是在問“是不是當真就會”,但語氣中並冇有絲毫疑問。

答案是肯定的,事實上,洛陽城已經有俘虜被祭殺了。

“我還在想,肖主帥此刻尚在帶人救災,將軍昨夜也為附近村鎮百姓而一夜未眠,胡刺史和那些將軍大人們,一直在忙於水患之事,昨日胡刺史為救兩名孩童險些也被大水沖走,即便早有應對,但也隻是減少傷亡,而無法避免,附近各州縣仍每日都在死人……”姚冉的言辭略有些混亂,她不知何時紅了眼睛:“還有崔大都督……”

崔大都督稱在滎陽有一舊識,通曉治水之道,早在前日裡,崔大都督即帶上此人,自洛陽出發,趕赴黃河,疏通檢視各緊要河段堤壩情況。

黃河水患頻現,一旦爆發,絕非人力可以阻避,崔大都督他們此行之凶險,不難想象。

天災殘酷無情,但她所見,是眾人齊心協力對抗天災,想儘一切辦法行救人之舉。

這讓她一度認為,在麵對災情時,這世間本該是這樣的。

但她今早忽然聽聞洛陽在殺人祭天。

殺了那些還不夠,竟還要將六萬俘虜全部帶走!

以祭天“救世”為名,行殺人之舉。

原來,隻需一句“平息天怒”之言,便可以讓六萬條活生生的性命灰飛煙滅嗎?

可這六萬餘條人命,是她家將軍謀劃許久才保下的,將軍說過,選在汴水,是為一戰止戈,最大程度減少雙方傷亡。

但這一切謀劃與努力,卻可以被那輕飄飄的祭天二字悉數摧毀。

她分明並未親眼目睹洛陽城中祭天的情形,但此種殺人方式,令她膽寒恐懼的程度,要更勝於那日置身汴水戰場時數倍,百倍,千倍。

她也曾聽聞過活人祭祀,但彼時聽來不過是一句遙遠的傳言,今次卻是不同了,那些人有了清晰的麵孔,有了聲音,她感受到了他們的憤怒與恐懼,於是她也生出恐懼,恐懼之後,她開始思考,於是生出更大的恐懼。

她無法具體地形容自己的感受,她有恐懼,也有不知該如何區分善惡敵我的茫然,譬如從前她簡單地認為,隻有如徐正業之流,纔是真正的敵人。

她決心前來投奔跟隨常歲寧時,自認看到了新天地,但現下看來,那時所想也很天真,她想,多她一個,對抗那些禍亂這世間的混賬惡人時,便總能多一份力量。

可今日她忽然驚覺,可以有人一下奪走六萬餘條人命,甚至還可以更多,且他們殺人不用親自動刀,隻需要一句話,一句並無人能印證真假的話。

她不禁又想得更多,今日可殺戰俘,來日是否便可殺流民,再到來日呢?反正有罪與否,隻需要一句無人能印證真假的“觸怒天威”,不是嗎?

這隻是洛陽官員和李獻之言,將軍今日尚可阻擋一二,若是由身處更高處之人發號施令,若是再換一個更冠冕堂皇的說辭,構陷,汙衊,什麼都好,隻要是能用來殺人的名目……那時,誰又能救那些被決定生死去向之人?

而在這樣的時候,多她一人,少她一人,還有意義嗎?或者說,有朝一日,她是否也會麵臨和今日這些戰俘同樣的處境?

她並不認為是自己想得太多,相反,是她從前所見所知所思太少了,所以陡然麵對這些認知之外的存在,纔會被狠狠衝擊到。

鋪天蓋地的未知與茫然將姚冉淹冇,那些自幼所見,閨閣內所習,佛經中所悟,在這一刻都發生了巨大的動搖。

她甚至忍不住問:“這世間……原本的模樣就是如此嗎?”

她好像第一日來到這世上。

“盤古開天地之初,這世間並無秩序,如今存世的秩序禮法皆是人定。”常歲寧看著姚冉,道:“在我看來,這世間冇有原本模樣,縱然有,也不重要。”

姚冉怔怔,那什麼才重要?

她看到披著發盤坐在那裡的少女,拿似乎從未迷茫過的神態與她道:“這世間什麼模樣從來不重要,你想讓它成為什麼模樣才重要。”

在常歲寧看來,很多時候,這世間所謂禮法秩序對錯,大多也隻是掌控話語權的人拿來各取所需,控製人心的手段而已。

而她不會讓自己被他人的手段束縛,所以她時常稱,自己行事無道德底線可言,唯有她心中想讓這世間成為的模樣,纔是她的道,她要守的道。

她一直很堅定,所以從不會茫然。

“我想讓它成為的模樣……”姚冉陷入更大的怔然,“我可以嗎?”

常歲寧與她一笑:“至少可以一試,人人皆可一試,哪怕隻是些許微末改變,星星之火相連,便有燎原可能。”

要如何試呢?

姚冉有心想問,但幾乎同一瞬,她心中即有了答案。

她想到了今日常歲寧攔退了那些人的情形。

將軍之所以可以讓那些人退卻,是因她如今是寧遠將軍,是殺了徐正業的寧遠將軍,是受百姓推崇的寧遠將軍。

戰功,威望,推崇,這一切,讓將軍擁有了屬於她的權力。

她知道了。

姚冉緩緩收緊十指:“將軍,權力真好。”

這句話直白,淺薄,但卻是唯一能足夠清晰表達她此刻內心觸動的話。

權力真好,擁有了它,既可殺人,又可救人,可以讓人畏懼,可也令人仰望。

常歲寧:“所以自古以來,人人都在爭權。”

女子爭掌家之權,男子爭天下大權,相較之下,前者大多窮儘一生都冇有機會瞭解到何為真正意義上的權力。

她們大多被圈養起來,為一塊被家主扔來的點心碎屑爭得頭破血流,卻不知這世間天地,有真正令人趨之若鶩的饕餮盛宴。

凡是見識體會過權力的真正滋味,便不可能不為之心動。

姚冉覺得自己心動了。

這種心動讓她慌亂,也讓她骨血中生出難以言表的翻湧與興奮,她第一次接近這片權海,它浩瀚,可怕,驚險,又讓人忍不住想要從中奪取。

她好似忽然置身這驚濤駭浪中,四下黑暗詭譎如淵,看不到邊際,唯見這海上一葉扁舟,一盞孤燈,予她指引。

她看著那“孤燈”,不由問:“將軍,凡爭權之心,皆為野心嗎?”

“是。”常歲寧道:“但野心本無錯,它隻是人之本性之一,隻看你如何接納它,掌控它,善用它。”

姚冉眼睛微亮。

所以,野心不是過錯,人人都有,人人都可以有,女子也不例外。

她看著常歲寧:“將軍便用得很好,今日幸而有將軍心懷悲憫。”

卻見常歲寧搖頭:“我也並非隻是出於悲憫,我與李獻他們也有共通之處,我也有我的利弊考量,留下這些戰俘,對我有很多益處,這些益處中,甚至包括延續擴展你口中的權力。”

她教給姚冉可以用權力做“好事”,改變這世道,卻也要讓姚冉明白,權力是複雜的,它是刀,若隻拿悲憫二字來衡量是否將它“用得很好”,將悲憫二字奉為一切準則,有朝一日刀刃必會刺向自身。

她不能讓姚冉從一無所知的天真,走向另一種更為致命的天真。

姚冉看著那個不吝於將擴展權力的野心示於她的少女,一時不禁失神。

那著鴉青色圓領長袍的少女盤腿而坐,墨發披散,至於樣貌,那不重要了……她有更奪目之處。

姚冉無法形容那是一種怎樣攝人心魄的氣息,她呆怔了好一會兒,才道:“多謝將軍教導,我都記下了。”

“那便去更衣吧。”常歲寧道:“然後幫我一同分理這些公文信函。”

肖旻不在營中,這些積壓了數日的軍務便都需要常歲寧來料理,實際上肖旻在時,遇要事也習慣與常歲寧商議,過問她的看法。

姚冉點頭應下,忙向屏風後走去。

初識權力二字帶給她的興奮仍未消退,她的心跳依舊很快,她亂糟糟地想著,身為軍中校尉,可領百人;若做縣令,可領一縣百姓;若為一軍之將,可率一萬兩千五百人;將軍如今為五品寧遠將軍,今日尚可護下這六萬戰俘……

想到此處,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盤坐著已經開始處理公務的少女,腦子裡忽地冒出來一道聲音,那若是能為一國之君呢?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姚冉便嚇了一大跳。

她更快幾步來到屏風後,不禁抬手去摸自己的額頭。

她真是剛邁出一步去,便一朝瘋魔了,竟然會冒出這樣堪誅九族的念頭來。

常歲寧揀看公文間,忽然翻到了一封單獨給她的來信。

是宣州來信,或者說是回信。

早在她來汴州之前,她便讓人送信回宣州,想帶走她寄存在宣安大長公主府上密室裡的人。

這封信是宣安大長公主所寫,信上道,人已經給她送來了,且又另外附贈了兩個人。

回信時誰也冇料到汴州一帶會忽然出現洪災,而回信既到,按說人也該前後到了纔是,此刻聽著帳外喧囂雨聲,常歲寧不免有些擔心。

她立即讓人去尋常刃,卻聽聞他尚未歸營,常歲寧想了想,讓人尋了何武虎過來,交待他帶人前去接應,再三叮囑路上要多加小心。

“將軍放心,此事包在俺身上!”

第一次領到將軍專程派下的差事,何武虎雙目炯炯,乾勁十足,從帳中出來時,披著蓑衣的六虎七虎等人迎上來。

“大哥,將軍單獨找你說什麼了?”

“大哥,你慌啥呢?”

“……胡說,我慌什麼了!”何武虎瞪過去:“我現在冷靜得可怕!”

給將軍辦差,必須冷靜,冷靜才能成大事!

“……”六虎等人冇有反駁,隻又打聽將軍到底說了什麼。

何武虎壓低聲音:“將軍讓我帶人前去接應她阿兄!”

“哪個阿兄,親阿兄嗎?”

要是親的,那這差事可就值錢了!

大家尚未將能將行匪思維完全摒棄。

何武虎:“親的!就是異父異母的那個親阿兄!”

常歲寧是常闊養女,此事從來不是個秘密。

她與常歲安異父異母,但大家又普遍覺得,這與二人是親兄妹的事實並不衝突。

何武虎等人很快將一切準備就緒,帶著常歲寧給的路線圖離開了軍營,一路往西南方向而去。

他們離開後不久,常歲寧想了想,為免李獻等人起其他心思傷及無辜,便又讓人送了一封信去洛陽,崔璟雖不在洛陽,但虞副將他們還在。

……

很快,洛陽城中,李獻等人即得知了常歲寧未允賀善帶走戰俘的訊息。

“……此女行事,簡直毫無道理!”一名與李獻一同主張了祭天之事的洛陽宮城內侍總管,拿尖利的嗓音道:“李獻將軍無需理會此人,她若阻攔,咱們大可派兵前往便是!”

李獻笑了一下:“崔大都督如今帶人治理察看黃河水域,不在洛陽城中,若為此事要和那寧遠將軍起衝突,我怕是不見得能派出多少兵力。”

崔璟雖不在,但那些玄策軍依舊在按照崔璟的交代辦事,每日巡查,救災,協助洛陽官府分放災糧。

除此外,要說玄策軍唯一能為他所用聽他號令的,便是鎮壓與徐正業有勾結的洛陽士族,那還是因為此乃聖旨明言,不可違抗。

至於其它的用途,那些人真不見得會理會他,他又何必自找難看呢。

更甚者,他懷疑玄策軍得了崔璟的其它交待,在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譬如這兩日,他們已無戰俘可殺,遂以洛陽大牢中的重罪囚犯代之,但到昨日,可殺的囚犯也已殺完了,他們試圖抓捕那些乞丐流民以圖備用,但卻被那位虞副將很巧合地“勸阻”了。

而即便拋開玄策軍的問題不提,此等關頭,他怎麼可能單單為了常歲寧不肯放戰俘,便派兵前往?

李獻心中對這位內侍總管的淺薄無知之言嗤之以鼻。

那常歲寧如今是何人?是一戰定乾坤,是天下皆知的大功臣。

這樣的大功臣,恃功而驕,囂張蠻橫些,也是常態。

他何必與這樣一個風頭正盛,正得人心的驕橫之人相爭呢。

隻是不知道,這位驕橫的少年將軍,她究竟是真蠢還是假蠢?她難道不知,此事事關聖人嗎?若是知曉其中輕重,為何敢如此行事?

但無論對方真蠢假蠢,此事他都很有必要如實稟明聖人。

李獻麵上不見被人折了顏麵的惱怒,隻有條不紊地詢問那傳話回來的下屬,肖旻是何態度。

聽聞肖旻四處救災,尚未能見到其人,李獻便道:“既如此,三五日內想也難有結果,那便罷了,讓賀善他們回來吧。”

至於賀善中的那一箭,和對方無故阻他行事之舉……這筆賬,他暫且記下便是。

“罷了?”那名內侍總管站起身來:“如何能作罷?祭天法陣既開,如今雨水未停,法陣如何能停!”

“是啊,李將軍……”有官員也愁眉緊鎖:“若就此中斷祭天之儀,我等要如何向百姓交代?”

他們宣稱天災是因徐正業餘孽未能除儘,要拿徐氏餘孽祭天祈求雨停,若擅自中斷,豈非等同自打耳光?

他們顏麵丟失,尚是其次,隻怕如此一來,那些針對奉仙宮和聖人的謠傳又要捲土重來。

“李將軍,雨停之前,祭天之舉便不能停啊……”

有官員甚至提議:“不然……且同那位寧遠將軍打個商量,不要全部戰俘,讓她放一萬,不,數千戰俘與我等完成祭天,如何?”

冇辦法,此女囂張歸囂張,目前卻也是個人物,冇人領頭撐腰,他們的確也不好得罪對方啊。

“她大約也不會讓步,何必再費心與之周旋。”李獻笑道:“可以拿來祭天的徐正業餘黨,又豈止那些戰俘?”

“李將軍的意思是……”

李獻看向堂外雨幕:“這洛陽城中,最不缺的,不正是徐賊餘黨麼?”

他喟歎道:“不能殺卑賤的戰俘,那便試一試士人好了,他們向來自認高高在上,殺他們一人折罪,想來可抵十人百人。”

李獻決定將計劃提前。

這場水患,讓他清剿洛陽士族的計劃得以更順利地進行,水患當前,那些已經意識到危險的士族卻根本冇有機會讓大量族人離開洛陽。

再者,他們大多數人仍抱有僥倖與硬骨,認為朝廷不敢當真對他們下死手,自裴氏與長孫氏一族出事後,因士族的大肆反撲之舉,朝堂與各處的政權動盪日益加劇,眼看天下群亂已起,如此代價與危機當前,女帝當真還敢一意孤行,不管不顧嗎?

可他們低估了女帝的決心。

且世代傳承之下,他們富足安穩的日子實在過得太久了,久到他們根本無法想象所擁有的一切被一夕顛覆,原來竟是一件很輕易的事。

那些披著盔甲的軍士們,竟很輕易地便破開了他們高高在上的門第。

他們怒目拂袖斥罵時,那些長刀竟很輕易地便刺穿了他們滿腹經綸的身軀。

李獻拿著得來的供詞,一日又一日,在無休止的雨水中,率軍踏破一戶又一戶洛陽世家的府邸。

298 “不公的源頭”

一時間,洛陽城上方籠罩著的陰霾變得更為濃重,撲殺,反擊,逃竄,叱責,質問,鎮壓……一應混亂喧囂,悉數化為血水。

在洛陽城及附近州縣任職的各族官員,也在先後被清算抓捕,李獻動作迅猛,不留半點餘地,不計得失,不問後果,隻有一個目的——完成女帝的旨意,徹底撲殺洛陽士族。

此一日,天色將暗,穿甲佩刀的李獻從一座古樸幽深的三進宅院中行出,含笑聽著身後斷斷續續傳出的慘叫聲與怒罵聲。

“區區卑賤庶民出身,一朝得誌,竟敢屠戮我士族門第!”

“……爾等倒行逆施,罔顧天道人和……”

“我等有過與否,當交由國法論定,豈容爾等猖獗,擅行屠戮之舉!”

“這世間治國安民之道,數百年傳承皆在我等……敢斷我士族命脈,則斷大盛國運,斷人道傳承!”

“妖後此舉,不過是自取滅亡!”

“果然,國之將亡,妖異儘出!”

“你們這些助紂為虐之輩……必遭天誅……天誅!”

“……”

李獻跨下石階,嗤笑了一聲,自語般道:“大盛亡否,我等亡否,尚未可知……但你們這些自認高人一等的士人們的死期,卻已是真正到了。”

他看著腳下的血水,這一切並未結束,洛陽城,隻是一個開始。

臨上馬前,他彎身撿起了一片零散在血水中的淺粉色花瓣,而後直起身,細細觀賞著。

“可惜了,今年的牡丹。”

他眼中有憐惜,但旋即又浮現笑意:“但來年,必會開得更好。”

有了這些士大夫們的鮮血滋養,來年洛陽城的牡丹,必然會是開得最盛的一年,到時他定要好好觀賞。

“彆殺我,彆殺我……!”

“求你們放了我,那全是族長與徐賊之謀,我實是一概不知!”

一名著長衫,滿身是血的男人從宅院中撲出來,栽倒在門內,向舉刀朝他追來的士兵哭求道。

身在書香錦繡堆裡長大,奉行君子遠庖廚之道,他這輩子連殺雞都不曾見過,更不必提如此血腥可怖的場景!

他的父親因怒罵來人而被一刀割下了頭顱,他被生生嚇暈了過去,卻又很快醒來,目之所及,形同煉獄!

李獻饒有興致地回過頭,抬手阻止了將要舉刀砍下去的士兵,道:“既未行反抗之舉,便不可濫殺,且將人押入大牢,等候論處。”

那早已經嚇傻了的男人趴伏在地上,忙不迭向李獻揖禮:“多謝……多謝李將軍!”

李獻笑得更愉悅了:“李某不過奉公行事而已。”

聽得那笑聲,男人畏懼地抬眼,看著那居高臨下俯視著他的李獻,內心生出更深重的恐懼,渾身每一處毛孔都在戰栗。

很快,他便被拖了下去。

“可惜啊。”李獻又道一聲可惜:“可惜崔大都督不在洛陽城,平白錯過瞭如此之多的妙態。”

他看著這座宅院上掛著的匾額,這就是與崔璟同根相生的世家,素來以風骨傳世的世家,連皇權都敢藐視的世家。

世人隻知他們高不可攀,卻不知,這些人一見到血,嚇得屁滾尿流者比比皆是。甚至有人跪伏在他的腳下,向他討饒,求取他的一絲憐憫。

他很樂意給予這些人一些憐憫,畢竟隻有居高者,纔有資格施捨憐憫。

李獻上馬,握起韁繩,指間那片牡丹花瓣很快被粗糙的韁繩絞成碎末。

……

洛陽大牢中,已關滿了經李獻緝拿而來的士族“要犯”,這些士族人家,在洛陽城紮根數百年,如大樹般枝葉繁茂,若非是剛殺了一批重罪囚犯,各處牢房幾乎要關押不下。

牢房中有婦童的哭聲響起,也仍有不甘的斥罵聲傳出,見李獻的身影出現在大牢內,那些罵聲與詛咒聲更甚,隔著冰涼的鐵欄清晰地傳進李獻耳中,但他卻絲毫不在意。

他帶人徑直來到刑房中,看著被綁縛在刑架上,花白髮髻淩亂,長衫被剝去,僅著的裡衣也被鮮血染紅的老人,淡聲問:“元老族長還是不肯供出餘下同謀嗎?”

那老人垂著頭顱,恍若未聞,又似昏死了過去,但清瘦的身形可見因承受著巨大的疼痛而微微顫栗著。

“元老族長果然一身硬骨,正如您的字。”李獻笑著道:“實不相瞞,晚輩幼時在洛陽長大,也曾臨摹過您的字,可惜總是有形無神。”

“……卑劣殘暴之徒,也配學我父親的字!”

一名剛被押來此處的中年男人不齒地唾棄道。

李獻微回首,看向那中年男人,不怒反笑:“多年未見,元大郎君形雖狼狽,其神卻與當年彆無二致。”

男人冷笑一聲,雖是被押著跪到了地上,看著李獻的神情卻仍在睥睨,口中諷刺著悲呼道:“天道如此不公,竟由這魑魅魍魎當道!”

李獻笑了一聲:“看來元大郎君與元老族長一樣,皆是一身傲骨,寧死不折,令人敬佩。”

他說著,看向男人身後,眼神有些好奇:“隻是不知,一脈相承之下,元小公子是否也有這般硬骨?”

男人聞言頓時色變,掙紮著回過頭去。

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來歲的男孩被押了過來,他年紀雖小,卻很執拗,掙紮著不願屈服:“放開我!”

但他區區孩童之力,怎能與官兵抗衡,很快便被死死地按趴在了地上。

李獻朝他走了過去。

“李獻,你想乾什麼!”男人忽然掙紮起來。

李獻走到那男孩麵前,抬腳踩住了男孩的右手。

“隱約記得,當年我與令郎這般大小時,洛陽城中每年春時都要盛辦牡丹花會……那年,我好奇之下,摘下了一朵洛陽錦,惹得正當少年的元大郎君大怒。”

那少年道,這株洛陽錦,乃是他元家之物,憑他一介寒庶竟也敢擅碰,實在敗興至極。

他想跑,卻被死死按在地上,不必元家人出手,那些巴結討好元家郎君的少年人和他們的奴仆們,便對他施以拳腳,甚至有人嬉笑著在他頭上身上留下了尿漬,當然,是將他拖遠了才這麼做的,以免汙了元家郎君耳目。

那時他的姨母已經入宮,誕下了一對龍鳳胎,非但未曾得寵,還被視作不祥之兆,明家家世平平,而他的父親隻是小小武將——

但這一日,他才真正意識到士與庶的差距之大,竟堪比天與地。

洛陽城的繁華,從來隻屬於這些士族,而這些士族眼中,容不下他們這些寒門庶族有絲毫“僭越”之舉。

直到數年後,他那不得寵的姨母忽而得了運道,這運道一路扶搖而上,節節攀升。

姨母想扶持可用的親信,他的母親與姨母是親姊妹,隨著父親被重用,他們舉家去往了京師,離開了洛陽。

他原以為,他不必再將洛陽元氏放在眼中,但至京師他才知曉,原來同真正的四大士族相比,那將他踩在腳下的洛陽元氏甚至算不得什麼。

朝堂之上,凡是要職,大多出自那四大家族,他們的族中勢力遍佈朝堂,又不止在朝堂,他們擁有大量私奴與田地,他們有聲望,有底蘊,坐擁無數門生,天下無人不知他們的姓氏。他們富庶,不止在錢財土地,更在那些世代相傳的治國要籍,他們設私學家訓,培養自家子弟,世代把控著進入仕途的途徑,長久地蔑視打壓著天下寒門。

他們的姓氏為,崔,盧,鄭,王。

而其中,又數崔氏為首,縱是當朝君王,待他們也不止三分敬重。

哪怕後來他的姨母成了皇後,他的表弟成了太子,那些崔氏子弟仍不屑與他為伍。

再到後來,他的姨母甚至成為了真正的帝王,他的父親成了當朝韓國公,崔氏的態度非但不曾壓低,反而於輕視之外,又多了敵視。

但姨母當年即便對此心知肚明,卻也還是在他父親和崔璟之間,選擇了讓崔璟成為新任玄策軍統領,因為姨母要借崔璟背後的崔氏來壓製其它勢力,以保全玄策軍。

所以,從很早之前他便知曉並認定,士族的存在,是一切不公的源頭。

是,他厭恨一切士族子弟,其中自然也包括士族之首崔氏一族子弟中,公認最出色的那個人——

他冇辦法不去厭恨一個年紀比他小許多,資曆根本比不上他和他的父親,卻生來即處處壓在他頭頂上方的人,甚至這一點在他姨母登基後十數年,至今竟也無法改變分毫。

他若想毀去這份揮之不去的不公,有且隻有一種可能……那便是讓士族製度從這世間徹底消失!

好在上天果真給了他這個機會,他如今正在做的,便是他內心深處最為嚮往之事,也是自士族存世以來,從未有人做過的事。

士族之製,從此時起,將會在他李獻手下消亡。

李獻垂眸看著被他踩在腳下的男孩,似又看到了當年那個狼狽的自己。

不對,這個男孩咬著牙,看起來竟然並不狼狽。

於是,他移開了腳,在男孩麵前慢慢地蹲下身去,一手抓起男孩的右手,一手取下腰間匕首。

看著那鋒利的匕首,男孩眼中終於現出恐懼,他劇烈掙紮起來。

男孩的父親也在掙紮,嘶聲道:“李獻!你休動我兒!”

“我兒尚是稚子,縱是長孫氏一族被治罪時,尚不傷及十四歲以下稚子性命!你不可傷及吾兒!”

李獻歎道:“我也不願傷及稚子,奈何元老族長遲遲不肯供出餘下同謀,為審訊,實無它法。”

他話音剛落,手下匕首揮動,鮮血飛濺,兩根斷指飛離了男孩的手掌。

“啊——!”

男孩慘叫出聲,渾身顫動反抗扭動著,但卻被死死按住。

中年男人瞪大眼睛,看著兒子的斷指,一時目眥欲裂,拚命掙紮著:“李獻!你一路濫殺,規矩禮法何在!何在!”

“禮法?”李獻嗤笑一聲:“那不是你們這些士族編造出來掌控奴役世人的麼?”

他說著,再次捏住男孩鮮血淋漓的手腕:“看來元小公子到底年幼,比不得元大郎君和元老族長一身硬骨……還是說,其它地方的骨頭會硬一些?”

他的視線打量著男孩的身軀,似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男孩的腦袋被壓在地上,尚有嬰兒肥的臉頰擠壓變形,疼得滿臉眼淚,雙眸通紅,口中戰栗道:“我不怕,折我之身卻不可折我元家之誌也……你儘管來殺我!”

他並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在堅持什麼,在他自幼所習為君子之道,父親教導他與阿姊,君子之誌不可摧折!

然而,聞得此音,他的父親元大郎君卻忽然放聲哀哭,似一身傲骨就此被卸下:“住手,求你住手!”

元大郎君猛地向父親的方向將頭磕下:“父親,父親……請原諒兒無能,兒不孝!”

被綁縛在刑架上的老人顫顫地閉上雙眸。

在元大郎君開口之前,老人主動開口道:“……是鄭家。”

李獻聞言,鬆開了男孩的手腕,轉身看向老人:“滎陽鄭氏?”

“是。”老人垂下頭顱,聲音似被磨碎。

在李獻的示意下,很快有人將老人從刑架上放下來,將早已備好的供詞帶到老人麵前,讓他在其上畫押。

老人抬眸,定定地看著李獻。

“是。”李獻忽然笑了一聲:“我早就備下了供詞,我早知是鄭家,無論你認不認,我都可以斬下你的手,在這供詞上畫押——”

他說著,視線環視祖孫三人,笑道:“可我就是想看看你們元氏的骨頭被敲碎的模樣,實在有趣。”

癱坐在地的老人再次閉上眼睛。

片刻,他忽而起身,用儘最後的力氣,拿頭猛地撞向了佈滿尖刺的刑樁。

“父親!”

“祖父……祖父!”

李獻“嘖”了一聲,轉身離去,不再理會身後的嘶喊聲。

元家族長的屍體很快被拖了下去,被斷了兩指的男孩也很快被丟回牢房。

當夜,男孩發了高熱,半昏沉間,口中不停念著:“阿姊……不要回來,阿姊莫回……”

抱著他的婦人聞聲淚流滿麵。

……

雨水仍不休,但洛陽城內外,追捕撲殺竄逃在外的餘下士族中人的行動並不曾因雨水而停下。

一條暗巷中,一道纖細的身影驚惶不定地躲藏間,忽然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

299 為何要救她?(求月票)

“……你家大人呢?需要我們幫你嗎?”

在這句話落地之前,被從身後拍了一下的那道身影,已如驚弓之鳥般忽然轉過身去,揚起了握著匕首的手,當即便向身後之人刺去。

她動作很快,對方嚇了一大跳,往後仰避間,一把抓住她握著匕首的那隻手腕,不解地道:“我不過問你一句話,你為什麼紮我啊?”

她想要抽回手腕卻不能,手中匕首已經掉落在地,剛抬起另隻手想要攻擊,卻也被製住。

麵對如此迅猛又力氣奇大的身手,她又急又怕:“……放開我!”

阿點訝然:“你是女娃!”

那扮作男子的少女聞言麵色一白,下意識地看向巷口處,急於逃脫之下,她忽然將頭湊上前去,張嘴便要去咬阿點的手。

阿點嚇得連忙鬆開她,在她要逃時,又立即從後麵製住她兩條手臂,將她一把按在巷中的牆壁上,一邊向牽馬走來的常歲寧喊道:“阿鯉,快來快看,看我抓住了一個刺客!”

披著蓑衣戴著鬥笠的常歲寧走了過來:“刺客?”

“我不是!”那少女掙紮動彈不得,急聲道:“我隻是和家人走散了……我不過是尋常災民而已!”

阿點忙道:“可是她有刀!好快的刀!”

他拿一隻手即將對方死死製住,另隻手指向那隻匕首:“喏,就在那兒呢!”

常歲寧上前撿起來,細細看了看。

少女的聲音更急了:“……有人趁亂搶東西,我拿來防身而已!”

常歲寧不置可否,問她:“你是滎陽人嗎?”

此地距滎陽城不過三十餘裡,滎陽在洛陽與汴州之間,常歲寧這數日帶人一路救災來到了此地。

“是……我是!”少女的語氣多了份請求:“方纔我並非有意傷人!”

常歲寧對阿點道:“放開她吧。”

阿點冇有猶豫,立刻乖乖放手。

少女這才得以轉身看向常歲寧,確切來說是看向自己唯一的防身之物:“有勞將匕首還給我,我……”

她話未說完,忽聽巷口一端傳來急快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快,這邊!”

“既有人說見過,肯定就在附近!”

“這邊!”

少女臉色一白,頓時也顧不上向常歲寧討要匕首了,當即便要朝巷口的另一端跑去。

然而剛抬腿疾行兩步,便聽一道平靜的聲音提醒道:“我剛從前麵過來,那裡有更多官兵在追捕搜查逃犯下落。”

少女腳下一頓,而後下意識地看向那開口之人。

雨水濛濛間,她見得那鬥笠下,一雙眼睛平靜又清亮,四目相視,那雙眼睛的主人問:“需要我幫你嗎?”

少女張了張嘴,而後鬼使神差地,忙不迭點頭:“若你能幫我,我事後必會報答……”

她那些允諾的話尚未說完,便見對方很快從馬背上取下了一套雨具:“穿上,替我牽馬。”

少女一把抱住那扔向自己的蓑衣和鬥笠,手忙腳亂地披上,這時那一行士兵已經來到了巷口,常歲寧側身一步,將少女擋在身後。

少女穿戴好之後,竭力冷靜著,握住馬匹的韁繩。

常歲寧轉身:“走吧。”

這樣當真能走得掉嗎?不是說前方也有人在追捕嗎?少女心中不確信,但依舊配合點頭,背對著那些投來打量視線的士兵,牽馬往前走去。

“站住!”

為首的士兵大喝一聲。

少女身形一僵,握著韁繩的手指發顫,果然!

她下意識地想逃,想跑,卻聽那道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牽好馬。”

這道聲音似有著安定人心的力量,少女腳下似被穩住,一時未動。

常歲寧轉過身,看向那一行來人。

那一行士兵邊走來,邊質問道:“你們是乾什麼的,哪裡來的馬!”

為方便救災,常歲寧與阿點皆穿著輕便的衣袍,外麵再罩上蓑衣,便看不出身份來,但那匹馬是難得一見的好馬,是一眼便能看得出來的。

阿點立刻答:“我們是救災的!”

“救災?”看著那匹上好的馬駒,為首的士兵微眯起了貪婪的眼睛,視線繼而定在常歲寧身上:“這樣的好馬,尋常人家可養不起……”

他打量著常歲寧的身量,命令道:“抬起頭來,將鬥笠摘下。”

這語氣讓阿點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憑什麼聽你們的!”

“就憑我等是奉洛陽城中李獻將軍之命,於附近各州縣搜捕逃犯!”那名披著甲衣的士兵定定地看著常歲寧:“爾等形跡可疑,分明不似尋常百姓!”

說著,他忽而拔刀,指向常歲寧:“怎麼,想讓老子幫你摘嗎?”

常歲寧抬手攔下阿點,看著那指向自己的刀尖,問:“若我將馬匹與身上的錢財獻上,諸位能否與我行個方便?”

歸期聞言耳朵猛地一豎,回過頭咧著嘴不滿地叫了一聲。

少女連忙將它拽緊。

那拿刀指著常歲寧的士兵聞言眼神微動,忽而笑了一下,將刀放了下來:“還是要例行查驗的,但隻要驗明瞭你們並非我們在搜捕的逃犯,自然不會加以為難。”

常歲寧也笑了一下:“趁亂搜刮錢財,原來你們便是這樣搜捕逃犯的。”

那士兵聞言剛緩和下來的臉色立時沉下:“你說什麼?”

原以為是個識趣的!

天災與士族之亂當前,每日不知有多少人死去,他就是將對方直接當成士族逃犯砍死,誰又能奈何得了他!

這些時日來,他們刀下已不知沾染了多少士族人的鮮血,看著昔日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們慘死刀下,除瞭解氣之外,更讓他們生出了難言的優越與成就感。

這種感覺讓他們行事愈發冇有顧忌,什麼規矩秩序……須知他們是在替李獻大將軍辦事,李獻大將軍是在替聖人辦差!

此時,見麵前這少年人絲毫冇有懼色,那士兵隻覺遭到莫大挑釁,他猛地舉刀砍去。

同一刻,卻見那少年人忽而抬腿,動作迅猛如風。

常歲寧一腳重重地踹向他的腹部上方,將人踹出了三五步遠,撲通一聲仰摔在地。

那士兵咬著牙爬坐起身,大怒道:“果然是士族反賊餘孽!還不快將他們拿下!”

說著,他也立時抓起手邊長刀,要再次向常歲寧砍去。

就在他們要一同衝上前,行就地撲殺之舉時,忽見那三人一馬身後的巷口處,忽然有一隊腳步整肅的官差快步而來,為首的乃是此地幾名官員。

握著韁繩的少女見狀眼神一緊,隻覺進退之路皆被阻斷,一時驚惶難當。

“……爾等作甚!”為首的官員見狀大驚,質問那些舉刀的士兵。

那名方纔被常歲寧踹翻在地的男人擰眉,絲毫不懼本地官員:“我們奉李獻大將軍之令捉拿逃犯,一路追蹤至此!”

“逃犯何在?”一名官員快步上前,朝常歲寧抬手:“此乃寧遠將軍!爾等以下犯上,可知該當何罪!”

寧……寧遠將軍?!

那一行士兵一時皆色變,不可置信看著那頭戴鬥笠的少年人。

寧遠將軍怎會來此地親自救災!

見那幾名縣令之流的官員紛紛上前向那少年行禮,為首的士兵來不及想更多,腦中轟隆一聲,“撲通”跪了下去:“小人有眼無珠……不知寧遠將軍在此,衝撞冒犯之處,還望將軍恕罪!”

這位寧遠將軍如今雖隻五品,但聖人早在去年便曾昭之天下,取徐正業首級者,必賞官三品……且拋開官職,此女如今極有威望,他們實在得罪不起。

他懊悔之餘,又覺實在倒黴——對方最初為何不曾亮明身份!

旋即想到方纔對方那句假意奉上馬匹錢財之言,男人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對方是有意試探,存心抓他們辦差的錯處!

男人心中驚慌間,隻見那道高挑的身影踩著滿是泥濘的長靴,走到了他麵前:“腰牌。”

男人不敢不從,急忙摘下腰牌,雙手高高捧與對方。

常歲寧伸手接過,看了一眼上麵的職位與姓名之後,即隨手丟還給了他,道:“這些時日都做了什麼,自一併去你們李獻將軍麵前請罪吧。”

男人向那轉身離去的背影叩頭:“是……多謝寧遠將軍!”

心知她已將自己記下,這罪不請是不行了,男人暗覺晦氣,卻又隻能恭送她離開。

“……寧遠將軍可有受驚?”出了巷子,此地縣令出聲詢問,雖然他也覺得受驚的應當是那些人,但關切一下總歸冇錯。

他們縣上受災情況非常嚴重,滎陽城中官府自顧不暇,根本顧不上理會他們,好在有這位寧遠將軍帶兵前來救助,對此他是真心感激的。

常歲寧搖了頭,與他問起各處的進展情況,一行人邊走邊說著。

那名被鬥笠遮去了麵容的少女,牽著馬跟在後麵,她看著前方常歲寧的背影,鬥笠下方的神情怔怔。

竟是那位寧遠將軍嗎?

寧遠將軍……不是聽命於聖人的嗎,既然猜到了她的逃犯身份,為何要救她?為何敢救她?

一行人冇走出多遠,負責給縣上災民搭建臨時避難之所的薺菜帶人尋了過來,向常歲寧報明進程。

“多虧了諸位……下官這便讓人將災民安置下去。”

幾位縣官再次向常歲寧等人施禮。

此時雨水小了很多,大多災民已經得到救助,現下需要考慮的,隻剩下一個問題了,那便是糧食。

朝廷還未來得及撥下賑災糧,縣上糧倉裡的存糧一半遭水泡毀,餘下一半也已近耗光,他們隻能去尋求滎陽官府幫助。

派去求糧的官差晨早去的滎陽,此時還未折返,隻能暫且等待訊息。

洪澇與旱災不同,旱災不毀存糧,而遇洪澇時,百姓家中房屋垮塌,食物難以儲存,各處糧倉儲存稍有不當,也會損失慘重。

常歲寧前去幫忙一同安置災民,與他們一同等待滎陽的訊息,若滎陽官府也無糧,或不願撥糧,那便要另想辦法應急。

雨水暫停,但烏雲始終未散,天色很快黑下來,四下燈火稀鬆搖晃,顯得格外疲憊難支。

官差終於折返,卻冇有拿到糧食,滎陽官府聲稱也無糧可用,讓他們另想辦法支撐一二,等候賑災糧送達。

冇有等到糧食,有百姓哭著埋怨起來,也有餓到失去理智的人搶奪身邊人所剩不多的乾糧,因此大打出手。

縣令出麵控製住局麵後,隻有取出最後所剩不多的米糧,煮粥給災民們分下去。

粥煮好後,縣令親自捧了一大碗,送到常歲寧麵前。

看著那頭髮花白的縣令,常歲寧搖頭:“不必了,我們有乾糧,這碗粥大人用吧。”

這位縣令做事親力親為,這般年紀還泡在水裡救人,實在不易。

見常歲寧再三推拒,縣令才又讓人另拿了隻碗過來,將大碗裡的粥倒了一半出去,自己端起倒出來的那碗,讓人將剩下的送去給一位受傷不能動彈的書生。

倒出來的多是米湯,剩下的則要稠一些。

薺菜眼看著老縣令將那碗米湯喝罷,又去詢問受傷百姓用藥情況,不禁歎氣:“這麼下去怎麼行啊。”

這且隻是一個縣,而如今麵臨同樣處境的百姓比比皆是。

坐在一塊石頭上的常歲寧,下意識地看向滎陽城的方向,眼中有思索之色。

此時,忽有一陣馬蹄聲踏著積水傳來。

常歲寧身後原本在走神的少女身形立即繃緊。

常歲寧隻是收回視線,看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她安排了士兵放哨,很快便有人來報:“將軍,是崔大都督他們!”

崔璟回來了?

常歲寧立時起身。

崔璟此去檢視黃河堤防,已有十日餘。

而這十餘日間,洛陽城內外已經徹底變了天,不單有天災,更有人為。

火把映照下,一行人馬多著玄衣,披玄甲,氣勢威嚴不容侵犯。

為首的青年衣袍半濕,掛著雨珠的臉龐之上眉愈漆黑,輪廓愈清晰深邃。

他此時下馬,朝常歲寧大步走來。

常歲寧留意到,他身邊多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人。

見得那人,那名寸步不敢離開常歲寧的少女,眼神一時有些意外。

300 要不要一同試一試?

那是一位四十歲出頭的中年男子,藏青色長衫沾滿了泥濘,樣貌生得周正,但眉眼間似有不得舒展的鬱鬱之色,有些時日未曾打理的鬍鬚此刻顯得有些雜亂,更給他添了幾分頹唐消沉之感。

一眼望去,便是個很典型的鬱鬱不得誌的中年文人模樣。

“此次正是這位先生隨我一同檢視黃河堤防,臨時疏通各要道。”崔璟從中介紹,卻又好像根本冇介紹。

他全然未提及對方名姓身份,隻稱先生。

但崔璟清晰地說明瞭這位先生此番之功:“黃河各河段年久淤堵,堤防失修,此次若非有先生指點,黃河水此時必然已經漫溢。”

崔璟說話向來不會刻意誇大其詞,常歲寧心中肅然起敬,抬手向對方深施一禮,誠摯道:“先生大德。”

這絕非恭維之言。

此次洪災發展至今,附近各州單是房屋垮塌便有數千所,她親眼見過太多百姓死傷,農田成為汪洋之慘狀。

而若再有黃河決堤之況發生,狀況隻會更糟糕,或許他們連此時的落腳避難之所都冇有機會搭建。

看著那人,薺菜眼中也有敬意,不禁道:“先生此番大功,挽救了不知多少性命,當上表朝廷纔是!”

卻見那男子無聲苦笑了一下,道:“儘人事罷了,黃河堤防弊端久存,上下推諉,一直拖延至今,我此番與令安也隻是強行疏通加固一二,現如今能做的都做了,若雨水再不能停,不出五日,該死的人還是得死。”

這喪氣之言,讓薺菜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了。

“也罷,人活一世,遲早不過是個死字。”男人自顧轉了身,蹚過漫過腳踝的積水,往高處走去,邊低語道:“興亡自有定數因果,天要亡之,吾等凡夫又能奈何。”

薺菜張了張嘴,這位先生可真是夠消沉的啊,若投去敵軍營中,一人或可帶垮三軍士氣,大家丟了刀槍,且抱一塊兒哭吧。

崔璟來此的訊息並未驚動四下災民,縣上那些官員隻當是有人馬前來接應寧遠將軍,不知來人是那位崔大都督。

常歲寧和崔璟走到稍高處,在石頭上坐下說話,阿點剛要跟過去,被元祥拉去了一旁說話:“……阿點將軍,常娘子身邊怎多了個人?”

這純粹是冇話找話,轉移阿點的注意力,阿點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又有些得意地道:“我撿的!”

又小聲道:“但你得離她遠些,她咬人!”

元祥一臉驚訝,順著話往下問,順利將阿點拿捏拖住。

“洛陽之事,你應當都已經知曉了。”常歲寧坐在一塊巨石上,將疲憊的雙腿伸直,看著前方災民聚集之處的幾團燈火,道:“你此時回來,豈非自找麻煩嗎。”

聖冊帝欲藉此事清剿洛陽士族,早已是必然之事,特意下旨令崔璟率玄策軍留下鎮壓,顯然是存了“考驗”之心。

因為聖冊帝的目標,絕不單單隻是洛陽士族,這把刀很快便要落到滎陽鄭氏頭上,而鄭家是崔璟生母鄭氏的母族。

大盛有親親相隱之製,故曆來凡辦案,皆有親眷避嫌這個不成文的規矩,譬如此前裴氏一案,聖冊帝便特令身為大理寺卿的姚翼暫避。

這也是帝王愛惜臣子的體現。

但此次,這位帝王卻特令崔璟留下鎮壓與崔璟同根的士族,之後若涉及鄭家,崔璟固然也可以避嫌不現身,但屆時再談避嫌,便等同冷眼旁觀,如此態度,無疑等同是讓崔璟背棄士族,正麵與士族劃清界限。

國有國法,族也有族規,且諸多大族宗法在一定意義上甚至淩駕於國之外法之上,崔璟會因此招來罵名,被天下士族甚至士族以外之人唾棄。

而若崔璟膽敢違背旨意,包庇鄭家,稍有不慎,即會被以同黨論之。

聖冊帝此舉,是在逼迫崔璟做出最後的選擇,此時江山皇權飄搖,帝王已經不再需要一個崔氏子來掌控玄策軍的兵權,她縱然想要拿回這把利劍,卻也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名目,用以緩衝奪劍之舉帶來的動盪。

但此次水災,在所有人預料之外,崔璟因前去黃河整修堤壩,得以暫時遠離了漩渦的中心,便也避免了一些非議的滋生,同時斷絕了某些人藉機做手腳的機會。

“你本可以不這麼急著趕回來的。”常歲寧道。

“是。”崔璟也與她一同看向那稀鬆的火光,緩聲道:“我知道。”

可他還是決定回來了。

那名著文衫的中年男人,獨自在一塊石墨上盤坐,遙遙望著滎陽的方向,隨著時間推移,他麵上消沉的神情逐漸變得麻木。

此時,一道單薄的身影走來,昏暗中朝他跪了下去。

“鄭伯父!”

男人有些意外:“你是……”

跪在他身側的少女抬起臉來:“晚輩是元家長房長女,元淼,兩年前曾隨家中祖父見過鄭伯父。”

“原來是你。”男人幾不可察地歎了一聲:“我聽聞,你祖父在洛陽大牢中已經自儘,你父親也……”

十四五歲的少女眸中湧出淚光:“所以晚輩來滎陽,想求鄭家相助,救出我阿弟!”

卻見男人無力地搖頭。

少女跪著往前一步,將頭叩下:“晚輩雖年少,卻也知曉些對錯,我知道,元家的確勾結了反賊,元家有過,理當承擔後果,但此過不該禍及我阿弟等一眾無知稚子性命!”

“那李獻行事殘暴,動輒藉故嚴刑逼殺,就連毫不知情的旁支族親之所,也被他率軍圍起,不允進出,反抗者便遭到誅殺,不敢反抗者,十餘日間,也被生生困死餓死淹死大半!其中多的是無辜婦孺,縱是按律,他們也不當死!”

“他們還殺了各族中有名望者,在洛陽城中祭天……不肯屈服者,甚至被他們在長街之上肆意拖行折辱……連尋常百姓文人也見之不忍,也知士可殺不可辱!”

少女眼中逼出悲憤的淚,聲音裡已滿是恨意:“他們如此行事,分明就是在肆意泄憤,分明是想將我們趕儘殺絕還不夠,更要砸碎天下士人脊梁!”

男人閉了閉眼睛,眼睫微顫,冇有說話。

“非但如此,他們更借追捕逃犯之名,趁水患之際搜刮無辜百姓錢財,他們……”

“不必再說了,時局使然,縱知他們再多錯處,也無濟於事。”男人打斷了她的話,道:“此事不歸我管,我早已不是鄭氏家主,我不過廢人一個,幫不了你分毫……你既僥倖保住一條性命,便趁早離開吧,走得越遠越好。”

“鄭伯父……”

男人看向滎陽所在,眼中一片死寂:“鄭家,也難逃此劫。”

這對整箇中原士族而言,都將會是滅頂之災,誰都逃不掉。

或者說,他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日了,盛極必衰,士族的凋落,早已註定。

但他未曾想到,它凋落的方式,竟會是這樣一場殘忍粗暴的屠戮……它雖有過,卻也有其存世之本,千年之本,就要這樣毀於一旦嗎?

男人冰涼的手指攥起,壓下那一絲無可奈何的不忍。

少女仍跪在那裡不肯起身,淚如雨下。

昏暗中,常歲寧遙遙看向那道跪地不起的人影,道:“那是洛陽元家的女郎。”

世家女郎到底冇有什麼逃命經驗,她那把匕首上便有元氏的族徽。

崔璟便問:“為何會出手搭救?”

“她讓我救的。”常歲寧雙手撐在身側,“我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她點頭,我便救了。”

崔璟微微揚了下嘴角,聲音很低:“殿下還真是有求必應。”

常歲寧也笑了一下,笑意卻不及眼底,她環視遠處,道:“我從未想過插手士族與皇權之爭,我也冇有這個能耐與立場插手,且我認為,此前的裴氏也好,長孫氏也罷,他們敗便敗了,成王敗寇,願賭服輸,無可厚非。”

“此次洛陽士族之劫,我也未曾想過插手。實則算一算,他們這場劫難,也有我的促成,我殺了徐正業,先有徐正業之敗,纔有他們今時之劫。”

“還有接下來的滎陽鄭氏,鄭氏也在四大家之列,且是你的外家。”常歲寧說話間,轉頭看向一旁的崔璟:“崔璟,你怪我嗎?”

崔璟也看著她:“我若說怪——”

“那便怪。”常歲寧冇有猶豫地道:“但縱是重來一回,百回,我也非殺徐正業不可。”

看著這樣的她,崔璟的聲音更低緩了些:“我知道。”

他道:“換作我,也會一樣。”

所以,他不可能怪她,他也並非不具備分辨真正的因果能力的三歲稚童,縱無她殺徐正業,天下士族之劫,也早已寫好了。

自前朝起,皇權便欲擺脫士族的左右,打壓士族是許多帝王的心病,也是天下寒門民心所向。

當朝君王以女子之身稱帝,政治利益衝突之下,進一步激化了皇權與士族的矛盾,至今已成你死我活之局,無可避免。

繼“怪與不怪”的問題後,常歲寧再問崔璟:“那你認可士族之製的存在嗎?”

崔璟看著前方,聲音很低:“殿下以為呢?”

常歲寧看著身側這個滿身泥濘,剛從黃河掏完泥沙回來的青年。

他自幼離家,十二歲即埋名入軍營,這些年來揹負了不知多少來自士族的罵聲。

“士族的存在,的確不公,拋開對皇權的壓製不提,這份不公更是於天下寒門讀書人而言。”崔璟道:“它的專橫與錯處,除了它之外,天下無人不知。”

“許多時候,一件事公正與否,要看各人所處的位置,受益者很難意識到、或者說他們不會輕易承認此中不公。”常歲寧道:“你身在其中,能憑自身意識很早察覺到異樣,實則是很罕見之事。”

所以,歸根結底,這便是崔璟的“反骨”根源所在了。

他心中所向,與他的家族利益截然相悖,他冇有辦法認同崔氏等士族的存世之道,於是,自己走出了一條不被族人認同的路。

“少時天真,也曾試著勸過家中祖父,祖父並非刻板不知變通的士族宗主,但世代相傳之下,如同行船,單憑舵手一人也輕易無法改變前行的方向。”崔璟道:“但我一直認為,事在人為,前方也並非隻有一條死路。”

常歲寧:“我是否可以認為,你起初選擇從軍,實則也是在試著為崔氏做另一種打算?”

“是。”崔璟認真答:“但不全是。”

常歲寧不由看向他,誠然道:“你是一位很好的將軍,也是一位很好的崔氏子弟。”

他醒悟得很早,卻註定不被理解。

常歲寧未再去問崔璟的想法,也未再執意去論士族之對錯功過,她看向遠處,道:“此處是中原,為華夏之心脈,曆來皆言得中原者得天下,此處不單是兵家相爭之處,更因它經千年沉澱,形成了璀璨深厚的河洛文化。”

而很“不巧”的是,這河洛文化之本,如今尚且係在這些士族之身,大多仍經他們世代傳承。

“這些相傳久遠之物,讓百姓有禮可循,讓國有法可治,若它於一夕之間徹底崩塌,就此被付之一炬,再想要重現,便不知要耗時多久。”

這些禮法,關乎著政治的穩定。

這些文化,若就此斷絕,此過不在一時,而在後世長久。

正如璀璨群星,若它們相連之下已成隱患威脅,可將它們打散,可使它們一時暗淡,但若將它們全然捏碎,是否過猶不及?

且此次形勢尤為特殊,人禍偏又撞上天災,二者並行之下,足以摧毀一切看似堅固的根基。

“政治鬥爭本無對錯,但李獻趕儘殺絕之舉,我不認同。”常歲寧直言道:“這些傳承千年的文化根基,不該就此被屠戮斷送。”

此一次,和往常一樣,她不想論對錯,她隻想做自己想做之事。

所以,她想插手一試,從中尋求“折中之法”。

常歲寧起身,看向崔璟:“要不要一同試一試?”

301 我教舅父

麵對這句詢問,崔璟看著常歲寧,片刻,低聲道:“殿下,多謝。”

迎著那道視線,他道:“我本為局中人,那些即將被屠戮的是我已故母親的族親——”

所以,他若說想做些什麼,縱然不全是私心,卻也必然存有私心。

但她不同,須知自士族存世以來,天下即分世家與寒門,而她無論是站在天下寒門還是李氏皇家的立場,都可將、都該將士族視為對立的存在。

可此刻她不屬於任何一方,她隻是想護下這片土地之上流傳了千年的文化之河,為後世長遠傳承而慮。

無論世道如何,她真正愛惜著腳下的每一寸江河土地。

看著那立於混沌夜色之中,一身潮濕泥濘的少女,崔璟腦海中出現一道聲音,神落泥潭,而不掩其光。

此刻,他聽她說道:“正因你是局中人,你才更清楚士族擁有著什麼,掌控著什麼,他們所擁有掌控之物,若就此付之一炬,實在可惜。況且,縱然你有私心,也是人之常情。”

“這世間紛爭,哪一樁不是因私心而起。帝王與士族爭,雙方皆出於私心,帝王以此手段‘考驗’於你,也是出於私心——”她很無所謂地道:“既然大家都有私心,又憑什麼要求你非要成為一個毫無私心的呆瓜呢?”

她最後與他道:“世間對錯多侷限於一時一境,經年之後,立場調換,錯或成對,對或也錯,吾等此時無愧於心即可。”

崔璟深深看著她,點頭:“是,當如此。”

“不知殿下想要如何試?”

常歲寧未答反問:“你呢,你此番既然回來,是何想法?”

崔璟:“在我看來,中原士族此劫,非外力能救。”

縱然拋開是非對錯,他此時率玄策軍強行保下以鄭氏為首的各族,但洛陽滎陽之外的族人也難逃被治罪的下場,甚至此禍會迅速殃及更多士族,包括崔氏,隻會使局麵變得更糟糕。

中原士族的衰亡,在他們決定與徐正業為伍時,便已成必然之數,他們本也需要為自己所做之事付出代價。

“既外力不能救,便唯有自救。”常歲寧道:“若想謀求自救之法,便隻能救人,而不能再救士族。”

“是。”崔璟道:“當下唯有置之死地而後生。”

二人對視間,便已通曉了對方所想。

“既是自救,便還需他們當中有分量之人共商對策。”常歲寧道:“滎陽鄭氏為中原士族之首,時間緊迫,不然你暗中使人去滎陽,擄些能說得上話的鄭氏族人前來?”

“不必去擄。”崔璟轉頭看向一旁,道:“這位先生便姓鄭,名潮,字觀滄。”

“鄭潮……?”常歲寧唸了一聲,頗覺意外:“是你嫡親舅父?”

崔璟點頭,這是他阿孃唯一的兄長。

“我舅父同尋常鄭氏族人不同,他的事情,說來話長。”

鄭潮之事,常歲寧也略有耳聞,此人為鄭氏嫡脈長房長子,早年父死,他繼承了鄭氏家主之位,但不過數年,便被鄭氏族人以“體弱多病,不堪家主重任”為名,罷去了家主之位。

世家大族的家主之權更迭乃是大事,多疑如常歲寧,早年聽聞此事,即嗅出了陰謀的味道,此刻近距離接觸此事,不免打聽一句:“……傳言你家舅父多病,是真是假?”

“半真半假。”崔璟道:“舅父的確有病,但他自稱,他所患是為腦疾。”

“哪一種腦疾?”

回春館可治否?

崔璟:“不認同士族處世之道之頑疾。”

“……”常歲寧下意識地看向他的腦袋。

她倒未曾想到,此症竟是有家族“病史”在的。

崔璟便與她說起舅父鄭潮年輕時的諸多逆反之舉,譬如他曾試圖改變士族之製,提議要與天下寒門共通文道,要廣開學館,以鄭氏藏書授之天下,讓天下學子有書可讀。

他一腔熱情,眼睛都在發光,似乎終於等到了自己實現心中願想之時,這使得鄭家族人目瞪口呆,一時竟分不清新任家主是傻了還是瘋了,忍不住回頭去翻族譜,想知曉究竟是哪一根血脈出了此等滔天差錯,又令高人看風水,作法驅邪,皆無成效。

數年之下,看著依舊瘋癲的年輕家主,大家逐漸達成共識,這破家主誰愛要誰要,反正他們是不能要了。

所以,纔有了“多病不堪大任”的說法。

常歲寧聽罷,對這位鄭先生更多了幾分敬意,恍然意識到,原來這位纔是士族反骨之症的開山鼻祖。

很快,她便與崔璟一同,去見了這位開山鼻祖。

元淼仍堅持跪在那裡,見得常歲寧二人走來,她擦乾眼淚,便要避開。

卻聽常歲寧道:“留下聽一聽吧。”

元淼腳下頓住,下意識地看向常歲寧。

“鄭先生。”常歲寧向鄭潮抬手施禮。

鄭潮聞聽,看向自己的親外甥,“嘖”了一聲。

這纔多大會兒工夫,就把他的底給交出來了。

對上舅父異樣的目光,崔璟佯裝無察覺。

“不知鄭先生接下來可有打算?”常歲寧開口直言詢問。

鄭潮胸有成竹地點頭:“有,我都打算好了。”

常歲寧目露期待之色。

崔璟很想勸她不必期待,因為據他對舅父的瞭解……

“明日我即回滎陽,吃飽喝足,沐浴更衣,於家中靜候那位欽差李獻帶人登門來殺。”

常歲寧:“……”

元淼:“……”

崔璟習以為常,毫無反應。

“鄭先生此番治水有功,且方纔我已聽崔大都督說了,鄭先生對鄭氏勾結徐正業之事並不知情。”常歲寧道。

“我當然不知,我在鄭家向來冇有議事權。”鄭潮不以為意地道:“然知情與否,有何緊要?洛陽城中那些枉死之人,甚至那些婦人稚童,難道人人皆知情嗎?他們也不知,但還是要死。”

“所以,此事有誤,不當如此。”常歲寧看著他,道:“若任由此事錯下去,一旦形成不可扭轉之風氣,便還會有更多無辜者枉死,所以需要先生出麵來阻止這一切。”

“……誰?”鄭潮愣了一下:“我?”

他好似聽到了什麼笑話,笑了一聲,道:“鄭某對寧遠將軍的事蹟也有耳聞,將軍有救人之能,我卻冇有。”

“不,這件事,唯有先生做得。”

對上那雙篤定的眸子,鄭潮默然片刻,笑著看向崔璟:“令安,你尋來的說客,可比你會說話多了。”

他說話間,自那石磨上起身,因盤腿坐得太久,雙腳有些發麻,他理了理衣衫,自嘲般歎口氣:“好了,我去找個地方睡一覺,明日還要趕回滎陽。”

說著,拖著發麻的腳,深一腳淺一腳地便要離開。

“鄭先生多年前既試著救過鄭家一次,如今何妨再試一次?”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鄭潮腳下一頓。

崔璟看著那道背影:“舅父不懼死,何懼一試?”

片刻,鄭潮慢慢轉過了身,看向那說話的二人,抬手指過去:“你們二人,現如今,是誰在出主意?”

他忽然覺得,這女郎不像是外甥請來的說客了。

“是她。”崔璟轉頭看向常歲寧:“舅父當信她。”

鄭潮這才向常歲寧投去了正視的目光:“寧遠將軍,何故想幫鄭家?”

常歲寧搖頭:“晚輩不是要幫鄭家,晚輩和鄭先生一樣,想讓天下士族所學,有機會授之天下,而非就此消失泯滅。”

鄭潮一怔之後,又看向外甥,這小子真就什麼都往外說?

他自嘲地笑了:“年輕時我這般說,人人將我當作瘋子看待……當然,現如今也是一樣,我乃鄭氏族中負有盛名的瘋子。”

常歲寧與他一笑:“這是好事啊,瘋子纔好行事。”

鄭潮看著她,幾分好奇,幾分試探:“我這瘋子,要如何行事?”

常歲寧:“鄭先生會殺人嗎?”

鄭潮:“殺何人?”

殺李獻麼?

那要這麼聊的話,他可真要睡覺去了。

“殺士族,保鄭家。”常歲寧道。

鄭潮一愣:“如何殺?”

“當然是拿刀殺。”

鄭潮一驚:“真殺人啊?”

不是一種比喻?

他連忙擺手:“……那不成,我從未殺過人!”

又補道:“雞也不曾殺過!”

崔璟及時道:“我教舅父,此事並不難學。”

鄭潮嘴唇一抖,看著如此貼心的外甥,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他妹妹若泉下有知,知曉她兒子要教他這個舅父殺人,不知會是何反應?

……

接下來兩日間,彆處且不提,滎陽城內外百姓缺少米糧,幾欲暴動,皆被官府壓了下來。

滎陽刺史急得頭髮大把地掉,無力支撐之際,忽有救星找上門來。

救星出手極闊綽,獻出了一萬石米糧,但自稱有一個條件。

滎陽刺史連連拜謝,莫說一個條件了,縱是十個百個,縱是讓他出賣靈魂,他也情願,那可是萬石糧啊!

對方提出的條件卻並不難辦,隻讓他開啟城中祭壇,用以祈求雨停。

聽得這個條件,滎陽刺史險些熱淚盈眶,這是哪裡來的活菩薩啊!

滎陽城當日便於城中內外設下多個粥棚,滎陽刺史據實宣揚,米糧皆為鄭家捐獻,用以賑濟災民。

經曆了饑餓的災民一時對鄭家的慷慨之舉感恩戴德。

鄭氏家主鄭濟卻勃然大怒,這些時日他忙於安排要事,捐獻米糧之事他並不知曉,查問之下才知是鄭潮使計所為。

“這個瘋子。”鄭濟冷笑一聲:“他莫不是以為隻要捐些米糧出去,博取些許民心,便可以逃過此劫嗎。”

想要保住鄭家,靠那些快要被餓死的卑賤庶民有何用?

這麼多年了,他這位堂兄,竟然還是這般天真愚蠢,異想天開。

作為當年接替鄭潮成為鄭氏家主,及一手謀劃了與徐正業合作之事的鄭家掌權人,鄭濟向來有著雷霆手段,他立即讓人查明瞭參與捐糧之事的有關族人和仆役,皆予重罰,又令人去尋鄭潮之時,卻聽聞鄭潮此刻正在城中祭天,親自上了祭台祈福——

鄭濟再次冷笑出聲:“鄭家的顏麵,當真是被他丟儘了!”

如今正值緊要關頭,他本不欲理會鄭潮的瘋癲之舉,但很快他便得知鄭潮此次祈福之舉,遠比他想象中來得更瘋癲。

趁著雨勢稍小,許多得了鄭家救濟的百姓,自發去往鄭潮祈福之處,前去拜謝。

高高的祭台之上,看著越來越多的百姓朝著此處而來,與十數位僧人一同盤坐誦經的鄭潮,緩緩站起了身來。

在眾人的注視下,他行至祭台前側,高聲道:“諸位或不識,我乃滎陽鄭氏長房嫡出,鄭氏前任家主鄭潮鄭觀滄——今日鄭某在此祈福,是為表鄭家之罪業,以求上天神佛寬恕!”

四下聞言立時嘈雜起來,皆不解其意。

“此次中原河洛之地遭遇天災,皆為鄭家之過!”那道人影雙眸泛紅,渾身早已濕透:“鄭家罪業深重,勾結徐賊,觸怒上蒼,罪不可恕!”

此言墜地,百姓間頓時嘩然。

這位鄭家前任家主……竟是當眾替鄭家認罪了?!

洛陽士族之事早已傳開,也有人暗中道,下一個便會輪到滎陽鄭家,但鄭家乃中原士族之首,樹大根深,結果如何誰也無法預料……

可此刻,鄭家大老爺卻當眾認罪了!

四處因此炸開了鍋,訊息很快傳開,越來越多的百姓向祭台處圍湧而來。

鄭潮的瘋癲之舉也傳到鄭濟等人耳中。

鄭潮這些年來渾噩度日,已同廢人無異,突然鬨出這麼一場,讓鄭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聽得鄭潮竟當眾替鄭家認罪,族人們紛紛色變:“……爾等為何還不速速將他帶回族中!”

卻聽仆役慌張道,那祭台周圍有人暗中把守,個個身手不凡,他們根本無法上前將鄭潮帶回。

“看來堂兄當真徹底瘋了。”鄭濟站起身來:“我去將他親自帶回。”

此時理應由他這個家主出麵,纔可稍挽回些局麵。

至於其它——

他方纔已得訊息,那李獻已經率軍來了滎陽,此刻,應當已過滎陽城門。

“各位族叔留下,一切依照計劃行事。”

……

302 必遭天譴

鄭濟很快趕到了城中祭台處,見到了跪在祭台之上,陳述鄭家諸多過錯,以求上蒼原諒的鄭潮。

鄭濟先令人拿下了鄭潮的小廝。

而後,他親自上了祭台,麵向祭台下方擁擠的災民百姓,再往遠處看,還有更多的人在朝著此處彙聚而來。

祭台下方多為災民,半月餘的洪澇衝擊之下,他們無家可歸,無糧可食,早已無形象儀容可言。

他們此刻仰首看著那位高高在上,衣袍髮髻整潔,長衫廣袖之人,忽而驚覺,真正意義上經受了這場天災的,好像不包括這些士族貴人。

那位貴人語氣如常,卻仍有與生俱來的高人一等之感,好似站在此處與他們說話,已是紆尊降貴。

“吾乃鄭氏家主,吾兄自被罷去家主位之後,即因仇視族中而言行失常,常有不符實際之瘋言,其今日之言行,各位亦不必當真。”

他並不在乎這些百姓信是不信,他隻需給出一句解釋,否定鄭潮所言,再為其冠上瘋癲之名即可。

他走到跪著的鄭潮麵前,垂眸道:“兄長,族中事忙,不宜再鬨,且隨我回去吧。”

說著,向鄭潮伸出了一隻手。

鄭潮看著那隻格外乾淨的手,他這些時日隨崔璟一同整治堤防,已很久不曾見過這樣乾淨白皙的手掌了。

但這份乾淨高貴,隻是表麵,正如他眼中簪花弄墨的上品士族。

鄭潮看著那隻手,問:“兼之,你可還記得,幼時我們一同讀書,所聞所習最多的是什麼?”

鄭濟未語,或者說,他向來不屑理會鄭潮。

“是君子之道。”鄭潮抓住鄭濟遞來的手,借力有些吃力遲緩地站起身來之後,鬆開鄭濟的手,道:“吾等自幼所學,皆為上等君子之道。”

“正如你的字,鄭濟,兼之,取兼濟之意,何為兼濟,使天下生民萬物鹹受惠益,是為兼濟。”鄭潮說話間,看向鄭濟身後的百姓們,道:“我一直以為這便是真相,隻待我等長大成人,即可以所學兼濟天下。”

“但待我長大之後,他們不知為何卻忽然齊齊換了一種說法!”鄭潮倍覺荒誕地道:“君子之道不存,唯有利己而已!我再與他們談君子,他們便當我是瘋子!”

“這是何故?世間為何會有此等道理!”鄭潮的聲音越來越高,神情也激動起來,通紅的眼睛裡藏著痛苦之色:“所謂上品士族,不過是一件看似高潔的外衣,他們自認高潔,高居雲端,砍斷通往雲端之路,雲端之下那些受儘不公的寒庶百姓學子,在他們眼中卑賤如螻蟻,肮臟如汙泥,愚昧如牲畜!”

鄭濟對他的痛苦毫無觸動,隻是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臟汙,諷刺地彎了一下嘴角:“兄長,這些天真之言,不如隨我回去再說吧。”

鄭潮後退數步:“如此士族,本不當存世!”

他猛地伸手指向鄭濟:“但若非是你,它不會以這般方式消失,是你勾結徐正業,是你盲目自大的野心,讓鄭氏乃至中原全部的士族走上絕路!那些無辜族人,不該為你的錯誤陪葬!”

鄭濟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

身後民眾的議論聲嘈雜,他眼神微沉,走向鄭潮,聲音低而沉冷:“不,鄭家還冇有輸,也不曾至絕路。”

鄭潮眼神悲慼憤怒:“如何纔算輸?親眼看著鄭氏全部族人為你陪葬,統統死在你麵前,直至一人不存纔算輸嗎!”

直到如今,他的這位堂弟仍在試圖拿鄭氏無辜族人的性命去做最後的反抗!

鄭濟定定地看著鄭潮的眼睛,拿隻二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道:“那兄長呢?難道兄長認為,隻憑兄長在此捐糧祈福,便能保下鄭氏?”

鄭潮也看著他的眼睛:“不,單憑此,遠遠不夠,還需再做兩件事,其中之一,還需要我來做……”

鄭濟下意識地擰眉,剛要說話時,鄭潮忽然冇有任何預兆地抬手,手中冇有任何預兆地出現了一把鋒利至極的匕首——

“噗嗤——”

鄭潮猛地將那把匕首紮入鄭濟的胸口。

“令安告訴我,要先引你來此,再讓你放鬆警惕,而後,務必一舉擊中要害……”鄭潮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神卻無比堅定。

“你……”鄭濟神情震動,目眥欲裂,麵色頓時變得慘白,他拚力抬手,握住鄭潮攥著匕首的手,試圖將鄭潮推開。

鄭潮卻兩手並握,再次將匕首用力往裡送去,力氣之大,直懟得鄭濟往後踉蹌退去。

“撲通!”

鄭濟倒在地上,鄭潮也撲倒在他身上,仍然攥著匕首,眼中滾出淚水:“兼之……冇想到我會殺你吧,連我自己也冇想到!”

他猛地將匕首拔出,再次大力刺入。

祭台下方,忽然爆發出驚叫聲。

方纔鄭濟一直背對著百姓而立,直到此刻,祭台下方的百姓們纔看清楚發生了什麼。

隨同鄭濟前來的幾位族人亦驚駭難當:“鄭潮,你膽敢謀害家主!!”

他們要衝上祭台,卻被守在祭台周圍的陌生麵孔攔下。

鄭家族人憤怒難當:“早有預謀……鄭潮早有預謀!”

“速去請族長來!”

四下驚亂作一團,祭台上盤坐誦經的僧人們也變了臉色,連聲唸佛,正要驚惶地自後方走下祭台時,卻被一名抱劍的少女攔下。

“諸位師父不必驚惶,此也是祭天的一環而已。”

眾僧人:“……!”

事先可冇說過有這麼一環!

但見對方懷中抱著的劍,及其身後的隨從,為首的僧人強作鎮定地唸了句佛,委婉詢問對方諸如一類的“一環”,接下來是否還會再出現。

最小的和尚麵色最是驚駭,殺到興起時,該不會將他們也殺了祭天吧!

他們會不會也是其中的一環!

“不會。”常歲寧看向撲跪在地的鄭潮,道:“不會再死人了。”

鄭潮割下了鄭濟的一片衣袖,和那帶血的匕首一同高高捧起,聲音顫然:“上蒼神佛在上,我已將罪魁禍首誅殺!”

此一幕透著詭譎的虔誠,有受驚的百姓道:“該不會當真是個瘋子吧……”

“看來是真瘋了?”

“……”

“不,他不是瘋子!”忽然有一名年輕人麵色震驚地道:“他是草堂先生!”

草堂先生?

怎麼會是草堂先生?

滎陽百姓大多聽說過這個名號,尤其是讀書人。

大約是自七八年前起,城外一座廢棄的草堂中,忽然出現一人在此講學,起初並無人去聽,但因其不收束脩,且人人皆可聽,一來二去,便有了幾名學生。

後來,這位草堂先生的名號傳了出去,前來聽課的學子越來越多,但其講學的時間不定,有時三五日都不見人來,饒是如此,仍時常有好學的文人慕名而來。

但這位草堂先生姓甚名誰,誰也不知,且他未曾露過麵,平日穿一件灰撲撲的袍子,又以笠帽皂紗遮麵,自稱麵容有損,不宜示人。

此刻他被認出來,是因為他的聲音。

麵容可以遮掩,但聲音瞞不過常去聽學的學子。

圍在祭台前方的十多位文人皆震驚難當。

他們從未想過,草堂先生的笠帽之下,藏著的竟是鄭氏子弟的身份。

“鄭家大老爺便是草堂先生!”

這道聲音很快傳遍人群,引得越來越多的讀書人前來。

一併前來的,還有李獻帶來的兵馬。

那些心急如焚的鄭家族人聽聞李獻至此,皆大驚失色:“怎會如此之快……”

家主分明安排了人手在李獻進城的路上伏擊!那些人呢?!

眼看百姓們被強行避讓至兩側,那些兵馬正快速往此處靠近,鄭家族人一時麵如死灰。

家主已死,屠刀已至……

有族人踉蹌後退間,自袖中摸出了一物,眼神逐漸變得決然。

片刻,忽有刺耳的鳴鏑聲在眾人頭頂上方響起,接連三聲,尖銳響亮。

此祭台所在,是通往鄭家必經之處。

此處人流擁擠,城中氣氛異樣,李獻在靠近此處之前,已經得知了鄭濟被殺之事。

此刻,臨近祭台,他的馬慢了下來。

他仰首看了一眼頭頂陰沉的天空,最後一聲鳴鏑之音散去。

“此刻報信,不覺得太晚了嗎。”李獻不以為意地笑了一下,看向祭台上方的情形,眼中笑意散去,高聲道:“洛陽元氏已經招認,中原士族勾結徐正業之事,皆是受滎陽鄭氏家主鄭濟指使!”

說著,冷聲吩咐下令:“將鄭氏族人統統拿下!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隨著其音落下,他身後的士兵立刻將祭台團團圍起。

同一刻,聽得那三聲鳴鏑之音,鄭氏宅中知情的族人們神情震驚彷徨。

此三聲鳴鏑,代表著事敗……可怎會如此之快,他們分明安排了伏擊的人手,怎會毫無作用?

而下一刻,他們便從慌張奔入廳中的仆從口中得知,家主鄭濟已死,且是死在了鄭潮手中!

“天要亡我鄭氏……!”

年長的族人口中吐出鮮血,被驚慌的眾人扶住。

“鄭氏可以斷絕……卻絕不能便宜了那些無恥惡賊!”

“事已至此,吾等便當奉行家主最後的交待!”

有數名族人快步奔出廳堂。

曆來士族真正的傳家之本,非是錢財與田宅,而是那些曆朝曆代流傳下來的珍貴書籍。

鄭氏作為中原士族之首,更是藏書無數。

這些讓他們代代相傳的書籍藏放之處向來是族中秘事,據緊要珍稀程度,分作數個藏書閣存放,每個藏書閣所在的位置都是秘密,且設有機關,日夜有人把守。

非是鄭氏如此,其他士族也大多如此,是以,這些時日李獻為問出各族藏書所在,審訊逼殺了不知多少士族子弟。

而鄭家開啟藏書閣的鑰匙,向來由曆代家主存放,但在昨夜,鄭濟將鑰匙交給了族人。

“我已殺禍首鄭濟!論長幼嫡傳血脈,如今,我便是鄭氏家主!”被圍起的祭台上方,鄭潮將頭叩在地上:“我願獻出鄭氏全部田宅家產與藏書,我願使滎陽鄭氏自削為庶人,我願以戴罪之身攜族中子弟於四海講學佈道,以己身奉還天下,以贖鄭氏罪業!”

言畢,他再次叩首,激起水珠。

而此刻,他口中願獻出的鄭氏藏書,將要被付之一炬。

鄭氏三座藏書閣內,皆被淋上了鬆油。

“……也罷,也罷!”

“今日,我便與我鄭氏族學一同長存於此!”

一名鄭氏族人神情悲切癲狂含淚,將要取過仆從手中的火把時,忽被一支利箭從後方射穿了膝蓋,往前跪撲在地。

整肅的腳步聲很快踏入藏書閣內,仆從受驚之下,手中火把跌落。

一道人影快速飛身上前,將那火把接住,鬆一口氣:“還好……”

元祥將火把交給身側之人,讓其拿出去滅掉。

那膝蓋中箭的族人拖著傷腿,費力地支起身,看向走進來的那道挺括身影,眼神震動:“是你……”

“崔令安!”

他怒聲詰問:“你要作何!”

對方已經對他動手,他自然不會幻想此人是來助他鄭家的!

崔璟未曾理會他,隻下令檢視書閣,將所有火燭熄滅移出,令人清理火油,並內外看守起來。

那名族人很快被拖了出去,丟在了石階上。

“是你,家主的計劃被打亂……是你所為!”

“此處乃是你外家!與你同根!”

“崔璟,你助紂為虐,是為士族之恥……你不得好死!”

“……”

聽著那族人的唾罵聲,崔璟未曾回頭。

很快,他見得鄭家族人倉皇逃竄,有婦人抱著孩童疾奔,髮髻散開,釵環掉落。

也有族人衝到他麵前破口大罵。

一名從旁側衝出來的少年人舉著劍朝崔璟奔去。

崔璟未使人傷他,抬手握住那劍刃,手中用力,生生將那劍身折斷。

那少年人被此力彈開,踉蹌後退,握著手中斷劍,咬牙切齒:“崔令安,你必遭天譴!”

青年深邃疏冷的眉眼平靜如淵:“我一人遭天譴,爾等可活,有何不可。”

看著那青年未曾停留,就此離去,少年握著斷劍,神情茫然地站在原處,最終無力跪地,痛苦地嘶喊出聲。

祭台處,李獻要將鄭潮拿下時,卻遭到了阻攔。

看著突然出現在祭台上方的少女,李獻眼神微動:“寧遠將軍,怎會在此?”

303 天不亡河洛(求月票)

常歲寧走下祭台,立於祭台石階之上,雖隻獨影一人,卻似無聲將祭台上方的鄭潮擋護在身後,她麵向李獻,語氣如常:“我近日一直在滎陽附近救災,李將軍那位名喚郭福的部下,未曾提起嗎?”

她口中的郭福,便是那日追捕元淼之際,盯上了歸期,被她看過腰牌的倒黴蛋。

“李某有耳聞,隻是未想到此時會在滎陽城中見到寧遠將軍。”李獻麵上不見異色,稱得上和氣。

常歲寧亦然:“聽聞鄭家大老爺在城中捐糧祈福,便來湊一湊熱鬨。”

“如此還真是巧合得很。”李獻一笑,與她對視著問:“那麼,敢問寧遠將軍此時是要阻撓李某辦案嗎?”

此前對方阻撓他的人帶走戰俘,這筆賬且還未算。

常歲寧:“自然不是,我隻是想提醒李將軍,大盛禮法素有明言,凡為朝廷官府發起的祭祀祈福之典儀,擅自擾亂祈福,則有毀壞國運之嫌,情形嚴重者,按律當誅——”

李獻眉心微動,好笑地看向灑著鮮血的祭台:“這竟也算作祈福嗎?”

常歲寧不以為意地回頭看了一眼:“如何不算,洛陽城中不是正有此先例嗎。”

李獻唇邊諷刺的笑意微凝:“李某不知,此祈福之舉,原是由滎陽官府發起——”

此時滎陽刺史及其他官員聽聞變故,紛紛趕到此處,李獻便向滎陽刺史問起此事。

滎陽刺史證實了此次祈福是由他準許發起的,文書上加蓋了刺史府大印。

是他同意的冇錯,可他冇想到鄭家人會在祭台上殺了鄭家人啊!

論罪,殺人當被捕,可在滎陽,鄭氏宗法更大,理應由鄭家人先行處置。

但現如今鄭家成了徐賊同黨,被殺的鄭家家主成了主謀,那便更不歸他管了。

且他更冇想到的是,這位李獻將軍今日一聲不吭突然來了滎陽城辦案,想打鄭家一個措手不及……但凡同他提前打個招呼,他也不至於答應這場祈福啊!

不,也說不好……畢竟那可是一萬石糧……

滎陽刺史有一些富貴險中求的精神在身上。

災民的肚子不能等太久,多等一日便有暴動的可能,他可不指望鄭家被抄家後,這位李獻將軍會第一時間優先將抄家得來的米糧分給饑腸轆轆的災民,此人這段時日的行徑手段有目共睹,一心屠殺士族,其下麵那些人在追捕士族逃犯的過程中也多見趁機謀財之舉。

倒是這位寧遠將軍,這些時日一直帶人在滎陽附近救災,安撫災民,洪澇發生的最初,也是對方與汴州胡粼使人前來警示滎陽早做準備……

滎陽刺史心中自有一桿秤在,此刻便道:“祈福儀式既始,中途若貿然中止,恐有不敬神靈之嫌……”

禮法之所以稱之為禮法,是因禮製在前,更何況此時正值天災爆發之際。

李獻也不願觸此黴頭,隻問:“那敢問此次祈福,何時能夠結束?”

滎陽刺史麵露為難之色,道是鄭潮祈福心誠,要在此祈福直至雨停為止……彆問,問也是洛陽城開的先例。

李獻在心中冷笑了一聲。

而此刻,那些祭台周圍的百姓間,也激起了異樣的情緒,四下喧囂,他們聽不到李獻等人的交涉內容,他們隻看到,那位李獻將軍帶來的兵,氣勢洶洶拔刀將祭台圍起,要帶走鄭潮。

擠在最前麵的,有不少讀書人,他們起初聽聞洛陽士族之事,一度是覺得解氣的,是覺得終有寒門學子出頭之日了。

但隨著朝廷屠殺折辱士族的範圍擴大,同為讀書人的他們逐漸生出了些許心驚與不適之感,他們開始捫心自問,此種大麵積的屠戮文人之舉,當真是值得拍手叫好的嗎?

甚至這些人當中,大多是不知情的無辜士人,更甚不乏士族婦人稚子。

而此種搖擺不定的對與錯,在此刻突然擺在眼前的“鄭家大老爺即是草堂先生”的真相中被具化清晰——

濫殺無辜,是為錯!

士族也並非儘是利慾薰心之輩,並非就該滿族死絕!

鄭先生不能就這樣被不明不白地帶走,然後像那些洛陽士人一樣被折辱屠殺!

人群中,不知何人發出了第一道聲音:“鄭先生大義滅親,心懷大義,於滎陽有恩情在先,絕非徐賊謀逆之事的知情同謀者,萬望欽差大人依律明查!”

那名秀才咬重了“依律明查”四字。

一時間,附和聲無數。

“不僅如此,鄭先生於此次黃河治水防災一事亦有大功,若非鄭先生,滎陽城早被黃河水淹了!”阿澈混在人群中,不見其人,隻聞其聲。

此言出,滎陽百姓們無不意外。

好些讀書人聞言震驚之下,不禁紅了眼眶。

原來鄭先生不僅偷家中所學養他們,甚至還偷偷跑去冒死治水!

鄭先生究竟還有多少善舉是他們所不知道的?

鄭先生如大鵬,他們如蒙鄭先生無私哺餵的雛鳥,卻至今才知恩人真容。

一時間,百姓間的情緒更激動起來,他們望著那些森然的長刀,眼中開始有了防備之色。

一些文人甚至開始思考,若說士族的存在是為不公,那麼這些人呢?如此殘暴的殺戮手段,若儘由此等人來完全取代士族,難道一切就會變得公正嗎?

若天下文道禮數被就此屠殺殆儘,世間還何來文人錚錚風骨!

士族有罪,當被治罪,卻不該遭遇如此屠戮!

察覺到氣氛的變化,李獻在心中諷刺地笑了兩聲。

這些無知之輩,三兩句話便被煽動,實在蠢不可及,註定一輩子隻能做被人踩在腳下的螻蟻。

而他也不必同這些螻蟻對峙,區區一個想使手段活命的鄭潮而已,總歸也跑不了。

李獻未有堅持帶走鄭潮,他下令,讓人守在祭台周圍,直到祈福結束為止:“餘下之人,隨我前去鄭家!”

滎陽刺史等人立即讓道,心頭一片複雜的惶然,今日滎陽城註定要成為第二個洛陽了。

李獻的視線掃向“看熱鬨”的常歲寧,似笑非笑地詢問:“寧遠將軍可要同行?”

他疑心今日鄭潮祈福之事與常歲寧有關,此言亦是試探她是否會再次阻撓,但見常歲寧冇什麼興趣地搖頭:“便不叨擾李將軍辦差了。”

李獻微笑頷首,驅馬便要離開此地。

事實上,他在此交涉之時,已經先行遣了三千人馬,從另一條路先行去往鄭家,為今日之行“開路”。

他今日前來,便未打算讓任何一個鄭氏族人逃出滎陽。

他昨夜曾親自磨劍,中原士族之首,崔璟外家,何其高貴,自然當得起他這份格外看重。

然而就在李獻帶人繞過祭台之時,前方的人群忽然被分開,一隊整肅而具壓迫感的人馬迎麵而來,阻去了他的去路。

李獻勒馬,極快地皺了下眉——崔璟?

那隊人馬很快靠近,為首的青年坐於馬上,開口道:“昨日得鄭潮告發鄭氏家主勾結徐正業,舉以實證之下,現今鄭家上下已被控製,反抗者皆被肅清。”

什麼?

李獻甚至覺得自己聽錯了。

所以,崔璟親自帶人鎮壓控製了鄭家?

他在趕來滎陽的路上已然知曉崔璟人在滎陽附近,崔璟竟然不避嫌,在此時回來了……是心生不忍,想要為了鄭家對抗朝廷?若是如此,他是有些期待的。

可事實卻是此人竟搶在他前麵,控製了鄭家的局麵……

他明白了,獻糧祈福,殺鄭濟,煽動民心……還有鄭家本該有、卻未曾出現的反撲找死之舉……

哈,原來如此!

崔璟神情平靜:“除此之外,鄭氏族人已主動獻出族中所有藏書,以求稟明聖人,網開一麵,不求折鄭氏罪過,隻求保全無辜族人性命。”

李獻的視線掃過崔璟身側三名玄策軍手中捧著的匣子,三隻匣子裡,各盛放著鄭氏三座藏書密閣的鑰匙。

無數讀書人也看過去,這三隻匣子的價值無可估量,說是中原河洛最大的秘寶亦不為過。

李獻慢慢地收回視線,看向崔璟:“有崔大都督出麵大義滅親,此案果真進展神速。”

“崔某奉旨行事,既得告發,自然冇有徇私視而不見之理。”崔璟看著他:“鄭氏上下凡有同謀嫌疑者,李將軍儘可依律帶走審問。”

李獻在心中冷笑。

現如今鄭氏上下已被崔璟的人控製,他縱要帶走誰,卻也必須經過崔璟耳目,他自然相信崔璟不敢徇私包庇何人,但隻殺那些罪有應得,本就要死的人,又有什麼意思呢?

他的刀,原本是為整個滎陽鄭氏而磨。

此行,還真是敗興至極。

李獻壓下心中不暢,向崔璟抬起握著韁繩的手,語氣欽佩地道:“崔大都督如此秉公辦案,李某必會將崔大都督大義滅親之舉如實稟明聖人。”

他句句未離“大義滅親”四字。

這算是今日唯一“有意思”之事了。

他自然知曉,崔璟此舉名為親自鎮壓,實為保全鄭氏族人,可謂用心良苦……可天下人不會這樣想,那些士族更加不會。

很快,他們便會聽說,是崔璟親自率軍踏破了鄭家大門,將鄭家所有藏書親手獻出。

思及此,李獻再次笑著衝崔璟拱手,讓人將鄭濟的屍身帶下去後,即策馬離開了此處,帶人往鄭家趕去。

四下百姓們向那出色醒目的青年看去,低聲議論著,眼神各異。

崔璟坐在馬上,握著韁繩的手指間有未乾的血跡,這血跡,似乎正是他“大義滅親”的證據。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帶著畏懼的複雜視線,隻看向祭台上方。

常歲寧朝他一笑。

崔璟無聲繃緊的眉心便鬆弛下來。

常歲寧剛要走下祭台,忽而被一隻帶血的手抓住了袍角。

她回過頭,隻見渾身癱軟的鄭潮向她露出哭笑不明的表情,請求道:“請寧遠將軍留下隨我一同祈福吧……”

這種心情誰懂啊,他平生第一次殺人,殺的還是堂弟,家族終於也要就此崩塌消散,天都塌了,都砸到他身上了,而他還要繼續留下祈福。

且如今他不僅是罪人之身,也是鄭家的叛徒,萬一有人趁他祈福時刺殺他呢,總要有個能打的人留下近身保護他吧。

這位有將星轉世之稱的寧遠將軍是個很好的選擇。

且上天看在她的麵子上,說不定很快就能停雨了。

鄭潮胡思亂想著,想哭又想笑,他覺得自己終於從桎梏中解脫了,卻又不免悲慼於家族走向衰落的命運,但也深知,這已是竭儘全力之下所謀得的不幸中的萬幸。

盛情難卻之下,常歲寧唯有與鄭潮一同留下祈福。

祭台之上設有繡著經文的華蓋,祈福者可盤坐於華蓋下方誦經,但雨勢大時,此物也是徒勞,並不能擋下多少雨水。

鄭潮一心為鄭氏贖罪,未像僧人那般盤坐,而是跪於祭台上方,向世人和神靈陳述鄭氏之過錯。

有曾得他於草堂之內指點,才得以考取功名的文人,圍聚在祭台周圍久久不肯離去,與之一同祈福。

李獻的心腹來回出入被玄策軍牢牢把守的鄭家,帶走那些並不無辜的鄭氏族人。問罪滎陽鄭氏的一切事宜,就這樣既不平靜,卻又異常平靜地進行著。

而在李獻趕往滎陽之後,洛陽城內外各士族的看押事務,也先後換上了崔璟的人手,至此,未再有逼殺無辜之事發生。

雨水催得天色很快暗下,阿點接過崔璟手中的傘,舉著上了祭台,撐在幾乎渾身濕透的常歲寧頭頂。

見常歲寧抬頭看來,阿點委屈又堅定地道:“佛祖要怪就怪我好了,是我非要給你撐傘的!”

常歲寧露出笑意:“放心,佛祖纔不會和小孩子計較呢。”

她轉頭透過雨幕看向黃河的方向。

鄭潮也一直在望著同一個方向,他在數著日子,不,是數著時辰。

夜色中,有百姓的哭聲響起。

聽著那些哭聲,也和常歲寧一樣盤坐的阿點,一手舉傘,另一隻手抹起了眼淚。

當夜,滎陽百姓連夜縫製了兩把萬民傘,一把為“草堂先生”趕赴黃河治水獻糧祈福,一把為殺徐賊,於滎陽救災多日的寧遠將軍。

天色放亮時,一名五六歲的稚童抱著兩把萬民傘爬上祭台,將其中一把交給阿點後,那稚童來到髮髻披散開,形容疲憊不堪的鄭潮身邊。

“鄭先生,我給您撐傘,大家說,佛祖不會怪罪稚兒!”

小孩子稚嫩的聲音響起之際,有些笨拙地將傘撐開。

傘被撐開的一刻,常歲寧透過傘沿邊垂著的彩色布條,看向天邊。

不知是不是她出現了幻覺,她看到烏雲飄散,很快,有一縷刺目的強光自東方破雲而出。

“……是太陽!”

“這傘真好,撐一下,太陽就出來了!”阿點興奮地蹦起來。

很快,無數興奮的聲音自四麵八方圍湧而來。

常歲寧眨了下眼睛,瞳孔被照亮。

不是幻覺啊。

嘴唇發白的鄭潮渾身泄力,忽而仰麵倒地,有眼淚自通紅的眼角流淌而出,他望著越來越亮的天空,喃喃道:“天不亡河洛,天不亡河洛……”

……

中原放晴,各路訊息陸續傳回了京師。

304 她會成為傳說的化身(求月票)

河洛士族被治罪屠殺之事,在士族權貴及朝堂之間掀起的動盪,比起這場洪澇天災,隻強不弱。

但民間百姓之間流傳最廣的,卻是寧遠將軍與鄭氏大老爺於滎陽祈福靈驗之事。

其一,此種帶有上蒼顯靈神秘色彩的事蹟,於大眾而言具備天然的吸引力,上至八十歲老翁,下至五歲稚兒,無論是深居後宅的女眷,還是街頭敲碗的乞丐,誰都能嘮上兩句,可謂全無門檻。

再者,相比之下,有關那些士族的政治之爭,談論起來太過危險——今因各處動盪,兵禍連結,朝廷為鎮壓那些對聖人不利的傳言和說法,不惜動用酷吏,言行稍有不慎,便會惹來禍事。

那些大士族,離他們這些小民也太過遙遠,大致聽個刺激且罷,真想過嘴癮,那還得是祈福靈驗之事,首先講究一個腦袋安穩不搬家。

且祈福成功,一定意義上代表著得上天準肯,祈福成功之人,曆來被視作祥瑞的化身。

天災化為祥瑞,便似淤泥中鑽出代表著希望的聖潔圖騰,一時間,滎陽祈福之事為各處津津樂道,也迅速成為了各大茶樓說書先生的不二首選。

“……那禍首被祭殺於萬民之前,寧遠將軍與那鄭氏大郎於祭台之上長跪三天三夜,未進一滴米糧……”

“待到那第三日,眼看黃河水便要漫灌之際,滎陽城內外可謂哭聲遍野,好不淒慘……”

“寧遠將軍欲先行疏散百姓,離開此地,然而滎陽城百姓堅決不肯離去,誓要與寧遠將軍二人與滎陽共存亡!”

“城中百姓感念於心,嘔心瀝血縫製了兩把萬民傘相贈……諸位猜怎麼著?”

迎著那一道道期待的視線,說書先生精神抖擻地一拍醒木,抑揚頓挫道:“那萬民傘一經撐開,烏雲頓散,蒼穹之上一時金光萬丈,雨水倏止!”

堂中眾聽客頓時嘩然,驚歎聲無數。

卻聽那說書先生再拍醒目,驀地站起了身來,聲音愈發有力:“然而,這還不算最離奇之處!”

“據聞,那本已漫溢的黃河水畔,忽然現出一條巨龍,口中噴出龍吟,龍口大張,將那漫溢開來的洪水吸入腹中,而後化雲而去!”

堂內四下炸開了鍋,眾人神情驚奇難當,也有人當場翻白眼,覺得這說書先生胡編亂造,還龍呢,這種冇腦子的書到底是誰在信啊!

四下的叫好聲給了他答案——好傢夥,除他以外,都在信!

少部分人的白眼,並不足以影響氣氛被推向沸騰。

“……怪不得連我家媳婦都說寧遠將軍是將星轉世,之前我還不信咧!”說話的漢子神情嚴肅地一拍大腿,陷入了要命的反思之中。

不怪他立場不堅定,且想想,不過十六七歲的小女郎,下能一戰殺徐賊定一方天下,上能祈福使中原雨停,那能是尋常人嗎?

又有人一臉嚮往地問那說書先生,那條龍長什麼樣兒,說書先生描述的繪聲繪色,好似他當時就在黃河旁的泥沙裡蹲著,乃親眼所見。

說書嘛,半真半假,誇大其詞,才能吸引百姓們眼球。

且這本子是一位女郎昨日托婢女給他送來的,據說那也有實據作為參考的。

“說得好,賞!”

二樓處,有少女明快的聲音傳下來,好幾錠賞銀很快被送到說書先生麵前的幾案上。

說書先生連連揖手道謝,越來越多的碎銀銅板丟過來。

“……吳姐姐的本子寫得可真好!”二樓圍欄旁的雅座上,姚夏壓低聲音,眼神興奮地道。

其他女郎們也紛紛附和,聽客們熱烈的反應久久未消。

吳春白看向樓下,莞爾道:“非我的本子寫的好,是這樁事,本就該如此轟動。”

“都好都好!事蹟好,本子也好!”

“對了阿夏,你再繼續同我們說說,你那個遠房親戚在信上還說常娘子什麼了……”

這廂一群女孩子嘰嘰喳喳地說著話,不遠處的雅座上,著常服的姚翼一人獨坐,麵前擺放著一壺茶,兩碟點心,一碟鬆子。

姚廷尉手中慢吞吞地剝著鬆子,不時往侄女的方向瞄一眼。

他這侄女藏不住事,他早就知道這兩日京中大熱的說書本子,皆是出自那位吳家女郎之手。

這些女娃們……可知自己在做些什麼?

須知時下並非人人都有書可讀,故而真論起來,在民間,讓一件事成為戲本亦或是童謠此類通俗易懂之物,纔是最廣最快、最易深入人心的傳播途徑。

而她的事蹟,一樁又一樁,在這些女娃的推波助瀾下,眼看便要從事蹟成為傳說。

若事蹟成了傳說,那她便不再是一個尋常意義上的“人”,而是會成為傳說的化身。

這些女娃們知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

她自己又可曾知曉?

她怎麼會不知曉,她自己先前還聲稱自己得了救世仙人指點呢!

想到去年大雲寺一彆時,她那聲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表舅”,姚翼隻覺如坐鍼氈,心中忽上忽下,一個危險的念頭在他心頭爬行。

聽著堂內那些有關她的聲音,姚翼隻覺周身冷意與沸騰之感交替,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在忽張忽弛,腦海中有一道聲音在問——難道當真有天意之說嗎?

他口中也隨之低語自問。

“郎主您說什麼?”四下吵鬨,小廝彎腰詢問。

“結賬。”姚翼將手中鬆子拍在桌子上,心神不定地起身:“回府。”

小廝應下,摸出幾顆碎銀放在桌上,見自己郎主剝了一堆鬆子仁兒,愣是一顆冇吃,小廝三兩把統統塞進自個兒嘴巴裡,心滿意足地跟上去。

此處茶樓裡的說書內容,很快流傳出去。

百姓們對此口口相傳,各街頭茶樓說書的同行們則危機感頓生,才一天的工夫,龍都出來了!

好好好,這麼玩是吧,等著!

有人開始提筆狂書:“……說時遲那時快,萬民傘開,祭台上方百鳥環繞,烏雲突然化作七彩祥雲,隱隱瞧著,那雲竟還是位仙人模樣……”

京師說書行業在危機感使然之下,一時間無數離奇卻極具吸引力的版本在噴薄而出。

而說到危機感,近來魏妙青也有一些。

一月前,姚夏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個遠房親戚,說是在寧遠將軍手下做事,因此,時常會給姚夏來信說起常歲寧近況。

起初魏妙青還存有些質疑之心,但幾封信看下來,確實是有這麼個人。

姚夏因此在她們之間的地位水漲船高,極受追捧,這讓從小到大都習慣做眾人焦點的魏妙青頗覺嫉妒,她開始頻頻回味起自家兄長此前奉旨去往江南平定李逸之亂時,她被眾姊妹們環繞的美妙滋味。

虛榮心作祟之下,一度妹憑兄貴的魏妙青,再次將視線瞄準了自家兄長。

“……此次中原受災嚴重,聖人必然是要派遣欽差前去賑災安撫災民的吧?阿兄何不自薦前往?”

這些時日眼看阿兄每日都要上香兩次為在外行軍的常娘子祈福,魏妙青認定自家兄長早已情根深種不能自拔,此刻便又壓低聲音道:“如此一來,兄長便也能順便見一見常娘子呢。”

“……”聽得此言,魏叔易無端有些緊張。

看著姿容尤其出色的兄長,魏妙青忽而心想:“常娘子在外又是打仗又是救災祈福,這般辛苦,見一見阿兄美色,放鬆一下,也是很好的……”

“……”魏叔易麵色微笑看向妹妹:“本不必將心裡話全都如實告知於我。”

魏妙青忽而掩口,她又不是傻子,冇想如實告知他的,誰知怎麼就說出來了。

看著與自家阿孃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妹妹,魏叔易對妹妹日後成為太子妃的可能更添惆悵。

而此時,他那令人惆悵的妹妹忽而又感到苦惱:“不對,那位崔大都督就在滎陽呢,有他在,論起美色,哪兒還能顯得著兄長啊。”

魏叔易心口穩中一箭,見妹妹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他掛著體麵溫和的笑意起身,解下腰間佩幃,遞向妹妹:“朝廷之事非是你口中兒戲,此事你不必費心。”

魏妙青下意識地接過那荷包,打開一看,是幾十顆金燦燦的金豆子,不由問:“阿兄給我這個作甚?”

魏叔易已轉身離去,頭也未回地道:“得閒時可去回春館抓幾副對症的藥來吃。”

“……!”魏妙青咬牙跺足。

……

正如魏叔易所言,賑災之事非是兒戲,加之此災與河洛士族之事同發,便更加容不得有分毫閃失。

次日早朝之上,聽得河洛上報而來的受災情況,及各部官員初步擬定的所需賑災錢糧數目,不少官員都覺心口彷彿墜了塊巨石。

中原本是大盛糧倉所在,可此次受災如此嚴重,今年的夏收註定落空,且除此之外,朝廷還需要額外填補賑災錢糧,損失可謂是雙重的,巨大的。

如今各處兵亂頻發,戰事需要大量的錢糧作為支撐,國庫已經空虛,此刻根本拿不出這麼一大筆賑災銀。

但此災不賑是不可能的,中原洛陽不比其它,絕不能生出災民暴動造反的事情來。

“好在”接下來國庫還有充盈的途徑……那些中原士族的全部家產,是一塊很大的肥肉,尤其是鄭家。

說到這裡,如今這大殿之上,百官之中赫然又空出了不少位置,那是出身中原士族的官員之位,中原士族在被清算巢穴的同時,朝中為官的族人子弟也遭到了清洗,此刻大多在牢中等候最後的處置。

而今“罪證確鑿”,一切塵埃於表麵落定,便也該到天子給出最後懲處的時候了。

百官表麵上雖不說,但心中大多都清楚,此中懲處輕重,註定要因為鄭氏的“特殊應對”而有所不同。

作為中原士族之首的鄭氏,先殺了禍首家主鄭濟,又主動獻上一切家產與藏書,未曾有半點反抗之舉,以求保全無辜族人性命,如此之低的姿態,可謂半點不像士族的做派。

且那位殺了鄭濟的前任家主鄭潮,此次祈福有功,又有治水功勞,且得了滎陽百姓相贈萬民傘……

祈福靈驗代表著天意,而萬民傘代表著民心……二者並存之下,有關此人及鄭家的處置,便需要細細思量。

除此之外,中原之地一些有功名在身的秀才舉子們,甚至呈了聯名書入京,以表鄭潮德行厚重,眼中從無士庶之分,請求天子開恩。

而將這封聯名書呈上之人,是聖人欽點的那位新科狀元,宋顯。

宋顯本也是中原人氏,他自稱機緣巧合下也曾得過坐居草堂的鄭潮指點學問,如此便算半個老師,老師身陷困局,身為學生不可緘默旁觀,言辭間亦在為鄭潮求情。

寒門出身的狀元公及一眾學子文人,替出身士族的鄭潮求情,可謂摒棄了士寒之見,實在罕見。

大殿之上又有官員陳述此事,褚太傅聽在耳中,心中卻生出欣慰之感,天下文道共通大興之機,或將由此開啟。

且他覺著,鄭潮此人此番於滎陽的種種自救之舉……大約,多少得有他那討人嫌的學生之手筆。

此外,有人遞上了幾封彈劾李獻的摺子,鄭潮帶來的效應與影響是一連串的,有人對李獻在洛陽屠殺折辱士族,嚴刑逼殺,甚至以無辜士人祭天之舉十分不滿。

聖冊帝聽著那些言辭激憤的彈劾之言,末了,道:“李獻此番行事,的確有不妥之處。”

這些士族中人,若一鼓作氣殺儘便也就殺儘了,可鄭潮之事使得此事的輿論風向發生了改變,如此壓力當前,她的態度便也需隨之改變。接下來需要如何處置,她心中也已有打算。

不過,她的目的已經達成,這種改變隻是讓中原士族從衰亡轉向衰落,從而保全一些人的性命而已,藏書獻出,家產抄冇,成為庶人,從此中原再無士族……如此,並不算真正打亂她的棋局。

她想,在鄭潮身後推波助瀾的人,也是想到了這一點,對方很聰明也很清醒,知道她的底線在哪裡……她是說,她的阿尚。

阿尚,還是太心慈了。

305 有事請教太傅

此一件事,讓聖冊帝在心中反覆思考,或許阿尚還是從前那個阿尚,或許北狄三年,仍未能改變阿尚,是嗎?

或當是如此,阿尚心性堅定非常人可比。

所以,若是阿尚未變,此時不願與她相認,會不會隻是一個孩子的賭氣之舉?

從小到大,阿尚很少有做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孩子的機會,若阿尚隻是在同她賭氣,她願意拿出自己全部的耐心,等她的孩子消氣,回到她身邊。

她們母女是彼此在這世間唯一的血親,她們從來不該是對立的,而是當一致對外。

甘露殿,禦書房中,一聲通報聲,讓手持硃筆的聖冊帝微回神。

喻增帶著兩名內侍,走近聖前行禮。

聖冊帝緩緩將筆擱放下,左右兩側無關的宮人無聲行禮退下。

司宮台一向隻為帝王辦事,上至各官員府邸後宅,下至民間傳言,皆會經司宮台的耳目一層層傳報到帝王耳中。

喻增身側那兩名內侍,一人將近日所得京師官員權貴之間的訊息風聲呈上,重點在於中原士族之亂帶來的動盪與風向。

聖冊帝垂眸翻閱間,神色平靜無波,動盪無可避免,這本就是傷敵一千自損或不止八百的局麵,但無論如何,至少她是贏的一方。

接下來,她隻需要將動盪的範圍儘量鎮壓縮小。

那內侍口中繼續往下稟道:“……還有一事值得留意,現下各士族人心惶惶間,各處的士族借王、盧兩家,討問崔氏教子無方,管教族中子弟不力之過,向崔氏施壓,試圖討要說法。”

這教子無方中的“子”,自然便是崔璟了。

崔璟親自帶兵踏破滎陽鄭氏大門的訊息,早已傳遍四下,招來了無數士族的痛斥罵聲。

此前他們對待這位統領玄策軍的崔氏子弟,雖有不滿,但這不滿實則是真假摻半的,他們表麵不齒崔氏子淪為女帝爪牙,私下卻從未停下過對崔璟的拉攏勸說。

因為他們都清楚,崔璟是一把極鋒利的刀,若這把刀能為他們所用,縱說來不算好聽,卻也能算得上是一把好刀。

可鄭氏之事讓他們徹底看清,這把刀非但不會為士族而戰,反而揮向了他們!

鄭家可是他的外家,此等事都能做得出來,此子真真是良心與臉麵都不要了!

換而言之,連外家都能下得去手的人,來日又豈會對他們手軟?

國法又如何?須知宗法人倫在前!其人此舉,註定為世人所不齒!

他們一腔怒火,燒向了崔氏,讓崔氏務必給出一個交代。

“在他們眼中,崔卿當日在滎陽,當率玄策軍起反斬殺李獻,方不算愧對士族。”聖冊帝似笑非笑,緩聲道:“隻可惜崔卿不似他們一般蠢笨。”

不,也不能說他們蠢笨,更該說所處位置不同,每個人都隻在意自己的利益存亡,存亡當前,他們冇得選,但崔璟卻有得選。

遺憾的是,崔璟冇有選擇與他們站在一處,至少……表麵上是如此,而世人大多隻看錶麵。

“此乃他們士族之私事,亦是崔家之家事,朕此時不宜插手。”

後續如何,她還須從崔氏的態度中再行思量觀望一二。

另一名內侍遂將近日民間的風向稟明。

而說到這些,提及最多的,便是有關常歲寧與鄭潮祈福靈驗之事了。

喻增靜立一旁,聽著那些五花八門的說書版本,麵上不露聲色。

他無法直視聖顏,心中卻在思量帝王此刻的神態。

末了,那內侍道:“四下多言寧遠將軍是為將星轉世,是大盛之祥瑞。”

喻增無聲靜等聖冊帝的反應。

“祥瑞——”聖冊帝微微含笑,頷首道:“朕也這般認為。”

若言“將星轉世”,放在旁人身上或隻是言過其實的虛浮誇讚,但此時的阿尚,卻是真正的“將星”轉世。

她兒本就是天生的將星,來助她穩固大盛江山的將星。

聖冊帝抬手,那兩名內侍遂會意退下。

喻增在旁,將聖冊帝著重交待過的一些朝中官員近來的動向言明。

“讓人繼續盯著,凡有異動或私下往來密切者,皆及時稟於朕。”

喻增應下。

隨著局勢不斷的動亂,帝王的疑心,今已無處不在。

聖冊帝放下手中密奏,略有些疲憊的聲音裡盪出一絲少見的溫和:“朕記得,從前阿尚甚是愛酒,對嗎?”

這句話很突然,喻增反應了一下,才恭聲答道:“是,殿下從前最愛飲風知釀。”

聖冊帝含笑看著他:“阿尚的喜好,你一直都記得很清楚。”

這是十數年間一直將舊主放在心上的表現。

喻增垂眸:“奴擅釀此酒,曾得殿下誇讚,因此記得牢固些。”

“原是你親手所釀。”聖冊帝不知想到了什麼,問:“如今可還在釀此酒了?”

“回陛下,奴已多年未釀此酒。”

“得空為朕釀幾壇吧。”聖冊帝望向那樽琉璃博山爐,緩聲道:“百日釀新酒,今夏可得嘗。”

喻增不敢遲疑地應下。

聖冊帝並未細說為何突然讓他釀此酒,帝王行事也曆來無需同任何人解釋,更何況區區小事。

喻增退下時,聖冊帝微抬眸,看著那抹紫色袍衫消失在朱漆門檻後方。

喻增此人做事謹慎,有能力有手腕,且從不結黨,很是得用。

而她重用喻增,除此之外,亦是因為他對阿尚忠心不二,看似冷清,實則卻極重舊情,此一類人,往往是很難另投他人,為尋常利益所動的。

且她讓對方走上了身為宦官所能企及的最高之處,縱然旁人如何許以重利,也無法輕易令對方動搖。

若不談利,談軟肋,對方確實有軟肋在,喻增並非孤身一人,隻因幼時年貧,家鄉又遇旱災,家中姊妹餓死,隻餘下他與弟弟,走投無路之下,其父母纔會使其賣身入宮為奴。

之後,喻增成為了得阿尚看重的內侍,阿尚得知舊事,遂令人替他尋到親人,並接到京中安置。

其父已經不在,唯獨餘下其母與幼弟二人。

多年過去,其弟早已成家,如今在京師巡捕司內任職,巡捕司屬兵部管轄,其官職不過七品統領,算不上什麼高官,但其人很是安於現狀,喻增也很清醒,未曾謀圖更多。

換而言之,喻增的所有軟肋,皆在帝王的監視掌控之中。

這些皆是聖冊帝敢放心用他辦事的原因,她疑心過很多人,卻很少疑心喻增,但今時不同往日……

屏風後,有兩道暗影閃身而出,等候帝王示下。

“接下來,嚴加留意其一舉一動,不可有分毫疏忽。”

暗影退去後,宮人們陸續進了書房中侍奉左右。

其中有好幾張新的宮人麵孔,甘露殿內宮人替換,在這數月間尤為頻繁,他們誰都不敢有絲毫大意,時刻緊繃著,生怕出半點差錯,惹來帝王疑心。

聖冊帝能感受到他們的緊繃,是,她是一位多疑的帝王,但任誰坐在這個位置上,都會如此。

她時常也會為自己“無人可用”感到悲諷,但事實上,最初她並非無人可用,她在登基數年之後,曾大肆清理剷除過一些能力手腕過人,但手中權勢兵力過盛之人。

因為那些人不服她,或將不滿示於表麵,或暗地裡包藏異心。

她不得不除去那些人。

這一路來,她未曾停下過做這件事,包括時至今日,她仍在以狠厲手段剷除異己。

該殺的不該殺的她都殺過,她的無人可用,是因她無人可信。

是,她試圖扶持親族,哪怕他們大多很平庸,但相比那些能力出眾卻不能為她所用,甚至會反她之人,那些平庸之輩至少可以真正為她所用,與她利益一致。

她從不後悔這一路來所殺之人,若非如此,她根本不可能在這個位置上坐到如今。

若將此比作葉子牌,那麼從一開始,她手中所握便是最爛的一副牌,她這一路走來比任何帝王都要艱難,但她於如此局勢下,能穩坐皇位十餘年,便足可證明她是一位稱職的君王,是得天命所授的君王!

近年局勢動盪,天鏡閉關許久,她向天鏡詢問,她的帝運是否將儘,天鏡自稱不敢妄言此天機。

既如此,她便不再問,她自登基來,即兢兢業業勤於政務,從未有一日懈怠,她屢遇危局,卻仍是大盛之主,眼下這一次的動盪,她必然也能解決。

此番待她掃平士族,收攏天下權勢之後……便可開啟真正屬於她的盛世。

博山爐上方煙霧徐徐漂浮間,有宮人按時捧來丹藥,交予帝王服食。

……

有關中原士族的處置,很快落定下來。

賑災之事也有了安排,聖冊帝令戶部侍郎為此行欽差,一來代天子賑災,二來與李獻交接鄭氏各族抄家事宜。

從甘露殿離開後,魏叔易暗暗鬆了口氣。

不枉他近日主動攬下諸多事務,一時半刻實在離京不得,才得以順利躲過這樁旁人求之不得的差事。

賑災之事涉及大筆錢糧,如此時局,需要信得過的大臣前往,這位戶部侍郎姓湛,乃是禦史出身,為人清正固執,更難得的是,為人甚是摳門,且其又是褚太傅的門生,由其前往,再合適不過。

此外,聖人另著了宦官內侍隨行監察。

再有,與中書令馬行舟商議後,聖冊帝又特意從戶部,禮部,吏部三部之中點了十餘名文書同行,這十餘人有一共同處,皆是今年的新科進士出身。

他們剛被破例投放入各部,現下便要奉旨跟隨前去賑災。

此舉是極少有的,但聖冊帝認為,這是最快最直觀的曆練機會,她需要的不是寫就一手錦繡文章的年輕學子,而是可以做實事、儘快頂替各處空缺的臣子。

新科狀元宋顯,及譚離也在名單之上。

救災如救火,不可有絲毫耽擱,他們明日便要動身。

魏叔易負責傳達安排此事,便與湛侍郎一同回了六部。

將各處事務安排完畢後,湛侍郎向正準備下值回府的褚太傅辭彆。

宋顯等人也排在後麵向老太傅揖禮,他們經科舉入仕,褚太傅為主考官,便也算他們半個恩師——雖然褚太傅並不願意承認這個說法,每每總要嫌棄擰眉。

“去吧。”看著麵前那些剛破土而出的青苗,褚太傅交待道:“一切當心,不可大意,不可犯蠢。”

這交待很直白,也很實在,青苗苗們恭敬地應下,同時也不禁感慨,老太傅這輩子同“蠢”之一字當真是勢不兩立的。

褚太傅眯了眯有些昏花的眼,點了點人數兒。

“十二個……”褚太傅點罷,交待湛侍郎:“記住,無論如何,須得將他們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資質雖然也就那樣,但好歹是他親手挑出來的苗苗,可不能出去一趟全折了。

此行不是那麼安穩的。

要麵對災民流民,地方勢力,以及部分仍在暗中反撲報複的士族勢力殘餘……

按說本不該讓這些苗苗們捲進去,但誰讓他們是第一茬苗苗呢,第一茬總不是那麼好當的。

褚太傅在心中歎氣,那些苗苗們卻躍躍欲試。

不知世道凶險啊——湛侍郎內心有些發愁。

欽差他不是頭一回當,但拖著十多個剛學走路的奶娃娃,卻是實打實的頭一回。

哎,一拖十二個奶娃娃,擱誰誰不得愁死啊。

察覺到湛侍郎的愁緒,魏叔易同情之餘,不禁愈發慶幸自己逃過了這樁差事。

他並非不想見“她”,他隻是還未想好要如何麵對那個詭異的真相,及真相身後的“她”。

湛侍郎領著他的奶娃娃們去交待事項,魏叔易則跟著下值的褚太傅一同離開禮部。

走了一段路,褚太傅瞟向身側俊美悅目的青年:“魏侍郎有事否?”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太傅的眼睛。”

褚太傅不怎麼給麵子:“有事便說,老夫的轎子就候在前頭。”

他好不容易能按時下值一回,他可不想白白在此浪費時間,他半刻鐘都不想便宜這萬惡的禮部。

“是,下官有些事情想要請教太傅。”

有些?

所以還不止一件?

褚太傅在心中瞪眼,年輕人如此貪心占用一位老人的下值時間,何嘗不是一種歹毒?

306 你時日無多了(月底求月票)

偏那“歹毒”的年輕人又有愈發歹毒的提議,竟邀他尋一處茶樓,坐下一敘。

“不必了,老夫另有要事。”褚太傅無情拒絕:“有什麼話,就在這兒說吧。”

縱被拒絕,魏叔易麵上笑意不減,應了聲“是”,試著開口詢問:“也談不上是什麼要事,隻是晚輩近日多聞先太子事蹟,心中仰慕好奇……便想問一問您,先太子殿下他是個怎樣的人?”

褚太傅眼皮一跳,“哦”了一聲:“她啊,不怎麼樣。”

麵對如此敷衍答話,魏叔易默然間,又聽褚太傅補上一句:“也就那樣。”

言畢,不待魏叔易再問,便冇什麼耐心地擺了擺手,朝官轎走去:“既無要事,老夫便先行一步了。”

一無所得的魏叔易唯有抬手施禮恭送。

目送老太傅的官轎走遠,魏叔易眼底才現出疑惑之色,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褚太傅待他多少有些嫌棄之情。

當然,生而為人,被這位老太傅嫌棄,實在過分正常,隻因太傅厭蠢,遭其嫌棄的皆是蠢笨或太傅眼中的資質平平之人……然而捫心自問,他好歹也算是個眾所周知的聰明人吧?

魏叔易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自己究竟何時得罪了這位老神仙。

“魏家這個稠心眼子……”

轎中,褚太傅擰起花白的眉。

這八百個心眼子,先前將他算計到這禮部來,如今莫非是又多了個通陰陽的心眼子,竟想要來算計他的學生?

他的學生是個怎樣的人?

這還用問麼,他的學生除了一點不好,其它都是天下第一好!

老太傅眉心舒展,端起自己的養生茶,呷上一口,渾身熨帖。

魏叔易出了六部,也乘了官轎回府。

官轎在鄭國公府大門外停落,長吉跟在自家郎君身側,在經過一條岔路時,長吉下意識地往佛堂的方向走去,卻見自家郎君選了另一條路。

長吉愣了一下,奇了,郎君今日回府頭一件事竟然不是上香?郎君近日建立起的信仰破滅了?

魏叔易回了居院,換下官服後,即將自己關進了書房裡,翻看這些時日令人暗中蒐羅來的有關先太子殿下的事蹟記載。

他令人用心篩選過,送到他麵前的,多是經過印證的可信之物。

其中有一冊記錄著先太子的諸多戰績,魏叔易一頁頁地翻看著,隻覺厚重而煊赫。

他自這份厚重與煊赫中,看到了一張模糊不清的麵孔,那麵孔同常歲寧的模樣逐漸重疊。

將那泛黃的書冊放下,魏叔易心情複雜地看向一旁捲起的畫像。

再三猶豫後,他還是選擇展開了那幅畫,直麵了那個人在這世間真正存在過的模樣。

畫上是一位少年儲君,身著太子袍服,腰間佩劍,眉宇清冷,五官精緻。

竟是個……很好看的少年郎。

且……竟有幾分女相?

也是,都言先太子殿下與崇月長公主雙胞同相,既如此,先太子殿下生得有幾分雌雄莫辨之美,也是正常的。

看著那畫上氣勢不凡的少年,魏叔易心緒一時雜亂,這就是……他不慎喜歡上的那人?

他知曉自己很難向誰人動心,此次情起,實屬不慎,但他未曾想到,此中“不慎”之程度,竟是這般“萬劫不複”。

越看那畫上之人,魏侍郎愈覺心亂如麻,他好似喝了壺烈酒,灼得五臟六腑都滾燙,他長呼了一口氣,隨手抓起書案邊的摺扇,起身出了書房透氣。

他試圖分散自己的心緒,遂於院中閒步,他去觀花,眼前卻閃過那日她來府中參加花會時於亭中獨坐的模樣。

他忙將視線移開,行至池邊,卻又想到她醉酒跌落池中,驚散一池錦鯉的畫麵。

他隻能統統避開,抬眼望向遠處,見一輪剛升過樹梢的彎月映入視線,他竟又覺得月亮很像“她”。

當真是瘋魔了。

魏叔易閉上眼睛,拿摺扇敲了兩下額頭,開始來迴轉圈踱步。

守在不遠處的長吉見狀心生困惑——郎君何以一副吃了耗子藥的模樣?

魏叔易抓了些公務來想,效用不大。又抓了妹妹的蠢事來笑,卻也無濟於事。末了,他忽然抓住一顆救星——崔令安。

崔令安甚慘,慘到一經想起,便可救他這雜亂心緒於水火,使他得以解脫出來。

現下凡是個士族子弟,皆在背後戳崔璟脊梁,甚至有人作詩加以暗貶諷刺,昔日那些與崔璟不對付的官員同僚們也在暗中幸災樂禍。

此番,崔璟於朝廷“有功”,但於宗法人倫“有過”,前者有聖人嘉獎,而後者,還需看崔氏最終會作何應對。

“天下之大,卻無人知崔令安用心良苦。”魏叔易似有若無地歎了口氣,又慶幸道:“還好有我知他。”

而再往前追溯,他這個不被承認的知己好友,便覺崔令安這半生,似乎從來不曾被理解過。

不過,崔令安也不需要被理解,他的路一直是他自己所選,選擇走上這條路,便說明他隻忠於自己的內心,而非世俗目光。

這世上之人,各有立場混淆對錯,各為己利矇蔽視線,是否被他們理解,似乎的確不怎麼重要。

但他想,即便一身反骨的崔令安再如何孤勇,卻一定在意著那個人的目光——

說來,滎陽鄭家之事……“她”當真就隻是祈了個福這麼簡單嗎?

魏叔易麵上的從容之色消失,前功儘棄,兵荒馬亂,拿手按住了眉心。

看不下去的長吉走了過來,給出了切實的提議:“郎君,請恕屬下多嘴,您要實在心神不寧,不然還是去燒一把香吧。”

人上香上慣了,一天不上,便會渾身難受,聽說是這樣的。

魏叔易:“……也好。”

……

翊善坊深處,坐落著喻增在宮外的府邸。

此刻,一名三十歲上下的男子從外麵折返,帶著三分醉意,嘴裡哼著小曲兒,身邊跟著一名提燈的仆從。

他剛進得府內,得下人告知,略感意外:“兄長回來了?”

他連忙去了喻增的院子,走向廊下髮髻花白的老婦人,婦人是他的母親,錦緞翡翠將她堆出了幾分貴氣。

聽罷婦人所言,男人更詫異了:“兄長在親自釀酒?”

兄長好些年冇釀過酒了吧。

他不由好奇地問:“兄長是給何人釀酒?“

兄長自己很少喝酒的。

他說著,就要進去看,卻被母親攔下,低聲叱責道:“你進去作甚,一身的酒臭,再壞了你兄長的酒香。”

男人:“……”

都是酒,他就是酒臭,兄長的酒就是酒香!

但他並不覺得母親偏心兄長,反而,他覺得母親是畏懼兄長,這一點從平日裡的相處上便能看得出來。

男人忍不住歎氣:“娘,咱們都是一家人,您總這麼怕兄長作甚……”

婦人嗔他一眼:“我哪裡是怕……”

“是是是,您不是怕,您是覺得愧對兄長。”男人歎道:“您這是因愧生怕,您總覺得兄長因為當年之事,在心中怪您,是吧?”

婦人微微抿緊了嘴角,冇有否認。

“跟您說多少遍了,您就是放不下……當年您若不送兄長入宮,咱們一家還有兄長都得餓死,兄長若是記恨您,又豈會將咱們接來京師享福呢?”

和兄長分開時他還小,不記事,當年之事他都是聽母親說的。

但這些年來兄長不曾虧待母親和他,他能成家立業,也全都是仰仗兄長。

“好了,休要再提這些,下值後又跑去吃酒……你兄長最愛乾淨,你一身酒氣隻會惹他心煩,快回去。”

“兄長好不容易出宮回來一趟,我還冇和兄長打個招呼呢!”

婦人不管那麼多,推著二兒子離開了此處。

待外麵恢複了安靜,喻增才從酒室中出來。

他身後的近隨太監合上酒室的門,交待兩名仆從在此守好,不得離人,不準任何人擅入。

喻公釀此酒,是得聖人吩咐,不可有差池。

喻增自此處離開後,去了書房中,旋開書架旁的機關,書架自兩側緩緩分開,現出了一間狹小的暗室。

暗室中供著一尊牌位,拿黑布蒙著,未有揭開。

喻增和往常一樣點燃青香,緩緩插入香爐之中,深深拜下,許久,才直起身。

他靜靜看著那青香燃去大半,才緩緩開口,輕聲道:“不知為何,那個孩子……如今行事,竟然同您有些相似。”

那尊拿黑布蒙起的牌位不會回答他的話。

看著那安靜的黑布,他有些自嘲於自己的自欺欺人與膽怯。

他因為膽怯,十數年來,從不敢揭開這塊布,從不敢直麵那尊牌位。

他本不配供奉殿下,更不配說這些話。

於是他和往常一樣沉默下來,直到見香燃儘,纔將機關合上,走出書房。

抬首間,他見得夜幕之上,雲紗拂過彎月,清寥寂靜。

同一刻,大雲寺內,無絕也在仰首觀天。

“洛河文星未滅,此災已除……”無絕立於觀星台上,又靜看許久,才掂了掂寬大的僧袍衣袖,腳步輕鬆地走下觀星台,樂滋滋地自語道:“甚好甚好,說不得又能多活些時日了。”

“方丈大師。”一名僧人走來,向他雙手合十行禮:“天鏡國師前來,想與您一見。”

“天鏡?”無絕擰眉低聲嘀咕:“這老貨怎麼來了……他一個道士,來我佛家之地,也不怕克出個好歹來。”

僧人在心中唸佛,隻當不曾聽到。

人已來了,自然不能避而不見,無絕乾脆讓人將天鏡請來此處。

見那一襲道袍,臂挽拂塵,仙風道骨的老道士向自己走來,無絕內心冷笑——可恨就是這幅表象,死死迷住了殿下!

他開口,語氣便不算友善:“不知是何事竟勞得國師大人親自前來?”

天鏡國師未有直接答話,而是仰首觀天,緩聲道:“洛河文星本有覆滅絕跡之兆,然而如今並未涅滅,隻是散落黯淡……”

無絕心中打鼓,又在心底罵了聲“老貨”,表麵卻故作訝異:“是嘛,竟有此等事?”

天鏡國師拈鬚一笑。

“能有機緣擾亂改變此命數的,不會是尋常人。”道人枯皺的臉上有不明的笑意,“更甚者,是不屬於這世間之人。”

無絕心中戒備,斜睨向他。

天鏡國師轉頭看過來,玄妙的眼睛似洞悉一切:“聖人敏覺,早已知曉一切了。”

無絕故作出疑惑之色。

天鏡國師便繼續明言:“細說來,你隱瞞此事,可是犯了欺君之罪。”

無絕心中再無僥倖,恢複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本色,一拂衣袖,負手挺著大肚腩,笑道:“如此,拿我治罪便是嘛!”

天鏡國師卻搖了頭。

“陛下無意問罪於你。”

僧人都已避遠,天鏡看向天女塔所在,道:“陛下無意問罪任何人,那也是陛下期盼之人。”

無絕瞭然抬眉。

懂了,這是讓他從中做說客,轉達聖人的仁慈與善意?

天鏡將話帶到,便未再多言,隻是靜靜看著變化莫測的穹頂星象。

無絕敷衍了兩句,不願與他多待,隨口道:“……國師大人慢觀,貧僧睏乏,便先回去歇息了。”

他剛行兩步,身後傳來天鏡的聲音:“此陣既成,你便時日無多了。”

無絕腳下一頓。

“此中可有解法?”天鏡眼中有惺惺相惜之色,“如是有,貧道願助你一臂之力。”

他不知無絕因何與他不對付,但同為有幸於此道開悟的天才,他對無絕並無敵意。

“心領了,我這條命且硬著呢。”無絕不以為意地拂袖而去。

天鏡在後輕輕搖了搖頭。

……

次日,戶部湛侍郎作為賑災欽差,拖著他那十二個奶娃子,離開了京師。

興寧坊,驃騎大將軍府上,一處小院中,喬玉綿坐在廊下,正憑氣味辨認草藥:“此為白芷,以根入藥,可祛病除濕,活血生肌……”

她說罷等上片刻,未聽到孫大夫的聲音,纔去觸摸拿起下一味草藥。

孫大夫輕易不會說話,若她答對,他便無聲默認。若她答錯,他則尷尬地輕咳一聲。

孫大夫坐在一旁,看著那甚有天資的少女,不時還有些恍惚。

是的,他收徒了。

他竟然收徒了,在此之前,他根本都不敢想這該有多麼驚心動魄,且令他生不如死。

307 我不同意此事!(五千大章求月票)

拜師學醫之事,是由喬玉綿主動提出。

孫大夫將自己鎖在房中考慮了足足五日,才點了頭。

之所以會答應收徒,孫大夫是出於兩方麵的考量,其一,他也怕自己一身所學就此斷絕,成親是不可能成親的,與人同睡一處生孩子這種事他但凡想上一想,便尷尬的滿頭冒汗,不知所措,靈魂直掀天靈蓋,彷彿下一刻便要離他而去。

而絕後也好,醫術失傳也罷,他自身並不覺得有什麼值得遺憾的,卻總還要考慮一下百年之後的事……

試想一下,百年後,若在九泉之下見到早亡的父母,頂著這兩樁罪名,那罪惡感必會令他死不如死。

如今看來,絕後已是必然,為了減輕罪孽,隻能在延續家學醫術上努力一二。

而除此之外,孫大夫心底其實藏著一樁不為人知的舊年遺憾。

十多年前,他在老家蜀地曾偶然遇得一名出身玄策軍的少年小將行走於市井,那小將很是誠心,跟隨他多日,想邀他入玄策軍做軍醫,給出的條件很是優渥,但他說明瞭自己的“病情”,且謊稱學藝不精,以此拒絕了對方。

對方未再糾纏,也不曾動怒,隻與他道,若來日有難處,可去玄策軍中尋那位求才若渴的太子殿下。

而冇過兩年,先皇駕崩不久,他忽而聽聞那位太子殿下在京師也因傷病去世,偏又遇北狄虎視眈眈,彼時的民心動盪程度,他至今都還有印象。

冬日夜深人靜時,他縮在冰冷的被窩裡,忍不住想,若彼時他答應了入玄策軍營,若他恰巧可醫治那位太子殿下的傷病,那麼……

這世間冇有假設,更無重來的機會,或許他的本領也不足夠救回那個人,但冇試過總有遺憾,這份遺憾一直長久地跟隨著他,並且在每一次類似的事件發生時,逐漸累積擴大。

他也會痛恨自己無能,可他生來就不擅與人交際,身體的反應比情緒更真實,他的病無藥可醫。

所以,當喬玉綿提出想拜師學醫時,他好像看到了苦等已久的兩全之法。

這段時日相處下來,他發覺這個小姑娘性情如水,柔和淡然,話不多,也甚少會令他有無所適從之感——不像那個崔六郎。

若對方真能將他的醫術儘數學去,拿來救治世人,不必對方謝他,反倒他要多謝這位活菩薩讓他解脫了。

喬玉綿不知,內向的孫大夫已在內心感激涕零地向她磕了好些個響頭。

敲定了拜師之事後,喬玉綿才“冒昧”地詢問了一句“尚不知師父全名”。

師徒之間不熟到這般地步,也是很少見的事。

而更少見的是,孫大夫僵硬地扯了下嘴角,才答:【孫鬨。】

他名孫鬨,小名鬨鬨。

喬玉綿輕輕點頭,在心中靜默許久。

隨後,她的師父同她甚是客氣委婉地提出了一個條件,這是他身為師父,向徒弟提出的唯一要求。

——在他死後讓人為他悄悄收屍,切記是悄悄,千萬不要辦葬禮,不要驚動太多人,隻需擇一隱蔽之地,趁夜將他悄悄埋了,埋完之後掩上野草,切記不要立墓碑,最好冇人知道這裡埋了個人。

【那……逢年過節需要祭拜並燒些紙錢嗎?】喬玉綿嚴謹地問。

孫大夫焦灼思慮許久,末了狠下決心,道是祭拜不必,紙錢可一次多燒些,最好是燒一次管三年。

總之偷偷燒錢即可,過節祭拜等應酬則一概不必。

喬玉綿很認真地答應下來,甚至讓小秋取了紙筆將注意事項詳細記下,又道“師父若之後想到了什麼,隨時可以補充”,她理解並尊重的真誠模樣,讓孫大夫在內心熱淚盈眶,隻覺這身後事托付的無比放心,此來京師,果真來對了。

況且,這個徒弟的確是有些天賦在身上的。

除了真人教學之外,孫大夫也同時選用了書本教學,將需要教授的內容手寫成冊,極大地減少了麵對麵口述的尷尬。

喬玉綿性情隨和,一切以師父意願為先,多日下來,師徒之間的氣氛雖不熟,但也詭異地融洽。

且她看似柔弱,做起事來卻極專注,肯下苦功夫,為了方便,喬玉綿這段時日多是住在常府,三兩日回國子監一趟。

正如國子監喬祭酒住處,常年有常歲寧一間房在,常府內也一直留有喬玉綿的住處,就在常歲寧的居院旁邊的小院中。

此一日午後,喬玉綿回了小院中歇息午睡。

或是因近來每日都在讓小秋打聽外麵有關寧寧的訊息,聽得太多,有所思則有所夢——

夢中,似又回到了去年寧寧在國子監與她同住的那段日子,她坐在廊下,寧寧在練劍。

夢裡她看到了寧寧颯爽利落的身姿,末了,寧寧滿臉汗水晶瑩,收劍之際,忽而笑著將劍尖指向她,她定睛一瞧,驚喜地發現雪亮的劍尖之上,停留著一隻五彩斑斕的蝴蝶。

她露出歡喜的神態,那隻蝴蝶太漂亮了,翅膀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是她多年未曾見到的斑斕色彩。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想要去觸摸那隻蝴蝶,卻見它忽然動了起來,翅膀蕩起一層亮粉,蝴蝶飛撲向她的眼睛,她下意識地抬手擋在眼前。

喬玉綿在心中驚呼一聲,再睜開眼睛時,隻見那隻蝴蝶靜靜停留在床帳的玉鉤之上。

她微微一怔,慢慢坐起身來,呆呆地看著那隻活生生的蝴蝶。

好一會兒,她才試探著伸出手。

察覺到她的靠近,蝴蝶忽然閃動翅膀飛離,喬玉綿陡然被驚醒,卻又陷入更大的茫然當中,一時分不清現實與妄夢。

她就坐在床榻上,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直到一名女使走進來:“女郎醒了?”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喬玉綿轉頭看過去,怔怔地問:“……小秋?”

“婢子在呢。”小秋下意識地應了一聲,旋即視線對上那道晶瑩的眸光,一怔之後,不由試探開口:“女……女郎?”

見榻上之人紅著眼睛忽而向自己一笑,小秋連忙丟開手中的繡繃子與針線,快步往床邊走去,一把抓住自家女郎微顫的手:“女郎……您的眼睛能看到了?對嗎?”

喬玉綿似哭似笑地點頭,輕柔的聲音顫顫:“小秋,你看起來和從前不一樣了……”

“當然了!女郎已經好些年冇見過婢子了!”小秋再忍不住,抱住自家女郎,放聲大哭起來:“婢子就知道,女郎這般心善……老天爺總會開眼的!”

小秋哭了又哭,冷靜些許後,卻發現隻自己在哭,女郎反倒在輕聲寬慰她。

將自家女郎的肩膀都已哭濕的小秋抽泣著直起身來,隻見自家女郎反過來拿帕子給她擦淚,邊笑中帶淚地道:“這纔剛能瞧見,我可不想又哭瞎了去。”

小秋忙不迭點頭:“是,女郎莫哭……都交給婢子!之後您若想哭便說一聲兒,婢子代您哭!”

就此事而言,遠的不敢說,但三五年內,她的眼淚管夠!

小秋回過神,胡亂地拿衣袖擦了擦眼淚,這才趕忙道:“女郎坐著勿動,婢子去請孫大夫來看!”

平日都是她帶著女郎去孫大夫那裡,但今日情形特殊,萬一女郎此時不宜走動呢?

小秋走了兩步,又忽而折返回來,取過一旁搭在花鳥屏風上的外衣,欲替自家女郎先穿好衣裙。

“給我吧。”喬玉綿笑著伸出手去:“我想自己試試。”

小秋恍然,對啊,她家女郎可以自己穿衣了!

這個認知讓小秋剛憋回去的眼淚又往外竄,她再次大哭出聲,邊哭邊奔向孫大夫的住處,不時又露出破涕為笑的歡喜之色,給人以精神狀態堪憂之感。

被她的哭聲與拍門聲驚醒的孫大夫,下意識地裹緊了被子,這段時日他在無主的常府中逐漸放鬆下來,於是恢複了一些往日的個人習慣。

孫大夫匆匆起床穿衣。

喬玉綿也動作略顯笨拙地穿好了外衣與繡鞋,來至鏡前,生疏又新奇地對鏡打量著自己。

多年未見,她竟長成這般模樣了?

她像是剛化形的一隻精怪,對一切都感到驚喜,她試著走出房門,來至院中,藍天與白雲,芭蕉與桃樹,綠葉與繁花……

這一切爭先恐後地朝她湧來,無聲卻喧囂,震耳欲聾,衝擊著心神,令她應接不暇,好似天旋地轉,全然不知所措。

孫大夫跟著小秋,很快趕了過來。

替喬玉綿檢視了眼睛後,孫大夫道是已經初步恢複,後續或許還會出現短暫的視物不清,但隻要繼續用藥調養,症狀會逐漸消失。

小秋大喜,所以女郎是真的痊癒了,上天真的把眼睛還給了女郎!

“多謝師父遠赴京師,醫好了我的眼睛,大恩大德,此生銘記。”

喬玉綿感激不已,要向孫大夫拜下,卻見他慌亂退後數步,擺手道:“不必,不必……”

孫大夫有些磕絆地道:“我也隻是收人錢財辦事而已……要謝隻需謝常家娘子。”

他不喜歡被人感激,感激之情太過繁重,迴應這份繁重,會讓他倍感壓力。

而說到收人錢財辦事,孫大夫此刻不禁有些躊躇不定:“既然眼睛已經醫好,那我……”

他是不是該收拾包袱走人了?

他聽聞如今外麵很不安定,到處都是兵亂,他若此時貿然離開此處,又揣著常娘子留給他的一大筆診金報酬,倒很有些不知該何去何從。

說句實在話,這大將軍府的院牆甚高,讓他覺得心中很安穩,且主人家都在外麵打仗,這鳩占鵲巢的清淨日子,讓他於不自覺間已經沉淪,甘做一隻被束縛的金絲雀。

“師父既還要教授我醫術,不知可否再多留些時日?”喬玉綿出言挽留:“我會去信同寧寧說明此事的。”

孫大夫侷促地搓著手,片刻,才赧然點頭:“也好……”

見他願意留下,喬玉綿安下心來。

寧寧數次與她來信,托她儘量留住孫大夫。

隻要她的眼睛一日未痊癒,孫大夫便一日不會離開,但這總歸不是長久計,為防眼睛突然好轉,思來想去,她選擇試著拜師。

是了,她之所以拜師,想學醫術是一方麵,但真正的初衷是為了替寧寧將人拖住。

此時此刻,師徒二人都在心中慶幸地鬆了口氣。

小秋還未能從歡喜中回神,此刻向喬玉綿道:“婢子這便回國子監,將女郎痊癒的訊息告訴郎主夫人和郎君!”

“哪裡就非得你單獨去傳這個話。”喬玉綿莞爾:“我自回去見阿爹阿孃和阿兄,不是更好?”

雖是未曾分離過,但她已許多年未見過爹孃和兄長了。

今春是良辰好日,是她與家人團聚重逢的好日。

喬玉綿一路提著裙角,腳步輕快地登上了馬車。

暮春的風捲起車簾,馬車途經熱鬨的街市,喧囂的景象擠進她的視線中,喚醒了她腦海中塵封已久的幼時畫麵。

此一路的心情無可比擬,恍若新生。

她的眼睛好了,此後她會善用它,去看想看的人,去做更多的事。

想到想看的人,喬玉綿腦海中浮現諸多舊時麵孔,阿爹阿孃,兄長,寧寧,歲安阿兄,常叔,還有……

想到那個人,她腦中冇有他的模樣,隻有他的聲音。

但很快,她便能知曉他長什麼模樣了。

他此刻也在國子監內吧?

他聽到訊息,會與阿兄一同來看她吧?

他今日也穿的淺紅衣袍麼?

第一次見麵,她要說些什麼?

少女坐在車內,心緒飛揚,歡喜而期待,暮春的風八分和暖,兩分溫熱,催得她手心裡沁出薄汗,隻盼著馬車能快一些,再快一些。

馬車很快在國子監後側門處停下,喬玉綿走下來,快步往家中所在而去,逐漸地,她開始提裙在暖風中小跑起來。

小秋抱著包袱,笑著跟上。

同一刻,國子監正門外,一道淺紅的少年身影,帶著小廝,行容匆匆地上了馬車,催著車伕速速回府。

此刻已近國子監放課的時辰,不多時,放課的鐘聲被敲響,喬玉柏和同窗們從學館中說笑著走出來。

那些同窗們一開口,便是“寧遠將軍”,有性子活潑的少年手中握著書卷當刀,比劃著殺敵的姿態,上躥下跳,一看便是有關的話本子讀多了。

說到話本子,胡煥近日很委屈,五日前,他花高價暗中購得了一冊大熱的話本,其上主人公雖是化名,亦多有神化之處,但一看便知寫的乃是寧遠將軍的事蹟。

胡煥甚愛之,一次課堂之上偷偷翻閱,被先生抓了個正著,當場打了他三戒尺,將他的話本暫時扣押,說是待此次旬考後再給他。

昨日旬考罷,胡煥巴巴地去向先生討要話本,先生豎眉訓斥了他兩句,道了聲“等著”,便負手摺返回了書房中。

此處書房甚是開闊寬敞,無課的先生博士們,大多在此歇息,批改課業。

胡煥隱隱察覺到不對,悄悄跟過去,貓在一處窗欞下偷聽——

“你這……我還未看完呢!”

“鬆手,學生來討了!”

“罰他在外麵多站片刻又能如何?”

“休要蠻纏……”

胡煥瞠目結舌,聽得先生出來,連忙退回原處,裝作無事發生。

先生也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依舊麵孔嚴肅,隻是這幅古板模樣此刻落在胡煥眼中,卻叫他怎麼瞧怎麼覺得變味兒了。

先生嫌棄地將話本丟過去,肅容道:“拿回去,休要於國子監內私下傳閱,帶壞風氣!如再有下次,定不輕饒!”

“……”胡煥委屈巴巴地接過,低頭一看,不敢怒更不敢言。

都快給他盤包漿了嗚嗚!

此刻,胡煥揣著自己那包漿的話本,跟上了喬玉柏。

一行人走過了一座木橋時,喬家的家仆滿臉歡喜地尋了過來,湊在喬玉柏耳邊說了句話。

喬玉柏神色大喜:“當真?!”

家仆連連點頭:“……郎君快快隨小人回去吧!”

“好!”喬玉柏喜出望外,甚至未來得及和同窗們打招呼道彆,然而走出七八步,又忽然停了下來,回頭看去。

胡煥跑著跟上來,剛要問一句怎麼了,隻聽喬玉柏先問道:“崔六郎呢?可見著他了?”

崔六郎為了綿綿的眼睛也費心頗多,這些時日下來,他眼看著崔六郎儼然也快變成綿綿半個阿兄了,這個好訊息,理應要第一時間與之共享。

“崔六郎方纔回府去了,似乎是崔家有仆從來尋,他走得很是著急……”胡煥說到這裡,聲音壓低了些:“許是家中出什麼事了。”

鄭家出事後,崔家便也成為了眾人眼中唇亡齒寒的存在。

崔琅一催再催,將馬車催得幾乎要飛起來,待到家門前,尚未停穩,他便從車上跳了下來,險些摔倒。

他一路直奔正廳,廳內氣氛嚴肅緊繃,坐滿了有話語權的崔氏族人。

崔琅像一隻胡亂撲棱著的彩羽鳥,闖進了肅穆嚴正的黑色禁地,不管不顧地大聲道:“……我不同意此事!”

308 我和長兄是一夥兒的(求月票)

那些族人的視線向崔琅無聲掃來,仿若一座座大山沉沉壓下。

無人在意他同意與否,他的話冇有任何意義。

而換作往常,在這樣的氣氛下,他必當嚇得雙腿打顫,跪得比誰都快,然後嬉皮笑臉賠罪混淆視聽,趁著這些族人們還未來得及給他定罪,便抓緊逃之夭夭,溜之大吉。

可這一次,崔琅冇有。

他不知哪裡逼生出來的膽量,竟敢直視著那些肅冷深沉的目光,再次開口:“長兄何錯之有?此番若非是有長兄在,鄭氏那些族人早就像起初那些洛陽士族一樣,被冤殺不知何幾了……縱然就此死絕也並非冇有可能!”

“住口!”崔洐拍案而起,麵色寒極:“誰允你在此口出大逆不道之言!”

“是非公道允我!”崔琅攥緊了拳,紅了眼睛:“那些人不知長兄便罷,難道崔家也不知長兄嗎!”

他說著,眼中陡然湧現出委屈之色,這委屈不是為自己。

他看向坐在最上首的老人,聲音沙啞哽咽:“難道祖父也不知長兄嗎?!”

崔據看向那第一次以這般姿態站在崔氏族人麵前,以如此堅決神態與他對視的孫兒。

“很好。”老人的聲音幽沉如古井:“此去國子監,你果然學得很好。”

這似是家主動怒的預兆,山雨欲來。

崔洐立時沉聲嗬斥道:“膽敢無視族規,忤逆家長……來人,將這豎子帶下去,家法處置!”

聽聞以往最令他懼怕的“家法”二字,崔琅卻仍不服,口中仍有質問之聲,但很快他即被強行拖離此處。

家法加身,他仍無“悔改”之色,竟也未像從前那般想方設法逃跑,硬生生地受下了嚴苛的家法。

崔琅死死咬著牙,疼的眼淚滾落。

這是他第一次對抗族中,挑釁族規,而代價是慘痛的。

此一日,他發出了人生中自認最有骨氣的聲音:“……繼續打啊,有種便將我打死!”

話音剛落,他即雙眼一翻,疼暈了過去。

但因他毫無認錯態度,處置便尚未結束,於昏迷不醒間,被丟去了祠堂中反省。

崔洐放下話來,要關到他認錯為止。

在盧氏的授意下,崔棠去替兄長求情,也被一同扔進了祠堂。

看著被打的皮開肉綻,半死不活趴在蒲團上的次兄,崔棠拿出偷偷帶來的藥,流著淚替崔琅上藥。

崔琅發出含糊不清的痛叫。

“現下知道疼了!”

崔琅聲音微弱委屈:“不是你們讓我回來的嗎……”

“那也冇有讓你去頂撞祖父!”崔棠哭出來:“……平日裡數你最冇用,今日到底是哪裡來的狗膽!”

崔琅:“和大黃借的唄……”

崔棠咬著牙將一整瓶藥粉都灑在他的背上。

崔琅疼得嗷嗷直叫喚,活像是被夾到尾巴的狗,叫得好不淒慘。

末了,崔琅吸著涼氣,想到祠堂外的下人必然聽到了他的叫聲,他今日極不容易硬氣一回,拿命博來的英名就這麼毀在了方纔那陣狗叫聲上,不由委屈埋怨:“崔棠,你見不得我出風頭,故意害我丟人是吧!”

崔棠拿過外衣給他蓋上,難得冇有與他鬥嘴,眼中蓄著淚,低聲道:“這回你不丟人……我險些都要不認得你了。”

崔琅無力地趴在那裡,“嘿”地笑了一聲:“那你說若是長兄知曉,會不會高看我些許……”

崔棠忍不住嗆他:“高看你什麼,高看你上趕著捱了頓打?”

“你懂什麼,我這是想讓長兄知道……不管那些人如何……”崔琅的聲音愈發微弱了:“但我和長兄是一夥兒的。”

崔棠擦著眼淚,口中嗔道:“照此說來,這頓打倒是你的投名狀了?”

“何止啊,這還是免死金牌呢……冇準兒可保阿孃咱們仨日後平安富貴呢。”

崔琅蒼白的嘴角掛著一絲恍惚的笑意。

從小到大,他潛意識中,一直想得到長兄的認可,一直想向長兄靠近,但先前隻是在想,而今日,勉強算是付諸行動了吧?

他逐漸有些聽不太清崔棠的聲音了,臨昏迷前,他眼前忽然閃過一道青荷般乾淨清新的影子,神思渙散地道:“若她知曉我今日做了些什麼……定不會覺得我隻是個遇事便逃的無用紈絝了吧?”

但他眼下的模樣定然極慘,半點也不風度翩翩,還是彆讓她知曉了。

看著次兄隱有些發癡的神情,崔棠好奇問:“他(她)是誰?”

“不告訴你……”

藏著少年隱秘心事的聲音消散,崔琅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

“琅兒他今日實在不成體統,還望父親不與他一般見識……”

隻父子二人的書房中,崔洐站在父親麵前,正替次子賠罪。

崔據坐於書案後,聞言搖了搖頭:“六郎有長進,是好事。”

崔洐聞言一愣,言行悖逆,目無尊長,這叫長進?他倒覺得是向那逆子靠攏了。

“待六郎養好些,即以懲戒為名,送他回清河。”

崔洐更是意外:“父親……”

崔據打斷他的話:“從今後,他便是清河崔氏嫡脈長房長孫。”

崔洐驟然握緊了十指,眼中明暗不定。

“我會親自從族中擇選出二十名與他年紀相仿的子弟,隨他一同回清河,陪伴督促他讀書向學。”

老人的話語中冇有商榷更改的餘地。

崔洐心緒反覆,許久,才道:“是,兒子明白了。”

他知道父親的苦心所在,他也倏忽間明白了父親之前何以忽然有了栽培琅兒,送琅兒去國子監,讓琅兒去“沾染”那些士族之外的習性,去結交寒門子弟的心思。

琅兒有今日叛逆之舉,同這一年來的經曆密不可分。

所以,父親為了這一日早有準備。

可是……

想到今日族中商定之事,崔洐猶豫再三,最終還是開了口:“那逆子之事……非要如此嗎?”

他聽得出來,那些族人們的不滿之言,起初不過是想讓父親向那逆子施壓,可父親卻直接下了那樣決絕的決定。

聽得這聲“逆子”,崔據看向兒子,喜怒不明地問:“這不正是你想要見到的嗎?”

——“你身為父親,這些年來的一舉一動,不正是在將他一步步推離嗎?”

崔洐不知自己是如何離開的,他腳步遲緩,四下皆靜,唯有父親的聲音在腦海中不時迴響。

他抬首望向高聳層疊的院牆,這座大宅淹冇在夜色中,一眼難望到儘頭,以往他認為崔氏的煊赫也冇有儘頭,而此刻,他看向這無邊底蘊,眼中隻剩下了未知的茫然。

究竟誰能守住它們?

星月漸隱去,朝陽緩升起。

國子監喬祭酒的住處,為數不多的仆從女使臉上都掛著笑,倒比年節還要喜慶。

今晨,喬祭酒是從兒子的房間裡走出來的。

昨夜妻子抱著閨女狠哭了一夜,嫌他礙事,將他趕了出去,縱是被趕,卻也是歡喜的。

喬家四口一同用了早食,喬祭酒和喬玉柏一個去上值,一個去上課,父子二人很快將家中的好訊息傳遍了整個國子監。

喬玉綿則去了書房中寫信,她這些年來詩詞雖未落下,但拿筆寫字卻是冇有的,生疏下筆,寫出來的東西,倒叫自己先笑為敬了。

“若寧寧瞧見,還不知要如何笑話我呢。”

小秋在旁道:“纔不會呢,常娘子想來隻會替女郎高興。”

喬玉綿聞言一笑,重新拿起筆,接著往下寫:“罷了,若真能博寧寧一笑,倒也是好的。”

她這眼疾初愈後的頭一封信,註定是要獻給寧寧,去委屈寧寧的眼睛了。

喬玉綿認認真真地寫了兩篇信紙,剛裝進信封裡,便聽下人來傳話,道是有客登門。

來的是一群小姑娘們,喬玉綿去前廳見客,一眼望去,隻覺百花爛漫撲麵。

女孩子們圍上來,歡喜地祝賀她眼疾痊癒。

“喬姐姐猜猜我是誰?”一個女孩子眼睛晶亮地問。

喬玉綿笑答:“自然是阿夏妹妹。”

“喬姐姐必然是聽出我的聲音來了!”姚夏又扯了一位女郎到身前,再讓喬玉綿來猜。

喬玉綿看著眼前端方沉穩,氣質大方的女郎,道:“這位必然是春白阿姊。”

姚夏不服輸,又抓了一個來:“那這位呢?”

“想必是鄭國公府的妙青妹妹。”

一眼被認出來,魏妙青麵有兩分得色——如今常娘子不在京中,她便是京中最漂亮的女郎,當然是人群中最好認的咯。

姚夏不死心,讓喬玉綿繼續往下猜,直到喬玉綿猜錯,這個認人遊戲適才結束。

廳中被說笑聲填滿,王氏親自送來茶水點心招待。

接下來兩日,陸陸續續又有得知了此事的客人或親眷前來探望。

第三日,是國子監旬休的日子,小秋從外麵回來,笑著道:“女郎,郎君的好友同窗今日也同來看望女郎呢,胡家郎君他們都來了!”

那他也來了嗎?

喬玉綿等了這數日未見崔琅,此刻想問又未好意思開口,隻讓小秋替自己更衣,又親自挑選了珠花首飾。

她去往前廳的腳步有些急,但臨近前廳時,又慢了下來,有些緊張地理了理衣裙,小聲問小秋:“……可有不妥之處?”

小秋笑著搖頭:“冇有冇有,女郎哪裡都好!”

喬玉綿微微彎了彎嘴角,又悄悄長吸長呼了兩息,才走進廳中。

廳內人很多,除了她父兄之外,便多是些少年麵孔,喬玉綿福身一禮後,看向那些少年監生,對上那些帶笑的目光,心中漸有些疑惑。

這裡麵好像冇有他。

見她神情,胡煥帶頭道:“喬娘子,我是胡煥!”

餘下的監生們也都自報了姓名,喬玉綿向他們一一點頭,都是她聽過的名字,多是平日裡和她阿兄交好,將她喊作師妹,拿她當妹妹來照拂的人。

可是,怎麼就獨獨隻他冇來呢?

那個對她照拂最多,總愛悄悄跟在她身後護著她的人為何一直冇來?

與其說是失落,喬玉綿心底更先浮現的是一絲擔憂。

不多時,她身後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喬玉綿幾乎是立刻轉頭去看。

來的是一名錦衣少年,氣喘籲籲道:“有訊息了!”

來人仍不是他,但卻帶來了他的訊息。

“崔六郎三日前受了家法,傷得很重,聽說人都快不行了!”這少年與崔琅交好,也是個混不吝的性子。

眾人聞言大驚。

“怎會如此嚴重!”

“崔六郎這是犯什麼天條了?”

“咱們快去看看他吧!”胡煥嚇得不行,人若果真不行了,總要見最後一麵吧?

“見不著的……”那少年氣喘不勻地道:“崔家將他關起來,誰都不準見!”

“那……那夜裡翻牆偷偷去呢?”

喬玉柏心情雖也焦灼,不忘提醒道:“……無故私闖他人家宅,主人家按律可當場執殺。”

崔家層層護院,怕是崔六郎命還在,他們便先被打死了。

“那可怎麼辦!”

那混不吝少年就差哭了:“怎麼辦,最壞的結果隻能是風風光光地辦……”

胡煥重重踹他一腳:“汪澤魚,你少說些晦氣話!”

嘈雜聲中,喬玉綿抓緊了衣袖。

最終是喬祭酒使人出麵,去了崔家探問訊息,崔琅是國子監的監生,他身為祭酒自然有立場過問一句。

而崔家的迴應是,崔琅已無礙,但其觸犯族規,將被送回清河老宅反省,至於國子監,今後不會再去了。

喬玉柏等人聞訊,慶幸崔琅平安無事之餘,心情卻也不由有些消沉。

……

在賑災欽差湛侍郎一行人抵達河洛之前,崔家一行族人,先一日來到了滎陽,尋到了崔璟。

他們持家主令而來,為首的老者曾任兩朝宰相,於族中極有威望,次日,他們即於滎陽的一處崔氏宅中,開了宗堂,請出宗法,令族人見證,陳列崔璟之過。

悖逆不孝,違背族規,辱冇崔氏門風,且屢教不改,一條條皆列出來,乃至年過二十遲遲不願成家延續香火,也成了其不孝的佐證——

無人明言提及鄭氏之事,但誰都清楚,這一切是因何而起。

末了,那老者聲音沉啞威嚴:“大郎,你可有話辯?”

麵對這諸多“指證”,立於石階下方的青年垂眸:“崔璟,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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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無話可說,如此便是認了。”

老者手捧族譜,聲音擲地有聲:“爾令家風蒙羞,懷二心,為異類,不肯從吾族之誌,實非吾族類!”

“為樹崔氏家門正風,宏崔氏千年祖德,吾等今日即奉家主之令,將你這悖逆不改之人除去族籍,削離崔氏族譜!”

“此後,生不得再踏足本家;亡歿以後,身不得入崔氏大塋,牌位不得入崔氏祠堂!”

“從今往後,你即是無族無根無源之人,與我清河崔氏,再無半點瓜葛!”

“……”

崔璟站在那裡,靜靜聽著,漆黑的眼睫垂下,未言半字。

士族除族,從來都不是一句輕飄飄的話,不久後,此事即會傳遍四下,被除族之人會成為世人眼中大逆不道,品行不堪,人人唾罵遠離的存在。此前,曾有被士族除去祖籍者,汙點加身,此生不能再入仕途,舉步維艱,在世人的眼光和生計的磋磨之下,他們大多隻能鬱鬱而終。

那些人,曆來被視作被家族拋棄的可憐可恨之人。

可憐可恨,無根無源,天地之大,卻註定難以容身。

而除此外,崔璟此時身為被除族的對象,除族的提議經各族人同意後,被除族之人便還需要麵臨一道懲處,除族亦有家法定例。

此家法輕重,鬚根據被除族之人所犯過錯大小而論,而經他們之口所述,崔璟所犯下的過錯,說是十惡不赦也不為過。

“……這一百家鞭,你可有異議?”老者看著那眾人注視下,始終不語的青年。

“無異議。”

那青年單手解下披著的軟甲,嘩啦扔在腳邊,旋即取下腰間佩劍,最後端端正正地朝著老者手中的家主令跪了下去。

很快有一名族人雙手捧著家鞭上前。

崔家行除族家法,亦有繁雜的規矩在,每打一鞭,都要當眾宣述被除族之人的過錯,這一百家鞭打完,至少也需要兩刻鐘之久。

這且是在滎陽臨時開的族堂,若在京中崔家祠堂,亦或是清河崔宅,則會令所有族人前來旁觀,為起到肅正家風的作風,尋常一百家鞭,可打上一個時辰餘,受罰之人幾乎都會因受不住而中途昏死過去。

一百家鞭乃是最重的懲戒,受罰者被抬下去後,大多會落下殘疾,不治身亡者也比比皆是。

外有銅絲編裹,軟硬靈活的家鞭揚起時,在空中撕開風聲,揚出破空之音,重重地落在青年挺闊的後背之上。不過三四鞭,便使那細綢深青衣袍綻裂,繼而綻開的便是皮肉。

站在最後方,最後排“觀刑”的一名年輕族人,每聽得鞭子落下一次,便側首閉眼眉頭驚顫,雙手沁出冷汗來。

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受罰的青年身上,那年輕族人悄悄離開。

“什麼?一百家鞭?”跟隨崔璟一同前來,守在宅院外的元祥聽完那年輕族人的話,臉都白了。

“一群黑心東西,真當自己是個玩意兒了,他們怎麼不直接砍頭得了!”虞副將忍不住罵人,當即就要衝進去,卻被元祥攔下。

“大都督有言在先,不準咱們任何人進去!”元祥神色反覆,焦急卻又不敢違抗此令。

曆來玄策軍中,奉行上峰之令乃是上下最大的一條鐵令,若他們身為大都督的心腹都不能夠遵從,何談治下?

身在玄策軍中,軍令不可違背,是刻進了骨子裡的。

“那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大都督受下如此重罰!”虞副將急得想要拔刀,焦躁走動間,道:“咱們不能進去,那其他人總行吧?去請能幫得上忙的人來!”

誰能幫得上這個忙?

要麼有輩分地位,能說得上話的,要麼是手底下有人,能直接打進去的……

說起輩分,大都督的鄭家舅父行不行?

不成,先不說鄭舅父如今也被暫時拘禁在鄭家,等候聖人最後的發落,不能擅自離開,而就算能將人偷出來……

想到鄭潮的所作所為,比之自家大都督甚至還要更勝一籌,元祥不禁覺得,鄭潮縱然來了,充其量也隻是多個捱打的人而已。

將人偷出來捱打,這不離譜嗎。

“對了,寧遠將軍呢?”虞副將忽然想到這位能直接打進去的神仙。

“寧遠將軍昨日便動身回汴州大營了!”元祥快哭了,若是常娘子還在,他何至於淪落到去考慮鄭家舅父?

“也罷,請誰都來不及,待將人請來,這一百鞭怕也打完了!”虞副將心一橫,將腰間的玄策軍腰牌拽下來,丟給元祥:“我進去!”

事後他自領軍法便是,他寧願從玄策軍中被除名,今日也不能見大都督受下這見鬼的一百鞭!

他身後的一行十名部下,立即都跟著摘下腰牌,塞給元祥。

元祥捧著一堆腰牌,好似個兵俑托盤,神情躊躇不定,他不願意闖進去,一來是因軍令,但更多的是因為他最清楚大都督的性子,大都督並不需要他們去“救”,若非大都督自願,這些崔家人哪裡就有本領能押得住他們大都督受罰?

大都督自願之事,他們闖進去也攔不住!

虞副將等人管不了那麼多,將要衝進去時,忽聽得一陣馬蹄聲傳來。

元祥跟著眾人轉頭看去,見得來人,不禁大喜。

為首者束著馬尾,外罩一件天青紗袍,上繡淺淡流雲,其人策馬而來,身後有一隊人馬緊隨。

“常娘子!”元祥快步迎上前去:“您回來了!”

那腳踩雲靴的少女躍下馬背:“你們大都督何在?”

她昨日返回汴州大營,於途中得知崔氏有族人來了滎陽,直覺告訴她,這些人必是衝著崔璟來的。

果不其然,她方纔剛過滎陽城門,便聽有人議論此事,道是崔氏族人特來滎陽問罪崔璟。

若隻是尋常訓誡,自然無需插手理會,但這些族人千裡迢迢趕來,又豈會那麼簡單?

縱然崔氏族人不會明言,但此事無疑是由鄭家之事而起,而崔璟行此事實則有她的攛掇在其中,她理應是要回來看一看的,若不聞不問,便太不夠意思了。

聽元祥說到“除族”之事,常歲寧尚無太多反應,直到聽到那正在進行的一百家鞭,才皺起了眉。

他是瘋了還是傻了,不打算要命了?

常歲寧看向紅著眼睛的元祥等人:“為何不進去阻攔?”

“大都督事先有言,不準我等進去!”

常歲寧抬腳:“那我進去看看。”

她要看看這人到底究竟在發什麼瘋。

然而她還未來得及跨過大門,便被幾名聽得宅外玄策軍有躁動跡象,特出來檢視的崔氏族人攔下質問:“你是何人?”

常歲寧自報身份:“在下常歲寧。”

那兩名族人意外地交換了一記眼神後,其中一人戒備問道:“不知寧遠將軍有何貴乾?”

常歲寧耐心不多,說話間往前走去:“來見一位好友。”

“此乃我崔氏宅院,我等不允,誰也休想擅闖!”一名著長衫的中年男人走來,神情冷硬地看著那腰間佩劍,來者不善的的少女:“速速離去,休要再上前一步!”

常歲寧腳下未頓,似笑非笑地往前走了一步,兩步,三步,她跨過門檻,來到那名族人麵前。

那族人氣得麵頰顫抖,伸手指向那囂張挑釁的少女:“你……”

那少女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口中冇有什麼誠意地道:“抱歉,得好友相邀,不宜失約,冒犯了。”

“來人,將她攔下!”

男人的聲音剛落下,還要喊時,忽然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嘴。

“彆亂喊!”阿點勸道:“我們不想打架的!”

族人氣煞,“唔唔”掙紮著。

但各處都有他們帶來的護院守著,很快,雙方便交起手來。

然而這些護院根本無法同上過戰場的士兵做比較,單是薺菜她們一行五名女軍,個個也可以一當五,更何況還有阿點在。

常歲寧從始至終都未有親自動手,她帶來的人解決了一切麻煩,她徑直在前,如入無人之地,來到了崔璟受罰之處。

巨大的疼痛會讓人的聽覺變得遲鈍,但崔璟仍然察覺到了身後的驚亂。

守在兩側的族人們看著那忽然闖入的少女,令人將她拿下。

有護衛持杖去攔,然而那杖身剛要近得對方身前,便被對方手中未出鞘的劍身挑落,而後隻見其抬腿踢去,那木杖當即飛出,向前呼嘯而去,擊向那再次揚起的銅鞭。

巨大的衝力讓銅鞭從執鞭之人手中脫出,木杖與銅鞭一同砸落在崔璟身前的石階之上,一群崔氏族人,扶著那名手捧族譜的老者驚慌後退。

“何人膽敢擅闖我崔氏宗堂!”老者怒聲道。

“來人!”

護院湧至,但阿點等人也緊跟而至,阿點手中仍拖著那名被他捂嘴的族人,衝崔璟大喊:“小璟彆怕,我們救你來了!”

混亂中,跪在那裡的崔璟已經回過頭,看向那向握著劍,向自己走來之人。

來人看向神情震怒的崔氏族人,道:“諸位不必驚慌,我無意傷人,隻是順道來見個朋友,想當麵問他一個問題而已。”

那老者此時已經猜到了她的身份,聞得此言,麵色沉沉地暫時讓四下眾人住手。

常歲寧走到崔璟身邊,掃了一眼他滿是血痕的後背之後,垂眸看向他。

對上那雙分明極為平靜的眸子,崔璟卻察覺到她似乎生氣了。

“你是嫌自己身上的戰傷不夠多嗎?”她開口,語氣很淡地問。

崔璟看著她,無聲向她搖了搖頭,這就是她要問的問題嗎?

自然不是。

常歲寧要問的是:“崔璟,我亦無意過度乾涉你之私事,我此時給你兩個選擇,要麼站起來隨我離開這裡,要麼——”

“好。”

她的話還未說完,便見那嘴角溢位血絲的青年聲音微慢地道:“我隨你離開。”

他不必聽第二個選擇是什麼,她既來尋他,那麼,隻要她開口,他便隨她離開。

對上青年那雙幾乎稱得上“遵從”的眼睛,常歲寧幾不可察地怔然了一下,而後向他伸出了手中的佩劍。

崔璟一手扶住曜日的劍鞘,先由雙膝跪地改為單膝,而後,一點點慢慢地站起了身。

他身形高大挺拔,隨著直起身,很快在常歲寧麵前罩下了一片陰影,阻去了身後的日光。他的衣袍不複整齊,衣襟領口鬆散,一縷碎髮垂落在臉龐左側,薄唇邊掛著血絲,幾分狼狽,幾分無端疏狂。

那雙疏冷的眉眼,其內蘊藏著的冷硬之氣此刻悉數破碎,隻剩下了無聲的遵從。

常歲寧伸手扶握住他一隻手臂。

冰涼的衣袍下,可察覺到結實的手臂線條,分明該是無堅不摧之人。

常歲寧未曾理會身後的斥責聲,扶著崔璟,一步步離開了此處。

見人走遠,有族人急聲道:“……九叔祖!”

那老者似有若無地歎息了一聲:“讓他們走吧。”

崔璟跟著常歲寧,一步步離開這座宅院,每行一步,便好似將崔家子的身份又剝離一層。

但他已並不在意,也未曾覺得自己就此便隻剩孤身一人。

他問:“為何會回來?”

“本想來看看熱鬨的。”常歲寧的語氣聽不出喜怒,“誰知道竟熱鬨成這樣。”

崔璟似乎未聽出來她在諷刺自己,而是緩聲認真道:“你能來,我很開心。”

她竟來尋他,竟為他不平,竟要親自帶他走。

他從不在意任何人的關切與垂青,但得她如此相待,是全然不同的。

“……”常歲寧好笑地瞥他一眼,而後看向前方迎上來的元祥等人,道:“見你傷成這樣,不曉得他們開不開心。”

元祥自然是不開心的,他撲過來,扶住自家大都督,就差直接開哭了。

這些人是真打啊!

元祥恨恨地往宅院深處瞪了一眼,委屈道:“大都督,咱們走,往後再不回這鬼地方了!”

崔璟回首看了最後一眼。

一群人很快將崔璟扶上臨時備來的馬車,回到在滎陽城中的住處,忙請了醫士來看傷。

而後,以元祥為首的眾人,在榻邊齊齊跪了下去。

“大都督……屬下們有一個提議!”元祥神情堅定。

310 可以重新考慮我了嗎

盤坐在榻上,裸著上半身,後背的傷口剛上完藥的崔璟,看著呼啦啦跪下去的一屋子下屬。

“大都督,您今後隻管大膽自立門戶!”

元祥帶頭道:“您另起門戶,另開族譜,待編寫族譜時,請幾位大儒來作序,您來當這族譜的第一頁,做真正的一族之主!”

看著雄赳赳的下屬,崔璟默然一瞬,問:“……我做這一族之主,來管何人?”

自己管自己嗎?

“管屬下們!”元祥響亮地拍了下胸脯,看一眼左右,道:“屬下們都商議過了,到時您開了族譜,便將屬下們的名字都加上去!”

虞副將點頭:“我們願意跟隨大都督姓氏!”

“冇錯!”一名年輕的玄策軍道:“您不想娶妻也無妨,到時屬下們幫您開枝散葉!”

虞副將轉頭瞅他一眼:……大都督如今那是不想娶妻嗎?

但話是冇錯的,虞副將也信心十足地保證道:“是,開枝散葉之事大都督隻管交予我等,三五年內,屬下們保證將咱們的族譜添上百十來頁!”

他們好歹五六十個人呢,一家最多生倆,百頁家譜那不就給大都督生出來了嗎?

麵對如此“沉甸甸”的心意,崔璟的心情很複雜,他下意識地問:“……如此,於族譜之上,我與你們要如何稱呼?”

說到這裡,虞副將赧然一笑:“大都督您若不嫌棄,便將屬下們收作義子!”

“……”崔璟麵部表情略一緊繃:“如我未曾記錯,你尚大我七八歲餘。”

虞副將立即道:“屬下不介意!”

大都督勝似他的再生父母,他在族譜上喊一聲義父也無不可!

元祥等人也皆跟從表態。

一旁正拿剪刀剪裁傷布的醫士聞言瞪大眼睛,這不是胡鬨嗎?崔大都督怎麼可能答應如此荒唐的提議?

不過,也真說不好……萬一被崔家傷了心,想廣收義子熱鬨熱鬨呢?

想到這個可能,醫士輕“嘶”了口氣,忙將剪刀擱下,在內心做出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他今年雖有五十,但保養得宜,看起來隻有四十五……

老是略微老了些,但崔大都督既然要追求熱鬨,那何不貫徹到底呢?

醫士趕忙理了理髮髻,管理好麵部表情,捧著剪裁好的傷布,來到崔璟身側,輕咳兩聲,趁機露臉找存在感。

聽到咳聲,崔璟轉頭看去,正對上那醫士矜持而不失恭儒的笑臉。

“……”對上那張枯皺的臉,領會到對方竟也懷有替自己養老送終之意的崔璟,隻覺下一刻便可入土為安。

一群下屬們還在表著決心,崔璟內心有些淩亂地打斷了那些聲音:“不需要。”

“大都督,我等皆是心甘情願,並不在意那些世俗目光!”

崔璟:“……我在意。”

他完全冇有做好給如此之多的人做義父的準備。

聽得自家大都督再三拒絕,元祥紅著眼睛走心地道:“……屬下們自然也都知道,無論如何,也無人敢借除族之事來欺壓輕看於您,您本也不需要仰仗宗族!屬下們有此提議,隻是不想讓您覺得您此後孤身一人,心裡空落落地難受……”

崔璟:“多謝……我不難受。”

就這樣“空落落”著,也挺好的。

見自家大都督著實無意此事,元祥等人也不好強行做這義子,或者說,此事的重點原本也並非是做什麼義子,他們隻是想讓大都督知曉,他們永遠都是大都督的家人,從前,現下,日後,大都督都並非孤身一人。

見得大家紛紛起身,曹醫士很想將人按回去,哎,現在的年輕人不太行啊,做事也太冇有恒心了,怎不再試著堅持一下呢?

好在曹醫士很快想通,義子這條路雖落空,但適當向崔大都督示好應當還是可以的,須知貴人在傷心時,最適合他這種想要攀炎附勢……不,是他這種有上進心的人趁虛而入了。

“小人這便為大都督包紮傷口,許是有些疼,您且忍一忍……”

崔璟頷首:“有勞。”

曹醫士格外用心地幫崔璟包紮傷口,其間不時發出稱歎的聲音——

“崔大都督體魄實在強健……”

“您這一身戰傷累累,皆是您的功勳見證。”

“且瞧您這身形,這骨骼,這肌理,實為世間少見之美……”

“……”崔璟決心記下此人,下次必要換個話少的來換藥。

包紮完畢之際,曹醫士不忘打了個漂亮精緻的蝴蝶結,幸而此結打在腰側,崔璟暫時未有細觀。

而此時,恰有士兵從外麵進來傳話,道是寧遠將軍前來詢問看望大都督的傷勢。

常歲寧是與崔璟一同回來的,她估摸著時間,想著他的傷口該是已經處理包紮完畢了,這纔過來詢問。

崔璟忙道:“拿衣袍來。”

元祥應下,取了一件乾淨舒適的廣袖常袍捧到自家大都督跟前,卻又往懷裡一摟,提議道:“大都督……要不您先彆穿呢?”

崔璟看著他。

元祥瘋狂暗示:“您這傷受都受了,就順便給常娘子瞧瞧吧……”

戴長史說過,越是強大的男子,越要懂得適當賣慘的道理!

“對,大都督,不然您趴著吧!”虞副將也來出主意,趴著不比坐著更顯慘嗎?

“小人有個提議!”曹醫士趕忙側身比劃道:“這樣,您不如側躺著,拿手這樣支上一支……”

如此一支,那上半身的身形肌理,不是全都顯現出來了嗎?

反正都使苦肉計了,何不順道再加上美人計呢?

是,他承認側躺著興許會牽扯到後背的傷勢,但忍一忍很快就過去了,隻要能在心上人麵前展現一下,稍微吃點苦,那能說不值嗎?

半點不誇張地說,此等令人垂涎的身形,若是安他身上,他天天不乾彆的了,就專門琢磨著怎麼才能叫人瞧見!但凡身邊有一個人不知道他擁有如此完美的身形,他都要睡不著覺的!

“……”崔璟一時很難相信這竟是一位資深的醫士能說得出來的話。

值得欣慰的是,冇拿他當病人看。令人沉默的是,冇拿他當人看。

他向元祥伸出手去:“拿來。”

對上青年冇有商量餘地的眼睛,元祥欲言又止,到底冇敢多說,猶猶豫豫地將衣袍遞上,遞到一半,回過神來:“您有傷在身,還是屬下幫您穿吧。”

元祥小心翼翼地給自家大都督穿衣,末了,偷偷將領口處稍鬆了鬆,見自家大都督的視線掃來,元祥仰臉傻笑,儘量不心虛地道:“您的傷口剛上完藥,穿衣不可太緊束……”

常歲寧很快走了進來。

眾將士們抬手向她行禮,口中紛紛喊著“寧遠將軍”。

常歲寧與他們點頭示意,徑直走向崔璟,同曹醫士詢問傷勢情況。

“好在未傷及要害,但也需養上至少一月……”曹醫士細說罷傷勢,末了總結道:“幸而隻打了三十鞭,若再受下去,定會傷到筋骨,到時可就難說了……”

虞副將立馬接話:“幸虧寧遠將軍去得及時!”

元祥剛要跟著開口,卻被自家大都督趕在前麵趕了人:“都退下吧。”

今日分明是他被除族,但他的這些下屬們卻展現了比他更不正常的精神狀態,從而帶給他一種充滿了不確定的不安全感,他實在難以預料這些人的嘴巴裡下一刻會冒出怎樣驚人的話語。

元祥等人唯有退了出去。

“聽到了吧,幸而我去得及時。”常歲寧站在離崔璟四五步遠處,抱臂看著那盤坐在榻上的青年,隻覺他看起來與往日很不一樣。

他穿著一件寬大的廣袖靛青常袍,相較於往日整潔的束髮,此刻烏黑的頭髮拿玉簪臨時半束在頭頂,髮尾隨意地垂下,身後窗外的陽光灑在他衣袍微鬆的肩頭,讓他看起來竟很有些鬆弛的少年氣息。

“聽到了。”或因有些虛弱,他的聲音也有難得的鬆弛:“救命之恩,必銘記於心。”

“救命之恩倒談不上。”常歲寧看著他,問:“所以你為何要留下受罰?”

他自然不是會對族中規矩言聽計從之人,否則也無今日的崔令安了。

“既然要斷,此事的處置便要令人足夠信服。”崔璟道:“我若不願領罰,就此離去,崔氏依照規矩必要使人阻攔,雙方一旦動手,便免不了會有傷亡。”

此事註定不能輕飄飄地結束,否則崔氏此番便有做戲的嫌疑。

再者,他彼時願跪下領罰,跪的並非崔氏宗法,而是那代表著祖父的家主令。

無論他與崔氏的存世之道如何相悖,可他到底是崔家所出,他這幅軀體是崔家所予,他自幼所學是崔家所授,崔家曾將他當作未來家主用心栽培,給了他禁錮,卻也贈他以羽翼。

尤其是祖父,他待祖父,是有虧欠在的。

他今日縱是領下此罰,也是理所應當。

常歲寧明白了他的心情,或者說,她本就是可以感同身受的,曆來斷絕親恩,總是要剝皮拆骨的。

但崔璟的情況與她到底仍有不同,她寬慰了一句:“此時如此,不見得是壞事。”

崔璟點頭,他都明白。

此時,看著那烏黑馬尾順垂在腦後,抱臂而立的青袍少女,他問道:“第二個選擇是什麼?”

在她將劍遞向他之前,她說,給他兩個選擇,要麼是站起來隨她離開,要麼——

“留下來被打殘好了。”常歲寧拿理所當然的口氣道。

崔璟還未來得及接話,便見她上前兩步,在榻前的椅子裡隨意地坐了下去,道:“騙你的,我當時在想,要麼你起來隨我離開,要麼,我將你打暈了帶走。”

崔璟彎了下嘴角,這的確是她能做得出來的事。

他道:“如此我當慶幸自己足夠識趣,免去了被人打暈。”

常歲寧微仰著下頜點頭:“嗯,是了。”

她今日的衣袍外罩著的一件繡流雲的紗袍,色澤柔亮,周身氣質相襯之下,當真像極了一位貴氣不凡的少年郎。

她此番急忙忙地趕回來,此時才顧得上喝一盞茶。

待她將茶盞放下時,聽得崔璟問:“所以,如今可以重新考慮我了嗎?”

常歲寧抬眼望過去,對上一張格外認真的青年臉龐。

他的聲音低而飽含誠意:“而今我已無掛礙,正適宜與殿下同行。”

常歲寧靜靜看著那雙深邃的眸子,他負傷在身,臉色看起來更白了一些,襯得眉與眼睫愈發漆黑,身後窗外暖陽灑落其身,叫他看起來虔誠而執著。

常歲寧忽然想到了許多。

起先二人還並不熟識時,他即贈予她銅符相護。芙蓉宴上,從來不願與人有過多牽扯的他,主動為她解圍。天女塔中,她未與他坦誠,他卻暗中為她破陣。再有那日殺徐正業,他知她的計劃,懂她所需,從不試圖與她爭鋒芒。

諸如此類事,太多太多了。

他堅定而懂得分寸,並且每一次都與她站在一處。

再有那些久遠之事,無絕說,他為她尋鑄像之玉,老常說,他為了接管並保全玄策軍,做了一切能做的。

她的劍,她的馬,她的阿點,他都在好好保護著。

早在她“來”之前,他便已經在走向她了。

四目相視,崔璟目光清明而堅定。

他亦能察覺到,此中似有宿命牽引,但每一次的抉擇,都是他自己做下的,這一切並非被宿命推著往前,而是他心中所向。

此一路跋涉,跨過生死之河,他起初也不知終點會在何處,直到再一次遇到她。

此刻,常歲寧站起身來,走向了他。

“你既無掛礙,我也剛巧孤身一人。”她伸出手去:“那不如就同行吧。”

崔璟亦抬起手,兩隻手相擊側握,如同盟約。

窗外翠綠竹林搖搖,發出沙沙輕響,帶著一陣清風,吹入二人眼底。

片刻,常歲寧鬆開他的手,笑著道:“說句不地道的話,此番,我是該多謝崔家的。”

多謝崔家“不肯要”他了,他才能歸她。

此前他說要與她同行,她聲稱要考慮此事,顧慮之處便在此。誰知一場天災,一場人禍之後,這顧慮轉眼間消失了。

311 她缺德的很明顯嗎?(求月票)

“你我雖說同行,但你仍是你,我們是因同路,所以此一段路同行,你仍是自由的。”常歲寧含笑看著崔璟,語氣中在為他感到高興:“今朝得換新羽,往後天高海闊,萬裡江河,當振翅高飛,不必回望。”

崔璟看著她,目之所見,如春之尾,熱夏將啟,天地間遊走著自由而蓬勃向上的生命力。這份力量是她自刀山血海中淬鍊而來,卻又仿若天然生成,她行走於天地江河之間,卻又融於這天地江河,隻行其道,遵本心,不為外物所擾。

此一刻,崔璟忽然真正明白了她為何不願與那位帝王相認,無需細說其中緣由糾葛,他已然全都懂了。

其實,她方纔話中有誤,她道“此一段路”同行,實則不然,他要與她同行,不止此一段路。

他會以手中劍,替她蕩去前路荊棘,他希望她能在她想走的那條路上,越走越遠,越走越穩,隻要他還在,他便會一路護送她直至終點。

她尚且不曾真正明白他的決心,但也無妨,他不必以虛無言語贅述,她日後總會看到的。

他不會令她心有負擔,她隻管前行,他自會跟上,至於能陪她走多遠,那便要看他自身有幾分本領了,生死在他,她無需為此擔責。

世間事,不求時時圓滿,唯願事事甘心。

與她同行,即是他最心甘情願之事。

崔璟看著眼前那青竹般的少女,緩聲道:“殿下也已得換新鱗,既已脫離桎梏之海,此後便隻需向心而行。”

在他看來,她如遊龍,今朝以新鱗換下傷鱗,該是乘風翱翔之際了。

常歲寧與他一笑,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並且她也已經這樣做了,並時時日日在心中慶幸感慨,自由真好。

“小璟!”

阿點響亮的聲音忽然從外麵傳進來,不忘禮貌詢問道:“我可以進來嗎?”

崔璟提高了聲音應道:“前輩請進。”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阿點快步走進來,見得房中隻二人在,不由好奇問:“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呢!”

“冇說什麼,看竹子呢。”常歲寧輕輕抬了抬下頜,示向崔璟身後窗外的那從茂密青竹。

“竹子有什麼好看的?”阿點不解地嘀咕了一句,也未再追問,上前彎下腰,湊近了想去看崔璟的傷:“小璟,你好些了冇有?”

“多謝前輩關心,我無礙。”

“那你上藥疼不疼?我給你吹吹吧!”阿點將頭伸過去,衝著他的後背“呼呼”了兩下,邊道:“從前殿下受傷時,我都是這樣吹的。”

他謹記著常歲寧的話,未曾暴露她的身份,但他的語氣還未學會騙人,那裡麵早已經冇有了無聲的失落與哀傷。

並且他很驕傲地道:“有一回殿下的手受傷了,流了好多血,我趴在榻邊,足足吹了半夜呢!我一停下,殿下便喊痛,我就一直吹,直到將殿下吹睡著為止!”

崔璟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常歲寧,原來她曾是這樣使喚小孩子的。

常歲寧轉頭,麵無表情地去打量房中陳設:“……”

阿點又用力幫崔璟吹了幾下:“殿下說,我這一招兒,是很厲害的靈丹妙藥呢!”

“是。”崔璟眼中有一絲笑意:“前輩很厲害。”

能陪在她身邊這樣久,能讓她偶爾也像個孩子一樣放鬆玩鬨,且又能予她療愈的,大約隻有阿點前輩了,這樣的阿點前輩自然是這世間最厲害的靈丹妙藥。

阿點被肯定,愈發得意了:“還有一回呢,殿下讓我……”

自覺一世英名偉岸形象遭到損壞的常歲寧,忽然開口:“等等,似乎有人來了。”

阿點轉頭去看,果然見元祥快步走了進來:“大都督,賑災欽差戶部湛侍郎前來傳旨並探望大都督,同行的還有那位李獻將軍。”

賑災欽差是今日晨早剛抵達的滎陽,常歲寧入城時已經知道了。

這位湛侍郎之所以會直接來滎陽,而非是去洛陽,大抵是因為要先處置滎陽鄭家之事,隻有先料理了鄭家之事,與李獻交接罷,後續纔能有足夠的賑災錢糧可用。

此時來這裡“探望”崔璟,顯然是已經聽說崔璟被除族之事了。

“如此我便先行迴避。”常歲寧道。

她與崔璟約定同行之事,二人知曉即可,尚不適宜昭告天下,否則怕是許多人都要睡不好覺了,包括她自己。

崔璟點頭:“也好。”

雖她今日將他從崔氏族人手中救了回來這件事,稍一打聽便可得知,但此刻在他下榻之處同見欽差與李獻等人這種事,還是能免則免。

“人已經過來了。”元祥忙道:“他們得知大都督受了罰,不宜移動,便直接往此處來了,此刻應當就要到了!”

換而言之,走正門是行不通了。

常歲寧左右看了看,旋即問崔璟:“是否介意將身下竹榻借我踩一踩?”

崔璟眼中帶些笑意搖頭:“不介意。”

下一刻,即見對方上前,腳步輕盈地踩上他的竹榻,紗袍掠過他的肩,她如一隻長羽青鳥,利落地飛撲去了窗外。

崔璟微側首,垂眸看著被她的紗袍掠過的肩膀。

“小璟,那我也可以踩嗎?”阿點連忙壓低聲音詢問,雖然殿下問過一次了,但殿下是殿下,他是他,要懂禮貌。

崔璟笑道:“當然。”

阿點咧嘴一笑,連忙上了竹榻,此窗是為觀景而設的大窗,但他一人要頂三個常歲寧,鑽過去時卡了一下,常歲寧從外麵扯著他的手臂,將他用力一薅,才把人拽出去。

“撲通!”

被拽出去的阿點跌趴在地,哎喲了一聲。

崔璟轉頭去看。

阿點很快爬了起來,蹲在窗下,雙手扒著窗台,頭髮上沾著幾片竹葉草屑,與他小聲交待道:“小璟,你要乖乖養傷,我們會再來看你的!”

“好,多謝前輩。”

崔璟的視線越過阿點,隻見那道輕快的淺青背影已進了竹林,阿點道了句“等等我”,連忙跟了上去。

竹林翠綠茂密,看著那兩道遠去的身影,崔璟眼中以笑意目送。

“大都督——”聽著外麵傳來的腳步聲,元祥出聲提醒。

崔璟回過頭,看向元祥。

元祥咧嘴傻笑,指了指自己的臉。

崔璟不解地看著舉止古怪的下屬:“?”

元祥隻能明言:“大都督,人都到外頭了……您收一收笑臉唄。”

崔璟麵上笑意凝固:“……”

見自家大都督無聲調整了神情,換回了素日裡的疏冷之色,並且抬手整理了衣襬,及鬆弛的衣襟,元祥在心中“哇”了一聲,所以大都督方纔在常娘子麵前未曾整理衣襟,可見是默許了他的提議!

好哇,單方麵的戀慕一個人果然會令人變得詭計多端,大都督如今麵對常娘子,也是有些心機在身上的。

他要寫信給戴長史說明此事,戴長史若知曉大都督如今這般長進,大約是可以含笑九泉,將這份欣慰帶進棺材裡的地步。

很快,門外即有通傳詢問聲傳來。

得了崔璟準允,一群著官服及宦官服的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正是戶部湛侍郎與陪同而來的李獻。

崔璟看著那些紛紛施禮之人:“恕崔璟未能相迎。”

一名內侍連忙麵色惶恐地道:“崔大都督您有傷在身,我等豈能勞駕於您!”

說著,嗅著屋中還未散去的血腥氣與藥味,那內侍又不免歎息:“此番叫崔大都督受苦了。”

李獻眼中也有著關切與同情:“……崔大都督身上的傷勢是否要緊?”

繼帶兵鎮壓鄭氏之後,崔璟竟然被除族了,當真是每一步都不在他最初的預料之中。

崔璟竟然就這麼與清河崔氏斷絕了關係……

而更荒謬的是,姨母此番令人傳旨叱責他行事手段殘暴……讓他與欽差共同妥善處理後續之事,待回京之後再行請罪。

所以,現下是崔璟立功領賞,而他要領罰請罪。

李獻在心中諷刺冷笑,麵上則不動聲色地注視著那竹榻之上臉色蒼白的青年。

崔璟:“皮肉傷而已,不值一提。”

李獻不置可否,含笑道:“還是要仔細養傷,須知日後國朝安定之大業,還需仰仗崔大都督。”

“崔大都督這都是為了朝廷,為了聖人……”內侍滿眼欽佩與同情,向京師方向揖了下手:“您這般忠直大義,聖人定是能夠體察的。”

此前這位崔大都督親自率軍鎮壓鄭家,而今又遭崔氏除族,這兩樁事,註定令其成為天下士族唾棄之人,但在聖人麵前,卻是恰恰相反的。

這相當於,這位崔大都督在聖人和士族之間,最終選擇了前者。

如此,他們作為天子欽差,即代表著聖人的態度,此刻麵對這位大人,便要將姿態放得更低一些才行。

一番格外恭謹的噓寒問暖之後,才由湛侍郎宣讀了聖旨,此道聖旨是為褒獎崔璟儘心救災及鎮壓鄭氏之舉。

同一件事,一麵遭除族,一麵被褒獎。

湛侍郎身後的一群新科進士官員,心中對此大多感到唏噓。

後麵的一位年輕人,回頭看向最後麵的同窗同僚,拿眼神示意——又記什麼呢?

譚離這一路來,懷中總揣著一個小冊子,及幾塊炭筆,成日記個不停。

譚離不能再小聲地道:“自然是為官者的話術啊……”

此時此刻此複雜情形,多好的現場教學啊。

他們剛入官場,便被揪出來用了,許多東西都是現學,不懂的實在太多了,每日湛侍郎被他們圍著問,一個頭十個大,眼看離崩潰隻差一步之遙……

於是勤奮如譚離,選擇儘量自學。

那同僚眼神震驚,路上記些風土地貌也就罷了,如今竟連話術都要記?

震驚之餘,即將落於人後的危機感也油然而生,倉皇之下,道:“譚賢弟回頭可否借我也看看?”

譚離麵色為難了一下:“這炭筆與冊子,皆是宋兄借予我的……”

畢竟這麼大的開銷,他哪裡負擔得起?

那同僚立時會意,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好說,好說……”

說著,垂目去看,不由小聲問:“怎連蔡公公的話也要記?”

他們是要文官,又不是要做佞臣宦官!

譚離坦然一笑:“多學些,心裡踏實。”

什麼都學隻會讓他營養均衡,使前路又廣又寬。

年輕同僚表情複雜,有些擔心學得太雜,自己會消化不了。

湛侍郎等人又與崔璟提早知會了鄭家的處置結果,一行人久久未曾離去,譚離手中的炭筆逐漸變得嬌小玲瓏。

另一邊,常歲寧已離開崔璟的住處,策馬往滎陽城中的臨時住處而去。

風中有洪水消止,萬物復甦的氣息,常歲寧一路心情甚好,回到住處,翻身下馬,將歸期交給阿澈,彎著嘴角上了石階,跨過門檻。

她的腳步格外輕快,阿點小跑跟上,不解地問:“阿鯉,見小璟受傷,你為何這般高興?”

常歲寧眨了下眼睛:“有嗎?”

她缺德的這般明顯嗎?

阿點重重點頭:“有!”

“你看錯了。”常歲寧負手往前,眼角眉梢仍有舒展笑意。

雖然缺德,但崔璟被除族之事,她當真越思量越高興,若非不可飲酒,她必要慶賀一番,慶賀他此後得自由,也慶賀此事劈開了並不算壞的新局麵。

常歲寧來到前堂中坐下,對薺菜等人道:“在滎陽歇息兩日後再返回汴州。”

這兩日來回折騰奔波,大家都累了,汴州大營有肖旻在,一切安穩,她無需急著回去。且欽差此刻來了滎陽,她必然也有旨要接,恰好留下看一看鄭家的後續處置之事。

薺菜應下,剛轉身出了堂門去安排傳達此事,忽見一股匪氣迎麵而來,那成精的匪氣會說話,衝她問:“薺菜大姐,咱們將軍呢!”

聽得這道聲音,常歲寧精神一提——是何武虎。

水災發生之初,她即令何武虎等人前去接應常歲安,此近二十餘日都不曾等到訊息,她又數次讓人去尋,前日才得了零碎訊息,說是在宋州附近有人見過何武虎他們。

常歲寧立時站起身來,往堂外看去。

何武虎回來了,那阿兄他們呢?可接應到了?是否平安?

下一刻,一道熟悉的聲音即給了她答案。

“寧寧!”

瘦了一大圈的常歲安快步而來,跨入堂中,見得常歲寧,眼睛登時一紅,聲音拐了個彎兒,險些喜極而泣:“……寧寧!”

312 他不乾淨了

常歲寧大鬆一口氣,露出笑意,看著向自己走來的常歲安。

何武虎緊跟著進來,抱拳向常歲寧行禮,聲音洪亮:“將軍,俺們把常郎君平安接來了!”

嘿,將軍交給他的第一件差事,他何武虎冇有辦砸!

何武虎說著,轉頭看向走進來的人:“還有這……還有這位郎君,也一併平安接來了!”

他知曉這位是個女郎,對方雖做男兒打扮,但扮相不比他家將軍高明,頭一日他便瞧出來了,隻不過人家既然這副打扮,他也不好多事拆穿就是了。

“……常妹妹!”來人見著常歲寧,刻意壓平的聲音也徹底冇了掩飾,歡喜地撲過來,擠開眼睛紅紅的常歲安,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一把抱住了常歲寧:“常妹妹,可是見著你了!”

“潼潼阿姊。”常歲寧安慰地輕拍了兩下她的背,而後輕輕扶正她的肩,也萬分慶幸地道:“阿姊平安無事就好。”

此前她去信給宣安大長公主,說要取回寄存在大長公主府上的樊偶,冇成想阿兄堅持要來,又附帶了一個聲稱想出門長見識的李潼。

但誰也冇想到,中途會遇到水患……還好人冇事,也實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多虧了這位何將軍!”李潼看向何武虎:“還好何將軍帶人及時尋到了我與歲安等人。”

這些時日常歲安為了尋求自保,喊她作阿姊已喊得十分順口,她便也不再客套地稱常歲安為常家郎君。

聽李潼當著自家將軍的麵,稱自己為“何將軍”,何武虎臉上一熱,他算什麼狗屁將軍,那都是這一路底下的弟兄們出於虛榮亂喊的!

而他……出於虛榮,也冇有糾正就是了。

此刻當著常歲寧的麵,何武虎頗覺懊悔,很是臊得慌,乾笑了兩聲,連忙道:“……俺隻是將軍手下一名小卒罷了,此番也隻是奉命行事!這都是俺分內之事!”

言畢他悄悄留意自家將軍的反應。

常歲寧笑看向他,及他身後的六虎等人,道:“此次辛苦你們了,奔波多日,都先回去歇息。”

何武虎放心地咧嘴一笑,聲音響亮地應“是”,帶著弟兄們退了出去。

“……大哥,咱們將將軍的兄長平安帶回來了,看將軍方纔的意思,回頭肯定得分咱們點什麼吧?”

“分什麼分?你小子狗改不了吃屎,當是在五虎山分贓呢!”何武虎一腳踹過去。

“是賞,是賞……我說錯了!”

“賞也彆想,賞也有錯!”何武虎瞪他:“下屬為主公辦事,那是天經地義,天經地義懂不懂!”

這些吃屎玩意兒,怕是要成為他洗白路上的絆腳石!

七虎快哭了:“……我冇彆的意思,弟兄們就是瞧著軍營裡好些人都戴著將軍開過光的銅板,就連肖主帥的馬脖子上都掛著一枚……”

“咱們弟兄們身上光禿禿的,被人這麼打量著,心裡不是個滋味!便想著,此番能不能藉此事向將軍也討幾枚來戴一戴!不然總覺得冇個名分,心裡不踏實!”

聞得此言,何武虎擰起眉頭。

見其他兄弟也拿可憐渴求的目光看著自己,何武虎皺著眉道:“……行,回頭我找個機會,跟將軍提一提此事!”

……

阿澈帶人守在堂外,堂內常歲寧與常歲安,李潼,三個人單獨說著話。

常歲安說,昨日何武虎即帶著他與李潼回了汴州大營,得知妹妹還在滎陽,常歲安一日都不想等,連一碗茶都冇喝,便迫不及待地趕來了滎陽相見。

說到為何途中竟耽擱了二十多日,常歲安的話就更多了。

水患最初,他們一行人被洪水攔路,遇到不少災民,常歲安生性同情弱者,李潼也缺少出門的經驗,底下的人勸李潼不住,隻能眼睜睜看著她將帶來的大半乾糧分給災民。

此舉本是好心,但人心難測,一行人沿途投喂災民,出手過於大方——若說昔日常歲安在京師鍛造出來的一身名為人傻錢多的光芒,在經曆過一場牢獄之災後,稍微黯淡了些的話……那麼,此刻有李潼在側,這光芒則再度盛放,且更上一層樓。

這光芒甚至刺傷了常歲安,反倒他開始勸起李潼要收斂一些,當他開勸時,嚴重程度可想而知。

然而李潼不以為然,一路上,她接受著災民們的感激,隻覺自己如活菩薩在世。

但這種飄飄然的美好感受並未持續太久,一次夜中,他們遭到了偷竊,所攜行李錢財被席捲一空。

縱有護衛反應及時,緊忙去追,但那些人皆是箇中老手,且和災民互相打著掩護,他們最終也隻追回了一樣東西——

至於此物是什麼,常歲安有些心虛地表示,稍後再細說。

被洗劫一空之後,李潼甚是自責挫敗,護衛反倒樂觀地寬慰她,這也是長見識的一種。

大長公主先前特意交待,這一路他們隻管奉命行事,女郎想犯傻,便由她犯個過癮,他們隻負責保證女郎和常郎君,以及貨物的安危即可。

而犯傻之後的結果還需大家一同承擔。

一日,何武虎尋到一群正在領粥的災民,同一個看起來還算體麵、好說話的少年詢問是否見過這樣一個人——

何武虎描述著那人的年紀,身形,長相,口音。

那少年聽了半晌,低頭看著手裡捧著的粥碗中的倒影,問何武虎,要找的人是否姓常。

何武虎大喜,連連點頭,忙問:“閣下莫非見過?”

“……”那少年抬起頭來看著他。

對視了片刻,何武虎麵上笑意凝滯,而後虎軀一震,緊接著便是狂喜,踏破鐵鞋無覓處哇!

這少年正是常歲安。

他們從同情災民,到救助災民,最終成為災民。

起初也想過,亮出宣安大長公主,亦或是寧遠將軍的名號,去尋求官府救助,但一則,如此時機,各地官府已是焦頭爛額,李潼自尊心強,想著尚且有手有腳,也不想給人添麻煩;

二來,經曆了被災民算計之事後,常歲安分外警惕。他想著此刻四下魚龍混雜,洛陽士族的遭遇也已有耳聞,四處潛藏著被追緝的士族逃犯,各地明暗勢力錯綜複雜,此去汴州,尚有些路程,他身為剛斬殺了徐賊的寧遠將軍的親兄長,與人暴露身份不見得是好事。

與何武虎等人接應後,常歲安一行人才總算結束了災民生涯。

之後一路,他們仍然力所能及地救助真正有需要的災民,但如此前被搶錢財之事,再未出現過。

倒也不是所遇皆良善之輩,而是何武虎等人匪氣外露,實在顯眼,山匪對上市井小賊,前者給後者以“莫說去搶他們了,不被他們搶就謝天謝地了”的血脈壓製。

李潼此行第一課,總結出經驗來,良善也是需要鋒芒與棱角的。

常歲寧對她的心得給予了肯定,安慰了二人兩句,才得以插得上話,問一句:“那我要的人呢?可還在了?”

她的語氣很平淡,完全冇有責怪的意思。

此次洪澇不知丟了死了多少人,眼前這倆人能平安來到她麵前,她已經謝天謝地了。

“還在的!”常歲安赧然一笑:“方纔我說的被人偷走後,又找回來的東西,便是他了……”

常歲寧:“……”

樊偶此行,也是命運多舛。

樊偶本人也是這樣覺得。

自去年常歲寧離開宣州後,他被獨自關在宣安大長公主府上的密室中已足足半年,但他不知自己身處何處,這半年來,他時刻處於無法逃脫的黑暗中。

每兩日左右,會有人來送一次足夠他存活,但不足夠飽腹的水和飯。

起初,凡聽到有腳步聲靠近,樊偶即會豎起防備,打定主意不管對方對他施加何等酷刑,他都絕不吐露半字。

但事實證明,從不吐露半字的是來人,來人隻負責送飯,嘴巴比他嚴多了,無論他問什麼,對方都一字不答,丟下飯就走……

一日日過去,樊偶已經分不清自己被關了多久,長時間的飲食不足,令他消瘦無力,神智也開始衰弱,他終日聽不到任何聲音,無人與他溝通,他甚至覺得自己快瘋了,恨不能哭求來人給他上個刑,逼問他一下,跟他說說話,也好讓他清醒一下。

就在他當真快要瘋掉時,這渾噩絕望的日子,忽然毫無預兆地結束了。

他被塞進了熟悉的麻袋中,離開了那個密室。

而後,便是長時間的顛簸,他大多數時間都是昏沉的,不知自己要被帶去何處。

被當作行李偷走的那一晚,有人解開了他的麻袋,見是個半死不活之人,那群人嚇了一跳。

他用儘畢生的力氣,上半身從麻袋裡蛄蛹出來,發出聲音求救:“救救我……”

李潼的護衛很快追了上來,冇人救他,他被重新裝回麻袋扛走了。

接下來,他經曆了捱餓到頭暈眼花,在麻袋裡不慎被洪水沖走,被常歲安第三次撈上來時,一滴崩潰的淚水終於從他眼角滑落。

他錯了。

被偷走的那晚,他不應該說“救救我”,而是該說“殺了我”。

“殺了我吧。”某夜,常歲安將他從麻袋裡掏出來時,他麻木地道。

常歲安歎氣:“這怎麼行呢,彆說氣話了。”

樊偶:“……”

他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在說氣話嗎?

常歲安將粥碗遞到他嘴邊,與他認真解釋道:“昨日災民太多,是我冇搶到粥,不是故意餓著你的……今日有粥了,快喝吧,我餵你!”

樊偶顫顫垂眼,看著那碗白粥。

該死,時過境遷,幾經生死後,此刻麵對這碗平平無奇的白粥,他竟然有了一絲感動。

少年天生的誠摯與良善,於他而言,不可謂不歹毒,遠勝過一切酷刑。

他不乾淨了!

他竟對敵人生出了這不倫不類的情緒!

王爺,他愧對王爺……

他本想堅定地拒絕,但他的意誌已在非常人可以想象的經曆中被磨碎,白粥的香氣引誘著他虛弱的身軀,求生的本能讓他顫巍巍地張開了嘴。

他閉著眼,含著淚,在崩潰中喝完了那碗白粥。

這些細節,常歲安未曾留意到,常歲寧自也無從得知。

她隻知樊偶還活著,便稱讚了常歲安幾句,誇他做得很好。

須知這場水患非同小可,便是換作鏢局來,也不見得一定能將貨物安穩送到她手中。

見妹妹非但冇怪自己行事冒失,反而誇自己,常歲安很是開心,連忙問:“寧寧,你可要去見一見他嗎?”

“不著急,先讓他緩兩日。”

常歲寧說著,喚了人進來,安排了一樁差事——回汴州大營,將此前汴水一戰時,刺殺金副將,掩護徐正業逃遁的那名內奸帶來滎陽。

汴州與滎陽相鄰,來回隻需兩日路程。

待將那一名內奸,不,是兩名內奸帶來滎陽,再加上刺殺崔璟的那名活口,和樊偶一起“審一審”,應當便可印證她心中猜想是對是錯了。

樊偶是榮王的人,自是擺在明麵上的事,而她想要驗證的是,這長久以來在背後攪弄風雲,在徐正業和李逸身後推波助瀾,幾番刺殺崔璟,等等……這唯恐天下不亂的那隻大手,究竟是不是她從前信任的那位與世無爭的小王叔。

……

次日,一道褒獎救災祈福有功的聖旨,送到了常歲寧麵前。

隨行前來宣旨的,自然少不了湛侍郎身邊的那些小苗苗們。

常歲寧接旨後,對上了幾雙熟悉的目光。

譚離眼中滿是重逢的笑意,宋顯麼,似乎與從前不一樣了。

但此行是為公事而來,湛侍郎在側,譚離等人不便與常歲寧敘舊,待湛侍郎道了句“尚且另有公務在身,便先行告辭了”,譚離等人便跟著向常歲寧施禮告辭。

常歲寧目送之際,見得走在最後頭的譚離向她笑著揮手告彆示意。

常歲寧回他一笑,與他點頭。

片刻,宋顯也有些遲疑地回頭,與她微微點頭,神態稱得上尊重。

常歲寧略感意外,旋即也輕點頭迴應他。

待一行人離開後,常歲寧吩咐阿澈出了門,去留意訊息。

她想,湛侍郎口中的“另有公務”,必然便是對鄭氏的處置了。這一切,終於要塵埃落定了。

313 告彆去(求月票)

湛侍郎去往了鄭家,帶去了聖冊帝的旨意。

礙於當下諸方壓力,聖冊帝對鄭氏的處置,在她個人看來,已稱得上十分仁慈。

凡鄭氏族中與鄭濟共謀者,死罪難逃。

知情從者,及鄭濟一脈嫡支子弟,皆處以流放之刑。

而經查實後的無辜族人,及年未滿十四的子弟,不予治罪,但需被遣離滎陽,流散安置於各處,自此皆為庶民之身,中原再無滎陽鄭氏。

家財,田宅,藏書,奴仆,則皆被抄冇。

鄭氏家業之大,人丁之廣不必多說,抄家也非易事,縱然此前李獻已經大致清點歸分,但於湛侍郎一行欽差而言,接下來的一切也仍是一項很大的工事。

此兩日間,那些將要被遣離滎陽的族人們,在陸陸續續地離開鄭家這座屹立了百年的宅邸。

一行族人間,一名青年回頭看向匾額已被摘除的家門,那上麵再不見了昔日煊赫的“鄭宅”二字。

下一刻,他看到了一道深灰色的身影從門內走了出來。

青年因近日急速消瘦而有些沉暗凹陷的眼睛裡頓時浮滿恨色,直呼其名:“……鄭潮!”

同將要被強行遣離滎陽的他們不同,殺了家主、且同為嫡出的鄭潮,竟然未受到分毫株連。

朝廷與那位所謂帝王,以鄭潮治水、祈福有功,赦免了其株連之罪,反而多加褒揚!

他們還聽說,女帝甚至有意招他入朝為官!

簡直荒謬令人不齒至極!

青年身側的族人們,也皆拿仇視的目光向鄭潮看過去。

而那些懷中抱著,手中牽著幼童的女眷們,則大多神情麻木,哭也哭過了,眼淚早已流乾了,現如今剩下的隻有對未知前路的彷徨。

“……叛族求榮的無恥小人!你必遭報應天譴!”

隨著一聲罵,那名青年將一隻鞋子砸向鄭潮。

布鞋砸在鄭潮肩頭,有負責遣離事宜的官差出聲嗬斥那青年,青年身側的婦人將他拉住,向他搖頭,眼中含著不願再生事的勸說。

“怎麼,眼看他要平步青雲,入朝為官了,你們便都懼他怕他了嗎!”青年眼眶通紅:“我偏不懼他!齷齪小人,何懼之有!”

他直直地盯著鄭潮:“踩著我鄭氏族人屍骨……鄭潮,這條青雲路,你走得安心否!”

鄭潮彎身撿起那隻布鞋,走到他麵前,遞去,仍拿對待晚輩的口吻道:“此一行路甚長,足不可停,履不可丟。”

青年一把揮落那隻布鞋,看著鄭潮背後的那柄萬民傘,咬牙切齒道:“夠了!彆再作出自詡大義的虛偽模樣!”

鄭潮無謂一笑,並不動怒,負手離去:“也罷,那便隨你赤足而行。”

他作為鄭潮,作為長輩,能儘的責任都已儘了。

“鄭觀滄,你可對得起鄭氏的列祖列宗?!”嘶聲力竭的質問聲在身後響起。

鄭潮頭也不回地道:“當然對得起。我所行之事,功勞甚大,非但對得起他們,且還有諸多富餘,他們要倒找我幾分感激,定會保佑我此生順遂,活到九十九歲。”

“你,鄭潮……你簡直恬不知恥!”

鄭潮渾不在意,腳步輕鬆地離去。

那些有關利與弊的解釋無人會聽,便也不必解釋,鄭家都是自幼讀書開智之人,道理無需旁人來講,願意想通,自然便能想通。

不願想通的,他總也不能將那些腦殼一個個敲碎,把那根弦給拔了吧?

於這些人而言,接下來的路會很難走,他們不再是被人仰望的士族子弟,他們將換上布衣,和尋常百姓一樣勞作。由奢入儉難,或許會有人“不堪受辱”,被磨碎,甚至選擇放棄生命,保全所謂風骨。

但能自己選擇死去,在鄭潮看來,也是一件好事。

能夠做主自己的生死,亦是難得的自由。

而那些願意活下來,懂得自力更生,不與逆境妥協之人,纔是他鄭氏先祖之風骨真正的延續。

士族衰落大勢已定,縱不在今朝,卻也必在明朝,如此局勢下,偏鄭濟行事激進,又遇女帝欲將士族連根拔起絞碎之心甚堅,這已是他從前所不敢想象的“兩全之法”。

這些族人們,將各自流散去,但誠如寧遠將軍所言,他們將如白日之星,看似不存,實則隻是暫時隱去,在看不到的地方,他們仍會熠熠生輝,延續河洛千年底蘊光華。

這就很好了。

鄭潮心情甚佳,從未有過這般開闊向上的心境,他頹廢多年積攢下的心力,在此刻充沛得好似要溢位來,一轉頭,瞧見牆根下蹲著隻臟兮兮、毛髮打結的長毛狗,都覺得手甚癢,想將之抓來狂洗一通,將它洗個乾乾淨淨,洗個煥然一新。

他是天生充沛者,一朝宛若新生,便想使萬物也得新生。

鄭潮當真走向了那隻長毛狗,剛要蹲下去時,忽聽身後傳來腳步聲:“鄭先生!”

鄭潮回頭看,見是名身穿官服的年輕人,不由抬手施禮:“敢問大人可是還有未完的交代?”

卻見對方搖頭,也向他恭敬地施禮:“晚輩宋顯,特來送先生。”

聽得這個名號,鄭潮露出恍然之色:“失敬,原是新科宋狀元!”

寒門狀元,隨便拎個出來,那都是不得了的人物。

鄭潮再次向對方施禮:“還要多謝宋狀元於京中為鄭某說情之恩。”

“宋某曾得先生於草堂指點,敬佩先生為人,此乃從心之舉,先生不必言謝。”宋顯看著麵前的中年男子,眼神誠摯:“是先生讓宋某知曉,天下士族也並非皆是藐視眾生之輩,觀凡事不該一概而論,管中窺豹。先生今朝在士族之間揹負罵名,然此大義之舉,功在千秋。”

看著眼前胸襟開闊的年輕人,鄭潮謙虛笑道:“求存而已,宋大人謬讚了。”

又一番交談後,宋顯才問起他之後的打算。

聽聞鄭潮並無意入京求官,宋顯微怔,隻覺惋惜。

鄭潮並不覺得值得惋惜,在他看來,聖冊帝之所以有此一言,不過是礙於他如今在百姓間有些名聲,出於體麵,客套一句罷了。

若他果真巴巴地去了,之後會落個什麼下場,且說不定呢。

再者,他再是大義滅親,但若以此入朝求官,多少是沾了些不要臉,若哪日與同僚吵架,對方凡是祭出此事來陰陽怪氣一番,必能將他死死拿捏。

他纔不去自找這憋屈呢。

他固有想將一身所能獻出之心,但也得先保住小命。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妨先苟一苟,且候來日。

反正他要活到九十九呢。

鄭潮含笑道:“鄭某無意朝堂,打算去各處遊曆講學……”

宋顯雖惋惜,卻也知此等事勸說不得,叮囑一番後,末了再次向鄭潮深深施禮:“願有與先生再見之日。”

鄭潮:“四海風波湧動,朝堂亦風雨交加,你我各自保重。”

宋顯應下,目送著那道自在的身影離去。

鄭潮走了許久,才離開鄭氏屋宅錯落,足足占據了整一條街的長巷。

鄭潮掏了掏耳朵,耳邊終於清淨,再聽不到那些罵聲了。

這些時日他也被一同拘禁在鄭家,每日聽著罵聲,耳朵都起繭子了。

那些罵聲甚是歹毒,且罵他的方式也很講究,一人罵累了,便換另一人來,日夜輪值,不停地在他門外大罵。

罵他的嘴巴很多,可憐他就這麼一雙耳朵,每日每夜都塞著棉絮,才能勉強支撐到今日。

鄭潮將耳朵裡殘留的細碎棉絮都掏了出來,邊看向前方,在離開滎陽,前去遊曆講學之前,他得先去個地方。

……

“傷勢養得如何了?”

常歲安此一日跟著常歲寧,前來看望崔璟,卻被崔璟先問了一句。

“養了大半年,如今全都好了!”常歲安答罷,才又詢問崔璟:“大都督,您身上的傷可要緊?”

崔璟:“無妨,稍養些時日即可。”

“那也就是大都督您體魄足夠強健,換作常人,怕是隻能躺著!”曹醫士在旁趁機道。

聽著這見縫插針的奉承,崔璟無言。

他本要更換醫士,但元祥反覆打聽之後得知這位曹醫士固然嘴碎,但醫術上佳,乃外傷能手,是整座滎陽城裡最好的外傷醫士。

元祥勸慰自家大都督,治傷要緊,至於曹醫士嘴碎這一條,且忍一忍,就當是診金的一部分了。

曹醫士的嘴碎不僅在表麵,更在內心。

他承認,他是有趨炎附勢的心機在身上,但他對崔大都督的誇讚,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近來每每幫崔大都督換藥,他都不禁在心中感慨豔羨——倘若崔大都督的這幅身形,這張臉統統長在他身上,他都不敢想象自己會多麼地小人得誌。

前有曹醫士嘴碎,後有常歲安話密。

常歲安圍著崔璟詢問了許多,又說起自己此一路的見聞,就在崔璟以為他該說累了的時候,卻發現他話題一轉,又精神百倍地說到了妹妹身上,原來方纔所言皆是開胃菜,此時纔是正席。

但粗略總結可知,他所想要表達的,不外乎是以下三條——

所以,寧寧是打仗的奇才。

所以,寧寧也是祈福的奇才。

所以,寧寧是奇才中的奇才!

其實,起初常歲安聽聞汴水一戰時,雖聽說妹妹大勝,卻仍覺心有餘悸,他忍不住給阿爹寫信,問阿爹為何要讓妹妹去設伏打徐正業,而阿爹卻在後頭假模假樣地追擊,不是應當反過來麼?

妹妹纔打了幾場仗,能有多少經驗?

反倒是阿爹,打了一輩子仗,這回怎反倒躲在妹妹身後?

他問了一大堆,阿爹很快回信,信紙上攏共寫了四個大字——你懂個屁!

雖隻是信,常歲安卻也還是抹了抹臉,隻覺阿爹的唾沫星子都崩臉上了。

這一路來尋妹妹,路途中聽著那些有關妹妹的“傳說”,他才逐漸接受了這個事實,慢慢卸下了那份心有餘悸,開始了沉浸式的與有榮焉。

若說唯一的遺憾,便是午夜夢迴間,他總會想到遠在京師的喬玉柏,他不敢細想喬玉柏此刻鳩占鵲巢的得意嘴臉有多麼可惡。

所以,常歲安如今逮著機會,便要猛誇妹妹,捍衛正牌阿兄的地位。

偏偏崔璟竟也不嫌他聒噪,二人一個能誇,一個能聽,倒是叫常歲寧自覺多餘。

最終打破這聒噪局麵的,是前來傳話的元祥。

很快,鄭潮被請了進來。

常歲寧看過去,隻見他身上的衣袍很舊,祈福時額頭上留下的傷痕還未完全消去,但一眼望去,周身的消沉之氣已然一掃而空。

鄭潮是來看望外甥的,他被鄭氏唾罵,外甥也被崔氏除族,二人慘兮兮,冇人要,剛好湊做一對,倒是誰也不必嫌棄誰。

但走進此處,一路而來,見得大外甥身邊依舊近隨士兵環繞,威風凜凜不可一世,呼風喚雨之氣撲麵而來……

反觀自己一窮二白,鄭潮不禁意識到,人與人之間的悲慘並不是同一回事。

大外甥看起來,也完全不需要他安慰的樣子。

但鄭潮還是強行安慰了幾句,向崔璟噓寒問暖,甚是關切。

另又說明瞭自己接下來要外出遊曆講學的打算,言辭間透露出恰到好處的不捨。

崔璟會意,令元祥奉上銀票,以資舅父講學之行。

看著那厚厚一遝銀票,鄭潮再次在心中感慨,同樣是為家族所不容,外甥卻仍坐擁如此之厚的家底,可見自力更生開展副業的重要性。

鄭潮赧然欲拒,推說不妥,最終被元祥熱情地強行塞進腰間衣袍內。

見得腰腹間被銀票撐得鼓囊囊,好似懷胎六月,鄭潮目色擔憂,言辭間表示,自己懷巨財上路,隻恐會遭來覬覦。

崔璟:“……已為舅父備下了隨行護衛,他們會暗中跟隨保護,舅父大可放心。”

麵對外甥如此周全的安排,鄭潮大感安心。

崔璟留其用午食,鄭潮婉拒了,此刻萬事俱備,即是他展翅遠飛之際,他片刻都不想等了。

“令安,你好生養傷,前方道阻且長……此去之後,舅父會時常給你來信,與你分享沿途見聞。”

崔璟也不再多留,他尚且不宜走動,便要元祥相送。

鄭潮卻笑著看向常歲寧。

常歲寧會意:“我送一送鄭先生。”

314 彆演了(六千字大章補更)

常歲寧送鄭潮離開,元祥帶人不遠不近地跟著,方便二人說話。

此地為崔璟臨時辦公之所,人員簡單但防守森嚴,一路除了巡邏的玄策軍外,再未見其他身影。

鄭潮向常歲寧道了謝。

世人皆知是他“大義滅親”殺了鄭濟,但無人知曉,這一切要從這位寧遠將軍與令安一同出現在他麵前,她問出的那句“鄭先生會殺人嗎”開始說起。

從那時起,鄭氏族人及洛陽士族後人的存亡命運才得以改變。

“將軍此恩,鄭某此生銘記。”鄭潮在一條青石小徑上向常歲寧抬手施禮:“日後寧遠將軍如有用得上鄭某之處,鄭某絕無推辭。”

常歲寧將人虛扶起,麵上帶笑:“鄭先生客氣了。”

客氣歸客氣,但她真的太喜歡人與人之間的這種客氣了。

縱觀前塵,凡是與她說出“如有能用得上某之處”這句話的人,抱著不宜辜負的心思,她多多少少都用上了。

她畢生致力於與人結善緣,究其根本動機,便在此處了。

對上少女眼中真切的笑意,已經立夏的正午時分,鄭潮卻無端覺得後頸有一絲絲髮涼。

他下意識地便問:“此地事了,不知寧遠將軍接下來要去往何處?”

常歲寧繼續往前走去,邊答:“不日將奉旨回江都與家父會合,清剿徐正業在江南各處的餘黨。”

這本是水災出現前便定下的計劃,隻是因為這場水災而耽擱了。

徐正業的殘部不僅在江都揚州,還分散在金陵江寧等地,當初常歲寧與肖旻帶兵設伏於汴水,給常闊留下的兵力並不多,且此次水災多少也影響了江南一帶,故而江南之地的收複尚未能完成。

“徐正業已死,中原與之勾結的士族也已流散,平定江南,不過是早晚之事……”鄭潮道:“隻是經此一難,江南之地受創嚴重,不知是否還能恢複到從前模樣了。”

也不知這紛亂的世道,接下來是否會留給江南喘息養傷的機會。

徐正業起事之初,第一刀便落在江都揚州,故而揚州的官員大多遭徐正業所屠,揚州大都督府長史,刺史等職位皆空懸——

此刻的揚州如重傷的巨人,巨人虛弱之際,總是更容易遭來欲趁虛而入的獸群覬覦。

故而在鄭潮看來,待收服揚州之後,由何人來接任這些要職,其人是否有重建這片土地之心,能否有守得住這片土地的能力,這對遍體鱗傷的江南來說至關重要。

鄭潮拿感慨的語氣,說起記憶中的江南,那裡四季如畫,繁榮安定,文氣昌盛。

他最後道:“鄭某少時記憶中,最嚮往喜歡的去處,便是江南了。”

常歲寧微轉頭,看向江南所在方向,含笑道:“我也很喜歡那裡。”

少女的語氣很隨意,但卻帶給鄭潮一種她口中的“喜歡”,和他口中的“喜歡”,完全是兩種意思的感覺。

鄭潮下意識地看向常歲寧,見她神態,這種感覺愈發強烈了。

他的喜歡,是“此物甚妙,我很喜歡”的喜歡。

而她的喜歡,更像是……“此物甚妙,我很想要”的喜歡。

這個微妙的感知讓鄭潮心中響起了一聲警鐘。

此刻,又聽對方道:“日後如若江南恢複安定,鄭先生可前去講學作客,屆時我來招待先生。”

作客?

招待?

這分明是主人家的口吻吧?是吧?

鄭潮心中的警鐘“咚咚咚咚”敲得太快,已經開始冒火花了。

若說方纔她還隻是“想要此物”,此刻這句話則像是拎了隻麻袋,已經開始把東西往麻袋裡填了!

見他不說話,常歲寧看過去:“鄭先生?”

鄭潮內心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露出一個笑:“……鄭某必不失約。”

常歲寧也與他一笑。

四目相對,鄭潮心思百轉,忽然想到方纔在外甥房中見到的那位常家郎君……難道說,常家也有在這亂世之中分一杯羹的心思?

可這位寧遠將軍看似行事張揚,卻絕非粗心大意之人,若果真有此心思,為何要透露給他呢?

是想事先鋪墊一下,日後方便拉他入夥?

鄭潮疑心間,隻聽身側之人拿談論天氣的語氣問道:“之後天下大勢,先生如何看待?”

她的語氣尋常到,好似在問“你猜明日是晴是雨”。

剛保住一條小命,還未捂得很熱的鄭潮,抄著衣袖下意識地看了眼左右,纔敢歎息一聲,道:“……亂勢已起,而當今聖人隻顧守權,行事激進……自然,天子弄權,從不為錯,聖人以外姓女子之身稱帝,若無激烈果決之手段,不足以穩固皇位。”

“然而,天子隻顧弄權,又有何人來守天下太平之道。”

聖人自登基之初,即在以鎮壓為目的,不停地清洗異己,斬殺不易掌控的藩王武將,以真真假假的罪名屠殺宗親,斡旋於諸方權勢鬥爭之中,一切政令皆以穩固皇權為先。為固皇位,她做了能做的一切。而此等手段之下,利弊都很明顯。

利在於,她的的確確穩居皇位足足十三載,如此局勢下,縱換作李氏血脈也未必做得到。麵對政治鬥爭,她警醒且果決,在鄭潮看來,這是值得欽佩的。

而弊端則在於,其諸多舉措之下埋藏的隱患,註定終有爆發之日。

其拔除士族根基之舉,則在加劇這場爆發。

鄭潮心中憂慮:“所謂士族之亂,隻是其一……道州有農者起義,各地藩王早有異心,更有異族虎視眈眈。”

但隻是這其中之一的士族之亂,已讓朝廷焦頭爛額,各處空缺難以接手,各地反撲難以平息善後,以致政令難通了。

政令不通,便如洪水堵塞,隨著累積,終有沖垮堤壩之危。

鄭潮搖了搖頭,沉屙難愈,大勢所趨,或許已非那位帝王之力可以扭轉,他並不看好接下來的局勢。

“如若天下必將破亂,便隻盼著破後而立,可有人儘快將此亂勢聚合,使天下歸心,救這天下百姓於水火。”鄭潮真心實意地道。

於百姓而言,這江山是誰的不重要,百姓能過上安定的日子才重要。

而今,他也隻是這芸芸眾生百姓之一而已。

聽得此肺腑之言,常歲寧口中之言也愈發大膽:“可使天下歸心者,鄭先生心目中可有人選?”

元祥等人在後方八步開外處,二人所談話題固然危險,聲音卻很低,常歲寧鬆弛的語氣之下,是確保無人可窺聽的警惕。

鄭潮笑了一下,搖頭:“鄭某困於滎陽已久,無識人之機,不敢妄斷。”

常歲寧也笑了笑:“那先生此番講學遊曆,便是個好機會了。”

鄭潮連道:“……寧遠將軍慎言,鄭某隻是遊曆而已。”

讓人誤會他是那等專程去擇主造反的貨色,那還得了?

“鄭先生不必恐慌,此言不會有第三人知曉。”常歲寧道:“我隻是想拜托先生一件事,如若先生果真得遇可使天下歸心之人,也煩請知會我一聲。”

鄭潮心中又開始敲鼓。

知會她,她想作甚?

投奔扶持?

還是……把人趁早殺了?

這個問題過於刺激,但鄭潮旋即覺得考慮這個為時過早,或許更值得思考的是,若是冇有那麼一個人出現呢?

常歲寧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現下所能喊得上名號的,似乎都不太行啊。

或是如太子李智,能力不行,不足以執掌大權;或是如那些在背後操縱風雲,唯恐天下不亂的大手,品德不行,不足以臣民交付忠心;或是還未來得及占下一席之地的,起點根基不行,不足以在江山毀於外族之手前力挽內部狂瀾。

既然大家都不太行,暫時冇她喜歡的,不值得將大盛江山與蒼生黎民悉數托付,那她可就要認真考慮一下其他可能了。

鄭潮拿不準她口中的“知會一聲”是怎麼個意思,但也還是應了下來。

這個話題讓他感覺越來越危險,於是及時岔開了:“對了,鄭某這裡有一封信,需轉交給寧遠將軍。”

鄭潮說話間,將手探入衣襟內,卻先摸出了幾張銀票來,麵色赧然一瞬,冇辦法,外甥給的太多了,他回頭得找個包袱來裝。

如此翻找了片刻,鄭潮纔將一封書信取出,交給常歲寧。

信是鄭潮離開鄭家後,在來此處的路上拿到的,送信之人自洛陽而來。

是元淼的道謝信——此前常歲寧救下的那個士族逃犯小姑娘。

元淼的祖父與父母,皆先後死在了牢中,她在信上慶幸自己的弟弟雖斷了兩指,好在僥倖活了下來。她和弟弟及元氏族人也即將被遣離洛陽,因而無法當麵向常歲寧道謝,隻盼日後有機會相見,再報答這份恩情。

當晚常歲寧與崔璟,同鄭潮商議計劃時,元淼始終在旁,彆人不知,但她很清楚自己和元家欠下了當晚那三人一份怎樣的恩情。

這三人,一個被唾罵,一個被除族,一個不被人知曉做了什麼。

但她會記得,她也會告訴她的弟弟,他們會永遠銘記。

看罷書信末尾的“後會有期”四字,常歲寧將信收起。

“說來,我也有一件事要多謝鄭先生。”對上鄭潮不解的視線,常歲寧看向他身後的萬民傘:“那日,若非先生拉住我一同祈福,我也不能白得了一把萬民傘。”

一把傘不當緊,倒叫她成為了說書先生口中的傳奇人物。

鄭潮:“正所謂有福同享嘛。”

實則有福同享是假,有難同當纔是真,畢竟他當時冇想著祈福成功,隻想著有個能打的人保護他。

這自是玩笑話,後一句纔是真心的:“將軍做的,比鄭某多太多了。”

還有令安,令安也做了太多,甚至揹負了罵名。

想到他那倒黴但仍舊富有的外甥,鄭潮彆有居心地歎息起外甥的經曆,將威風凜凜的大都督,說成了世間罕見的小可憐。

“……寧遠將軍必然也是知道的,令安這孩子,從小便冇有了阿孃。”

“他那阿爹,曆來是個容他不下的……”

“現如今又被除族,一個人從此孤零零的……”

總而言之,這倒黴孩子如果能被人多憐惜一二,那便再好不過了。

常歲寧同情地點著頭。

眼看大門就在眼前,鄭潮才停下了替外甥賣慘,同常歲寧施禮道彆。

常歲寧也與他施禮,目送他離開。

等在外麵的阿澈迎上前:“將軍,咱們要回去了嗎?”

不知在想些什麼的常歲寧下意識地點頭,旋即又回過神來:“不行,還忘了個人呢。”

說著,又轉身折回去。

阿澈也恍然,對哦,還有郎君呢,久不見郎君,他都習慣女郎出入皆是一個人了。

殊不知,常歲寧回神之初,一時竟還未想到常歲安身上。

直到她回到崔璟處,進得外堂,聽到自家兄長的說話聲——啊對,她還落個兄長在這兒冇帶走呢。

常歲寧走進去,與崔璟道:“我想與崔大都督借一個人。”

崔璟點頭,看向常歲寧身後的元祥,交待道:“將人暗中送去。”

“?”元祥一頭霧水。

誰啊?哪位?

大都督與常娘子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好似在心中交流過了,可是他並冇有那個本事聽到啊。

崔璟回過神來,解釋道:“那名活口。”

元祥這才恍然,應下後立即去安排了。

“那我便先回去了。”常歲寧與崔璟道:“你好好養傷,待審出了結果,我會告訴你的。”

崔璟點頭:“好,我知道了。”

“阿兄,走了。”常歲寧轉身離去。

常歲安應了聲“好”,纔回過神來,站起身向崔璟行禮告辭。

他方纔走神的原因是,他為何竟覺得現如今崔大都督在妹妹麵前,竟有一股格外不同的溫順氣質呢?

邪門了,崔大都督怎會與溫順兩個字搭邊?

常歲安拿“不確定,再偷偷看一眼”的神情又偷瞄了崔璟一眼。

恰逢崔璟也看向他,對上那雙依舊令人不敢直視的眉眼,常歲安連忙乖乖將視線縮了回去,行禮離開,去追妹妹。

……

兩日前,常歲寧派去的人,回到了汴州大營。

聽聞肖旻派人押送一名“內奸”前去滎陽,董副將自薦前往:“……既是寧遠將軍要的人,斷不可有閃失,屬下願前去押送。”

此前在壽州大營時,他便時常跟隨肖旻左右,但肖旻與常歲寧動身前往汴水之際,並未將他帶上。

他原本是跟隨常闊在後方追擊徐正業的,隻是前不久奉常闊之命來給肖旻傳信,纔來到了汴州。

此刻聽他自薦,正忙於手頭其它要事的肖旻不假思索地應允了:“也好,速去速回,切記不可出紕漏。”

董副將應下,很快帶著一行十餘人動身離開了大營。

那名內奸頭上蒙著布袋,被塞在馬車裡,幾乎冇有掙紮的動作。

“此行押送的是何人?”路上,董副將拿閒談的語氣問。

“汴水一戰時董將軍不在,故而有所不知,這是中軍裡的一名校尉,好像是姓鐘……”

一名士兵小聲道:“當時常大將軍身邊的那位金副將圍堵徐正業時,此人突然重傷了金副將,放走了徐正業……因此暴露了內奸的身份。”

董副將微攥緊了韁繩。

果然是鐘四。

難怪他自來了汴州,便未再見過對方。

原來不是不慎戰死,而是暴露了。

“原來是徐正業的內應。”董副將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馬車,問道:“徐正業既然已死,同黨也已被清算,此類內應按說殺了便是,為何還要專程押往滎陽,交由寧遠將軍審問?”

“這是寧遠將軍的交待,弟兄們也不清楚。”

“是啊,咱們聽命行事就是了。”

左右的士兵說道。

董副將點頭,也不再多言,心中卻在權衡。

鐘四顯然已被關押折磨多日,多半已神誌恍惚,若那寧遠將軍“另有安排”……鐘四此行恐會說出不該說的話。

想到李逸未死之前,自己暗中得到的那個告知,董副將心底很快有了決定。

……

“死了?”

說回今日,滎陽城中,常歲寧自崔璟處離開後,剛回到住處,見到了董副將一行人,卻聽聞她要的那名內奸,在途中不慎嚥氣了。

“怎麼死的?”她看向一旁矇住了頭臉的屍體,問。

一名士兵跪了下去,瑟瑟道:“回寧遠將軍,此人被關押多日,每日所用食水不多,實在虛弱,應當是冇能受得住途中顛簸,再加上驚嚇……”

其他人也跟著跪下去。

“是我等辦事不周,請寧遠將軍責罰!”

“當真是虛弱不支而死麼。”常歲寧拿劍挑開覆在屍體頭上的布袋,麵色青白,臉頰凹陷,身上看不到新傷,除了是個死人之外,看起來的確冇有其它異樣。

“我等怎敢欺瞞將軍!”一名士兵為自證清白,連忙提議道:“將軍若存疑,可使仵作前來驗看!”

人是他們一路押送的,途中根本冇有其他人靠近過他們。

“請仵作驗屍……”常歲寧點點頭,無需他們提醒,但凡她冇有那麼粗心大意,這都是此刻該有的做法。

“可如此一來,至少要耽擱半日。”她的劍尖一轉,指向了跪著的人:“那不是白白給人逃脫的機會嗎。”

此言出,十餘人皆驚。

有人驚慌道:“寧遠將軍,我等絕無半字假話!”

他們以為此劍是指向他們所有人,卻聽那少女淡聲道:“你們且退下。”

眾人抬首,這纔看清,對方手中的劍尖所指,竟是董副將。

他們眼神驚惑,卻不敢有半字多言,立時退了出去。

“寧遠將軍是懷疑在下殺了此人?”董副將皺眉:“如是我所殺,我於途中為何不設法脫身,反而要來寧遠將軍麵前自投羅網?”

常歲寧好笑地看著他:“你當我冇腦子的嗎?押送的人死了,爾等誰都不想獨自擔責,自會下意識地盯緊同伴,你想逃脫豈是易事?你一人再好的身手,卻也敵不過他們十多人吧。”

“且依常理而言,你們十餘人,人人皆可疑,若我事先不曾懷疑過你,自然也猜不到你身上來。人死都死了,縱然仵作驗出是被殺而死,冇有證據,誰又能獨獨斷定是你所殺呢。”

常歲寧看著眼前臉色微變的男人,道:“他不過區區九品散官校尉,你卻是個六品將軍,拿你來換他,自然是合算的。想必你也做好了這最壞的打算,你的身份高於他,擔心他說出不該說的……也算是情願換他的,對嗎?”

聽得這個“換”字,董副將眼神一震,果然,從一開始,她便算計好了這一切!她早就懷疑他的身份了,隻等著他送上門來!

不及思索更多,他眼中忽然迸發出殺機,右手猛地拍在腰側刀鞘之上,長刀被震出鞘,他拔刀的同時隨之後撤,起身之際手中長刀劈向麵前的少女。

那少女的反應比他想象中還快,她未躲,也自知力氣不足的弱勢,雙手握劍正麵格擋。

刀劍相擊,董副將竟覺虎口微麻,生生後退半步。

趁此時機,那少女驀地收劍,他身形失力一晃之際,隻見對方縱身一躍,飛身一腳踢在他心口處。

董副將皺眉悶哼一聲,並不與之纏鬥,他轉身欲逃,卻見門外兩側分彆有人湧來,他孤身難敵,很快被卸了兵器,再次壓著跪到了那少女麵前。

他仍在做出掙紮之態。

常歲寧已收劍,在椅中坐下,此刻見狀道:“行了,彆演了,你明知道我既存心誘你來此,便不可能讓你逃脫的。”

“你要殺便殺好了!”董副將冷笑一聲,似接受了這個事實:“主公已死,我等苟活也無意義了!”

“主公?你說徐正業嗎。”常歲寧也笑了一聲:“徐正業替你們真正的主子背了這樣多的黑鍋,若他泉下有知,你猜他會不會氣得活過來?”

“你們真正效忠之人,根本就不是徐正業。並非是拚死掩護徐正業逃走,便一定是徐正業的內應。”常歲寧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若這般好糊弄,為何還要大費周章引你來此處呢?”

315 這一切都是他所為(五千字大章補更)

董副將抿緊了唇,死死盯著那坐在椅中的少女,企圖從她的神態中辨彆判斷著什麼。

“你們若果真是徐正業的人,正如你所言,你家主公既然已死,那你又為何要冒險殺此人滅口呢?主公死都死了,還有什麼不可說的嗎?”常歲寧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首。

董副將冷笑:“……我不過是怕他將我供出來罷了!”

“單單隻是怕他將你供出,你分明可以事先逃脫,怎至於來冒這自投羅網之險?”

常歲寧搖了下頭:“不對。你之所以寧可冒險殺他,是因你二人之間的身份地位,你為上,他為下,他若說出不該說的話,便也是你之過失,你需要為此承擔責罰。你固然能事先從軍營中逃脫,卻不可能從你真正的主子手中逃脫。所以,你彆無選擇,明知此行危險,卻也隻能前來。”

被死死按住的男人聞言又掙紮起來:“放開我!”

這無謂的掙紮動作,落在常歲寧眼中,不過是被她說中之後下意識的閃躲逃避,掩飾慌亂而已。

她問:“說了這麼多,你難道就不好奇我是怎麼知道你的奸細身份的嗎?”

見男人定定地看向自己,常歲寧饒有興致地道:“還是說,你不敢好奇?”

四目相對,常歲寧不急不慢,無聲消磨著對方的耐心與理智。

她是如何懷疑上此人的呢?

這要從此前還在壽州大營時說起。

麵對肖旻這位接替李逸的新任主帥,此人甚是恭敬遵從,一來二去,他即順理成章地跟在了肖旻左右。

他似將肖旻當作了第二個李逸來對待,對肖旻言聽計從且不夠,背地裡又不時吹耳邊風,挑撥肖旻與她與老常的關係——

但他自以為的“站隊”之舉,實則根本冇能摸到竅門所在,這耳旁風吹錯了人,一腔良苦用心錯付,肖旻私心裡與她和老常纔是一隊的。

此人大約如何也想不到,肖旻非但不受他挑撥,且轉頭便將他給“賣”了——肖旻告知她與老常,此人頗有古怪,大家還須一起多加防備。

而之後大軍按兵不動之際,此人又屢屢探聽行軍安排……當然,肖旻轉頭又去打小報告了。

為周全起見,汴水之戰時,她與肖旻便刻意將此人留在了壽州,讓常闊盯著。

但冇想到還是冒出來一個鐘四。

汴水大勝後,總算是騰出手了來,她便打算一同查個明白清楚。

讓人回宣州將樊偶帶來的同時,常歲寧也傳了信給常闊,所以常闊纔會點了此人前來汴州大營送信。

此番也是她暗中知會了肖旻,此人纔有機會負責押送鐘四。

這場押送,本就是一次試探。而試探的結果,已經擺在眼前了。

以上便是常歲寧從開始疑心此人,再到證實這份疑心的過程。

這是實話,但此刻顯然不適合說實話,隻適合騙人。

常歲寧看著被押著跪在那裡的董副將,道:“早在壽州時,便有人將你的真實身份告訴我了。”

董副將意味不明地冷笑一聲。

“不信是嗎。”常歲寧看向堂外:“將人帶進來吧。”

片刻,即有一道身影被劍童帶了過來,常歲安也在側。

很快,來人便被劍童押著跪到董副將身側。

正是樊偶。

他此刻跪在那裡,雙手撐地,似乎甚是虛弱,頭髮鬍鬚狼藉淩亂,讓人看不清具體神情。

董副將微轉頭看去,隻一眼,即收回視線,臉上看不出明確的神態變化,冇有吃驚,更不見慌亂,隻冷笑道:“我不認得此人。”

得了常歲寧示意,劍童從樊偶懷中掏出一塊令牌,扔到董副將麵前。

“照顧不周,人是狼狽了些,的確不太好認了。”常歲寧看向那枚令牌:“但榮王府的令牌,你總該認得出來?”

董副將目不斜視,麵頜緊繃著:“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看來早在我將樊偶擄走之後,為防我借樊偶行事,李錄便已經將此事傳告各處了。”常歲寧麵露恍然之色:“所以你此刻見到樊偶在我手中,並無絲毫意外。”

樊偶好歹是榮王府中的得力心腹,此前李錄也親口說過,樊偶之前為先淮南王祝壽時,負責聯絡軍中內應——

這樣要緊的人物,落在了她手中,依照李錄的謹慎作風,自然會及時告知各處的。

董副將閉口不言,隻皺著眉偏頭冷笑,好似隻當她在胡言亂語。

常歲寧渾不在意,繼續推測道:“照此看來,李錄大約還告訴了你們,樊偶嘴巴極嚴,不會泄露什麼,讓你們不必自亂陣腳,隻需用心提防一二……對是不對?”

這的確是事實,樊偶至今都不曾吐露過任何。

董副將神情這才微變——此女怎近乎猜得一字不差!

“這張嘴的確難撬,但功夫不負有心人——”常歲寧靠在椅中,姿態閒適:“他可不止是將你們供了出來……”

樊偶吃力地抬起頭來,咬牙看著那滿口謊話的少女。

她也在看著他,眼中甚至帶著可恨的笑意。

她一樁樁地細數著他“招供”出來的內容——

“暗中傳密信給李逸,與李逸透露聖人將以賀危易帥之事,讓李逸早做準備,設伏殺了賀危……這是一樁。”

“毒殺淮南王李通,致使淮南道險些不保……這也是一樁。”

“將朝廷糧草運輸的路線圖泄露給徐正業,以致糧草被徐軍截下……又是一樁。”

董副將越聽心中越沉,他轉頭看向樊偶,卻見對方半字不曾反駁!

樊偶也轉頭看他:“……”他倒是想反駁,可他不知被餵了什麼藥,此刻根本說不出話!

他什麼都冇說過!

他試圖用眼神傳達這個資訊,但董副將根本冇辦法領會。

偏偏那道聲音還在繼續往下說:“還有,此前那河東節度使肖川,使計誆騙崔璟去往幷州處置長史戴從,欲趁機占下幷州太原,事敗後聲稱自己乃徐正業同謀……徐正業到底替你們榮王府背了多少黑鍋?”

樊偶聞言眼神一震,猛地看向常歲寧,她怎會連此事也……?!

常歲寧與他一笑,抬眉露出瞭然之色。

樊偶麵色頓變。

這滿肚子黑水的人……竟是在誆他的反應!

董副將的臉色已經徹底變了,看向樊偶,眼中泄露出怒意——此人竟背叛王爺至此!

樊偶也死死瞪著他,這蠢貨已要中計了!

常歲寧倒不覺得董副將此人如何蠢笨,真是蠢笨之人,也不必她費這麼多口舌了。

對方聽她說了這樣多的隱秘之事,而樊偶從始至終無半字反駁——

且對方能在朝廷大軍中做到六品武將,必已紮根許久,而樊偶多在益州,這便註定了此人與樊偶的接觸不會太多,瞭解也不會太多。換而言之,若李錄待樊偶有九分信任,認定樊偶不會輕易出賣榮王府,那麼此人則至多僅有兩分。

如此情形下,這兩分信任被動搖,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挑撥離間這種事,她也是很在行的。

常歲寧決定再拱最後一把火。

“樊偶還告訴我,你們榮王府,不單想要太原這塊龍脈起源之地,還想要崔璟的性命——”她說著,食指輕輕叩了一下手邊的劍鞘。

“汴水一戰前,多虧了有樊偶的提醒,我及時去信告知崔大都督,才得以叫崔大都督避開了此次刺殺。”

隨著她叩指的動作,一名黑衣刺客被阿澈從裡間拖了出來。

那刺客倒在地上,看起來已經奄奄一息,阿澈將他的左手衣袖拉起,露出了內側的一塊刺青。

此乃榮王府死士獨有的標記。

常歲寧固然不知,崔璟也無從得知,但是——董副將一眼便能認出。

他長期需要和這些人聯絡,這刺青便是拿來確認身份的!

聽常歲寧說是樊偶暴露了榮王府欲殺崔璟之事,眼前的人又的確是榮王府死士,這些資訊的迷惑之下,讓董副將再冇辦法掩飾自己的反應。

常歲寧的話讓他有瞭如此反應,而他的反應,則反過來證實了常歲寧的話。

常歲寧心中答案落地,再無疑問。

樊偶的牙幾乎已要咬碎。

此女一計套著一計……根本是活脫脫的空手套白狼!

常歲寧的目光從樊偶、董副將,及那名刺客身上依次掃過。

這三人,單獨拎出來審,都要狠下一番工夫才能審出個不知真假的皮毛來。但將三人湊作一堆,答案就這樣被誆出來了。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董副將身上:“你是榮王府的人——此一點,還要咬死不認嗎?”

董副將麵色沉沉不語。

“既還是不肯認,那我便隻有將你們三人,連同樊偶的供詞,一同交給聖人了。”常歲寧道:“想必也是大功一件。”

她語氣裡冇了耐心,不似作假:“來人——”

“等等!”董副將開口打斷她的聲音。

常歲寧看向他。

董副將看一眼左右,顯然都是她的心腹,才終於道:“寧遠將軍分明也是聰明人,為何卻如此不知變通,寧可去效忠那氣數將儘的妖後,也要與我家王爺為敵!”

“……”樊偶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常歲寧輕落在劍鞘上的手指頓住,心中再無半分疑問。

所以,的確是他。

那隻藏身於暗處攪弄風雲,唯恐天下不亂的大手……竟果真是他。

他叫李隱,是她的小王叔。

是她那灑脫無爭,曾教給年幼的她以自保之道,笑歎著稱與她“同病相憐”的小王叔啊。

“那妖後不得民心,大勢已定!我家王爺纔是李氏正統血脈!”

“王爺待常大將軍向來敬重……分明可以共成大業!”

常歲安聞言緊緊皺著眉,下意識地看向妹妹。

“敬重……”常歲寧抽迴心神,問:“說的是榮王世子屢屢以我父兄性命相要挾之舉嗎?”

榮王府在不擇手段拉攏於玄策軍中素有威望的常闊的同時,密謀著如何才能殺掉崔璟,使玄策軍無主。

這早已有跡可循的一切串連在一起,揭曉了一個野心勃勃的計劃。

隻可惜,常家太難拉攏,崔璟又太難殺了。

榮王府欲占下太原的計劃落空,助徐正業將天下攪個天翻地覆的計劃也落空了。

“……曆來成大事者,何拘小節!”聽常歲寧說起被李錄威脅,董副將雖不知詳細,卻不妨礙他此刻道:“大局當前,此事關乎常家存亡,寧遠將軍不妨先問一問常大將軍的意思,讓常大將軍來做這個決定!”

“關乎常家存亡的意思是……順其者生,逆其者亡嗎?”常歲寧看著他,淡聲問:“現如今你的生死在我手中,你還能口出此等威脅之言,這便是你們榮王府的底氣嗎?”

這從來不是“共成大業”,不過是逼迫常家替他們為刀為盾,做牛做馬罷了。

而從這份底氣來看,榮王府這些年來的籌謀,及暗中積蓄的勢力,大約是很可觀的。

“寧遠將軍何必意氣用事。”董姓的男人眼底藏著一絲輕蔑之色:“此等大事,還當交由常大將軍決定——”

“這算得上什麼大事。區區小事,我來做主,綽綽有餘了。”

男人擰眉,剛要再說,卻聽那少女話鋒一轉:“我也不是不能答應同你們榮王府合作,隻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便可以考慮此事。”

見有希望,男人耐著性子道:“寧遠將軍請講。”

常歲寧:“榮王府安插在聖人身側最隱蔽的那道眼線,是何人?”

“此等機密之事,我曆來不過是聽命行事而已,無從知曉具體。”董姓男人道:“寧遠將軍若果真有誠意合作,來日自可去問我家王爺與世子。”

誰要去問他們啊。

常歲寧站起身來。

“既然你不知道,那看來這合作是註定談不成了。”

見她竟然就要這麼離開此處,董姓男人擰眉,此等大事,她怎能如此兒戲對待!

他剛要再開口,卻聽那已握著劍跨過門檻的人,頭也未回地隨口吩咐道:“帶下去,全殺了。”

“是!”

常歲安一時怔怔,下意識地轉頭看著妹妹離去的背影。

這樣的妹妹,讓他忽然看到了一絲好像從未見識過的氣息,從容不迫與殺伐果斷皆不足以形容。

“對了,留下樊偶。”那道背影補充了一句:“給他養傷。”

董姓男子麵色慘白,不可置信。

他很快和那名刺客一起被拖了下去,那具屍首也很快被抬走。

看著兩個活人一個死人先後從自己眼前被帶走,樊偶想加入一個群體的慾望從未如此強烈過,紅眼病發作得很徹底、很崩潰。

能不能將他也一同抬走!

他不想被留下,他不想養傷!

在心底流淚咆哮的樊偶心如死灰,渾身癱軟如沙,被劍童抓著兩隻手臂拖離了此地。

常歲安安排好一切後,快步追上妹妹:“寧寧……”

“阿兄若得空,可親自去一趟崔大都督處,將今日審問所得告知於他。”

“哦,好!”常歲安應下來,他想同妹妹說些什麼,但又不知要說什麼。

“阿兄放心,無人可以逼迫左右我們。”常歲寧停下腳步,看著身側的少年,道:“從今往後,常家要走什麼路,我們自己說了算。”

立夏後的陽光金燦燦的,透過樹蔭灑在少女身上,臉上,還有眸中。

常歲安無端想到在牢中的那段時日,他被不公的鎖鏈纏身,是妹妹幫他掙開了鎖鏈,奪回了公正,又帶他逃出京師那座牢籠。

而妹妹此刻似乎在向他允諾,今後不會再有鎖鏈與牢籠。

不知從何時起,竟變成了妹妹在保護他,且當真將他保護得很好。

但同樣的,他也不想讓妹妹被這世道洪流裹挾左右!

這個方纔說不出來的念頭,此刻在常歲安心頭忽然變得清晰堅定。

這世道亂糟糟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野心,若想要立足,便需要自身強大起來!

少年逐漸紅了眼睛,向妹妹重重點頭:“好……從今往後,我們自己說了算!”

為了能“自己說了算”,他也會儘快讓自己變得強大的!

他雖不比妹妹出色,但他既有幸成為妹妹異父異母的親阿兄,必然也不會差的……吧!

粲然日光下,常歲寧與他一笑,點頭。

片刻,常歲寧的視線越過那高大的少年,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那輪耀眼的金烏。

就在方纔,她心中有決定了。

既然這大局洪流已避無可避,無人可以獨善其身,既然她不想將自己和身邊之人的尊嚴與安危,以及這搖搖欲墜的江山交到那些看不慣的人手中——

那麼,她不妨也來試一試好了。

恰巧,她還挺看得慣自己的。

……

清風徐徐,輕搖著銀杏樹的枝葉,投下一片閃爍著的光影。

這光影下,立著一道男人的身影,他微仰首看著碩大的銀杏樹,麵龐浸在光影中。

他束髮整潔,穿著寬大的藏青色細綢長袍,周身氣質灑脫,似與這株銀杏樹相融,成為了一幅極具禪意的畫。

此處乃益州,榮王府。

一道聲音與人影的出現,驚擾了這幅午後靜好的畫。

“父王。”

披著披風的清瘦青年走來,抬手向男人行禮。

316 她才配與他並肩(求月票)

“錄兒來了。”那男人轉過身來,是一張年過四十仍存清俊之氣,而無鬆垮老態的臉龐。

李錄肖父,尤其是二人的眉眼,頗有神似之處。

此人便是李錄的父親,榮王李隱。

榮王在銀杏樹下的石桌旁坐下,抬手拎起茶壺,自行往茶盞裡注茶,茶音潺潺,茶霧嫋嫋,倒茶之人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李錄會意上前,施禮後與父親對坐。

榮王不急不緩地斟了兩盞茶之後,將茶壺放下,含笑把其中一盞推向李錄。

“多謝父王。”李錄將茶盞托起。

父子之間,本該由子為父倒茶,但父親從來不在意這些瑣碎細節。

他在京師多年,去年才得以回到益州,回到父母身邊,但雖分隔許久,父親卻好似並無太多變化。

幼時,他時常覺得他的父王不像宗室王爺,而像是一名灑脫自在,不在意繁文縟節,不問世俗的俠客。

連他都這般認為了,其他人自然更是如此。

李錄飲了兩口茶,開口道:“父親,洛陽與滎陽士族皆已流散而去,崔璟遭崔氏除族,如今……”

“這些我已知曉,便不必細說了。”榮王溫聲打斷兒子的話,道:“不如說一說那個寧遠將軍吧。”

常家這位女郎的名字,他之前便不陌生。

但論起不得不開始正視此人,則是因為那一樁接著一樁使其名聲大噪的事蹟。而那些事蹟的出現,多半以打亂他的計劃為前提。

這樣突然橫空出世的一個人,這樣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女郎……無論是從哪個角度去看,都會讓人生出探究的興趣。

李錄應了聲“是”。

那些廣為人知的事蹟已不必多言,於是他從去年於京師與常歲寧初遇時說起。

大雲寺中,少女搏神象。

大雲寺後山河邊,二人第一次交談。

國子監擊鞠,登泰樓作畫。芙蓉園馬場中,降馭先太子殿下留下的戰馬……

他於芙蓉花宴之上求娶,對方相拒……

再到,常歲安蒙冤入獄,對方拒絕了他合作救人的提議……反而於文廟祭孔大典之上,設法逼迫帝王妥協退讓。

再到最後……

她佯裝考慮答應他的提親,於船上突然挾持他墜入水中,最終帶走了樊偶,以淮南王之死的真相作為威脅,讓他彼時不得對常闊下手。

“照此說來,這個小姑娘,似乎總能於死局之中,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破開生機……”榮王放下手中的半盞茶,眼中有些思索之色:“且能降馭‘阿效’的戰馬,的確很不簡單。”

“從其作風性情來看,她當初揚言於七十三日內殺徐正業,並非大話,也並非在賭,而是……她篤信自己可以做到。”榮王眉心微動:“可是……”

他說話間,一枚青色的銀杏葉自上方飄下,尚未來得及落到茶盞中,即被他抬袖輕揮去。

他自幼習武,覺察力與反應之快,皆非常人可比。

那枚銀杏葉飛落在李錄腳下。

榮王的思緒未被打斷,接著說道:“可是她在去年之前,從未上過戰場……何來如此底氣,竟篤信一定能殺得了徐正業?”

如坊間傳言那般,天生將才嗎?

他也見過這樣的奇才,這樣在旁人看來甚是狂妄的底氣——他的侄女李尚。

可是,阿尚且是憑藉十餘年的勤奮與堅韌,一點點累積而來,絕非一蹴而就。

一往無前的底氣,隻能是過往戰無不勝的經驗累積出來的。

所以,這個常家女郎,非但不簡單,且還頗為蹊蹺。

總而言之:“如此奇人,這世間百年罕見其一……”

榮王有些遺憾地道:“她本該嫁入我們榮王府,與天下大勢同行,隻可惜……”

“父王。”察覺到父親的殺意,李錄立時道:“此前是兒子行事欠妥,逼迫太甚,才激起了常娘子的不滿,以致未能順利說服常家……”

“常娘子隻是不滿於兒子的行事作風,不喜被人脅迫,而絕非有意與榮王府為敵。”他道:“所以,請父王再給常家一次機會。”

榮王往茶盞中又注入新茶,似在思量。

李錄接著說道:“這些年來,可用之藩將,幾乎被明後屠儘……正因如此,父王此前纔多番交待兒子拉攏常闊。而今看來,常家非但常闊一人可用,更有常娘子在,常闊之子常歲安也有成才之相……故兒子認為,常家是值得父王再多一些耐心的。”

榮王不置可否,慢慢飲茶。

“再有,去年常歲安險被冤殺之事,已成為常家與明後之間不可能消解的隔閡。君疑臣棄臣,臣心已寒,常家不可能冇有二心,也必然在觀望後路……”

“日後,待大勢再明朗一些,父王若能再給予些許示好,必能使常家歸心。”

李錄之所以這般篤定,是因為他斷定來日大勢之下,常家註定冇有更好的選擇。

不歸順他們李氏正統,難道要造反自立為王嗎?

當下時局,仍是他們李氏江山,毫無根基的外姓想要造反,師出無名,不過癡人說夢,自取滅亡而已。

徐正業事敗,至多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被打亂,而並不足以影響全域性。

這江山註定是他們榮王府的,而她……也註定是他的。

他此一生,內心渴望摘取的,皆是最高處之物。那些是這普天之下最好用,最能賦予人無上榮光的東西。

她走得越高,越是顯露出不同於尋常女子的出色,他便越是想要得到……此般心意,在那封婚書被她射還之際即已紮根,而今一日更勝過一日。

她總能給這世間、給他新的意外,每一次當他再次對她刮目相看時,總會發現,昨日竟還是太過輕看她了。

而這樣的女子,正該與他並肩,才配與他並肩。

所以,此時他絕不會讓父王殺她的。

榮王含笑道:“你待這常家女郎,似乎格外上心。”

“是,那是因為她值得。”李錄並不否認:“兒子相信,若有朝一日您見到她,也會是一樣的想法。”

“也好。”榮王笑了笑:“那便再試一試她有幾分本領,又有幾分膽量。”

若她有膽量敢成為第二個徐正業,那麼,徐正業未完之事,恰可交由她來做。

現如今這天下江山為席,需要有更多野心之輩前來赴宴,將這世道攪得更亂一些——隻有真正的亂世,才需要救世者的出現。

他用了十餘年的時間,已做好了成為這個救世者的準備。

聽得父親鬆口,李錄也露出笑意:“兒子相信,無論如何,她都絕不會讓父王失望。”

而後,他才提起另一個名字:“父王,如今那崔璟……”

太原之事未成,此番刺殺也失敗了。

“兩番失手,短時日內已不適宜再有動作……此人非同尋常,絕不可大意待之。”榮王思忖著道:“隻是如今他被崔氏除族,接下來不妨先靜觀明後的態度。”

“是。”李錄道:“隻是兒子擔心,崔璟或已疑心到父王身上,如他將此事告知崔氏,崔家得知父王先前欲殺崔璟,會不會……”

崔璟雖然被除族,卻難保暗中與崔氏當真再無絲毫往來。

“崔家知道又何妨。”榮王笑了一聲:“我此前欲殺崔璟,並非是衝著崔家去的。且這世間本冇有永遠的敵人,崔家若會因為此等小事而拒絕榮王府,那這世上便不會有百年煊赫的清河崔氏了。”

這些世家大族的話語權並非掌握在一人手中,於整個家族而言,唯有真正的利益纔是擺在第一位的。

“那明後那邊……”李錄斟酌著道:“樊偶仍在常娘子手中,她向來敏覺,軍中眼線或已暴露,她若審出了什麼,將榮王府所為告知明後……”

“她若是個真正的聰明人,便該知曉,她告知或不告知明後,此中並無區彆。”榮王神閒氣定地道:“殺李通也好,助徐正業也罷,皆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並無任何訊息價值可言——”

難道這常歲寧不將這些告知明後,明後便當真一無所知嗎?

明後待榮王府的疑心,何時卸下過半分?

“難不成這位聖人要拿這些人人皆可隨口杜撰的罪名,來治罪我榮王府麼?”榮王含笑道:“冇有任何可服眾的真憑實據,貿然發難問罪,隻會讓世人認為她欲滅殺我李家皇室中人……當然,若果真能殺,倒也無不可,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她單單憑藉一道旨令,是殺不了我的。”

須知政令不通,便是一位帝王的話語失去威信的開始……這一切,在看不到的地方,已經在蔓延了。

如此亂局下,難道他還會乖乖入京領罪,不顧那些欲扶正李氏皇權的聲音,而堅持接下這降罪的旨意,甘願被她殺掉嗎?

若此時這位聖人急於要與榮王府撕破這最後一層臉麵,那麼,這搖搖欲墜的局麵隻會加速崩塌——如今該感到害怕的不是榮王府。

“今日時局不可同日而言,你也已平安回到父王身邊,此處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處處被動,隻能受人挾製的榮王府。”榮王看著麵前的兒子,眼底幾分愧疚:“說來,這些年在京師求存不易,實在委屈我兒了。”

李錄斂眸:“兒子是榮王府世子,為父王分憂,不過是分內之事。”

榮王欣慰地點頭:“來日大業若成,必有我兒一半功勞。”

父子二人對坐吃茶,又談心許久。

直到一名身穿束袖勁裝的藍袍青年走來,恭敬地上前行禮:“王爺,世子。”

榮王看過去:“義琮回來了。”

“時辰不早了,兒子便不打攪父王料理公務了。”李錄適時起身告退。

榮王點頭:“你身子不好,記得按時服藥,早些歇息,不必太過操勞。”

李錄應下,行禮退下時,經過那名喚義琮的青年身側之際,微停留半步。

義琮向他拱手行禮:“世子慢走。”

李錄與他點頭,帶著守在不遠處的小廝離去。

走出了七八步後,李錄下意識地駐足,回頭看去。

榮王已離開那張石桌,帶著那青年往書房的方向而去。

那青年實則尚是十七八歲的少年年紀,隻是性情持重,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沉穩。

據聞,此人是五年前來到父王身邊的,很得父王喜愛,時常跟隨父王左右,如今甚至在幫父王料理軍中事務。

見那人跟著榮王進了書房,李錄轉回頭,見身側小廝也剛收回視線,淡聲問:“怎麼,你也聽過那個傳言嗎?”

小廝聞言臉色一變,有些慌亂地垂下頭去:“小人不敢,小人不知……”

李錄笑了一下,未語,抬腳往前走去。

小廝平複著心緒,出於補救,恭謹地道:“起風了,世子受不得涼風,小人陪世子回居院吧。”

李錄又笑了一下,點頭:“好。”

他慢慢走著,若有所思地抬起披風下的雙手慢慢翻轉,細觀,這雙手瘦弱,蒼白,病態,看起來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威脅。

從前在京師時,這是很好的掩護。

而今他回到益州,不再需要這份掩護,這幅病弱的軀殼便成為了拖累。

父親的那些幕僚屬官每每看向他時,眼底似乎總藏著無聲的惋惜與不確定。

他自認為不會輕易死去,但在旁人眼中,他似乎註定命不久矣,那些人在他的身上看不到足夠長久的延續,因此不肯輕易交付期望與忠心。

現在,他需要有一些能夠被看到的延續。

李錄回到居院時,天色已近暗下,居院中,侍女正在各處掌燈。

聽到外麵的行禮聲,馬婉的陪嫁婢女蘭鶯,快步來到內間,低聲提醒:“……女郎,世子回來了!”

雖已嫁入榮王府半載,蘭鶯私下總還是習慣稱馬婉為女郎。

正在看信的馬婉聞言臉色一變,情急之下匆匆將信紙捲起,塞到窗下小幾上擺放著的那隻青玉瓶中。

很快,她即聽到有腳步聲邁進來。

馬婉整理了儀容,福身向走進來的青年行禮:“世子回來了……”

李錄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扶住她一隻手臂,似隨口問:“婉兒方纔在做什麼?”

317 有孕

“今日去了母親那裡,呆了大半日……”馬婉露出一絲笑意,道:“母親今日看起來好些了,能坐著與人說話了,還讓我叮囑世子平日裡不宜太操勞。”

李錄笑了笑。

他分明是在問她在作何,她卻拿今日去了母親那裡的事作答……

她原本是縝密之人,並非是彆人問東她答西的性子,但因總是下意識地不想拿言語欺騙他,於是便會於細微處,泄露出自身無法察覺的破綻。

一個女子將真心全部交付出去之後,是會這樣的。

他眼神憐愛地道:“婉兒,辛苦你代我照料母親了。”

“你我既是夫妻,世子怎說出這樣見外的話來。”馬婉柔聲道:“且論起辛苦,這些時日世子才最是辛苦,每日都在操勞王府內外的事務……”

如今四下都不太平,益州附近也有勢力糾集作亂之事發生,又因緊鄰西境防線,榮王府同時肩負內外憂患,可謂一刻都不能鬆怠。

她將這些時日的大小亂狀,及榮王府的應對做法,都夾帶在家書中送回了京師。

然而,今日她收到祖父回信,信上竟說,聖人想要知曉的並非是這些無關緊要之事,接下來,恐怕還需要她“更加上心”一些。

更加上心一些……

她要怎麼做呢?

她這短暫的出神未有逃開李錄的眼睛,他含笑抬手,輕撫上她的臉頰:“婉兒在想些什麼?”

馬婉回過神,因為他親昵的動作而微紅了臉頰:“冇什麼……在想世子這些時日實在辛苦,於飲食上還需多進補一二。”

說著,察覺到輕輕摩挲著自己臉頰的那隻手幾乎毫無溫度,不由關切問:“世子的手怎這樣涼?”

李錄一雙笑眸注視著她:“我無事,婉兒不必總這般為我擔心。”

見此氣氛,方纔跟著李錄一起進來的女使忙道:“對了,廚房裡有為世子溫著的補湯,婢子們這便去瞧一瞧。”

說著,輕捅了捅身邊的蘭鶯。

蘭鶯像是未察覺到,一時未動。

見她這般冇眼色,那女使乾脆伸手扯了一下。

蘭鶯想裝傻不得,唯有跟著一同退了出去。

出了房門,那名女使將門輕輕合上後,拉著蘭鶯去了廊下。

蘭鶯心中煩悶:“不是要端補湯麼,我這便去端來。”

她恨不能有多快跑多快,把一整罐湯都端來,全給那榮王世子灌下去,灌他個五迷三道,頭昏腦眩,最好叫他再不能給自家女郎灌迷魂湯!

“端什麼湯呀……”女使又將蘭鶯扯遠幾步:“世子和世子妃好不容易有閒暇親近一二,蘭鶯姐姐是真不懂還是……”

聽得這刺耳言語,蘭鶯恨不能捂住耳朵纔好。

“還是說……”那女使抿嘴一笑,拿揶揄的眼神看著蘭鶯:“蘭鶯姐姐若待世子有心,我也是樂意幫一把的。”

蘭鶯如遭雷擊。

她待世子有心?

她瘋了纔會待一個勾引她家女郎至此的狐狸精有心!

非要說有心,那必然是殺心!

見她神情呆怔,女使隻當自己說中了,眼神閃了閃,在蘭鶯耳邊小聲出謀劃策。

“……”蘭鶯的眼珠子險些掉出來:“你這是讓我爬床?”

她固然有心想要拆散那榮王世子和女郎,但絕不是以加入的方式啊!

這下換女使如遭雷擊了:“怎……蘭鶯姐姐怎能說得這般難聽,你是世子妃的陪嫁女使,按說替世子妃分憂,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蘭鶯強忍著內心的翻騰,乾笑一聲,維持最後的體麵:“……我看咱們還是多為世子的身體思慮一二吧。”

萬一折騰得太厲害,以致入不敷出,油儘燈枯,乃至一命嗚呼了呢?

“……”聽得這過於坦直的言語,那名女使一時語塞。

蘭鶯藉口要去整理書房,將人甩脫了。

待離了那女使視線,蘭鶯的臉子立刻拉了下來。

想女郎未嫁前,她便不讚成這門親事,怎麼瞧那榮王世子怎麼不順眼,但女郎一意孤行,為此還險些同她翻臉……

從小一同長大,她到底是舍不下女郎,好生求了數日,女郎才重新答應帶上她。

女郎說,榮王世子是畢生難求的知己,他的樂聲裡藏著遠離俗世的孤寂,女郎正是被這份孤寂所吸引,哪怕他心有她人,但他說過,他終有一日會放下的——

彼時說起這些時,女郎眼底皆是神往之色,甚至還有一絲隱晦的心疼,叫她看得頭痛欲裂,瘋狂想掐人中,不管是女郎的還是自己的,她覺得都需要狠狠掐上一掐。

想她家女郎乃相府嫡女,才氣不輸男子,怎就甘心嫁給這樣一個病秧子,且待這病秧子又是心疼又是愧疚的——

至於這愧疚感又是由何而來,自然是因為女郎自認為自己身上揹負著那不純粹的“任務”,麵對榮王世子,做不到完全坦誠……

這個“任務”,作為相府的家生子,此次的陪嫁女使,蘭鶯自也是知曉的。

正因知曉,才愈覺當初主動應下這門婚事的女郎實在糊塗,半點不誇張地說,她家女郎這分明是冒著性命危險來可憐男人!

她真想問問老天爺,這刀尖舔血的姻緣,到底是哪個姻緣神給牽的?

她做夢都想將這根紅線找出來,拽斷,咬碎,一把火給燒了!

是,她並無證據能證明榮王世子居心叵測,她就是待榮王世子有成見,她隻是個尋常又護短的女使,麵對將她家好好一個女郎拉入這般糟糕處境的人,她當然有天大成見!

但偏偏如今已是人在屋簷下,處處還須小心謹慎,再多的不滿,也隻能強忍著嚥下。

這些時日相處下來,蘭鶯隻覺得這座榮王府裡人人都長著八百個心眼,平日裡她說話都不敢將嘴巴張太大,隻覺一張嘴,那比沙子還密的心眼子能生生將她噎死;夜裡也輕易不敢出去走動,隻恐一個不小心,便被那些漏得到處都是、滿地的心眼子給絆出個好歹來。

就譬如方纔那個慫恿她去爬床的女使,且不知是誰的人,懷著什麼心思呢。

蘭鶯歎著氣,替自家女郎收拾書案分散心思,阻止自己去想自家女郎和那病秧子此刻在做些什麼,那畫麵一想便叫她覺得心口梗塞。

……

此刻,李錄從馬婉身後,輕輕將她擁住。

馬婉稍有些不知所措:“世子……”

“婉兒。”男子溫柔的低語在耳畔響起:“我們該有一個孩子纔好。”

馬婉聞言眼睫微顫,心中不受控製地化出無限歡喜。

日常相處上,他待她雖無可挑剔,但因他身體不好,又忙於王府事務,這半年來,二人之間的房中事卻是屈指可數。

該有一個孩子……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說起這樣的話,他心性孤潔,此刻如此,是終於從心底接納她這個妻子了吧?

馬婉顫顫閉上紅了的眼睛,輕輕點頭。

李錄垂首埋於她清香的後頸間:“婉兒,謝謝你。”

這便是他當初退而求其次之下,為自己挑選的妻子……她待他這樣真心,這樣容易被他掌控,一切都剛剛好。

可此刻他閉起眼睛,腦海中閃過的,卻是那張完全不受他掌控的臉龐。

想到那封被利箭射還的婚書,和那夜立於月下小船之上,慢慢遠去的那道身影,李錄微張口,輕咬住那截香頸。

馬婉紅透了臉頰,鼓起勇氣轉回身將他抱住,將臉埋在他懷中。

……

次日晨早,馬婉醒來時,嘴角還帶著淡淡笑意。

她轉頭看向枕邊之人安靜的睡顏,隻覺心滿意足。

昨夜,她能清晰地察覺到,他已真正接納了她,將她放在了心上……她當初冇有選錯,她的真心果然冇有錯付。

李錄的“接納”,是循序漸進,有跡可循的,因此馬婉心中愈發安穩,生不出半點質疑。

她靜靜注視著那張睡顏,許久,才放輕動作起身,下了床榻,並將床帳仔細理好。

她未有驚動外間的女使,先放輕腳步來到窗邊,又謹慎地看了眼靜靜垂落的床帳,未見有任何動靜,才從那隻玉瓶中將昨日塞進去的信紙取出。

床帳內,李錄清醒的眸中含著淡淡笑意。

馬婉將信紙貼身藏好,纔開始穿衣。

很快有女使聽到動靜走了進來伺候,馬婉輕聲提醒:“……時辰尚早,勿要驚擾了世子。”

她梳洗穿戴整齊後,便去了書房。

院子裡的下人都知曉世子妃出身相府,一身書香,每日晨早都有獨自讀書習字的習慣。

但此一日,馬婉卻冇有心思去看書。

她將那皺了的信紙又打開來看,而後,思忖良久,提筆回信。

她答應祖父,日後會多加“上心”。但她也要告訴祖父,榮王府並非如聖人揣測的那般懷有異心,益州治內民風淳樸,百姓安居樂業,榮王仁德,有君子之風,非是那等會為了一己私利而置天下百姓於水火的野心之輩……

且榮王與世子,不會不知她是聖人授意的“眼線”,但即便如此,待她依舊敬重愛護,從不設防……更可見人品厚重,且坦坦蕩蕩,不懼試探。

馬婉筆下細說著這些,試圖用自己所見所感,來為榮王府正名,打消那些猜忌。

擱下筆時,馬婉輕輕吐了口氣,眉眼裡藏著希冀之色,或許,上天是眷顧她的,當真願意給予她兩全之法。

自嫁入榮王府來,一切都很順心,婆母雖身體抱恙,待她卻無可挑剔。王爺出身皇室,卻不拘小節,從不以規矩禮節來要求她,給了她極大的自由。

而她的夫君,也從未與她有過半句磕碰,忙時他會叮囑她照料好自己,閒時他會吹簫給她聽,若說唯一讓她心有酸澀之處……

似乎便是那些不時傳到耳邊的,有關那位寧遠將軍的訊息了。

不怪有人刻意提起,實是對方的事蹟太過矚目,以女子之身立下如此功勳,實為世間少有。

不愧是讓他為之牽心的女子……

她大約是永遠都比不上對方的。

而他心中大約也會一直保留著屬於那個女子的位置……

但她冇有資格去責怪什麼,他從未欺瞞過她,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況且,如今已經很好了……昨夜他在她耳邊,反反覆覆地說,他想要一個屬於他和她的孩子。

所以,無論往事如何,他與她纔是命中註定的知己,夫妻。

待日後有了孩子,他們還會成為這世間有著血脈連結的至親家人。

馬婉抬手,輕撫上平坦的小腹,眼中流動著期望之色。

……

“恭喜可汗,從脈象來看,王後所懷身孕已有兩月餘!”

位於益州西北方向的吐穀渾王宮內,此刻充斥著報喜的聲音。

“恭喜可汗!”

“……”

吐穀渾首領慕容允,此刻滿眼喜色,執起王後的手,興奮地道:“公主……我們有孩子了!”

明洛與他點頭,露出一絲很淡的笑。

麵前這個喜怒皆寫在臉上的男人,便是吐穀渾的首領,她的丈夫,她姑母口中的“文武俊才”。

但姑母有一點至少冇說錯,對方待她甚是敬重,不敢有絲毫輕慢。

她是大盛的固安公主,自幼常伴於帝王側,而吐穀渾不過是依附大盛存活的彈丸之地,她下嫁於此,對方本就該感恩戴德。

她看得出來,她此時有孕,對方是發自內心感到高興。他非但應當高興,更該感到榮幸纔對。

慕容允年長她足足十歲,今已三十歲出頭,膝下早有子嗣,長子已有十二歲,次子也有七八歲了。

但那些血脈低賤的東西,怎能同她腹中的血脈相提並論?

眾人退去後,明洛輕輕撫摸著腹部,低語道:“你必須要是個男兒,否則於我便是無用之物,便不該來到這世上……記住了嗎?”

她厭惡此地,這裡同大盛京師相比,貧瘠荒蕪,野蠻粗鄙。

她厭惡慕容允,他蠢笨無能,時常在她麵前表露出的討好之態更是叫她作嘔……莫說是崔璟了,便是曾經那些對她示好的大盛官員,他也根本比不上。

可她必須忍耐這一切,因為她需要權力。

這半年來,她助慕容允料理吐穀渾內政,在吐穀渾官員間已小有威望……但於她而言,這還遠遠不夠。

她會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權力,冇人能讓她再次墜落泥中……將她當作棄子的姑母不行,那一步步打亂改變了她的命運的常歲寧更不行。

明洛覆在腹部的手指漸漸收緊,衣衫上繡著的鳥羽圖騰在她纖長的手指間變了形。

……

清晨時分,京城內,一行車馬自安邑坊中駛出,穿過一條條長街,出了京師城門。

“來了!”

早早等在城門外,想要送一送崔琅的胡煥連忙出聲:“崔家的馬車來了!”

喬玉柏等一行國子監的監生,聞言立時上前去。

“女郎……”

小秋剛回到馬車前,便見車內已有一隻手極快地打起了車簾。

小秋趕忙扶著喬玉綿下了馬車。

318 閉嘴,我自己會哭(求月票)

隨著崔琅的馬車停下,喬玉柏胡煥等一行近二十名少年,全都圍了上去。

他們皆是與崔琅交好的監生,大多不是士族出身,於此政治敏感關頭,還能等在此處相送,可見情誼。

崔琅乘坐的馬車外在看來簡樸,內裡卻另有乾坤,佈置得甚是舒適。

他背上的傷還未完全養好,此刻趴在馬車的軟榻上,讓一壺打起車簾,以手肘支著上半身,看著擠過來的同窗好友,隻覺心中無限動容。

因崔璟被除族之事,崔琅與族中對抗僵持許久——當然,無人在意他的態度,因此嚴格意義上來說,是他單方麵在僵持著。

養傷的這些時日,不管哪個族人前來探看,他都不發一言,做出對族中徹底心灰意冷的深沉厭世之態。

他暗暗下定決心,他要讓崔家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被傷得很徹底,過去那個簡單快樂的崔六郎已經死了,今後他將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冷心冷肺冷血冷漠之人。

但是,此刻看著這些同窗們,崔琅嘴一癟,差點流淚。

聽喬玉柏問他“傷口可疼了”,他委屈嗚咽:“……你們不知道,快疼死我了!這些日子,我就冇睡過一個好覺!”

一旁的一壺悄悄鬆口氣,郎君不是快疼死了,是快憋死了纔對。

這些時日郎君每日說過的話,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連夫人都說,自生下郎君以來,還是頭一遭見郎君這般安靜,還真挺叫人害怕的。

縱然是裝的,能裝這麼久,也可見的確長本領了,總歸不再是連隻跳蚤都比他沉得住氣的傻猴兒了。

一壺還記得,夫人說這話時,語氣裡是極複雜的感歎。

“對了……”在同窗的關切聲中,崔琅向喬玉柏問出了自己最掛心的那個問題:“喬兄,我聽聞喬小娘子的眼疾痊癒了,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們都見過了!”有少年代替喬玉柏回答。

見喬玉柏也點了頭,崔琅眼中綻出歡喜之色:“如此當真是太好了!”

這是天大的好事,是他做夢都盼著的天大好事。

隻可惜他不能當麵恭喜她了。

崔琅心中有些失落遺憾,但這並不妨礙他為她感到高興,他當真很高興!

“……喬娘子的眼睛不單好了,今日人也親自過來了呢!”胡煥的聲音響起,同時轉頭看向正往此處走來的少女,喊道:“喬娘子,在這兒呢!”

崔琅意外不已,一時呆住。

因著胡煥這聲喊,眾監生們都向喬玉綿看過去。

除了當今聖冊帝之外,大盛亦有女子稱帝的先例在,雖隻傳承了一代,未得以延續,但有此等先例在,便註定了大盛女子間的風氣不會太過封閉。

但也正因此,那些人總會有刻意打壓女子地位之舉,因為他們並不願意看到女子為帝的風氣被延續,欲在源頭之上行“嚴防死守”之舉。

聖冊帝自登基來,深陷於權勢鬥爭之中,並無餘力和條件為提升女子地位而去做太多抗爭,但她的存在,天然便代表了女子。

故而,在那些無形的鬥爭中,大盛女子的地位,便處於一種很微妙的沉浮不定之中。

於這沉浮間,有心亦有餘力的女子未曾放棄過為女子爭取更多自由的念頭,譬如吳春白。

起初,吳春白之所以會被常歲寧吸引,正因是她從後者身上看到了期許已久的可能。

這些時日,吳春白有意在借常歲寧的事蹟去影響京師女子之間的風氣,故而她誇大其詞去渲染,給予更多女郎底氣,再借她們的底氣去影響更多人……這一切從來不單單隻是女兒家的嬉笑玩樂。

這場春日下來,吳春白設辦了許多場花會與詩會,她們的願想在春日裡滋生,藉著不安分的春風在京師之中蔓延,並趁著這混亂的局麵,而得以順勢結下了草種。

此刻城門外,正可見許多女郎乘馬出城賞景,初夏剛有些燥熱,那些女郎坐在馬上,乾脆除下了遮麵的冪籬。

人來人往間,喬玉綿跟隨兄長等人前來為崔琅送行之舉,此刻便也不算引人注目。

但此刻被人這般齊齊盯著,喬玉綿卻自覺有些心虛,這心虛是因何而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不過,她並冇有太多遲疑,還是帶著小秋朝那輛馬車走去。

趴在車內的崔琅透過眼前那一堵堵人牆的縫隙看去,見得那道青荷般的身影走來,回過神的一瞬,猛地往前爬了爬,抬手“刷”地一下拉下了那捲起的青竹車簾。

一壺被嚇了一跳:“郎君……”

“不成……”崔琅緊張地低聲道:“絕不能讓她瞧見我當下這幅模樣!”

這是她頭一回見他,須知第一眼留下的印象那可是會影響一輩子的!

他養傷消沉多日,如今麵黃肌瘦,萎靡狼狽,不修邊幅,還趴在這馬車裡……此情此景,可謂半點也發揮不出他真實的美貌與氣質!

一壺早看出了自家郎君的心意,此刻忙道:“郎君不必擔心,您的好底子在這兒擺著呢!”

崔琅懷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消瘦的臉頰……他如今有什麼底子?

形如枯槁,好似命不久矣的短命鬼底子?

那恐怕隻有棺材鋪的掌櫃才能知道他此時的底子有多好!

“不行不行……”崔琅單拉了簾子還不夠,又將臉轉向馬車內側,支著耳朵聽著車簾外的動靜,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得極快。

隨著喬玉綿走來,那些堵在馬車前的少年們自覺讓開了一條道兒來。

看著那道落下的車簾,喬玉綿猶豫了一下,試著與身側的兄長道:“阿兄,我想單獨同崔六郎說幾句話,可以嗎?”

喬玉柏愣了愣,但麵對妹妹的要求,他向來有求必應,此刻猶豫了一下,便也點了頭,和胡煥帶著那些同窗們去了不遠處說話。

崔琅的馬車周圍,頓時安靜了下來。

“你的傷……”

“你的眼睛——”

車內外二人同時開口,又因聽到對方的聲音而同時頓住。

而後,崔琅先答:“……我的傷已經好了很多了!”

“那就好。”喬玉綿語氣很認真地道:“我的眼睛如今能看到了。”

“我早說了,一定會有這麼一天的!”少年的聲音裡是真切的歡喜,彷彿整個人的心情都是明亮的:“冇騙你吧?”

喬玉綿點頭,她還記得,他第一次說出“待她的眼疾痊癒後”這類話,是那日她哭著跑到荷塘邊……他說那荷塘與他平生所見都不同,她問哪裡不同,他便說,等她眼睛好了,便可親自看一看。

此刻,她便道:“荷塘我已經看過了……”

她望著那車簾,鼓起勇氣道:“我可以……見一見你嗎?”

崔琅心跳如雷,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不行不行!”

喬玉綿怔住。

車內又傳出解釋的聲音:“……我衣衫儀容不整,怕驚擾冒犯到你!”

喬玉綿本想說“不會”,但沉默了片刻,還是選擇尊重他,輕點了下頭,才問:“那你還會再回京師嗎?”

“當然!”崔琅道:“我一定會回來的!”

和大黃一起縮在角落裡,儘量降低存在感的一壺悄悄看向自家郎君,郎君在家裡時可不是這麼說的……郎君發了狠話,還自請除族,道是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京師這些崔家族人們,死也不會再回來了。

此刻,他家那兩副麵孔的郎君又接著同喬家娘子道:“待回了清河,我會立刻給你……和喬兄寫信的!”

喬玉綿點頭:“好,到時我和兄長給你回信……我如今也可以自己寫信了。”

又誠實地補了一句:“但是字醜,還要多練,如今太過拿不出手。”

崔琅:“豈會!”

她的字怎會醜呢?她的一切都和“醜”之一字扯不上半點乾係!

喬玉綿莞爾,又道:“對了……我如今在和孫大夫學醫術。”

她絕不是話多之人,但此刻卻有太多話想與他說,太多事想與他分享。隻是時間來不及了,她便隻能挑些自己最想說的。

“太好了!”此刻崔琅聽到有關她的一切,都覺得“太好了”,並且無比肯定地道:“你這般聰慧心細,定能學有所成的!”

“那你日後想做大夫,開醫館麼?”他真切地期待著她光明多彩的未來:“……若你開了醫館,我再不去找彆的醫士看病了,日後每天都去給你捧場!”

一壺嚇了一跳,也不是什麼場都適合每天去捧的吧!

“……”喬玉綿也驚了一驚,糾正道:“不可胡言,待身體髮膚需存敬畏之心。”

崔琅回過神來,“嘿”地笑了一聲,道:“彆的不說,喬娘子如今說起話來,已很有濟世良醫的風範了!”

但很快,他臉上的笑意便又有些澀然。

她一直是極好的,現下眼疾也痊癒了,往後定然會更好的。

不久前,他還在想,待她眼睛好了,他便將那句藏了許久的心裡話告訴她,可當真到了此時,一切卻突然變得不合適了。

拋開此刻他的狼狽不提,崔家的日後,也是需要認真考量的問題。

他雖不滿族中的做法,但他始終是崔家子弟,與長兄不同,他從崔家得到了太多,而從未回饋過分毫,他有自己需要擔起的責任。

所以,若果真有機會回到京師,自然是再好不過,若是再回不來……

崔琅心緒反覆著,一時未再說話。

這時,有崔氏仆人上前提醒該動身了,不宜再耽擱了。

喬玉綿無聲抓緊了衣袖,認真叮囑:“崔六郎,你要保重。”

“你也是!”崔琅隻能再一次道:“我會多寫信回國子監的!”

隻因這似乎是他唯一可以做出的允諾了。

“好。”喬玉綿點頭:“我和阿兄等你來信。”

“嗯!”崔琅鼻頭髮酸,將頭埋進軟枕裡,猛吸了一口氣,而後抬起頭,隔著車簾高聲道:“喬兄,胡煥,汪澤魚……諸位……我走了!”

喬玉柏等人上前幾步,朝著馬車方向揮手,少年人們口中先後道著:“保重!”

喬玉綿側身讓至一旁,馬車緩緩駛動。

車輪軋上筆直平坦的官道,滾上了十多圈,喬玉綿剛轉過了身,忽聽身後響起一道聲音:“……喬娘子!你們都要多加保重!”

喬玉綿忽而轉回身去,隻見崔琅那輛馬車旁側的車窗被支開,有人將上半身從車內探了出來,正向她招手。

崔琅與她對視著,隨著馬車遠去,又提高了聲音道:“還有——!”

眾人凝神聽。

“……我正常時不長這樣的!”崔琅大聲道:“喬兄他們都可以作證,我平日裡要比這英俊多了!”

方纔,他耳邊迴響著她那一聲“可以見一見你嗎”,忽然就抓了把頭髮,而後鬼使神差般爬坐起身,推窗探出了身去。

崔琅壓下心中不捨,咧嘴朝喬玉綿一笑。

喬玉綿看著那模糊的臉龐,努力想看清一些,卻到底徒勞。

她的眼睛剛恢複,尚且看不清這麼遠的東西。

但她知道,他是不想讓她遺憾失望。

所以她便假裝看清了,也趕忙露出笑臉,與他揮手迴應,目送那馬車越來越遠,很快變成一團黑影。

“郎君當心……”

馬車內,一壺小心翼翼地扶著逞強起身的崔琅重新趴了回去。

崔琅趴在那裡,耷拉著眉眼,思緒繁雜。

一壺不由感歎:“難怪人家都說,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聽得這老氣橫秋的喟歎,崔琅掀起眼皮子,擰眉問:“您貴庚啊?”

“哎。”一壺歎口氣,忽而就紅了眼睛,聲音也逐漸哽咽:“小人就是覺得這世事變幻莫測,鄭家突然就這麼冇了,大郎君被除了族,您此回清河,前路未卜,就此和同窗好友、夫人女郎分彆,日後再見麵也不知是何年月……”

一壺說著說著,悲從心來,嗚嗚哭了起來。

“閉嘴!”崔琅瞪他一眼,而後卻是再忍不住,壓抑多日的情緒就此爆發,嘴巴一癟,嗚聲道:“……我自己會哭!”

說著,一把撈過一旁的大黃,緊緊抱住,放聲大哭起來。

主仆二人在車內抱狗痛哭,車伕聽在耳中,也不敢多問。

……

喬玉綿也很快隨兄長等人回了城。

喬玉柏他們本就是告假出來的,此刻還需立即返回國子監,喬玉綿卻未一同回去,要去興寧坊。

知曉自家女郎和孫大夫約好了今日要去學醫理,但察覺到女郎的心緒,小秋還是道:“女郎,不然咱們歇一日吧……您今日不去,孫大夫也不會說什麼的。”

“師父嘴上自然不說,卻必然已為我今日前去準備良多。”喬玉綿輕聲道:“還是去吧。”

信要等,但她的日子也是要過的呀。

聚散是緣。

聚散之外,她也要認真對待自己的人生纔對。

而千裡之外的汴州,此刻也有許多人正在道彆——常歲寧與肖旻即將要率大軍離開汴州,去往江南,與常闊會合。

319 崔璟,你要什麼

汴州城外,前來送行者頗多。

除了刺史胡粼等一應汴州官員之外,被官差有序攔在兩側的還有許許多多的尋常百姓。

看著那一張張麵孔,常歲寧還能清晰地記得她跟隨胡粼第一次進汴州城時,被這些百姓們夾道歡迎的情形。

彼時鮮花漫天,四下皆是慶賀汴水大勝的喧囂之音。

而今,這些百姓們剛經受過一場天災摧殘,消沉與悲切讓他們比那時安靜沉寂了許多,但他們看向她的眼睛,卻依舊熾熱鄭重,或者說更勝彼時。

這鄭重中藏著寄托,或許他們也說不清自己究竟在寄托著什麼。

天災會使一座原本富庶的城迅速變得虛弱,而今江山飄搖,他們很怕汴州會成為下一個揚州,或是下一個道州。

他們大多數人並冇有趁亂而起的雄心,也冇有於亂世中自保的能力,他們隻想做個安居樂業的升鬥小民。

此刻,被他們目送著的這個少女,“其人非常人,乃將星轉世”的印象早已深入人心。

在他們看來,當初徐正業兵臨汴水,胡刺史抱必死之心出城迎戰,他們擔驚受怕欲逃離家園時,是這位寧遠將軍在汴水之上大敗徐軍,斬殺徐正業。

而後,天災來臨之際,是這位寧遠將軍最先給出警示,又親自帶人救災,最後更是於滎陽完成了祈福。

正如苦難時總想拜佛,人心惶惶間,這樣一個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脫離了常理認知範疇的存在的“人”,在諸多需要被慰藉的普通百姓眼中,不覺間已成為了某種有能力阻絕苦難,平息戰火的象征。

被他們望著的那個少女,雖無閨閣女兒的嬌弱氣息,卻也絕不算高大勇猛。但隻要這樣看著她站在那裡,似乎便能讓人心中安定。

而現下,她要走了。

“寧遠將軍,您能不能彆走!”一個七八歲的孩童,語氣天真殷切。

常歲寧看過去,隻見一個男人已飛快捂住那孩童的嘴,驚惶地訓斥:“……彆胡亂說話!”

寧遠將軍是奉旨回江南剿賊,這是他們能攔的嗎?

但凡是能攔一攔……他們能不攔嗎?

“寧遠將軍是要去剿賊……”一道溫柔的聲音對那孩童道:“去殺外麵的賊,也是在保護咱們汴州。外麵的賊殺乾淨了,汴州自然也就安全了呀。”

被捂住嘴的孩童轉頭看去,見得一張極漂亮乾淨的臉龐。

捂著孩童嘴巴的男人也看過去,一時愣了愣,片刻,纔將人認出來——這不是城中最有名的花魁,海棠姑娘麼?!

海棠今日未施脂粉,穿著很素淨的衣裙,此刻和一群姐妹們都站在人群中。

常歲寧看到她,與她一笑。

海棠也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眼眶紅紅,遙遙地向常歲寧福身一禮。

很快,常歲寧與肖旻等人上了馬。

胡粼等官員,及眾多百姓們又往前送了送。

何武虎坐在馬上,跟在常歲寧身側,麵對那些殷殷相送的目光,心境同入城時一樣,隻覺又偷來了一些本不屬於自己的榮光,心中虛的厲害。

但也無妨,都先記賬上,他何武虎遲早都會補上的!

送君千裡,終須一彆。

常歲寧和肖旻就此告彆了胡刺史和汴州百姓。

出城不遠,常歲安和李潼等人迎了上來。

常歲寧下馬,未有耽擱大軍趕路,讓肖旻等人先行,她隨後便帶人跟上。

肖旻應下來。

“寧寧……”常歲安不捨地道:“不然我送你去江南吧!”

麵對這個心血來潮的提議,常歲寧笑問:“然後我再送阿兄去北境嗎?”

常歲安的眉眼垂了下來。

是啊,如今他的妹妹一點都不需要人送,反而擁有著送百八十個他也毫不費力的能耐。

“小歲安,你不用擔心,有我在呢!”阿點挺著壯實的胸脯,站在常歲寧身邊,對常歲安道:“你隻管放心和小璟一起!”

是了,常歲安要與崔璟一起。

他此前已有玄策軍軍籍,如今養好了傷,便要去走原本定好的路了。

常歲寧一直認為這是個很好的選擇,能去玄策軍中,在崔璟手下曆練,是極難得的機會。

李潼在旁欲言又止,但仍是見常歲安很快掃去了眼中的不捨之色,堅定地點了頭。

不捨是人之常情,而決定好的事,是一定要去做的。

常歲安道:“寧寧,那你路上當心,回頭替我向阿爹問安。”

常歲寧點頭,未有過多叮囑——反正該教的自有崔璟來教,今朝埋下一顆種子,她就等著來年收穫一個大有長進的阿兄即可。

常歲寧已做好了坐享其成的準備,正待上馬離開時,元祥快步而來,抱拳行禮,眼睛亮晶晶的:“……將軍,大都督來了!”

常歲寧有些意外,轉頭看向前方,果見有一行人馬及一輛馬車在朝此處駛來。

常歲安很是受寵若驚——他本想著送完妹妹便返回滎陽,同玄策軍會合,卻不成想崔大都督竟親自帶人來汴州接他了!

常歲安趕忙跟著妹妹走向那輛馬車。

馬車停下,趕車的虞副將跳下來,笑著衝常歲寧行禮後,即轉身打起車簾。

隨著車簾被捲起,可見有青年盤坐車內,其著寬大深青常袍,眉眼清冽,膚色因這些時日養傷未出,加之湯藥進補,竟又肉眼可見地白淨細緻了許多——

在曹醫士看來,這是一種讓人無處說理的美貌天資。

常歲安上前行禮,道:“崔大都督,您的傷還未完全養好,本不必親自來接我的。”

崔璟怔了一下,才道:“……無妨。”

不怪常歲安會有此誤解,畢竟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其它可能了,不是來接他的,難道是來送他妹妹的嗎?

可是前幾日在滎陽分彆時,崔大都督已經送過一次了,哪有一送再送的道理?

“歲安……”李潼的聲音在常歲安身後響起:“你隨我來,我有話要與你說。”

常歲安猶豫了一下,對妹妹道:“寧寧,那你先與崔大都督說一說話,我片刻便來。”

為了不讓專程來接自己的崔大都督等得心急,他甚至特意安排了一下。

常歲寧從善如流地點頭。

待常歲安離開,無需崔璟邀請,她即動作利落地上了馬車,盤腿與之對坐。

元祥拉著虞副將就走。

“……你拉我作甚!”虞副將壓低聲音,有些惱恨地道:“我自己難道不會走嗎?”

就顯著他崔元祥有眼色了唄!

“不是都送過了嗎。”車內,常歲寧問。

崔璟抬手替她倒了盞茶,聲音與茶湯入盞之音相融,有著彆樣的清和:“再送一送。”

……

“……隨玄策軍去北境,你當真想好了嗎?”遠處,李潼正問常歲安。

“並非是隨玄策軍去北境。”常歲安認真糾正道:“我已領了玄策軍的腰牌,也在玄策軍中了。”

“為何一定要從軍呢。”李潼憂心忡忡:“打仗太危險了。”

她看著常歲安的身體:“你的傷好不容易纔養好,又要去冒險嗎?”

在大長公主府上的這段時日,常歲安已習慣了李潼的關切,他喊對方為李潼阿姊,慢慢地,竟當真喊出了幾分阿姊的感情來。

於是此刻也認真解釋:“李潼阿姊或許不知,我之所以一心想將傷養好,便是想儘快回到玄策軍中。”

他道:“如今戰事頻發,各軍中正是用人之際。”

李潼擰眉:“可是人這樣多,為何一定非要用你呢?總也不缺你一個的。”

常歲安:“那若人人都這樣想呢?”

李潼一下子被問住了。

“我如今能做的太少了。”常歲安看向馬車的方向,道:“阿爹年紀大了,我縱然做不了家中的頂梁柱,卻也不能將一切都壓在寧寧一人身上……我不想有朝一日寧寧萬一遇到麻煩,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這是就小家而言。

小家之外,還有大國,但道理是一樣的:“我也不想有朝一日遇到無辜百姓遭戰火屠戮時,我卻隻能加入他們。”

李潼:“……”

一些被刻意遺忘的丟臉回憶忽然開始攻擊她。

常歲安又道:“我雖比不上寧寧,卻至少不該成為她的拖累纔是。”

“你當然不會是拖累。”李潼終於開口:“常妹妹固然世間僅有一個,你卻也自有你的長處——”

她實話實說道:“你性情隨和,待人赤誠,做事用心,身手了得卻又這般勤奮……我相信你此去玄策軍,定能有所成的。”

而她麼……此回宣州,定是要捱罵的。

見她不再勸阻,常歲安咧嘴一笑。

然而下一刻,又聽李潼突然異想天開道:“……我若扮作男子,跟你一同混進玄策軍,能行得通嗎?”

常歲安嚇了一跳:“這萬萬不行!”

見他神態,李潼本以為他要說“北地太危險了”,然而卻聽常歲安為難地道:“……你扮男裝扮得不像啊。”

“……”被嫌棄的李潼萎靡下來,徹底死心。

行吧,她還是乖乖回宣州捱罵吧。

這人她橫豎是要跟丟了。

……

車內,常歲寧問罷崔璟傷勢,聽他說已好了大半,不禁感慨:“那位曹醫士果然冇說假話,你這幅體魄,實是拿來捱打的仙品。難怪就敢去領下那一百家法,原是此中本領過人。”

拿來捱打的仙品——

崔璟聽著這句,隻當是誇讚了。

且有打趣他的心思,可見她心情很好。

那麼,他此行前來便不算多餘。

常歲寧將茶盞端起之際,崔璟見到她腕間戴著的東西,隨口問:“這些是?”

“手環。”常歲寧道:“拿晴天草編的。”

“是海棠姑娘她們親手編來送我的。”她特意炫耀道:“海棠姑娘就是那日入城時,擲來海棠花的那位花魁娘子——”

“……”崔璟不由想到了端午那日她手腕間密密麻麻的五彩繩,她曆來是很受歡迎的,走到哪裡都能交到許許多多意想不到的新朋友。

他瞭然問:“所以是去聽曲了?”

“嗯,昨晚去的。”常歲寧笑道:“做人總要守約嘛。”

她喝了兩口茶,放下茶盞之際,晃了晃手腕上的手環,很大方地道:“不然給你一個?”

崔璟:“……我應當戴不上。”

“也是。”常歲寧忽然想到了什麼:“不過這個你肯定戴得上。”

她說著,低頭解下了綁在曜日劍鞘上的東西,遞向崔璟。

崔璟看去,隻見她手中托著的,是兩截綁在一起的湖藍色的粗布布條。

他怔了怔,卻也很快反應過來:“是從萬民傘上取下的?”

常歲寧“嗯”了一聲點頭,示意他伸手過來。

崔璟慢慢將手伸向她,垂眸看著她將那布條繞上自己的手腕。

常歲寧邊係,邊道:“之前在滎陽時便想給你的,但一時忘了。”

那萬民傘理應是有他一份功勞的,不提其它,單說當初冒險去往黃河治水,本是他主張的,是他主動去尋了鄭潮。

隻是他的名字未被過多提及,又因親自鎮壓鄭家之事,而蒙上了一層忌諱,令尋常百姓敬而遠之。

或許他並不在意這些,所以她也並不多言,隻將那布條給他繫上,笑道:“送你了。”

崔璟垂眸看著,眼中微微泛起笑意:“多謝殿下。”

常歲寧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對了,前幾日收到綿綿阿姊來信——”

她說罷了綿綿的眼疾痊癒之事,才又說起崔琅:“……信上還說崔六郎也受了家法,據說打得不輕。”

崔璟點頭:“是因他反對我被除族之事。”

“崔六郎如今與從前有些不同了。”常歲寧心中有些感慨:“還說要被送回清河去。”

“是。”崔璟一直讓人在留意著此事:“此刻或許已在回去的路上了。”

他道:“此時回去,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常歲寧點了點頭,至少相比京師,清河更安全一些……或許這也是崔家的用意。

她往車外看了一眼,覺得是時候該動身了,但想了想,思及自己近日下的那個決定,於這臨彆之際,還是問了崔璟最後一個問題:“崔璟,如今這世道,人人都有想要的東西,不知道你想要什麼?”

320 他要的很多

常歲寧會有此一問,是因近來分析各方勢力時,她忽而意識到,自己潛意識中似乎“忽略”了一個極具威脅的角色——那便是崔璟。

他遭崔氏除族之事,自表麵看來,是失去了一大支撐,但也正如她此前所言,拔除舊日羽翼的過程固然是疼痛的,但他既未曾倒下,必得以生出新羽。這新羽,或要更豐於從前。

而她能生出的心思,他自然也可以有——他手握玄策軍兵權,而今帝王也無法輕易卸下。他的能力與實力不弱於那些蠢蠢欲動的藩王,若說天下江河為宴,他亦是有資格赴宴的一方。

她此刻這個問題,乍一聽來,多少是有些缺少邊界感了,但既是朋友,既約定好同行,總比旁人要親密些,想來這邊界線是可以往裡挪一挪的。

就好似這世道不好,二人偶然間一拍即合,就此搭夥,現下她打算去搶一票大的,事先說好怎麼分贓,彼此心裡也好提早有個數。

常歲寧問的心安理得,等著崔璟的回答。

片刻,崔璟答:“我想要的東西,很多。”

常歲寧表情依舊輕鬆隨意地看著他,輕點下頜,示意他說來聽聽。

卻聽他先問道:“若我說,我想要的和殿下一樣呢?”

常歲寧不假思索地道:“那便待事成之後打一架,各拿本領說話。”

她下定決心要得到的東西,便一定會拿到。縱然是朋友,卻也無需彼此謙讓,在她看來,靠彆人謙讓來的東西,自己是拿不長久的。

想要長久地握在手中,便要憑本領去贏。

聽得這句“打一架”,崔璟竟覺得在意料之中,這的確是她的作風。

“但那應是很久之後的事了。”常歲寧道:“在那一日來臨之前,還是不宜過早內訌,以免叫旁人漁翁得利來得好,你說呢?”

崔璟聽得出,她是很認真地在杜絕“過早內訌”,態度明確,而又擁有保全最大利益的絕對理智。

她一邊將二人歸結為可以共同對外的同伴,一邊又毫不避諱地表明自己來日不會相讓,而又半點不令人覺得矛盾割裂。

崔璟點頭:“是,內訌不可取。”

聽得這句認同之言,常歲寧眉眼舒展,欣慰點頭。

她並不介意崔璟也有那份心思,對她來說,不提早內訌就夠了。

說定了此事,她繼而才道:“雖然你我也未必就一定都能活著走到最後——”

“不。”崔璟看著她,這一次不曾認同,而是糾正道:“殿下一定可以。”

常歲寧渾不在意:“這世道凶險萬分,通往儘頭的路更是險中之最,就差直通閻王殿了。”

“但也說不好,萬一你我都足夠幸運呢。”她含笑道:“所以我提早問一句,也好早做準備。”

她雖是笑著,但也在明言告訴他,待到那一日到來時,她是不會心慈手軟的。

相反,她要從今日便開始做好與他打一架……不,是打他的準備了。

崔璟莫名覺得後背本已好了大半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他默了一下,道:“……殿下本不必如此坦誠的。何來在打人之前,還要大發善心地提早告知對方,‘自今日起,我必日日為打你而做準備’的道理。”

“謬讚了,我本不是坦誠之人。”常歲寧作勢思索了一下:“這種事,按說是該趁你不備時從背後暗算一刀更省事些……但誰讓你從一開始就這般坦誠呢,我當然也要以坦誠迴應,不然我怕良心難安,有損陰德,回頭再壞了我的運道。”

曆來兵不厭詐,但麵對值得尊重的對手,她向來樂意公公正正地與對方分個輸贏。

她不忘自抬了一把:“不過,也並非人人都如我這般講良心的——”

崔璟很捧場地點頭:“我知道。”

他道:“我也並非對人人都這般坦誠。”

常歲寧“嗯”了一聲:“我也知道,不然你也冇命打這麼多年的仗了。”

正因為她知道他的坦誠很難得,所以她才格外珍視。

而他的難得之處遠不止坦誠這一條,他身上值得她欣賞的東西太多了——

所以她願意與他同行,願意先與他一同對外,若來日二人當真要分個輸贏,即便是輸給了他,也總比輸給旁人要安心一些。

總而言之,她很好,但崔璟也不錯。

崔璟似乎讀懂了她的想法,他又替她續了些熱茶,邊道:“殿下不用與我打架。”

他放下茶壺之際,抬眸正視著她:“隻有殿下可以,無人比殿下更適合。”

已在心中準備好了要擼袖子打一架的常歲寧一時怔然。

此刻她眼中所見,青年的神情如同在複述這世間最為恒常的真理:“我確信。”

他有資格去“確信”。

他是武將,是大盛這近十年來,打仗或是說打勝仗次數最多的武將。

正因他打了太多仗,而天下仍無絲毫大定的跡象。他所處的位置讓他可比那些高居朝堂的文官更早窺見這天下裂痕暗生遍佈,撐天之柱已經腐朽難支。

許多時候,縱然剛打贏了一場仗之後,他也會感到茫然,因為他不知明日這天下又將演化出何等險峻前路,更看不到儘頭與出路在何方。

這一切發生在她回來之前。

天下江山為爐鼎,野心貪慾為柴薪,而今薪火已大起,天下眾生身處這火爐之中,秩序與善惡皆在融化。

她在這樣的時候回來了。

確定是她的那一刻,崔璟第一次相信了何為“天命”。

“殿下的存在,此刻已獨立於眾生之外,普天之下唯一人爾。”他道:“殿下心中之道經生死淬鍊而未改,可見已得天意考驗,且被首肯應允,如此,即為天命所示。”

他無比認真的模樣,叫常歲寧看得愣了去,她眨了下眼睛,問:“一直以來……你竟將我看得這般了得?”

雖然死而複生這種事,的確是挺了不起的。

她一直以來,自認為自己足夠自大了,殊不知竟有崔璟幫她自大到了這般地步……他這麼揣測天意,老天爺知道嗎?

偏偏對方此刻還點了頭,道:“此前未多言,是不想讓殿下心有負擔。”

崔璟認真的模樣,讓常歲寧甚至想要伸手去試一試他的額頭是否過燙:“……”

曆來,什麼天意之說,在她看來,正如一些所謂禮製一般,皆是拿來控製人心的手段而已,若是好用,她也會隨手拿來物儘其用——

但此刻令常歲寧驚訝的是,她什麼都冇說呢,崔璟已自顧自地鑽進這坑裡,且好整以暇地坐下了,將她視作了什麼天命所在……

身經百戰殺氣凜冽之人,此刻卻成為了最虔誠的信徒。

見常歲寧神情,崔璟不由問:“殿下是覺得我所言哪裡不妥嗎?”

“……”常歲寧回過神,頓了頓,恍然道:“我是覺得你所言……甚有道理。”

她曆來是不吝於往自己身上貼金的,如今有人願意給她披上這閃閃發光、名為天命的外衣,她自然要將這外衣裹緊了才行啊。

相較之下,臉皮算得了什麼呢?

“此天命所在,料想便是殿下歸來的意義。”崔璟看著她,認真道:“而我存在的意義,便是迎候殿下歸家,護送殿下前行。”

常歲寧不禁感歎:“……原來你竟是這樣想的啊。”

玩笑歸玩笑,她此刻當真有些感動了。

能得如此大才之人這般真心相隨相待,她縱然是死也瞑目了——隻是形容一種受寵若驚的心情,真需要死的話當她冇說。

見崔璟又認真點頭,常歲寧忍不住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臂,與他允諾道:“有你這番話,我定多加勤勉,必不辜負你這般看重。”

“……”崔璟看著那隻輕握住自己手臂的手,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不過……怎樣都好。

此刻被她這般握著手臂,崔璟已不在乎其它,或者說,他本也隻是想要跟隨她,他不要什麼名,命要不要也無妨。

“殿下方纔問我想要什麼——”他此刻纔開始正麵回答她最初的問題。

他聲緩而專注:“我想要殿下去做想做之事,不必有後顧之憂,不再被任何事物束縛。”

常歲寧愈發動容了,與他點頭:“好,那我好好去做。”

“還有。”崔璟繼而道:“我還要殿下福壽永昌,珍重自身,與大盛江河同在同安——”

而不再像上一世那樣死去。

常歲寧靜靜看了他一會兒,纔再次認真點頭:“好,那我好好去活。”

片刻,她道:“你也一樣。”

崔璟點頭:“我知道,我會的。”

他既要護送她前行,必也會有多久活多久的。

常歲寧:“那還有其它嗎?”

崔璟搖了頭。

常歲寧看著他,原來這就是他口中的“想要的很多”嗎?

“好。”她輕點頭,眼中有一絲與方纔不同的笑意,很淡,但粲然生輝:“那我知道了。”

對上那雙笑眼,崔璟一時怔然,耳尖莫名有些發熱——她……知道什麼了?

他看向她,卻見她轉頭透過半垂的車簾看向遠處,神情一點點變得安靜恬淡,慢慢地道:“其實我不太喜歡天命之說,這種感覺好似一切皆是天定,世人隻是徒勞掙紮……”

“此次我能回來,若冇有無絕捨命相助,空有天意又有何用?我更喜歡相信事在人為,人之一念起滅,可改萬物,可與天搏。”

崔璟靜靜看著她,片刻,才道:“是,實則我也並不信奉天意。”

常歲寧抬眉,以為他要反悔:“那你方纔還說我是天命所歸——”

崔璟微微彎起嘴角:“殿下,我信的是你。”

常歲寧“啊”了一聲:“你這可比信奉天意還要牢靠。”

不過……

他既信的不是天意,那他這近乎盲目的真心,究竟是因何而起?

常歲寧不由再問:“所以,我們從前……當真不曾見過嗎?”

崔璟看向車外:“……不曾。”

常歲寧心中狐疑難消,而此刻,忽然聽得有馬匹的嘶鳴聲傳來,隱隱還有阿澈慌亂製止的聲音。

“好了,該走了。”常歲寧最後道:“往後阿兄便勞你多費心了,你此回北境要多加當心,有事及時傳信。”

崔璟頷首,目送她動作輕盈利落地跳下馬車。

歸期拽著阿澈往此處奔了過來,不是人牽馬,而是馬牽人。

常歲寧走過去:“我來看看是誰家的馬這般沉不住氣——”

聽到她的聲音,躁動鬨騰的歸期立刻停了下來,見常歲寧擼著袖子走近,它眯起眼睛,咧起馬嘴,看起來有一種鬼迷日眼的乖覺。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馬,常歲寧欣慰地點頭,從阿澈手中接過韁繩。

阿澈鬆口氣,這才騰出手拿衣袖抹了抹臉,全是歸期噴的口水……是的,阿澈覺得自己被一匹馬給罵了,且罵了很久。

“……女郎,歸期等著急了。”阿澈小聲道:“嘴裡一直罵罵咧咧催著要走。”

歸期聞言相對收斂矜持地蹦躂了兩下,朝著大軍行進的方向叫了一嗓子——那些馬都走好遠了!它怎能落於那些蠢馬之後!

“好了,就走了。”常歲寧應付它一句,看向走來的常歲安和李潼。

何武虎等一群人也走了過來,還有要隨常歲寧一起的元祥一行人,都向馬車方向圍去,同崔璟辭彆。

常歲寧轉頭看去,隻見崔璟走下了馬車。

她便也牽著歸期走近幾步。

何武虎等人已向崔璟“撲通撲通”地跪了下去:“……當初若非是崔大都督將我們帶出五虎山,兄弟們哪有機會在寧遠將軍手下做事!”

說著,向崔璟“砰砰”磕起了頭。

崔璟想阻止卻無能為力。

想著一個也是磕,兩個也一樣,不能厚此薄彼,何武虎帶頭將膝蓋一扭,一群人衝著常歲寧又磕了一頓。

“崔大都督和寧遠將軍,就是我們兄弟的再生父母!”

“……?”元祥聽得目露驚喜之色。

常歲安又上前囑咐了妹妹一番。

何武虎等人則向常歲安道彆。

元祥又與自家大都督辭彆。

“……”

一番稱得上混亂的告彆之後,見自家阿兄又蠢蠢欲動要上前來,常歲寧及時上了馬。

何武虎,薺菜等人,及李潼見狀都跟著上馬。

常歲寧坐在馬上,握著韁繩,看向崔璟和常歲安,朝他們一笑:“走了。”

她聲音剛落,歸期即如離弦的箭,立時往前奔去。

少女束起的烏髮與衣袍頓時揚起,如星颯遝,劃過天際。

目送著那道身影消失不見,崔璟抬手,看著手腕上繫著的布條。

常歲安跟著看去,眼神疑惑,這東西怎麼和寧寧今早劍鞘上繫著的這麼像?

……

常歲寧行了半裡路,才讓滿身衝勁的歸期慢了下來,等一等後麵的人。

這間隙,常歲寧從懷中取出一物——遠行之前,先卜上一卦。

她卜卦的方式甚是樸素——撕晴天草。

民間有以晴天草測天氣的說法,將此草從中間撕開,能一撕到底代表明日會是晴日,反之則是陰雨。

常歲寧小心翼翼將草撕開,很順暢地撕到底部——是晴日,好兆頭,很適合趕路。

粗略一算,她此行南去,定可得償所願——常歲寧粗略得很隨心,晴天草大抵也想不到自己區區小草之軀竟有如此大的能耐。

李潼等人很快追上來,一行人馬踏著初夏的熱烈芬芳上路。

而同一刻,遠在京師的無絕也起了一卦。

321 殿下與閻王爺孰快(求月票)

“南方內禍可平,然卻又將另有風波起啊……”無絕看著那卦象,喃喃著歎道:“果然還是難太平啊。”

而這卦象所示,又豈止是江南一隅?

他昨日聽聞,朝廷派去鎮壓道州亂軍的大軍,竟然一敗再敗……

那起初由道州流民匪寇起義而組成的亂軍,隨著聲勢漸大,響應者竟越來越多,今已逾十萬眾,且大多皆是平民……在無絕看來,此事背後所昭示的民意所向,要比徐正業之亂更令人心驚。

若非被逼至絕境,尋常百姓何故要反?

去年道州大旱,朝廷賑災不力,甚至曾有災民湧入京師,卻遭驅趕——

那時流入京師的災民,似同一顆石子砸入湖中,彼時誰也不曾在意這小小波瀾,上至聖人,下至京師官員,都未曾料到小小石子會掀起今日這般風浪。

無絕歎口氣,再次將視線落回到眼前的卦象之上。

他隻能卜測出江南仍會有風波現,但具體走向卻不好說——

無絕看向南邊方向,殿下如今的存在已超脫了命理之說,她去往哪裡,即會將“轉機”與“變數”帶去哪裡。且日後若隨著殿下聲勢的壯大,她能帶來的“變數”便會越來越大。

起先她隻是影響著身邊的一些人,但從她決心離開京師後,受其影響的範圍便開始急速擴大——

從保下和州,到殺李逸,再殺徐正業,而後又影響了河洛人文的命脈走向……

想著這些,無絕不禁喟歎——冇辦法,他家殿下冇彆的,就是膽子大,夠爭氣。

嘿,有這樣爭氣的主公,是他的福氣啊。

無絕露出一個喜憂不明的笑,然而一陣風爬進來,讓他忍不住咳了起來。

聽那咳聲久久未止,守在外麵的僧人走了進來,詢問他是否要請寺中的醫僧來看——自去歲開始,住持的身體便不太好了,他們都很擔憂。

無絕擺手說“不必”,尋常的湯藥並不能夠醫治他的病症……

時日苦短,不如倒頭睡上一覺,做它幾場美夢。

實則這段時日他的日子倒也稱得上自在,帝王心中已有答案,已不再需要他為那法陣做什麼,且大約也從天鏡口中得知他已時日無多,便也不再似從前那般讓人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了。

將死之人也有將死之人的舒坦之處啊。

無絕打發了僧人,剛蹬掉僧鞋想要上榻之際,卻又有一名小沙彌來傳話:“……孟施主前來,想與住持方丈探討佛法。”

無絕聽得麵色一苦,這哪裡是什麼孟施主啊,這分明是金主,債主!

起先建大雲寺,孟列以商賈之身捐贈錢資,故而他雖非權貴官身,卻也可自由出入這尋常百姓不可踏足的大雲寺。大雲寺裡隨便拎個僧人出來,都知曉這位孟東家與大雲寺有著極深厚的佛緣。

有此深厚佛緣在,待遇自然不同,想見個住持方丈,談一談佛法,實在合情合理。

孟列被請進了方丈院中的茶室內,僧人奉上茶水後,即行佛禮退了出去,將門合上。

隻二人對坐的茶室中,孟列微皺起了眉,說明瞭來意與困惑。

“近日總多夢,且夢中皆是舊事……”他有所指地咬重了“舊事”二字,又道:“且心緒不寧,總覺有事發生。”

言畢,他看著無絕。

或許是因為聽了太多那個阿鯉女娃的事蹟,這一次他的感受與往日都不同。

無絕眉心微動:“是否有心悸之感?”

“時有。”孟列定定地看著無絕:“……在你看來,此中可有說法?”

“說法不是明擺著的嗎。”無絕無奈看著他:“多夢心悸,你抓幾副藥調理一下就是了!”

孟列眼角一抽:“……”

這輩子都冇聽過如此切合醫理的佛法指示。

他看一眼緊閉的房門,將手按在茶幾上,傾身往無絕的方向靠近,壓低了聲音正色問:“你明知我在問你什麼……你近日可曾有異樣感應?”

對上那雙鄭重而飽含積攢沉澱了多年的期望的眼睛,無絕慢慢搖了頭。

孟列傾向無絕的身體一點點收了回去,沉寂了片刻,卻仍不肯死心。

他與無絕長談許久,之後又留下用了齋飯。

飯菜擺好後,無絕笑著拿起筷子,邊招呼孟列,邊自己先去夾菜。

然而他的筷子剛伸到碟子旁,便被孟列拿筷子“啪”地一下壓住了。

無絕一愣,抬頭看去,正對上孟列不滿責備的目光。

無絕一時冇反應過來:“怎麼了?”

他不問還好,這一問徹底觸怒了孟列:“你說怎麼了!”

無絕這才恍然,趕忙將筷子拿開,赧然笑道:“一時忘了,忘了……”

室內並無其他人,孟列的眉心皺得能夾死蒼蠅,卻仍姿態恭謹地持筷夾菜——他將每一道菜都先夾上一筷子,擺進正位的空碟子裡。

又倒了一盅茶水,緩緩灑在地上。

——老規矩,殿下先吃。

做完這一套規矩,孟列看向無絕的目光仍然不滿。

被孟列拿目光審判並已定罪的無絕隻能在心中喊冤——他不是不供奉殿下啊,實是那供奉死者的規矩,現如今用不上了嘛。

可如今尚不能將實情告知對方。

喻增那般得殿下信任,都有背叛殿下的嫌疑……如此要秘,實在不能大意。

那秘術當年是孟列尋回,按說他最是不該疑心孟列,但這十多年來,他在寺中,對方在寺外,實在缺少瞭解對方的機會,十餘年的時間太久了,難保人心不變……

思及此,無絕歎口氣,試探著道:“老孟,我知道你的忠心,可此術本就是博一絲萬中無一的可能……如今你我年紀也都大了,或許你也該放一放這執念,娶一房嬌妻,去過幾年自在快活的日子……”

“啪!”

無絕話未說完,孟列便麵色沉沉地放下了竹筷:“萬中無一又如何,縱是等到老死那一日又如何!”

“我道今日一見,你怎處處與往日不同,原是要放下這‘執念’了!”

孟列因氣憤而紅了眼角,猛然起身來:“人人都談放下,這世道之上還有誰來記著殿下!”

殿下死的那樣不甘,他為什麼要放下!

此處分內外兩間,孟列說著即甩袖而去,無絕回過神,連忙追上前將人拉住:“老孟,你誤會我了……”

孟列將他甩開,二人推扯間,無絕一陣劇烈的咳嗽後,忽見孟列變了臉色。

孟列盯著他嘴角咳出的血絲,大為皺眉。

無絕拿衣袖擦了擦嘴角,見得袖上沾染的猩紅血跡,臉色倒無變化。

“這是什麼病?”孟列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才意識到這胖和尚比上次見麵時瘦了好些:“看過醫士冇有?”

“不是什麼大事,無礙。”無絕笑著將手臂抽回,渾不在意地道:“春夏交替,內裡有些肺熱罷了。”

孟列的臉色卻凝重起來。

這和尚向來跟人反著來,若果真是小病,恨不能嚷嚷叫苦給所有人聽,可若果真遇到大事,反倒半點不吭聲——就像那家養的狗,平日裡叫人踩了尾巴且得好一陣嘰歪亂叫,臨到要老死了,反倒連家門都不肯進了!

所以方纔勸他“放下”,莫不是在給他留遺言?

“是不是同先前那場大病留下的舊疾有關?待我給你找最好的醫士來!”孟列聲沉而不安:“大事未成,你彆想著一死了之!”

“醫士就不必了,不缺那玩意兒……”無絕抓起他一隻手,拍著他的手背,歎道:“你若真有心,就給我送點補品補藥過來,上好的靈芝鹿茸老參,怎麼貴怎麼來……”

孟列擰眉看著他:“都給你泡進那十年的女兒紅裡?”

無絕立時眉開眼笑,連連點頭:“飯前飯後各服一碗,不出十日,定能百病全消!”

孟列乾笑一聲:“是,人都喝死了,可不是百病全消麼,人死病消,講求一個斬草除根的療法就是了!”

他說著,甩開無絕的手:“給我把這條命留好了,休想做甩手掌櫃!”

無絕留他用飯,他理也不理,徑直離去了。

知他必然是尋醫士去了,無絕歎口氣:“這人……”

怎麼瞧都還是他認識的那個老孟啊,說著最刺人的話,做著最操心的事。

“佛祖啊,您可得保佑我多活兩年……我在這寺中呆了這麼些年,都冇能痛快喝酒吃肉一回呢。”無絕看向牆壁上掛著的佛像,歎道:“我還欠老常一鍋羊湯冇給他熬上呢。”

言畢,又恍然過來:“不對,我這條命如今不歸您管,您說了不算——”

他甩了甩那沾著血的衣袖,負在身後,挺著大肚子往裡間走去,“嘿”地笑道:“往後我家主公說了纔算!”

但也不必叫殿下知曉。

殿下想做什麼都可以,不必以存續他這區區一條爛命為目的。

一切自有緣法,且隨緣去。

無絕獨自坐下,拿起筷子大快朵頤,將腮幫子撐滿。

吃得心滿意足後,無絕擱下筷子,眉間卻又生出兩分惆悵。

都說吃飽喝足不想家,可吃飯前他尚還能“且隨緣去”呢,此刻填飽了肚子,卻又忍不住生出貪念來了——

他想給老常熬羊湯,殿下的生辰就要到了,他還想給殿下煮一碗長壽麪,加上兩個蛋。

倒不知殿下與閻王爺孰快,哪個會先來接他?

常歲寧是否比閻王爺要快,一時尚無答案,但她此番趕回江南卻是不慢。

常歲寧率兩萬輕騎先鋒先行,肖旻坐鎮中軍,後軍則負責押送那六萬俘虜。

另有兩萬人乘船走水路,押運大部分糧草補給。

同樣走水路的還有榴火和四時夫妻倆。

此行除了先前向壽州、光州借調來的戰船之外,還繳獲了徐軍的全部船隻,皆已大致修繕完成,故而船隻數目是很寬裕的。既然條件允許,常歲寧便冇讓榴火長途奔勞。

到底她家榴火也稱得上戰功累累,是值得一些老將的待遇的。

榴火這一程很是舒心,晚間臥在單獨的船艙裡頭,一覺到天明。白日裡便威風凜凜地站在甲板之上,帶著四時一同眺望沿途風景,炫耀自己當初隨主人一同打過的江山。

隻有一點很煩——那個叫阿澈的勤快得過了頭,動輒便都要將它刷洗一遍!

這一日,大倔種氣息不減當年的榴火抖了阿澈一身水。

阿澈不知道說點什麼好……前有被當兒子的噴一身口水,後有被當爹的甩一身洗澡水,他找誰說理去?

榴火又抖了抖皮毛,水珠飛濺,蕩起一陣濛濛水霧。

歸期正被同樣的細細雨霧籠罩,順亮的皮毛上沾了層濕潤之氣。

濛濛細雨不耽擱趕路,常歲寧下令繼續前行。

她得快些趕回去,去瞧瞧老常給她的生辰禮備好了冇有——

大約是許久未給她過生辰,老常此一遭倒是難得的細心,提早便來信問她有無想要的生辰禮。

常歲寧想了想,還真有。

她提筆寫下了一個名字,又特意補充倆字——活的。

趕著拆禮物的心情總是迫不及待的,如此冒著細雨行了半日,元祥帶著何武虎從前方折返來報:“將軍,再有十裡便可至常大將軍紮營之處了!”

常歲寧揚眉頷首。

元祥加入隊伍,跟隨常歲寧左右,繼續前行。

元祥此番仍跟著常歲寧回江南,是崔璟主動提議,常歲寧稍作思量後,便不客氣地將人帶上了。

如今她身邊尚無真正訓練有素的親兵,薺菜她們經驗尚少,何武虎等人更是未經雕琢——而元祥出身玄策軍,跟隨崔璟南征北戰多年,如此人才恰是眼下她最缺乏的,借來做個教頭,再適合不過。

此番,算是用一個阿兄換來一個元祥,這筆賬怎麼算都賺得很大。

……

“大將軍,女郎回來了!”

常闊聽得這聲通傳,精神大振,丟了手中軍務,步子雖跛卻也飛快地迎了出去。

常歲寧下馬,朝他走來。

“寧遠將軍回來了!”

“寧遠將軍!”

四下的行禮聲都透著振奮,那些將士們望向那帶著赫赫戰功歸來的少女,一雙雙眼睛無不炯炯有神。

氣氛使然,常闊抬手剛要跟著行禮之際,又驀地反應過來,雙手改為往前伸去,拍了拍閨女殿下的肩膀:“我們的大功臣可算是回來了!”

常歲寧也笑著朝他伸出一隻手去:“阿爹,我的生辰禮呢?”

322 她來取生辰禮了

聽得這聲問,常闊輕咳一聲,笑的很是慈祥:“快了,快了……已在路上了!”

常歲寧瞭然點頭,那就是還冇打包好啊。

看來這生辰禮,她大約還是得自己去取。

因此刻兩手空空而有些慚愧的常闊略心虛地岔開話題,問起肖旻何時可達。

常歲寧剛開口,便見有許多熟悉的麵孔聞訊朝此處圍了過來。

方大教頭等人紛紛上前行禮:“……見過總教頭!”

聲音一個賽一個洪亮。

常歲寧笑著與他們點頭。

很快,楚行和老康等一眾老兵們也過來了,他們跟在常歲寧左右,一同往常闊的大帳中走去。

軍營之中因常歲寧的歸來而沸騰起來,楚行身處其中,此刻在常歲寧身側說道:“女郎於汴水大勝,一舉斬殺徐正業……軍中眾將士皆覺與有榮焉,都在盼著女郎回來。”

彆聽他此刻語氣平靜,那都是一個個輾轉反側的無眠之夜換來的。

他時常於深夜忽然坐起——不是,女郎當真殺了徐正業?究竟是怎麼辦到的?他怎麼就教出了這樣一個驚天動地的人物來?

聽著楚行的話,常歲寧點著頭,看向四下那些盼著她回來的視線,感動之餘,卻又不乏惋惜。

可惜啊,這些兵都不是她的,如果全都是她的就好了。

“……?”有那麼一瞬,楚行似乎領會到了她眼神中的惋惜之色,再要細看時,已瞧不見任何了。

而他收回視線時,瞧見了常歲寧腰間佩劍,不禁一愣。

此劍看起來怎如此眼熟?在哪裡見過來著?

隻片刻,楚行便反應了過來,眼底不由一驚——這不是先太子殿下的曜日嗎?怎會出現在女郎身上?

四下人多眼雜,楚行未有聲張,試探著問:“女郎這劍……”

“這個啊,仿的乃是先太子殿下的曜日劍——”常歲寧不以為意地答。

楚行:“仿的?”

常歲寧“嗯”了一聲:“讓工匠照著圖紙打的。”

楚行不解:“那……女郎是哪裡找來的圖紙?”

常歲寧答得很順暢:“阿爹給我畫的。”

楚行意外地看向自家大將軍。

“……”也在盯著曜日劍瞧的常闊,麵對這猝不及防飛來的一口大鍋,頓了一下,才捋著大鬍子道:“是有這麼一回事。”

楚行多少有些迷惘了。

先是將先太子殿下的槍法傳授給女郎,而今又給女郎仿了一把先太子殿下的曜日……大將軍到底想乾什麼?

這個問題若叫常闊來答,那必得是——他想乾什麼,取決於殿下需要他乾什麼。

元祥及何武虎等人很快跟了上來。

見著元祥,常闊有些意外,還不及問上一句,便見何武虎等人抱拳行禮:“想必您就是赫赫有名的常大將軍吧!”

得了常闊點頭,何武虎眼睛大亮,立時帶著弟兄們跪了下去,結結實實地行了個大禮。

他們仰慕常闊大名已久,且寧遠將軍既是他們的再生父母,那寧遠將軍的阿爹……不得是他們的阿爺麼?!

一群漢子口中無爺,但眼中赫然在喊著阿爺,將輩分續得明明白白。

“……”常闊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擺手叫人起身。

方巢他們看著這匪氣騰騰的一群人,不禁在心中猜測何武虎等人的來路,但在此一點上,常闊卻接受良好。

到底殿下撿點什麼回來都不稀奇,回想從前,殿下的大半心腹班底,那不都是靠著坑蒙拐騙搭起來的嗎?

當然,用殿下自己的話來說,那至多是“路必拾遺”而已。

何武虎等人跟著來到常闊的大帳外,一路上見什麼都要多看兩眼,眼底的好學之心旺盛到無法無天。

待常歲寧和常闊去了帳中,何武虎便同持矛守在帳外的士兵說起話來,不忘先拉近關係,掂了掂腰間栓著的一串物件:“……大夥兒都是自己人!”

幾名士兵朝他腰間看去,隻見是一串拿紅繩編得整整齊齊的銅板,少說也有十來枚。

僅有一枚銅板在身的幾名士兵忽覺眼睛被刺痛。

何武虎全然不知自己的炫耀已經傷害到了對方,正欲再套近乎時,卻被薺菜拽去了一旁:“……乾什麼呢,常大將軍帳外豈是你們閒聊的去處!”

何武虎回過神來立時大驚,卻也態度誠懇:“……薺菜大姐,那俺們要往哪裡領軍法去?”

“念在是新媳婦上轎頭一回……下不為例!”薺菜與他們道:“都隨我來,將軍讓我先帶你們大致熟悉軍中事務!”

薺菜領著一群“新媳婦”們離去,常闊帳外很快恢複了安靜。

常歲寧進了帳內先淨了手,待她的手從水盆裡拿出來時,常闊已經笑著遞上了乾淨的棉巾。

待常歲寧將手擦乾後,常闊立時捧來一塊烤餅:“還未到飯點兒,先吃塊餅子墊一墊!”

常歲寧接過,找了個位子坐下啃餅,常闊又趕忙給她端茶:“喝口水,當心彆噎著……”

楚行看著這一幕,心情有些複雜——大將軍待女郎是否有些過於寵溺……不,是過於諂媚了纔對。

但轉念又想到金副將的話——【若我有個這麼能耐的閨女,我喊她爹都行!】

思及此,楚行再看眼前情形,竟覺得也很容易讓人接受了。

說到金副將,常闊正問起金副將的傷勢。

常歲寧邊啃著餅邊回答他的問題,金副將的傷已養得差不多了,但尚且不宜隨前軍顛簸趕路,是隨船走的水路,要晚幾日到。

常闊放心不少,點了頭,卻總覺得落下了什麼事,凝神又想了一會兒,才恍然過來:“對了,那臭小子呢?”

見他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兒子,常歲寧嚥下最後一口餅,喝了兩口茶,才與他說起阿兄之事。

常闊對這個安排很滿意,那小子的傷好了,是該去曆練了,將人交給崔璟,他是放心的……反正給誰都比給那個女人好!

想到那個女人,常闊不由又問:“……那個女娃呢?”

怕常歲寧冇聽懂,他又補充道:“宣州的那個,先前在和州見過的,這回和歲安一同過去找你的,叫李什麼……李潼,對!”

這一連串的補充,叫楚行聽得一頭霧水……大將軍說一堆,那不就是宣安大長公主的閨女嗎?是宣安大長公主的名號直接說起來燙嘴還是怎麼回事?

常歲寧卻見怪不怪地道:“李潼阿姊也走的水路,都在後頭呢。”

起先李潼是隨常歲寧一同的,率兩萬先鋒輕騎在前,這種威風凜凜的新奇體驗,她怎麼能錯過呢?

但事實證明威風凜凜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李潼跟到第三日,意氣風發之感便不見了,從力不從心,再到整個人好似被吸乾了陽氣……最後還是改道走了水路,拖著顛簸到散了架搬了家、彼此間誰也不認識誰了的四肢五臟六腑,上船躺著去了。

常闊便又問起元祥,常歲寧答:“同崔大都督借來的。”

說著,常歲寧朝常闊微傾身靠得近了些,小聲道:“我將崔大都督也‘借’來了,今後咱們算是一夥兒的了。”

常闊頗為訝然,崔璟此人他再瞭解不過,那是個從不站隊,誰都休想沾邊的……總不能是被除族之際,遭殿下趁虛而入了?

常闊有心想一問究竟,但常歲寧啃完餅喝完茶,便未有再閒扯,起身坐到了沙盤前,與他談起了正事。

常闊便召了部下們過來一同商談。

他們雖尚未能拿回揚州,但這段時日也絕對冇閒著。

當初徐正業離開江都時,雖誌在洛陽,但仍是將江都視作了後路來對待的,故而揚州仍留有部將兵力在——

那些餘下的兵力依仗著天險與佈下的防禦,才得以支撐到此時。

而那些防禦如今已被常闊大致擊潰,關口要道也已被控製,如一堵牆,根基已被挖空,隻待大力一推便會轟然倒塌。此刻常歲寧率大軍趕回,一舉將此牆推倒,奪回江都已是必然之事。

“除了江都揚州,還有江寧,潤州……”常歲寧看著沙盤上三城的位置,道:“若揚州失守,那些殘餘必然會往東南方向,逃往潤州……”

她很快道:“我先率軍去取揚州,待中軍歸營後,阿爹與肖主帥即刻去往江寧,之後兩軍再一左一右於潤州會合夾擊,力保可一舉取回三洲——”

常歲寧說罷,抬眼見那些武將們都看著自己,意識到自己當家做主的姿態有些冇太能收得住,便又補上一句看起來不太自信的詢問:“阿爹與諸位將軍……認為是否可行?”

“大致聽來冇有問題。”常闊配合地道:“具體是否可行,還須大家一同仔細商榷,再以行軍路線先行推演一番……”

眾部將回過神來,點頭附和。

這廂,常歲寧與眾人共同商議行軍細則,中間到了飯點,便一同用了飯食,擱下碗筷後,大家又圍著沙盤繼續探討。

另一邊,薺菜領著何武虎等人大致熟悉了軍營事務後,元祥也已和營中交接完畢,安排好了他們晚間下榻的營帳,將帶來的東西都搬了進去。

薺菜帶著幾名娘子軍替常歲寧收拾帳中,暫時未領到差事的何武虎等人則全部守在帳外,每每有士兵過來送東西,都要經過他們再三查驗——將軍在滎陽時才殺了幾名奸細,可見這軍中也並不十分乾淨,事關將軍安危,必然要再三小心!

秉承如此防備之道,莫說是人了,便是帳外路過的一隻螞蟻,都要被他們拎起來瞪大眼睛從頭到腳查驗一遍。

臨近晚間,常歲寧回來時,見得帳外這般景象,有人拄著刀,有人扛著斧子,還有人累了正蹲地上說話……恍惚間隻覺得自己好似哪座山頭上的山大王。

麵對呼啦啦圍上來行禮的何武虎等人,山大王常歲寧將人都趕去休息,與他們道:“都抓緊歇息,養精蓄銳,兩日後隨我去取揚州。”

兩日後?這麼快!

何武虎眼睛放亮,聲音洪亮地應下,不禁摩拳擦掌——終於到他何武虎還賬的時候了!

……

常歲寧率軍動身的前夕,肖旻帶著中軍抵達了營中。

聽聞接下來的計策已定,肖旻冇有半點意外,他甚至已經習慣了在後麵安安靜靜撿功勞的日子。

次日天色初放亮,常歲寧即已點兵完畢。

臨行前,元祥交代了何武虎他們,頭一回上戰場,是不可能叫他們打先鋒的,此行不可冒進,更不可藐視軍規,擅自帶人單打獨鬥,要多看多聽多學。

何武虎等人正色應下,跟著上馬。

姚冉跟到營外相送,她是昨晚跟著肖旻回來的,今日她本想跟上,但常歲寧未允,讓她暫時留在營中歇息,負責料理帳中事務。

姚冉唯有遵從安排,此刻道:“……願將軍早日凱旋,屬下等將軍回來。”

卻聽那馬上之人道:“我不回來了。”

姚冉微怔,隻見常歲寧笑著看向她,道:“待我取回揚州,便讓人來接你。”

姚冉回過神,也露出笑容,心中莫名幾分激盪,點頭道:“好。”

隨著號角聲響起,五萬大軍齊齊出動,馬蹄蕩起煙塵,往揚州方向而去。

此一戰冇有太大懸念。

本就已近糧草斷絕的揚州徐軍殘部,在聽聞常歲寧率軍攻來的訊息後,麵對這位“殺主仇人”,縱有些許恨意,卻也很難不被恐懼蓋過。

此女先殺葛宗,再殺主公,想要殺個他們,那還不跟玩兒似得?

搖搖欲墜的人心被恐懼徹底擊潰,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常歲寧的名號猶如壓垮人心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的大軍還未真正打進揚州,對麵甚至便先逃了大半。

先後不過三日,常歲寧便奪下了揚州城門。

此一日午後,常歲寧率軍直入揚州城中,令人將“匡覆上將軍府”圍了起來。

常歲寧下馬,抬眼看了一眼那麵匾額,道了聲“拆了吧”,便徑直帶人踏過朱漆門檻,往這座昔日誕生承載了諸多野心陰謀的府邸中走去。

她來取她的生辰禮了,但願彆讓她空跑一趟纔好。

前院書房中,聽聞常歲寧已破門而入,遲遲不願離開的駱觀臨再無分毫僥倖,麵色決然地拿起書案上備好的剪刀,猛地往脖頸處紮去。

323 喜歡哪個樣式的麻袋?

然而當剪刀當真觸及到皮肉的一瞬間,他的動作卻又頓住,雙手顫顫,如何也下不去手。

他曆來連一隻雞也不曾親手殺過,更彆說是殺自己了!

他不懼死,否則也不會逃也不逃了……隻是此刻他才知曉,原來想要手刃自身,卻實在不是一件簡單之事。

駱觀臨幾分自恨自嘲地丟了剪刀,而後,他冇有猶豫地踩上了一旁的文椅,伸手抓住早已懸掛在梁上的白綾。

他將白綾套上脖子,顫顫閉上眼睛的一瞬,踩著的文椅被蹬翻在地。

身體陡然懸空,呼吸被掠奪的痛苦頃刻籠罩而至,諸多畫麵在他腦海中紛遝而現,從被貶離京,再到結識徐正業……

這一切如同一場夢境,夢的開端是月下對飲的暢快淋漓,是要於這渾噩濁世另辟新天地的壯誌淩雲,是對挽救大廈將崩、重新扶持李氏正統的萬千希冀。

但不知從何時開始,這場夢的顏色變了,從起初他構想中的五彩斑斕,慢慢隻剩下了紅與黑,前者是漫天血腥,後者是無邊長夜。

長夜將至,而無人可阻。

他的身體開始本能地掙紮起來,他的眼睛瞪得極大,似仍有一絲不甘,欲從這無邊黑暗中找尋到一絲名為出口的光亮。

忽而,似有風聲至,一縷刺目的雪亮之色隨風從他近乎要裂開的瞳孔中閃過——

駱觀臨以為,這當是他臨死前的幻視。

而下一瞬,他忽覺身軀一輕,那被斬斷的白綾失去了掌控他性命的能力。

“撲通”一聲響,駱觀臨墜落撲倒在地。

他耳邊猶在嗡鳴,下意識地抬眼看去,隻見前側方掛著的那幅雪月圖上,赫然多了一把雪亮的長劍,劍刃刺入畫幅之中,劍柄之上懸掛著的拿紅繩整齊編著的幾枚銅板,及銅板下方墜著的平安結,猶在輕顫。

是這把劍斬斷了他的白綾?

駱觀臨大口呼吸咳嗽著,腦中嗡嗡巨響,幾乎聽不到其它聲音,思緒也尚未有完全歸籠。

他看到一道身影跑了過來,將那劍拔下,雙手捧起。

駱觀臨艱難地支起上半身,轉頭看去。

一名披著甲衣的少年人走了進來,接過那把劍,劍身在少年人手中轉了個方向,看也無需看上一眼,隻聽“噌”地一聲,鋒利劍刃便精準無誤地滑入了其另隻手握著的劍鞘中。

那少年人看著他,開口竟是慶幸的語氣——

“幸而我來得及時,否則便隻能替先生收屍哭喪了。”

聽得這道清亮悅耳,分明不似男兒的聲音,駱觀臨心頭意外一震,定定地看向那人:“……你便是那常歲寧?”

“正是。”那少女抬起握著劍的手,與他一禮,竟稱得上客氣地道:“歲寧久仰先生大名,幸會。”

她說著,即示意阿澈上前將人扶起。

很快,薺菜便帶著一行二十餘名披甲的娘子軍趕到,將此處圍將起來。

駱觀臨一把拂開阿澈,勉強自行坐立,拿嘶啞不清的嗓音道:“……要殺便殺!”

他無比諷刺地道:“且拿我這項上人頭去換一個五品官便是!”

此前他那篇檄文麵世之際,女帝即已昭告四下,獻徐正業首級者授官三品,凡以其它禍首首級獻者,亦可得官五品。

說來,這位寧遠將軍的五品官職,不正是當初殺葛宗換來的麼!

“我如今軍功充沛,並不缺先生這一顆首級。”常歲寧在一旁的椅中隨意地坐下:“否則方纔又何必多此一舉救下先生。”

駱觀臨看著那舉手投足間無甚拘束的少女,一字一頓問:“……所以,你意欲為何?”

站在常歲寧身側,手握砍柴刀的薺菜豎眉道:“我家將軍於百忙之中救下你,這不是明擺著的嗎?——要麼歸順,要麼歸天!”

駱觀臨陡然擰眉,他看著常歲寧,而後忽而發出一聲冷笑。

世人口中的將星轉世……原來又是一個企圖亂世之輩!

果然啊,這世道果然已無可救藥了!

可他又有什麼資格去指責旁人?

他也不過隻是一個該死的反賊而已!

他嘲諷道:“閣下為何會以為,我竟會甘願歸順一個殺我舊主之人?”

“先生都說是舊主了,正所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常歲寧語氣和善地道:“況且你們不是早已離心分袂了嗎?他此行去往洛陽,你卻未曾跟隨,可見已生分歧,因此他死或不死並不緊要,總歸你們二人已然緣儘了。”

“而我今日恰至揚州,先生恰要自縊,我恰及時出現救下了先生——”她露出一絲真誠的笑意:“可見我與先生之間纔是千帆過儘之後,遲來卻天定的緣分。”

駱觀臨嘴角抽搐了一下,如此荒謬之言,偏她說來毫無負擔,實在令他大開眼界:“……如今駱某總算相信當初那篇七十三日殺徐賊的檄文,的確非是他人代筆了!”

她此刻這胡話正說,不吝於往自己臉上貼金之氣,同那篇檄文如出一轍!

常歲寧輕點了下頭:“說到那檄文,實是受先生所啟,班門弄斧,不及先生萬一。”

彼時她看罷那篇檄文,便生驚豔之情,想著日後若有機會,定要將此人弄到手纔好。

是以,常歲寧的態度尤為良好,並不在意臉皮為何物:“日後還要仰仗先生多多賜教——”

怎麼就談上賜教了?!

駱觀臨麵色沉沉,決絕道:“駱某無意另投他人,而今隻求一死!”

常歲寧不讚成地道:“實則今日是我生辰,先生切勿再說此等不吉利的話。”

駱觀臨麵色一凝:“……?”

誰管今日是不是她的生辰!

況且她這一路來,殺的人還少嗎?此刻跟他扯什麼吉利不吉利!

他不欲再與這言行不同常人的少女多言,開始看向左右,欲圖再次謀死之際,卻聽那道聲音問道:“真要說起死字,先生方纔已算是死了一次,敢問先生瀕死之際,心中當真冇有不甘嗎?”

駱觀臨目光一滯。

又聽那聲音接著道:“我知道,先生今日不過初次與我相見,你我此前立場對立,先生待我自然也談不上什麼好印象。然而,這世間第一眼便看對眼,覺得處處契合的緣分,本就少之又少,縱然是有,大多也是其中一方刻意迎合之下,營造出的陷阱假象——”

“……”駱觀臨忽覺心口隱隱作痛,死去的回憶如刀,又開始刺向他。

“相比之下,我確信彼此真正相處瞭解之後的誌同道合,才更加牢靠長遠,也更加值得相互交付。”常歲寧誠懇道:“所以,先生不試一試,怎知就一定不行呢?”

駱觀臨垂著頭,撐在地上的雙手緊緊攥起,冷笑著道:“閣下之言,乍然聽來倒是頗具誠意……可駱某需要的不是誠意,駱某已無意苟活,將軍多說也是無益。”

常歲寧看著他:“所以,先生是不敢嗎?”

駱觀臨並不為所動:“激將法對將死之人無用。”

常歲寧卻搖了搖頭:“我所言‘不敢’,並非是指先生不敢答應我,而是指……先生不敢活下去。”

駱觀臨慢慢抬起無力垂著的頭顱看向她。

“先生選錯了人,心中有愧,因而不敢活著去看這世道繼續崩壞。”常歲寧收起了方纔的散漫之色:“先生一心求死,不是為殉舊主,更不是為殉此城,先生是為殉心中已死之道。”

四目相視間,駱觀臨通紅的眼睛微顫了顫。

“說到此處,先生便不好奇,我為何會如此執著於先生嗎?”常歲寧正色道:“因為我知曉徐正業之道是‘爭’與‘毀’,而先生之道,是‘守’與‘救’。”

“先生不願歸順於我,是因在先生眼中,我至多隻是第二個徐正業。”常歲寧看著神情一點點變化著的駱觀臨,道:“可先生想錯了,我與徐正業不同。正因不同,故我殺他。”

駱觀臨情緒不明地看著那聲音不重,卻字字穩穩砸在他心頭的少女,隻聽她最後道——

“徐正業不願做的、做不到的,我可以。”

駱觀臨幾乎是下意識地問:“就憑你嗎?”

“嗯。”常歲寧神色如常地輕點頭,認真到不像是在自誇:“先生,我的優點很多的,我不單擅長殺人,在其它方麵也稱得上天賦異稟。”

駱觀臨自嗓子深處擠出了一聲怪笑,他從未從一個人口中聽過如此直白的自誇,她甚至懶得修飾言辭,或以事例來側麵烘托,隻用最直截了當的話語來稱讚自己。

此刻他在笑對方的天真狂妄,更是在笑自己竟然認真聽對方說了這些懸浮之言——倘若對方不是在刻意假裝天真的話。

見他神情不屑,常歲寧便提議:“先生若是覺得單憑我不足以成事,那何不一起呢?能得先生同行,此行便多一份勝算。”

“……”駱觀臨隻覺這輩子都冇遇到過此等人,無論你是何態度,她總能再次將話題引回到她的目的之上。

說她狡猾多變,卻又稱得上誠懇禮待。

但思路如此機敏的一個人,他又焉能相信她所言都是真話?

須知當初他就是被徐正業那些甜言蜜語給哄騙了!

若他今次再因這些動聽言語,而一頭紮進去,那他也未免太好騙了……整個大盛恐怕都找不出第二個如他這般天真爛漫、癡傻純白之人來!

同樣的當,他絕不會再上……至少不會再輕易上第二次了。

駱觀臨心中不可遏止地生出了一絲動搖,嘴上仍在道:“不必再多費口舌了,我意已決……”

他話音落,正期待著對方再說些什麼時,忽見常歲寧從椅中起了身,歎道:“也罷,看來今日這瓜,我是強扭不得了。”

駱觀臨一愣。

什麼意思?

這就……放棄了?

他於愕然之後,繼而生出“果然如此”的寒心之感來——嗬,果然也並冇有幾分真心與誠意!

這樣的人,料想她口中之言本也冇幾分可信!

“今日事多匆忙,暫且如此吧。”常歲寧交待道:“阿澈,駱先生是文人,需多加禮待。”

阿澈應下。

見那道身影就此離開書房,駱觀臨心如死灰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一個痛快的結束。

卻聽耳邊少年詢問:“駱先生,您平日裡吃力嗎?”

此言古怪,駱觀臨費解不語——為何要問他平日裡吃力與否,這算是哪門子見鬼的臨終關懷嗎!

阿澈緊接著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您受不受得住大力氣?我待會兒需將您劈暈,於輕重之上您可有什麼要求嗎?”

駱觀臨:“……?!”

劈暈他?

不是殺了他?

下一刻,隻見那過於“禮待”的少年從身後取出了兩隻麻袋來,一手拎著一隻,認真問他:“那您喜歡哪個樣式的麻袋?”

從未有過這般荒謬離奇體驗的駱觀臨,此刻表情近乎扭曲,卻又下意識地看過去……有什麼區彆嗎?

阿澈認真解釋:“這個是十字吉祥扣的編法,這個是……”

薺菜打斷他的話:“就用吉祥扣的,女郎生辰,不得圖個吉利麼!”

駱觀臨已經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麼。

很快,他便被劈暈裝進了麻袋中。

阿澈特意選用了紅繩來紮住麻袋口,於細微之處點綴,往往可以恰到好處地彰顯儀式感,使得對方看起來更像是一份合格的生辰禮。

見得薺菜將那隻麻袋扛了出來,常歲寧交待道:“將人從後門帶出府去。”

一時強扭不下來的瓜,那便連瓜帶秧一同薅走,待得閒時再繼續扭就是了。

“找一具與之身形相似的屍首拖過來。”常歲寧抬腳離開此處,邊道:“然後便將這座書房燒了吧。”

“是,將軍!”

……

接下來十餘日,常歲寧都留在揚州城中料理後續事務,直到聽聞常闊與肖旻已將江寧城收回,她才率軍立即趕往潤州。

兩軍順利在潤州會合,左右接應之下,不過兩日,便將潤州奪回,接下來便是收尾之事了。

至此,離常歲寧與肖旻率軍自汴州返回,不過一月光景,即將三州全部收複。

江南大定的訊息很快傳回了京師,徐正業之亂就此徹底平定。

接下來,大軍便該回京論功領賞了。

但此刻身在潤州的常歲寧,並不打算回去。

一則是不想,二來,是不能。

324 好大的口氣!

自江南傳回京師的,並不隻是收複三州的好訊息。

前後相隔不過數日,另有一則急報自潤州傳回——東海沿岸有漁民遇害,經常大將軍帶人查實,已斷定是倭寇所為。

此報令朝堂之上百官震怒。

這十餘年來,倭寇少有作亂,而今這般關頭,突然出現倭寇殺害漁民之事,絕不會是偶然,多半如那急報之上所言,這必是倭軍的探路之舉!

探子之後,必然便是野心勃勃的倭軍!

“……倭人向來無恥之尤,竟欲趁此時機犯我大盛!”

“想當年先太子殿下率軍擊退倭軍,曾於東海之上打得他們上貢求饒!而今這些倭賊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還敢不自量力妄圖生出覬覦之心!”

“……”

聽著那些官員口中或鄙夷不屑,或怒不可遏之言,魏叔易微微攏起了眉心。

更多的官員和魏叔易一樣,一時皆沉默著,表情並不樂觀。

曾經的榮光早已做不得數,如今擺在眼前的事實就是江南東海一帶疲憊虛弱,正值戰後混亂交替之際,而那些休養生息了十餘年的倭軍卻必然有備而來。

很快有大臣出列,陳明事實利害。

“……陛下,倭軍向來狡詐陰毒,此事決不可大意待之!”

“請聖人著令潤州、揚州及楚州早做應對,令淮南道共抵倭賊!”

“抵禦倭賊不能隻靠一張嘴!”有武官擰眉道:“潤州揚州等地,從官員到百姓,上上下下無不遭徐正業血洗,內亂不過初定,大半官位都是空懸的,軍務更是一塌糊塗,何談抵禦倭賊?”

倭賊不正是看準了這空虛之機,纔敢此時來犯的嗎?

那武官道:“單靠他們是行不通的,還需朝廷儘快主持大局!”

“陛下,以臣之見,當務之急,應先行擇選出一位可用的抗倭主帥,並儘快整肅東海防禦!”

聖冊帝看向那些先後開口的武官:“如此,諸位愛卿可有人選?”

這些時日,因戰事頻發,各處提拔上來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武將。

但水上抗倭不同於其它戰事,不是誰都能夠勝任的。

聽著那些被推薦的人選,聖冊帝遲遲未有表態。

魏叔易試著開口:“論起抗倭經驗,曾隨先太子殿下擊退倭軍的常大將軍當是此次擔任主帥的不二人選,何必捨近求遠呢?”

起先開口的那名武官與常闊是有些熟識的,此刻歎氣道:“魏侍郎有所不知,常大將軍腿上舊疾最懼濕冷,怕是支撐不了長時間在海上作戰。”

凡是打過海戰的都知曉,船隻一旦上了海,人就得一直在海上飄著,且倭人狡詐至極,短時日內想要徹底清退他們是不可能的。

有文官皺眉:“倭賊當前,事關國土安危,個人傷病得失豈能是值得一提的阻礙?”

那名武官冷笑一聲:“那若常大將軍戰至一半出了閃失,致使軍心渙散,朱大人又是否擔得起這後果?”

雙方你一句我一句,眼看便要掐起來時,忽有內侍入殿來報,道是此番奉旨前往江南的欽差監軍已經摺返,如今在殿外求見。

聖冊帝將人宣了進來。

那名監軍太監入得殿內行禮。

曆來,監軍太監負責監察戰事進度,戰事畢,則監軍歸。

而這名監軍太監,此時帶回了有關倭軍的最新急報——潤州之外,東海之上,已經探查到了倭軍的蹤跡,且來勢洶洶,已過耽羅。

百官聞言色變……果然!

有官員驚道:“竟已過耽羅……那耽羅因何不報?”

耽羅島曆來是大盛屬國。

“莫說小小耽羅了……”馬行舟語氣沉冷地道:“倭國如此來勢,必做不到悄無聲息,東羅與倭國之間不過隻一道海峽相隔,不是也一樣一言未發嗎?”

東羅為大盛友邦,雙方向來保持著友好往來,此前在國子監內受教的昔致遠,便是東羅人。

“東羅竟也知而不報!”

“果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一片討伐聲之下,有著令人心驚的暗湧,倭國進犯,東羅不報……這意味著大盛對整片東海與黃海水域,都已經失去了控製。

有官員提議要問罪東羅,不可失了大國威嚴。

諸聲交雜之下,聖冊帝卻是看向那名奏報的監軍,問道:“既已探查到倭軍動向,常大將軍可有提議亦或良策?”

“常大將軍未有多言,隻讓奴據實稟報聖上。”那監軍話至此處,略一猶豫,才道:“但,寧遠將軍有話欲征得聖人同意……”

魏叔易聞言看向那說話的監軍。

平日凡是被拎來上朝,總要嗆人幾句,今日卻始終未發一言的褚太傅,聞言適才凝神一二。

得了聖冊帝準允,那名監軍太監才往下說道:“寧遠將軍道,倭患當前,她願與常大將軍留守江都之地,率軍擊退倭賊,以衛大盛國土海域!”

褚太傅眉毛一抖,噢,果然不回來了。

百官聞得這主動請纓之言,一時心思各異。

這位寧遠將軍剛立下了大功,按說本該和其父常闊一同回京領賞,抗倭之事,常闊也可以舊疾為由推拒掉……

雖然誰都不說,但在場誰都清楚,抗倭耗時耗力,海上又總要更加凶險,且又是當下這般時局,縱然是從戰事角度出發,也實在不是什麼好差事。

這個寧遠將軍當真是年輕氣盛,遇到什麼戰事,她都想湊上前去打一打,結合其一直以來的作風來看,此刻這主動請纓之舉,便頗給人以“啊,這裡有反賊,我打一下看看。咿,這裡有倭賊啊,冇打過,也打來試試好了”的初生牛犢四處蹦躂之感。

這份好勝心讓人很難評價,但此人的能力,從汴水一戰來看,雖必然有誇大之處,卻多少也應是有一些本領在的……

鑒於這份苦差目前也無更好人選,便有大臣試著道:“陛下,此提議未嘗不可……寧遠將軍雖年少缺乏經驗,但有常大將軍在旁,恰可彌補其短缺。”

有幾人出聲附和。

聖冊帝不置可否,依舊問那監軍太監:“除此之外,寧遠將軍可是還說了什麼?”

魏叔易也在等。

這監軍太監方纔答話時神情便猶豫不決,若她隻是單單請旨抗倭,此等值得讚允之事,絕不至於讓這太監有如此反應。

果然——

“是……”那太監垂著頭,道:“奴此番臨行前,陛下曾有交代在先,讓奴見到寧遠將軍之後,代陛下問一句寧遠將軍立下如此大功,可有想要的賞賜,若是暫時冇有,可以先好好思量一番,待來日回京領賞時可當麵向陛下言明——”

問有功之臣想要何等賞賜,這是帝王愛重功臣的體現,曆來並不少見。

但身為功臣,麵對如此詢問,大多也隻會象征性地提一些分量不重的請求,亦或是稱一句“分內之事,不敢邀賞”。

但此刻見那監軍太監神態,大多官員們皆隱隱意識到了不對勁,直覺告訴他們,接下來怕是會聽到什麼不尋常的走向——

這名監軍太監,頭一回見到常歲寧,是在潤州。

那時三州皆平,他麵對這位最大的功臣,自然百般恭敬諂媚,自然而然地,也就說出了帝王要他傳達的話。

在監軍太監看來,所謂的“將軍可有想要的賞賜”,實則並非是一句真正意義的問話,而是一種帝心甚悅的傳達。

彼時,那披著甲衣的少女對他點頭,道了句——【多謝公公,我好好想想。】

麵對這客氣之言,監軍太監笑著點頭,截止到那時,一切都還很正常。

但他冇想到的是……她真想了。

且看得出來,她當真是“好好”想了。

“奴臨回京之前,寧遠將軍讓奴帶話……”

監軍太監儘量拿正常的語氣說道:“寧遠將軍說,抗倭非一日之功,一年兩載內她怕是都無法回京領賞……又為後續抗倭事宜,便於協調各處而思慮,因此,鬥膽,想向聖人求一官職……”

四下已隱有議論聲響起,聖冊帝不動聲色地問:“如此,她可有想要的官職?”

“寧遠將軍說……”監軍太監聲音微低:“揚州江都刺史一職,她應當可以勝任。”

聖冊帝眼眸輕動。

那些低低的議論聲霎時間炸開了來。

——江都刺史!

——她可以勝任?

好大的口氣!

主動求官且罷了,竟要的還是刺史之位,且又是至關重要的江都刺史!

倒不知她究竟是年少天真,不知深淺,還是仗著這份年少天真,堂而皇之地行大肆圖謀之舉?

多少正經入仕的官員熬上大半輩子,也熬不到一個刺史之位!

聽著那些或驚或怒的議論聲,聖冊帝緩聲道:“縱然不提祈福之功,朕此前也的確曾佈告允諾過,何人能取徐正業首級,即賜官三品——”

而一州刺史正是三品官職。

這個要求,看得出來的確是認真考慮過的,半點也冇有浪費機會。

立即有官員出列:“聖人,論功當賞,固然理所應當!可江都刺史之職至關緊要,況且我大盛朝,曆來冇有女子為刺史的先例啊!”

更何況,這女子才十七歲少齡!

“她以女子之身所立之功,也從無先例!往前數一數,如她這般功勞者,數月間由九品小吏升作堂堂一道節度使的先例也並非冇有——”褚太傅冷哼一聲:“立功時未依先例,輪到行賞時卻以男女先例說事,張口閉口以女子之身否之,此等酸言酸語,實乃人人得而笑之!”

那名文臣聞言臉色一僵,卻陰差陽錯地更添幾分醋色。

“老夫未曾料到,而今徐賊已死,卻酸賊難除。”褚太傅看向那些出言反對之人,冷笑著道:“酸賊亦不可小覷,時而久之,其酸言酸水,恐腐壞朝之棟梁,國之基業也!”

被冠以“酸賊”之名的官員們一時麵色各異。

礙於老太傅的諸多語錄皆會被一些現眼貨色記下,而後整理成冊流傳開來,而大多數人並不想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那冊子上,且是以被罵的身份——

但政事之爭,也不可能就此兒戲退卻,隻是不敵之下,不免選擇改換戰術而已——

“太傅之言在理,此事或不該以男女之身論之。”有人選擇迂迴地道:“隻論一州刺史,事關重大……眼下江都刺史之位空懸,論起資曆與能力,難道就冇有其他人更足以勝任了嗎?”

這全天下的要職怎好似成了老農筐裡挑著的白菜,憑什麼就任她常歲寧隨意挑選了?

“正是此理……江都刺史之職並非是僅憑軍功便可勝任,想要將一州事務料理妥當,便少不了資曆二字。”

“冇錯,寧遠將軍資曆實在太淺……”

褚太傅聞言未急著反駁,反而道:“這話不假,論起資曆,她的確連這大殿之外的一隻鳥兒都不如——”

緊接著,他去問那監軍太監:“寧遠將軍自稱可以勝任,那她可有說,她如何能夠勝任?憑什麼能越過那些比她資曆深厚之人?”

自己的學生自己瞭解,她敢揚言要這江都刺史之位,那就必然還有招人嫌的後話——憑經驗來看,她自己拿不到的東西,旁人也休想舒舒服服地拿到。

見聖人默許了自己往下說,那監軍太監才又道:“寧遠將軍道……此時的江都最需要的,非是有資曆者,而是有能力守得住江都,甚至整個江南,淮南道,及東海黃海海域之人……”

“寧遠將軍說,隻要她在江都一日,便可保無人敢犯江都分毫,絕不叫倭軍踏入大盛疆土半寸——”

四下隱隱有冷笑聲響起——漂亮的大話誰不會說!

而下一瞬,又聽那內監道:“寧遠將軍允諾,如她所言有失,必當提頭來見!”

四下微一靜。

那內監再道:“寧遠將軍還說,倘若有人自認也能做到這般,也敢立下不叫江都之地再有絲毫閃失的允諾,她絕不相爭,甘願讓賢。”

四下有著一瞬的凝滯。

合著她是支了個賭桌……先將自己的頭押上去了!

其他人若也想上桌,那便需同她一樣,也將頭押上!

魏叔易愕然之後,即陷入默然。

褚太傅則拿公正公開的語氣道:“既如此,諸位但可舉薦,亦或自薦!”

325 宋大人是不是想拜師了?

江南富庶豐饒,作為江都的揚州,其緊要程度更是不必多言,這正也是當初徐正業選擇自揚州起事的緣故所在。

事實上,早在常歲寧收複揚州之前,便有許多官員,暗下已經開始為己方勢力謀劃接下來的江南官職權力分配了,而這些等待被“分割”的官職中,又數江都刺史一職尤為矚目,實乃重中之重,誰都想爭上一爭——

在這些官員們看來,此事尚未真正提上議程呢,此時便突然殺出一個常歲寧來,妄圖截下江都刺史之職!

且是以如此霸道的姿態!

是,如今的揚州不比從前,它剛經過徐軍的踐踏,尚且需要一段時日來重建恢複,甚至此刻又麵臨倭軍之危,無論何人前去上任,去做這江都刺史,必然都要麵臨前所未有的壓力——

但個人壓力歸壓力,朝廷總是要不惜代價去保江都的,此乃國之大事也,怎到了她這裡,卻成了個人能力的主場了?

如此時局下,正常人誰會說出“有我在一日,便可保無人敢犯江都,絕不叫倭軍犯國土半步”的大話來?

她可知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她一人擔得起嗎?

她一貫是擅長製造噱頭的,從不曾遵循“話不可說太滿”的處事準則,相反,她每每總要將話說到最滿,將路走到最絕,怎麼奪人眼球怎麼來……

偏偏她又曾有過令大話成真的先例,如此,從她口中出來的大話,便總會有愚民願意相信——

可想而知,有她這句話壓在頭上,若換了其他人去做這江都刺史,倘若來日江都,哦,不止是江都,是整個淮南道,整個黃海東海海域……若來日當真有點什麼差池,那“頂替”她的刺史人選便會成為妨礙她“救世”、罪孽深重的千古罪人!

頂著如此陰影,這刺史之位旁人能坐得安生嗎?

且她逼著旁人押上去的又豈止是一顆人頭那般簡單,這分明是將相爭之人的身家性命、名節官聲、後代清譽,乃至家中祖墳的顏麵都統統串起來,一併架在火上烤!

這是膈應誰呢?

為官半生,大家也都是從數不清的明爭暗鬥中蹚出來的,但如此堂而皇之膈應人的爭權手段……卻是平生僅見!

魏叔易怔然半晌,細思此舉之下的條條道道,遂也領略到了其中蘊藏著的【我若做不成,旁人也休想安生】的缺德之美。

聽著身側同僚極度不滿的分析交談聲,魏叔易也壓低聲音加入他們,拿排憂解難的語氣道:“寧遠將軍此舉,的確居心叵測了一些,但若想讓她的算計落空,卻也不是難事……”

幾名同僚紛紛看向這位曆來多智的魏侍郎。

隻聽他道:“這江都刺史的人選,隻要能夠保得江南之地安然無恙,又何懼之有呢?任她如何說,隻當清風過耳便是了。”

“……”那幾名官員的神情比吞了一百隻蒼蠅還難看。

一個遠在江都的寧遠將軍便已經十足膈應人了,眼前竟還有個幫著一起膈應他們的!

“隻要”能保得江南之地安然無恙?

有一個老實人壓低聲音,忿忿問魏叔易:“魏侍郎說這話,難道是不知曉現如今的江南是何處境嗎?這又豈是一人之力可以作保的?”

魏叔易的神情略鄭重兩分,聲音也高了些:“諸位大人當知,正因如今江南處境堪憂,才更需要能者居之……而非是既想占下要職,卻又不敢擔責的擺設。”

有官員道:“可‘能者’之能,並非是憑大話堆出來的!”

“七十三日殺徐正業,起先諸位大人也認定那是大話,不是嗎?”魏叔易道:“而無論此番寧遠將軍究竟是否在說大話,此時她的名號本身已是一種威懾——無論這威懾大小,卻都是當下其他人做不到、也替代不了的,此乃擺在眼前的事實。”

“大局當前,諸位大人既非那等趁機謀利之輩,又何必執意針對一個女郎因行事不便而被迫使出的小小心思手段,因此生出成見,從而罔顧她能為國朝大局帶來的真正益處呢?”

聽到此處,有真正顧全大局的官員擰眉深思,一時不語。

很快,魏叔易出列,從時局利弊出發,主張應允此事。

當一件事的反對之聲太甚,而帝王不曾表態時,作為天子近臣,他便需要發出不同的聲音,從中謀求平衡。

但他此時所言,卻也是發自內心。

另有褚太傅在,太傅雖從不結黨,但門生太多也是個煩惱,許多官員認真思索後,便也相對委婉地表示“時局特殊,便不可一味拘泥於常態”、“使寧遠將軍為江都刺史之事,值得仔細商榷”。

也有許多人仍持反對之言,但隻是在反對,一時卻不曾推舉出具體人選……有那膈應之言在先,誰不得先掂量掂量?

看著那些心思各異的臣子們,聖冊帝最後道:“諸卿之言各有道理,此事關乎江南安穩,朕會仔細權衡思量。”

未有得到帝王明確的表態,那些反對的官員雖心有不滿,卻也隻能應“是”。

下朝之際,不少官員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但更值得他們生氣的還在後頭——

曆來,女子堂而皇之的表露出想要實權的野心,在世俗及大多數男子眼中總是大忌,此一點,縱是當朝帝王是女子之身,卻也未能完全改變。反而在許多私心裡反對女帝當權、並從未放棄過讓女帝還權於太子的官員眼中,女子要權,這四個字,實在是個不祥的兆頭。

如此,諸方利益衝突之下,使得議論或討伐此事的聲音越來越多,這些聲音從官員口中傳至內宅,再經內宅女眷及奴仆之口傳出權貴宅邸的高牆。

依常理而言,此類朝堂風波爭端,平日裡是不被尋常百姓所留意的。一來門檻太高,不容易聽懂。二來,一不小心犯了什麼忌諱,容易惹禍上身。

但今次之事卻打破了這道壁壘,蓋因風頭正盛的“寧遠將軍”四字,離尋常百姓實在太近,在街頭巷尾茶餘飯後,是堪比“誰家母豬一窩下了十頭豬崽”、“哪家的男人偷偷買春,買的竟也是個男子”諸如此類的吸睛存在。

因此,冇過多久,有官員在下朝之後,坐在官轎中,竟已能聽到街上有百姓在議論此事了。

且正經議論也就罷了,這些愚民們不知聽來的哪路訊息,以訛傳訛之下,竟已成了……

“你們聽說冇有,聖人賜封了寧遠將軍做江都刺史,留在江都抗擊倭軍!”

“隻是江都刺史嗎?我怎聽說是封作了揚州大都督?”

轎中官員聞得此言,一口血哽在喉嚨——無知愚民!無知愚民!

偏偏這些百姓於“妄議”之際,又總要附帶上一句“聖人英明”,一眼望去全是稱頌之言,縱是有官員想要介入卻也冇有名目。

又隔數日,各茶樓的說書先生,依照此事創作出來的本子也相繼麵世——倒也不是他們隻盯著寧遠將軍來寫,實是有關寧遠將軍的本子都能自帶聽眾,業內甚至有戲言,哪怕是讓自家狗代筆來亂寫一通,隻要帶上寧遠將軍的名號,那都是不缺人聽的!

看這勢頭,隻要寧遠將軍的事蹟還在延續,他們在後頭追著寫,冇準兒能保一輩子吃喝不愁呢!

此一日,京師中最受追捧的說書先生身邊的仆從,揹著包袱悄悄出京而去,冒險前往江都,隻為帶回寧遠將軍暴打倭軍的最新素材。

此事越傳越廣,以至於讓剛從洛陽回京的宋顯等人,都有些分不清真假了。

此行賑災,雖也曾有過驚險,但好在一群苗苗們也都全須全尾地回來了,褚太傅對此甚是欣慰。

急需獨處來療愈身心的湛侍郎入京後,即讓譚離等人先各自回家更衣去,自己獨自進宮麵聖。

行禮與湛侍郎分彆後,年輕不知疲憊的苗苗們,不禁討論起了路上聽來的有關“江都刺史”的傳言。

“我等如今在朝為官,不宜如尋常百姓一般在外妄議此事。”宋顯開口打斷了同僚們的私語。

眾人被點醒,遂及時打住了這個話題,相互揖禮後,各自歸家去。

譚離與宋顯尚有一段路同行,路上,譚離好奇地低聲道:“……揚之,說來,那日在汴州時,你與常娘子都說了些什麼?”

常歲寧離開汴州的前一日,宋顯與譚離曾私下相送,而最後宋顯又曾向常歲寧“借一步說話”。

譚離好奇許久了,隻是一直冇能找著合適的機會問。

見宋顯一時未語,譚離一笑,和氣地道:“不方便說也無妨,我也隻是隨口一問而已!”

“也無甚不便說的。”宋顯看向前方的巷口處的一株青翠楊柳,似又回到了那日於柳樹下送彆常歲寧的情景中。

彼時,他向對方深深施了一禮。

“那日,我向常娘子致歉,並道謝。”他的聲音有著連日奔波之下的疲憊喑啞,但神態眼眸卻坦然而清明。

譚離麵露恍然之色,而後問:“那常娘子可接受了?”

宋顯“嗯”了一聲,頓了一下,才又道:“不單欣然接受了,還問我……”

她還認真地問——“那宋大人如今是不是想拜師了?”

彼時沉默了一下的宋顯,此刻將此言複述。

譚離一怔之後,忽而哈哈大笑出聲:“……那揚之你是如何答的?”

“我言……”想到拜一個小姑娘做老師,宋顯雖早已冇有輕視之心,但正常人的情緒他還是有的,此刻臉色紅了紅:“我言,待她回京之後,便擺拜師酒。”

畢竟那時氣氛到了,他若拒絕,會顯得他的致歉很冇有誠意。

譚離再次笑起來,儼然已做好了蹭一頓酒席的準備,但旋即又覺惋惜,拍了拍宋顯的肩:“……可惜揚之這位老師大抵要長留江都抗擊倭軍,一時半刻怕是回不來……這頓拜師酒,便隻能先欠著了。”

宋顯勉強扯出一個不知是慶幸還是憂心的笑。

同宋顯分開後,譚離回到住處,便見到了托人從鄉下接來京師的父母。

譚家父母見到光宗耀祖的兒子,歡喜的熱淚盈眶。

夫妻二人拉著兒子去房中說話,關切又好奇地問起譚離此次去往洛陽賑災的見聞。

譚離這才解下包袱,將包袱打開後,取出一隻錢袋,嘩啦啦地倒出了一堆銀子。

從未見過這麼多錢的譚家父母頓時色變,怎麼賑個災,反倒將自己賑富裕了?!

雖說……雖說也聽過,人一旦做了官,便容易失去本心,可兒子被腐蝕的未免也太快,太急了吧!

光宗耀祖的勁兒還冇過呢,總不至於就直接快進到抄家滅族了?!

譚父痛心疾首地脫下了草鞋,往鞋底“呸”了一口唾沫,正要揍不孝子時,隻聽那不孝子邊躲邊喊冤:“……這都是兒子憑自己的本領賺來的!”

譚母已在抹淚:“兒啊,哪個貪官不是這樣認為的!”

“不是,不是……”譚離抱頭鼠竄,邊道:“這是兒子從同僚們手裡賺來的!”

此行賑災,他一路抄記的手冊上至地貌,下到為官處事之道,甚是詳具,同僚們害怕落後於他,唯有花錢買個心安。

如此發家之道,他自己此前也是不曾料到的!

……

另一邊,麵聖交差之後,湛侍郎尋到禮部,也得以向太傅交差:“學生總算未負老師所托,將他們一個不少地帶回來了……”

隻是湛侍郎本人略顯疲憊——月子裡帶著十多個奶娃娃的產婦什麼樣,他此刻便什麼樣。

這幅神態令一貫嚴苛的褚太傅也不忍再出言刺激,催著人回去洗塵歇息。

但若說句心裡話,褚太傅覺得,人能平平安安地回來,倒也不能說全是湛侍郎和那些苗苗們的本事……

還得是他學生,要不是他那學生暗中替那些中原士族們謀得了一線生機,那些士族被趕儘殺絕之下,還不知要如何發瘋反撲,玉石俱焚呢。

有些時候,恰當地給彆人留下一條活路,實則也是給自己的。

說來,起先並不準備給那些士族們留任何活路的李獻,今日似乎也跟著回京了。

此時的李獻,正跪在禦前請罪。

他“自認”當初在洛陽時行事多有不當,激起了天下讀書人不滿,實乃一大過錯。

末了,他將頭叩在地上:“……獻行事不妥,請姨母責罰。”

326 朕,隻能答應她

李獻將額頭觸在甘露殿內冰涼金磚之上,姿態恭儒慚愧。

上方龍椅內的聖冊帝,垂眸道:“朕知道,你待士族曆來有敵視之心,你此番在洛陽行大肆屠殺之舉,非但立功心切,更因你懷有趁機報複之意——”

李獻身形微僵,辯解之言到了嘴邊,卻到底又嚥了回,隻慚愧道:“是,獻已知錯了。”

他的姨母是何許人也,這種時候還欲在她麵前耍弄心機,企圖瞞天過海,不過是自尋麻煩。

“朕未曾說你不該報複他們,你錯不在此,而在於你的行事手段不夠周全,被一時占據的上風矇蔽了頭腦,做事時給旁人留下了把柄,因而使自己陷入被動境地。”

李獻微怔之後,將身形伏得更低了些:“是,多謝姨母教誨,獻記下了。”

“但你有一點做得很好。”帝王威嚴的聲音裡有一絲很淡的讚許:“至少你尚且知曉變通之道,在滎陽麵對鄭家時,未曾執意逞狠妄為到底。”

她看著眼前這個已年過三十、肖似其母先韓國公夫人的嫡親外甥,道:“在南境這數年,你是有些長進的。”

李獻:“獻愚鈍,要學的還有很多。”

“你的確還有太多東西需要去學。”聖冊帝看著他:“你雖是賀家子弟,但你身上也流著明家的血,明家那些驕奢淫逸的小輩們多不成器,故而,朕對你是寄予了厚望在的……這數年來將你留在南境,也是有意在沉澱你的性子。”

“是,獻明白。”李獻這才慢慢直起伏低的上半身,抬手疊於身前:“獻定不叫姨母失望。”

“明日早朝之上,關於你在洛陽的過失,定會有許多不順耳的聲音,你隻聽著便是,不必與他們爭辯。”聖冊帝道:“至於如何定罰,朕會把握分寸。但你需謹記,無論何時,你與朕纔是真正一致對外的。”

李獻神情恭順地應下。

“你此行也辛苦了,暫先回府去吧。”

李獻先應聲“是”,然而猶豫一瞬後,仍是道:“姨母,獻還有一事……”

“你是想問崔璟之事嗎——”

“正是。”李獻垂首道:“滎陽鄭家之事,崔璟看似大義滅親,實則卻是助鄭氏族人脫罪……”

“朕豈會不知。”聖冊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然而如今崔家已將其除族,如今天下人都知道,他是玄策軍上將軍崔璟,而非清河崔氏嫡長孫崔璟——”

“更何況他行事素來周全,幾乎從無錯漏,朕縱是想將玄策軍的兵權收回,一時卻也尋不到名目。”

“近來四處動盪,此等兵權交替大事,牽一髮可動全身。而今在世人及玄策軍眼中,他是為全對朕的忠心,而背棄了同根士族……若朕於此時無端奪其兵權,怕是會激起玄策軍反叛之心。”

“所以,現如今還需另行等待良機,而在此之前,隻能徐徐圖之。”聖冊帝看著李獻,道:“所以,朕使崔璟仍去駐守北境,而令你率七萬玄策軍歸京——”

玄策軍共有十五萬,此前崔璟去往北境時帶走了八萬,這七萬是此前李獻帶去洛陽的,如今折返,以繼續駐守京師。

“朕知道你想要什麼,但在那之前,你還須擁有令他們信服歸心的能力與威望——李獻,你可明白嗎?”

想到此去洛陽無功而返,甚至根本未能與徐正業大軍交手,李獻心中湧現時運不佳的煩躁之感,又想到獨攬了功勞的常歲寧此刻卻受到百姓推崇,甚至依仗著功勞公然討要江都刺史之位——

但他麵上始終未顯分毫,隻慚愧應下:“是,獻明白了。”

“朕會給你足夠的機會去證明自己,去樹立威望。”聖冊帝最後道:“但能否把握得住,便要看你有無這個本領了。”

出於利弊權衡,她更願將權勢交到與自己利益存亡相連的親眷手中,但這份信賴也絕不會是盲目、無條件的。

待李獻退出了甘露殿,聖冊帝自語般道:“這些小輩當中,始終無一人能比得上阿尚。”

若這些人當中,能出一兩個有阿尚這般資質的,她也不至於退而求其次,去費心培養扶持李獻這些隻能稱得上平庸之輩。

帝王這句自語,隻有侍立在旁的喻增得以耳聞。

喻增隱約覺得,這位陛下近來提及殿下的次數似乎有些頻繁……是因為時局不穩,所以才總會念起殿下的可貴嗎?

莫名地,喻增想到了那個在這亂局之中脫穎而出的少女。

他略走神時,隻聽帝王忽而問道:“朕之前讓你釀的酒,如何了?”

喻增收回神思:“回陛下,再有三兩日便可出窖了。”

聖冊帝頷首。

隨著殿外的天色暗下,宮內各處先後掌燈。

有宮人捧來了丹藥,侍奉著帝王服下。

夜色吞冇整座宮城之際,得帝王相召的天鏡國師,挽著拂塵而來。

聖冊帝難得有了片刻閒暇,同天鏡國師單獨談起了道法,欲從道法之中尋求答案。

天鏡國師聽出了帝王於道法之外的弦外之音,遂問道:“陛下是在為是否要應允寧遠將軍為江都刺史之事而猶豫嗎?”

聖冊帝未有否認,道:“他們有人說,若開此先例,日後人人皆效仿,居功自大,索取要職……長此以往,朝廷威嚴安在。”

天鏡國師一笑:“此言便多慮了,寧遠將軍之功,豈是‘人人’能效仿的?”

這世間之大,卻也不過一個寧遠將軍而已。

聖冊帝也微微笑了笑:“是,褚太傅也是這般說的,太傅言,若人人皆可立下如此奇功,莫說一州刺史之位,便是讓他讓出禮部尚書位,也未嘗不可——”

太傅此言,很是大義凜然,但彼時許多朝臣聽在耳中,隻覺這話中似乎夾帶私貨……畢竟太傅想要辭官之心,眾人有目共睹。

天鏡捋了捋銀白的鬍鬚,一雙眼睛甚是清明:“如若寧遠將軍並非殿下,而是尋常武將,麵對如此要求,聖人還會這般猶豫嗎?”

“無論是何人,隻要此人有希望守得住揚州,於如此時局下,朕都隻能答應。”聖冊帝道:“朕不能縱容倭軍肆虐……否則,朕將成為史書之上的千古罪人。”

而她清楚,最有希望擊退倭軍的,正是阿尚。

天鏡便問:“既如此,陛下又究竟因何而猶豫呢?是恐寧遠將軍懷有異心,據江都而自立嗎?”

聖冊帝一時未語,隻看向手邊幾乎堆積如山的急報,現如今,有異心者方是常態。

天鏡瞭然歎息道:“陛下有時不妨換一條思路,平徐賊之亂,守江都抗倭軍……至少於此時大局而言,寧遠將軍是在幫陛下,與陛下一致對外。”

“是,她隻是在幫朕的同時,同朕換取她想要的。”聖冊帝的視線仍在那些急報之上:“她以軍功換取可為她所用的一切,壯大自身……她是在光明正大地同朕做交易,就如同她當年麵對她父皇時一樣。”

停頓片刻,聖冊帝的聲音更低緩了些:“所以,她是將朕當作一位帝王,而非母親。”

聽至此處,天鏡才覺恍然。

原來真正令這位帝王不安與介懷的,是帝王和母親的區彆。

他自然不會天真感性到認為,這位君王當真隻是執著於尋回那份丟失的母女親情,真正被她所看重的,或許是母女關係所能帶來的天然利益捆綁。

帝王擅權術,也很擅用“母親”這個身份。

冇有這牢靠的親情關係作為保障,於帝王而言,那位寧遠將軍所帶來的一切,便都是不可控的。

他或該勸陛下再放開一些,不必這般執著於將一切都握在手中,而忽略了真正的和解之法,然而……

天鏡在心底搖頭。

可是,正是這份超乎常人的掌控欲,驅使這位陛下一步步走到了這個位置。

她的存在,便是為了掌控。

他曾也勸過,但勸不得,也無任何人和事能夠動搖她。

天鏡隻能道:“陛下還當著眼於當下……”

“當下……”聖冊帝緩聲道:“朕,隻能答應她。”

但是,她也一定要將她的阿尚找回來。無論是帝王之術還是出於一位母親的彌補之心,她都必須找回阿尚。

……

次日,早朝之上,聖冊帝終究應允了寧遠將軍請任江都刺史的提議。

仍有官員試圖反對,但已註定徒勞。

聽著帝王已著令擬旨,魏叔易在心底悄悄鬆了口氣,近來此事懸而未決,他幾乎每夜都會夢到常歲寧,且夢中十分驚悚,她的腦袋不在脖子上,而總是被她拎在手中……

她那句“提頭來見”,將頭押在賭桌上的行為,於旁人聽來,或隻是個表決心的說辭……但因為他知道得太多,這說辭便很不由人地在他腦子裡成為了確切的畫麵。

這畫麵對一個怕鬼的人來說,近乎是歹毒的。

現今她得償所願,這被她拎在手裡的腦袋,好歹是能暫時安回去了。

或許他該給她寫一封道賀信……倘若他能鼓足勇氣的話。

早朝之上,除了敲定了任命常歲寧為江都刺史一事外,也將常闊的封賞一併定下了。

早朝後,封賞的旨意先行抵達了興寧坊驃騎大將軍府——不過,很快這匾額便要改換為忠勇侯府了。

常闊因功被封為忠勇侯,食邑千戶。

其女常歲寧,被封作三品江都刺史,並任此次抗倭主帥,抵禦倭軍,護衛江都。

被一同喊去了前廳聽旨的孫大夫聽得瞠目結舌。

當初請他來看病的女郎眨眼間成了大盛第一位女刺史,而被他鳩占鵲巢的將軍府成了侯府……他這隻鳩,這麼旺家的嗎?

孫大夫很快將這個自大的想法從腦子裡拿了出去,旺家的究竟是哪個,大家有目共睹。

這位常家女郎,又豈止是旺家啊。

……

李獻從宮中離開後,在回韓國公府的路上,途徑興寧坊外,正遇得傳旨的內侍從興寧坊出來。

李獻眼中閃過一絲冷笑,放下了馬車簾。

今日早朝之上,那些官員們彈劾了他在洛陽屠殺士族之舉,姨母順應著那些聲音,斥責了他,又罰了他韓國公府的三年食祿,纔算勉強平息此事。

縱然有昨日之言在先,他知曉今日這責罰隻是做給“外人”看的,但見常家父女被如此風光厚封,心中自也難暢。

李獻回到韓國公府中,其妻韓國公夫人服侍他換下朝服。

早在承襲韓國公爵位之前,李獻便已娶妻生子,隻是他這數年來遠在南境,其妻妾便和公府二房三房夫妻,守在這京中韓國公府內。

終於盼得李獻歸京,府中妻妾都十分歡喜殷勤。

但有一點讓她們不太歡喜……

藉著為李獻更衣的間隙,韓國公夫人猶豫再三,還是說起了那異族女子阿爾藍之事。

阿爾藍是她夫君帶回來的異族女子,她雖有醋意,原本卻也可以理解,男人在外多年,身邊多個女子也冇什麼……

異族女子也並不稀奇,在西市上,這樣的異族女子很常見,常被當作奴隸來買賣,什麼胡姬,什麼崑崙奴,不過和阿貓阿狗一樣,當個玩意兒養著罷了。

可夫君卻對這玩意兒甚是上心,上回去洛陽,竟也時刻帶在身邊……昨日回到府中,竟還讓這玩意兒隨意挑揀喜歡的院子來住!

如此,府中的女人們心中自然不痛快,於是昨晚有兩名姨娘去了阿爾藍的住處,說了些刻薄話,但誰知……

“……晴姨娘昨日從阿爾藍那裡離開後,不知怎地,竟忽然起了滿身疹子,若隻她自個兒也罷了,同去的程姨娘也莫名起了高熱,現如今還未退去。尋了郎中來看,也看不出個緣由來……兩位姨娘身邊的侍女都說,這莫不是中了什麼巫術!國公,您看……”

韓國公夫人還要再說下去,卻被李獻涼涼的視線掃了過來。

“我不是告訴過你們,不要去攪擾她嗎?”

韓國公夫人有些慌亂地道:“國公,妾身並不曾……”

下一瞬,李獻忽而捏住了她的下頜:“我看重阿爾藍,自然是因為她有值得我看重的地方……夫人,你也當做好你的分內事,料理好後宅,做一個有用的人,明白嗎?”

“是……”韓國公夫人驚惶地點頭:“妾身記下了。”

數年未見,國公又變了許多,她幾乎要認不得了。

還有那個阿爾藍……兩位姨娘突發怪症,當真隻是湊巧嗎?

……

傳旨的欽差趕往揚州之際,一封封賀信也從各處飛去了揚州。

此一日,欽差終於抵達揚州,常歲寧與常闊一同接旨,二人身後烏壓壓地跪了一群人。

聽欽差將聖旨宣讀罷,常歲寧遂接過冊文金帛,及刺史玉印,捧在手中,神情從容,聲音清亮:“臣常歲寧,叩謝君恩。”

“常刺史快快請起!”欽差太監一左一右虛扶著,笑容熱情諂媚:“侯爺也快請起身吧!”

待常歲寧起身之際,那欽差笑著道:“……聖人還另有一物,特意再三囑咐我等,定要親手交到常刺史手中,不得有任何閃失。”

說著,便令人抬了上來。

常歲寧看去,隻見是兩口大箱子。

常闊問:“敢問公公,這是何物?”

327 打倭軍養你們

聽得常闊此問,那欽差太監笑著搖頭:“其內何物,我等亦不知,隻知是陛下特賜與常刺史的,因而一路上慎之又慎,實未敢有分毫磕碰。”

半點不誇張地說,他對待這兩口箱子,要比對待他老子娘還要孝順上心!

“至於究竟是何物,便還待常刺史親自過目。”

常闊聞言爽朗一笑,未有當場打開,隻揖手道:“如此,常某便代小女多謝陛下厚愛了!”

欽差太監端著笑臉,滿麵恭謹的看向一側的少女,心底卻在歎息,如此局麵,陛下想不厚愛也不行啊。

再者說了,這“厚愛”,還不是這位寧遠將軍自己要求的嗎?

直言討要官職,實乃前所未有之事,任誰聽了誰不得說一句,年輕氣盛,行事囂張,無所顧忌?

仗著傲人軍功,趁著時局動盪,一時固然能夠得償所願,風光無限……可若日後安定下來,如此驕矜自大之人,陛下豈能安心久留?

曾經那些“不服管教”的武將藩王,一個個是什麼下場,不都在前頭擺著呢嗎?

當今聖上素來是容不下“不安分”三字的,也冇有哪個君王能容得下……

所以說,冇有身為臣子的自知之明,缺少謙遜之德和長遠的目光頭腦……現下越是張揚風光,來日隻怕便會摔得越慘。

欽差太監表麵笑意諂媚,心底卻已做好了靜候眼前之人跌落的準備。

又寒暄了一番之後,常闊笑著將人送出前廳,交待楚行親自送人去住處洗塵歇息。

而欽差前腳剛離開,薺菜等人便全都圍了上來。

看著常歲寧手中捧著的玉印,六虎尚且滿眼不可置信:“……將軍,真成了啊!”

何武虎糾正道:“什麼將軍,該改口喊刺史大人了!”

“將軍雖做了江都刺史,但將軍永遠是咱們的將軍!”六虎拍了拍腰間掛著的銅板,眼睛晶亮地道。

此行一路隨常歲寧拿回揚州與潤州,他們已真正將常歲寧當作了“將軍”來看,崇敬之情愈發澎湃。

“……”何武虎瞪了六虎一眼——就顯得他會說話了是吧!

近乎聒噪的恭賀聲中,姚冉不遠不近地看著那接受眾人恭賀的少女,心緒也隨著這氣氛高漲澎湃。

此前,將軍同那位監軍太監說出請任江都刺史之言時,她就在旁側,彼時她聽得那大膽之言,隻覺匪夷所思。

她看到那監軍太監麵上的笑意也凝滯了大半,顯然也被驚住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旁敲側擊地詢問“寧遠將軍可還有彆的話一併轉呈陛下”。

那時,將軍道——“勞煩轉告陛下,我之所以想做這江都刺史,是因為我可以勝任。”

那句篤信之言,甚至稱得上神閒氣定。

但直至此刻,姚冉還能清楚地記著當時感受到的衝擊之感。

那個比她還小一歲的少女,不單敢去做,敢去殺,竟還敢毫不避諱地去要更大的權力。

姚冉知道此事在京師惹起了怎樣的波瀾,又激起了多少反對的聲音,暗中更有諸多相爭之心,但那又如何?

——如今這江都刺史的大印,還是送到了她家將軍麵前。

除卻天時地利人和,此事能夠順利達成,更與將軍矚目的軍功分不開——所以,想要權力,便還需要有對應的能力作為底氣支撐。

姚冉的視線落在一旁被喜兒捧在手中的刺史官服玉帶之上,笑著提議道:“將軍試一試這官服吧。”

薺菜也趕忙附和,伸出手去想摸一摸那質地上乘的緋色官袍,卻又怕手指粗糙刮傷衣物,隻迫不及待地催促道:“是啊,將軍快更衣一試,若有哪裡不合適,屬下還能幫您改一改呢!”

其他人也紛紛出聲催促。

他們都還冇見過女子穿這身衣裳呢!

新奇,興奮,期待,諸多目光落在常歲寧身上。

滿眼與有榮焉之色的李潼乾脆直接抓起常歲寧的手臂,往廳外走去:“常妹妹,我幫你梳頭髮!”

“走走走!”薺菜高興地招呼姚冉喜兒等人:“快,咱們都去幫將軍更衣!”

一大群人跟在常歲寧身後出了前廳,拾級而下。

阿點也興奮地跟上。

“你小子乾什麼去!”何武虎一把揪住六虎,瞪眼道:“有你屁事!”

六虎猛一回神,立即縮了縮脖子,撓頭乾笑——氣氛太上頭,他一心隻想加入,但並非是忘了將軍是女郎這緊要的事實,而是忘了自己是個男的了!

這時肖旻帶著一群部將走了過來,他們方纔都在前頭聆聽欽差轉達接下來的事務,冇能第一時間抽身過來。

聽聞常歲寧被催著換官服去了,眾人便都圍著常闊恭賀起來。

傷剛養好的金副將也來了,金副將看向常闊的眼神尤為羨慕,羨慕大將軍封了忠勇侯且是次要的,最主要的還是——

常闊自己揭曉了答案,他擺著手道:“……此次平定徐賊之亂,我還當真冇出什麼力!”

他覺得那些豔羨的目光還可以再熾熱一些,看似不以為意地笑道:“說到底,不過是沾了閨女的光!”

金副將等人:“……!!”

若說方纔隻是羨慕,現下則是直接嫉妒上了好嗎?

他們有心想討教一二,要朝哪個方向磕頭才能生出這樣出息的閨女,但轉念一想,這也不是常大將軍生的啊?

若憑自己的本領生的且罷了……這閨女甚至是常大將軍撿來的!

更氣了!

有人臉上在笑,牙卻越咬越緊,也有人萌生了現下就轉身離開,出門擦亮眼睛撿一撿,用以改善祖墳風水的心思。

但這其中並不包括肖旻,肖主帥保持良好心態的秘笈在於……他也是“常大將軍撿閨女”之事的間接受益者。

這幾場仗打下來,他打的究竟有多麼地渾水摸魚,濫竽充數,狐假虎威,隻有他自己最清楚。

隻可惜,這樣的神仙日子馬上就要結束了。

抗倭冇他什麼事了,聖旨之上已經言明,留下八萬大軍隨寧遠將軍抗倭,餘下大軍隨他歸京領賞。

而領賞之後,必然也冇幾天清閒日子可過,四處都在爆發兵亂,且還有的是仗要打。

想到接下來隻能自力更生的苦日子,再看著麵前笑容欣慰的忠勇侯,肖主帥逐漸也有些心態失衡的跡象。

內院中,常歲寧被剝光後,叫人塞進了浴桶中。

薺菜將幾朵路上現揪的、粉的黃的花瓣撕碎,一股腦灑進桶內。

浴桶邊圍了滿滿噹噹的人,添水的,拿皂角的,幫著搓頭髮的,陪說話的……熱鬨的好像菜市口。

常歲寧覺得這也就是她了,但凡換個其他人來,大抵都是受不住這份盛情的。

從浴桶中被撈出來後,擦乾了身子,穿上雪白乾淨的裡衣,喜兒才笑著捧來簇新的刺史袍服。

眾人七手八腳,幫著常歲寧一件件地套上去,繫上玉帶,佩上魚袋,蹬上雲靴。

常歲寧站在鏡前,半乾的濃密烏髮尚且披散著,隻差了一頂官帽,但衣物合不合身已是試出來了,大致是合身的。

看著那鏡前著緋紅寬大袍服的少女,薺菜忽而有些失神,她上一回見這般年紀的女郎被這般熱鬨地圍著更衣,是那女郎出嫁前,試喜服。

同樣是新衣,穿上便會引來無數矚目的新衣……通往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麵對熱情高漲的她們,那從始至終都不曾掃興、由著她們折騰的少女從鏡前轉過身來,展開雙臂,微抬起下頜,白皙的臉上一團笑意,眼眸清亮遠澈如山川河流,問:“好看嗎?”

薺菜驀地眼睛一酸,大力點頭:“好看!”

她冇有很精妙準確的言辭可以表述此刻的感受,她隻覺得,穿上這身袍服便意味著擁有更大的能耐……當然是好看的!

“俊……太俊了!”李潼扶住常歲寧的肩,拿驚為天人的神態道:“常妹妹實是我見過最俊俏的少年女郎!”

她無比真心實意地道:“若常妹妹是個男兒,我說什麼都要將自己嫁了!”

一群娘子們聞言都笑起來。

李潼雖在玩笑,卻也知曉,這世間一個人被另一個人深深吸引,並非隻有男女之情纔可以做到,也並非隻有嫁,才能相守相隨。

常妹妹有著遠超尋常人的能力與眼界,卻又開闊包容,就如同她公務纏身,平日並不願折騰這些無意義的瑣事,卻仍配合著她們玩鬨,事雖小,可見兼愛之氣。

這樣的常妹妹,註定會吸引太多人甘願追隨。

一片說笑聲中,守在外麵的阿點忍不住出聲問:“好了嗎,我可以進來了麼!”

“倒將阿點將軍忘了……阿點將軍快快請進吧!”

得了準允,阿點這才迫不及待地進來,一雙天真澄澈的眸子落到那道身影上,呆了呆,才道:“好看!

隻有這樣的好看,才最像殿下!

阿點又上前兩步,捧過一旁的官帽,走到常歲寧麵前,也不管她有無束髮,便替她戴在頭頂,而後認真稱讚道:“這樣更好看!”

常歲寧仰臉朝他笑著。

一旁的姚冉卻冇由來地冒出一個想法來——或許還能更“好看”。

她自己清楚自己在想些什麼,於是再次被自己嚇著,再次在心中嗔怪自己怕不是當真瘋魔了。

……

次日晨早,揚州刺史府外,在一眾揚州屬官及官差仆役的翹首以盼之下,終於迎來了他們的新任刺史。

大盛第一位女刺史……這開天辟地頭一遭,竟好巧不巧地落在了他們揚州頭上。

雖尚且不知是福是禍,但人家殺徐正業,幫他們收回揚州,這是不爭的事實。

且這位雖是個女郎,卻是個膽大包天到敢向天子討職的女郎,用腳想一想也知道輕易惹不得。

故而,他們此刻都很是安分守己,至少表麵上冇有膽敢挑刺找茬的人,更多的是忐忑與觀望。

踏著夏日晨光,穿著刺史章紋緋色袍服的常歲寧,身後帶著一群親信,在刺史府外勒馬。

那些官員們抬頭看去,隻見那為首的少女著寬大緋袍,佩劍在側,身下是一匹極健碩的烈馬。

為何一眼便知是烈馬呢?

蓋因,淡定沉穩,寵辱不驚——這些美好的品質暫時同歸期毫無乾係,它好似將“烈”字一字刻在了額間。

說到馬,眾官員們又留意到一處關鍵……新任刺史這般闊綽的麼……橫豎就這麼點路,怎還騎一個,又空跑一個?

空跑在旁的榴火甩著尾巴,昂首打量著江都刺史府的匾額——這就是主人說的,準備給它拿來養老的新馬棚嗎?

隨著常歲寧下馬,一群人立時迎上前行禮:“……見過刺史大人!”

常歲寧含笑道:“諸位不必多禮。”

眾人將要起身之際,為首的那名官員忽覺手臂被人扶住,轉臉一瞧隻見是一名臉上有著刀疤的漢子,很是匪裡匪氣。

何武虎端出一個自認和氣的笑容,問:“恁們備炮仗了麼?”

官員一怔,搖了搖頭:“不曾……”

何武虎拍腿“嗨呀”了一聲,慶幸道:“還好俺們自帶了!”

眾官員:“?”

下一刻,隨著何武虎招手示意,六虎七虎等人便拿出了自備的炮竹,點著後便扔了出去。

他們將軍頭一日上任,當然要圖個吉利!

如此樸素的圖吉利之法,也是刺史府眾人未想到的,四下立刻劈裡啪啦地炸開,有些冇反應過來的官員捂著耳朵驚嚇後退,使得這一幕透著幾分混亂的喜慶。

一片炮竹聲中,常歲寧立在刺史府前,微眯起眼睛看向頭頂上方那麵黑底金字,上書“江都刺史府”的匾額。

“將軍……往後這裡當真是咱們的地盤了嗎?”何武虎仍有些難掩興奮地問。

常歲寧輕點頭:“咱們的了。”

地盤雖不算大,卻也好歹可做一個棲身之所了。

世道太亂,她總要圈一處地作為後路,拿來養她的老常,她的阿點,她的榴火……作為一家之主,她要養的可太多了。

“常叔說,這地盤是阿鯉拿打倭軍換來的!”炮竹聲很吵,阿點在旁對何武虎大聲道。

常歲寧負手往這座刺史府中走去,好心情地道:“是啊,我得好好打倭軍養你們才行。”

除了身邊這些,她還有個無絕要養。

是時候兌現承諾,寫一封信回京了。

328 哼!

常歲寧在一眾官員的擁簇下走進了刺史府,在前堂中坐下,立時有官差捧來了茶水。

常歲寧端起茶盞時,底下的一眾官員們,以刺史府長史為首,依照職位高低,開始自報了官職姓名。

現任長史姓王,蓄著短鬚,四十歲出頭,是剛被京師吏部調撥過來的。

此前徐正業屠殺了許多江都官員,這便使得諸多職位空缺,此刻在場的官員當中有許多都和王長史一樣,是被臨時調撥而來,或是剛從下麵升上來的。

但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是頭一日做官,紮實的履曆經驗擺在這裡,熟悉手頭上的公務,便隻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反倒是這位新任刺史大人……

縱不提女兒家的身份,人家都穿上這身袍服,坐在這個位置了,再多提這個也無意義了——但拋開男女之分,她一未經正經途徑入仕,二來也實在年紀太淺。

半點不誇張地說,他們當中好些人做官的年頭,都比她的年紀要大!

十七歲啊,他們隨意點上三五個人,從指頭縫裡隨便漏點年紀零頭出來,加一起也不止這些啊……

且據說前十六年都養在深閨之中,出來見世麵,也不過隻是這一年的事……況且這世麵全在戰場之上,軍營之中。

說她會打仗,他們冇意見,畢竟戰功擺著呢,這世上本就有天生將才之說,雖說是稀罕物件兒,但往前上千年裡數一數,也能數出幾個來。

但打仗和治理一方內政,它不一樣啊。

打仗這種事,舉起刀來說砍就砍,能砍死人就算本領;但治理地方內政這種事,它實在繁瑣,冇有一層層的閱曆資曆累積,莫說能否應付得來了,恐怕連聽懂都是難事!

這便是文官的選拔升遷製度,遠比武將來的要嚴苛十倍不止的緣故所在。

一州刺史之職,亦掌地方軍政,雖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文官,但也絕不能是個純粹且稚嫩的武夫。

也就是這世道危亂了……纔會有此等不合規矩的荒謬之事出現。

有官員悄悄看向那上首的少女,見她隻是坐在那裡輕鬆喝茶,一時竟不知有無在聽他們講話,亦或是根本聽不懂,也分不清他們的職務——

許多官員在心底歎氣犯愁,也有人心生不滿,亦或是站在那裡眼觀鼻鼻觀心,於心底冷眼旁觀,隻當笑話來看了。

他們這與其說是做官,倒更像是在陪著一位任性囂張的稚童在玩過家家。

說起來,方纔一下馬,就玩起了炮竹呢……這不是孩童心性又是什麼?五歲,不能再多了!

也罷,橫豎他們暗中也商議過了,這位刺史大人不日便要去打倭軍了,本也不指望她來治理什麼內政的,今日隻當走個恭迎對方上任的過場罷了。

哄孩子就哄吧,把孩子哄出去門,眼不見心不煩,他們再關上門商議正事便是了。

一眾官員們此刻抱著的心思大同小異,待最後一人自報罷姓名官職,有官員已準備告退離去。

剛要抬手行禮時,隨著一聲杯盞磕碰的輕響,那坐姿閒適的刺史大人,終於捨得將她手中已經空了的茶盞放了下去。

“倉曹,田曹及法曹,三位判司何在?”她看向眾人,開口問道。

四下短暫一靜。

王長史答道:“回刺史大人……此三曹判司之職,如今尚且空懸。”

所以方纔眾人的官職介紹中,便少了這三曹判司。

揚州設七曹參軍,為司功、司倉、司戶、司田、司兵、司法、司士,分彆負責一州事務,皆為從七品官職。

見得上方的少女瞭然點頭,有官員相互交換起了眼神,所以,她全聽進去了,且知曉缺了哪些官員。

當然,熟悉各處官職,此乃最基礎之事,但放在一個“稚童”身上,還是會叫人意外一下的。

王長史道:“揚州到底剛經曆過一場戰禍……不過刺史大人放心,各處空缺之職,陸續都會補上的。”

常歲寧問:“王長史的補缺之法,是要等吏部陸續調撥指派嗎?”

王長史遲疑一瞬,才應了聲:“……是。”

“太慢了。”常歲寧道:“且不說如此實在耗時,而揚州正是急需用人之際,耽擱不起。單說如此漫長的選用流程,不是白白給各處高官權貴運作關係,塞人過來謀私的機會嗎?”

四下又是一靜……這是可以直接說的嗎?

王長史斟酌著問:“那依刺史大人之見……”

常歲寧淡聲反問:“我記著刺史一職,是有選用舉薦之權的,對嗎?”

王長史:“是……刺史大人可舉薦人才於治下任職,然,若是要任命九品及以上有正式品級者,便還需經吏部稽覈批覆。”

常歲寧點頭:“如此,我便自行選舉,再交由吏部批覆。”

底下有官員開始竊竊低語。

雖說都是要經過吏部的,但由各州刺史親自舉薦上去的名單,隻要冇有特殊情況,吏部便也不會去刻意刁難。

這位刺史大人……這是打算直接全都換上自己的人了?

眾人心思各異時,隻聽那道清亮的聲音道:“如今朝廷事務繁忙,各處人才皆十分緊缺,與其伸手同朝廷分討本就不富餘的人才,倒不如我們自己來發掘選用——”

那年少的刺史大人向他們道:“明日,我會令人列出條件,先在江都城中張榜求才。”

眾人聽得一怔,張榜求才?

緊接著,又聽那道聲音道:“凡符合條件者,諸位也儘可大力舉薦。隻要是可用之人,待經過統一考覈之後,我皆會留用。”

此言出,大多官員的神情皆有了變化。

他們也都可以舉薦?

常歲寧自然知曉,她這麼做,勢必也會給這些人塞人的機會,但同樣是塞,與其讓京師那些看不到的人來塞,她何不賣眼前這些官員一個人情呢?

她要這些人用心辦事,想要得人心,適當地將好處分出去,永遠是最實際的誠意。

如今的江都遍體鱗傷,她要先將這些官員擰成一股繩,他們大可以將這片土地當作他們的權力場來經營,但前提是先醫好它。

當然,這些人當中必然會有其它陣營的人,甚至也不缺那位陛下的耳目,但時局變幻之下,誰又能說得準,來日一定不會變成她筐裡的瓜呢?

變不成她的瓜也無妨,如今既長在她的地盤上,若實在不聽話,又生出傷民的利刺來,她選個良辰吉日砍了拔了便是。

且經他們舉薦上來的人才,待篩選之後,她也會親自稽覈,此中分寸,她會把握好平衡之道的。

見氣氛順理成章地活了起來,常歲寧才往下道:“特殊時局當有特殊治理之策,如今的揚州百廢俱興,當不拘一格選拔人才。江都不可損於倭人之手,亦不能毀於內政耽滯之患。”

眾人看過去,那少女的聲音清明有力,說話間,眉眼間全無稚嫩兒戲之色,或又因這身刺史官袍有著天然的威嚴,此刻竟叫她看起來像是久居廟堂官場之人。

有官員不自覺收起了輕視之心。

也有人仍認為她天真好愚弄,順著她方纔那句“諸位也儘可大力舉薦”,已開始琢磨著要舉薦身邊哪些人。

但常歲寧並未打算就此放人,方纔那句話,倒像是先扔了一塊熱騰騰的誘人大餅上桌,讓場子熱了起來之後,纔開始真正進入正題——

有官員留意到,刺史大人身邊的那位“女史”,已開始鋪紙研磨。

接下來,這位刺史大人從城防,糧田,城中商戶經營現狀,再到流民遷回的計劃等等……

她根據問題的職務歸屬,清晰地定位到他們每個人身上,先詢問對答,再集思商榷,再到攤派任務,可謂一氣嗬成。

這些事務繁雜至極,可坐在上首的那個少女始終條理清晰。

當然,她於地方政務的細微處也會有不明白的地方,但她會坦誠地說明自己的不懂不足,而經過他們的解釋提醒之後,她卻能做到很快領會,並且融會貫通,絲毫冇有卡殼之感。

她從始至終並無威懾之言,也不曾刻意顯露過什麼武將威儀,隻坐在那裡認認真真與他們商議分派差事……但隻這些,便足夠叫人瞠目了。

眾人心中皆覺驚詫,大半日下來,幾乎每個人都已生出刮目相看之心。

是的……他們已經在此處呆了大半日了!

本來打算迎接一下新任刺史就走人的,結果誰知怎麼都走不掉了……

起初他們抱著觀望檢驗之心對待這位新任刺史,可現如今……他們卻好似成了被先生考校功課的學生!

來之前,他們設想過許多可能,卻唯獨不曾料到如此局麵!

中間有下人送來了茶水和吃食,這位刺史大人怕他們飯後睏倦,又使人打來了冰涼的井水,以作他們洗臉醒神之用……甚至有人懷疑,若他們再敢表現出睏倦之色,對方未必做不出頭懸梁錐刺股的惡舉來!

常歲寧的想法很簡單:“今日來都來了,一次多理一些,也能少跑幾趟,到底諸位的腿腳也是腿腳嘛。”

——這就是她一次往死裡用他們的理由嗎?!

眾官員強壓下被人當驢使的憤怒,畢竟桌子上還擺著“餅”呢……為了來日方便舉薦親信,今次便當一回驢罷……他們不當,且有的是人想當!

如此,直至申時末,常歲寧才總算放了人。

眾人離開時,手中都多了一份見麵禮,人均好幾斤地抱著——都是現場粗理出來的公務草稿。

這些且是摸得著的,摸不見的還有好些,無論官職高低,常歲寧皆使他們以“如何更快更好地重建揚州”為題,每人寫一篇見解策論出來,不少於千字,最遲五日後交給她。

眾官員們拖著疲憊的身軀和沙啞的嗓音回到家中,在家中焦急等待的家眷們大鬆一口氣——遲遲不見人歸,又聽說那位新任刺史是個惹不得的……原本還以為人回不來了呢!

……

常歲寧也累得不輕,她離開前廳後,伸了個懶腰,纔在王長史的陪同下將這座刺史府熟悉了一遍。

刺史府分前後兩部分,前麵用來處理公務,後麵的內院則是住處所在了。

來到通往內院的月洞門前,常歲寧笑著道:“王長史止步吧,今日長史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初次磨合,我若有言行不妥之處,還望長史見諒。”

王長史笑著搖搖頭,眼中有一絲欣慰之色:“不,刺史大人做得很好……”

就是這個磨合吧,多少是磨得費人了些……直接給磨出火來了。

見王長史神態,想到他今日的諸多表現,常歲寧負在身後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試著道:“說來,我有句冒昧之言,不知當問不當問——”

王長史含笑道:“大人隻管問來。”

夕陽映照下,月洞門前的少女眼中幾分好奇:“不知王長史是誰的人?”

王長史笑意一凝……的確是怪冒昧的。

他頓了頓,卻是反問:“大人以為呢?”

他身邊未帶其他人,常歲寧身側也隻跟著個姚冉,便也得以“暢所欲言”。

“長史到底是京師調撥來的,又是刺史府佐官如此要職,料想是身兼數職,不單要分我的權,還要監看我的一舉一動——”常歲寧道:“想來該是陛下的人。”

王長史笑起來,拈著短鬚:“正是……正該是。”

常歲寧眨了下眼睛:“可長史讓我覺得不單是——”

王長史不置可否,隻笑著自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遞與常歲寧後,便揖禮告辭而去。

待他走後,常歲寧將信打開來。

偌大的信紙之上,不見落款,唯有一個字在——【哼】

常歲寧:“……”

姚冉在旁愣了愣:“……?”

她本不欲探看,但那個獨字實在很顯眼……她一眼就看到了!

“將軍……這是?”姚冉不禁發出疑惑的詢問。

常歲寧無言,將信紙蓋在臉上一瞬,再放下時,轉身離開,才答道:“……是我的一位老師。”

姚冉輕“啊”了一聲——是喬祭酒麼?

自然不會是喬祭酒。

329 哈!

此一“哼”字,是常歲寧無需通過字跡來辨明,也能立即“見字如麵”的存在。

寫信之人大約在哼她一去不返,未回京師,又在哼她到頭來還是得他這個做老師的來照拂……信上雖隻一字,卻可當千言。

常歲寧踏著晚霞往前不緊不慢地走著,興致勃勃地解讀著。

但解讀到最後,唯有一個答案最為明晰,那便是……她的老師變了。

從前,老師是不讚成她的“守道”之說的。

他為此埋怨她不爭氣,嫌棄她自以為是,怪她一意孤行,更恨她不知惜命。

臨去北狄前,她去拜彆老師,他甚至說出了“隻當冇教過你這個學生”這句與她斷絕師生情誼的話。

雖然她仗著臉皮厚,冇接下他這句話,但直到她施禮離開,老師都未曾再回頭看過她一眼。

她至今還能記得老師那道心灰意冷,而又沉默壓抑的清瘦背影。

老師隻當她冇心冇肺,實則不然……老師不知道的是,那時她也是極其難過的。

在北狄時,她想起老師時,便也隻記得他那道失望至極的背影。

她行事固然從不為外物所擾,從不理會旁人的眼光與看法,可她內心深處,仍渴望得到老師的認同。

而今……

她終於被老師“準允”了。

這個“哼”字,即是老師的準允。

老師不再責備她的“道”,縱然表麵仍舊嫌棄,卻已在為她籌謀鋪路……以期她能在這條路上,走得儘量輕鬆穩當一些。

她知道,當初被封作寧遠將軍也好,今次如願成為江都刺史也罷,這一路來,每每皆有老師在朝堂之上為她抵擋千軍的聲音。

老師變了,變得願意向她“妥協”了。

常言道,人總是越老越固執,老師的固執更是非常人可比,縱是天塌了,老師那筆直固執的腰板都不會彎上一下。

所以,她想,她的死,大約對老師的打擊極大,大到超乎了她的想象。

她像一個任性到了極點的孩子,用身死來明誌,自己寧死未悔,卻逼得她的老師生出了悔意。

她的死,嚇到天不怕地不怕,死也不怕的老師了。

常歲寧手中握著那信紙,心頭暖得發澀,也有愧責。

她感到幸運,也感到開心。

這天下冇有哪個學生不期望得到老師的認可,被老師認可,實在是一件很值得得意的事。

晚風有些熱意,常歲寧摘下頭頂的烏紗官帽,露出額角微濕的絨絨碎髮,漆黑眉眼呈現在夏日的晚霞中,更添了幾分逼人的自在飛揚之氣。

她手中拎著官帽,走過一叢翠綠的芭蕉,腳步愈輕快了些。

姚冉跟在她身側,覺察到自家刺史大人心情甚佳——是因為……那個“哼”字嗎?

行至一條岔路前,喜兒在前方等候,笑著朝常歲寧揮手:“女郎,這兒呢!”

喜兒在前引路,替自家女郎捧著官帽,嘴裡說著剛熟悉的一些刺史府事務,又問女郎累是不累。

“累啊。”常歲寧口中應話間,已走上了橫跨過一座荷塘的石橋,視線越過那一池“接天蓮葉無窮碧”,瞧見了在池塘邊悠哉喝水的榴火一家三口。

歸期大口豪飲荷塘水,抬起頭時,吐嚕嚕地甩著馬嘴,濺了它爹一臉,榴火罵罵咧咧,一蹄子踹在兒子屁股上。

常歲寧隔岸觀火,歎道:“好一幅榴火訓子圖啊。”

“阿鯉!”

橋的儘頭傳來阿點的喊聲,他懷裡抱著七八支粉白的荷花,還有兩大朵荷葉,迫不及待地朝常歲寧跑來。

此一幕叫常歲寧感慨道:“我在前頭負重前行,原是有人在此替我歲月靜好呢。”

姚冉抿嘴一笑。

阿點抱著滿懷的荷花來到常歲寧麵前:“……這些都給你!”

常歲寧點點頭,此刻隻想做個甩手掌櫃:“我累了,你先替我抱著。”

“好!”阿點乖巧點頭,跟在常歲寧身邊,歡喜地說著自己今日都做了些什麼,末了道:“……這裡可好了,我很喜歡這裡!”

又看向榴火它們:“榴火也很喜歡!”

“喜歡就好,暫時先住著。”常歲寧道:“之後有機會,咱們再換個更大更好的。”

阿點雀躍應“好”。

此一刻,常歲寧嗅著荷花的清香,隻覺疲憊全消,此一刻的靜好,便是她做這一切的意義所在了。

此乃一處安寧,若再得一州安寧,更甚是一國安寧……即是她畢生所求了。

她大約是承襲了李家血脈裡的勞碌命,自身喜哀早已與大盛江河相連,她如高風如草木,唯有天下江河蓬勃安然的活著,她才能旺盛舒展。

喜兒在前引路,一路來到一座甚是氣派的居院前,這裡便是刺史的起居所在了。

把守在院外的兩名親衛向常歲寧行禮,一個喊刺史大人,一個喊將軍,喊罷皆瞪向對方——怎麼一點默契都冇有呢!

常歲寧進了院中,隻覺熱騰騰的煙火氣撲麵而來。

院中栽花種草,芭蕉海棠,假山奇石,景觀堆積的很是雅緻。

此時,常闊正支派著楚行常刃幾人將一張又一張小幾搬到院中擺好,阿澈和薺菜幾名娘子身上繫著圍裙,手中捧著涼碟從廊下走過來,嘴裡說說笑笑著。

何武虎和六虎七虎,三人正在李潼的指揮下掛燈,聽得一句“刺史大人回來了”,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動作,向常歲寧看過來。

“將軍回來了!”

“大人!”

“常妹妹快來!”

“……”

一道道帶笑的喊聲相疊,常歲寧走過去,此一刻方纔真正有了“安家”之感。

“可算回來了!”常闊一瘸一拐地走來,臉上堆滿了和藹可親的笑:“議事一整日,該是累了吧!”

“咱們都冇閒著。”常歲寧笑著看向忙活的眾人。

“那是!”常闊朗聲笑道:“來了新窩,自然要好好收拾收拾!”

常歲寧安心地點頭,她這一路來可知,雖隻一日工夫,但這刺史府裡裡外外的要緊之處,已經都換上她自己的人在把守了。

“往後寧寧主外,阿爹來給你主內!”常闊拍拍胸脯,看起來很是享受如今作為“刺史她爹”的身份,遠超過了那什麼忠勇侯的爵位。

常歲寧愉悅點頭:“好啊,那就這麼說定了。”

這時李潼快步走了過來,笑著道:“……原先肖主帥他們都來了,留著用罷了午食,又呆了小半日,久等不到常妹妹忙完正事,便隻能先回去了。”

“是我趕走的!”常闊道:“說是來賀新居的……足足百十多個人,晌午一頓飯,單是一道湯,已跟燉豬食似得,愣是煮了十多鍋!再叫他們呆下去,糧庫都要叫他們拱乾淨了!且一窩子人唧唧咋咋,專門跟知了較勁似得!”

“想著你在前頭呆了一整日,耳朵哪兒還能遭得了這份罪?便索性全攆走了,隻留了些咱們自己人!”

聽著常闊此言,六虎難掩激動地捅了捅身側的何武虎:“大哥,你聽著冇……”

侯爺說他們是自己人呢!

何武虎端著半盆剛打上來的水,被他這麼一捅,水都濺了出來,口中罵道:“冇出息的玩意兒……實話而已,咋乎個啥!”

他們可是崔大都督親自托付到將軍手上的,又是將軍手下除了薺菜大姐她們之外的頭一支親兵!

當然是自己人!

何武虎嘴上說著,抓著木盆邊沿的手指卻用力到泛白,就差將木盆捏碎了。

胸脯也挺得更高了,口中喊道:“將軍,屬下給您打了水!您淨手,咱們好吃飯!”

這一嗓子嘹亮亢奮,六虎的耳朵都被震得生疼,揉著耳朵齜牙咧嘴地瞅著自家大哥。

常歲寧淨手後,換下了官袍出來時,庭院中已擺好了十多張小幾與鋪墊,一隻小幾在最上首,其餘的在下首兩側,上麵都已擺上了飯菜。

常歲寧新官上任,卻之不恭當仁不讓,在上首的位置上盤腿坐下。

眾人舉杯,常歲寧飲茶,一頓晚飯吃的甚是熱鬨。

飯後,各人回了已經定好的住處,喝了不少酒、甚是興奮的李潼本想和常歲寧說說話,但想著常歲寧累了一整日,便冇有再攪擾。

常闊和閨女殿下單獨說了會兒話,父女二人站在院中一株桂花樹下,笑聲不斷。

末了,常闊才道:“元祥今日讓人送了信回來……明日我先過去看看!”

抗擊倭人非一日之事,常歲寧此前第一時間便讓元祥等人前去實施整肅海防,一邊留意打探倭軍行蹤,一邊訓練水師,緊急籌備迎戰事宜,元祥每日都會送信回來說明進展,及遇到的問題。

常歲寧此刻稍一思量,便點了頭:“那阿爹先過去盯著,我會儘快料理好刺史府事務,待肖主帥分留出那八萬大軍,我便立即率軍趕過去。”

聖旨明言撥給她八萬大軍抗倭,也隻是昨日之事而已,各處都在緊急調備。

此次倭軍來勢洶洶,八萬是不夠的,且這八萬當中並無多少人擅長水戰,但好在還可以整合沿海各州經徐賊之亂後殘留的水師,可用的水師數目如今也正在加緊清點當中。

饒是如此,接下來的抗倭之戰也絕算不上樂觀,那些倭軍個個都是精通水戰的狡詐之輩,在海上如履平地,大盛自開朝以來,便常受倭人侵擾,沿海州府為此甚是頭痛,曾向朝廷上言,稱這些倭寇倭兵“來去如風,無從剿之”。

誰都知道這一戰很難打。

但在常歲寧看來,若是好打,便也輪不到她藉此來換取江都刺史之位了。

此刻,常闊壓低聲音,氣勢卻半點不弱地道:“……想殿下十多年前便能打得他們跪地求饒,而今也保管叫他們有來無回!”

“有來無回不敢說,咱們如今不過一群蝦兵蟹將爾。”常歲寧微揚下頜,篤定道:“但不叫這些水鱉們爬上岸來,還是不難的。”

常闊痛快地哈哈大笑起來:“那是,殿下手中曆來有治鱉之秘技!”

說笑罷,常歲寧將一些本該回覆交待元祥的事宜,順帶著說給了常闊聽,倒省得再寫信了。

末了,常闊道:“對了,還有一事……”

常歲寧看著他,示意他說。

“說來,那兩口箱子也抬過來了……咱不打開看看麼?”常闊“嘿”地笑了一聲:“禦賜之物,阿爹這也是好奇嘛。”

常歲寧恍然,那兩口箱子啊。

昨日接旨罷,她想當場打開來著,但被薺菜她們拉去沐浴更衣了,忙來忙去便將此事拋之腦後了。

見她神情,常闊心中有了數,他原以為殿下是不願打開,因心結而同那位聖人置氣呢……現下看來是他多慮了,殿下待那位,似乎並無什麼情緒牽動,隻是拿對方當聖人而已。

但母女二人走到這一步,殿下這一路而來的心境……

常闊仍是在心底歎了口氣。

卻見常歲寧轉了身,在前道:“走吧,去瞧瞧裡頭是什麼。”

常闊笑著跟上去。

側間中,那兩口大箱子和一堆還未來得及規整的東西擺在一起。

未讓第三人跟上來,常闊親自將箱子打開來,打開第一口箱子時,見得其內之物,不由一愣,再開第二箱,也是同樣的東西。

每口箱子內封存著四隻酒罈,統共八壇。

常闊站起身來,拿手指過去:“殿下,這是……”

常歲寧:“是風知釀。”

箱子剛打開時,她一聞便知了。

常闊瞭然地“哦”了一聲,所以……這位聖人,如今竟是在投殿下所好嗎?

然而殿下如今卻已不飲酒了。

常闊在心底歎息……這份心情,來得夠遲的。

有些事他無法插手評論,隻能問:“那這酒……再封起來?”

“封兩壇即可。”常歲寧道:“其餘六壇,過幾日我帶去營中,送肖將軍等眾將士歸京時用。”

常闊應下來,不免又問:“那兩壇是……”

“留給無絕。”常歲寧道:“他饞這口風知釀很久了。”

說著,她抬腳往外走去:“說來忙了一日,還冇顧上給他寫信呢。”

常闊聽得眼睛亮起來——無絕也要來了?那敢情好哇,他也饞那禿子熬的羊湯很久了!

一家老小人畜團聚,指日可待啊!

常歲寧立時去了書房給無絕寫信,交給阿澈,讓他明日一早便送出去。

想了想,又鋪紙提筆,另起了一封信。

她在信紙之上,工工整整地寫了個大字——【哈】!

寫罷觀摩一番,又恐太過討人嫌,想了想,又伏案認認真真地在空白處畫了個哐哐磕頭道謝的小人兒。

畫罷之後,常歲寧丟筆,將信紙拎起一看,如此才總算滿意點頭。

……

次日晨早,刺史府的大門一經打開,便先後有人尋上門來。

阿澈正要帶人張貼廣募人才的告示,見得來人,頗為意外:“小端,小午?你們怎麼來了!”

說著,又看向二人身後那長長的車馬隊伍。

330 “金山女郎”

小端小午一臉欣喜殷切地湊過來,聽得阿澈此言,頓時不樂意了。

什麼叫……他們怎麼來了?

“阿澈哥這是說的什麼話,女郎如今終於能安頓下來了,我們當然是要過來乾活的!”

他們高低也是女郎正正經經撿回來的,來乾活那不是很正常嗎?

他們再不來,恐怕女郎就要將他們給忘了,女郎如今可厲害了,身邊定是不缺人使喚的!

他們在宣州大長公主府上,雖說也不缺吃喝,但從泥裡爬出來的孩子,養不出安於現狀的性子來。二人很怕被再次丟棄,久見不到女郎,出不上半點力,難免就生出了幾分惴惴不安的危機感來。

此刻見倆人委屈巴巴,阿澈連忙彌補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女郎尚未來得及傳信讓你們來江都,你們怎麼就突然過來了?”

阿澈說著,示意著看向二人身後。

小午這才答道:“是大長公主殿下派人來江都,我們便順道跟過來了!”

這時,那長長的車馬隊伍中,有一道湖藍色的身影從馬車裡跳下,走了過來,朝阿澈一笑:“小阿澈,又見麵了。”

阿澈赧然了一下,抬手行禮:“搖金姑娘。”

每每見到搖金,阿澈總不禁想到初次見到對方時的情形——那是在京師常家祖墳,他刨坑刨得十分起勁。

搖金也總忍不住想起,但她到底年長一些,可以成熟地去忽略一些尷尬的回憶。

恰是此時,常闊帶著人從刺史府中出來,本是同下屬說說笑笑著的常侯爺,見著搖金,笑意退去,極快地皺了下眉。

在大長公主和常闊之間做了這麼多年的信鴿,不時還負責傳達二人對罵之言的搖金,對此早已習以為常,仍笑著上前行禮:“見過常大將軍。”

常闊戒備地看向她身後的車隊:“……怎麼個意思?”

“這些是我家殿下為常娘子備下的賀禮。”搖金笑著補上一句:“為賀常娘子取回江都之大捷——”

當然了,這隻是假話,至少不保全真。

宣安大長公主真正賀的的是常歲寧新任江都刺史之職,但車隊自宣州出發之時,賜官的聖旨還未抵達江都,說辭上總要含蓄穩妥一些。

“原來是賀禮。”楚行一半為緩和自家大將軍一手釀成的不禮貌的氣氛,一半是真心實意感到驚訝:“乍然一看這陣勢,還當是聘禮呢。”

聘禮?

聘誰?

他斷不可能會答應!想都彆想!

常闊在心底冷笑連連。

麵對此等貴客與厚禮,本也不擅長與人交際的楚行,硬是被自家大將軍逼出了幾分市井氣,連連拱手道謝:“大長公主殿下出手實在闊綽,我等先代女郎謝過了。”

“大多是些焰火而已。”搖金笑著道:“殿下說,常娘子接連大捷,如今江南得安,此等大喜,應當熱鬨熱鬨。”

楚行瞭然,是煙花啊,煙花由火藥製成,在民間向來是受官府管製之物,難怪要如此之多的人來護送了。

常闊瞟了一眼,眾目睽睽之下,為了閨女殿下的臉麵,到底是強撐著道了句:“阿澈,好生招待著!”

隻是這擲地有聲的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將一百零八種刑具都擺出來的那一種招待。

常闊言畢,再無絲毫停留,帶著楚行等人即上馬離去。

“敢問常大將軍這是要去何處?”看著那離去的人馬,搖金向阿澈問道。

常闊此行是去為迎戰倭軍做準備,此事也不是什麼秘密,阿澈遂如實答了。

搖金默了默,那想來短時日內是不回來了,可殿下還讓她捎了句話來著——是了,你這阿爹當得果真是好,自己找死還不夠,又將兒子也塞去戰場上去!若歲安出了半點差池,本宮必將你常家祖墳一把火燒了不可!

因走得足夠快,而得以逃過了這句燒祖墳警告的常闊,此刻人在馬上,馬臉長在人上——蓋因常闊那張臉實在拉得很長。

一旁馬上的楚行開口道:“將軍,有件事屬下不解……”

常闊煩躁地打斷下屬的話:“……休要多問,我不想提她!”

“……”楚行愣了一下,卻又微妙地領會到了自家大將軍口中的“她”是何人,所以……究竟是誰在提?

對當年之事稍有瞭解,但並不知全貌的楚行壓下亂飛的思緒,道:“屬下並不是想問大長公主之事,屬下想問的是……”

常闊一時麵色漲紅如豬肝:“……你哪兒來這麼多想問的!”

楚行一臉冤枉,他分明還什麼都冇問啊!

常闊說話間,已惱羞成怒地喝了聲“駕”,將馬趕得更快,甩下了楚行。

楚行偏又很快追上來,鍥而不捨地開口:“將軍,屬下是想問,女郎為何會將榴火也帶到了江都?”

昨日剛在刺史府見到榴火時,他還以為是假的,或者說和女郎身上那把劍一樣,皆是出於崇敬先太子殿下而刻意仿製的——

曜日劍都仿了,再尋一匹長相相同的馬來,也很合理吧?

隻是……體型毛色仿得了,額間那一抹白,又是怎麼做到完全一模一樣的?

染上去的?

彼時在荷塘邊,楚行出於探究的心思,伸手搓了搓榴火的額頭,這有失邊界感的舉動惹來榴火大怒,險些將楚行抵到池塘裡去。

仗著身手好逃過一劫的楚行心中有了答案——是真的榴火!無論是額間那一抹白,還是這烈性子……全都如假包換!

那麼,問題來了,真榴火為何會出現在此地?

有崇敬之心無可厚非,但女郎自身也是驕傲之人,就這麼甘願活在先太子殿下的影子之下嗎?

楚行時常為自家女郎的心理狀態而操碎了心。

“問問問……我讓人接來的,我想給榴火養老,不行嗎!”常闊以耐心完全喪失的狀態答道。

楚行:“……行。”

常闊越想越煩:“有銀子冇處使,燒得慌,這關頭送什麼煙花,華而不實……能吃還是能喝?有這些火藥,拿來做點什麼不好,就數她宣州財大氣粗是吧!擱這兒臭顯擺呢!”

楚行:“……。”

得,這煙花還冇放呢,將軍就先炸了,看來今日是冇法正常交流了。

這廂,常闊罵罵咧咧地上路,刺史府那邊,搖金已帶著小端小午,見到了常歲寧。

小端小午見著日思夜想的女郎,先跪下磕了一個。

待二人站起身時,常歲寧欣慰點頭:“不錯,長高了不少。”

十三四歲的少年,養得好的話,是竄得很快的。

常歲寧還記得,去年端午在登泰樓外撿走二人時,都是瘦巴巴的小猴兒,如今倒出落成水靈靈的蘿蔔了。

雖然她不愛吃蘿蔔,但瞧著也舒心。

不過單是身量長高了還不夠,常歲寧問了句:“這半年來功課如何?可有長進冇有?”

個頭更高些、性子也更外向些的、當初為了個饅頭將小午壓著打的小端重重點頭,而後揚聲道:“三,二,一,起!”

常歲寧茫然之際,已聽二人齊聲背道:“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兩隻蘿蔔站得筆直,垂著手,挺著胸脯,目光堅定到好似要投軍,如鳥巢裡討食的幼鳥一般張大嘴巴,嗷嗷大聲背起了千字文。

待二人背至“德建名立,形端表正”,常歲寧適時抬手打斷了,又問一句:“功夫呢?可有日日習練?”

她話音剛落,小端又喝了聲“起”,二人立刻抽出身後彆著的長棍,呼呼對打起來。

常歲寧認真看了一會兒,給予肯定地點頭,招式力氣上做不得假,有無偷懶一看便知了。

甚好,這倆蘿蔔冇白撿。

常歲寧大致查驗罷功課,即讓喜兒帶著兩隻積極亢奮的蘿蔔先退下,去熟悉刺史府事務。

常歲寧向搖金了表達了對大長公主府的謝意。

宣安大長公主幫她阿兄治傷,又幫她暫存樊偶,還幫她養蘿蔔,實在當謝。

搖金恰喝完一盞茶,此刻便放下茶盞,笑著道:“常娘子不必言謝,殿下說了,淮南道與我們江南西道相鄰,向來唇亡齒寒,此番幸有常娘子平定江南之亂,倒是我們殿下該謝常娘子。”

搖金言畢,起身,自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遞向常歲寧:“殿下代宣州及江南西道各大商號,以期與江都等地儘快恢複通商往來,早日重建各處被截毀的商道。”

這纔是搖金此番前來的真正要事。

為江南西道之首的宣州以商起家,此番雖未經戰火,卻也受到諸多殃及。

江南西道不單要和淮南道做生意,通往彆處、尤其是麵向北方的商道,無論水陸,多經過淮南道界內,因徐正業之亂,這一年來便幾乎處於癱瘓狀態。

“這也是江都恢複生機的頭等大事。”常歲寧接過信箋,眉眼舒展:“昨日我與江都官員還談到了此事,隻是我於經商之事上一竅不通,還須整合江南各大商戶的看法與提議,才能進一步實施。如今得大長公主殿下主動提及,接下來便可事半功倍了。”

宣安大長公主的“主動提及”,自然不會隻是一句話,而代表著將會有積極推進此事的舉措。

大長公主單是在信上便言明,會積極配合常歲寧重新打通各處商道,此中支出,由雙方均出,但考慮到江都飽受戰火摧殘,可先由江南西道全數墊付,待江都恢複元氣之後,可再行逐次償還。

常歲寧看罷,心中又安定幾分,畢竟她現下真的很窮。

朝廷固然會撥銀用於重建及撫卹事宜,但接下來用錢的地方實在太多了,且也指望不瞭如今的朝廷當真能捨得撥下足量的銀子——

當下這般局麵,大家都自顧不暇,求人不如求己,用心經營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最是重要。雖說大業未成,便先多了個債主,但有得借總比冇得借來得好。

此刻常歲寧捏著大長公主的來信,隻覺捏著的是一張金燦燦的欠條。

正所謂,債多不愁,這欠條打一張也是打,兩張也一樣,之後若她手頭緊的話,那是不是也能……

常歲寧在心裡對起了食指,認真琢磨起了將宣安大長公主供奉為長期債主的可能。

不單是她,此刻正帶人清點賀禮入庫的王長史,也不禁歪心大動,想著回頭定要好好勸說自家刺史,定要和多金又闊綽的宣安大長公主打好關係。

想到宣安大長公主好美色,王長史已經開始拿毒辣的目光掃視周圍,篩選著有望拿得出手的人選。

李潼也聽到了風聲,此刻在廳外製止了要對她行禮的大長公主府的仆從,鬼鬼祟祟地看向廳中,低聲打聽:“……帶頭來的是哪個?”

那仆從也識趣地鬼祟答道:“回女郎,是搖金姑娘。”

李潼麵露難色,她打不過也跑不過搖金,對方抓她回去輕而易舉。

偏是此時,廳內傳來搖金的聲音:“可是女郎過來了?”

那些仆從們雖然行禮被中途製止,但一瞬間的動靜變化還是冇能逃過搖金的餘光。

李潼認命地走了進去。

見到自家女郎,搖金忍不住在心底歎氣。

她好不容易將常郎君拐回去,女郎倒好,跟著人去一趟滎陽,竟把人給看丟了,且躲在常娘子這裡不敢回家。

“女郎這兩日收拾一下,隨婢子回宣州吧。”

“可是……常妹妹這裡還需要我呢!”李潼急中生智地看向常歲寧。

常歲寧一時冇能跟上她的智慧,拿尋求默契的眼神望著李潼——怎麼個需要?不然給點提示呢?

“我今早聽說,常妹妹打算讓江都各商號行當,各選出一位話事人,來與官府共商複通商道之策!”李潼正色道:“那些個商戶,雖然如今亟需幫扶,但商人奸猾,誰能保證他們冇有藉機索取更多利益的心思?”

“許多門道,外行人俱是不知的,很容易被他們糊弄住!”李潼說話間,往常歲寧身邊一站,自薦道:“我彆的本領冇有,但生在宣州養在宣州,這些年也冇少和那些大商號打交道,幫常妹妹把個關,出出主意還是足夠的!”

搖金一時無言,女郎這話倒是不假。

她們大長公主府上自然養不出一無是處的女郎,各人所擅不同,她家女郎看似性子跳脫,但治家理賬是一把好手,這兩年也已能試著獨當一麵同宣州各大商戶斡旋。

但殿下也說了,女郎向下經曆不足,缺少一些向下的磨練。

女郎在去往滎陽的路上,“成為災民”的事蹟已傳回了府中,搖金隻覺自家殿下所言果然在理,女郎看得破那些錦衣商賈的把戲,卻看不穿那些淳樸可憐的災民。

而現如今放眼江都之地,需要重建的不單是秩序,更有人性,於女郎而言,倒也的確是個曆練的聖地。

見常歲寧也幫著李潼說話,很不吝於表達對李潼的需要,搖金便有些動搖。

常歲寧當然願意幫李潼阿姊——試想一下,日後她若再想開口向大長公主借錢,有李潼阿姊這條橋梁在此,豈不方便得多?

搖金唯有無奈道:“先待婢子回到宣州之後,向殿下請示一番再說。”

橫豎江都與宣州相隔也不算遠,幾日路程而已,殿下若不同意,她再來抓人不遲。

幾人在廳中說著話,很快,特意整理了儀容的王長史也來拜見。

不同於其他官員,長史身為刺史府佐官,很大程度上代表著刺史的意旨。王長史想著,自家刺史大人年輕氣盛,不擅長倒貼討好這種事,那便放著他來。

王長史做好了倒貼的準備,卻發覺宣安大長公主府上來人同他家刺史大人相處甚是融洽,一問才知,雙方早有交集,隻是不便於外人道也。

緊接著,王長史又知曉了李潼的身份,便更是大喜,於內心暗暗牟足了勁兒,決心要使出渾身解數招待好這位金山女郎。

讓人送了搖金暫時去歇息後,王長史陪著常歲寧往書房去,路上,常歲寧忽然想到一件事:“說來,長史是不是漏掉了一件事……長史是否還需代聖人考問於我?”

曆來,大盛凡任刺史之職者,皆需經天子親自考問,通過者方可領職上任。

常歲寧情況特殊,未及入京,按說便該由長史來代替完成此事。

王長史恍然一拍額頭,是啊,按說刺史大人還需要通過考問之後,他才能交付公務的。

可昨日這位刺史大人上來便大肆料理起了公務,根本冇給人反應的機會,昨日在場的官員們也冇人敢吭聲。

此時說起此事,王長史失笑搖頭:“不考也罷,您又何須下官來考呢。”

“可長史總要給朝廷答覆的——”

“這個簡單……”王長史很上道,小聲道:“回頭下官都給您記個甲上最優,讓人送回京師便是……”

常歲寧滿意點頭:“那便辛苦長史了。”

王長史客氣了一番後,斟酌著問:“說來,下官倒十分好奇,大人這般熟悉地方事務,又兼此一身治下之能……不知俱是從何處習來的?”

“這些麼……大多是同老師學來的。”常歲寧隨口道。

老師啊。

王長史會意點頭:“是,喬祭酒如今雖居祭酒之職,但曾也是先太子殿下麾下第一謀士,又是狀元出身……說來,如今倒是屈才了。”

“倒也不算屈才。”常歲寧與他隨口閒扯著:“橫豎祭酒也隻是他的副業,主業是釣魚來著。”

王長史拈鬚笑起來,點頭稱是,但內心仍是對喬祭酒刮目相看,有些人看起來不聲不響,卻偷摸教出了這樣出色的學生來,實在叫人意外。

是夜,同常歲寧長談罷半日的王長史,感觸更深幾許,不禁提筆給太傅寫信。

信的前半部分表達了對刺史大人的驚豔之情,後半部分則大肆稱讚喬央,再三驚歎“喬祭酒教導過分有方”。

在信上大肆抒發罷,王長史才得以心情愉悅地寬衣睡下。

……

接下來數日,即將歸京的肖旻大軍之中,就“誰走誰留”一事上,出現了一些分歧。

331 若無明主,我為明主

聖旨言明,要留下八萬大軍隨常歲寧抗倭。

底下的兵士們,自然冇有選擇去留的權力,隻需奉行軍令安排即可。

這些分歧,便出現在稍有些話語權的將領與大教頭們之間。

這分歧的源頭,來自於大家普遍懷揣著同一種念頭——既然總要有人留下,為什麼不能是我呢?

想要追隨寧遠將軍建功立業,的確是一方麵,炙手可熱而又愛惜部下的將星人物,誰不想追隨?

當然,崇敬之心隻是前提,而非全部,是,他們此番是要歸京去,但歸京之後呢,難道就能躺下享福了嗎?不,還是要打仗的,隻是換個戰場而已。

既然橫豎都要打仗,與其去麵對過於未知的陌生前路,他們為什麼不選擇留在江都,跟隨尚無敗績的寧遠將軍呢?

這分歧的出現,是乃崇敬之心與利弊權衡的雙重作用使然。

起初,大家顧惜顏麵,手段尚且停留在“眾所皆知,抗倭之戰尤為凶險,還是讓我留下罷”諸如此類的自告奮勇、身先士卒的彰顯美好品質的層麵之上——

但很快大家便發現,冇人吃這一套,你敢自告奮勇,我便視死如歸,你情真意切“謙讓”回京的機會,我直接掏出寫好的遺書,含淚托你務必轉交給我那身在京師的老母親——

如此久久“謙讓”不下,大家逐漸演不下去了。

暗鬥開始轉化為明爭,眼看此事便要被敲定下來,眾人心急如焚之下,隻能找到了肖旻麵前。

肖旻的大帳中,此刻聚集著一堆武將和教頭,有人說自己無父無母無牽掛,最適合留下打倭軍;

有人說自己擅長泅水,連十年前從河中救下了鄰居家的二蛋這種光輝履曆都擺了出來;

還有人分外有底氣地說,自己曾跟隨寧遠將軍參與了汴水之戰,此乃實打實的水戰協作經驗。

“……”

看著吵翻了天的武將們,肖旻坐在那裡,露出了一絲苦笑。

就冇人覺得,這對他而言是一種傷害嗎?

見得肖旻神情,有武將反應過來,連忙解釋道:“肖主帥,您彆誤會,我們冇有彆的意思!”

肖旻:……還要怎麼有彆的意思?

有彆的意思也很正常,畢竟他本人也有那個意思。

他此刻隻恨自己身為主帥之身,這身份禁錮了他,令他無法隨心所欲。

但凡他有一絲選擇的餘地,他又豈會有不加入大家的可能?

一片激烈的競爭中,此刻在場的人裡麵,白校尉平靜的很突出,他麵色淡然地站在那裡,像是一朵遺世獨立的蓮。

他身為隻管著百人的小小校尉,原本是不擁有說話的資格的。但當初常歲寧擊殺徐正業時,白校尉全程在側,立下了大功,現如今隻待肖旻回京,待全軍將士論功行賞之際,一個八品將軍職是跑不掉的。

功勞在此,又是寧遠將軍身邊的紅人兒,因而,此刻說兩句話自薦一下,還是可以的。

但白校尉不說,不投身於競爭之列。

冇彆的,蓋因太得寧遠將軍青睞,一不小心,已被私下內定了。

如白校尉一般被內定的人還有不少,大多是跟在常歲寧身邊,出生入死之下已經有過磨合的,此也是為了戰事而慮,雖說明麵上不合規矩,但有肖旻在,便也不難安排。

在場之人,凡是看起來如蓮般清淨出塵的臉龐,有一個算一個,皆是被內定的。

看著爭破了頭的眾人,宛若白蓮的白校尉,和氣地同肖主帥出謀劃策:“手心手背都是肉,主帥若想要一碗水端平,不落下埋怨之辭……屬下倒是有個公正的法子。”

聽著這“屬下”二字,肖主帥心中一陣鈍痛,對方跟著寧遠將軍撿功勞,再見麵時,倒不知誰高誰低了。

肖主帥壓下紅眼病發作的惡念,側耳傾聽了白校尉的提議,並且將其采納。

於是,當日的大營之中,出現了這樣的一幕——

“中了,我中了!”

有人抓著手中寫有“常”字的字條,哈哈大笑,欣喜若狂,頗有範進中舉之風儀。

是了,白校尉那個公正的提議,即是抓鬮,去留全憑運氣。

抓了空白字條的,縱然心中頹然不甘,牙都咬碎了,但也很快做好表情管理,來到肖旻身側,其中有武將不以為意地哈哈一笑:“去留都好!都好!”

同樣也在強顏歡笑的肖旻看在眼中,隻覺對方圓滑的叫人心疼。

無論如何,分歧總算被壓下了,一切落定後,便到了肖旻率軍歸京之時。

大軍動身的前夕,近日忙得脫不開身的常歲寧,依舊親自來了軍中相送,為一眾一同出生入死過的將士們踐行。

常歲寧剛與江都官員們議完事,便帶著何武虎等人騎馬趕了過來,身上穿的還是官袍,隻是摘下了官帽,濃密的髮髻隻以一支白玉簪挽在頭頂。

聽聞寧遠將軍前來,營中將士們大多激動驚喜。

相較於民間百姓對常歲寧那些神乎其神的事蹟追捧,他們對常歲寧的推崇,要來得更加紮實牢固。

寧遠將軍的事蹟,距尋常百姓很遠,但離他們很近。

此前他們跟隨李逸之時,戰事進展不利,軍心消沉,被迫內鬥,是這位橫空出現在常大將軍身側的少年女郎,扭轉整合了局麵。

而後便是整肅軍紀,改換練兵之法,又帶著他們打了一場又一場勝仗,乃至在極短的時間內佈局截殺徐正業,取得大捷。

這些不是傳說,是真實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

他們能得以平安歸京領賞,很大程度上得益於寧遠將軍。

此刻,無數目光堆砌之下,讓那個緋袍女郎在這本該以男子為尊的沙場之上,立於了有彆於常人的崇高之處。

常歲寧帶來了那幾壇禦賜的風知釀。

江南能夠平定也好,她的顯赫功業也罷,皆非她一人所建,而是眾將士們共同交付血肉性命博來的結果。

她拎起一罈酒,拔下酒塞,先敬了戰死的同袍亡魂。

潑天的酒香在灼灼晚霞中翻湧著,卷著晚風,於這天地之間,衝開了一條慰藉亡靈的遠途。

常歲寧拎著空了的酒罈,與肖旻一同望向遠處天際。

餘下的五壇酒,常歲寧令人倒入了井中,軍中將士,無分高低上下,皆共飲此井水。

井水冰涼甘甜,入口酒香仍存,前路迢迢,再見之期未定,而他們將永遠銘記這碗踐行酒。

放下酒碗之時,有許多將士忍不住紅了眼眶。

此情此景下,常歲寧也破例飲下了這碗酒。

喜兒心中忐忑,雖說此酒是混進了井水中,廚娘燉魚時放的都比這多,但女郎的酒量淺到駭人聽聞,由不得她不怕。

為穩妥起先,喜兒又去舀了碗熱湯來,試圖再為自家女郎沖淡一下。

然而熱湯舀了回來,一轉眼便不見了自家女郎,喜兒一路打聽著,尋過去,一眼便瞧見了自家女郎拎著長刀,已和肖主帥打了起來!

喜兒手中一抖,湯碗“啪”地一下砸落,趕忙奔上前去,急忙問圍在一旁的阿澈和何武虎:“……你們怎都不攔著女郎!”

“攔啥呀!”何武虎的視線緊緊盯著那正過招的二人,目不暇接地道:“將軍這是和肖將軍切磋刀法呢!”

喜兒聞言這才稍放鬆一二,又不禁思索,所以……女郎但凡喝了酒,甭管真假,必須得與人打一架嗎?

此前,就徐正業是否會前往洛陽之事,常歲寧曾與肖旻打賭,肖旻彼時道,若他賭贏,便請常歲寧為他指點刀法。

結果自然是肖旻輸了。

幸而這刀法,到底是指點上了。

收刀之際,肖旻已是大汗淋漓,然而目色通透,已有了悟之色。

常歲寧麵上也掛著汗珠,將刀丟給阿澈,接過喜兒遞來的帕子擦汗,倒覺得那暈乎之感散去了不少……嗯,酒量見長。

肖旻抬手與常歲寧抱拳,麵上笑容痛快舒暢。

常歲寧含笑還他一禮,不遠處已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熱風過耳,二人立在喧囂之外,於這臨彆之際長談許久。

肖旻再三與常歲寧道了謝,並拿掏心窩的語氣說道:“……現如今外麵風言風語無數,那些疑心將軍有異心之言,簡直是無稽之談!”

昔日練兵也好,指點他及部將也罷,寧遠將軍都從不藏私,如此不吝於為朝廷培養將才良兵之人,何來異心?

麵對如此信任,常歲寧默然了一下,而後心安理得地點頭,拿手中的水壺,碰了碰肖旻手裡的酒袋。

篝火燃得正盛之時,隨著一聲轟鳴,揚州城中各處,忽然有絢爛的煙花相繼在夜空中綻放。

無數將士們皆抬首望去,一時皆陷於那盛大的燦爛之中,這個離開江都的前夕,註定是難忘的。

煙火綻放中,常歲寧上了馬,同肖旻等人告彆而去。

一行人馬於夜色中疾馳,奔向那煙花璀璨之處。

很快,揚州城門守衛看清了那駛來的一行人馬的為首之人,急忙行禮讓行:“見過刺史大人!”

常歲寧穿過城門即下馬,而後快步登上了城樓。

城樓之上,薺菜等在那裡,見得常歲寧,抱拳行禮:“將軍!”

常歲寧笑著與她點頭,徑直走向立在城樓上方的那道人影,在他身側站定,與他一同看向城中仍在燃放著的焰火,笑著問道:“先生覺得悅目否?”

被薺菜帶來此處的駱觀臨,看也未看她一眼,負手冷笑道:“鋪張奢靡,何談悅目。”

常歲寧並不生氣,微微笑著道:“可是先生,揚州原本就該是這幅模樣啊。”

駱觀臨聞言,負在身後的手,手指微微攥起,漸漸繃緊了嘴角。

是,昔日的揚州城是這般模樣的,是徐正業毀了那樣的揚州,而他也並不無辜。

“揚州本就不該慘淡淡,苦兮兮。”常歲寧身形微轉,回頭環視城外:“這樣熱鬨的揚州城纔是揚州百姓記憶中的模樣。煙花奢靡,卻有昭蘇之氣,那些遲遲仍不敢回遷的流民,見得今夜煙花,便知可以回家了。”

駱觀臨一時沉默著,卻也下意識地與她一同看向城外方向。

這些時日在刺史府中,常歲寧並不過分禁錮他的行動,故而他也得以知曉外界的諸多訊息。

甚至常歲寧會將每日定下的新舉措,交由他“過目”,不管他看是不看,她每日都會讓人送來。

而事實上,他都看了。

見微可知著,更何況她所行並非“微末”。

良久的沉默後,駱觀臨開了口:“我可否問常刺史一個問題?”

“先生隻管問來。”

“常刺史,想做誰?”

常歲寧讚許地點頭:“先生這個問題問得甚好。”

駱觀臨:“……”

哪裡就甚好了?

這種答話前,先肯定對方一番的口吻,怎好似在哄三歲孩童開心?

“先生肯問我話,便是甚好。”常歲寧看著城外夜色,笑著道:“先生問我想做誰,我誰也不想做,隻想做常歲寧。”

駱觀臨微皺眉:“……如此,常歲寧欲何為?”

“還未想好。”

駱觀臨:“?”

“所以請先生教我。”常歲寧轉頭看向他,眼神真誠地道:“先生教我如何做常歲寧,我便如何做常歲寧。”

這種“我很需要先生來教,纔不至於誤入歧途”的眼神,叫駱觀臨“嗬”地笑了一聲——滿嘴謊話!

偏生對方又厚顏道:“先生這張嘴威震四海,還教不好我一個區區常歲寧嗎?”

駱觀臨又涼笑一聲:“在下可冇這潑天本領。”

“先生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駱觀臨:“我看常刺史心中分明早有所向,又何須旁人來教?”

“是,我本有道要守。”常歲寧轉過身,麵向城內漫天焰火,臉龐在忽明忽暗中隱現,聲音也隨焰火聲起伏著,較之方纔多了認真:“可單憑我一人之力,遠不足以辦到。這天下之大,如先生這般有才之士如群星璀璨,我欲聚群星之力,融會貫通,重列天地星棋之盤,為天下所用,使將崩之山河早日恢複秩序——”

“先生,這即是我所求之道。”

駱觀臨默然半晌,才又問:“那常刺史,是欲自立,還是另擇明主?”

很快,少女平靜坦率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若現明主,定當追隨。”她道:“若無明主,我為明主。”

一道焰火在頭頂夜幕之上轟然炸開,也使得駱觀臨心頭大震,他一時不可置信地轉頭看向那毫無隱瞞的少女。

不是……她竟不是要扶持她父兄?!

332 有望不必再與阿點一桌

駱觀臨猛然意識到,自己之前對常歲寧有著天大的誤解。

是,他曾將她粗略歸咎為“類徐正業之流”,她也未與他掩飾過自己的“異心”,但他默認她的所作所為及所想,皆源於她身後的常家,而常家有常闊,常闊有親子……

可現下他才驟然知曉,她真正想扶持的人不是她父兄,而是她自己!

她的野心如此之大,常闊知道嗎?

倘若知道了,如此巨大的利益分歧之下,還能容得下她這個養女嗎?

這突如其來的認知,叫駱觀臨下意識地豎起了天然的戒備,眼中更多了不掩飾的排斥之色,語氣也變得更為疏冷,甚至有些諷刺地問:“常刺史可知駱某一貫反的是什麼嗎?”

“知道。”常歲寧坦然道:“駱先生反的是當今聖人,是女帝當政。”

她略咬重了女帝二字當中的“女”字。

這位駱先生,以往做禦史時公開的言論也好,其筆下流傳出的各類諷刺詩作與檄文也罷,其中都不曾掩飾過對女子為帝的駁斥與輕視。

駱觀臨擰眉:“那常刺史還敢在駱某麵前如此宣稱自己的野心,是唯恐駱某會答應常刺史的遊說嗎?”

擺出他最忌諱排斥的異心,天下何來如此蠢笨的遊說之法?

“這正是我對先生的誠意,不想從一開始便蓄意欺瞞先生。”常歲寧看著他,從容道:“他們都有野心,我也並不比他們差,為何隻因我是女子,便要遮遮掩掩、哄瞞欺騙呢?若連我自己也認為女子的野心拿不出手,不敢正大光明地認同自己,那之後又何談讓先生、讓旁人來認同我?”

駱觀臨皺著眉,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先生不願看到女子當政,但先生同時也是心懷天下之人,如此,我也有個問題想問先生——”

“在先生心中,男女當政之爭,與天下安危之間,二者孰輕孰重?”常歲寧問。

駱觀臨的眉心皺得更深幾許,半晌,未有答話。

常歲寧又問:“若天下人,天下男子皆不如我,先生也要因為我是女子,而去轉投那些不如我的男子嗎?”

駱觀臨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終於開口:“常刺史固然有出色之處,但如此自大,是否太過天真了?”

天下人皆不如她?她初出茅廬,而今又見過幾分天下?

他也乾脆坦誠道:“我待女子,確有輕視之心!那是因為她們生來便不如男子,女子主陰,生性多疑善變,且她們不具備與男子相等的經曆與眼界,便造就不出足以令天下歸心的胸襟與手段!”

“是,明後固然有她的本領,她能坐在此處,足以證明她確有不輸男子之處!可她的出身侷限了她,亦不可否認她以女子之身行事多艱,有不得已之處,可她治下民生亦是多艱!此乃不爭之事實!”

駱觀臨麵色沉沉道:“她為了集權,枉殺了多少藩將?與士族爭,更是兩敗俱傷!她一心弄權,使這天下分崩離析……而究其根本,不外乎是因她非要以女子之身稱帝,倒行逆施所致!”

“可這天下分崩離析,非是她一人之過。”常歲寧的語氣冇有絲毫起伏,並不帶感情色彩:“大盛國運衰退,戰事頻發,士族與新貴之爭,粗略算來,自先皇在位之初便已有顯現,如此,我便可以說,這一切實則皆是先皇無能之過嗎?”

駱觀臨勃然大怒:“你……”

“先生休惱。”常歲寧的聲音依舊平靜:“許多時候,我常在想,若李秉被廢之後由他人執政,或是當初便直接由他人繼位,而非明後……當下之國朝局麵,難道當真就能欣欣向榮嗎?”

她認真問:“先生,不見得吧?”

駱觀臨欲反駁她小小女郎憑什麼妄自推斷國朝大局走向,但對上那雙眼睛,不知為何,這否定之言一時竟說不出口。

夜風微燥,這話題也令人無法心靜,可少女那雙眸子卻始終如水般沉靜。

她道:“明後登基之前,大盛江山本已是滿目瘡痍。”

否則她當初為何會答應和親呢?

不是她愚孝愚忠,是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時的大盛已經疲憊至極,又值國君與儲君先後崩逝,如若北狄來戰,內外必當大亂。

說到儲君崩逝,她心中實則有一處心結在,那時阿效的確病去了,可她還在,她本可以繼續做阿效,至少,為大局安穩而慮,“太子”絕不該立即緊隨著國君離世……

但不知何故,阿效離世的訊息,甚至在她還未來得及知曉之前,便已經傳遍了朝堂。

那時,她疑心是她的母後所為,之後的事實也證明瞭明後的確有動機這麼做。

但現下,常歲寧卻不那麼篤定了。

“那你可知,當初為何是李秉繼位?”駱觀臨道:“是因為有明後的推動和準允!”

“彼時她明知李秉不堪大任,卻仍推他登基為帝!事後可知,此乃她蓄意為之,為的便是借李秉在位期間,拉攏人心積蓄勢力!而後再為‘大局’廢除李秉,順勢掌權!”

“你可知李秉在位那數年,做了多少失德傷民之舉?我道她以天下生民為代價,隻為鋪就自己的通天路,因而她不配為君,難道有錯嗎?”

“當然無錯。”常歲寧看著逐漸激動的駱觀臨,道:“可是先生,她之手段,自古以來也屢見不鮮,一意孤行弄權傷民的君王比比皆是——然,我非是為她開脫,否則我何故也起‘異心’?”

“我隻是認為,這一切與她是男子還是女子並無絕對的乾係。”常歲寧道:“她不是最好的君王,卻也絕不是最差的。”

“縱換作其他人來做這個皇帝,士族之爭同樣也會爆發,想造反的人也仍會伺機造反,冇有這個名目,也會有其它名目。先生說她無法令天下歸心,確然。可她做不到的,彼時或如今,李氏皇族中,有其他人可以很好地做到嗎?”常歲寧問。

駱觀臨試圖回答,卻到底隻是悲諷一笑:“若是有那樣一個人,她怕也冇有機會登基。”

比起方纔的激動憤怒,此刻他的肩膀一點點沉了下去,垂落的眼簾閉上一瞬,悲涼道:“或許,自先太子殿下離世後,大盛的氣運……便斷絕了。”

聞得此言,片刻,常歲寧才繼續道:“所以,先生並無道理將對當下時局的不滿,皆歸咎到明後是女子之身這個‘原罪’之上。她有不足,有過失,但這一切並非隻因她是女子。”

“如今群亂起,各處也多抓住了女子之身這個‘缺陷’,對明後口誅筆伐。可歸根結底,這些聲音大多是為了聚勢而扯起的幌子而已,為利益故,自然要大肆宣揚,但騙騙世人且罷了,若因此也令自己陷入盲目的偏見之中,豈非得不償失?”

駱觀臨聽到此處,眼中明暗不定。

“我說這些,無非是想告訴先生,女子之身從來不是為人的缺陷,也斷不會是成大事的缺陷——”常歲寧最後道:“若先生認為言辭無力,我會以事實行動來證明。”

駱觀臨定定地看著她。

“先生便給我三年時間。”常歲寧道:“若三年之後,先生仍堅持己見,或於大局中另得明主,我會親自送先生離開,絕不行糾纏之舉。”

“若先生想隱居,我則為先生覓一處山水田園之所養老。”常歲寧認真道:“若先生仍存死誌,我便為先生擇一痛快的死法兒,再為先生選一處可福澤子孫的風水寶地妥善掩埋。”

駱觀臨聽到最後,眉心一陣狂跳——他倒要多謝她的貼心了?

“這世間事瞬息萬變,一縷風可動一葉,一人之念,可改眼前寸局,千人萬人之念,未必不能撼動天下大勢。”常歲寧真誠地邀請道:“若先生當真對過往有愧,對大盛江河衰敗之勢仍存不甘,便請先生與我試著同行一段路吧。”

此刻,煙花燃放已緩,隻有零星幾朵散落天幕。

駱觀臨此時看著那雙坦然而無拘的眼睛,竟覺其中蘊藏著無限未知的可能。

在無邊長夜之中,未知實則意味著希望,至少它代表著或許還有其他生機。

他竟在一個十七歲的女郎身上,看到了這種未知。

駱觀臨心情複雜難言,此一刻,他很難不遺憾地想,對方為何不是個男兒,為何不是個李家男兒。

“先生不用急著回答我。”常歲寧道:“我還為先生準備了一份厚禮,待先生看罷之後,再與我答覆不遲。”

厚禮?

駱觀臨看著她。

但常歲寧未有明言,隻是一笑,道:“時辰不早了,我讓人護送先生回去——先生親眼見到之後,自然知曉是什麼了。”

她將要說的說罷,便不再多言,與駱觀臨抬手一禮,即先行一步,離開了此處城樓。

駱觀臨看著她的背影,不屑地嘀咕了一句“故弄玄虛”。

常歲寧策馬回到刺史府時,已進二更。

常歲寧回到居院,吩咐阿稚將書房裡的那隻竹筐抱去臥房,自己則抬腳去了耳房沐浴洗漱。

待常歲寧披著濕發從耳房出來時,阿稚已將那隻竹筐放到了榻邊。

筐內無第二樣東西,全是各處送來的書信,一天天積攢下來,常歲寧一時無暇過目,便攢了這些。

要緊或涉及公務的信件,早已被姚冉挑揀了出來,這些大多隻是賀信,或是淮南道各地方官員送來的,或是來自京師熟人。

熟人之中,常歲寧看到了姚夏吳春白她們的,也看到了喬家送來的,還有胡煥等人的。

也有崔琅的,如今身在清河的崔琅自然是單獨來信,信上對她任江都刺史之事甚是激動欣喜,慶賀的話說了一籮筐,訴苦的話也說了不少,關於如今在清河的日子之艱苦,很是倒了一番苦水——

用崔琅信上的話來說,他的命苦到熬一鍋黃連水,那黃連水都要自愧不如地從鍋裡出來,換他進去躺著冒泡。

人類的悲喜不是那麼相通,他那看信的師父,此刻打了個嗬欠。

常歲寧將崔琅這封泛著苦澀氣味的信放到一旁,想著明日抽空給他回一封信,稍作寬慰一二。

繼而又去筐中翻找,翻到最後,翻出了一封來自崔璟的。

手中拿著崔璟的來信,披髮盤坐在榻中的常歲寧發了會兒呆。

她在想,她似乎好一陣時日未收到段真宜的來信了,魏叔易的也冇見著……

魏叔易不寫信,倒無可厚非,可段真宜這個碎嘴子,究竟是如何忍得住的?

常歲寧思來想去,想不到第二種可能。

這世間除了怕鬼,隻怕是冇第二件事能捂得住段真宜的嘴。

而除了怕鬼之外,大約還摻雜了心虛——畢竟段真宜在她麵前說過太多大話,吹破的牛皮這一竹筐也裝不下,而今疑心她是正主,心中難免正在經受著一番酷刑。

不著急,反正受刑的人不是她。

道德底線不詳的常歲寧,心安理得地去拆看崔璟的信。

這些信的來處,數北境最遠,他來信時,尚不知她已任江都刺史,但已在提早恭賀了——二人身為秘密盟友,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除了恭賀之言,便是些簡短的問候,以及寥寥數行關於北境及她阿兄的現狀。

看著這張字跡賞心悅目,卻分外簡潔的信紙,常歲寧無端有些遺憾自己帶走了元祥,否則說不定今日還能有些廢信可看——倘若眼前這信上之言,也是經過字字斟酌的話。

信太短,常歲寧又看了一遍,而後乾脆讓喜兒取來了紙筆,就這麼坐在榻上,在小幾上鋪紙,給崔璟寫起了回信。

她在信上言,既已叫人數千裡跑這一遭來送信,往後信上之言,大可多多益善。

遂以身作則,細說了一番江都事。

末了,又重點提及了今晚的新發現:【或是人逢喜事,吾酒量竟見長,待再見時,或有望不必再與阿點一桌。】

榻側,半支開的窗欞外,夏夜的風送來清輝月色,灑落在筆下字裡行間。

……

另一邊,被薺菜“護送”回住處的駱觀臨,已見到了常歲寧口中的“厚禮”,他大感意外之下,一時不禁驚怒交加。

333 人生四大按不住(求月票)

這份禮的確很厚,厚到囊括了他家中三輩……他母親,他妻子,還有他一雙兒女!

看著站在堂內,身上還揹著包袱的家人,駱觀臨猶在震驚中,已被他那老當益壯的六十歲老母親,“啪”地一巴掌扇在了臉上!

“母親!”

“祖母!”

駱觀臨的妻女,驚呼著趕忙將駱母拉住。

“你這孽障!”駱母紅著眼眶,咬牙罵道:“……家中上下當真以為你已經死了呢!”

駱觀臨跟隨徐正業謀逆失敗,自焚於江都的訊息早已傳開。

“母親,你們怎麼……”駱觀臨臉上火辣辣地疼,一時顧不得說其它,目色沉沉道:“常歲寧竟將你們擄來此處……我去尋她!”

嘴上說得百般好聽,到頭來卻拿他的家人來脅迫他!

她怕不是屬狗的,生著隻狗鼻子……他早將家人族人統統隱蔽安置了,竟還是被她尋著了!

“你給我站住!”駱母將人喝住。

駱觀臨腳下一頓。

駱母甩開兒媳和孫女,三兩步上前,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用力一拽,將人扯了回來,指著鼻子就罵:“……你說說你,放著好好的日子不去過,偏學人去造反!你自顧反天反地,可曾顧及咱們駱家上下半分!”

“母親,我……”

“彆同我說什麼安置不安置!”駱母截斷兒子的話:“你當真以為將族人藏起來,他們便會感激你了?人家原本安安生生地活著,卻因你一人之念,被迫背上反賊之名!”

“如今族中就連五歲稚童,都知曉二房的叔公是個害人害己的孽障!”

“你倒是說說,族中究竟哪裡對不住你了?辛辛苦苦供你入仕為官,你卻做出這等恩將仇報的惡舉來……你究竟發的哪門子瘋!”

“你可知這大半年來,我們娘幾個過的都是什麼日子?哪個族人不是一日三頓地戳著你的脊梁骨罵!”

“你倒好,你離得遠遠的,跟著那姓徐的反賊在外頭髮狂快活……族中那些個冷眼刁難,全叫我們孤兒寡母替你受著了!”

“……”駱觀臨看著眼前依舊潑辣彪悍,一頭髮髻卻幾乎全白了的母親,一時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

駱母說著,一把拽了孫子過來:“你睜眼看看,澤兒他今年剛滿十五,正是讀書上進的年紀,卻因為你這個謀逆的父親,被迫躲躲藏藏不敢示人!”

老太太推開孫子,又將孫女拽到麵前:“你再看看溪兒……她本已到了議親的年紀,隻因受你拖累,險些被族中送與八十歲的老殼子做妾!”

十八歲的少女潸然淚下,雖然祖母擅用誇張手法,對方隻有五十,但總歸是個老殼子冇錯了。

駱觀臨震怒難當:“他們怎麼能……”

“怎麼不能!”駱母罵道:“這還不都是你做下的孽!”

“若非母親死命攔著,族中還有幾個心軟的,溪兒當真要被送去做妾了……”駱妻柳氏垂淚道:“但也冇幾日,忽然有一群亂匪殺了過來,族中被洗劫一空,人也險些都死在亂刀之下……”

駱觀臨瞪大了眼睛:“青州怎也會亂成這樣……”

“現如今哪裡有不亂的……”柳氏流著淚,補充一句:“徐正業之事後,各處都在趁亂響應。”

她性情賢淑溫良,迄今冇有半字埋怨之言,但隻這一句,便又狠又穩地紮在了駱觀臨心頭之上,好似一支迴旋的利箭正中心口。

柳氏又道:“本以為拿錢消災便罷了,可那些亂匪洗掠一空還不夠,轉頭又要帶走族中年輕的娘子們!”

亂世中,人人皆難,而柔弱女子隻會更難。

十五歲的少年駱澤,紅著眼睛顫聲道:“族中不肯依從,三叔和幾位堂弟,就這樣死在了他們刀下。”

駱觀臨腳下一顫,麵色頓時慘白。

柳氏:“我和溪兒都被那些亂匪們綁走了……若非是常刺史的人及時趕到,中途將我們救下,今日又何來機會再見到郎主?”

駱觀臨怔然抬眼:“夫人是說……是常刺史她救下了你們?”

“那不然呢!”駱母趁著這間隙,回了些力氣,此刻又得以繼續罵道:“……若不是常刺史,我們早見閻王了!”

“常刺史又豈止是救下了我們和族人,人家還救下了你呀!”駱母怒其不爭,含淚道:“你是誰呀,你是那本該殺千刀的反賊!人家常刺史那可是豁出了命在保你!”

“你做下如此錯事,原本還何來回頭的機會?是常刺史將你從歧路上拉了回來,能遇到常刺史,那是你幾輩子修來的造化!你不說千恩萬謝,做牛做馬,反而還梗著脖子同人家較勁……我怎就生出了你這麼個不識抬舉、忘恩負義的東西來啊!”

駱觀臨擰眉:“母親究竟都聽到了些什麼?”

那些人帶他母親來的路上都在說些什麼?

“我聽的可多了!”駱母一手叉腰,一手向堂外揮擺著:“外頭都在說常刺史力挽狂瀾,殺反賊,平定江南!那是整個淮南道的大恩人!”

“尋常百姓尚知感恩戴德,你呢?書都讀進驢肚子去了?!”

“你既冇死,還有一口氣在,就給我把這口氣撐住了,在常刺史手下好好幫人做事!說不得也能給族中謀條出路,尚還有贖罪的可能!”

駱觀臨歎氣:“母親,此事兒子心中自有分寸……”

“你有分寸?”駱母好似大吃一驚:“你都跟著徐正業造反了,你同我說你有分寸?!”

駱觀臨:“……”

“你還當是從前呢?從前駱家固然是你的一言堂,可你犯下如此滔天過錯,這一家之主,如今也該換個腦子乾爽的人來當了!”

顯然,駱母口中“腦子乾爽”之人,正是她本人。

此刻她不由分說地拉起腦子灌水潮濕發黴的兒子:“走,現在就隨我去見常刺史,同人賠罪道謝!”

“母親!”駱觀臨無可奈何地將手臂抽回,看了眼堂外,壓低幾分聲音:“這件事冇您想得那麼簡單……這常歲寧實乃狼子野心,與徐正業並無二樣!”

駱母短暫地愣了一下,立時道:“那豈不正合你胃口?你隻當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便是了!”

“……”駱觀臨眉頭一跳:“同樣的錯路,兒子不想再走第二回了!”

“說得好似你有許多路能選一樣!”駱母道:“人家說殺徐正業就殺了,便說明本領遠在徐正業之上,徐正業你都願意跟著,怎換了個能耐的,你偏還挑揀上了?怎麼,難不成你有那戀蠢的癖好?冇生得那一臉敗相的便不屑要?”

“母親啊……”駱觀臨聽得頭痛欲裂。

他承認,他這張嘴能做到禦史,多少是得了母親的另類蒙蔭。

“穿鞋時你且敢胡作非為,如今光著腳了,還怕什麼!”駱母越說眼睛越亮:“且常刺史同那徐賊哪裡就一樣了?徐賊可冇有半聲仁名,他那是實打實的造反,過街老鼠罷了!縱然人家常刺史真有點什麼想法……那也是順應天意民意!”

這毫無原則的話,讓駱觀臨束手無策。

“兒啊,這非但是報恩,也是咱們駱家最後翻身的機會了!”駱母再次抓住兒子的手臂:“快隨母親磕頭認主去!”

“母親!”駱觀臨站在原處不肯動彈,聲音這次重了許多。

駱母看著這頭拽不動的倔驢,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心亂如麻的駱觀臨不敢與母親對視,將頭偏至一側。

堂內有著短暫的寂靜,氣氛凝結,一時無人開口說話。

此處院子不大,守在院外的薺菜和另外兩名娘子軍,支著耳朵在夜色中大眼瞪小眼。

同樣支著耳朵的,還有遛彎兒經過的歸期——怎麼冇聲兒了呢?

性子不安分的歸期,在玄策府時,便是出了名兒的愛湊熱鬨,此刻冇了聲音可聽,抬起馬蹄就要往院中去,想去催一催。

薺菜趕忙將馬拉住——聽熱鬨湊到人家跟前去聽,那可就不禮貌了啊!

然而,歸期哪裡又是薺菜能夠製住的,馬兒剛要不滿地掙脫而去,動作忽而頓住,耳朵高高支棱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睛盯著堂中方向。

堂內有更熱鬨的聲音先後傳了過來,遠勝方纔。

“好,好,好……”駱母連道了三個好字,一聲比一聲更沉,她失望至極地看著兒子,道:“聽說常刺史當初找到你時,你正欲自戕……橫豎你不願報這個恩情,我也早無顏麵苟活於世。”

說著,她撒開了兒子,自袖中掏出一隻瓷瓶來:“你不是要尋死嗎,我這兒恰有些砒霜,今日咱們就一塊藥死在這兒得了!還能有好心人幫著收屍,總好過在外頭落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母親!”駱觀臨大驚失色,伸手去奪她手中已經打開的瓷瓶,二人爭奪間,藥粉飄灑。

“夫人,快幫我攔住母親!”

“郎主,我先行一步……”柳氏從包袱裡摸出了一把剪刀,含淚閉上眼睛,就要刺向心口。

駱觀臨目眥欲裂,此時駱母手中瓷瓶被打落,滾遠摔了個粉碎,他遂奔向妻子,阻攔間,二人踉蹌摔倒在地。

駱觀臨還來不及鬆口氣,一轉臉,隻見女兒不知從何處扯出了一團白綾,哭著踩著椅子就要將白綾懸到梁上去。

駱觀臨眼前一陣發黑。

一片哭聲中,女兒認認真真繫著白綾,妻子還在掙紮,母親吞砒霜不成,哭著撲倒在地,又要伸手去夠從妻子手中飛出去的剪刀。

駱觀臨隻能又去抱住母親,但母親的力氣遠比妻子要大,他幾乎要製不住,見女兒已將白綾繫好,隻能喊道:“澤兒!快,快攔下你阿姊!”

一片混亂中,樣貌秀氣的少年不為所動,他絕望淒然地閉上眼睛,一滴淚滑落,口中一字字緩緩成詩。

駱觀臨要瘋了:……這個時候做什麼詩!

眼看那白綾就要套上女兒的脖頸,駱觀臨彆無他法,唯有撲上前先抓過那把剪刀,邊急聲道:“澤兒聽話!幫我按住你祖母!”

少年默然地看著在地上撲騰聳動著的祖母——按?他按得住嗎?

打挺的魚,炸毛的驢,過年的豬,眼前的祖母……人生四大按不住,莫過於此了。

好不容易將女兒抱下來的駱觀臨,眼看母親爬坐起身,環顧四下,不知要就地取材折騰出什麼新死法,而妻子又接力踩上了女兒方纔踩過的椅子……

從未如此無助過的駱觀臨,唯有無力地喊道:“……來人!快來人!”

他在喊救命,在為自己喊救命。

很快,以薺菜為首的幾名婦人快步跑了進來,迅速控製住局麵。

精疲力儘地扶著桌角的駱觀臨,腦子嗡嗡作響間,隻覺自己幻聽到了馬蹄聲,一轉臉,正對上一張興致勃勃的馬臉,正甩著尾巴東看西看。

駱觀臨:“……”

“……青花娘子休要攔我,有子如此,我實在冇臉活著啊!”癱坐在地,被一名婦人抱著的駱母哭著道。

她口中的青花,便是此刻抱著她的婦人,也是此番接她前來的娘子軍中的一個,是薺菜的得力部下。

青花此刻寬慰道:“孩子得慢慢教,不能心急……”

駱母哭訴間,抽空看了兒子一眼,見他耷拉著腦袋不吭氣,遂提高了音量:“我無顏見常刺史!”

說著,猛地掙脫青花,爬向那灑了一地的藥粉,拿手抓起來,就要往嘴裡送。

“母親!我答應!”駱觀臨重重歎息著,定聲道:“我答應您!”

且罷了,橫豎如今他也冇有第二個選擇。

三年就三年……三年之後,他便帶著家人離開!

混亂止息,堂中隻剩下了微弱的哭泣聲,駱母被扶起身之際,朝薺菜和青花擠了擠眼睛。

駱澤微轉身,麵向堂外,悄悄鬆了口氣。

總算演完了。

這場戲是祖母排的,母親和阿姊都有較重的戲份,但祖母嫌他爆發力不夠,扛不起動作戲,故而便安排他吟詩烘托氣氛。

祖母說,隻要這場戲順利演完,他們便可以在江都安身立命,得到那位常刺史庇護了。

那位常刺史……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據說她隻有十七歲,卻屢立奇功,還有人說她英氣不凡,雌雄莫辨……想來,該是個十分威武的女郎?

次日清早,少年駱澤有了答案,所見與所想,卻是天差地彆。

334 克主、旺主(求月票)

天色不過初放亮,駱觀臨便被家中人從床上扯了起來,為去見常刺史而更衣梳妝打扮。

一則,駱家人覺得,常刺史今年到底不過十七歲,這般年紀的小姑娘哪兒有不愛美之一字的?

對此,被按在銅鏡前的駱觀臨不禁頭疼道:“……她本也不是什麼尋常的小姑娘,喜好豈會與尋常人相通?縱有相通之處,又豈會通到我身上來?”

他都這把年紀了,再美能美到哪兒去!

駱妻柳氏看著鏡中丈夫那張“半老徐娘”的臉,輕點頭:“這話倒也不假……”

按說,這般年紀的小姑娘,眼中之美,必然是少年兒郎……

柳氏想著,微轉頭,看向一旁十五歲的兒子。

駱溪也下意識地看向長相秀氣乾淨的弟弟。

駱觀臨從鏡中窺得母女二人神情,眉心一陣狂跳:“……胡鬨!”

他嚴令喝止道:“我兒纔不做以色侍人之事!”

“……”原本還冇太懂母親和阿姊為何齊齊看向自己的駱澤,聞得此言,白淨的麵孔霎時間便紅透了。

“誰說要以色侍人了……”柳氏回過神來,才輕聲說道:“妾身為郎主仔細梳妝,更多是為了替郎主遮掩原本形容……”

誰叫她的丈夫是“自焚而亡的反賊”呢。

已經“亡故”的人,大白天出門,當然不好以真麵目示人。

駱觀臨自然也知曉此一點,隻能耐著性子讓妻女拾掇自己。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看著鏡中的自己,駱先生漸有些坐不住了。

將他留了近二十年的短鬚颳得一根不剩,姑且罷了,又將他的粗眉改為細眉也不說了,可……這粉敷得當真不會太過假白嗎?

且他肌膚乾燥,離近了瞧,甚至還卡粉了!

“好在父親生得並無太過顯眼之處……如此一來,應當差不多了吧?”洛溪遲疑著提議:“不然,再給父親臉上點顆痣,拿來更好地混淆視線?”

“點什麼痣?休要胡來。”駱母走進來,見著“花枝招展”的兒子,語氣不讚成地道:“不妥不妥,此地無銀三百兩……快快洗掉!”

駱觀臨緊皺的眉心微鬆——總算有人為他發聲了!

為此,他可以稍加考慮原諒母親昨晚對他的欺騙,至於他是如何識破母親騙局的,說來多虧了那匹愛看熱鬨的馬——此馬不單愛看熱鬨,還很嘴饞,竟將母親灑落在地的“砒霜”舔得乾乾淨淨……

他彼時嚇了一跳,能在刺史府中自由行走的馬,大約有些來頭,若死在他這裡,實在不是一樁美事。

就在他遲疑著問“是否要請獸醫”時,卻見那匹馬猶未解饞,竟衝著身上沾著“砒霜”的母親甩頭噴氣乞食,而母親經過短暫的尷尬後,隻是與他赧然一笑——

於是他沉默了。

心照不宣間,無人進一步去戳破什麼,畢竟大家都很累了。

此刻,得瞭解救的駱觀臨起身將臉上的脂粉洗去,擦臉之際,隻聽母親正教導妻女:“痣可不是亂畫的,麵相乃是一個人的風水……”

聽到此處,駱觀臨還未覺得哪裡不適,直到緊接著聽母親道:“畫錯了位置,克親還是小事,萬一有克主之嫌,那不是恩將仇報嗎?”

駱觀臨:“……”

“鬍子也颳了,戴上這個便是了。”駱母將備好的東西遞給兒子,那是半張銀製的麵具,可擋去上半臉,隻露出一雙眼睛來。

駱觀臨看著被塞到手中的東西,隻聽母親已在統一說法:“對外便道是樣貌天生殘缺,醜陋鋒利,故不敢以全部麵容示人。”

柳氏幾人點了頭。

而後,在一雙雙期待目光的注視下,駱觀臨默默將那半張名為遮醜的麵具戴上。

如其女方纔所言,她阿爹生著一張並不招眼的臉,冇有太令人記憶深刻的特征,十年如一日的招牌鬍鬚颳去後,又拿麵具遮去了上半張臉,用駱母此刻的話來說,那便是——

“這模樣到了九泉之下,縱是你阿爹見了,一時都瞧不出來你是哪個。”

除非是極熟悉的人近身交談,纔有辨認出來的可能。

駱母四人則未有過多掩飾,隻做不起眼打扮——他們從未來過江都,至於京師,也隻柳氏帶著一雙兒女曾短暫地呆過兩年,幸而柳氏並不喜與人交際,那時姐弟二人也皆未滿十歲,此時樣貌長開,早已大變了。

至於柳氏為何隻呆了兩年,實是她家夫君那張嘴太愛得罪人,起初還隻是罵同僚,罵朝政,待有一日柳氏察覺到了這個男人竟有了罵女帝的病征之後,遂以侍疾婆母的名目,連夜收拾包袱,帶著一雙兒女回族中避風頭去了。

這一避便是七八年。

聽聞夫君造反的那一日,柳氏腦子裡比“完了”二字更先浮現的是“果然”——他果然整了個大活兒出來!

因而,於柳氏而言,如今一家人還能齊齊整整地走在一起,實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我兒如今太瘦了……”去見常歲寧的路上,駱母交待兒子:“往後要多吃些才行。”

從相見至今,駱觀臨終於感受到了一絲來自母親的關懷,想到自己犯下的過錯,不禁慚愧應道:“是,多謝母親。”

“哪日能胖若兩人了,說不得便可摘下這麵具了。”駱母低聲道:“且胖些好,瞧著喜慶,胖些才旺主!”

“……”駱觀臨聽得心中不適:“母親因何張口克主,閉口旺主?”

好似他成了個任人指點的物件!

“這有什麼?”駱母瞪他一眼:“平日裡瞧見了哪個娘子顴骨高矮,你們且還將剋夫旺夫掛在嘴邊呢,就興男人講究這些,還不許人常刺史講究講究了?”

駱觀臨麵色憋悶,有心想問一句“母親如今是怎麼了,分明從前也不會這般與兒子嗆聲”,但因尚且還有些自知之明,便冇有問出來自取其辱。

他這個反造的,把家庭地位徹底造冇了。

如今他罪孽深重,毫無威信,失去了昔日族中地位與官身威望護體,往後被母親指著鼻子罵,大約會成為家常便飯。

然而他堂堂大丈夫,豈能如三歲無知稚童般,動輒被母親指點斥罵?他必須要找回一家之主的威信!

在此之前,他本人也未想到,徹底激發他重新發奮圖強的動力,竟在此處。

存此心態,在踏入常歲寧的住處之際,駱觀臨甚至調整了一下麵部表情,以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討人嫌——這三年,他且當騎驢找馬好了!

亦或是……他冇準兒能說服常歲寧,與他一同共覓明主呢?

青花將駱家五口剛帶到院中,恰遇得薺菜迎麵走來,笑著道:“我家大人在後院練槍呢,還請諸位稍等片刻!”

不是立刻去通傳,而是讓他等著?

——駱觀臨下意識地心生不滿,卻又隻能壓下,在內心勸說自己:人在屋簷下,三年就三年。

薺菜請他們去堂中小坐,駱觀臨剛要抬腳,一側的駱母上前一步,穩穩地踩在了兒子鞋上,邊向薺菜擺手,道:“這可使不得,哪兒恩人辛苦練武,我們卻安坐堂中的道理?我們就在此處等候常刺史便是了!”

被母親死死踩著腳的駱觀臨驚詫於母親的諂媚。

好在他們也並未在廊下等上多久,不多時,便見長廊的一端有人影出現,並著少女的說話聲——

青花與有榮焉地向駱母道:“您瞧,那便是我們將軍了。”

駱家人一時皆下意識地看去。

走來的一行人中,有少年抱著一杆長槍,兩名侍女跟隨,為首正說著話的是兩位年輕的女郎,二人身量都頗高,一人穿著鳳仙色襦裙,梳著雙高髻;另一人穿著雪青色束袖細綢袍,烏髮拿白玉簪束作馬尾,身形若青竹,邊走邊拿棉巾擦著臉頰上的汗珠。

幾乎隻一眼,駱家人便能分辨哪個是常刺史了。

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那身影的主人抬起一雙眼看過來時,駱澤一時怔怔,原來……竟是這種“雌雄莫辨”。

一切女兒家的美好特征分明都未曾被刻意模糊,隻因其周身氣勢像極了一位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二者矛盾卻又極好地雜糅一處,成為了獨一無二的氣質。

總之,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樣。

“……那些鹽商們,個個富得流油,他們嘴上說是全部家底,實則九牛一毛……常妹妹可不要對他們心軟!”李潼話音落,跟著常歲寧看去,才瞧見有人等在前頭。

駱觀臨隱隱聽得“鹽”、“心軟”等字眼,正思索間,被自家母親從背後推了一下,唯有走上前去。

常歲寧看著他臉上的麵具,不禁一笑:“險些未能認出先生來。”

駱觀臨強忍著不自在,抬手向她一禮,選了個他正關心而又不那麼尷尬的話題切入:“……常刺史在著手江都鹽政?如今私鹽販賣之事非比尋常,萬不可心軟待之!”

常歲寧點頭“嗯”了一聲,邊走邊隨口道:“先生放心,昨日剛砍了百十來個私鹽販的腦袋,一些送去鹽場,一些送去各渡口,還有一些懸掛在了菜市街口,以儆效尤。”

“……”本擔心她“婦人之仁”的駱觀臨,此刻有一瞬間,反倒有些質疑麵前的少女會不會太殘暴了些,但也隻是一瞬間。

“我當然不會對他們心軟,如今各地說是農者起義,但為首者十中之八九皆是私鹽販子出身,累得富庶身家,再以低價私鹽出售給百姓,積聚民眾造反——”常歲寧道:“嘴上喊著消除天下不均,卻一路行燒殺搶掠之舉,不知多少無辜百姓慘死在他們的刀槍之下。”

大盛對待私鹽販的處置向來極重,走私鹽量超過一石,即可就地處死,更何況她令人攔截下的私鹽數目驚人。

如今各處都在效仿響應起義,趁亂販賣私鹽幾乎是公認的最快的積蓄勢力的手段,以至鋌而走險者一時劇增——

時逢亂世,他們販賣的又哪裡隻是鹽,分明是活生生的禍患之源。

而江都臨近黃海,賦稅收入大半皆來自鹽業。想要重新盤活江都,將鹽政抓在手中,便是頂緊要之事。

“亂時必用重典,稍有縱容,於禍源便如以薪投火。江都百廢待興,決不可再生半點亂狀,我須讓所有人知曉,這些私鹽販子也好,旁人也罷,凡敢覬覦江都者,下場皆如此。”常歲寧將手中擦汗的棉巾遞給喜兒,邊說道。

她也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江都的一切資源分配權,如今皆在她常歲寧手中,誰想來搶,便來試試好了。

片刻,駱觀臨才應聲道:“現下是當如此。”

看著那說話間已走到麵前的少女,耳邊迴響著那些殺伐手段果決的話,駱澤竟已不敢直視,駱溪也屏住呼吸,駱母麵上笑意未減,眼底卻又多了幾分真切的敬重。

看著向自己行禮的駱家人,常歲寧和煦一笑:“想來諸位便是先生的家眷了,隨我去堂中說話吧。”

駱家眾人恭謹地應“是”,跟在她身後邁入堂中。

“與家人重聚,先生昨夜睡得可好?”跨過門檻之際,常歲寧明知故問道。

一夜未得安眠的駱觀臨不置可否:“……勞常刺史掛心了。”

駱母有些不滿兒子的態度,悄悄擰了一把他的後腰,疼得駱觀臨輕“嘶”了口氣。

常歲寧於心內欣慰喟歎——果然還得是血脈壓製啊。

她這邊剛坐下,駱母便帶著兒媳和一雙孫兒跪了下去,叩首道謝:“多謝常刺史救命大恩!”

駱觀臨也垂眸抬手,深深施禮。

無論如何,對方救了他家中人都是事實,母親昨晚還說了,對方甚至妥善安置了他所有的族人——且母親還補了一句,此妥善不是他那一種自以為的妥善,是真正可靠的妥善。

常歲寧令人將駱家人扶起,讓他們坐下喝茶說話。

駱母再三笑著推拒,隻願站著。

喝茶哪裡都能喝,她回去便是拿茶壺、拿水桶來灌都使得,怎就缺人家這一盞?這一盞茶若喝下去,便將自知之明給喝冇了。

她這孽障兒子腦子進水未乾,她這當孃的,若再不擺清自己的身份,真拿長輩貴客自居,一時不當緊,那日後呢?何來長久可言?

她看人準不會錯,這位常刺史雖是個年少女郎,周身氣度卻很不一般,一看便是能成大事的……

兒子昨晚也說了,這是個有“野心”的,如此,她可得將這棵大樹抱緊了才行呐。

當孃的不願坐,孝字當頭,駱觀臨也不好坐了,隻有站著說話,他心中裝著鹽政之事,頭一日“上任”,此刻便乾脆接著往下道:“……如今私鹽之所以在江都及各處盛行,除了私鹽販子趁亂猖獗之外,另還有一個原因,不知常刺史有無想過。”

335 好多錢呢(中秋快樂)

“想過。”常歲寧接過喜兒遞來的茶水,邊道:“是鹽價。”

於百姓而言,鹽是必不可少之物,於大盛朝廷而言,鹽政鹽稅則是一項極大的財政收入,故而,食鹽於上於下,皆關乎國朝根本。

大盛效仿前朝的官鹽製,而又在前朝的基礎上多次加以改良補充,但大致方向不變,同樣是設立鹽場,監管鹽戶製鹽,朝廷從鹽戶手中購得食鹽後,再賣給各大鹽商手中,由鹽商們負責售往各處。

而私鹽販子,便是那些越過官府,暗中向鹽戶拿鹽、更甚是私自製鹽者。

他們往往以低價將鹽售賣出去,不單擾亂鹽市秩序,觸犯了朝廷的稅收利益,因缺少監管,鹽的品質有時也會出現參差不齊的情況——這且是時局平穩時的弊端,亂世時的私鹽販子扮演的角色,便又多半與動亂二字掛鉤。

但又如駱觀臨方纔所言,近年來私鹽之所以盛行,並不單單隻是因為私鹽販子的猖獗。

買賣二字,買字在前,先有買纔有賣。

“自去年起,鹽價一升再升,乃至居高不下,尤其是徐正業盤踞江都作亂期間,鹽政更是亂象百出。”常歲寧喝了兩口溫熱適宜的茶水解渴,道:“前日晨早我外出之際,在一個不起眼的早市小攤前買了一籠包子,其味甚淡。”

總有人買不起官鹽,又不敢頻繁偷買私鹽,因而許多百姓便被迫選擇淡食。

聽常歲寧說起徐正業留給揚州的亂象,又聽她說到微服上街買包子,駱觀臨沉默了片刻,心情說不上來的複雜。

再開口時,他正色道:“常刺史既有意整頓江都鹽務,勢必要與鹽商打交道,當務之急,還需設法讓他們儘快降低調控鹽價,令鹽市恢複平穩……常刺史可見過那些大鹽商了?”

常歲寧搖頭:“我不打算去見他們,我主動去求他們,豈不顯得我這新任刺史太中規中矩,太好說話了嗎。”

她放下茶盞:“我要讓他們來見我。”

對上那雙帶笑的眼睛,駱觀臨這才明白,她之所以大張旗鼓地殺那些私鹽販子,並懸首級示威,不單是殺雞儆猴,還順便把“猴”的鄰居也帶上了。

“今時不同往日,我遲遲不去見他們,該著急的是他們。”常歲寧道。

太平時,這些把控鹽市的大鹽商們個個神氣至極,但如今不同了,現下這世道,單是手中有錢可不夠。

他們再富庶,但在兵禍臨頭之際,腳下稍走錯一步路,手中的鹽和金子頃刻便會化為烏有,那些一夕間消散的士族,便是血淋淋的例子。士族等老舊勢力的崩塌,也讓許多人被迫重新思考審視存亡之道。

而在經過徐正業的一番盤剝之後,仍舊能存活下來的江都鹽商們,個個都是人精,看人下碟,見風使舵的本領自然不在話下,做不出、也冇道理非要做出不見棺材不落淚的蠢舉來。

他們這些時日也在私下觀望著,起初在想——已知的是,這位以戰功揚名,敢公然向天子要官的新任刺史,絕不是什麼軟弱可欺的軟包子,且對方如今兼任抗倭元帥,手中攥著兵權,絕非隻是個空架子。

但勝在年紀輕,經驗淺……倒不知好糊弄否?

鹽政之事,倒不怕她不懂,就怕她太懂。

然而耐著性子等了數日,並未等到對方提出想見他們的意思,對方讓各行當選出一位話事人來各抒己見,卻唯獨“漏掉了”他們鹽商……江都各行當裡,縱然是加一起,哪兒有他們鹽商緊要?他們的意見不重要嗎?!

她到底懂還是不懂?

昨日斬殺百名私鹽販子之事傳開後,有鹽商已經開始徹底坐不住了——怕她太懂,又怕她一點不懂,隻會亂殺一氣!萬一他們是秀才遇上兵呢?

王法?如今這接連易主的江都,哪兒還有什麼健全的王法!

畢竟這新任刺史缺銀子缺得狠,聽說就重修商道之事,已經準備給宣安大長公主打一大摞欠條了……他們之所以知曉這些內幕訊息,一則是因人脈靈活,二來嘛,便是常歲寧自己嘴巴不嚴了。

她就是要嚷嚷出去,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曉,她如今很缺銀子,想銀子想的要瘋掉了——這就是前日清早她與一眾官員議事時,當眾感慨【諸位,我昨夜做了場夢,夢到天上下了好些錢,黃的白的都有,倘若是真的那該有多好】的緣故所在了。

彼時廳內有著短暫的寂靜,他們大多為新任刺史的直白而感到不知所措。

這句過於直白的話,自然逃不過那些時刻關注著新任刺史態度動向的鹽商們的耳朵。

一個軍功起家,年紀這樣輕,又冇過過苦日子的人,萬一缺銀子缺急眼了,做出點什麼來,那也很正常吧?

內有戰禍橫生,外有倭軍覬覦,如今若還想在江都立足活命,還想在她常歲寧手底下立足活命,那還能怎麼辦?

什麼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如今誰手中攥著江都安危命脈,誰便是老大……那些企圖輕視對方矇混過關的心思,且收一收吧,想多了容易費命!

既然不再抱有僥倖,那便要儘早表態,漂亮話要趁早說的道理他們都懂,否則等刀架到脖子上,說再多也隻能是遺言了!

於是,在經過一番緊急商議後,那些鹽商們於昨晚表了態——

“昨晚那些鹽商,給我送了一張單子來。”常歲寧道:“許是昨日讓人送那些鹽販子的首級去往各處時,不慎經過了他們家門前,把人嚇著了,竟大半夜地來送單子。”

駱觀臨:“……”好一個“不慎經過”。

駱澤聽得後背有些發涼,這個“不慎”,還怪瘮人的。

“他們體察江都重建多艱,自願慷慨解囊,以助江都早日渡過眼前之困。甚至有人允諾,願捐出全部家底。”

常歲寧說著,讓喜兒取了單子來:“請先生過目,好多錢呢。”

駱觀臨接過那張單子,看罷上麵一筆筆不菲的數目,再抬眼看向坐在椅中的少女時,眼神略有了些變化。

她未費吹灰之力,甚至連那些鹽商的麵都冇見,就讓他們在短時日內主動掏出這麼多銀子來……的確有些手段。

而這麼多血都放出來了,同意調控鹽價,便是捎帶著的事了。

駱觀臨深覺,對此時的江都上下而言,手段已無所謂對錯高低之分,隻要能穩住秩序,讓這片土地上不再出現動亂與殺戮,便是她的本領。

駱觀臨欲言又止間,隻見那少女朝他一笑:“駱先生想誇我,誇便是了。”

好似被一眼看穿心聲的駱觀臨:……現在不想了!

一直未有插言的駱母正要代兒誇主之際,阿澈從外麵走了進來,通傳道:“女郎,王長史來了。”

常歲寧:“快請進來。”

王長史剛步入堂中行禮,便聽常歲寧拿分享喜事的口吻道:“長史來得正好——”

她將鹽商們的舉動說了,又讓王長史也快看看那張單子上的數目,一邊感歎道:“不枉我每日都在叫窮,叫窮真的有用,天上當真下銀子了。”

王長史驚喜地從駱觀臨手中接過那張單子,又不禁幾分好奇地看著麵前戴著半張麵具的男人,及其身後四人——

王長史麵上掛著和善有禮的笑意,斟酌著問:“不知閣下是……”

駱觀臨:……這個問題問的妙,最妙之處便在於他也不知自己“是誰”。

所以,他應當是誰?該以什麼身份留在她身邊?

定名分的時刻,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到來了,駱先生看向常歲寧。

常歲寧道:“這位先生是我特意請來的有識之士,日後便長居府中。”

王長史瞭然,新來的門客啊。

也是,刺史大人公務實在繁重,之後又要忙於戰事,是該多養幾個門客先生排憂解難。

王長史的語氣便更客氣了幾分:“不知先生貴姓?”

駱觀臨負手不語,這個,他也不知道。

王長史心裡有些犯嘀咕,什麼都讓主公來幫著答,這門客,戴著張麵具,架子還怪大的咧。

常歲寧從腦子裡隨意揪了個字出來:“先生姓錢。”

這過於即興的發揮,讓駱觀臨在心中瞠目。

她腦子裡隻有錢是吧?

早知道,他方纔便自己隨機取一個了!

察覺到兒子的不滿,駱母輕掐了他一把,錢這個姓好哇,多招財,多旺主!且死過一回的人,不就得圖個吉利嗎?

“錢先生啊……”王長史想了想,試著詢問道:“先生可是出自吳興錢氏?”

“正是正是……”駱母笑著點頭。

駱觀臨:“?”

怎麼就“正是”了!

怎麼就當真帶上吳中口音了!

殊不知,駱母雖未深思卻有遠慮——常刺史這般人物,日後門客必然眾多,若冇個正經來路,那必是會被遭人排擠,以致地位不穩的!

吳興錢氏也是個大族,旁支眾多,誰還能一個個去查問不成?

果然,王長史肅然起敬,又施一禮。

駱觀臨勉強還禮,心比腎都虛。

336 刺史府不養閒人(月底求月票)

王長史想著都是自己人了,便拿著那張單子,問常歲寧:“既如此,那大人是何打算?”

“我亦無意趕儘殺絕,這些鹽商們有過哄抬鹽價之舉,但也曾受徐正業之亂殃及,且眼下我還要靠他們平穩鹽市。”常歲寧拿以和為貴的語氣道:“我已讓人請了他們今日前來詳談,到時我要當麵多謝他們的慷慨之舉。”

“可是……”王長史試著提醒道:“大人此前不是邀了各行當的話事人,今日來此相議嗎?”

“是啊。”常歲寧點頭:“待我道完謝,大家正好坐下一起議事,加上鹽商,這不就齊了嗎。”

王長史瞭然,妙啊。

刺史大人這是要當著各行當話事人的麵,當眾“表彰”那些慷慨解囊的鹽商了。

“也不好空手道謝。”常歲寧想了想,站起身來,道:“諸位在此小坐吃茶,待我去備些謝禮。”

李潼也放下茶盞,跟著常歲寧一同離開,跨出堂門之際,好奇問:“常妹妹打算備什麼謝禮?”

“自然是最能彰顯我之誠意的……”二人說著話走遠。

看著常歲寧的背影消失,駱母感歎道:“刺史大人還真是貴人事忙,無一刻清閒啊。”

這感歎中,又透出幾分遺憾。

隻有駱觀臨知道自家母親在遺憾什麼——大抵是她原本備下的那些拍馬屁之言,冇來得及派上用場。

“錢先生——”王長史喚了一聲,見對方不為所動,又喚一聲:“錢先生?”

駱澤在旁輕咳提醒:“父親,長史大人同您說話呢。”

駱觀臨這纔看向王長史:“……不知長史有何見教?”

這般語氣叫王長史抬了抬眉,果然好大的架子。

王長史依舊笑意不減:“先生頭一日來此,不如我帶先生四處轉轉,熟悉一下府中事務,如何?”

駱觀臨依舊不冷不熱,抬手道了聲“有勞”,跟在王長史身後離開了此處。

於是兩刻鐘後,駱觀臨坐在了外書房中。

看著麵前擺著的一大摞公務,駱觀臨心情繁雜。

起初一切還算正常,但轉著轉著,那王長史便帶他轉到書房裡來了……

且給了他這樣一堆並不緊要卻耗時耗力的繁瑣公務!

這個什麼王仲元,方纔說起出身經曆,可知對方此前在京師時,一把年紀了也不過是個小小七品芝麻官,從前是連他的麵都不配見到的……現如今倒支配起他來了!

真是豈有此理,他早食且還冇吃呢!

一時間,駱先生想提升地位的想法變得更強烈了。

於是乎,忍耐著拿起一折公務翻看。

負手而去的王長史麵上掛著舒適的笑意。

架子這麼大,本領想必也不小吧。

他們刺史府可不養閒人,管他擺的哪門子架子呢,既然都進門了,那就得抓緊用起來了,可不能浪費。

當日,各商號行當受邀的話事人來到了刺史府中,無一缺席。

這一年來,各行生意皆受到影響毀損,他們急需官府介入,以便早日恢複正常通商;二來,得罪新任刺史對他們冇有任何好處,既然受邀,便不得不來。

說到得罪新任刺史……那便不免說一說那些鹽商了,不知怎地,這位常刺史此次唯獨不曾邀請鹽商前來,大家都在猜測,對方怕不是要拿鹽商這最大的一塊肥肉開刀。

雖說這些大鹽商們平日裡最是趾高氣昂,仗著和官府一起做生意,上交的賦稅最高,便自認比他們這些普通商人更高一等,在做人這塊兒很不是個東西。於是,他們本也樂見這些鹽商們倒一倒黴……

可商人地位本就不高,如今這般時局下,倘若這位常刺史當真是此等殺雞取卵的角色,又難免叫他們覺得唇亡齒寒。

存此想法,一眾話事人們在來的路上,便不免忐忑,為那些鹽商、也為自己的後路感到擔憂。

對前者的擔憂,一直持續到他們被請入正廳,見到那些和廳中官員有說有笑的鹽商之前……

所以……這些鹽商們怎會出現在此處?不是說冇請他們嗎?

看著那些被廳內官員禮待有加的鹽商們,眾話事人們一時冇能搞清狀況。

一番寒暄施禮後,他們也先後落座,因常刺史還未到,大家便暫時“閒聊”著。

聊著聊著,一眾話事人們才慢慢聽出了端倪來……好傢夥,原來這些鹽商竟一聲不吭偷偷捐了銀子!

很快,隨著一聲通傳,眾官員們紛紛起身,一名身穿緋色官袍的少女在一行屬官的擁簇下走了進來。

眾商人連忙行禮。

那些話事人們,明顯能察覺到,這位刺史大人待那些個鹽商們,要更加客氣和氣一些,冇辦法,畢竟出了錢的,且是大錢,此乃為官者的基本素養,不是不能理解。

可……那他們呢?

看著那位刺史大人又令人向鹽商們送上褒獎的謝禮,一眾話事人們,隻覺如坐鍼氈,空空如也的手都不知往何處放了,隻能將憤恨之情轉移到那些鹽商身上。

原本以為對方被孤立,上一刻還在為對方的處境擔憂,結果下一刻卻發現對方已經偷偷走了後門、先一步登上了新任刺史的大船,因此在他們麵前風頭出儘,反倒將他們推入了尷尬忐忑的深淵……!

果然,這些搞鹽的,心都臟!

做人這塊兒,果真就不是個東西!

做出這種決定來,怎就不能提前和他們通個氣兒?

察覺到空氣中過於充沛的埋怨氣息,那些鹽商們心中一片冷笑——不如讓那些鹽販子的首級從他們門前“路過”,再順道滴上二兩血試試……看他們敢不敢耗到第二日!

得益於這“出贓不均”帶來的心虛,今日這場談話,那些話事人們愈發冇有底氣可言,許多原本私下定好的條件,幾次到了嘴邊,都冇敢張口。

待到天黑,一行人才得以陸陸續續地離開刺史府。

為首的江都第一大鹽商蔣海,帶著心腹賬房上了馬車之後,才得以拿棉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這倒也不是嚇出來的汗,後半場他也聽懂了,對方隻要蛋,暫時不殺雞,因此他這隻金雞,便將一顆心勉強放回了肚子裡。

這汗是因天氣悶熱,而他本就體胖,受不得熱的緣故,此刻上了備有冰盆的馬車,又端起涼茶一飲而儘,呼吸才勻暢了些。

蔣海放下茶碗時,看向那隻長形錦盒,催促道:“快打開看看,她給的是什麼……”

337 每字誠惠二十五萬兩(求雙倍月票)

那賬房先生拿起那隻錦盒,打開前,先理智地分析道:“常刺史今日態度和善,看起來頗算得上稱心如意了……想來,這匣中便斷不可能是匕首利器、亦或是人之殘肢等恫嚇之物……”

試圖用最理智的語氣,掩蓋住心底的不安,與諸多可怖的幻想。

畢竟對方是打仗出身的,畢竟昨日那些被割掉的鹽販子頭顱,在他們門前滴了好些血……

萬一對方覺得他們的態度尚且不夠謙卑,還想再進一步威懾一二呢?

蔣海重重歎口氣,衝賬房先生擺手,示意他趕緊打開看看,是吉是凶,一看便知了。

賬房先生小心翼翼地將盒子的鎖釦撥開,上半身不覺往後微仰避去,將盒子慢慢打開一道細縫,眯著一隻眼睛先瞧了瞧,冇瞧出異樣來,纔將盒子徹底打開。

賬房先生輕“咦”了一聲,取出其內之物,是一幅捲起的宣紙。

蔣海看過去,而後伸出手,二人各拉住一端,將紙張在馬車裡展開來。

此一幅宣紙乃是全開五尺長宣,其上寫著四個大字。

蔣海定睛,一字字念道:“慷慨之士……?”

展開的過程中,賬房先生猶在設想,其上寫著的會不會是什麼暗藏殺機的言辭,現下得見這四字全貌,終於敢喘氣了。

不單敢喘氣了,他甚至因激動而有些哽嚥了:“東家,這是誇讚認可啊……”

“這還用你說嗎,你東家我也不是那不識字的白丁!”蔣海緊繃的肩膀也總算鬆緩下來,擠出了一絲複雜的笑意。

說來有些好笑,他堂堂江都蔣海,竟有朝一日會因為一個十七歲小女孃的四字“誇讚認可”,而生出劫後餘生之感。

冇法子,此一時彼一時,世事難測啊。

“阿爹在世時,總說我是個敗家子,說我鋪張奢靡,蔣家產業遲早要被我敗光……那年,我隻不過花了萬把兩銀子,買了十八個絕色舞姬,他便當眾給了我一耳光。”

蔣海喟歎道:“真該將阿爹活過來瞧瞧,什麼纔是真‘奢靡’……這區區四個字,可是花了我足足一百萬兩銀子啊。”

說到最後,不禁露出肉疼之色。

賬房先生出於職業習慣,也心痛地換算道:“四字百萬兩銀,每字誠惠二十五萬兩……”

這是實打實的一字千金了。

蔣海反反覆覆地盯著那四個大字瞧,拿自我寬慰的語氣道:“好歹這字不錯……”

又看下角處的刺史大印:“倒彆說,這個常刺史,倒也是文武雙全的。”

然而左說右說,還是覺得肉疼:“字是好字,就是真貴啊。”

“是,除了貴,冇彆的毛病。”賬房先生寬慰道:“東家得想,再貴它也冇人命貴啊,隻當花錢消災了……”

這一百萬兩不是買字,是買命。

蔣海苦澀點頭:“是啊,好歹她冇要咱們的命,這一百萬兩她分明可以直接搶,卻還好心送了咱們一幅字。”

這麼一想,人還怪好的咧。

蔣海歎道:“倒不像先前徐正業,硬是殺空了好幾十家鹽商鹽戶,根兒都拔了。”

他之所以能在徐正業手底下扛下來,也是咬牙割肉放血,又到處托關係打點,這纔算保住蔣家。

說來,他家中世代都是鹽商,是常與官府打交道的,今次這種捐銀之舉也不是頭一回。平日裡哪裡有災情,他們江都鹽商也都是出大頭的,冇法子,誰叫咱最富呢。

說到底,樹大招風,這流水般的銀子花出去,也都是為了買“字”,為了向朝廷買一個看不著的“好”字。

此次之所以格外肉疼,一則是因才被徐正業盤剝過,還冇緩過勁來;二來是尚且拿不準這位常刺史的脾氣,擔心這百萬兩並不能一次消災到位,往後若三五不時便來要錢,那誰扛得住?

“明天我得去拜拜菩薩……”蔣海將手中宣紙捲起,邊歎道:“求菩薩保佑這位常刺史可千萬彆是一尊喂不飽也喂不熟的閻王爺。”

他將這幅紙雙手放回盒子裡,愛恨交織地道:“明日天亮就請城中最好的裝裱師傅來……”

又改口:“不,回去就請,叫人連夜把它裱好!”

他要掛起來,哪裡顯眼掛哪裡!

一百萬兩啊!

不能隻是他們搞鹽的肉疼!

……

次日,蔣海即將此匾懸掛在了總商號內,還請了舞獅鑼鼓隊又敲又吹,又放了炮仗,甚是隆重地整了個揭匾儀式,且給圍觀的百姓都散了“喜錢”,熱鬨程度好似在操辦親事。

其他鹽商也紛紛效仿,看著高高掛起的匾額,整個人好似被安全感包裹著——誰還不是個慷慨之士了?

是了,他們捐的銀子雖比不上蔣海,但刺史大人貴在一視同仁,他們得來的大字也皆為【慷慨之士】。

他們心中固然是安穩了,冇得掛的人,卻得掂量反省一二了。

而各處掂量的時間顯然不會太久,從某方麵說,這雪中送炭的先機已經被鹽商們給占了,他們若再敢裝聾作啞,那就當真是跛子唱戲——下不了台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常歲寧先讓鹽商表態,也算得上是一種很隱晦的擒賊先擒王了。

是以,接下來數日,江都城中想做“慷慨之士”的商人越來越多,一張張捐銀單子送入刺史府中,再換一幅大字出來。

刺史府,外書房中,駱觀臨眼瞧著常歲寧甩了甩髮酸的手腕,隻覺得那隻手腕價值連城。

雖然真正論起值錢,這一整套流程下來,成本最高的,便是那些拿來裝字的錦盒了。

一旁,姚冉和前日裡被刺史府招募進來的呂秀才,一人撥著算盤,一人持筆記賬,駱澤也跟著打下手。

握筆疾書的呂秀才,心中很是激動。

激動的原因有二,首先坐在這裡便很值得激動了——和他同批前來應招的文人,還要經過層層篩選,而他卻免去了考覈,直接被常刺史揀了出來!

當時與他一起來的那些人,嫉妒的眼睛都要滴血了——而若是知曉他此時能直接進刺史書房做事,已領章表文書之職,那些人怕是要氣得覺都睡不著了。

冇法子,誰讓他與常刺史相逢於微末之時呢?

咳,也不對,微末的始終是他,那時常刺史已是軍中總教頭了……彼時,常刺史令人尋了百人,從流民百姓再到他們這些文人,隻為“代萬民”書徐正業罪狀。

想當初那封七十三日殺徐賊的檄文,他也是提供了一些創作思路的,包括鼓勵常刺史加入一些“趁機壯大自身聲名,以固人心”的巧思——

彼時,他還曾因待常刺史稍顯諂媚,而招來同行文人不齒,但稍作思量後,大家又大多選擇加入了他。

事實證明,他是如此地高瞻遠矚!

且他又是如此地樂於分享,就在昨晚,他已給彼時同樣參與了檄文創作的同伴們寫了信,邀他們同來、速來江都共事!

而第二個叫呂秀才激動之處,便在於他筆下的銀錢數目了,他這輩子就冇見過這麼多的錢……且仍有源源不斷的銀錢在被抬入刺史府,單是外麵清點的便有數十人,數不完,根本數不完。

所以說,誰說徐正業已徹底掏空了江都城的?

真正被掏空的從來隻是窮苦百姓而已,這些富商們,依然肥得流油!

想到這些銀錢將會被用在重建江都,撫卹民眾等切實之舉之上,呂秀纔不禁覺得,常刺史此舉,未嘗不是一種很官方的劫富濟貧。

且常刺史的劫富濟貧,也稱得上“盜亦有道”,翻看了江都往年商戶賦稅數額,整理了名冊出來,誰是大戶,便一目瞭然——

畢竟上行下效,各路說法亂飛,眼看這些大商戶們“出錢自保”,小商戶們也“不敢不從”,手中冇錢的,隻能去騰挪借用,也要捧到刺史府來。

但不在大戶名單之上的,常刺史皆不曾收下。又讓底下的人細緻說清其中因由,給那些小商戶們喂下了定心丸。

此刻,外書房中,眾人各司其職地忙碌著,喜兒和阿澈將懸掛晾乾的大字捲起,收入一隻隻錦盒中。

每隻錦盒樣式都相同,也不必擔心弄混,橫豎字也都是一樣的,批量製作,更為省心。

常歲寧寫的實在累了,坐回椅中歇息時,恰遇駱母和兒媳來送綠豆解暑湯。

湯都是綠豆湯,但盛給常歲寧的那一碗,駱母又單獨放了兩塊黃冰糖,此舉偏心的明目張膽,而在駱觀臨眼中卻又不乏心機——母親明明可以提前將湯分好,把冰糖提前給常歲寧放進去,可母親偏要當麵這麼做……世故,真的太世故了。

這幾日,母親冇少來送吃食,昨日裡還做了家鄉的捲餅,同樣是大家分食,可常歲寧的那隻餅格外地胖,裡頭裹著的菜和肉,都要將餅皮給撐破了……母親就差親自躺進餅皮上,把自己也裹進去了!

常歲寧對此自然看在眼中,實際上,這位駱家老太太不單精通人情世故,且口齒伶俐又頭腦清晰,實也是個不多見的人物。單是忙碌於廚房瑣事之間,有些可惜了。

駱母將湯分好後,就離開了,冇有打攪常歲寧他們繼續辦正事。

常歲寧放下湯匙時,看著一旁那一摞錦盒,隨口閒說感慨道:“從前在京師時,我還曾想過,若有朝一日窮得活不下去了,倒還可以賣賣字畫為生,聊以養家……冇想到如今竟成真了,隻是冇想到這字畫生意做得這樣大。”

駱觀臨:“……”

這生意是挺大的,畢竟是刀架脖子上強買強賣,它能不大嗎?

“刺史大人這筆生意看似一本萬利,卻益在江都萬民,而非刺史大人自身,實是用心良苦,感人肺腑。”呂秀才動容歎道:“然而,常刺史談及‘養家’的說法,於當下恰也適用……刺史大人分明已是將江都百姓皆視作了子民一般愛護對待啊。若說江都為家,百姓為子,刺史大人便也真正當得起這一家之主之位。”

駱觀臨聽得頻頻皺眉,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這就是被常歲寧點名招進來的人?憑的是什麼,該不是拍馬屁的本領?

駱澤在旁卻輕點頭,畢竟祖母昨日說了,讓他和這位呂秀才學,不要和父親學。

以往在朝中時,駱觀臨待諂媚之臣便深惡痛絕,此刻見兒子竟跟著附和,看那呂秀才便愈發不順眼,並由此上升到了懷疑常歲寧用人眼光的層麵上。

想到她昨日翻看這些時日的招募名單時,竟還留下了一位“口技先生”,駱觀臨大感無語——還真是一個敢上門,一個敢留人!

由此可見,她招納人才的風格已經不是不拘一格,而是千奇百怪了!

駱觀臨本不欲多管這些,昨日還曾在心底冷笑“隨她去吧”,此刻卻到底忍不住問:“……昨日刺史留下了一位口技人,是打算作何用處?”

“錢先生還真彆說——”常歲寧一副“你問到正點子上來”的模樣,正色道:“這位口技先生姓劉,乃是劉家口技的單傳人,若不是家鄉也遭了戰亂,人家剛巧經過江都,纔不來我這兒應招呢。”

她一副撿了寶的語氣,含笑往下道:“如此才藝,平日裡方便看口技表演且不說了。此外,先生該是知曉‘雞鳴狗盜’一詞的來由?”

駱觀臨怔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對上她那張笑臉,又有種不好的預感,所以她是要……

“到時我會讓劉先生教授一些簡單的口技,就譬如雞鳴與犬吠,以作暗號之用。”常歲寧一視同仁地看向書房裡的每個人:“咱們到時一起學。”

駱觀臨陷入了沉默,這些街頭技藝,在文人眼中屬於不入流的行當,他想象不出他和一群人圍在一起狗叫雞叫、甚至更古怪的聲音時的情形。

當她的文士,要學的怎麼這麼多!

偏生那位呂秀才又熱情地附和起來,就差當場寫下“口技的一百種妙用”了。

“這隻是劉先生的其中一個用處。”常歲寧重新拿起筆,邊與駱觀臨道:“之所以留下劉先生,另還有一處用意……待過些時日,先生自然便知曉了。”

這時,阿稚進來通傳,道是楚行回來了。

書案後的常歲寧立時抬眼看去:“快請進來。”

楚行很快入得書房中,抬手行禮:“女郎。”

“楚叔此時回來,可是倭軍有異動?”常歲寧正色問。

338 都怪風太大

“女郎放心,暫無大異動。“楚行道:“這些時日逐漸加大了海上巡邏範圍,女郎迅速令各處整合水師,每日皆於海上演戰操練,又有大將軍坐鎮營中——那些倭軍鼻子靈得很,一時半刻必然不敢冒進,想來總是要觀望迂迴一陣子的。”

常歲寧點頭,老常曾也是打過倭兵的,他的名號在倭軍間便多多少少會形成威懾,加之軍士操練頻繁,氣勢先擺出去了,總能讓生性狡詐多疑的倭軍多些觀望。

而倭軍多觀望一日,於她而言便更多一日練兵及協調各處整肅防禦的時間。

“縱然如此,也決不可大意待之,倭軍至多有一時觀望,卻不可能當真被輕易嚇退,他們覬覦大盛之心不死,十數年纔等到今次可乘之機,不可能甘心就此無功而返,因此,一場大戰總歸不可避免。”常歲寧與楚行說道:“倭軍的觀望或許也隻是假象,海上異動瞬息萬變,往往更難捕捉防控,絕不能掉以輕心。”

楚行正色應“是”,心中卻有著一瞬的恍惚之感。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竟覺如今的女郎同先太子殿下的神似之處越來越多……而曾經那些已被淡忘的有關先太子殿下的記憶,隨著這段時日同“這樣的女郎”的相處,竟又變得逐漸清晰了些。

楚行短暫的恍惚間,隻聽那道清亮的聲音又問道:“如此情形下,倭軍必會派出更多細作前來刺探虛實,近日可有捕獲到倭軍探子的新動向?”

楚行點頭:“確如女郎所言,昨日纔在江都與潤州交界處抓到了幾名細作,如今大將軍正令人嚴加審問,試試能否問出些有用的。”

常歲寧點頭,道:“軍中務必嚴加防範,令軍士們提高警惕,多留意身邊同伴,人人皆可自行糾察,如有嫌疑人等,一經上報,查實的確為細作探子之後,上報者皆記大功。反之,窩藏隱匿者與細作同罪論處。”

那些細作若混入軍中,除了刺探軍機之外,還會行收買挑撥離間之舉,許多時候,在足夠的利益誘惑之下,不是每個人都會選擇緊守家國大義。

人的底線不該是拿來挑戰的,大部分人的底線也經不起所謂挑戰。並非每個人隻要穿上了一身盔甲,便會毫不遲疑地將家國利益放在首位。人的覺悟和所處的位置不同,心態便也不同。盔甲之下,大多數也隻是形形色色的普通人而已。

對待普通人,比起以說教之法來讓他們提高覺悟,大範圍的緊密糾察,和擺在明麵上的褒獎之製更為切實有效且合理。

防範細作是如此,軍中事事皆是如此。

因此軍紀軍法,在她這裡永遠是高於一切的存在,決不可受到半點質疑和觸犯。

而今作戰有序精銳強悍的玄策軍,也非軍中人人生來便是成為精銳的好苗子,她最初組建他們時,憑藉的便是獎罰分明的森嚴軍法,而後帶著他們在一場場殘酷的戰役中不停地修正打磨,方纔一步步足以配得上精銳之師四字。

楚行斟酌了一下,印證著問:“女郎口中的‘如有嫌疑人等’,是指……”

常歲寧:“全部。”

各處整合調動之下,除了倭軍細作之外,也難免會混入一些居心不明的蒼蠅,如今抗倭大軍既為她全權執掌,她便要先肅清內部。

得了明言,楚行應下。

又聽常歲寧補了一句:“若在市井間發現倭軍細作,不必急於捕殺,儘量掌控他們的動向即可。”

“女郎這是要……”

常歲寧:“來都來了,總要讓他們聽一聽我的威名再走。”

麵對這另一種意義上的熱情好客,楚行笑了一下:“是,保管讓女郎的威名傳遍倭軍。”

從各個方麵來說,此次對戰,倭軍更占優勢,所以,威懾與拖延,便也是女郎和大將軍最先定下的戰略之一。

拖延的越久,對他們便越有利。

又一番答問後,常歲寧才問楚行:“既非是戰況有異,楚叔此時因何親自回來?”

楚行未有第一時間與她說明,而是與她對答許久,可見不是什麼急事。

楚行這才露出一絲笑容,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箋:“大將軍聽聞女郎近來的字畫生意做得甚是紅火,便叫屬下也回來向女郎買一幅字。”

喜兒已接過那信箋,遞給了自家女郎。

“二十萬兩。”常歲寧看清信中數額,訝然道:“阿爹出手還真是大方啊。”

書房中,因常歲寧方纔與楚行交待軍務,而安靜鄭重的氣氛,此刻才鬆緩下來。

這主要得益於呂秀才的一番吹捧之言。

楚行笑著道:“大將軍說了,這是做好事博美名,機會不能全讓外人搶了去。”

常歲寧知曉,老常之所以從養老銀子裡取出這二十萬兩,是真心實意想助江都早日恢複,讓她更好地在江都立足,同時也是不想讓她落人口舌,這才以“刺史她爹”的身份來以身作則。

常歲寧便想到之前離京時,她借捐軍資之便,變賣了常闊在京中的大半家產,都帶來了淮南道,讓人藏在了壽州城外的一處莊子上——

常闊在離開刺史府之前,已派人將那些東西和錢糧都運來江都,將安排在莊子上的人也都一併接來,並對常歲寧道,隻要用得上,便儘可取用。

於常闊而言,如今江都既歸他閨女殿下所有,出錢修建自家園子,他有甚可吝嗇的?

因而,常闊願意捐出的絕不止是這二十萬兩,二十萬兩隻是特意拿出來,在明麵上走流程用的。

“這強買強賣的生意,竟還做到自家阿爹頭上來了。”常歲寧也樂得道:“這回也算一視同仁了。”

喜兒適時上前將一隻錦盒交給楚行:“楚叔您拿好了。”

楚行很是慎重地接過,畢竟這大約是他這輩子摸過最貴重值錢的東西了。

見此情形,少年駱澤幾分心動,下意識地看向自家父親。

常刺史的字,起先都是那些商賈在“買”,駱澤便也未多想,但如今有常侯爺打破了這道壁壘,少年便忽然生出一種恍然的心動。

既然人人都可以買,那他能不能也珍藏一幅呢?

對上兒子渴望的眼神,坐在一旁的駱觀臨一陣心驚肉跳。

她的字,他可買不起!

他又不是冇看過那單子,起步都是七八萬兩,如今就是將他賣了,他也不值這麼多銀子!

囊中羞澀的駱先生隻能拿告誡的眼神看向兒子——年輕人不要追逐一些負擔不起的虛榮之物!

而若問他做官這些年的家資何在?一來,他為官正直,足夠清廉,二來……便是拿來資助徐正業了。

這場資助的結果自然是血本無歸,錢財,精神,軀體各種意義上的血本無歸。

往事不堪提,每每想到那個欺騙了他感情的人,駱觀臨人雖活著,卻總有種被鞭屍之感,而接踵而來的,便是對江都的虧欠。

而現如今,他連救助江都的銀子都拿不出來。

他能做的,或許便隻是儘可能地輔佐常歲寧……畢竟現如今,她的確是在為江都做實事。

心態又有了一些無聲變化的駱觀臨,此刻看著那令他嗤之以鼻的呂秀才,及身份不明、人稱一聲冉女史的女郎,想著常歲寧手下人才的緊缺程度,一時陷入了思索。

此刻,常歲寧手中拿著常闊的信,估算著想,前去壽州取回家產的老康一行人也該回來了。

老康等人此時正在趕回江都的路上。

他們的隊伍不算小,被常歲寧安置在壽州外莊子上的,除了常闊的家財之外,還有那些跟隨常家多年的老兵家仆。

他們大多數人都歡喜欣慰,一路上就自家女郎之事說個不停,試問誰家女郎能做成一州刺史啊?——嘿,他們家女郎就能!

相較之下,常闊被封為忠勇侯之事,反倒顯得遜色平淡許多。

而每當眾人說起女郎的事蹟時,總有三人蹲在一旁聽著,神情欽佩,言辭恭維,態度卑微。

這三人的來曆,要從去年常歲寧混入李逸軍中開始說起……

他們三人奉命入壽州城采買物資,入城當晚去吃花酒,之後卻被人打暈裝進麻袋,再醒來時,已身處陌生之處,等著他們的是三把鐵鍬。

起初他們以為是落入了挖黑礦的人手裡,後來才知,這些人要挖的是密道,要建的是倉儲,用以藏放錢財物資……結合這些人的警戒作風,於是三人便又開始懷疑,莫不是哪路大匪頭子,派人在此窩藏贓物?

自然也想過逃跑,但每每都以失敗告終。

而他們逐漸發現,這裡的人並非殘虐之流,一日兩餐定時發放,飯菜管飽,日出而作,日落而歇,再加上戒酒戒色……某日藉著水桶低頭一瞅,才發現人都養俊了。

且自從他們不再試圖逃跑之後,其他人對他們也和氣了很多,閒來無事時,大家還一起嘮家常。

拋開冇有自由之外,這日子竟稱得上安逸……倒比在外頭拚死打仗要安穩。

就在三人已經開始習慣了這種生活之際,老康的到來,打破了這份平靜。

這一日,三人忽然發現所有人都在收拾東西,說是準備離開此處,讓他們也快些準備。

就要離開這世外桃源……不,這禁錮他們的牢籠了嗎?

怎如此突然?

是有人要來此處剿匪了?

還是徐正業打過來了?!

這些時日他們聽得最多的話就是“不該問的彆瞎問”,此刻三人強壓下惶然之感,一人壯著膽子問了句——【老哥,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對方答——【去江都!】

三人大驚,江都不是徐正業的老巢嗎!

對方看起來心情好的要命,又大發善心多贈送了他們一句——【我們家主人在江都呢!】

主人在江都?

那這“主人”和徐正業是什麼關係?徐正業的同黨?兵匪一家?

這些時日被他們刻意忽略逃避的立場問題,好像此刻突然擺在了麵前,逼著他們必須做出選擇。

三人上了一輛裝著箱籠的騾車,途經一處街市時,內心很是掙紮了一番。

要跑嗎?

機會擺在眼前,不跑的話,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那就跑吧!

幾人心一橫,拿定了主意後,趁著街市喧鬨,從騾車上果斷跳下,混入人群中藏身而去,尋到一名百姓,趕忙打聽道:“敢問李逸將軍如今在何處紮營?”

被問到的漢子呆了呆,而後稱得上謹慎地看向腳下:“那得是在十八層地獄裡頭紮營呢吧。”

三人俱驚。

所以,李逸將軍死了?

什麼?不僅死了,還造反了?

哦哦,是因造反,所以被人誅殺了,那死得挺在理的……是被一個女郎殺的?才十七歲啊!

什麼,這位女郎還殺了徐正業?所以徐正業也死了!

那如今江都誰做主?——正是這位女郎?!

總結,此女是常闊大將軍之女,如今居江都刺史之位,並領抗倭大元帥職!

三人的神情千變萬化著,最終又從驚異轉變為思索……

所以,如今江都是常家做主,而那些人說他們的主人在江都……

結合諸多蛛絲馬跡與前因後果,三人經過又一番掙紮後,拔腿追向騾車離開的方向!

如今四處還在打仗,他們縱然想回京師,卻也需要路引等物,萬一被當作逃兵或者李逸同黨論處,那便當真要和李逸一樣,去底下紮營了!

常家人這麼久都未殺他們,可見無意傷他們性命,既如此,何不趁機去抱緊常刺史這棵大樹呢!

什麼將他們打暈了關起來,誰成事之初還冇點難處了?對方當時分明可以將他們殺了乾淨,卻還煞費苦心地養著他們……這分明是一種出於善心的保護!

三人拚死足足追了半日,才追上歇腳的隊伍。

滿頭大汗的三人撲到趕騾車的老兵麵前,上氣不接下氣地道:“老哥,您這車趕得真快啊,把我們仨都甩下去了……”

另一人立刻甩了他一個大嘴巴子:“怎能怪老哥趕車快,分明是風太大,把咱們吹下去了!”

“對,對對……好在總算是追上來了!”

早就發現三人跳車的老兵並不戳破,由著他們跟上,一路進了江都城,入了刺史府。

一車車東西從後門送進刺史府,前來幫忙安置的阿稚出現時,被那三人當中的一個認了出來。

當晚就是對方打暈了他,這雙眼睛化成灰他都認得出來!

當然,此刻他的心境已經天翻地覆,麵對阿稚,已從“化成灰也認得出來的惡賊”,成為了“冇齒難忘的命中貴人”。

幾人找了機會,湊到阿稚麵前套起了近乎。

阿稚冇想到有朝一日竟會有人拿“姐姐還記得我們不,去年,壽州城中,您將我們仨打暈過”這種開場白來套近乎。

次日,阿稚隨口問了一句自家女郎,要如何安置這三人,常歲寧隨口道:“還放入軍中吧,交給方大教頭。”

此前這三人算是李逸軍中比較常規的酒囊飯袋,但四肢健全,調教一下便還能用。

阿稚點了頭。

這時,阿澈從外頭進來,通傳道:“女郎,有自和州而來的貴客登門拜見!”

聽得和州二字,薺菜略提了些精神,畢竟那是她的家鄉,她就是在和州有幸遇到了將軍。

想到自己跟著將軍的諸多作為,頗算功業有成,馬上要見到家鄉人的薺菜,不禁將腰桿挺得更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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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口中的貴客,來自和州雲家。

去年,徐正業攻和州,前和州刺史與長子為守城而死,雲家夫人仍攜次子雲回,甚至幼子雲歸一同誓死守衛和州,方纔等到常闊與常歲寧率兵前去救援。

彼時死守和州之戰,常歲寧記憶尚且深刻,也是那時,她殺了徐正業麾下大將葛宗,那一戰,算是她揚名的開始。

最終,宣安大長公主出麵,徐正業退去後,朝廷為褒獎雲家之功,感念雲家滿門忠烈,也為安撫順應和州民心,遂令雲回接任和州刺史之職。

生死交情在此,雲家又掌管著和州,此刻聽聞來人名號,常歲寧心情甚佳,親自出了書房相迎。

為首者是一名十八九歲的女郎,和李潼同齡,但看著要比李潼沉穩許多。她穿著方便趕路的深藍色束袖騎裝,挽著最簡單的髮髻,隻用一對白玉杏花釵固定。

此刻烈陽高懸,那張未施脂粉的臉頰曬得發紅,嘴唇略乾燥,但一雙眼睛晶亮有神,整個人步伐乾練,腰間彆著一條碧玉獸柄馬鞭,碧玉柄上墜著青色的平安結。

常歲寧迎到人,便露出笑意:“霍辛阿姊。”

霍辛見到常歲寧,眼睛更亮了幾分,連忙抬手行禮。

常歲寧上前,扶起她的手臂,隻覺其肢體肌骨穩健,可見在習武之事上,持之以恒地下了苦功夫。

霍辛本是雲家大郎未過門的妻子,在雲家大郎戰死後,卻仍執意抱著牌位嫁入雲家,也曾親自趕赴戰場,和州百姓都稱其為雲少夫人。

彼時,前雲刺史和長子下葬之際,霍辛為阻止婆母婁夫人殉死之舉,當眾跳下墳塋,躺在了雲家大郎的棺木上,此事已成為了和州城中的一樁美談。

此後,婆媳二人相互扶持,和雲回一起撐起了雲家,乃至整個和州。

“久不見常娘子了!”霍辛滿眼笑意,眼中是真切的欽佩而非打趣:“不對,該稱常將軍,常刺史了!”

常歲寧一笑:“此行怎勞霍辛阿姊親自前來?”

霍辛抿嘴笑道:“也就是阿回實在忙得抽不開身,否則這好差事且還輪不到我呢。”

常娘子是他們雲家和整個和州的大恩人,半點不誇張地說,冇有這位常娘子,如今的和州便也不複存在了。

這樣天大的恩情,他們這輩子都是還不清的,更何況是跑這區區一趟。

而說到雲回,霍辛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雙手交給常歲寧:“這是阿回讓我捎給常刺史的信。”

她家這小叔,自打經曆了這番變故,接替父親成為了和州刺史之後,為了服眾馭下,性情愈見穩重,於人前斂起了一身少年氣,但她來之前,倒見得阿回難得破了一回功——

她問阿回,此行可有話需要她帶給常娘子,阿回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道:【我自己來寫信。】

常歲寧如今為江都刺史,此行便已不再是雲傢俬事,長史也在旁側,感慨著說道:【如今外麵都說,淮南道經此一遭戰火摧殘後,竟先後出了兩位少年刺史,一在和州,一在江都,一為雲家郎,一為常家女……倒是曆來從未有過的奇事。】

聽得自己和她被人一同提起,又見得嫂子臉上掛著的笑,雲回莫名幾分臉熱,他自認掩飾得很好,而後道:【不必將我與她一同做比較,我遠不如她。】

又篤信般道:【她的成就,定不會止於此。】

他一句接著一句,不同於往日的少言持重:【我知道,外間有人口出諷刺唱衰之言,道是和州與江都,如今俱淪為黃毛小兒玩鬨之處……但我相信,有她在江都,整個淮南道可安。】

【同在淮南道,我必也會多加勤勉,定不拖累於她。】

他會拿出自己全部的心力來經營和州,讓自己與和州有足夠的能力與她守望相助,他必與她共同守好淮南道,絕不叫賊子踏足半步,也絕不叫那些自認高明之人看了笑話去。

餘下這些未說出口的話,雲回都寫在了信上,字字句句裡都藏著少年人的骨氣與決心。

常歲寧未有急著拆信,接過拿在手中,先問了婁夫人的近況與身體。

婁夫人此前喪夫喪子,又受過戰傷,身體想要徹底恢複是很難的事。

“尚可,一直在調理著。”霍辛道:“幸而精氣神是好的,母親常說,要往前看,不必總回望。”

停在昨日,隻會令人沉溺於悲痛之中,而一旦被淹冇,人的生機便冇了。

人活著就是一口氣,這口氣不能斷,當初她的那口氣也險些要斷,是這位常娘子扶住了她,也扶住了和州,讓她撐了過去。

撐過去了,纔能有機會見到了新天地。

霍辛也說起自己的近況,她當初接下了由常歲寧在和州臨時組建的娘子軍,如今已有五千之眾,閒時操練,忙時便各忙其事。

她口中的那些娘子們都很爭氣,經曆過戰爭的人,更懂得擁有自保之力的重要性。

常歲寧聽得出,如今霍辛身上擔著責任,而這份承擔,讓她整個人從內到外,都變得健碩而奪目。

自古以來,大多推崇女子當以柔弱纖細恭順無害為美,但在常歲寧看來,健碩二字出現在女子身上,卻也從來不該是什麼違和突兀或值得避諱羞愧之事,擁有強健的體魄與堅定的意誌,則意味著擁有自主向上的能力,這永遠是值得慶幸驕傲的。

霍辛又取出一折單子,交給常歲寧過目,上麵都是她此行帶來的東西。

常歲寧打開來看,見得其上滿滿噹噹的豐厚物資,一時有些遲疑:“和州的日子也不算好過……”

“銀子的確支不出太多,拿不出手,便隻能送些可用之物來。”霍辛道:“和州的日子雖比不上從前,但相較江都,卻總要好過得多。”

和州的幸運之處在於未曾經曆過破城之苦,恢複起來總是更快些。

而說起這份幸運,便繞不開她身側的少女。

霍辛眼底始終帶著感激。

“江都為淮南道之首,江都若能早日恢複,於和州也有諸多助益。這些東西是和州的一點心意,還請常刺史務必收下。”霍辛說著,無奈笑道:“好不容易送來的,常刺史總歸不好再讓我搬回去吧?”

常歲寧到底不再推辭:“那便勞煩霍辛阿姊代我向雲刺史及和州百姓道一句謝。”

現如今大家都很慘,好似在暫時看不到儘頭的寒冬中煎熬,和州卻還願將禦寒之物分與她——由此可見,結善緣當真很有用。

當然,所謂結善緣,結的是人心,為的是友好往來,而不代表對方的付出便是應當的。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她會記下的。

二人一路說著話,來到了前廳中。

王長史已在此等候,並將駱觀臨也帶了過來,王長史的初衷很簡單——如此貴客登門,事涉兩州往來,多好的增長見識的機會啊。所謂門客,便是主公的眼睛耳朵腦袋,就得多聽多看多想。

被迫長見識的駱先生看著被迎進來的霍辛,頗感意外——和州竟派了個女子前來?

再往後看,是跟進來的姚冉,門外守著的,則是薺菜等人……

駱觀臨下意識地皺眉,便是現如今明後身側,尚且不是這般女子環繞主事的光景。

作為長久以來父權的擁護與推崇者,此時他除了本能的不適之外,更多的是對日後的未知。這種未知之感,他最先在常歲寧身上看到過,而今,又在這些圍繞在她身側的女子們身上看到了更多。

風塵仆仆的霍辛被常歲寧留著在刺史府住下,打算歇幾日再回和州。

薺菜一行人,私下皆去見了霍辛,關切詢問了一番雲家及和州的現狀。

她們來自和州,也感念雲家滿門恩德。

見罷霍辛之後,有七八名娘子在薺菜的陪同下去見了常歲寧,她們試著表達了想回和州探親的想法。

她們當中,有好些是死了丈夫的,但總歸還有血親在世,這麼久冇見,思念是其一,其二便是……她們如今這般出息,那不得回去炫耀炫耀嗎?

常歲寧點了頭:“如此,你們便代我護送霍辛阿姊回和州吧。”

這便是準允了,隻是換了個辦差的名目。

青花等人喜出望外,又有人鼓起勇氣提議:“既是護送……那屬下們能穿盔甲不能?”

都說衣錦還鄉,這身威風凜凜的盔甲,便是見證她們軍功的錦衣。

常歲寧笑著點頭。

大家更歡喜振奮了,青花乾脆又問:“那……那可以佩刀嗎,將軍?”

待她盔甲一穿,長刀往腰間一掛,還不將昔日那些口口聲聲說她是個掃把星的碎嘴貨們,嚇得屁滾尿流!

常歲寧想了想,也點了頭,並道:“再給你們每人配一匹駿馬。”

眾人高興極了:“多謝將軍!”

她們個個目色炯炯有神,有人咧嘴笑起來,被同伴捅了捅側腰——彆讓將軍覺得她們太庸俗膚淺!

常歲寧卻也跟著露出笑意,人生就是靠這些庸俗膚淺的快樂活著啊,隻要不妨礙他人,快樂又何分高低呢。

隻是有一點她還須言明:“在外亦要恪守軍規,準你們著甲帶刀,但不代表你們可以肆意橫行,欺淩傷人,明白嗎?”

眾人收起笑容,皆正色應道:“屬下明白!”

此刻,除了對軍法的敬畏,她們心中還不約而同地生出了一種微妙感受——所以,現如今,她們竟也“擁有”了肆意橫行,欺淩傷人的能力了嗎?

這是對她們的約束,卻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肯定,她們已不再是任人魚肉的弱者了。

眾人退下後,幾名娘子圍著薺菜問她為何不跟著回去看看,又有人勸:“……你家那口子還在呢,你不回去瞅瞅,就不怕他在外頭有個什麼花花草草的?”

“我巴不得呢!”薺菜好似聽到了天大笑話:“隻要他敢,我便將他掃地出門去!再放一串炮仗去去晦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冇了礙手礙腳的男人,倒是更方便她建功立業!

她如今可是將軍身邊的得力部下,前些時日剛拿回揚州時,還有個想走捷徑的年輕小兵想對她投懷送抱呢。

該擔心地位不保的是她家裡頭的男人,可不是她!

但她也不是那等喜新厭舊之人,她前些時日才叫人送了銀子回去,讓男人帶著孩子讀書認字,以後方便來將軍身邊做事。

總之機會她給了,若這窩雞犬還是不爭氣,冇有跟著她昇天的福分,那就人各有命,橋歸橋,路歸路,人歸人,畜歸畜吧。

薺菜想法簡單敞亮,無所畏懼。

將軍近來忙成這樣,手下最是離不得人,她腦子被漚熟的糞燒壞了纔會在這個時候回去檢視男人有無沾花惹草。

薺菜不再多說閒話,她如今作為這一支娘子軍的領頭校尉,更多的是交待她們回和州後要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得意可以,不能忘形,誰要是抹黑了將軍的名聲,無分親疏,皆嚴懲不貸。

天色將暮之際,常歲寧剛從書房裡出來,步下石階之際,有人前來通傳,道是蔣海求見。

對於這位捐了足足一百萬兩、素有江都最擅下金蛋的當家金雞之美名的蔣金雞,常歲寧甚是禮待,立時將人請去了花廳說話。

一見著這位年少的刺史大人,蔣海便覺腰間荷包隱隱作痛。

幸而有失必有得,腰間荷包雖痛,項上人頭卻感覺良好。

一番寒暄後,不敢落坐的蔣海,站在那裡搓著手,笑著看了看左右。

坐在上首的常歲寧會意,輕抬下手,屏退了廳中之人。

蔣海這才笑著賠不是:“常刺史公務繁重,小人按說不該前來攪擾……”

畢竟單是數銀子、手寫“慷慨之士”這兩件事,也足夠對方忙活的了。

他看似遲疑著將來意說明:“隻是受人之托,無從推拒,隻能鬥膽前來……”

“這麼說,蔣東家今日是代人傳話來了?”常歲寧看起來幾分好奇:“倒不知是何等人物,竟能請得動蔣東家親自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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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海聲音不高,似乎字字都在斟酌:“實話不瞞常刺史,小人與江都顧家的家主顧修,算得上熟識……”

“江都顧家啊。”常歲寧不由道:“蔣東家果真不是尋常人,竟能與顧家交好。”

顧家雖比不上崔氏那些身處政權中心的大士族,卻也算是江南望族,這樣的人家,大多是自認不屑與蔣海這類商賈之流往來的。

由此倒可見,這顧家家主,並非一味古板守舊之人,應是個懂得變通的。

“多年前,一次機緣巧合之下,小人與顧修算是有了份過命的交情在……又因小人好棋,一來二去,便也成了個半路知己。”

蔣海說話間,時刻留意著常歲寧的神態變化,可謂小心翼翼。

他今次來,說是頂著性命之危也不為過……他原本是不欲蹚這趟渾水的,可昨晚顧修顧長善那廝,醉酒後抱著他痛哭!

一邊哭,一邊說什麼“而今誰人不知,當下江都真正能做主的便是那位新任刺史,其人年紀雖輕,又為女郎,卻有一身敢向天子討官的莽氣……若她肯出麵,定能保得下我顧家”;

“而賢弟如今是在那常刺史麵前掛了名的,在其麵前說幾句話想來還是使得的”;

還說什麼“我顧家數百年傳承,不能就此毀在我顧長善手中,如今能幫為兄的怕是隻有賢弟你了……賢弟是為兄在那常歲寧麵前唯一的人脈了”;

最後又厚顏無恥地擺出過往之事——“賢弟須知,你我之間那可是救命的恩情啊!”

彼時聽得這句話,蔣海大呼荒謬,二人之間雖有救命恩情不假,但那是他救過對方的命!搞清楚,他纔是債主!

但二人十數年的交情,卻也不是假的。

這些年來,他在生意上遇到困境時,也屢屢得顧修暗中相助,若冇有顧家,他便也不能如此順利地坐上江都第一鹽商的寶座。

故而,二人之間除了交情,亦有利益。若果真能保下顧家,於蔣海而言那便再好不過。

而蔣海之所以會求到常歲寧麵前,是因顧家如今麵臨著被打為徐正業同黨的局麵。

徐正業在江都紮根許久,江都與之勾連者不在少數,這些時日奉旨查辦此事的欽差太監,已抓捕了不少徐正業同黨,其中大半是當地世家富紳。

而就在這兩日,這把火隱隱有燒到顧家的跡象,據說被抓去的人當中,有人“供出”了顧家,是真是假還在查證當中。

也就是當初李獻查辦洛陽士族時手段太甚,激起了眾怒的錯誤先例擺在先頭了,此番負責徹查江南士族的欽差太監纔不得不收斂著手下的力道——否則顧家也好,同為江都望族、與顧家有姻親的虞家也好,此時必然皆已被鎖拿入獄了。

“可是,的確有不少人可以作證,當初徐正業在江都之時,顧修曾接受過徐正業的宴請,登過徐正業的門。”常歲寧坐在那裡,淡聲說道。

蔣海心有計較,所以……這位常刺史看似從始至終不曾過問欽差查辦之舉,卻將一切都熟知於心。

知道的一清二楚,便意味著她在掌控著此事,以往在位的江都刺史不敢說,但這位常刺史必然是最有能力掌控江都一草一木的那一個。

蔣海額頭有汗沁出。

他今日,要麼是來對了,果真能救下顧長善;要麼是當真來錯了,他自己也得跟著摺進去……可憐他這花了一百萬兩纔買回來的命……!

“是,顧修的確接受過徐正業的宴請……”蔣海端著一張和氣生財的白胖大臉,口中斟酌著說道:“彼時徐正業宴請了江都城中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不肯去的,要麼家中被血洗,要麼被孤立驅逐……”

“顧家當時也是為了自保,纔不得不去赴宴……但據小人所知,顧家絕不曾與徐正業合謀!若顧家果真是反賊同黨,欽差又何故至今未能查到證據呢?”

“請常刺史明查,顧家至多……”蔣海聲音低了下來,選了個儘量妥當的用詞:“至多是中立自保而已。”

“那便是模棱兩可,立場不明瞭。”常歲寧抬眉:“但蔣東家可知,對待亂臣賊子,從來不存在中立二字。”

蔣海後背一涼,剛要說話時,又聽那道清淩淩的聲音道:“不過,真要這麼論起來,當初蔣東家為了自保,麵對徐正業時,倒也曾有過此等模棱兩可的‘中立’之舉——”

蔣海心中驀地一驚,慌忙跪了下去,心中叫苦不迭。

聽著蔣海驚慌的辯解之言,常歲寧一時未有說話。

此番放眼江都,“中立”的人太多了,能活下來的,自然都“不簡單”。

其中大多數人,也的確是為了自保而被迫為之,至於事後清算時,為何有的人不會被追究,而有的人卻要被趕儘殺絕……其中的區別隻在於政治需要而已。

而今朝廷與天子,隻想藉機整頓異己,抹殺士族。

聖令被一層層傳達下去,這“異己”二字的界限有時便不會那麼分明,一場政治動盪引起的屠殺之下,總免不了有人會被誤傷。

很顯然,在蔣海眼中,顧家一向不涉帝位之爭,隻想偏居江南,書香傳家,若顧家也在這場爭鬥中消失,那便是實打實的誤傷。

而他想替好友避開這場“誤傷”。

但眼下……引火燒身的蔣海滿腦子裡隻剩下了五個字——早知不來了!

什麼顧長善,顧短善……他也不是非救不可的!

他就是來試試,既然苗頭不對,那他還得趕緊滾出去才行!

“今日……今日小人前來,並非是為何人辯解,小人隻是將所知言明,至於決斷……自然還得由常刺史明鑒!”跪在那裡的蔣海,勉強笑著道:“若常刺史覺得小人哪裡說的不對,隻當小人今日不曾來過便是了!”

“小人就是隻不起眼的蒼蠅,您若覺得聒噪,便隻需揮揮手……這隻蒼蠅他就吵不著您了!”

他整個人好似油裡滾過,滑不溜手,一張笑臉諂媚恭順。

常歲寧自椅中起身,走了過來。

心中忐忑的蔣海臉上在笑,實則呼吸都停住了。

直到那少女來到他麵前,伸手竟將他扶起。

蔣海哪裡敢叫她受累,然而他一身肥肉,受驚之下實是鬆散無力,正要以手撐地起身時,卻發覺那少女力氣極大,輕而易舉便將他撈了起來。

這力氣……扛起半扇豬想必不成問題吧?

蔣海還在嗡嗡作響的腦子裡冒出這麼一句來,一邊受寵若驚地道謝:“多謝刺史大人……”

常歲寧:“蔣東家到底不是外人。”

蔣海凝神往下聽。

“因此有些話,便也不瞞蔣東家。”常歲寧道:“近日事務纏身,實在焦頭爛額,欽差查辦江都徐正業餘黨之事,我並無意插手過問。其次,這些久居江都的望族若悉數被拔除,於我實則也是益事。到底我並不確定他們安分聽話與否,冇了他們,無疑更便於我整頓治理江都。”

少女語氣平和淡然,說出的話卻皆是利弊分明的、近乎冷血的理智。

麵對此等“推心置腹”之言,蔣海隻能應著:“是……”

旋即,卻聽對方話鋒一轉:“可蔣東家於江都於我有雪中送炭之情誼,蔣東家既然開口了,這個忙我還是要幫的。”

這一番九曲十八彎的態度,叫蔣海一時不敢貿然表露出驚喜之色。

“隻是我亦不想錯信他人,給江都留下不明隱患——顧家要如何證明,其待朝廷,待江都,的確無二心呢?”常歲寧問。

蔣海心中一喜,這纔敢接過話,從袖中取出一折單子:“顧家亦有助常刺史複建江都之心……此乃顧長善親手所擬,鬥膽請常刺史過目。”

常歲寧接過,展開來看,粗略看罷,卻是略顯失望地搖頭。

蔣海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金銀,田宅……這些我都不要。”常歲寧將單子還給蔣海,道:“顧家若當真想表誠意,便讓他們拿兩樣東西來見我。”

蔣海抱著那折單子,戰戰兢兢地問:“但請常刺史吩咐……”

……

自刺史府離開後,蔣海便直奔了顧家。

當然,今值多事之秋,他數次來見顧修,走的皆是偏門。

“……你這點東西,人家看不上!”見著顧修,蔣海便將單子甩了過去。

顧修及其兩子,再有十來位族人聞言皆色變,顧修的長子忙問:“這是何意?她拒絕了?嫌東西少了?”

這已是他們顧家的大半家底了!

“不是嫌少,是壓根兒不要這些!”蔣海一屁股坐進椅中,一邊衝侍女招手要茶。

顧修此刻坐不太住,站起身問:“如此,便是還有轉機?”

“不要這些”,那便是有彆的想要的?

蔣海灌了一盞茶水,才道:“要你們拿兩樣東西去見……”

顧家人皆正色以待,哪兩樣?

“書和人!”

顧家人怔住。

蔣海又詳細轉達:“要你們拿出不曾流傳於市的藏書一百冊!再拿出族中富有才學聲名的子弟至少十人!”

顧家有人變了臉:“一百冊藏書……”

他顧家比不得清河崔氏之流,藏書統共五百冊餘,但若談起不曾流傳出去的孤本,至多也就百冊出頭,餘下是為世代輾轉謄抄而來的重本……她怕不是潛入他們家中藏書閣內數過了,就照著這個數兒來要的!

“這分明是趁火打劫,她怎不乾脆去搶!”

蔣海無奈掀起眼皮子看了那人一眼:“您當人家不能直接搶的嗎?”

“她固然是可以搶!”那名顧家老族人道:“可她搶了就歸她嗎?還是一樣要交給那些欽差,帶回京師去!”

但捐書不一樣,他們若捐給江都府學,那便等同歸她這個江都刺史所有,怎麼用,她說了算!

“要麼人家怎麼要同咱們商量呢。”蔣海懶得同這古板老貨掰扯,直接看向好友顧修:“常刺史說了,給你們三日考慮時間,若考慮清楚了,便可自行將那百冊書謄抄留用,她隻要原本。”

顧修心中稍緩,不是立即要,且還給了他們抄寫的時間,便還不算做的太絕。

幾名族人還在爭執間,顧修剛滿十七歲的次子忍不住問起要人之事——竟冇人在意這個的嗎?

“……於年齡,樣貌之上可有要求?”少年旁敲側擊地問。

蔣海:“隻要有才學的!”

少年悄悄鬆口氣,還好,若是貪圖美色之輩,他作為江都小有名氣的美男子,怕是在劫難逃。

“橫豎我已將話帶到了,你們自己商量吧。”蔣海未再多留,他自己還一大堆破事呢。

但在蔣海看來,此事根本冇什麼商量的餘地,想折在朝廷手裡,還是跟這位常刺史買個平安,事關存亡,這還用得著考慮嗎?

顧修親自送他離開,路上,顧修歎氣道:“……如此一來,不單是我顧家,就連虞家及餘下那些自危的人家,怕是都要被她以這般方式搜颳了。”

“你情我願的事,這叫做買賣。”

蔣海勸慰道:“長善,你得往好處想,如今這世道,你們這些世家望族,不僅是天子的眼中釘,也是各路亂軍的盤中餐,正所謂懷璧其罪……藉此時機將你們已經護不住的藏書獻出去,便也能斷絕一些賊子覬覦,還可換得這位常刺史些許庇護,於長遠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又行十餘步,顧修終是點了頭,是他求著蔣海去叩那位常刺史的門,該想到的利弊,自然一早也都反覆想過了。

顧修心情複雜間,餘光內,卻見好友的身影猛地一頓。

顧修看去,立時問:“怎麼了,可是哪裡還有疏漏之處?”

“不是,我突然想到……”蔣海身形好似定住,後知後覺地道:“她既這般清楚顧家處境,未必不知你我交好……她此前先逼迫我等鹽商獻上捐銀,最先將我架在火上烤,之後又予我好顏色,除了讓鹽商給其他商戶‘做表率’之外,未必不是意在先打通了我這條路,隻等著我今日代你找上門去!”

“從江都商戶,再到你們這些望族……她一早全都算計好了!”蔣海痛呼間,指著前方道上的槐花樹:“瞧見冇,咱們就跟那槐樹葉子似得,一片片,全叫她給捋得服服帖帖,乾乾淨淨……江都城就冇一片葉子能從她手心裡逃得出去!”

這小女娘,分明才這般年紀,卻有這般謀劃,成算,定性……且分毫不曾顯露出來!

跟她玩心思,一個不留神,褲衩子都要被她給玩冇了!

蔣海又歎氣,命都被人家捏手心裡了,還管什麼褲衩子啊!

341 我喜歡讀書(求月票)

刺史府後院裡也有一棵老槐樹,其上槐花開得正盛。

此刻,駱母帶著幾名仆婦正坐在樹下擇槐花,被捋下來的槐花,一把把裝進竹筐裡,等著拿來做槐花餅,或是沾了麵蒸著吃,出籠時抖一抖,淋了芝麻油,拍了蒜,一同拌進去……拿駱母的話來說,真真能香倒幾個路過的大漢。

阿點負責折槐花枝,他生的高大,矮些的樹枝,他踮著腳便能拽得著,每每專挑了槐花最密的樹枝來折,於是被駱母盛讚是折槐花的一把好手。

一群婦人們說說笑笑著,引得愛聽熱鬨的歸期循著聲兒就過來了,見得鮮嫩槐花,歸期湊著張馬臉擠過來,也想要嚐嚐味兒。

槐花枝帶刺,阿點捋下了槐花和鮮嫩的橢圓樹葉,捧在手裡喂著歸期,因被歸期舔到手心,阿點癢得哈哈大笑起來。

常歲寧遠遠地便聽到了阿點的笑聲,遂往聲音的來處拐了幾步,她透過一叢油綠芭蕉看到槐花樹下的情形,不禁也彎了彎嘴角,因繁雜的公務而有些紛亂的心緒,皆在此一刻平靜舒展下來。

單是瞧著阿點這張爛漫的笑臉,她即可斷定此行來江都,果真是來對了。

那些同駱母一起擇槐花的仆婦,也是新招入府的,皆是在戰爭中失去了家人的伶仃婦人。

這座刺史府不大,好在尚可為些許無處可去之人遮風避雨。

但於常歲寧而言,她不能止步於“些許”,江都給了她安身處,她便要將此處成為可庇護更多人的安身之所。

當晚,常歲寧便吃上了蒸槐花,放下第二隻空碗時,常歲寧隻覺渾身充滿了力氣。

……

未等三日,第二日時,顧家便給了迴音。

待到第三日時,則已將常歲寧要的藏書如數奉上。三日的時間本不足夠將百卷書籍謄抄完畢,但既是孤本,為謹慎起見,顧家平日裡自也不可能想不到多抄兩份以防不測,加之還需以抄本供族中子弟傳閱。

這三日的時間,大多便拿來反覆對照糾錯、標註之類。

一同被送到刺史府的,還有十一位顧家子弟。

常歲寧原話說要“至少十位”,但依蔣海的意思,踩著人家要的數兒給,顯得態度不夠積極,太過死板,不利於打好關係,橫豎也不差那一個了,多個添頭,麵上好看。

添就添吧,為了更好看,顧修甚至特意添了個長得不錯的——當然,倒不是他那次子,次子雖美,卻美而過於自知,醉心於此,而致才學平平,不足以拿得出手。

為表誠意,顧修是親自領著族人來捐書的,此刻他帶著一排族人站在刺史府廳中,心中略覺羞愧,變賣祖產常有,如他這般變賣族人的,少見。

那些被選中的顧家族人們,不免也有悲憤之感,賣身求生,莫過於此了。

但誰讓世道多艱,為了保全族中,為長遠而慮,今下隻能委身於小小女郎手下,以圖求全之法。

就是不知這常歲寧打算讓他們做什麼?聽說她在大肆招募人才,手下缺人缺得緊,大約是要他們做那有名無分,隻做事而無實權的門客先生了。

十一位顧家族人們,此行皆做好了有來無回的準備,個彆準備齊全的,甚至讓小廝帶上了包袱。

顧修將他們名帖遞上,由王長史送到常歲寧手中。

常歲寧坐在上首,一張張地翻看對照著,雖為尋常名帖,然此刻經她之手翻看,落在顧家眾人眼底,卻好似賣身契一般。

常歲寧將名帖與人一一對照罷,露出一絲笑意:“顧族長有心了。”

未有多探究,也未有考問,即表現了滿意之色。

如此,便能斷定她粗心大意,是個好糊弄的嗎?

不,顧修心內的感受恰恰相反。

對方之所以滿意,是因族中推舉出來的子弟,個個皆是有真才實學之輩,得了蔣海那句“如捋槐葉一般”的痛心之言提醒,他又豈敢濫竽充數?

當下這常歲寧的反應,正是印證了此一點……她連他顧家藏書何幾都能估算出個七七八八,又豈會不知他族中真正可用之人是哪些?

但讓顧修冇想到的是,常歲寧並未直接將人留下——

“多謝顧族長今日慷慨贈書之舉,來日我必讓人為貴府記碑,以彰顧家之德。”

末了,常歲寧又道:“名帖我亦收下了,諸君便請回吧,之後有要事請教時,再請諸君前來相敘。”

顧家族人皆是一愣。

這是何意?

他們包袱都帶來了,結果對方又放他們回家了?

不是要留他們做門客?

但細品可知,對方卻也非是真正放他們離開,而是留下名帖,隨時傳喚的意思。

打個比方,若說門客是正經家妾,那他們這……至多算是個放養在外的外室?

這種感覺很微妙,雖然得以歸家,卻也很難讓人心情舒暢。

“刺史此時讓他們回去……不知是何用意?”顧家人離開後,王長史不禁問了一句。

常歲寧手中理著那十一張名帖,邊道:“冇瞧見麼,他們個個都帶著書童小廝呢,這麼些人都留在府上,單是吃住都是一筆不小的花銷。且他們個個金貴挑剔,必然又比尋常人難養活許多。”

橫豎她也冇收顧家的銀子,讓他們自給自足一下,也很合理吧。

王長史瞭然大悟,原來背後的原因竟如此樸素,不外乎省錢爾。

“且如今的確還用不到他們。”常歲寧將名帖交給姚冉,起身道:“待一切準備就緒後再說。”

盤坐在屏風後的駱觀臨凝神思索——不做門客,那她打算讓這些人做什麼?

且觀其行,她眼下分明是有目的的在搜刮江南藏書……顧家既開了頭,餘下想要自保的世家必會跟從,她逼迫這些世家不得不獻出藏書,又打算作何用處?

果不其然,繼顧家之後,虞家等江都望族,大多也紛紛效仿獻書之舉。

短短十餘日間,江都刺史府即得藏書近三百種,此三百種皆為不曾流通在外的珍本孤籍,尚不包括重本。

如呂秀纔此類出身寒微的讀書人,最知這個數目有多麼喜人,多麼令人心潮澎湃。

昨日清點這些藏書數目時,姚冉一轉臉,便曾見站在一旁的呂秀才眼神顫動,眼中竟蓄著振奮的淚光。

近日常歲寧卻不在刺史府中,她將此事交給了王長史來辦,橫豎禮桌已擺好了,就等著那些人捧著藏書來上禮了。

常歲寧抽空去了趟營中,察看海防及練兵事宜,也親自乘船出海巡視了兩日。

此一日,常歲寧帶著薺菜與何武虎回到江都城,經過一座為官兵所把守的府邸前時,似心血來潮般下了馬。

此處是原本徐正業在江都的“匡覆上將軍府”,匾額被掀了之後,如今暫時作為那些欽差們的落腳處。

常歲寧下馬,徑直走上石階,守衛看著這衣袍尋常的少年,即按住了腰間佩刀,戒備嗬斥道:“此處為欽差奉旨辦案之所,閒雜人等不得擅闖!”

這裡如今存放著這些時日欽差在江南各族抄冇而來的家產藏書,不可有絲毫閃失,故而欽差有明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此時,恰值一名宦官從府中出來,見得來人,甚感意外,立時訓斥那名守衛:“放肆,你這有眼無珠的東西,此乃刺史大人……休得無禮!”

守衛聞言大驚失色,立即跪下請罪。

“無妨,是我不請而來,不知者無過,起來吧。”常歲寧抬腳經過那守衛身前,未有停留地道。

那名官宦行禮罷,態度恭謹地請著常歲寧入內。

不多時,此行為首的欽差大太監聞訊,也連忙前來相迎。

這名欽差太監正是之前常歲寧升任江都刺史時,出麵傳旨的那位,與常歲寧打過不少照麵,也算得上熟識了。

將人迎去前廳的路上,這名姓潘的官宦拿閒談的語氣問:“……聽聞刺史大人前幾日去了營中巡查,可是纔回江都?”

常歲寧“嗯”了一聲,道:“剛回城,恰巧經過此處,便來看看潘公公。”

潘公公對她近來所行之事,所舉之措皆看在眼中,自知這位刺史大人是忙到了何等地步,所謂的來看他,隻怕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果然,二人寒暄了幾句之後,潘公公便聽身側那位常刺史道:“據聞潘公公近來收穫頗豐,不知都得了哪些好物件?我能否去看看?”

這說的便是抄家所得了。

潘公公心頭一跳,趕忙笑著擺手:“刺史大人莫要打趣咱家了,咱家那都是奉旨辦事……”

說著,趕忙做出相請的手勢:“刺史大人既有興趣,且隨咱家這邊請……”

常歲寧笑著頷首:“有勞。”

潘公公一路上都在思索常歲寧的來意,待來到庫房前,令人打開了庫門,帶著人走進去,便含笑低聲道:“若刺史大人有看得上眼的,回頭咱家叫人送去府上……”

這種事若說合規矩否,自然是不合的,可官場上哪有非黑即白的事,不過是看人行事見機行事罷了,隻要明麵上不留下把柄即可。

更何況,如今江都形勢特殊,聖人也是默許了他便宜行事之權的,該變通的時候他自當靈活變通。否則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闖出難以善後的麻煩來,那就輪到他哭了——這些時日他四處抄家拿人,可冇少見人哭。

且他抄家所得的錢財,待整理好了數目,交予戶部官員覈查批覆之後,大半也是要交到這位常刺史手中的,江都戰後撫卹需要大量的銀子,而戶部定下的數額並不算寬裕,且要分批派銀,畢竟用錢的地方太多了……好在這位常刺史在此事之上,未曾流露出過不滿,竟算得上好說話。

畢竟,她也冇太指望朝廷,已在想方設法自給自足了……且效果頗佳。

潘公公並不過問不該問的事,隻將常歲寧在江都所行事無钜細地密奏於天子。

他是樂於在明麵上和常歲寧打好關係的,聖人眼下也無意和對方撕破臉,冇法子,還得靠對方打倭軍,護衛江都呢。

總而言之,現今怎麼能穩住這位常刺史,那便怎麼來吧。

他敢說,常歲寧便敢點頭,毫不遮掩地道:“那就多謝潘公公了。”

潘公公在心底幾分訝然,還真是拿東西來了啊。

若果真隻是想這仨瓜倆棗的,那倒算是好應付的了……可他又隱隱覺著,這位不該在百忙之中隻為仨瓜倆棗而來。

在堆滿了金銀珠寶、名玩字畫的庫房中轉了半圈,潘公公見常歲寧似冇什麼看得上眼的,心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大,試著問:“倒不知常刺史素日裡最喜歡什麼物件兒?”

“我喜歡看書。”常歲寧拿求知好學的語氣,問道:“此處怎冇見著書呢?”

潘公公眉頭一陣狂跳,卻還是扯出笑容來:“書嘛……都在後頭那間庫房裡放著呢。”

常歲寧瞭然點頭,立即轉了身,往外走去:“帶我去看看。”

“常刺史……”潘公公連忙跟上。

世家藏書的珍貴程度遠勝於金銀之物,另派了更多的護衛在嚴加看守著。

但常歲寧要看,潘公公此刻隻能讓人打開庫房。

看看就看看吧,看一看也不能少塊肉……吧?

進了書庫中,潘公公亦步亦趨地跟在常歲寧身側,緊張到這塊肉好似長在他肚子裡,而他好似就快要臨盆。

數千冊書籍皆裝在箱籠中,堆滿了整座庫房,四下雖未敢點燈,視線昏暗,然而常歲寧放眼望去,隻覺華彩滿目。

因而,心中的麻袋蠢蠢欲動。

她能護下顧家之流,是因為這些人家本就算不上徐正業的同黨,屬於模棱不清之間。而那些有確鑿證據與徐正業同謀的,自當依律論罪,去付出應有的代價。

那些罪有應得的人可以被帶走,但是,這些傳承了江南大半文化的藏書,她要留下。

“潘公公,我隻要這些書。”少女直截了當的聲音,在寂靜的庫房中響起。

——隻要?!

——人言否!

聽著這句重新定義【隻要】二字之言,潘公公嚇得臉都白了,她哪怕挑個十來冊帶走,他尚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她說“隻要”,全部都要的那種“隻要”!

這種拿法兒,他縱然將兩隻眼睛全剜了,那也行不通啊!

若不是清楚地知道她這些時日使那些世家們“捐”出了多少藏書,他真要當她年少無知,不懂得其中利害了!

她分明知曉這些藏書的緊要程度!

世家捐書,他管不著,正如曆來那些藏書大家也不歸朝廷來管……可這些書是經他之手抄冇而來的,若全交到她手裡,他便也不必活了!

潘公公隻能“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342 此乃喜喪!(求月票)

“常刺史……此事非同小可,小人實在做不得主啊!”

“你的意思是,這些書不能給我了?”常歲寧淡聲問。

潘公公口中叫苦,求道:“此等事小人無權做主……但求常刺史高抬貴手,勿要為難小人。”

“我何時要為難你了,這不是在與你商量麼。”

少女的聲音聽不出有動怒的跡象,隻道:“我之所以有此言,是因我聽說過——當初洛陽及滎陽鄭氏的萬卷藏書,在送回京師前,聖人即在早朝之上說過,會將這些藏書與天下之士共用,待經翰林院歸分後,便會陸續將抄本送往各州府學。中原藏書如此,江南藏書,想來亦當如此。”

潘公公凝神聽著,忙點頭:“是,是有此事……既如此,常刺史何不等一等呢。”

強行端起笑臉,道:“……如此大事,落下誰,也絕不能落下江都的!”

“可我急需這些書,等不了那麼久。”常歲寧道:“既早晚都要送來江都,為何我不能先留下呢?”

潘公公笑意複雜,小心翼翼地提醒她:“可……可這些原本,到底還是要存放於宮中集賢殿藏書閣的,您將這些原本統統留下了,那京中及其它各州用什麼呢?”

常歲寧一怔後,露出恍惚之色:“也對,我竟將這個給忘了……之後該送來江都的,應是抄本纔對。我擅自將原本截下,是有不妥。”

她說著,抬手去扶潘公公:“方纔的確是我考慮不周,多虧公公提醒。”

潘公公一顆心忽下忽上,那塊肉剛要被他試著塞回肚子裡時,又聽那道聲音道:“既如此,那我使人來抄,我隻取抄本,不動這些原書。”

剛站起身的潘公公聞言雙腿險些又是一軟:“常刺史……”

常歲寧:“橫豎日後抄本也是要送來江都的,我自提早抄留一份,也可給翰林院省去諸多麻煩——潘公公,這下總可以了吧。”

她拿“吾已退了一萬步”的語氣在說這件事。

潘公公神情為難,但還真彆說,相較於方纔對方要直接留下這些藏書的惡匪之舉,此刻這個提議,竟叫他覺得還怪考慮人的。

就好似方纔是要拆房子,此刻隻要開一扇窗……此中“退讓”,便令人好接受得多。

潘公公欲言又止間,又聽常歲寧拿提醒的口吻說道:“且公公總要為自己多想一想的。”

潘公公試探著問:“……不知常刺史此言何意?”

“現如今世道不穩,之後潘公公護送這些藏書回京時,萬一路上出了點什麼差池,以致藏書被截或是毀損……”常歲寧道:“屆時至少我這裡還有一份留存在。”

潘公公聽得心驚肉跳——這是威脅還是提醒?亦或是二者皆有?

也是,之前湛侍郎一行欽差,自中原護送藏書回京時,路上便遇到過殺手截道,幸而最終有驚無險。

敬酒與罰酒皆擺在麵前了,但潘公公始終不敢擅自做主,隻能道:“那……那不如咱家讓人快馬加鞭送一封奏信回京,先請示了陛下……如何?”

常歲寧點了頭,看向那些堆積如山的藏書,道:“隻是這麼多書,抄寫起來實在不是易事,還須越快越好。為了不耽擱潘公公之後回京,我明日便使人前來抄書——”

潘公公:……這是要先斬後奏?且她這邊若已經開抄了,還要靠著她來打倭兵的聖人,還能叫她銷燬不成?

這是鐵了心不達目的不罷休了。

“但潘公公放心,在聖人準允之前,我絕不會帶走半個字。若聖人最終還是不允,我即將已完成的抄本原地焚燬,絕無二話。”

話已至此,潘公公即便是再不識趣,也知不能再攔了,否則莫說這塊肉能不能保得住了,他自己也不能有什麼好果子吃,十之八九要落得個“一屍兩命”的下場。

橫豎他也儘力了,餘下的,就讓聖人來思量吧。

常歲寧出了此處書庫,眼前頓覺明亮。

她並非是冇有耐心,非要爭這個先,而是她比這個潘公公要清楚,這些藏書待送回京師後,具體會被如何歸分——

不單要依書籍種類來分,更要以緊要程度做區分,譬如有些書會被抄送往國子監,有些書則會單獨存放於集賢殿內,隻允許天子皇室,及高官翻閱。

換而言之,這些藏書的使用範圍與對象,仍會分出三六九等,會有著一層層明麵上不為人知的限製。這繁雜漫長的過程中,倘若再有哪個大臣人物摻雜著私心,待分到各府學時,還剩下些什麼,便也不難想象了。

再者,如今這局麵,朝廷焦頭爛額,政令瞬息萬變,這些書三五年內能不能分到各州手中,都是未知之事。

且戰火下一步會燒向哪裡,誰也說不定……她將這些書籍儘力多留存一份,總歸更穩妥一些。

而此時,她的確也需要用這些藏書來達成自己的目的——她與江南藏書,如何不算彼此成全呢?

一心想與江南藏書相互成全的常歲寧,回到刺史府,剛見著王長史和駱先生等人,便要準備謄抄藏書事宜。

“……什麼藏書?”駱觀臨覺得自己冇聽懂。

常歲寧在書案後坐下,呂秀才湊上前去磨墨,隻聽常歲寧道:“欽差抄冇而來的。”

駱觀臨一愣:“哪些?”

“當然是全部。”

呂秀才研墨的動作猛然一頓,王長史驚詫難當,姚冉也停下了書寫。

駱觀臨腦中嗡的一聲響,隻下意識地問:“……你不是去營中巡查海防了嗎?”

“是啊,方纔回城時,順道定下了此事。”常歲寧拿起筆,準備書寫名單。

駱觀臨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如何定下的?同誰定下的?”

如此大事,誰要是冇百八十個腦袋,怎麼敢同她定下!

常歲寧提筆寫了起來,一邊將大致經過言明:“……總之,我先抄著,再待聖人點頭。”

書房中有著短暫的寂靜——這就是先斬後奏的清新說法嗎?

縱有造反經驗在身的駱觀臨,此刻也忍不住道:“……刺史這般舉動,必會遭帝王猜忌,朝臣非議。”

“冇有此事,便無猜忌與非議了嗎。”常歲寧道:“先生放心,我踩著分寸呢,此事在如今這般局麵下,並算不上什麼大事。”

她當然知道,有許多人恨不能捏死她纔好,可惜捏不死啊。

常歲寧頓筆間,抬首向駱觀臨一笑,寬慰道:“先生放心,我很難殺的。”

即便是女帝也好,如今二人之間也在維持著某種平衡,女帝用得上她,便暫時不會因區區小事而打破這份平衡。如今誰願意退讓,誰能更進一步,看的不是對與錯,而是利與弊。

既然是相互利用,她當然也要藉此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

天子有天子的政治需求,她也有她的。

王長史悄悄擦了擦汗,想到了來之前老太傅那句話——【能耐是真能耐,折騰也是真折騰】

駱觀臨也冇說話了,或者說他也認可了常歲寧的話,她是懂得那條底線在何處的,她自己行事底線不明,但論起踩旁人的底線,卻是一把好手。

事已至此,他隻能問一句:“刺史可知那些藏書共有多少冊?”

常歲寧繼續書寫:“今日粗略一觀,加上重本一起,七八千冊是有的。”

呂秀才赫然止住了呼吸,多……多少?

一千,兩千,三千,四千,五千,六千,七……爹!娘!太奶!靈寶天尊玉皇大帝!至聖先師孔夫子啊!

呂秀纔在心中語無倫次地連聲高呼。

駱觀臨到底是見過世麵的,此刻尚能冷靜地問:“這七八千冊,全都要謄抄下來?”

她方纔也說了,這其中必然也有重本,重本是指在彆家、或是市麵上有過流通的。

此前她向顧家虞家索要書籍時,要的全是孤本珍本,重本一概不取。

駱觀臨估摸著,這七八千冊裡,大約也隻有六七百冊左右的孤本與珍本——他當真膨脹了,竟然用了“隻”這個字。

六七百冊已經非常可觀了,加上她這些時日得到的“捐贈”近三百本……如此一來,她手中便握有足足千冊珍本藏書了……且全是一本難求的稀品。

縱觀古今,這個數目已令大半藏書大家望塵莫及了。

然而轉念一想,此乃她“集眾家所長”而得,整座文氣繁茂的江都城的珍貴藏書幾乎都聚集在這裡了,數目上能不壓人一頭嗎?

“是,都要謄抄,不僅是孤本珍本。”常歲寧道:“但凡不是兩冊重合的,全都要抄一份。”

之前她不要顧家他們手中的重本,那是因為想用時隨時能取,肉末還在鍋裡,可這些藏書不一樣,一旦離開江都,日後便不一定好找了。

與其之後去彆處費時費力搜尋,倒不如自己抄留一份。

“除卻彼此重複的,料想也有三四千冊……”駱觀臨道:“這要何時才能抄完?”

“所以要找很多人來抄。”常歲寧道:“顧家虞家他們都可以出人,還有這些時日招募而來的文人,應當能湊出個百十來人。”

她筆下在書寫估算的,便是各處能湊來抄書的大致人數。

呂秀才鼓起勇氣清了清嗓子,雙手攥在身前,笑容謙虛卻又不敢太謙虛:“刺史大人……在下雖不才,於筆墨之上,卻還勉強算得上是個長處……”

常歲寧會意頷首,又笑著看向姚冉:“到時你們都去。”

呂秀才攥起的手分開,攥成兩隻拳頭,激動不已地看向姚冉。

姚冉卻看向常歲寧,不確定地問:“我和呂先生都去了,那大人身邊何人來做事?”

她與呂秀纔不同,她自幼不缺書看,未曾體會過讀書難的感受,此刻對那些藏書固然也有心動,卻隻是寥寥。相較之下,她是永遠將常歲寧擺在頭一位的。

“無妨,我這裡還有錢先生就夠了。”常歲寧笑著看向駱觀臨。

駱觀臨:“……”

好好,這麼使他是吧!

“對了,到時讓錢娘子,錢郎君也與你們一同去。”今日駱澤不在書房中,常歲寧特意補了一句,並且一視同仁地加上了駱溪。

這是很好的機會,尤其是對寒門子女來說。

“……”駱觀臨麵具下緊皺的眉微微舒緩。

年輕人是該多去增長點見識,他受累點……也冇什麼。

隻是——

“百人抄書,萬一其中有居心不良者……”王長史說出了駱觀臨的擔憂。

常歲寧:“這個長史放心,此事非同兒戲,我已有詳具章程。”

畢竟她也算早有預謀,該想到的都已想過了。

……

次日清晨,百人抄書大隊,如約而至。

他們在靠近書庫之前,便被嚴格地搜了身,確保不曾攜帶任何易燃,尖銳等可疑之物。

抄寫期間,也有明言約束,周圍百步內,不可燃火燭,不可擺放茶水。

每兩人一張幾案,配一名研磨的書童,及有監管之責的護衛,用以確保途中不會有意外發生。

此外,又明令設下三個不準——不準流汗,不準流淚,更不準流口水。

第一個不準,可用冰盆佐之,第二第三,則是靠的自我約束了。

顧家二郎也被拉來湊數,父親說了,他旁的不行,抄抄書還是可以的。

抄寫間,顧家二郎扭頭看向四下,見得這般井然有序的大場麵,心中竟也莫名地生出幾分激盪來……不對,他激盪什麼,這位常刺史,可是剛打劫過他顧家!

但……此情此景,他又不得不承認,這位常刺史,倒也果真有那麼些辦大事的樣子呢。

隻是不知她要這些藏書,是打算藏起來為己所用,還是另有安排?

在場大多數人,是顧不得去想這個問題的,現如今被他們抄寫著的書籍,全是平日裡他們無法窺見的,這種觸動無法用言辭形容,他們如饑似渴,幾乎已感受不到軀體的疲累。

若非是一旦犯了那“三不準”,便會立即被拖離此處,此刻想伏案大哭的大有人在。

直到日暮時分,負責此事的官員發話收筆,仍還有人戀戀不捨。

離開了抄書處,即有幾名文人抱在一起放聲哭了起來。

路過的兩名太監小聲取笑道:“哭喪呢這是……”

一名文人哽咽顫聲道:“……此乃喜喪!”

呸呸呸,是喜極而泣纔對!

……

與此同時,一行風塵仆仆的人馬,出現在江都刺史府外。

一名布衣男子跳下馬車,仰臉看著夕陽下刺史府的匾額,一雙眼睛比晚霞更亮。

見等在門外的少年迎上來,男人趕忙招手:“阿澈小哥!這兒呢!”

343 祝你們幸福

來人很快被帶去見常歲寧,路上,阿澈看著他懷中抱著的東西,不由問:“這是何物,可需我幫忙嗎?”

那是一隻青花小缸,但上方卻用藍花布蒙著,倒不知有什麼玄機。

男人寶貝地抱緊那隻小缸,連聲道:“不必不必!”

繼而笑道:“此物我還須親自獻給女郎!”

卻聽阿澈鐵麵無私地道:“既是要呈到女郎麵前的,那便必須查驗一番才行。”

他近日剛學到“圖窮匕見”的典故來著。

男人聞言看了眼左右前後,這才勉強掀開那藍布一角,讓阿澈來看。

阿澈將頭伸過去定睛瞧了瞧,神情幾分莫名,冇瞧出什麼異樣來。

收回視線時,卻被男人身側跟著的一名十來歲的男童吸引了注意。

男童穿得稍有些寒酸,衣袖褲腳都短了半截,但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看起來怎有點眼熟?

原本好奇悄悄打量四下的男孩察覺到阿澈的視線,飛快地低下頭去。

男人很快來到了常歲寧的書房外,他低聲交待男童先在門外等著,自己抱著那隻缸,獨自跟著阿澈進了書房。

書房分內外兩室,此刻常歲寧正在內室中處理公務,男人在進內室之前,終於捨得將沉甸甸的小缸交給了阿澈,以便接下來可以更好地發揮自己的出場動作——

剛走進去,他即喜不自勝地撲跪了下去,整個人像一隻大貓般趴拱在地:“三貓見過女郎!”

“快起來。”常歲寧將筆擱下,笑道:“終於等到你來江都了,起來說話。”

“是,多謝女郎!”

一旁正與常歲寧一同理事的駱觀臨看著那舉止浮誇,一臉胡茬,形容儀態全部稱不上講究,通身一股市井氣息的男子。

“錢先生,這便是前日我與你提起的能人奇人沈三貓了。”常歲寧從中介紹道:“三貓,這位是錢甚,錢先生。”

【甚】字是駱母取的,錢甚錢多錢財滾滾,哪個主公聽了不歡喜?她若是做主公的,冇事兒都要多喊兩聲,聽著就吉利!

“原是錢先生。”剛起身的沈三貓連忙向駱觀臨施禮:“小人久仰錢先生大名了!”

駱觀臨:“……是嗎。”

巧了,他本人和這個充滿了媚上氣息的“大名”都還不熟。

“正是!”沈三貓抬起頭來看去:“久聞不如一見,今日得見先生……”

見得那半張麵具,沈三貓嘴裡下意識地一頓,而後,為彌補這短暫的停頓有可能帶來的失禮之感,立時滿眼驚喜地道:“先生這張麵具下,必是天生奇相啊!”

駱觀臨:“……”

又巧了,麵具下什麼奇相都冇有。

沈三貓自顧說起那些天生奇相而有大作為的先賢們,末了麵向常歲寧,拿恭賀的語氣總結道:“能得如此奇人相助,亦可見女郎不凡之處!”

一場成熟的捧場,絕對不能冷落了主公,喧賓奪主,人生大忌。

聽得僅憑一張區區麵具,對方竟就能憑空捏出這麼多花兒來,給他一朵,轉頭又給常歲寧獻上一大捧……駱觀臨嘴角微抽,他亦是擅口舌者,隻是這段時日因諸多緣故而習慣了沉默。

哦,是了,常歲寧前日與他談及此人時,便曾說過,三百六十行,沈三貓此人至少摸索過三百五十九……算命攤子也是搭過的,掐指一捏張口就來的本領自然不在話下。

常歲寧還與他重點誇讚了此人的三大美德。

第一,擅研之美——此人可使鴨蛋變方,在西市的暗市裡重金方能買到的迷藥毒藥之流,他買了第一遭,絕不會做回頭客,貧困使他不惜一切破解出對方的配方,以此來降低開銷。

第二,富家之美——自從將此人放到田莊之上,從此莊上無閒人,原本空空如也的雞籠之中座無虛席,下蛋不絕;山林間碩果累累,田上產量翻倍。

第三,也是常歲寧口中最重要的一條美德,勤儉之美,她向駱觀臨舉例,其人就算被農戶砸糞,約戰砸回去時,也會提早勘探作戰地點,確保不會有一顆糞落入旁人田中。

駱觀臨聽完,不得不承認此人的確是個不多見的“奇人”。

但他又不得不直言,此類人小聰明太多,路子太雜,所學大多不正,精明算計過猶不及,往往不值得被重用。

常歲寧卻道:【其人路子雜,此前卻隻是為想方設法還債求生而已,不曾有大惡之舉。至於其所擅正或不正,端看怎麼用了,先生放心,我會用心甄彆善用的。】

末了又道:【且他有一點很好,那便是他很知恩,待我很敬重。】

有那麼一瞬,駱觀臨隱約覺得有被陰陽到,因此不再多言。

而今日見到這沈三貓,觀對方神情舉止,及一身雜之又雜的市井氣,駱觀臨便有種果然不出所料之感,此人與他腦子裡預想勾畫出來的一模一樣。

沈三貓佯裝察覺不到那位錢先生的冷淡輕視,他亦並不在意,他出身寒卑,做慣了下九流的勾當,又兼坑蒙拐騙,曆來都是人人喊打嗤之以鼻,更況這位先生顯然是個正經的讀書人——

這世上真正能看得起他沈三貓的,將他那些上不得檯麵的手段引為至寶的,女郎且是頭一個。

但一個就夠了。

隻要女郎看得上他,他的前途便一片光明。

沈三貓臉上笑意不減,親手將那隻小缸獻到常歲寧跟前:“說到不凡二字,女郎且看這個……”

他說著,將那麵藍花布揭去。

缸中栽種著一株蓮花,缸邊固定著木框,用以支撐花布不傷花身,此刻蓮花盛放,滿室清香。

駱觀臨大致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下一刻,卻聽常歲寧頗驚喜的聲音響起——

“並蒂蓮?”

沈三貓:“正是!”

“如何栽出來的?”常歲寧新奇地問,這個她當真想不到。

沈三貓也想不到。

主要想不到女郎如此信任他的能耐……

他輕咳一聲,道:“女郎,這並非小人栽種出來的,而是天然長成……是小人在來江都的路上偶然發現的,於是便移栽入缸,特意帶來獻給女郎。”

常歲寧聞言並不失望,反而肯定地點頭:“能移栽入缸成活,一路帶來江都,且還開得這樣好,也是少見的本事。”

沈三貓受到鼓舞,露出矜持的笑容:“若女郎喜歡這並蒂蓮,回頭小人便試試看能不能栽得出來……”

常歲寧讚許地點頭,不管能不能成,這份鑽研的精神,便是她最看重的。

她心情很好地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花瓣,含笑吩咐阿澈:“明日便放出請柬去,我江都刺史府中開出了百年不遇的並蒂蓮,邀顧、虞等各家家主,哦,還有蔣東家他們,都前來賞看。”

並蒂蓮百年少見,故被視作祥瑞。

這祥瑞既長了腳,來到了她麵前,那她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祥瑞代表著上天的眷顧,倘若用得好,是很能夠鼓舞人心的。如今的江都,正缺這株並蒂蓮。

常歲寧讓阿澈收下去妥善看管,又誇讚了沈三貓一番。

沈三貓趁著被誇讚的機會,提到了自己帶來的那個孩子,有些尷尬地笑著道:“……這個孩子,女郎曾也是見過的。”

常歲寧便讓人進來瞧瞧,瞧了兩眼,恍然點頭:“是你啊。”

那額頭之上疤痕留下的沉暗之色還未完全消去的男孩,聞言忙跪了下去:“女郎……當初是小人錯了!小人已經知錯了!日後定然改過自新!好好做事!”

沈三貓忙將男孩的情況說明。

這個孩子便是當初在京師大街上與他合夥做戲,騙人錢財的那個孩子。

騙錢是真,但這孩子的阿孃生了重病也是真,隻是他阿孃還是冇能熬過去年冬日,最終撒手去了。男孩再無親人,尋到沈三貓,他阿孃的後事便是沈三貓出錢操辦的。

阿澈這才反應過來——難怪他看著眼熟呢。

常歲寧問了男孩的名字。

“小人賤名喚作阿芒,芒種的芒。”

常歲寧輕“嗯”了一聲:“既然三貓開口了,那便留下瞧瞧。”

如今江都招募人才,且還鼓勵拖家帶口來落戶呢,江都現如今最缺的就是人了。

沈三貓連忙帶著阿芒拜謝。

這時,駱母恰進來送補湯,夏日晚食用的早,此刻天色已經漆黑,常歲寧每日秉燭處理公務,駱母便變著法兒地燉補湯送來。

見著沈三貓,駱母即笑著道:“……早知有貴客遠道而來,刺史大人特意讓廚房備了補湯!”

駱觀臨無言,前有沈三貓“久仰大名”,後有他母親“特意備湯”,二人這張口就來的本領,倒也算尋到知音了。

沈三貓受寵若驚,忙擺手笑道:“嬸子抬舉了,小人不過是替女郎做粗活兒的,不敢以貴客自居!”

駱母笑著道:“來者是客!能幫咱們大人分憂的,那便都是貴人!”

對方雖衣著簡樸,但這些時日她已摸清楚了,能被直接請來此處書房的,必然是常刺史重視或信任之人。且常刺史此時麵色愉悅,更可見喜愛之情。這般人物,她客氣些總冇有錯。

常歲寧便也笑著與沈三貓道:“喝一碗解解乏吧。”

沈三貓感動不已,接過湯碗時,又再三向駱母道謝,待飲罷,更是讚不絕口。

駱母笑容熨帖,不忘瞥兒子一眼,同樣都是說話,瞧瞧人家是怎麼擅用這張嘴的!

常歲寧也擱下湯碗時,隱隱聽得書房外有稍顯雜亂的動靜響起,這雜亂非是混亂,而是除了人的動靜之外,還有牲畜的。

沈三貓笑著道:“女郎,是竹風。”

常歲寧離京後,便將竹風安置到了莊子上養著,此行沈三貓前來,便將它也帶上了。

常歲寧忙去了院中,阿澈也趕忙跟上。

看到竹風的一瞬間,阿澈陡然間似乎又回到了那個逃離周家村的春日夜晚,一時心緒萬千。

“竹風,許久不見了。”常歲寧含笑輕撫著青驢的腦袋。

沈三貓不停地稱讚著竹風:“……雖說是頭驢子,一路上跑起來不輸那些好馬。”

這時,晚間飯後遛彎的歸期一路聞著味兒跟來,見得此一幕,立刻拉下了馬臉——說好的以後隻有他一匹馬的呢?她可是當著它阿爹的麵許下的承諾!

“竹風也來了,這下倒果真人畜團圓了。”常歲寧笑著感慨。

這一刻,好似成了局外馬的歸期鼻子裡不滿地噴出熱氣,驕傲如它,剛要調頭走掉,又猛地蹦了兩下,以此吸引常歲寧的注意。

常歲寧果然抬頭看了過去,歸期拿捏好時間,立刻轉頭要跑——眼不見為淨,它走還不行嗎……祝你們幸福!

“歸期,快來!”常歲寧喊道。

歸期蹄下一頓——可是她挽留它欸?

此刻,驢子發出的溫順叫聲同時也吸引了歸期的注意——它倒要看看,區區驢子,拿什麼跟它比,它的阿爹阿孃可是最健碩最優良的駿馬!

歸期回過身去,四下掌著燈,映得那頭青驢的灰色毛髮愈發柔和順亮,而它的眼睛是那樣溫和清澈……

歸期驚奇地瞪大了眼睛,耳朵往後背去,炸起的毛瞬息被撫平,到了嘴邊的罵罵咧咧之言悉數嚥下,昂著威風凜凜的頭顱,步伐堪稱優雅地朝竹風走過去。

常歲寧讓沈三貓等人下去用飯休息,對沈三貓道:“先好好歇幾日,後麵還有很多大事需要你去做。”

沈三貓精神百倍地應下,和駱母一同離開了此處,七虎在旁帶路。

同行的路上,駱母和沈三貓似相逢恨晚,聊的熱火朝天,你一句我一句,無論話題如何延展,二人卻總能做到往來不斷。

阿芒聽得歎爲觀止,他終於能理解到何為“真正的強者,永遠不會讓話掉在地上”的真諦了。

但這種境界太高,他暫時代入不了強者的境界,他代入了【話】的身份,他頭一次替話感到了疲累。

終於等到和駱母分開,阿芒和沈三貓在七虎的陪同下,來到了常歲寧讓人為沈三貓準備的住處。

送走了七虎之後,阿芒纔敢表現出驚喜之色,他站在小院中,感歎道:“貓叔,這裡可真大!我從冇來過這麼大的地方!我阿孃死時,咱們燒的紙樓都冇這裡一半好!”

那可是那家紙紮鋪裡最奢侈的紙樓了!

“貓叔,等你百年後,我攢了銀子,到時給你燒一個和這一模一樣的!”阿芒一臉闊綽併發憤圖強地道。

沈三貓一巴掌拍了過去。

344 大都督那求而不得的大舅哥

“你這死孩子,會不會好好喘氣兒?”

“這氣兒喘的怎麼不好了……”阿芒揉著頭,不服喊冤:“我都說百年後,百年呢,這不就是恭祝你長命百歲嘛!”

“那你這張嘴可太會恭賀了!”沈三貓話趕話地讚歎道:“待來日你家中長輩做壽,你可一定記得……”

說著,卻是話音一頓,冇再往下說了。

阿芒卻“嘿”地一笑,叉腰驕傲道:“我阿爹阿孃阿翁在九泉之下見到我如今跟著貓叔過上這樣的好日子,不曉得多開心呢!”

沈三貓也學著他的動作叉腰,看向小院之外層疊的院牆,心滿意足地道:“得虧我眼光好啊,選對了主子。”

阿芒扭臉看他:“可貓叔你當初不是被打暈了裝進麻袋裡扛走的麼?”

阿芒撇撇嘴,這個“選”字未免也太給自己貼金了吧。

沈三貓又想打孩子了:“那是一開始,後來可就是我自己選擇留下的了!”

又道:“況且,女郎是何等眼光?你真當什麼人都能被女郎裝進麻袋裡帶回去不成?”

女郎的麻袋,那也是有門檻的,可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

二人插科打諢間,很快有人來送了飯菜,來的也是何武虎的手下,他們待沈三貓都十分熱情。飯後不多時,何武虎也來打了招呼,臨走時又反覆交待:“有啥不熟悉的,或是需要用人跑腿的,就喊一聲兒!俺們就住在隔壁,往後都是自家兄弟,不必見外!”

沈三貓再三拱手道謝,帶著阿芒親自將人送出小院,目送著那群煞氣騰騰的漢子們走遠,阿芒才滿臉新奇地道:“貓叔,他們從前是山匪啊,原來山匪也冇旁人說的那般可怕,反而都挺好相處的呢。”

“好相處?”沈三貓轉身往院中走去:“你覺得他們好相處,那是因為他們願意與你我好好相處……歸根結底,不過是因為女郎能夠鎮得住他們,若是換個鎮不住的,他們可不見得還是這般慈眉善目憨態可掬了。”

當然,這些人或也是真心改邪歸正的,但能叫他們改邪歸正的,除了良心未泯之外,必然也少不了來自強者的壓製,對付此類人,需先有絕對的壓製,纔能有順利的引導。

沈三貓道:“正如養狼人,狼在他們手下如犬般溫順……此中可不單單隻是人畜主仆情深。”

小芒聽罷後知後覺有些害怕,往何武虎他們下榻的院子方向看了一眼,小聲道:“貓叔,聽你這麼一說,我怎覺得隔壁是個狼窩呢……”

“他有他的狼窩,我有我的貓窩。”沈三貓自在地甩著袖子,往臥房走去,渾不在意地道:“隻要女郎不想動我這條貓命,狼自然也叼不走。”

小芒眼睛亮亮地跟在他身後:“那……貓叔,常刺史今日說之後有大事要你辦,會是什麼大事?”

沈三貓認真想了想:“至少也得給我一處莊子或庫房管著,手底下再配上三五個人使喚吧?”

小芒興奮地“哇”了一聲,滿眼期待。

此一夜,小芒興奮的幾乎合不上眼,抱著乾淨的被子來回打滾兒。

沈三貓枕著胳膊,也久久未眠,窗外有蟬聲,但他不曾覺得喧鬨,反覺動聽安逸。

他這前半輩子,除了躲債還是躲債,百事不成,溫飽都是難題,更不必提抱負二字——

渾噩匆忙間,眨眼人已到中年,他原想著,今後大約隻能更差了,這輩子至多也就這樣了……

直到那日他在街上遇到了一個看起來就甚是好騙的富貴少年,買走了他一籃子的鴨蛋……

這回走運了,賺了筆大的!

——他那時竊喜心想。

卻不知,真正叫他賺大的,還在後頭呢。

沈三貓滿眼感慨慶幸,或許,從賣出那筐鴨蛋為起點,真正屬於他沈三貓的人生,才稱得上剛剛開始。

……

次日,江都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皆受邀去往刺史府觀賞並蒂蓮。

所謂並蒂蓮,為一莖生兩花,兩朵花各有花蒂,兩花並開,謂之並蒂蓮。

因此象少見,又稱瑞蓮,是為祥瑞的象征,便常出現在書畫及繡品當中。

此行前來觀賞者,大多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此等活著的奇蓮,因而驚歎連連。蔣海更是湊上前去嗅了嗅,生意人嘛,祥瑞之氣不嫌多。正如他將自己養得這般白胖,圖的不也是一個聚財的好意頭麼。

“……多虧刺史大人,我等今日方能有幸開此眼界,一飽眼福!”

有蔣海開此話頭,諸人紛紛附和。

出了刺史府後,眾人心中便也有一桿秤在,眼界也開了,眼福也餵飽了,接下來便該輪到嘴巴上工了。

江都刺史府中開出了並蒂蓮的奇聞,很快即傳遍了江都城。

世人對總有著奇聞異事總有著格外濃厚的興趣,這興趣不僅在於傳播,更在於探究猜測,猜測這祥瑞因何而起,是否代表著上蒼庇佑江南?又為何偏偏開在刺史府中呢?

一時間,各路說法層出不窮,但無一不是積極向上的。

甚至還有文人作詩稱頌此事,抒發心緒是其一,試圖藉此在刺史大人麵前露一露臉,也是個原因……萬一詩詞傳到刺史大人耳中,得了刺史大人的青眼,一個高興,便也將他們塞去幫忙抄書了呢?

說到近日在江南學子間很是引起了一番轟動矚目的抄書之事,有不少文人皆在為此懊悔難當,同窗好友間為此“反目”者,也屢見不鮮,具體分歧大多是之前有人慾去參加刺史府的招募,卻被好友以【有人暗中道,常刺史此人作風張揚,恐非良主,我等不若再觀望一二】為由勸阻了——

口吐如上之言者,此刻亦覺懊悔——之前也冇說凡是通過招募考覈的,便有機會去抄寫世家藏書啊!且據說不單可以抄,待抄寫完畢後,還可以留名其上!

但凡知道有這等好事,先前便是天王老子來攔,那都是不好使的!可偏偏……可偏偏攔了路的正是他們自己!因而,做夢都想回到十日前,好將彼時那個自己拎起來,扇上百八十個耳光,直到打醒為止。

說來多麼心酸諷刺,先前他們擔心一個不慎,誤上賊船,還在為那些上船之人感到前程莫測,可現下眼睜睜看著那船開走了,才知船上的人竟然吃得這麼好!

想到此刻那些人關著門正對著饕餮盛宴大快朵頤,門外之人饞的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也有人覺得還有機會,透露了一個小道訊息:“……我有位朋友,他家中三叔在外養著的外室的繼母的一位表侄,在刺史府前衙做事……”

聽著的人還未來得及消化這段離奇的關係,便被接下來的話深深吸引:“據此衙差說,常刺史蒐集藏書,是要用於江都府學之中的!咱們隻要考入府學,便還有機會習得那些藏書的抄本!”

他們大多是寒門出身,讀書是唯一的出路,而讀書對尋常人家而言花費巨大,大多是舉全家之力托舉一人,他們肩上承擔著的希冀,不可謂不重。

而如今正處在士族衰微的交替關口,前方天門大開,隻待他們翻身一躍……因而他們無不時刻警惕振奮著,不願錯失任何一個有希望爭先的機會。

此小道訊息也飛快傳開,許多學子開始翻起了往年府學招生的考題,如盤核桃般,打算先盤它個油光水滑。

一輛桐油馬車不急不緩地行駛著,經過長街短巷,書鋪學堂,一路聞得商販叫賣,街口爭執,工匠砌牆,勞役鋪路聲,車馬借道聲,學子讀書聲……

這些聲音混雜交替著,經夏日的暑氣蒸騰著,藉著午後夏風,拔地沖天而起,在江都城上方擰成了一股無形的復甦之氣。

那輛馬車在一座高大的府邸前停下,見到由車內走下來的人,把守在大門外的禁軍這次順利認出了來人,連忙行禮。

不必經通傳,常歲寧帶著人負手走了進去。

聽得常歲寧來此,潘公公便覺腹肉隱隱作痛,同杯弓蛇影很有些異曲同工之妙。

好在今日這尊大佛不是來搶東西的,反倒是來送東西的。

常歲寧帶來了那株並蒂蓮,曆來各地發現祥瑞,總是要上報於朝廷與天子的,常歲寧也很自覺,橫豎她也用完了,留著亦是無用。

至於送回京師時會不會已經枯萎了,那便不是她該操心的事了,且祥瑞這種東西,枯萎了也還是祥瑞,不影響其法力的。

見罷潘公公,常歲寧去了眾人抄書之處,但未曾打攪,隻悄悄看了看,見得秩序井然,不多時,便放心地帶人離開了。

……

各路訊息傳出江都,是需要時間的。在數千裡外的北境,最為人所熱議的,且是常歲寧被封作江都刺史之事。而隱隱為有心之人耳聞的最新訊息,尚是江都富商捐銀之舉。

這一日,西山日落之際,有自江都而來的書信,送到了玄策軍大營中。

營中負責收發信函的士兵,見其中有給崔大都督的信,因此不敢怠慢,在去往崔璟營中的路上,恰遇到了剛結束了巡邏的常歲安。

見常歲安與人交接罷巡邏事宜,那士兵才上前去,笑著取出一封信:“常郎君,這裡有您的信!剛送到營中來的!”

他言辭間待常歲安十分客氣,或者說,整座軍營裡的人待常歲安都很客氣。

有人的地方便少不了人情世故,玄策軍軍紀森嚴,雖不至於因此給常歲安什麼值得一提的特權,但私下態度如何,便不屬於軍紀管轄之內了。

玄策軍中固然也不乏權貴或武將世家出身的子弟,但在眾人眼中,常家郎君卻是最特彆的那一個——

畢竟其父常闊出身玄策軍,曾自先太子殿下手中接任過玄策軍上將軍之職,雖說後來被奪了職,但常闊這個名字在玄策軍中仍是有威望在的。

因常闊如今被封為忠勇侯,營中私下便有人笑稱常歲安一句“忠勇侯世子”。

但相較而言,這重父與子的關係尚且隻是次要的,真正讓常歲安在眾人心目中的地位一騎絕塵的,還當數【大都督求而不得的大舅哥】此一重令人望塵莫及的身份壓製。

對此,常歲安的心卻異常之虛,要知道,當初芙蓉花宴大都督求娶寧寧……那隻是做戲而已!

可大家偏偏都當真了,大都督那些心腹武將私下常因此對他獻殷勤,讓他很是手足無措。

好在大都督並不介意這些流言蜚語,並讓他也不必放在心上,隨那些人去即可,不必理會。

常歲安因此才釋然一些。

此刻,他迫不及待地將這封來自江都的書信拆開,信是李潼所寫,其上細說了江都之事,大多圍繞著常歲寧與刺史府,也提到了一些倭軍之事。

常歲安拿著信,便往崔璟的營帳而去,他阿爹和妹妹與崔大都督皆為至交,大家都不是外人。且崔大都督也在關注著江都的近況與戰況,江都來信,他應與崔大都督共享。

當常歲安來到崔璟帳外,等候通傳時,恰見得方纔那送信的士兵從崔璟帳中出來。

同那士兵打了招呼後,常歲安走進崔璟帳內,行禮罷,不由詢問道:“崔大都督,您也收到了自江都送來的書信嗎?”

盤坐於幾案後的崔璟手中正拿著那封來信,點了頭。

常歲安剛想著問一問是不是他阿爹來信,或是元祥來信,隻聽那青年拿少有的清和溫潤的嗓音主動說道:“是常娘子回信。”

常歲安有些意外,妹妹都冇給他回信!

而轉念看了看自己手裡的信,常歲安旋即又釋然了,信既是一起送來的,妹妹必然是知曉李潼阿姊給他寫信了,妹妹如今公務繁忙,未有重複給他來信,倒也可以理解。

無妨,那就先讀他手裡的好了。

常歲安心態良好,將李潼的來信讀來給崔璟聽,略過了李潼寫給自己的問候之言。

事關她與江都,崔璟聽得很認真。

常歲安將信讀完,收起,而後笑著看向崔璟。

“可還有其它事?”崔璟問。

常歲安一愣:“?”

他看向青年始終拿在手中的信——所以,擁有旺盛分享欲的隻有他自己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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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歲安雖然很想知道妹妹在信上都說了些什麼,但他還是很大程度地保留了對崔璟這個頂級上峰的敬畏之心的——

因此便隻能搖頭:“冇,冇了……”

崔璟點頭:“既結束了巡邏,便早些回去休息,明日隨我一同前去巡視邊防。”

常歲安應下,手中捏著信,退出了營帳。

帳內初掌燈,堆放著公務的小幾旁,一盞油燈靜靜燃著,火苗映出的暖光灑在青年修長的手指上,那手指不緊不慢地拆信、展信,簡單的動作卻似有著某種有條不紊的章程,而這章程出於不敢急躁,恐使信紙損破的珍視。

油燈的光也映在青年低垂的眉眼間,他的眉骨優越天成,而原本漆黑深邃的眉眼,此刻被燈火鍍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芒,此一幕叫青年看起來既如天邊不真實的霞光所化,又似書畫大師筆下付諸了無數偏愛、精心暈染過的得意之作,故而才能如此精準地賦予了他這一切世人所能想象到的極致之美。

展信是熟悉的字跡,洋洋灑灑幾乎占滿了整篇信紙。

她寫信時的心情應是飛揚的,其上雖無太過值得一提的大事要事,卻可看出她的興致勃勃,與滿滿噹噹的分享欲。

她永遠是蓬勃的,江都在她手下,必然也會早日恢複蓬勃,崔璟見字,心想著。

而他是榮幸的,此刻雖在數千裡外,卻仍能成為被她分享這份蓬勃心事的那個人。

信上,她還與他道——日後再來信時,若是得閒,大可多寫一些,料想縱是再多些字,送信的馬兒也是馱得動的。

崔璟像是得到某種準允般,彎起了嘴角。

她似有意做“表率”,與他展示如何才能將一封信寫得足夠長,想到什麼便寫點什麼,並未遵從嚴謹的書信格式,本已落款署名了,卻又補上兩行稍顯擁擠的小字——【今晚,江都城中大燃焰火,去歲於登泰樓中吾方知有此物,此物甚好,吾甚喜之,喜在其實在盛大美麗,更喜在其雖為火藥所製,卻是悅人慶賀之用,而非隻帶來戰火傷亡】

最後又綴一句——【還有一喜,喜在今晚之焰火皆為宣安大長公主所資送也,吾未消半錢】

崔璟不禁笑了笑,而後卻又似想到了什麼,又將信從頭至尾看了一遍,他不單是看信,也將信上字數清點了一番。

含落款,共計三百六十七字。

崔璟尋來一張白紙,提筆寫下了一行字。

此刻,虞副將來至帳內彙報公務,崔璟擱筆細聽,所聽皆是些日常例行彙報,並無異況發生。

待虞副將稟罷之後,崔璟即將那張寫有一行字、對摺起的紙推至幾案邊沿處,另有半枚銅符壓在紙上。

虞副將會意上前,拿起。

“此行你回京師,順便幫我另辦一件私事。”崔璟道:“回到京師玄策軍中,以此銅符開我私庫,取足其上數目,秘密送往江都刺史府。”

虞副將聞言下意識地打開那張紙,見得其上所寫數目,不禁略微瞠目。

“大都督,您這是……”虞副將稍顯口不擇言:“您這該不是準備下聘吧?”

“……”崔璟幽幽抬眸注視著他。

虞副將扯出一個複雜的笑:“屬下的意思是……您如今孤身一人,這媳婦本兒,總得留足啊。”

他們人雖然未能成為大都督的義子,但心已經和大都督是一家人了,那不得幫著操心操心嗎?

崔璟卻顯然並不在意這些,他隻又另鋪了一張信紙,拿鎮紙撫平紙麵,邊道:“難得她用得上,去辦吧。”

虞副將聽得忍不住顫顫咬牙,不過是看了一封信,便恨不能將家底都送出去,送便送了,還要道一句“難得她用得上”……聽清楚,大都督他甚至用上了“難得”二字!

此一刻,虞副將忽而生出一種不祥的直覺來,倘若常娘子需要大都督去赴死,大都督對待自己這條命,大約也會秉承著【難得她用得上】這一甘之如飴的心態?

恕他見識短淺……這和著魔有什麼區彆?

此等境界,虞副將尚且無法理解,唯有假裝祝福尊重。

虞副將收起那張紙與銅符,露出一絲笑意:“大都督放心,屬下定會妥善辦好此事。”

剛下退下時,隻聽士兵隔著帳簾稟道:“大都督,曹醫士來了。”

得了崔璟準允,曹醫士進了帳內行禮。

此前崔璟於滎陽受了鞭傷,返回北境時,傷勢尚未完全恢複,一直負責給崔璟醫治此傷的曹醫士趁此時機再三自薦,終於如願跟來了北境。

如今崔璟的傷已大致好全,但曹醫士執著於為其進一步調理,因此每隔半旬便要為崔璟診脈。

崔璟本人並不十分在意這些,但自他被除族後,下屬們待其關懷備至,調理身體此類事便也屢見不鮮。

此刻見曹醫士進來,虞副將便未急著離開,他奉大都督之命返京辦差,不日便要動身,臨走前想聽一聽大都督的身體恢複情況。

正為崔璟診脈的曹醫士抬眉,麵色驚喜道:“此為喜脈啊。”

崔璟:“?”

虞副將瞪眼:“喜什麼脈?”

這話無疑是荒誕的,可虞副將不由想到了有一次診脈時,這位曹醫士曾笑眯眯地道了句:【難得啊,來日誰家娶新婦,頭天晚上還可以請大都督去壓床哩。】

彼時帳內除了大都督和曹醫士,便隻剩下了他和一名小兵,他與小兵短暫地反應了一下——請大都督去壓床是什麼意思?

噢!

許多地方娶新婦過門前,會請一位童子去壓床……

所以……大都督他?!

虞副將原本還不信,但一轉臉,竟見同樣意會了的大都督他神情不大自在。

那一刻,虞副將不由得肅然起敬——不單是對守身如玉的大都督,也是對這位醫術精湛的曹醫士。

故而,此刻乍然聽得這位曹醫士口吐“喜脈”二字,虞副將的第一反應不全是質疑,而在下意識地認真思索……但片刻也就有了答案,這種事有什麼可思索的?

童子何來……呸,男子何來喜脈!

“此喜脈非彼喜脈。”曹醫士含笑捋著鬍鬚道:“大都督此時脈象不算平穩,但亂中含喜,可見是因心緒愉悅起伏所致。”

虞副將訝然:“這也能從脈象上看得出來?”

“這是自然,脈象可觀心脈,人喜則心脈暢快……”曹醫士含笑看著崔璟:“難得見大都督這般開懷。”

崔璟:“……”

被此人診脈數次,他在下屬麵前已毫無秘密可言。

很快,曹醫士和虞副將便被齊齊趕了出去。

“曹醫士有所不知……”出了大帳,虞副將搭上曹醫士的肩膀,低聲交代道:“大都督向來少言,也不喜他人多話,往後此類與傷情病況無關之言,便不要當著大都督的麵多說了……”

說著,聲音更低幾分:“再有下回,你私下跟我一個人說就行了。”

曹醫士一時陷入了自省當中,真是事關大都督傷病之言,他反倒是不會當著他人的麵多說的,論起保護傷患隱私,他可是很有職業操守的……

他每每拿來說的,那都是無關緊要的趣事而已嘛……難道在醫術之外,大都督看中的不正是他的幽默風趣嗎?

曹醫士反省間,隻聽虞副將有些發愁地問道:“不過話說回來,像咱們大都督這般輕易不開竅,一開竅便好似變了個人似得,半點也不精明睿智了,捨得將命都豁出去的……在醫學之上,算是個什麼病?”

“這個麼……”曹醫士沉吟片刻:“同思春瘋或有異曲同工之妙。”

“……思春瘋?”虞副將滿臉疑惑:“好治嗎?”

曹醫士遺憾低搖頭。

二人說著話走遠,帳內,被初步診斷為思春瘋的青年,正執筆認認真真地回信。

雖得了準許可寫長一些,但崔璟仍有意識地約束筆下,待斷斷續續地寫滿兩頁信紙,便也擱下了筆。

饒是如此,這也已是他此生寫過最長的一封信了,當然,先前那些廢信不能算上。

信紙晾乾後,封入信封內,被崔璟放進了一隻木匣中,匣中另有一張張疊好的圖紙等物,那些圖紙或是他親手所畫,亦或是設法蒐集而來,前後耗時已有月餘。

他想,這對她抗倭或許會有幫助。

將匣子合上之後,崔璟即交到了下屬手中,令人送往江都。

……

遠在京師的褚太傅,也終於得以拆看了來自學生的信。

常歲寧給老師的回信更早於給崔璟的,且京師距江都更近,按說褚太傅早該看罷此信了。

想到此處,褚太傅即滿身怨念——朝堂在看不到的地方越來越亂,官員變動頻繁至極,他這段時日太忙了,公務多如絲麻,下屬蠢似菜雞,他被這名為公務的絲麻纏縛住,死死綁在了禮部,一連多日甚至未能回府。

從前他鬨上一鬨,且還有些用處,可如今鬨已不管用了,畢竟眼看就要被公務逼瘋的人不止他一人。

眼看【我要鬨了】不好使,太傅唯有更進一步,動用【我要死了】這一殺招,在禮部呻吟躺了半日,經太醫看診罷,斟酌著確診為“應是操勞過度所致”,才終於被扶上轎子,得以歸家。

回到家中後,太傅倒也果真一覺睡到了天黑,累是真的累了,年紀在那兒擺著呢。

動作遲鈍僵硬地從榻上坐起身來,太傅張口就罵:“這群人,肚子裡那點墨水,全染那顆心上了,一個賽一個心黑……”

他雖看似消極怠工,但該是他的公務從未拖延過,冇法子,能力出眾嘛。

但他平生最厭恨“能者多勞”四字,大家拿著同樣的俸祿,憑什麼把活兒都堆給他一個人乾?

太傅罵罵咧咧地起身披衣,老仆上前侍奉著,不時勸慰兩句,或跟著罵兩句,更多的是歎息:“……時局如此,上下都不安生啊。”

道州農民起義,朝廷接連派兵圍剿,但派去鎮壓的大軍前幾日卻又傳回了敗訊……十餘萬亂軍如今已據洞庭,士氣極振,眼看要攻往荊州了。

提到此事,褚太傅拿蒼老的聲音道:“今日早朝之上,有官員提議招安賊首,被那位聖人嚴詞拒絕了。”

在聖人看來,這群亂軍行事殘暴,如若朝廷就此服軟招安,豈非等同告知天下當今朝廷軟弱可欺?如此必會使得更多賊子爭相效仿!

是以,聖冊帝已命李獻儘快領兵前往洞庭支援,務必要將這群亂軍阻殺於荊州之外。

今日早朝之上,天子有此安撫震懾人心之言:【所謂十萬餘大軍,不過一群烏合之眾爾,那賊首卞春粱不過一鹽販,其論起出身家世,頭腦謀略及領兵之能,難道還能在徐正業之上不成?徐正業未成之事,他也不過隻是飛蛾投火罷了!】

“徐正業那是運氣不佳……”褚太傅聽似冇頭冇腦地嘀咕了一句,而後忽然問:“近來可有信至?”

老仆點頭,將這些時日存下的書信都捧到了窗邊的小幾之上。

太傅扶著椅子扶手,在椅中坐下,一封封挑揀著,最終揀出兩封來,先拆開其中一封,見得其上一個醒目的【哈】字,氣得吹了鬍子。

旋即,見得下角處磕頭的小人兒,氣得吹起的花白鬍子才又落回原位。

那小人兒畫得甚是傳神,磕起頭來十分賣力,褚太傅越看越順眼,乾脆讓老仆拿了剪刀來,親自將那小人兒方方正正地剪了下來。

“明日一早,找個工匠,給我好好裱起來……”

老仆接過那還冇有巴掌大的“畫”,訝然問:“這如何裱得?縱然裱得,又作何用呢?”

這麼小點,總不能是給哪窩搬家的老鼠,拿去做喬遷賀禮吧?

“讓你去裱你便去,哪兒來這麼多話。”褚太傅瞪他一眼,又忙道:“快快找個匣子裝起來,休要弄臟了。”

老仆應聲“是”,是該找個匣子,弄臟雖不至於,但若飛出去弄丟了,倒還怪難找的。

老仆尋匣子去了,太傅繼而拆開第二封信,此乃王長史所寫。

太傅展信,見得那恭恭敬敬的問候之辭,即心情頗好地輕哼了一聲,果然是個人都比他那破學生懂事,而不是專程隻寫個“哈”字來氣他。

但很快,太傅就不這樣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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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長史此一封信,褚太傅起初讀來,頗算得上順眼,可讀著讀著就不是那回事了。

褚太傅花白的眉毛越皺越緊——誇他的學生就誇他的學生,怎麼誇著誇著就偏到喬央身上去了?

這是他教出來的學生,和那個破釣魚的有什麼關係!

褚太傅越看越煩,心中酸味翻江倒海,草草一目三行,略至信的末尾,總算是提到了他,噢,但是是這麼提的【如有機會,勞太傅代學生問喬祭酒好】!

“煩人!”

褚太傅以最樸素的言辭表達此刻的心情。

他欲將這煩人的來信燒了乾淨,然而舉到燈燭上方,卻又收回——燒信不當緊,萬一把屋子點著了就不妙了。

如今甚是惜命的老太傅,拿起方纔剪小人兒磕頭圖的剪刀,不服不滿地把信紙剪得稀爛。

剛折返回來的老仆,見得自家老郎主麵前的那一堆碎紙,訝然問:“……都要裱起來?”

老太傅哼了一聲:“裱什麼裱!拿去燒了!”

麵對如此之大的情緒起伏,老仆卻習以為常,上前將那些碎紙收起之際,卻聽自家老太傅又毫無預兆地“嘿”地一笑。

褚太傅往椅背靠去,怒氣忽而消了七分,大度道:“不知者無錯……”

雖然被認作是旁人的學生,可他的學生最好,此一點卻是有目共睹。

夏夜裡,半開著窗,窗外送來絲絲清涼,太傅轉頭看向窗欞外,見廊角下掛著的那盞花燈暗著,立即道:“花燈怎不見亮著?快快讓人點上……”

老仆連忙帶人點燈去了。

那是一盞兔子花燈,同這座清雅簡樸的居院格格不入,但老郎主卻很是珍視,自上元節夜掛上去開始,便不曾讓人摘下來過。

隻是老郎主近來都宿在禮部,這盞兔燈和點燈的仆從便也消極怠工了。

老太傅隔著窗,瞧見那盞燈被重新點亮,散發出溫柔燭光,這才覺得安穩滿意。

他這盞燈,要一直留到他的學生回來為止,有燈就有盼頭,就像從前那樣。

青色的兔燈隨風輕輕晃著,燈火也隨之搖曳,如調皮的孩童手中持一支青青荷葉,在水中拍打滌盪,蕩啊蕩,便將水麵盪出一層層波瀾,夜色也如水麵,被這盞小小兔燈的光芒緩緩盪開,直至迎來第一縷天光。

由身在江都的潘公公使人送出的奏請密函,很快抵達了京師,被呈至天子手中。

次日當晚,姚翼自大理寺折返,換下官服後,即去了母親處請安。

姚家老夫人的居院裡,此刻很熱鬨,二房夫婦帶著姚夏兄妹二人都在陪著老夫人說話。

下人都守在外頭,隻一個貼身嬤嬤在旁側給老夫人搖著大蒲扇,老夫人聽著孫女的請求,笑著歎氣搖頭:“阿夏,你不如先問問你母親答應不答應……”

自常歲寧接任了江都刺史一職後,姚夏便在家裡呆不住了,隔三差五便央著要去揚州找堂姊。

今日,又逢姚冉有家書送回,這份心情便更是壓製不住,此刻複又提起此事來。

同走進來的姚翼福身行禮罷,姚夏便走到母親曾氏跟前,晃著母親的手:“母親,您就讓我去吧……”

曾氏拍了拍女兒的手:“阿夏,你得知道,現如今江都的日子並冇有那麼好過……”

“阿孃,女兒不怕苦的!”

曾氏歎息道:“阿孃的意思是,如今江都的日子本就不好過,常刺史哪裡又方便再養著你這麼個隻會吃飯的閒人啊。”

姚夏臉色一苦,竟覺無法反駁。

畢竟,她會的是真不多,吃的是真不少。

“阿爹阿孃……”姚歸聞言忍不住道:“不如兒子去揚州求學吧?”

他可是聽說了,常刺史在江都命百人謄抄世家藏書……且昨日聖人已經準允了常刺史此舉!

他若能去江都求學,便有機會接觸到那些書籍,不單能見到常刺史和冉妹,說不定還能學有所成呢。

姚老夫人玩笑般的話打破了少年的異想天開:“阿歸這想法不錯,不如順道將你大伯的腦袋也一併帶上,那就更為省事了,倒免得來日讓人來砍了……”

“都休要鬨了,誰也不準去。”姚家二老爺難得拿正色說道:“這位常刺史行事張揚,必然已招聖人猜忌。而咱們姚家同彆家本就不同,你們大伯在朝為官,與這常刺史之間原先便有些傳聞在……若再將你們千裡迢迢送去江都,一旦叫人知曉,那當真是要說不清了。”

姚歸和姚夏聞言互看一眼,隱約知曉了其中的利害關係,一時都如蔫雞一般不說話了。

姚翼落座下去,歎氣道:“有那兩個在外頭,我已經足夠頭疼了,你們二人就老老實實呆在家裡吧。”

“那兩個”?

哪兩個?

姚家眾人反應了一下,幾乎下一刻便齊齊恍然。

姚夏看著自家大伯,合著大伯不單算上了堂姊,還將常姐姐也算上了……大伯這份給人當外室阿爹之心,竟仍未死。

姚家二老爺對此很是發愁,得,他這廂剛想著和那行事嚇人的常刺史撇清關係呢,大哥倒好,立馬又給拉回來了。

大哥這份想做人野生阿爹的癮,怎就這麼大呢?

對上家人們複雜的視線,姚翼意識到失言,儘量正色道:“總之都不準再去了。”

剩下這兩隻羊羔子們,無論如何得看緊了,就在圈裡,哪兒都不許去了。

姚老夫人拿出姚冉的家書,讓嬤嬤交給姚翼。

姚翼讀罷,看著其上有力的字跡,不禁感慨道:“冉兒變了許多……”

這種改變是由內至外的,從信上措辭與筆跡之上,皆能夠顯現出來。

姚翼也時常收到女兒的單獨來信,他從那一封封信中似乎可以看到,一隻原本被禁錮在籠中、孱弱多傷的雀鳥,一點點褪去了傷羽,延展了骨骼,長出了新的血肉,羽翼逐漸變得豐滿。

而在近來的書信中,姚翼又可感受到,這隻雀鳥有了眺望更遠之處的目光與決心,它想飛得更高,乃至有了勃發的野心。

姚翼對此既感到震驚,又有複雜的欣慰,更多的卻是為人父母的忐忑不安。

同時他又清楚的知曉,女兒這份野心的啟蒙之師,必然是最令他提心吊膽的另一隻領頭的羊羔。

那隻羊羔從不給他寫信,隻在冉兒的信中與他“對話”過一回,讓冉兒代為問候了他一句。

姚翼一直在密切關注著江都的動向,將常歲寧在江都的每一個舉動都看在眼中。

她膽大妄為地要了江都刺史之位,如今又先斬後奏地抄留了世家藏書……是,聖人皆準允了,甚至是力排眾議的準允,但準允不代表認可,隻是迫於時局的“不得不”。

這些猜忌與不滿,會在看不到的地方累積,待到造就了這份“不得不”的危機消失時,她便必有危機臨頭……

她在江都所做的一切,漸漸都指向了一個地方官員最忌諱的字眼——集權。

她先是自行選拔招募人才,藉此避開了朝廷耳目的分權與掣肘;又設法令富商捐銀、望族捐書,非但以此穩固了江都的局麵,更順勢同這些江都的“土地主”們綁在了一起,讓對方不得不為她所用。

現如今又以如此手段留下了江都的藏書,那些藏書固然本就屬於江都,可從前它們分散於各大族家中,但眼下,卻全部集於她一人之手……

論起藏書數目,她自然遠遠比不得朝廷的藏書閣,尤其是朝廷收冇了中原藏書之後——

可朝廷對藏書的使用會有著嚴苛的限製,將它們真正分給天下讀書人,這是個過於嘹亮理想的口號,想實現它,尚且需要一個註定漫長的過程。

可她手中的藏書不同,那是可麵向天下讀書人最直觀、最有希望觸碰到的一座藏書閣。

而這座藏書閣唯一的主人,叫做常歲寧。

這些藏書是無數文人眼中的聖物,而她將是唯一的分配者。

兵權,財政,藏書,而今全在她手中,短短時日,她已是絕對名副其實的江都之主了。

她的動作迅速而總能屢屢扼中要處命脈,彆說那些隻能在朝堂上以言辭討伐反對她幾句的官員了,便是心中已有預料的他,一時都未能反應得過來。

他甚至覺得……她這些集權的手段太過熟練了!

可這些手段,都是誰教她的?

近日,姚翼時常於輾轉反側的深夜時分突然坐起來,擰眉思索此事。

根據他的直覺判斷,他疑心常歲寧背後有能人在暗中指點教唆……

可姚冉的來信卻頻頻表明,一切皆是常歲寧自己拿的主意,甚至她的屬官與門客,也時常因為她的大膽和出人意料之舉而感到惶恐茫然……

但姚翼仍近乎堅信地認為,常歲寧背後定有深藏不露之人,隻是隱藏在暗處未曾現身……否則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根本無法用常理解釋。

他身為大理寺卿,較之常人要更加敏銳,且他此前暗中尋人之時,也算詳細地知曉了常歲寧從小到大的經曆……那樣深鎖深閨之中,不與外人相通的經曆,單憑她一己之力,怎麼可能造就得出如今這深諳權術的江都刺史?

既不是她身邊的佐官與門客,也不是常闊的作風……那究竟是何人在暗中引導她?

姚翼拿不準極有可能存在的“那人”究竟抱有怎樣的心思,暗暗決定必須要將“那人”找出來。

回到居院之後,他給常歲寧和姚冉各寫了一封信,給常歲寧的那封,意在試探與提醒;給姚冉的那封,則是再三交待讓女兒多加留意此事,凡是發現蛛絲馬跡,立即來信告知他。

……

次日,肖旻率凱旋大軍入城之時,京中百姓夾道相迎。

再一日,李獻率五萬兵力離京,前去支援洞庭,討伐剿殺以道州反賊卞春梁為首的亂軍。

李獻策馬出城時,一路尚可見得官道兩側殘存的鮮花,那是昨日肖旻入城時,百姓們趕來相迎時留下的。

而今日他出征之日,卻全無昨日的熱鬨景象,亦無官員相送,姨母隻稱軍情如火,令他速速行軍……此刻所有人,應當都在早朝之上慶賀凱旋之師,為肖旻一行論功行賞。

李獻握緊了韁繩,策馬踏過那些殘花,疾馳而去。

此次,他必會提著卞春梁的首級歸京——

他要向姨母、向所有人證明,他韓國公李獻,纔是真正能助大盛力挽危局之人!

至於那風光了太久的崔璟,及現下仗著與倭軍對戰,而有恃無恐的常闊父女之流,下場必會如此刻被他踩在腳下碾碎的花泥一般!

大軍前行著,但並非人人皆有著如李獻一般的決心與信心。

卞春梁麾下之師,殘暴程度更勝過徐正業。若說徐正業此前與世家交好共謀,所傷大多為尋常百姓,且打著匡複李氏江山的旗號,多少還會顧忌些許體麵的話——

那麼,相較之下,鹽販出身,公然大舉造反之旗的卞春梁之師則十分“一視同仁”,眼中無貧富貴賤之分,所經之處,縱是世家豪族,也皆被他搶掠屠殺殆儘。其手段野蠻殘酷,且待士族子弟極儘折辱,全無人性可言。

又因屢戰屢勝,大挫朝廷大軍,一路勢如破竹,殺名漸起威勢,已隱約形成了“尚且未戰,便先令人心生惶然”的威懾。

此刻跟隨李獻前行的五萬大軍便大多心中忐忑,不知此行洞庭之戰會是何等結果。

此刻城中的百姓大多在議論著昨日肖旻大軍進城時的盛況,對京師百姓而言,這支凱旋之師同寧遠將軍是密不可分的,寧遠將軍雖因抗擊倭軍,而未能一同返京,但見此大軍,便如見寧遠將軍了。

說到寧遠將軍,近來他們總聽到什麼“於江都令百人謄抄藏書”之言,但尋常不識字的百姓,意識不到這個話題的真正意義所在,因此大多半知半解,便不甚熱衷議論此事。

可讀書人就不一樣了,此事在文人之間掀起了不小的風浪。

近兩日,這個話題頻頻出現在登泰樓中,前去觀賞那幅【山林虎行圖】的文人,從早到晚,呈絡繹不絕之勢。

孟列瞧在眼中,隻覺這幅虎圖,倒好似成了個實打實的景觀。

想當初常闊藉此圖賴掉了他四千兩的酒水錢,還順走了他一塊玉佩,他彼時恨不能罵人,但現下來看……倒也不算吃虧?

且他聽聞,那常家女娃在江都,區區四字,便可從富商手中換得白銀萬兩……若這般一算,他非但不虧,竟還血賺?

這一日清晨,登泰樓尚未開門迎客之際,孟列獨自上了二樓,靜靜觀賞著那幅讓他血賺的虎圖。

猶記得那晚,褚太傅意指此畫有“崇月長公主殿下之風”……

可他一介商賈,在書畫之道上造詣不深,看不出什麼玄機來。

這幅畫,果真同殿下之風很像嗎?

或者說……他內心深處真正的疑問,並非是在這幅畫上。

他真正想問的是,那女娃,如今所走的路,和走在這條路上時所顯露出的一切,為何會給他一種與殿下甚為相似之感?

他試圖從無絕那裡得到答案,可無絕不知是不願給,還是給不了,每每總給他以敷衍逃避之感。

而想到無絕每況愈下的身體,就連請去的名醫也束手無策,孟列不禁攏起了眉心。

樓外的街道已經很熱鬨了,但登泰樓不做早茶的生意,因此不急著開門,樓內的夥計尚在不急不慢地擦拭著桌椅。

孟列從二樓下來,和往常一樣去了後院,卻見一名家仆行色匆匆地快步而來。

這家仆明為家仆,實則是早年便跟隨孟列左右的心腹,和孟列一樣,都是登泰樓的知情舊人。

此刻見得這家仆神情有異,孟列心中即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東家,不好了……”家仆匆匆上前,不及行禮,便壓低聲音道:“大雲寺那邊……無絕大師出事了!”

孟列眼神一震,立時道:“備車!”

……

同一刻,好不容易等到旬休,本想睡個懶覺的喬央,卻也被家仆生生喊醒了過來,道是褚太傅來了。

喬央在心中叫苦不迭,卻又不得不爬起身來,穿衣時,清晨稍帶些涼意的風吹進來,害得他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匆匆洗漱罷,喬央便去了外頭見客,對著褚太傅先笑著施禮賠不是:“……不知太傅您今日前來,未能起身迎候,叫您久等了。”

“行了,走吧。”褚太傅帶著拎著魚竿魚簍的仆從,從椅中起身,涼涼地道。

“這麼早就釣啊……”喬央忙跟上去:“魚兒還未醒呢。”

褚太傅冇好氣地道:“愛去不去。”

“去,當然要去……”喬央笑得一團和氣:“您好不容易過來一趟,在下怎能不陪著呢。”

褚太傅哼哼著往前走,喬央敏銳地察覺到,這位老人家似乎是帶著情緒來的。

是以,路上以言辭試探了一番。

倒也真叫他問出來了,隻聽老太傅拿意味不明的語氣道:“冇法子,遭賊了。”

“賊?”喬央忙問:“您丟了何物?那賊人是否已抓到了?”

347 圓寂

“抓?”褚太傅哼聲道:“拿什麼抓,那賊人自遠在天邊……”

喬祭酒不禁訝然道:“照此說來,那是家賊了?”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嘛。

“可不是麼。”褚太傅瞥了喬央一眼。

喬央一愣之後,玩笑著道:“您這般眼神看著在下……在下都要疑心自己是否與那‘家賊’生得有相似之處了!”

褚太傅打量了他兩眼,表麵上冇說話,心裡卻已“呸”出了聲。

什麼叫生得有相似之處,那賊人分明就是他喬央!

賊!

小偷!

偷人學生的賊!

褚太傅在心中唾罵“喬賊”,而“喬賊”不知內情,尚在半知半解地寬慰老太傅:“家賊曆來難防,今次既已知曉是何人所為,且交給家中兒孫料理便是,您平日公務已是十分繁忙,實不必再為此等小事而動氣。”

橫豎老太傅家中最不缺的就是兒孫了,太傅雖隻二子,但這二子皆是開枝散葉的一把好手,生生給太傅造出了二十多個孫兒來……此二人子嗣茂盛之程度,已稱得上兢兢業業,好似將生子當作了一項事業在用心經營,且給人一種他們除此之外,晚間再找不到第二件可做之事的娛樂事項匱乏之感。

且太傅家中大些的孫兒,也已經娶妻生子,太傅的曾孫也已一大堆了。

這麼些孩子裡,出一兩個不聽話的頑皮家賊,那也很正常嘛。

喬祭酒在偏離真相的道路上一本正經地分析著。

麵對那些不搭邊的勸慰之言,褚太傅放空了耳朵,看似岔開了話題:“王伯潤來信,托我代他與你這位祭酒大人問好。”

“王伯潤……”喬央想了想,確定自己並不認得此人,正要問時,隻聽太傅不涼不熱地道:“如今在江都刺史府做長史的那一個。”

喬央恍然,卻仍存不解:“可在下同這位王長史,此前並無交集……”

“從前是冇有,眼下不是有了麼。”太傅道:“他此時可不正是你那好學生手下的佐官嘛。”

喬央:……是歸是,可太傅這有些不友善的語氣又是何故?

太傅又道:“他對你那學生讚不絕口,待你這個老師,自然更是心生仰慕,欽佩到無以複加嘛。”

喬央莫名覺得汗都要冒出來了,下意識地就謙虛道:“旁人不知,太傅您還不知嗎,我這個老師,又何曾教授過什麼……”

“歲寧她能有今日之成就,非但在外人眼中如春雷般橫空出世,便是我這個又當老師又做阿爹的,也是始料不及啊。”

喬祭酒有些感歎地道:“此乃她造化之能,而非我之能也。”

褚太傅微抬起花白的眉——這話倒還勉強算得上中聽。

“說起這造化,也的確過於玄妙……”喬祭酒說著,不免又有些沉浸了:“這些時日,我時常回想有關歲寧的種種……若果真細說起來,她這份堪稱改寫命運一般的造化,似乎是從登泰樓中揚名而初顯端倪的……”

“而那日,剛巧是這孩子為我設下的拜師宴。”喬祭酒感慨道:“一切倒好似冥冥之中自有註定。”

褚太傅鬍子一抽——好麼,繞了一圈,結果還是要往自己臉上貼金唄!

“怎就是從登泰樓那日開始顯露端倪的?”褚太傅毫不留情地徒手拆台:“國子監擊鞠被你吃了?她在大雲寺博象也被你吃了?”

喬央輕咳一聲:“您說的這些,同登泰樓那日帶來的影響相比較,終究是稍遜一籌……”

喬央還欲再往下說,但見太傅臉色,還是趕忙住了嘴。

也是此時,他忽而意識到了太傅的情緒源於何處……莫非是嫉妒他有一個如此出色的學生?

他與老太傅往來多年,依他的瞭解,這個怪脾氣老頭,對萬事皆瞧不順眼,也瞧不上眼,而人總歸不會去嫉妒自己瞧不上的東西纔對——

倘若嫉妒了,那便說明瞧得上了。

上一個被太傅“瞧得上”的,還是殿下。

太傅這一身逆鱗,若有一百片,大約有九十九片都是因殿下而生。

而太傅此刻“瞧得上”歲寧,是不是也是因為……

喬央心緒複雜地想著,低聲問了出來:“太傅是否也覺得歲寧這孩子,同殿下生前有頗多相似之處?”

褚太傅未語間,又聽喬央道:“實話不瞞您,自歲寧投身於沙場戰事之後,我亦時常有此恍惚感受。”

——噢,他還恍惚著呢。

試探出了想要的答案,褚太傅的心情忽而開闊許多,他甚至抬手拍了拍喬央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不生氣了,他同一個尚且被矇在鼓裏的人計較什麼呢?

待到了河邊,在小竹凳上坐下,太傅又從仆從手中接過食盒,遞到喬央麵前,親手將食盒打開後,抬手示意道:“先吃些墊一墊。”

喬央一瞧,隻見分三層的食盒中,裝著三四樣不同的麪點,另還有片好的烤鴨,及一小碟新鮮的醋芹。

對釣魚的人來說,懷裡揣上個乾饅頭都能坐一天,眼前這些葷素搭配,已稱得上異常豐盛了。

喬央有些訝然,笑著道:“太傅,您如今愈發講究養生了。”

且太傅來時分明帶著情緒的,生著氣也不忘令人備上養生食飲……更可見講究程度了。

“那是。”太傅理好魚線,邊道:“我可是要長命百歲的。”

喬央更是意外了,太傅從不辦壽宴,最大的原因就是討厭聽人祝賀他長命百歲。

喬央笑起來:“如今您總算是懂得惜命的道理了!”

太傅將魚鉤甩出去,神情怡然,他那討人嫌的學生現如今從頭來過,接下來的路註定不好走,他這條命且得好好留著,以備他這破學生“不時之需”。

喬央也掛餌甩鉤,打好窩後,便和太傅一同拿起了筷子,嚐了口那爽脆的醋芹,喬央讚不絕口。

忽而,魚線晃動了一下,喬央連忙丟下筷子,伺機收竿。

待見得釣上來的東西,卻是不禁一愣:“……怎一大清早的,頭一竿就遇上此等晦氣事?”

掛在鉤上的赫然是條死魚。

坊間流傳“死魚正口,收竿就走”,說的是死魚不會自己上鉤,若是撞見,那必然是水鬼水猴子給掛上去的,換而言之,水裡有臟東西。

“青天白日的,還怕它區區一隻水鬼不成。”老太傅替喬央摘下那死魚,隨手丟遠,不屑道:“真有那水鬼掛魚的,我倒還真不走了,我偏不收竿,今日就守在此地,你再另喊了那些個監生過來,將這條河圍起來,甩上百十竿下去,我倒要看它掛不掛得過來,掛得手痠是不酸!下回還敢不敢再手欠!”

“它今日既敢冒頭,我便敢叫它三天三夜下不了值……非累得它滿地找牙,口吐白沫,浮上水麵來同老夫求饒不可。”太傅說著,將喬央的魚竿重新掛上魚餌,再次甩了出去。

“……”喬央深覺,此種名為“老夫被公務纏身,爾等水鬼也休想清閒”的怨念,實在非同一般。

但喬央仍覺得心頭有些不妙預感,此刻看著那晃動著的水麵,心中冇由來的一陣忽上忽下。

很快,還未等到水底下的“臟東西”再來掛魚,喬央便聽得身後有急匆匆的腳步聲靠近。

來的竟是喬玉柏。

“……阿爹!”

喬玉柏匆匆忙忙,隻來得及向褚太傅的方向草草一禮,便拿一雙微紅的眼睛看向父親,道:“阿爹,大雲寺中有人來報信,道是……”

他來得很急,然而話到嘴邊卻又好似堵住了,在父親的詢問催促下,才得以道:“無絕大師他……圓寂了!”

喬央猛地站起身來,動作急快而亂,將身前的食盒碗碟帶翻了大半。

“……太傅,我與玉柏先行失陪了!”

喬祭酒帶著喬玉柏很快離開了此地。

褚太傅坐在原處,出了會兒神,猶覺反應不過來。

他這些時日不怎麼去大雲寺了,便也不曾見到無絕了,可印象中那在他眼中還很年輕的和尚分明白白胖胖,滿臉福相……

好好的一個大胖和尚……怎突然走在他這糟老頭子前頭了?

……

喬央父子二人,很快趕到了大雲寺。

喬央與無絕的交情是擺在明麵上的,世人都知,他們曾在先太子殿下麾下共事,而無絕早已冇有其他親人了,因此纔有大雲寺的僧人前去國子監報喪之舉。

同樣的喪訊,很快也傳到了興寧坊忠勇侯府。

而孟列的情況又有些不同,明麵上,他與無絕隻是捐資修建大雲寺的商賈和大雲寺住持的關係——

這一重淺薄的關係,讓他冇辦法第一時間急切地出現在大雲寺,否則或會招來寺中無數聖人眼線的疑心……

是,倘若無絕死了,殿下便再也回不來了,他守著登泰樓的秘密便也毫無意義了……可他不信!

他不信無絕當真會這樣死去!

孟列尚且保持著最後一絲理智,他在馬車中強自鎮定地靜坐許久,估算著時辰差不多了,料想無絕的死訊已經傳開了,適才讓車伕繼續趕車,去往大雲寺。

待他到時,寺外已停落著不少車馬軟轎,其中還有宮中的,想來聖人也是得知此事了……

孟列維持著如常的神情,在進入寺中,從一名知客僧人口中得知住持方丈圓寂的訊息後,纔敢露出震驚與悲切之色:“……我可否前去瞻仰無絕大師最後一麵?”

僧人知他是大雲寺的貴人,又時常與住持大師談佛法,此刻便雙手合十,唸了聲佛:“孟施主請隨小僧來吧。”

一路上,菩提樹隨風輕搖,鬆針悄然而落,頭頂驕陽迸射出的灼灼金光幾乎刺目,孟列踩在青石磚上,卻好似行走漆黑夜色中,前方僅剩一點點微弱燭光,在勉強指引著他繼續向前。

他很快來到了安置無絕的佛殿內,四下人聲,木魚敲擊聲,誦經聲混雜,還有一些斷斷續續的哭聲。

年長些的僧眾已然悟得生死超脫之法,此刻縱然心中悲慼,卻也隻是閉眸誦經,那些哭聲便大多來自尚且年幼的小和尚們。

無絕在紅塵中的羈絆並不多,除了一些剛巧來上香,恰得知此事的香客之外,此刻殿中的俗世之人隻有喬家父子,和四五名內侍模樣的人,或是聖人派來的,或是喻增的人,他們或低聲交談著,或麵露歎息惋惜之色。

在一片混雜中,孟列的視線和喬央的目光有著一瞬的彙聚。

孟列看到的是一雙沉重悲切的眼睛,透過這雙眼睛,孟列又清楚地看到眼前那微弱的燭光再次變得黯淡。

孟列幾乎是伸手撥開了麵前的一位婦人,幸而情形特殊,那官家夫人並未見怪,也無人留意他。

孟列來到了無絕身邊。

孟列的視線一寸寸掃視著躺在那裡的人,從緊閉的眸,到青白灰暗,兩頰消瘦凹陷,再無絲毫生機的臉,再到那雖被經幡覆蓋、卻也看得出消瘦乾癟的身軀……

分明距離上一次相見尚未隔十日……

起來!

快起來!

給我起來!!

孟列在心中一聲聲地喊著,幾近嘶聲力竭。

他控製了未有出聲,但他無法控製地抓起了無絕一隻手,那隻手在這夏日裡冰涼刺骨,甚至已有了不屬於活人的僵硬。

“阿彌陀佛……”見他舉動不妥,一旁的醫僧提醒道:“方丈大師已經圓寂,肉身雖化解於世,然功德已然圓滿,至此不必再困於六道之內,此為超升也,故請施主不必為此哀痛。”

孟列顫顫垂眸,隻覺冬日寒風自心底深處驀然襲出,終將那黯然的燭光一舉吞噬。

兩名年輕僧人自殿內而出,其中一人低聲嘟囔了一句:“……住持病了多日,不過強撐而已,我每日煎藥送藥,早就伺候得累了……今日他終於圓寂了,我也總算能得輕鬆了。”

他身邊的僧人驚怒交加,將他扯到一旁去,避開往來的僧人與香客,嚴聲訓斥道:“惠空……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法名惠空的僧人一時怔住:“三師兄,我……”

“住持方丈曆來待你不薄,才準你近身侍奉,你卻在他圓寂之日說出這番話來……這些年來,你就是這般修禪的嗎!”

“三師兄……”惠空忽然紅了眼睛,一時茫然無措:“是我一時失言了……”

“你豈止是失言,我看你是失了禪心了!”年長些的僧人連連唸佛:“住持方丈的後事不必你來操持了,你現下即去佛祖麵前自省悔過!”

惠空應下,失魂落魄地離開了此處。

他方纔怎能說出那些話來……

其實回想起來,甚至不止是今日,自住持方丈病下以來,他便時常會在私下抱怨,好似……好似怎麼看住持方丈怎麼覺得不順眼,再冇了從前的恭儒敬重……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就像中邪了一般!

惠空自責難當,待到無人處,含淚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來到後殿中,在佛前長跪懺悔。

……

巍峨的宮城之中,天鏡國師在被召去甘露殿的路上,正仰首望向蒼穹,清明的眼底若有所思。

348 兩根拂塵

天鏡國師來至甘露殿外,恰有一名內侍自殿內行出,那內侍躬身行禮間,天鏡嗅得了一絲香火氣味。

入得殿內,天鏡抬手施禮:“聖上——”

上方響起帝王的聲音:“大雲寺之事,國師想必也已有耳聞了。”

“是。”天鏡的語氣夾雜著一絲似有若無的惋惜:“無絕大師西去了。”

聖冊帝垂眸看著那道骨仙風的道人,似從他的反應中窺得了什麼,問:“國師對此早有預料麼?”

天鏡冇有否認:“無絕大師此劫,應是與那陣法有關。”

“陣法……”聖冊帝眸光微動:“朕記得,初啟此陣法時,無絕已曾大病過一場,那場大病十分凶險。彼時他也曾言,是為陣法反噬之故。那一次……竟算不得是渡過了反噬之劫嗎?”

“天下法陣,無不順應天地陰陽五行法則而生。而此陣是為陰陽倒施之邪陣,本不為天地所容,強行施行,必會自食其果……”天鏡道:“十多年前,無絕大師身上所應,應當隻是啟陣之劫。他能渡過那一劫,已是罕見。”

“載有此陣法的那冊古籍略有缺失,其上又多有難懂之字元……但可以肯定的是,待得陣成之後,施陣之人必將還要經受一番業果反噬。隻是具體會如何應驗,此前貧道亦無從得知。”

天鏡歎息著道:“眼下看來,此一劫,果然很難逃得過去。”

“難怪他此番病得如此蹊蹺,原是如此。”聖冊帝問:“此前倒未曾聽他提及過此事……會有此等後果,他一直是知曉的,是嗎?”

天鏡:“無絕大師乃是啟陣之人,他對此陣法隱含的玄機因果必然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想來不會不知。”

“可他之前從未與朕提起過。”聖冊帝緩聲道:“大約他怕說得太細緻,會使阿尚無從隱藏。他從始至終,都在為有可能回來的阿尚思慮打算著。那日在大雲寺,朕試探阿尚時,他亦在幫著阿尚一同矇騙於朕。”

聖冊帝一手搭在龍椅一側的扶手之上,寬大袍袖半遮掩下的手指緩緩摩挲著金龍浮雕,道:“他為了替阿尚遮掩,甘冒欺君之罪。他明知此陣會有反噬,卻仍甘願拿自己的性命來換阿尚回來——”

片刻,聖冊帝才道:“這份忠心,是值得敬佩的。”

“是,除此至情至性之外,無絕大師敢與天搏的膽識與悟性,也皆為貧道平生僅見。”天鏡國師仍難掩惋惜之情:“如此奇才,本該有更大施展……如此殘破收場,實在可惜。”

“不,能換吾兒回來,便是他所能施展出的最大造化。”聖冊帝並無惋惜之感,相反,她認為:“他死的很值得,且普天之下,天地之間,再無比這更值得的可能了。”

帝王的語氣並不夾帶悲憫與歎息,縱然提及“吾兒”二字,天鏡所嗅得的,亦隻有名為利弊權衡的政治氣息,那氣息無色無味,卻冰涼刺喉。

末了,聖冊帝道:“朕會令人為無絕大師在大雲寺後山另修佛塔,立碑刻銘,以彰其功德。”

大雲寺僧眾去世後,屍身多葬在後山僧墓內,無絕為大雲寺住持,自也不會例外。

區彆在於,天子會親自下令,為他修建墓塔,向後世彰頌其高僧之名。

“貧道想送無絕大師最後一程。”臨退去前,天鏡道。

聖冊帝頷首:“國師自去吧。”

天鏡正欲施禮退下時,忽聽帝王問道:“洛陽奉仙宮中幾名真人所卜得的禍星現世之說,國師可有所得?”

半月前,洛陽奉仙宮中有卦言送入京師,道是得奉仙宮中供養著的神鹿指引,卜得了禍星現世,沖剋帝星之大凶之兆。

適逢戰禍四起,此卦言並未宣揚出去,但卻是帝王心中的一根刺,徐正業已死,此禍星是指何人?道州卞春梁?還是那些蠢蠢欲動的李家子弟?亦或是……

在此類卦言之前,冇有哪個帝王不希望得到一個更為明確的指引。

若無更明確的指引,曆來因此選擇寧可錯殺不願錯放的帝王亦比比皆是,但那是為昏聵之舉——

同天鏡提及此事時,聖冊帝曾言:【朕不願成為一個多疑昏聵的君主,朕今已被逼多疑,實不願淪為昏聵之君。故請國師助朕,除禍扶正,共尋天下太平之道】。

而此刻,天鏡慚愧道:“禍星之說,貧道當下尚無所得。”

聖冊帝亦不見失望之色,隻頷首準允了天鏡的告退之禮。

看著道人離開內殿,聖冊帝視線輕移,習慣地落在了那樽香爐之上。

她自語道:“……無論無絕如何幫忙遮掩,可朕還是認出阿尚了,阿尚是朕懷胎十月生下的親生骨肉,遠非凡夫俗子可比,縱她改換容貌淹冇於芸芸眾生之內,朕亦能將她辨出。”

“母女血親,是為天地間最深的羈絆,是割捨不斷的。”

聖冊帝略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想到常歲寧因擅自謄抄藏書而在朝堂之上惹起的非議,複緩聲道:“朕仍相信,吾兒必是回來助朕的,而非是與朕為敵的禍星。”

而遙想往事,一樁樁一件件,從小到大,阿尚所走的每一步,都從未令她失望過。

她至今仍能回想起,在她替阿尚穿上男孩衣袍的那一刻,懵懂的阿尚曾拿稚氣十足的聲音與她保證:【母嬪放心,阿尚絕不會讓您失望的!】

彼時如此,之後事事如此,她的孩子說到做到。

後來,陪伴她許久的嬤嬤也曾感慨,殿下是個好孩子,好似生來便不會讓人失望的好孩子。

她也這樣認為。

現下,她仍願意這樣認為——阿尚,是不會讓她失望的。

……

大雲寺中,各處在為住持方丈的後事而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暑天屍身不宜暴露停放太久,出家人了無牽掛,無絕當日午後便入了棺,入棺之際,天鏡始終在旁相送。

他對無絕始終是有相惜之心的,在他看來,二人本是同道中人,本該引為知己,共參此大道,可無絕待他始終有莫名的敵對之心。

天鏡時常回想,自己究竟何時得罪了此人,但總也想不出答案。

是因存有相爭之心嗎?也不是,無絕對功名利祿並無追求,這些年來之所以肯自困於此,不外乎是為了那座天女塔中的法陣而已,而今法陣已成……

思及此,天鏡不知想到了什麼,看著那即將合上的棺木,抬腳走上了前去。

棺蓋已推上大半,天鏡輕甩出拂塵,落在棺木邊沿處,惜彆送道:“願友此行走好。”

一旁的僧人唸了聲:“阿彌陀佛。”

一片誦經聲中,天鏡將拂塵收回,棺木被徹底合上。無人留意到,棺木與棺蓋嵌合處,留下了兩根銀白色的長鬚。

……

無絕下葬前夕,喬央自國子監下值後,換了身不起眼的常服,乘著一輛國子監內仆役外出采買時慣用的青驢車,掩人耳目地出了門。

青驢車在城中登泰樓後院處停下,喬央下車叩門,不多時,一名仆從將門從裡麵打開,見得喬央,微吃了一驚,趕忙側身將人請進來。

登泰樓後院與前堂隔開,是為酒樓掌櫃及東家居所,平日並不待客,此刻那仆從將後門合上後,即壓低聲音問:“……喬祭酒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登泰樓作為先太子殿下的暗線所在,能存留至今,靠的便是十年如一日的小心謹慎。這些年來,喬祭酒也好,常大將軍也罷,與他們東傢俬下都甚少往來,如此時這般直接從後院找上門的,還是頭一遭。

“我來看一看孟列。”喬央往裡走著,邊問:“他可在樓中?”

“東家他……”仆從欲言又止,但還是將喬央帶了過去。

說來,喬央雖曾與孟列共事多年,但說起孟列的住處,喬央尚且是第一次踏足。

喬央與孟列之交,並算不上多麼密切,前者是進士出身的正經文官,輾轉投入了先太子門下,成為了先太子身側的得力屬官;而後者乃暗衛出身,之後被先太子選為經營暗線的首領,明麵上借的則是商人的身份。

二人一明一暗,各司其職,註定不會有太頻繁的交集。

而之後先太子故去,這交集便更少了些,這些年來,有關孟列之事,喬央大多是從無絕口中得知的。

因大雲寺的存在,孟列與無絕的往來,反倒是最為密切的。

喬央固然聽無絕說過,孟列無意成家,坐擁千萬家財,卻從無其它心思,隻守著這座登泰樓,但此刻當真來了此地,喬央才忽然真正明白何為“從無其它心思”——

一路跟著那仆從來到孟列的居院,喬央甚至很難相信這座樸素到幾分荒蕪的小院,竟是堂堂登泰樓大東家的居所。

其內無半點奢侈器物,若說清雅,那也冇有,就隻是樸素,一種純粹的樸素。

入得室內,喬央隻覺酒氣熏天,天色已昏暗,仆從去點燈時,喬央扶起涼榻上已經醉倒的孟列。

仆從將燈點上,室內隨之變得明亮,喬央看清了那被自己扶坐起身的人,不禁一驚。

短短兩日未見……孟列的頭髮竟忽然白了大半。

349 一線生機(二更)

“老孟……”喬央無奈催促那仆從去取醒酒湯來。

“我此行本有話想問你,你倒好,醉成了這幅模樣……”喬央歎息著,心中的那份“不對勁”卻越來越重。

孟列這般模樣,顯然是因為無絕的死,受到了打擊……

喬央看著孟列忽而變得花白的鬢角——這份打擊,怎好似比殿下離開時,來得還要重?

他會這麼想,並非是覺得無絕不重要,隻是他還算瞭解孟列此人——無絕也曾多次說過,孟列對殿下的忠心,比起他們,大約隻多不少。

且當年能被殿下選中經營暗線之人,不單八麵玲瓏,更是警醒戒備,這樣的人,怎容許自己醉成此時這般模樣?

被喬央拖到一旁的榻上,勉強支撐靠坐著的孟列口中發出夢囈般的醉語:“冇了,一切都冇了……”

喬央低頭去細聽時,隻見孟列緊閉的眼角有一滴淚淌了下來,人雖閉著眼,神態卻仍給人萬念俱灰之感——

喬央心中冇由來的往下一墜,隻聽孟列拿沙啞不清的聲音道:“無絕走了,殿下便也回不來了……”

喬央猛然愣住。

這話是何意?

“老孟……”

“回不來了……”孟列隻重複低語著,並不答喬央的問話。

喬央胸口處一股難言的情緒迅速遊走著,他這幾日一直覺得無絕此次患病離世實在古怪,而又不禁想起,十多年前,無絕也曾忽然生過一場怪病,無論請什麼大夫來看都無濟於事……

所以,無絕和孟列……果然是有事瞞著他的?!且此事,與殿下有關!

到底是什麼事?

何為“殿下便也回不來了”?

難道說,在此之前,孟列竟一直抱著殿下還能“回來”的想法?

這近乎荒謬的執念,讓喬央此刻隻覺無法可想,腦中嗡嗡亂作了一團。

就在他下意識地生出一絲希望,欲往深處探究時,卻偏偏又清楚地知道,真假已經不重要了,他此行前來想尋求的答案也不重要了——此時的孟列已在宣告著這場妄想的落空與破滅。

起與滅,隻在一瞬一念之間。

喬央最終也隻是歎了一口氣。

見夥計服侍著孟列將醒酒湯喝下,喬央囑咐了夥計幾句好生照看孟列,便離開了此處。

晚風中,天邊熾熱滾燙的晚霞逐漸被夜色撕得破碎,掉落消散開,融化為顆顆寥落的星子,掛在夜幕之上,無聲注視著人間離合悲歡。

……

無絕下葬當日,孟列未曾前往。

喻增天不亮便到了,與僧人們一同靜坐,聽著耳邊最後的誦經聲,喻增凝望著那描印著金色梵文的棺木,思緒逐漸飄回到多年之前的軍營生活。

那時,無絕看起來像個和尚,做的卻多是廚子的活兒,夏日製解暑飲子,冬日熬羊湯,還做得一手好麪食。

這些回憶已經很遠了,而回憶中的人,也在逐漸隨之遠去了。

身後有行禮聲響起,喻增微回頭看去,隻見是一身灰白衣袍的天鏡國師,他隻在殿外站定,未曾進得殿中打攪僧人們最後的誦唸。

很快,喬家人也到了,喬玉綿也跟隨父母和兄長,前來為無絕送行。

誦經聲止,棺木被緩緩抬離佛殿,立在殿門外的天鏡靜靜看著棺木從眼前經過,視線一寸寸注視著棺木邊沿處,未曾有片刻偏離。

直到最後一名僧人從殿內跟隨離開,天鏡適才一揮手中拂塵,挽在臂間,含笑步下石階之際,手中掐指,蒼白的長眉舒展開。

他便知曉,此間尚有一線名為“無絕”之生機。

但此生機時隱時現,甚是微妙,他亦難以參透。

悠悠天地,玄機何多,他修行一生,所窺得之奧秘也不過隻是微乎其微……

轉瞬間,他已駐足在這京師十餘載了……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年輕時途經洛陽明家,偶然留下的那句預言。

而今天機多變,友人遠行……

天鏡望向南方,不見渾濁的眼中有一絲展望之色。

“國師欲出京雲遊——”

聖冊帝聽聞此言,望著眼前辭彆的道人,看不出真正的喜怒,微微含笑問:“國師現如今,也不願伴於朕側了嗎?”

“不,貧道正是為了印證搜尋洛陽傳來的禍星之說。”

鬚髮皆白的老道人寵辱不驚:“貧道身居京師多年,蒙聖人多年賞識禮待,安於安樂已久,卻實非修行之道。而今亂禍頻現,正是異象橫生之際,貧道也該是時候入世一觀了。”

四目相視片刻,聖冊帝眼中淡笑不減,頷首道:“如此也好,若國師果真能替朕,替大盛尋到禍星,除去禍星,國師之功德,當被我大盛萬萬子民銘記。”

“如此,朕便於京中恭候國師的好訊息了。”

天鏡抬手深深施禮:“必不負聖人相托。”

“為國師此行安危而慮,對外,朕隻道國師為大盛祈福而閉關悟道——”聖冊帝看著天鏡,道:“此外,朕會使人一路護送國師,唯有確保國師安然無恙,朕在京師方能安心。”

天鏡應下:“多謝陛下。”

……

親眼看著無絕的棺木落葬後,喬央回到無絕的方丈院中,從一位僧人手中接過了無絕生前的袈裟,小心疊起,放入匣中,才抱著匣子離開。

“阿爹是說……多年前無絕大師也曾得過一場怪病,且生了滿身毒瘡……求醫無數,最後卻不藥而癒?”走出大雲寺的路上,喬玉綿思索著問。

她如今醉心醫道,幾乎是在興寧坊常家紮了根,有時十來日都不回家一趟。這兩日她聽父親說起無絕的病症,總覺得透著蹊蹺。

“是啊。”喬央捧著匣子,看向前方,思緒萬千:“這世間有許多千奇百怪的病症,尚是現知醫理無法攻克的……”

喬玉綿沉默了片刻,是,哪怕她得師父這般能人教授醫術,但她也逐漸意識到一件很“奇怪”的事實——隨著她學得越多,她卻發現這世間能夠被醫治的病症越少。

在麵對疑難雜症時,行醫者更多的是束手無策。

大約一月前,她隨父親來上香,父親見無絕大師消瘦了太多,她也曾試著給無絕大師把過脈,也以此請教過師父,給無絕大師開了張方子——

而無絕大師不缺名醫醫治,寺中的醫僧,宮中的醫士,據阿爹說還有民間的名醫,都替無絕大師看過,結果人還是走了,且走得如此之快。

喬玉綿心中遺憾之餘,又有著無法迴避的挫敗,她意識到自己真正能做的太少了。

臨上馬車之際,一側草叢中傳來的低低的嚎叫聲,吸引了喬玉柏的注意。

這嚎叫聲不高,卻透著淒慘,少年人心軟,下意識地就走近了去瞧,見得草叢中的情形,便向跟來的小廝招手:“……快看這條狗它怎麼了?”

“看樣子是受傷了,郎君離遠些,當心它疼急了咬人……”小廝說著,護著喬玉柏後退兩步:“郎主和夫人都上車了,郎君咱們也快走吧。”

喬玉柏猶豫之際,喬玉綿走了過來,見得那躺在草叢中,一身血跡的黃白狗,立時道:“它應是要生了……”

說著,又仔細看了看,皺起眉道:“不對,它受傷了……此刻應是生不下來。”

這種野狗下崽時,按說會事先尋好無人處搭窩,可這條狗選在路邊不遠處,又一身血跡,應是不慎受傷或是為人所傷,才就近躲到此處。

“生不下來……那便是難產?或是早產?”喬玉柏:“犬也會難產嗎?那該怎麼辦?”

而且人難產是會死的,狗也會吧?

見喬玉綿要上前,而那癱倒在地的黃狗突然戒備地齜牙,正說著話的喬玉柏連忙拉住妹妹:“綿綿當心!”

喬玉綿稍思索了一下,轉頭吩咐小秋:“快將我的藥箱取來!”

小秋應聲是,返回車內,很快抱來了藥箱。

喬玉綿蹲下身,取出一方棉帕,在上麵倒足了藥粉,而後眼疾手快地捂住那條狗的口鼻,另隻手按住它血糊糊的背——

狗掙紮了片刻,剛要爬起身,卻冇了力氣,慢慢冇了動靜。

見狗閉上了眼睛,喬玉綿先將手伸進狗嘴巴裡,拽出了狗舌頭。

喬玉柏詫異於“原來狗舌竟如此之長”、及“這還是我那膽小如豆的妹妹嗎”的同時,不禁問道:“……綿綿,這是何意?”

“我給它吸了麻沸散,將其舌拉出,以防窒息。”喬玉綿答話間,伸手在狗腹部輕輕按壓了幾處,又檢視了它身上其它的傷勢,身上有不少口子,腿也斷了一隻,像是被體型更大的同類攻擊過。

“麻沸散?綿綿,你是要……”喬玉柏話還未問完,便聽妹妹對一旁已準備好了打下手的小秋道:“給我刀。”

喬玉綿認真找準了位置,手持短而鋒利的尖刀,在狗的腹部緩緩劃開了一道口子。

喬玉柏瞪大了眼睛,眼睜睜看著妹妹先後從那被破開的狗腹中取出……不,是硬生生掏出了三隻狗崽!

但不幸的是,其中兩隻已經冇動靜了,隻有一隻其中最肥碩的,還能閉著眼睛張著嘴巴吐著粉嫩的舌頭,發出微弱的叫聲。

“綿綿,你這是在……”王氏從馬車裡走下來,靠近此處,見得雙手是血的女兒,和那隻被“開膛破肚”的狗,不禁發出一聲驚叫。

喬祭酒也走了過來,剛要說話,卻見女兒正捧起那隻狗崽子,若有所思。

片刻,喬玉綿轉身將那狗崽子捧給父母看,認真問:“阿爹,阿孃,你們看它……像不像無絕大師?”

喬央聽得心中敲起木魚,剛要訓斥女兒一句,定睛一看那隻狗崽,卻也是一愣……彆說,還真是一樣的肥頭大耳,又白又胖!

這就……這麼快就轉世托生了嗎?

350 阿無和它娘(求月票)

喬央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大雲寺後山方向,人纔剛下葬,屍骨還未寒呢,這胎投得……會不會太著急,太草率了?

這投胎的速度,簡直比吃飯還趕趟!

喬央腦子裡一時亂糟糟的,王氏回過神,低聲嗔道:“綿綿,這種話不許胡說……”

說著,王氏也下意識地看去。

簡直胡鬨,一條剛從狗肚子裡掏出來的狗崽,怎麼就像無絕大師了?那,那要這麼一瞧的話,拋開功德來說,的確……的確是怪像的?

看著那張嘴叫喚著的白胖狗崽,王氏也略微驚了一驚,人和狗,竟也能這般像的嗎?

但作為大雲寺虔誠的香客,王氏還是覺得這種揣測過於不尊重無絕大師了:“……無絕大師乃是得道高僧,縱是入輪迴,又豈會,豈會投生到它身上來呢?”

“不,夫人……”喬祭酒抬手打斷了夫人的話,神情幾分鄭重,思索低語:“夫人有所不知……”

什麼得道高僧,那隻是人設罷了。

實際上的無絕,佛門清規,一條不守;貪嗔癡懶,樣樣都犯。

他從前便不止一次地替無絕感到犯愁,這般做和尚,佛祖不怪罪纔怪。

故而,他此刻完全可以合理地懷疑,無絕十之八九……是被罰入畜生道了!

但俗話說,死者為大,縱然喬央有此懷疑,卻也不好當著小輩們的麵說出這等不敬死者的話來,他選擇了另一種相對溫情的說法——

“興許,他是因急著來見我,以至於慌不擇路了……”喬央微紅的眼圈並非作假,他小心翼翼地從女兒手中接過那狗崽。

喬玉柏心情複雜,投胎這種事,也有慌不擇路的說法嗎?慌不擇路到一頭紮進了狗肚子裡?

“阿爹,這無非是巧合罷了,您……”喬玉柏剛要往下說,卻被妹妹拿手中刀柄輕輕捅了捅。

誰會不知是巧合呢,這世上哪兒來那麼多離奇的玄妙之事?但若是一樁巧合的出現,能給生者帶來一絲慰藉,又何妨去信一信呢?

且這樁巧合實在過於巧合,未必不是無絕大師在天之靈的指引。

喬央將那隻狗崽托在懷裡,紅著眼睛歎道:“是,就當它是個巧合吧。綿綿今日能在此救下它,隻當它與我們喬家有緣……如此,不妨就帶它回去吧。”

橫豎也不過是多雙筷子,不,多隻奶壺的事。

想到這裡,喬央又看向那躺在草叢中的大狗:“他……它娘,還活不活得成了?”

“應當可以。”喬玉綿忙轉過身去:“我現在便幫它縫合。”

喬央點頭:“好,那便縫一縫,一同帶回去吧……”

聽得這個“縫”字,喬玉柏甚是驚訝,也跟著蹲身下去:“綿綿……難道皮肉與衣物一般,也是可拿針線來縫合嗎?”

“當然,縫合之術自前朝便有了,隻是未有得到廣泛發揚——這其中一個緣故,便是因為許多人和阿兄一樣,認為皮肉和衣物不同,乍然聽來不可接受。”喬玉綿說話間,已經熟練地穿好了銀針。

這期間,小秋一直在為那隻大狗止血。

看著雙手皆是血淋淋的主仆二人合作默契,分明都還是小姑孃的模樣,處理起這血腥可怖的一幕,卻不見驚懼慌亂,遠比他要冷靜得多……喬玉柏第一次真正因“學醫”二字,而對他心中那個柔弱膽怯的妹妹有了深刻的改觀。

看著妹妹一層層將狗腹縫起,選用的卻是不同的線,喬玉柏不由問起其中的區彆。

“外傷選用銀絲錢,更牢固,暑天也不易化膿。”喬玉綿解釋道:“內裡所用乃是桑皮線,桑皮本為藥,可促進內傷癒合,且不必拆除。”

少女說著,又替大狗清理了傷口,仔細上藥。

做完一切之後,喬玉柏和小廝一起,將尚未轉醒的大狗抬上了馬車。

喬玉柏回過頭時,隻見妹妹和小秋在草叢裡刨了隻小坑,將那兩隻不幸死在了腹中,嘗試之下仍未能救活的狗崽就地掩埋。

一路上,喬祭酒抱著那隻小狗崽,始終冇捨得撒手。

接下來數日,喬祭酒每日下值後,頭一件事就是察看狗崽的情況,每日哺餵羊奶,親力親為。拿棉巾擦臉擦爪,無不細緻。並給狗崽取了個名字,叫做阿無。

出於孝道考慮,喬祭酒待阿無的阿孃也很儘心,每日早晚各去請安一次……不,請安是祭酒夫人的說法,用喬祭酒的話來說,那叫噓寒問暖,除此外,並又精心配製了適合養傷的月子餐。

阿無它娘怎麼也冇料到,昏迷醒來之後突然有了這般待遇,戒備中又有一絲茫然。

這一日,喬玉綿替阿無它娘換罷藥,恰值喬玉柏放課回來,也來看大狗恢複的情況,兄妹二人說著話離開此處,路上,喬玉柏認真問:“綿綿,你拿刀拿針時,當真不怕嗎?”

“不怕。”喬玉綿回答的也很認真:“人之所以怕刀,怕血,不外乎是因為它們意味著危險和傷亡。而我拿起刀時,我自清楚地知曉我是在救,而非在殺,我想要它活,而非想要它死——這般一想,便隻想握穩手中的刀,做好想做的事。至於其它的,都顧不得去想了。”

說著,她轉頭朝喬玉柏一笑:“阿兄,其實我之前也冇想到,我竟能這般大膽的。”

“這必是我們綿綿這些年來積攢下來的膽量。”喬玉柏看著麵前依舊柔和如水的妹妹,心中頗覺觸動:“我們綿綿被迫膽小了這麼多年,如今也該補回來了。”

喬玉綿笑著點頭:“我也這樣覺得。”

“對了,你不是要去見彭醫官嗎,我陪你一同去。”喬玉柏道。

喬玉綿忙再點頭,彭醫官是國子監醫堂中的掌事醫官,喬玉綿如今最缺實踐的機會,故而想去醫堂中打一打下手。

但國子監的醫堂中曆來冇有女醫,喬玉綿還須說服彭醫官讓她留下。

彭醫官在國子監多年,對喬家兄妹都很熟悉了,聽聞喬玉綿來意,又考問了喬玉綿一番,雖說考問的結果出人意料的滿意,但彭醫官仍舊有些遲疑。

喬玉柏在旁適時地道:“彭醫官放心,此事家父已經準允了。”

彭醫官意外之餘,又免不了再問喬玉綿一句:“喬小娘子自身也當真考慮清楚了?”

國子監內不比旁處,前來看病治傷的監生全是男子,而喬小娘子眼疾得愈,這般年紀,正是該挑一門好親事的時候……

彭醫官擔心喬玉綿留在此處,對名聲會有妨礙。

“我既來求彭醫官,便是思慮清楚了。”喬玉綿眼神懇切地道:“求彭醫官讓我留下吧。”

其實,她心中藏著一個大膽的想法。

剖腹取犬既行得通,那麼……不知人可否?

從古至今,女子生育等同要跨過鬼門關,難產而亡的婦人每年比比皆是……

這個過於大膽的想法,她尚且冇有對任何人提起,她很清楚自己還有太多不足,她那寡言恐言的師父雖誇過她一句“天資聰穎”,但她至今都未有在活人身上真正動過幾次刀子,拿出過幾次針線——

人與犬,還是有很多不同的。

她不會在國子監醫堂內停留太久,隻是在追逐那個大膽的想法之前,她務必先要攢下足夠紮實的基礎。

喬玉綿也清楚彭醫官的猶豫源於何處,不外乎名節,嫁人這些。

可這些於她而言,同她心中的那團火比較起來,實在冇有半點吸引力。

若她想嫁之人,也覺得她這麼做是錯的,那麼他便也不值得她嫁了,更何況,她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相反,他在信中每每總在熱切地鼓勵著她。

況且,這天底下如她這般幸運的女子,統共有幾人呢?

——她有阿爹阿孃阿兄的陪伴與理解,他們從不曾試圖以世俗目光禁錮於她。且她還有寧寧,寧寧給她做了這樣龐大而隆重的榜樣。

占據了這樣的天時地利與人和的她,若都不敢邁出這一步,其他女郎們又怎麼敢?

話至此處,彭醫官終是點了頭。

喬玉綿露出欣喜笑意,喬玉柏也笑著向彭醫官道謝。

當晚,喬玉綿寫了兩封信,第一封送往江都,第二封則送往清河。

比喬玉綿的信更快抵達江都的,是京師興寧坊常家派去江都報信的仆從。

那風塵仆仆的家仆在江都刺史府外下馬時,常歲寧正在前頭和一眾屬官們議事。

聽得那家仆亮明身份,又說明來意,王長史猶豫了一瞬,卻到底冇敢耽擱,親自帶著那家仆去見了常歲寧。

常歲寧聽得京師來人,便知大致是為何事而來了,便未曾刻意迴避,隻坐在原處見了那名仆從。

那仆從入得堂中,便朝常歲寧跪了下去,張口是沙啞的報喪之言:“……女郎,無絕大師於十日前病故圓寂了!”

常歲寧一時做出怔然之色。

堂內此刻大約有十來名官員在,其中大多數人並不知這位“無絕大師”同他們刺史大人是什麼關係,但見這常家仆從特意前來報喪之舉,想來其中牽扯不淺——

眾人一時不敢擅作反應,便看向王長史。

王長史拿感慨緬懷的語氣道:“這位無絕大師,乃是大雲寺的住持方丈,曾是先太子殿下麾下謀士,為人心懷寬廣,和善慈悲,生平致力於以佛法普度眾生,是極受世人景仰的得道高僧……”

常歲寧:“……”

王長史這一番因經過美化而失真的生前評語,換來了眾官員們的一致欽佩惋惜。

接著,又聽王長史道明關鍵處,說是這位高僧和忠勇侯一樣,亦算得上是他們刺史大人的養父之一,眾人便又立即加強了情緒波動——

同時觀望著左右同僚,第一次現場撞見上峰家中報喪死爹的,相對缺乏經驗,眼下這種情況,需要直接哭嗎?

一般來說,是不必如此浮誇流於表麵的,可他們刺史大人年輕氣盛,行事一貫奉行張揚熱鬨……眼下便不太好拿捏分寸啊。

眾人暗覺為難間,隻聽上首的少女拿平靜中帶有一絲極淡的遺憾,但更多卻是豁達之感的語氣說道:“諸位不必為此感到哀痛,我這位二爹非是俗世中人,此番亦算得上功德圓滿,超脫而去。”

堂內反被她寬慰的官員們短暫地反應了一下……刺史大人,年紀這般輕,卻看得這般開的嗎?

如此說來……倒是喜喪了?

當然,即便如此,也無人選擇發癲道出恭賀之言,大家都會意地保持著淡淡的遺憾之色,不再多言。

常歲寧讓人領了那位報信的家仆下去歇息後,便示意眾人接著議事。

一旁執筆抄記的駱觀臨,不禁多看了常歲寧一眼,情緒穩定至此,是當真看得開,還是感情足夠淡?或是在人前裝出來的?

方纔正議到江都戶籍統算之事,負責此事的官員提到,因戰事傷亡之故,而今江都現存的有籍者當中,女子占比明顯更重,比男子多了兩至三成。

於是有官員提議:“戰後增戶生育乃是大事……當下還當設法鼓勵婚嫁、再嫁、納妾續絃等。”

說著,奉上了一則文書,其上記載著如今江都正值婚育之齡的女子數目。

自十四歲起,到三十五歲止,凡是如今未曾婚配或是守寡的女子,皆被錄在其上。

常歲寧翻看間,幾名官員先後獻上促進婚嫁生育的辦法,有軟有硬,有獎有罰,減稅增稅,條條框框,皆有先例可循,於是他們言辭間多有著“曆來如此”之感。

常歲寧已翻至最後一頁,點頭認可道:“十四歲至三十五歲……的確是好年紀啊。”

便有官員附和道:“是,正是生育的好年紀。”

“非但是生育的好年紀。”常歲寧合上文書,“這般年紀,正值康健有力氣,頭腦也清晰,做什麼不是最好的年紀呢?”

那名官員微微一怔,一時拿不準常歲寧話中之意,隻能遲疑著應聲“是”。

“常刺史說的是。”另一名更年輕的官員開口,笑著道:“刺史大人,下官也有一個提議,隻是不知可行否……”

常歲寧含笑看向他:“齊大人請講。”

351 最佳分配之法

那姓齊的官員斟酌著說道:“前幾日,刺史大人才提起過,想要在府學之外另建學館的想法……刺史大人之意,是不拘男女,皆可入學!既如此,何不多建幾座學館,好讓那些適齡女子,也入學館讀書受教呢?”

其他官員們聞言神情各異,駱觀臨也即刻皺了眉,轉頭去看常歲寧的反應。

常歲寧笑了一下。

姓齊的官員也跟著露出笑意:“下官此一拙見,不知刺史大人覺得如何?”

“我覺得麼……”常歲寧麵上的笑意轉為似笑非笑:“我覺得齊大人應當很擅長哄孩童開心。”

齊姓官員怔了一下,笑容一時不知該收還是該放。

“若我今年不過三五歲,聽到這話,定要拍手叫好,歡喜地點頭應下。”常歲寧道:“可我不止三五歲了,便多少知曉些利害關係。”

“我知齊大人此言是‘好意’,不外乎是想順我心意,哄我開心——”

少女一雙湛亮的眸子看向那年輕的官員,道:“但如今江都這番景象,我並無多餘的財力物力去建造可容納所有適齡女子的學館,而她們此刻最需要的也並非是學館。”

“讀書本是好事,是長久之好事,但若全都放下生計去讀書,以何來支撐讀書?書讀來何用?”

錦繡書香,固然人人嚮往,但對於飯都吃不上的人來說,塞給她一冊書,讓她從蒙童做起,這可稱之為光鮮亮麗而又害人害己的天真偽善。

“士族起源之初,尚知先種好地,餵飽族人,再去讀書囤書。”常歲寧道:“書可以讀,可以慢慢讀,但不能放下飯碗去讀,否則便成了大而無物,華而不實之事。”

齊姓官員臉色一陣紅白交加,後背已全是冷汗,他站起身來躬身施禮:“刺史大人,下官隻是一時思慮不周,絕非另有居心、哄騙大人行事……”

“齊大人不必驚慌,我亦隻是就事論事而已。”常歲寧含笑道:“且想哄我開心也無可厚非,我也很好哄的,隻要諸位的提議言之有物,於江都有切實之利,我自然便會開心。”

說著,她抬手示意那齊姓官員坐下。

其他官員心中各有計較。

駱觀臨心下微鬆,縱是這些時日她展現出了過人手段,但這些官員當中,仍有人在試探她,或試圖從她是女子這件事上行討巧之舉,更甚者存誤導利用之心——

但好在……她是清醒敏覺的,分得清真正的虛與實。

駱觀臨看著那從容自如,鬆弛有度的少女,心中那塊明鏡上蒙著的灰塵,又無聲拂去了一些。

常歲寧喝了兩口茶。

在關於“利在女子”一事之上,常歲寧自認,她是很難被這些人牽著鼻子走的。

她自己便是女子,她最清楚當下女子最需要的是什麼,這些官員們縱為她所用,但根本上仍是父權的受益者,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她與他們仍是存在對立的——

方纔這位名叫齊嘉的官員所言,當真如他所言,並無其它居心嗎?

於各處大建學館,讓所有適齡女子去讀書,這當真會帶來什麼切實有效的良好影響嗎?

她們尚且還未能爬起來站穩腳跟,便陡然將她們捧到比男子還高的位置上去,耗費無數人力物力,隻為讓她們接受最優渥的待遇……這根本上與捧殺無異。

而這種毫無說服力的優待,同時會讓她們揹負更大的責任乃至審判,當她們轉換不了這種變化,從被捧起的高台上摔下來時,便是這場鬨劇崩塌之際,那麼,那些人便有足夠的理由來下“定論”——看吧,女子生來無用,還是回家生孩子去吧。

同時,給予了她們特權的她,也會遭到理所應當的質疑。

一次過猶不及的錯誤舉措帶來的影響,會將偏見釘得更牢固,不進反退,得不償失。

以上這些後果,那齊嘉有無想到過,常歲寧無意深究,“另有居心”這種東西,對方有或無,對她來說都不重要。

她此刻尚且需要這些人來做事。

一個提議的可行與否,她自會分辨,她斷絕不了利益之下紛亂的人心,她隻需坐穩這個位置,握緊她作為決策者的權力。那麼,一切便是可控的。

“刺史大人說的冇錯,且各人所擅不同,也並非人人都適合讀書。”王長史適時說道:“於府學之外另建學館的招生之事,刺史大人之後自會出示章程,不同年紀入學,無論男女,皆需經過不同考覈。如今江都不易,各處人力與物力皆要做到最佳分配,方為上策。”

常歲寧點頭:“冇錯,接下來,事事皆要遵循最佳分配四字。”

她道:“因此,我不可能為江都女子大開特權,讓她們此時放下一切,都跑去讀書作畫——”

方纔提議鼓勵生育的官員很是欣慰,拱手道:“刺史大人英明……”

下一刻,卻又聽那道聲音緊接著道:“但是,鼓勵婚嫁生育之事,我暫時也不打算去做。”

那名剛感到欣慰的官員,被正準備說出口的話給噎了一下:“大人之意是……”

常歲寧含笑看著他:“諸位必然都是通史之人,如此便應當知曉往前細數千百年來,史書之上所載,人口大幅增長之象,大多是在什麼情形下出現的吧?”

有官員思索間,常歲寧已然開口說道:“固然有朝廷官府諸多鼓勵婚嫁的舉措使然,但真正大幅且有延續性的人口增長,不外乎隻兩種情形,一是安定少戰禍的環境,二是糧食產量及各行業的產出能力都得到較大提升之後。”

“故我認為,與其軟硬兼施一味隻催促女子拚命生育,倒不如先在這二者之上多花些心思。”

常歲寧道:“若糧食足夠多了,日子足夠安定了,人口自然而然便會逐漸興旺起來。”

“而在如今這般局麵下,一味去催生,不提每年因各方麪條件不足,生育而亡的女子數目及嬰孩夭亡數目……縱隻是讓這些正值大好年紀的女子,將精力與時間耗費在不停地坐褥哺育之上,便等同綁住了原本可以去做活的手,而又憑空多出這麼多需要吃飯的嘴——”

“鼓勵生育,本是為了增加人口,而增加人口是為促進勞役產出,可相比那些最早一年之後纔會出生的待哺嬰孩,這些女子們卻已是現成的產出人力,我們何必捨近求遠,顛倒因果呢?”

常歲寧說罷這些,看向下麵的眾官員。

有官員交換著眼神,也有官員試著拿好心的語氣委婉提醒道:“大人或許不知,曆來各地官員考覈,增戶一事,都是繞不開的政績……”

那上首的少女卻不為所動:“我不圖政績好看,我隻要切切實實能做工做活的人力。”

一堆嗷嗷待哺的嬰孩,數不清纏綿產床的婦人,二者除了拿來做表麵政績之外又有何用?

且憑什麼地方官員的政績,就要全靠這些婦人們的肚子和性命來寫上漂亮的一筆呢,眼下許多人尚且食不果腹,醫藥也跟不上,婦人在這種條件下接連生產,會極大增加婦嬰死亡人數。

江都如今是她的,她不要這樣無半點實際用處的政績。

又有官員遲疑著道:“可就算不婚育,女子們能做之事本也有限,不外乎農耕家事而已……”

換而言之,婚育便是大多女子能提供的最大價值了,這不正也是這位刺史大人方纔自己說過的“最佳分配”嗎?

常歲寧:“那就讓她們走出家門。”

那官員登時愣住。

常歲寧笑著看了一眼齊嘉:“女子可以出門讀書,自然也可以出門做工做活。是,大多女子體力不如男子,可尋常的體力活,她們若有力氣大的,還是可以勝任的。又譬如許多紡織刺繡、製茶工坊、雕刻匠事、商鋪食肆等,這些無論粗活細活,原就可以不挑男女。”

對常歲寧看過一眼的齊嘉,強行擠出笑意,後背的汗卻更密了。

大多官員也都心緒湧動,這番舉措的影響,遠遠要比什麼都去讀書來得大得多……

有官員道:“據下官所知,許多行當講究頗多,曆來是冇有女子涉足的,許多工坊商戶未必願意接納她們……”

“招收女工達到一定數目比例,可以給他們減免一些相應的稅收。”常歲寧道:“當然,減免不會太大,且有封頂,如此他們便也不會一味為了減稅,而隻招女工。商人精明擅算,講究不講究的,想來他們自會把握好利益平衡的。”

看向那些欲言又止的官員們,她道:“諸位還需清楚一件事,這些女子們不是去搶占男子生計的,須知江都現下最缺的就是人力,不會有人找不到事情做的——”

“如此一來,人儘其用,最大程度調動人力,纔是最佳分配之道。”

有官員想要反對,卻又不知該拿什麼理由去反對。

又聽上首之人道:“諸位此刻能坐在此處,皆是我真正信任之人,也都是有能力有頭腦之人——如此諸位必然知曉,此時此局,萬事當以江都利益為先,江都之利,利在江都萬民,也利在在座諸位。”

言下之意,那些小小的男女之爭,不該成為此大局大利之前的阻礙。

此刻坐在這裡的人,看似都是一個人,但實則他們身後遠不止一人,此前在常歲寧的鼓勵下,他們大多舉薦了族人或親信,什麼誰家的小舅子去了油水十足的戶曹,誰家的侄子謀得了城門守衛之職,甚至誰老家村裡的狗甚是勇猛,於是被拉去衙門看門的事都有……

總之,凡是有些能力的,都被常歲寧點頭任用了。

所以,常歲寧這一句“利在諸位”,是絕對有分量的。

於是,很快便有人點頭認可了常歲寧的提議。

什麼男男女女,那些對他們而言,短時日內的影響終究太虛無了,比起心底那一絲不適,能抓住眼前的利益,纔是最實際的。

且這位刺史大人看起來早有打算,他們又何必為了這點小事和她硬碰硬……不,是以卵擊石纔對。

彆看此時坐在那裡喝茶,似乎很好說話,但動輒是要殺人的,這幾日她審理了幾樁新發的偷盜姦殺案子,手段嚴苛,是個信奉以重典治亂的狠人。

前麵幾個人點了頭之後,常歲寧便期待地看向剩下的那些人,那些官員哪裡扛得住她這般看似期待,實則名為死亡凝視的眼神,隻能都相繼點了頭。

常歲寧便露出滿意又和善的笑容:“我便知道,諸位最是明曉大是大非與大弊大利的。”

緊接著道:“此事我亦尚無明細章程,方纔提及給那些商戶減稅,也隻是一個模糊的想法,尚未來得及思慮利弊周全與否——”

說著,又期待地看向眾人。

既點了頭,便該幫她乾活,一起出謀劃策了。

眾官員壓下複雜的感受,隻能共同商議起促進女子做工的各類對策。

常歲寧認真甄彆著,心中一派安定。

相比於放下生計去讀書,她更想讓這些女子們藉此時機走向各行當中,憑藉自己的雙手去創造切實的利益酬勞,去實現可以被世俗認可的價值,慢慢證明自身,再慢慢地得以在各行業中占據一席之地。

人想要走得穩,不能讓人來捧,要自己站起來才行。

而擁有一技之長,就是人在世上立足的根本。

她給她們擁有一技之長的機會,及施展一技之長的土壤,她會儘量維護好這片土壤,替她們擋去阻力,給她們茁壯成長的時間。

這件事不是易事,尤其是著眼天下舊俗而言,但她如今既掌控著江都,便不妨藉著這份淫威,以江都為起點,先試一試看。

讀書,女官……這些都太高了,且註定隻是少數人能夠觸及到的,大多數人隻會以平凡的身份過完這一生,她既一直信奉盛世須看低處,那便從低處改變,讓它慢慢紮根。

旁聽著這一切的駱觀臨,一直未有說話,麵具下的表情卻始終有些鬱鬱。

但姚冉仍在負責謄抄藏書的收尾事宜,此刻隻能由他旁聽著,並草擬此事的章程。

駱觀臨筆下不停,作為一名堅定的父權擁護者,他這輩子都冇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會成為第一個寫下這些十分有望提升女子地位的章程的執筆人。

世事弄人之孽緣,莫過於此……

且那些人說的又快又亂,想一出是一出,他手都寫酸了!

352 出了些差池

殊不知,更累手腕的還在後頭。

將女子出門參與做工之事初步擬定之後,王長史讓人進來送了茶水,大家稍歇了歇嗓子,思緒卻仍無法控製地停留在女子參與做工有可能帶來的諸多影響之上。

駱觀臨看著草擬而成的諸多條例,亦是心緒繁雜。

與這些地方官員們又有不同,他曾是真正近距離接觸過治國大策的朝臣,比起在座這些人,他能更直觀地感受到“女子參與做工”這六字帶來的衝擊。

拋開“危機感”不說,在座這些人更是從一開始便被常歲寧網進了她織好的那張利益網中……人最想抓住的,往往是眼前最近的利益。

由此足可見,她從踏進這座刺史府的第一日起,便開始為自己來日方便施行政令在做準備了。

駱觀臨麵前也有一盞茶,但他未用茶,他並未開口,不覺得渴,隻心中似遭烈日烤灼,始終不得平複。

歇息喝茶的間隙,有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官員誇讚此涼茶可口解暑,常歲寧笑著看向駱觀臨:“此茶是錢先生家中高堂金婆婆,親自費心熬煮的。”

駱觀臨聞聲回過神來,聽得那句“金婆婆”,隻覺眼前再次一黑。

這是他那“足智多謀”的母親自取的新姓,母親本姓靳,為了隨他改換身份,便換了新姓,但這新姓是出於什麼用意,便不必多說了。

如今他姓錢,母親姓金……普天之下,儼然再冇比他們母子二人更“旺主”的了。

幾名官員便笑著誇讚了這位煮的一手好涼茶的“金婆婆”幾句,又與“錢先生”客氣地道:“……如此暑天,實叫令堂受累了。”

短暫的閒聊後,常歲寧將茶盞放下時,即道:“戶曹方纔提到的增戶,的確也是一件要緊的大事。”

戶曹官員冇想到她又突然提起她前腳才否定過的事項。

“我言不必鼓勵生育,反讓女子外出做工,並非就是否定增戶大事。”常歲寧解釋道:“我隻是覺得,現生這種事太過耗時耗力耗人,而當下尚有更好的選擇——”

“諸位,比起現生,咱們何不致力於現拐呢?”常歲寧眼神期待地問,這次的期待很是出自肺腑。

現拐?

怎麼個拐法兒?

在座的自然冇人會單蠢到認為,這話的意思是讓他們每人擔個貨箱,扮作貨郎走街串巷,去做那拍花子的勾當——

“刺史大人的意思是……讓江都之外的人,來江都落戶?”

常歲寧“嗯”了一聲,道:“能來落戶的,便能來種地做活,懷胎十月才能生下、還得喝奶的新娃娃,哪有這些幾百個月大的大娃娃們合算?”

這便等同無痛生娃,且這“娃娃”落地就能扛著鋤頭下地了,更甚者“生來”便會寫字,多懂事啊。

眾官員都明白她的意思了,這是打算要大力鼓勵外地人前來江都落戶之事了。

“如今江都有我和我阿爹率重兵在此護衛鎮守;有千百年來從不示外的珍稀藏書可以廣授;更有不拘一格接納人才的諸多良策,這些時日已然可見,無論是功名在身的文士,還是世代耕種的農者,哪怕是擅口技的技人,隻要身有一技之長,或縱無所長卻肯踏實用心向學之人,皆可在江都立足——”

常歲寧含笑道:“如此有誠意的江都,若還不能成為讓那些因戰禍而無家可歸者趨之若鶩的來處,那便是我與諸位行事的過失了。”

少女略微咬重了“誠意”二字,諸人聽在耳中,覺得此番“拐人計劃”,大致可以八字概述——【誠意江都,歡迎您來】

有官員眼睛已經亮起:“下官也早有此想法了……現如今戰禍四起,的確是個廣納人才的好時機。”

因先前已有鋪墊試行,大多官員都對此法接受良好,一時都很積極地議論起來。

“可給那些已有功名或聲望美名在身之人更多優待,準允他們攜族人來此……”

常歲寧頷首:“不拘於名士,一些能力出眾的農者匠人之流,亦可給予優待。”

駱觀臨聽到此處,纔算真正明瞭當初常歲寧準允那位口技師傅入刺史府的第二重用意——她是要給天下人做表率,做那“不拘一格”招用人才的表率。

而回想起她做的許多事,即便起初看似荒誕,但漸漸地,卻都會在之後的舉措中顯露出它的用處來……她冇有一件事,一句話,是白費的。

提前佈局,走一步算十步,這是執棋者的路數。

駱觀臨再次陷入短暫的失神當中。

議論聲中,也有官員斟酌猶豫著道:“然而許多流民品性參差不齊,為防有那等騙取戶籍田宅之輩,尚要給些約束……”

眾人低聲探討間,有一道肅正的聲音響起——

“或可將他們集中安頓,予他們田地暫用之權,待滿至少一年之後,如無偷盜滋事等違律之事發生,在無天災意外的情況下田地收成達到一定數目,再允許他們真正落戶分田。”

眾人皆下意識地看向聲音來源處,包括常歲寧也轉頭看過去。

突然被這麼多雙眼睛看著,駱觀臨正襟危坐,儘量不為所擾:“……一年之期不是真正目的,目的是以此起到約束督促的作用,若期間有惡劣之事發生,亦可以此條例將人治罪或隨時驅逐。”

有人認可點頭,也有人探究地看著那位錢先生,這還是他們頭一回聽到這位先生主動開口說話,且是這麼長一大段話……不過,這纔像個謀士該有的樣子嘛。

常歲寧露出一絲欣慰笑意:“先生所言甚是實用。”

“……”對上她真摯的笑容,駱觀臨不甚適應地移開了視線。

他並冇有討好她的意思……他隻是受夠了當下這於他而言枯燥無意義、白白浪費生命與手腕的差事!

常歲寧鼓勵眾人暢所欲言,而對於此類搶人計劃,大家也都很有共通性,畢竟誰不想把好的扒拉到自家來呢?

但常歲寧渾然不覺得自己是在搶人,她分明隻是想給那些在亂世中惶恐茫然的靈魂一個安穩的家,之後再順便讓他們在自家裡做做家務罷了。

“不過……說到在府學之外另建學館之事,刺史大人當真考慮清楚了嗎?”那名方纔誇讚涼茶可口,年長些的官員此時提醒道:“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畢竟他也聽出來了,這位刺史大人打算將那些藏書及抄本皆用於這新建的學館之中,以此來吸納人才,既如此,這學館的規模便不能小了去。

也有官員跟著道:“若刺史大人覺得府學不夠用,不如再行擴建一番呢?”

常歲寧卻搖頭:“我之所以想另建學館,是因我欲在正經的幾門學科之外,再另設其它學科,且與尋常教學方式會有不同。若將這些儘數施行於府學之內,便等同替府學改製,這麼做不合規矩,不僅需要朝廷批覆撥銀、阻礙重重不說,後續也不利於區分管理——”

眾人聽得此言,最大的感受竟是——噢,原來她眼裡還有規矩。

在此感受之外,纔去思索她口中的會“另設其它學科”。

“拋開改製府學的阻力與非議不談,縱是擴建府學,也需要一大筆銀子,橫豎也省不了太多。”常歲寧堅持道:“新學館我是一定要建的,此事我已提上日程。”

她看向眾人,道:“這筆銀子不能省,但此事是我一人的主意,所以此中花銷皆由我一人承擔,絕不動用江都府庫半錢。”

眾人一時驚訝意外,一人承擔……她何來這麼多銀子?又要讓人捐銀資助,還是跟人打欠條?

不過……若由她一人出資操辦,這座學館的歸屬自然便是她一人的,那麼,日後那些被吸納而來的人才……

自古以來,文人也好,學藝的工匠也罷,皆要講求個尊師重道,倚重本源……如此一來,將來從這座學館中出來的人,便註定要和她常歲寧的名號羈絆在一起。

換而言之,這件事很費錢,但回報也絕對異常可觀!

有官員想到此一點關鍵處,悄悄和身側同僚交換起了眼神。

尚有些膽色的官員忍不住問道:“那……刺史大人是打算,將那些藏書,儘數用在這新建的學館之中了?”

常歲寧坦然點頭:“是,但同樣的書籍,後續我會再令人繼續謄抄,同時交予江都府學授用。”

換而言之,她無意以個人身份壟斷江都人才生源,府學仍會正常運行,在藏書的使用上不會厚此薄彼。

有官員暗暗鬆口氣,這至少是冇打算吃獨食,倒還怪講究的——這份獨食對方倘若真吃起來,他們也冇什麼話說,畢竟那些藏書是人家靠自己的本領搶來的。

察覺到眾人的心思,常歲寧打開天窗說亮話:“諸位不必憂思,這江都刺史之位既是我主動討來的,我必當負責到底,絕不叫他人看了笑話去。因此,我凡事必以江都利益為先,此一點諸位無需存有疑慮——”

她說著,站起身來,視線望向眾人,抬手道:“而今大計已定,前路卻仍多艱,還望列位大人務必與我齊心而行。我與諸位允諾,隻要諸位今日不負江都,明日江都與我必也不負諸君。”

眾官員趕忙起身,紛紛抬手還禮。

視線中,那一身緋色官服的少女朝氣橫溢,卻無半點浮躁之氣,此刻她站在那裡,好似便代表著無限可能。

也是直到此時,在一樁樁舉措的推動下,他們大多數人才恍然意識到,他們或許在做一件和先前都不一樣的事,正如這位十七歲的女刺史一般無先例可循。

這小小女郎野心勃勃,但她的野心不僅在自身前程,更在於她對江都的“野心”——

她的來意,便不為中規中矩,她不單要重建江都,還欲使江都這片土壤之上,開出先前都未有過的花朵。

但正如她所言,定計如埋種,是種花路上最簡單的開始,接下來想要一步步施行,卻註定漫長多艱……

然而,仍有官員嗅到了前所未有的誘人花香,海陵縣的縣令韓錚,是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麵孔——

江都揚州下轄高郵、海陵等縣,海陵縣令韓錚是最年輕的一名縣令,他向來少言,與常歲寧的正麵交流也不多,但每每商議要事,常歲寧總不會落下他。

此刻,韓錚躬身施禮,聲音清潤卻鄭重:“海陵縣令韓錚,身居微末之職,不敢妄言其它,但凡刺史府下達之政令,海陵縣上下定嚴加施行,如有錯漏,韓錚甘領貶罰。”

常歲寧看著這位在舊地任縣令之職時,便素有仁名的年輕官員,露出笑意點頭。

當晚,常歲寧難得大方一回,設宴在刺史府中招待了眾官員,這段時日,她比阿點手中每日旋轉著昇天的竹蜻蜓還要忙,至今才總算粗略定下江都今後的走向——

接下來有硬仗要打,開打之前,聚攏振奮軍心,此乃兵家共識。

宴上備了酒水,酒過三巡後,眾人愈發放得開了,這些時日一些因言辭不合帶來的隔閡也無聲消解,待得出門時,已有先前不算熟悉的官員勾肩搭背,相互攙扶著離去。

將人都送走後,常歲寧回了居院,頭一件事便是換下沾了酒氣的官服,她恐再多聞一刻鐘,隻怕都要醉個仰倒。

喜兒很快捧來解酒湯,隻當有備無患。

飲罷湯,盤坐在榻中檢視近日來信的常歲寧,嗅著大約是頭髮上沾著的酒氣,不免想到了她給無絕留著的那兩壇酒。

常歲寧手中拿著一封還未拆開的信箋走了會兒神,在心裡掰著手指算著日子,粗略算一算,人也該到了吧?

或是心有所感所盼,她下意識地看向窗外,恰聽得外麵有腳步聲傳來。

不多時,阿稚入內通傳,說是常刃回來了。

常歲寧眼睛立時一亮,之前她正是派了常刃帶人秘密回京辦事——

她隨意踩上一雙繡鞋,便迫不及待地往外間走去,見到常刃,立時問:“刃叔,一切可還順利?”

常刃看了眼堂外,見守著的隻有阿稚,才壓低聲音道:“回女郎,我等得以順利助無絕大師假死離京——”

常歲寧心中定下,卻又察覺到了常刃的異樣。

果然,下一刻便見常刃跪了下去,雙手捧起一封書信:“但在帶人離京之後,前來江都的途中,出了些差池……”

353 他在瞞她什麼?

“起來說話。”常歲寧一手接過書信,並將常刃扶起:“先將經過仔細說來。”

常刃應聲“是”,正色道:“屬下在封棺當夜,將無絕大師帶出大雲寺,就此離開了京師。但在途中,無絕大師身體抱恙,屬下一行人便暫時停下趕路,尋了落腳處,請了郎中為無絕大師診看開藥……”

他們因此在一處客棧中耽擱了兩三日,就在即將離開,繼續趕路的前夕,無絕卻突然不見了。

“無絕大師是趁夜離開的,且未走正門,而是避開屬下等人,悄悄翻窗而去……”常刃看著已被常歲寧打開的書信:“隻在客房中留下了這封書信。”

書信是打開過的,人不見了,常刃看到這封信時,自然要打開檢視,以此確認情況。

常歲寧垂眸看著,信中話語簡短,的確是無絕的字跡冇錯。

他在信中言,自己被困在大雲寺中十數年,如今終得脫身離京,甚覺自在,不禁生出雲遊的心思來,因此想四處看看,還想順道回一趟師門。

最後一句話是給常歲寧的,讓她不必掛懷,待他雲遊儘興罷,便會來江都尋她團聚。

常歲寧慢慢皺起眉心。

常刃道:“屬下已再三仔細檢視過,客房中並無打鬥痕跡,無絕大師應當的確是自行離開的。”

“嗯。”常歲寧最後看了一眼信上內容:“即便他是臨時受人脅迫寫下的這封信,卻也必然會在字裡行間設法求救的。”

彆人她不敢保證,但她與無絕老常他們,從前書信聯絡時,一直是有隻彼此讀得懂的暗號約定在的。

但這封信隻是簡單的留信。

無絕是自己走的,這一點冇有疑問,但他中途趁夜離開這一舉動,卻仍是蹊蹺的。

“歸根結底皆是屬下辦事不周,請女郎責罰!”

“這不能全怪刃叔,你們此番能順利完成假死計劃,已算是辦妥這樁差事了。”常歲寧將書信收起,道:“至於人跑了,莫說你們待他冇有防備,縱然是有,他也不缺從你們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法子。”

到底是她“二爹”,又不是犯人,是護送而不是看押,常刃他們會對旁人設防,卻不可能對無絕本人有太多防備。

且無絕曆來最擅長的,便是腳底抹油的本領。

可就是這樣一個腳底抹油的人,卻為了等她回來,在大雲寺中自困了十餘年。

常歲寧心中無端有些隱憂不安,此刻道:“但人必須要找回來,見不到人,我不放心。”

“是。”常刃應道:“在發現無絕大師離開之際,屬下已令人分頭前去追尋,屬下則獨自返回江都向女郎報信。他們若有無絕大師的訊息,便會立即傳信回來。”

常歲寧點頭:“還須再多增派些人手,務必儘快將人尋回。”

她不喜歡這樣不清不楚的辭彆,當真要去自在雲遊,就不能先來江都見她一麵嗎?到時他想去哪裡便去哪裡,難道她會不答應嗎?

什麼夜半心血來潮突然想去雲遊……他最好是當真如此任性。

否則,倘若瞞了她什麼,她定會與他好好算賬。

交待罷尋人這一樁當務之急,常歲寧才顧得上問:“他身體抱恙之事,是真是假?郎中如何說?”

“此事並非是為了脫身的說辭,無絕大師的確病了。”

常刃的神情讓常歲寧忽而一怔,心中不安擴散:“病得很嚴重嗎?”

常刃點頭:“看起來頗為嚴重,先後請了三位郎中,都束手無策……原本屬下已與無絕大師說定待返回江都之後,多請些名醫看診。”

所以他們才更加冇想到無絕大師會突然離開。

常歲寧握緊手中薄薄的書信,再次更為鄭重地交待道:“刃叔,還要勞你親自帶人去找,一定要把人找回來。”

病得很重……

明明去年她離開京師時,人還好好的,還在不滿地嘟囔著她為何不將他一同帶上。

現如今她好不容易暫時有了落腳處,便立時去接他了,他怎反倒中途跑了?

且是拖著病歪歪的身子跑的……這麼大的人了,怎還跟三歲孩童一樣不讓人省心?

此夜,常歲寧久久未能閤眼,腦海中思緒萬千,閉上眼睛時,總能看到無絕拿來與她賣慘的那些瘡疤。

所以,他的“病”……單單就隻是病嗎?

即便是因為她,也尚可一起想辦法,可無絕為何連來見她都不肯見?他是單純不願來江都見她,還是另有隱秘之事要辦?

他到底在瞞她什麼?

接下來數日,常歲寧每日晚間忙完公務,都要向阿澈問一遭有冇有無絕的訊息傳回,但答案皆是:“回女郎,暫時冇有”。

她知道無絕師出黔州一帶,又另讓人沿著西南方向去追尋他的蹤跡。接下來,便隻能耐心等待訊息了。

……

先後曆經一月餘,江都百人謄抄藏書之事基本完畢,負責抄寫的文人們先後從欽差辦公宅邸出來時,大多神清氣爽,心曠神怡,隻覺渾身沾滿了文氣,抖一抖袖子,都要掉一地字兒。

當然,以上隻限於尋常文人,他們精神奕奕,半點不覺得疲憊,很快返回刺史府中,去做自己接下來該做之事。

顧家,虞家等望族子弟,則大多疲倦萎靡,他們曆來不缺書讀,縱是麵對這些藏書,也冇有那種世俗的慾望。

且他們錦衣玉食風花雪月,隨性慣了,何曾被人這般拘起來乾過活?

再加上集體起居飲食難以適應,這一月多的經曆於他們而言,簡直形同被人關起來當成驢來拉磨!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莫過於此了。

跟隨族人回到家中,愛美心切的顧家二郎先令侍從拿來鏡子一瞧,簡直快要哭了——鏡中這消瘦萎靡,眼圈發青之人,哪裡還有半分昔日傾倒江都之風采?

被累醜的顧二郎愈發覺得那新任刺史手段狠辣,害人不淺,對方先搶他家中藏書與族人,而今將他的風采也洗劫一空了……

餘下那些族人們,也大多滿臉疲憊之色,正打算接下來要好好歇上一段時日時,卻見家主顧修命人捧來了紙筆,催著他們填寫各自所學所擅:“……快些寫吧,刺史府那邊催得急。”

有族人不解地問:“長兄,填這些作甚?”

354 還是被我打動了吧

看著一個個頂著青黑眼圈的族人,顧修覺得自己有些殘忍,但為族中日後而慮,他又隻能自我安慰著想,大家隻是缺乏鍛鍊,習慣習慣就好了,人總是要成長的。

“要依照爾等所擅,來分派授課……”顧修答道。

那些族人們麵麵相覷,授課?誰來授課?給誰授課?在哪裡授課?

顧修身側一名年長的族人解釋道:“你們這些時日關門抄書,大約是還冇能聽到訊息,常刺史要在府學之外另建學館,建館之事已經動工了……”

“到時你們,還有各家之前遞了名帖給她的族人,都要去她的學館中做事,或與人授課,或做文書之職,具體如何,還需依爾等所擅篩選安排。”

名帖被常歲寧握在手中的十一名族人們聞言隻覺如遭雷擊,他們原以為此次抄書完畢,他們便可恢複自由了……卻不成想,這並非結束,反而隻是個開始?

什麼學館,她開的是學館嗎?分明是磨坊!

“填吧。”顧修輕歎口氣:“好好填,去都去了,便儘量謀個好職位。”

眾人心情沉重好似上磨,卻又不得不拿起筆。

顧二郎此一刻是慶幸的,好在當初父親“選賣族人”時,並不曾將他也賣給刺史府。

離開這氣氛沉重之處,顧二郎回了居院沐浴焚香更衣,才覺稍稍活了過來。

……

刺史府中,常歲寧剛看罷元祥讓人送回的軍報,心中隱覺戰事在即,她能留在刺史府中的時間怕是要越來越少了。

好在諸事已大致定下,隻待後續施行,隻是刺史府中除了王長史外,真正能代替她做主做事的人不多,大多皆是剛入府的新人,姚冉還待磨練,沈三貓要幫她督建學館,至於駱先生……

常歲寧思索間,轉頭看向在一旁幫她料理公務的駱觀臨。

察覺到她的視線,駱觀臨掀起眼皮子看她一眼,繼續做事。

常歲寧主動開口:“先生,我很快便要去軍中了。”

駱觀臨筆下一頓。

“軍營與江都城雖隔不遠,來去不過兩日路程,但與倭軍作戰,時常漂浮海上,之後刺史府中的公務我怕是冇辦法及時一一料理。”常歲寧語氣誠懇認真地道:“我走之後,刺史府中若有需及時拿定主意的要緊之事,我想請先生與王長史一同商議應對,不知可否?”

這是很直白的請求,片刻,駱觀臨纔開口,卻是問:“常刺史果真信得過駱某嗎?”

常歲寧:“若不信先生,又豈敢將江都大事皆交予先生呢。”

“大事。”駱觀臨冷笑一聲:“讓江都女子外出參與做工,也是一等一的大事,可常刺史之前為何不曾與駱某提及半字?”

他還是那日和那些官員們一同知曉的。

但如此大事,絕不可能是臨時起意,所以,是她事先刻意瞞了他。

突然聽他翻起這筆賬,常歲寧怔了怔,卻也不否認:“是,這件事我私下與王長史商議過,的確特意避開了先生。”

駱觀臨“嗬”了一聲,如此大事都要避開他,所以還同他說什麼信任交付?

常歲寧無奈解釋道:“之所以避開先生,是因為我與先生在對待男女差彆之事上意見懸殊太大,我怕先生聽了會不開心啊。”

駱觀臨:“……”

怕他不開心?

他脫口嗆道:“可刺史大人轉頭不還是付諸行動了嗎?”

“我當然要付諸行動啊。”常歲寧理所應當地道:“機會難得,自當趁虛而入。這麼好的機會都不去用,那不是傻子嗎。”

駱觀臨被她這句“趁虛而入”噎了一下,有種被人搶了話的無力感。

“戰事將江都撕開了一道口子,我的確有藉此為江都女子謀劃之心。”常歲寧坦然地道:“可此事之所以能推行下去,不單是因為我之威懾,更是因為此舉的確能夠更好地調動江都人力,於江都當下大有助益。”

她看著駱觀臨:“先生,我縱有私心,卻待江都問心無愧。”

此一點,駱觀臨冇有否認。

其實他也不是說,她凡事皆要經過他的準允,必須要與他商議,對方是主,他至多是被綁來的客,她做事目標明確,自然不會因顧慮他區區一個駱觀臨的感受而改變決定——

他隻是覺得此人說一套做一套,竟還專避開他與王長史議事……那王長史什麼資曆,能有幾分能耐?

是,他是反對女子爭權爭勢,但他也不是分不清輕重黑白之人!

見他彆過臉不說話,常歲寧幾分後知後覺地問:“……先生之所以不滿,是因先生覺得,如此要事,我不該避開先生?”

駱觀臨臉色凝滯。

常歲寧會意地“啊”了一聲,目色驚喜地道:“先生近日做事愈發上心,同起初大不一樣了,我便知道,先生是想與我交心了!”

駱觀臨眼角一抽。

“先生果真還是被我打動了吧。”常歲寧笑著問:“我這算不算是苦儘甘來,守得雲開見月明?”

“……”駱觀臨坐得愈發端直,麵孔肅然:“既應下了那三年之期……自當在其位謀其政而已!”

誰會被她打動,誰要同她交心!

常歲寧仍然笑臉相對,不管嘴上怎麼說,這顆瓜如今肯用心做事了,那便是顆甜瓜,不枉她費心扭了這麼久。

她起身,拿起手邊一摞七八冊書籍,親自放到駱觀臨麵前的公案上:“先生看看這些。”

駱觀臨抬手翻看,眼神有些意外:“這些是……”

“是送回來的糾錯抄本。”常歲寧道:“但這幾冊是為孤本的抄本,異常珍稀,其上塗改並不影響翻閱,自家人拿來翻看還是可以的。”

此次謄抄藏書,為避免抄寫錯漏,故有著嚴格的糾錯流程,錯誤嚴重或及時發現錯漏而尚未抄完全本的,會被統一焚燒。而有些整本抄寫後才被髮現的微小錯誤,常歲寧令人塗改標註之後,都送回了刺史府。

“先生若不嫌棄,便將這些拿回去看吧。”

駱觀臨沉默不語,她顯然用心挑選過,如此珍本,縱有塗改也不影響其珍貴程度,縱是用來傳家都很拿得出手了……他何來嫌棄的道理。

片刻,他起身,抬手一禮:“多謝大人贈書。”

常歲寧笑著抬起一隻手,虛托起他行禮的動作。

片刻後,駱觀臨似下了某種決定,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紙,雙手遞與她:“此物給大人。”

這算是還禮嗎?常歲寧好奇地接過。

355 “全麻宴”(打滾求月票

常歲寧將那張信紙展開來看,隻見上書幾人姓名,籍貫,履曆,甚是詳儘。

“他們三人皆為我少時同窗或昔日好友,雖各有優缺長短,但皆是真才實乾之輩,各自於所擅之項皆能獨當一麵。”駱觀臨道:“若能說服他們前來江都效力,於大人定能有所助益。”

見常歲寧隻看著那信紙不語,駱觀臨擰了下眉:“大人是覺得哪裡不妥嗎?”

常歲寧適才抬起眼睛,看向他:“我隻是未曾想到先生竟這般為我思慮周全,一時很是觸動。”

駱觀臨將手負起在身後:“……大人不必過於誤解,駱某這麼做,也是為了向江都贖罪。”

公事歸公事,彆同他扯這些,自徐正業之事後,他已封心立誓,此生絕不會再同這些表裡不一的野心勃勃之輩談什麼感情了……同樣的錯,他定不會再犯第二次!

“先生待江都之心,我都明白。”常歲寧道:“先生是不忍見我這座刺史府裡如今大半都是青瓜蛋子,故而纔會與我舉薦能才,以解我與江都燃眉之急。”

“豈止是青瓜蛋子……”駱觀臨想到被委以重任的沈三貓等人,嗤道:“還儘是些奇形怪相的瓜蛋子。”

這話常歲寧並不讚成,瓜這種東西,長得怪,不代表它不甜呐。

但她此時手裡攥著人家的好意呢,她也不好同人抬杠,這位駱先生是這樣的,為人自傲,性情尖銳,眼裡揉不得半粒沙子,輕易不喜變通,但用人便是如此,看中了人家的長處,就要包容對方的不足。

誰讓她如今手底下缺人缺得厲害呢,若非她拿著軍功唬人,加上王長史是老師安排的人,從一開始便與她同心協力,她在這毫無基礎的江都想要推行諸事,遠要比現下更難。

縱是如此,她還每日累得冇時間吃飯睡覺呢,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她手中冇有一個構架完整成熟的班底——

這便註定了一點,她想要跟從江都官員的意見,一切聽之任之,中規中矩行事尚可,但當她一旦想要按照她自己的意願施行策令時,凡事便必須她親力親為。

不巧的是,她從一開始便打定了主意要讓江都按照她的意願重建,且她不打算讓自己成為一個權職被半架空的空殼刺史。

所以這段時日便隻能累得昏天暗地。

她知道,駱觀臨瞧不上沈三貓、何武虎之流,甚至也不大瞧得上姚冉和呂秀才,因為他自認學識才乾過人,縱一時落魄了,但他是為正經進士出身,曾任京官禦史,資曆遠非常人可比——

常歲寧也覺得對方這幅目中無人的模樣很欠收拾,但同時她又不得不承認,對方是很有一些值得自傲的本領在的,那些為官的資曆與見識,放在彆處或軍營中,或是無用物,但在江都政事之上,卻是寶貴實用的。

欲治理一州,絕非一人之力可以達成。

縱觀成大事者,身側相助之人,又豈會儘是同一類人,世人原本皆是性情各異,各有長短的。

因而,將人擺在合適的位置上,讓對方的長處充分發揮,是於她而言最實用的選擇,至於那些個人小小性情,相較之下不值一提。

眼下對方不就已經開始發揮長處了嗎?

就“瓜”這個話題之上,常歲寧接過話,點頭讚美道:“論起咱們刺史府的瓜來,就數先生長得最是圓咚咚,且個大標緻,堪稱瓜中諸葛,瓜田之首。”

駱觀臨嘴角鬍鬚抽動了一下:“……常刺史這是誇人?”

“當然。”常歲寧笑微微地晃了晃那張信紙:“且先生又幫我拉了這些同樣標緻的好瓜來,我都不知該如何感激先生纔好了。”

“八字才隻一撇而已……”駱觀臨道:“駱某隻是將這些可用之人推薦給刺史,接下來還須刺史一一去信說服。”

“那依先生之見,我要如何才能勸服他們呢?”常歲寧請教著問。

“他們各自經曆不同,或是對當今朝政不滿,遲遲不願出仕,或是遭異己打壓難展才乾……但無一不是昔日心懷抱負之人。”

駱觀臨道:“眼下時值紛亂,他們的處境也不免艱難,既難獨善其身,便總要有所抉擇,才能庇護家人。而現下江都興建學館,優待有識之士的美名已經傳揚出去,隻要常刺史誠心相請相待,便是很有希望說動他們的。”

常歲寧先是點頭,思索片刻後,卻又道:“先生所言在理,但我有個更易成事的法子。”

“我與這幾位先生素昧平生,貿然去信,他們免不了觀望遲疑一番,若是這期間他們被當地豪強或其他藩王強召了去,那就不妙了。”

常歲寧說著,看向駱觀臨,一笑:“先生幫人幫到底,這信不如就由先生出麵來寫吧。一則,先生與他們交好,情分在此,先生的話更有說服力。二則,先生更瞭解他們各人的性情忌諱,更可對症下藥。”

她越說越覺得可行:“到時由先生為我之人品德行作保,此事何愁不成?”

駱觀臨眉心一跳:“常刺史莫不是忘了駱某已是個死人了?死人如何去信?”

常歲寧:“這便是最妙之處了——”

死人來信,何其刺激?

“先生您想啊,倘若您已知舊友過世,卻忽然得舊友來信,知曉舊友死而複生,怎能按捺得住一探究竟的心情?”常歲寧道:“如此奇事,若換作我,即便我明日成親,必也要連夜收拾包袱前去一觀。”

駱觀臨:“……”

親都不成了,那她湊熱鬨的癮還怪大的!

但想想……也是這個理。

死而複生這種熱鬨,非尋常熱鬨可比,誰又能視若無睹呢?

常歲寧又勸:“橫豎待他們來江都後,遲早也是要與先生相認的,不如就辛苦先生提早死而複生一下吧。”

駱觀臨考慮了片刻,雖說他易主的經曆相當丟人,但咬咬牙,也無甚不敢相認的,隻是……

“我怕他們此刻或已有欲投效之人,見我信後,若將我尚且在世的訊息傳揚出去,便會讓你背上窩藏反賊的罪名。”駱觀臨遲疑著道。

雖是舊友,卻也有背刺的可能。

常歲寧並不在意:“無妨,無憑無據之事,朝廷到時隻管讓人來江都搜便是了,搜不到先生,自然便定不了我的罪。”

駱觀臨擰眉又思索了一會兒,到底是道:“麻煩還是能免則免。不如這樣,可由我來寫信,但信上隻邀他們前來江都秘密相敘,暫時不提我如今的處境,及你之名號。”

“餘下的,待他們來到江都之後,再當麵詳談便是。”

駱觀臨道:“如此一來,他們縱然有揭發我的想法,卻也牽扯不到你身上來。且待他們入江都後,一切便在你掌控之內了。”

常歲寧沉默了一下,才道:“先生不單縝密,還事事皆為我著想——”

駱觀臨:“……”

都說了在其位謀其政!

又聽那少女緊接著說道:“由此可見,我做事做人很是可以。”

駱觀臨猝不及防之下被閃了一下:“?”

怎麼就能誇到自己身上去的?

“先生,我此前冇說大話吧。”常歲寧笑著道:“與先生初見時,我便與先生說過,我的優點很多的,我不單擅長殺人,在其它方麵也稱得上天賦異稟——先生如今相信了吧?”

駱觀臨嗤笑道:“……常刺史最大的優點便是從不謙虛。”

常歲寧輕點頭:“天賦異稟,很難謙虛。”

駱觀臨還欲再嗆她兩句,隻聽她已接著說起正事:“既如此,那便依先生所言,由先生先將人哄來……不,是請來江都做客,到時我定好生招待。”

看著麵前少女好客的笑臉,聽得這好生招待四字,駱觀臨腦海中最先浮現的且不是鴻門宴三字,而是……全麻宴。

——全是麻袋的那種有來無回宴!

此一刻,駱觀臨心底驀地生出幾分悔意,但轉念一想舊友們此刻朝不保夕的處境,又覺得相比之下,被常歲寧裝進麻袋裡,也冇什麼不好的……

隻是心底還是不免生出幾分充當人販子的微妙感受。

這種感受因為常歲寧接下來的話,而變得更為強烈——

敲定此事後,常歲寧又說起被糾錯塗改的藏書抄本,說明日還會有一些送回來,到時讓他先挑,大可多挑幾冊。

駱觀臨沉默不語,腦海中浮現八字——賣友求書,多賣多得。

常歲寧坐回自己的位置後,又隨口感歎道:“……先生願意將這些舊友引薦於我,而非徐正業,可見先生待我之心,已遠勝過昔日待徐正業。”

駱觀臨很是看不得她這幅自得的模樣,不冷不熱地道:“也向徐正業引薦過,隻是彼時前去投奔徐正業者甚多,他未有十分放在心上罷了。”

常歲寧“噢”了一聲,卻也冇有自作多情的尷尬與羞愧,而是道:“可見徐正業並非伯樂,他們與徐正業註定無緣,唯有與我纔是天定的緣分,正如我與先生這般。”

駱觀臨:“……刺史大人這張嘴還真是應對自如,從不令自己陷入被動之地。”

常歲寧一笑:“先生慧眼,很擅長髮現我的優點。”

駱觀臨嗤笑兩聲,不再與她做口舌之爭,但心中卻又不得不承認,這個看似滿嘴誑語的少年女郎,城府遠比表麵看來要深。

她從不對他有半分厲色,無論他言辭如何刻薄,她都總能以玩笑化解,避免與他爭執的同時,又不會讓話題偏離她的掌控……起初他尚且不以為意,但隨著相處久了,卻不免逐漸意識到,單是此一點,便不是尋常人能夠做得到的。

在他麵前,她簡直像是個冇有半點脾氣的人。

可事實果真如此嗎?

他並非冇見過她提刀的模樣,甚至徐正業的頭顱就是她親自斬下的。

她絕不是個真正意義上好脾氣的人,但她卻能做到長久地維持住這幅好脾氣的麵孔與心態,時常叫人根本分不清真假……這份自如的掌控力,便是當初的徐正業也做不到,說是他平生僅見亦不為過。

他時常覺得她根本不像是一個十七歲的女郎。

若說經曆造就不出這樣的她,那麼便隻能用天生奇纔來解釋了。

這些時日所見,駱觀臨已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一位罕見的少年奇才。

她來江都,不是任性胡鬨,一時起意,她是在認真紮實地做事,雖然她的舉措往往帶有濃重的個人色彩,卻又皆能如她所言——她無愧江都。

也是因此,他纔會下定決心舉薦那些亟需安身之處的舊友。

無論如何,至少他當真從此時的江都身上看到了安定的希望,哪怕它甚至正在被倭軍覬覦著。

如今大盛渾身上下哪一處,又是不被虎狼覬覦著的呢?

至少江都有她和常大將軍願以性命鎮守。

想著這些,駱觀臨也冇了同常歲寧繼續嗆聲的心思,他主動問起正事實務,提到正在修建的學館時,又說到了對沈三貓此人的不放心。

常歲寧卻篤定地道:“先生放心,建個學館而已,沈三貓定能辦得好此事。”

又道:“況且,他是最能替我省銀子的。”

見她用人之心甚堅,駱觀臨也不好再說什麼,隻是聽她說到省銀子,免不了要問一句:“……大人果真有足夠的銀錢建成這座學館?”

常歲寧:“眼下是先拿我阿爹的家底墊用著的,若將我阿爹的養老銀子掏空,應當差不多夠用。”

聽得這傾家蕩產之言,駱觀臨沉默下來,畢竟他冇錢幫忙。

他隻能道:“照刺史這般行事,後續要用錢的地方隻多不少,還當早做些打算。”

常歲寧認可地點頭,她是怪敗家的。

開源之事她已有打算,但前期也還須本錢去撬動,老常的養老銀子她也得想法子補回去才行……

窮到家的常歲寧想了想,覺得是時候給孟列寫一封信了。

雖然她拿不準孟列此刻的心思,但設法將她之前在登泰樓的“私房錢”拿回一半,應當還是行得通的。

當晚,常歲寧寫了一封簡短的信,讓人送回京師,與那封信一同被送回去的,還有那半枚舊日令牌——讓人送出去的那一刻,常歲寧在想,這麼多年了,另一半令牌,倒不知孟列還有冇有留著了。不過他記性好,定然是能夠認得出來的。

但常歲寧冇想到的是,在得到孟列的迴音之前,突然有人送了一筆錢到她麵前。

356 1崔≈3金雞

去信給孟列的第三日,常歲寧去了正在修建的學館處察看進度,沈三貓見著她來,給了她一冊很詳具的花銷明細。

常歲寧坐在返回刺史府的馬車上,翻看著那冊明細,每翻一頁,好似便能聽到銀票燒冇的聲音。

“三十餘萬錢……”喜兒很是發愁:“不過是建個學館,怎就要花這麼多銀子啊。”

車內另還坐著姚冉及李潼。

今日是查辦徐正業餘黨的欽差押送罪犯離開江都城的日子,潘公公他們實則早幾日就該走了,奈何常歲寧為杜絕哪怕一字錯漏,令人再三校驗抄本。

諸事已辦妥,包袱都收拾好了的潘公公無奈,隻有帶著人原地摳腳,等待了四五日——冇法子,誰讓人家是奉旨抄書呢。

今日常歲寧出門,便是為潘公公送行去了。

潘公公甚是受寵若驚,主要是驚,生怕對方又盯上了什麼……天知道這些時日,他是懷著怎樣朝不保夕的心情在度日!

對方獅子大開口討要藏書之舉,帶給他的陰影,僅次於當年淨身房中那一晚的經曆。

待確定常歲寧隻是為了履行承諾,派人幫他護送藏書之後,潘公公很是鬆了口氣,連連揖禮道謝。

坐上馬車,順利出了江都城的那一刻,潘公公一顆心纔算徹底放回了肚子裡,拿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頗有劫後餘生之感……這江都,除非之後另換新刺史,否則他再不想來第二趟了!

送走了潘公公一行人後,常歲寧順便帶上為謄抄藏書之事操勞到最後的姚冉,去看了興建中的學館。

李潼則是剛巧在學館附近辦事,聽護衛說常刺史來了,便去尋了常歲寧,待常歲寧在沈三貓的陪同下四處檢視罷,幾人便一同回刺史府去。

此刻馬車內,聽喜兒為沈三貓列出的後續花銷總額而道出的發愁之言,姚冉道:“若隻是尋常學館,自然不會有如此之大的花銷,但女郎要建的學館占地之大,作用之多,皆是少見的,造價自然不菲。”

要建成此類學館,不是隻拉一道院牆就可以的。

土木磚瓦,這些是明麵上最能看得著的,看不著的還有工匠酬勞等。而後續大到庭院造景,小到一桌一椅一茶幾,還有一應教學用物,也都要花錢置辦的。

“三十三萬貫錢……不多了。”常歲寧歎道:“也就是三貓來辦了,若換作其他人,花費怕是還要多上至少三成。”

李潼認可地點頭:“常妹妹這話不假,這幾日我在附近走動,得閒時同這沈三貓也打了幾回照麵,此人的確是個持家好手,且渾身上下都生著眼睛呢,哪個工匠偷懶躲閒都瞞不過他。”

此處書院因是常歲寧私建,故所用人力,也非服役之人,皆是真銀白銀花錢雇傭而來的,不怪沈三貓盯得緊。

“那……女郎,咱們的銀子還夠使嗎?”喜兒眼巴巴地問。

人家升官都是發財,可自女郎來了江都後,淨花錢了。

常歲寧點點頭:“放心,暫時夠用,之後我來想辦法。”

老常早年累下的百萬餘貫家財,聽來是個大數目,若放在京師吃吃喝喝,一家子幾輩子也是吃不完的,可出了京師,被她這麼幾番折騰,就顯得不經用了。

起初江都富商捐銀時,常闊也捐了三十萬貫,如今又建學館,便折騰得七七八八了。

“常妹妹,若你手上不寬裕,不如我讓人送信回宣州,再向母親……”

李潼話未說完,便見常歲寧收起那明細單子,笑著搖了頭:“不必了,李潼阿姊。現如今還是夠用的,待實在冇銀子可使了,再向大長公主殿下張口不遲。”

李潼自也不好代她做主,隻好道:“總之常妹妹千萬彆見外就是了。”

常歲寧點頭:“多謝阿姊,我知道。”

李潼抿嘴一笑,在心裡道——你纔不知道呢。

常歲寧還真知道,但即便她知道那一層關係,自認卻也不該就此將宣安大長公主當作她隨用隨取的金庫,親兄弟且還明算賬,無論什麼關係,一味索取都不是長久計。

宣安大長公主已幫了她許多了,尤其是在幫扶江都恢複商業之上,她以刺史府的名義給大長公主已打下一籮筐欠條了,不好再因私人建學館的需要去借錢了。

人情總得省著些用,她不想沾著父兄的光,成為一個隻借不還的賴皮小輩。她會讓自己儘快具備與宣州有來有往的對等能力,到那時,她才能與宣安大長公主結下真正長久牢靠的交情。

那樣健康的關係,纔是她真正需要的。

“那作坊之事,還要繼續籌備嗎?”李潼此刻問。

“要。”常歲寧冇有遲疑地點頭:“還要辛苦阿姊繼續費心此事,銀子的事,我自會想辦法解決的。”

李潼便笑著點頭,也取出兩本冊子來:“那你先看看這些……”

這是她這些時日帶人在江都城中各大作坊的走訪中所得。

自常歲寧提及想效仿宣州,在江都建立作坊的想法之後,在宣州時便對此類事有所涉獵的李潼立即拍手稱讚此法可行,並認真為常歲寧出謀劃策,又主動攬過此事,這月餘來,一直帶人在為此事忙活籌備著。

常歲寧此刻翻看著李潼遞來的冊子,因她對經商之事並不熟知,不時便還要李潼在旁解答疑問。

李潼答得認真,常歲寧聽得認真,姚冉在旁不出聲,卻也用心聽著,學著。

眼看就要到刺史府了,李潼才幫常歲寧將那冊子合上:“好了,歇一歇眼睛……”

“路上也不得片刻清閒,瞧把我常妹妹都累成什麼樣了。”李潼有些心疼地歎氣,伸出手指輕點了點常歲寧眼下的淡淡青黑。

點著點著,因手指下觸感良好,李潼忍不住輕捏了捏少女的臉頰。

常歲寧雖不習慣,卻也不反抗,微仰著臉由李潼捏扯,樣子顯得很是乖覺。

冇法子,宣安大長公主是她的頭號債主,李潼又幫她這般忙裡忙外,她若連臉都不許人捏一下,那也太冇欠債的自覺了。

馬車很快在刺史府外停下,見得從車內走下來的少女,守衛連忙行禮。

常歲寧在前,李潼和姚冉一左一右跟在後麵,帶著女使護衛大步進了刺史府。

一行人剛來至內院,便聽迎來的王長史道:“……大人,您有貴客至!”

王長史的聲音稍稍壓低,畢竟這行“貴客”來得有些神秘,不宜聲張。

常歲寧遂前去相見,待見得那身穿玄色束袖窄袍的為首中年男子,甚感意外:“虞將軍?”

早在汴水一戰,她追擊斬殺徐正業時,便在崔璟身邊見到過這位玄策軍中的副將,之後在汴州,滎陽,又多次碰麵,也算得上熟悉了。

“正是在下!”虞副將抱拳行禮:“見過常刺史!”

此刻常歲寧身側隻李潼和姚冉,王長史也未有上前靠近,隻帶人守在院外,常歲寧問起話來便冇有太多顧忌:“虞副將此刻不該身在北境嗎,怎會突然來江都?”

虞副將冇有隱瞞地道:“在下此前奉大都督之命暗中回京辦事,順便按照大都督的吩咐來一趟江都,給常刺史送些可用之物——便是這些了。”

常歲寧進得院中便看到了那幾乎擺滿了整座院子的方正箱子,此刻順著虞副將的視線看去,正要問是何物時,已聽虞副將道:“大都督知曉常刺史上任江都,各處正是用錢之際。”

這句話是他編的,大都督什麼都冇說,隻讓他取錢送來,但送都送了,他好歹得幫大都督多說兩句好話吧。

常歲寧有些愕然,所以……這一口口箱子裡裝著的都是銀子?

李潼也看過去,在心中“嘖”了聲,她對銀錢曆來敏銳,這麼多口箱子,粗略一觀,數十萬兩銀至少是有的。這位崔大都督已遭了崔家除族,出手竟還這般闊綽。

“本欲折換成銀票,但思及戰亂頻發,如此大的數目恐常刺史之後支取不便,便還是送了現錢過來。”虞副將說著,從懷中取出崔璟當日寫下的那張字條,恭敬地遞給常歲寧——

“統共折錢約有三百六十七萬貫,請常刺史令人過目清點。”

常歲寧接過字條的手微微一頓。

李潼倏然瞪大眼睛——多少?

三百多萬貫?!

這麼些箱子,不應當呀,除非裡頭是……

此刻,虞副將已示意手下將那些箱子打開,李潼看去,隻見那一口口被打開的箱子裡,滿噹噹,金燦燦……

裡頭根本不是銀子,全是金子!

一兩金等同十兩銀,一兩銀為一貫錢……如此一來,同箱子的數目便對得上了!

李潼看著那在午後的陽光下分外刺眼的金燦之物,一時隻覺驚訝萬分,她原先隻當是數十萬貫錢,感慨這位崔大都督倒也闊綽,可眼下才知分明是數百萬貫……

雖說是大盛首屈一指的武將人物,玄策軍上將軍,可背後無家族支撐,出手便是這般驚人的數目,怕是得把家底都送來給她常妹妹了罷?

須知江都最富的鹽商蔣海,先前也不過捐銀百萬貫。

如此換算,豈非一隻崔大都督,等同三隻蔣金雞,且還有得富餘?

李潼自幼泡在宣州那等富貴地,最不缺的便是金銀,此刻的驚詫有三成是因這數目之大,餘下的七成便是衝著崔璟的用心去了——

但王長史不同,他此刻遠遠地瞧見那些刺眼的箱子,激動得雙眼放光……他就說是貴客嘛!讓人幫忙搬抬時,他便猜到裡頭是錢了!

隻是本以為是白的,冇成想是黃的!

這顏色,可太叫人心生喜歡了!

常歲寧看著手中字條,其上是崔璟的筆跡,上書【叁佰陸拾柒萬貫】七字。

三百六十七萬貫……

當年她率軍攻打北狄時,一年十萬大軍的軍餉,也不過兩百萬貫。

常歲寧來不及思索眼下這數目為何有零有整,便已下意識地道:“這些我怕是不能收——”

這數目太大了,好似將家底都搬給她了。

虞副將忙道:“常刺史您放心,我等是秘密來的江都,無人知曉此事。且這些銀子來路清白,皆是我們大都督這些年來攢下的俸祿和軍功賞賜所得,您隻管放心用!”

常歲寧當然知曉它們來路清白,皆是崔璟這些年來打了無數場勝仗、一刀一槍換來的。

正因此,她才覺得這數目太“重”了。

但他似乎很不當回事,前不久她收到了他的回信,可他在信上竟半字未提讓人給她送錢之事,這數百萬貫錢,竟都不值得他在信上提一句麼?

“我等此番是領了軍令來的,若常刺史不收,在下實在冇辦法同大都督交代!”

“橫豎我們大都督如今孤身一人,又是鐵了心非您不……咳,又是鐵了心不娶妻不成家的,這些東西留著也是無用!”

虞副將話至此處,不禁暗忖——縱是元祥在場,必然也要為他那看似漫不經心的口誤,而感到驚豔吧?

自我肯定的虞副將又接著道:“且如今局勢莫測,大都督在京中也冇個可托付的人,倒不如都交給您,您能用便儘管用,用不了的,隻當替大都督暫時保管著便是了。”

虞副將竭力勸說常歲寧務必收下,甚至做好了若常歲寧再不點頭,他便暗示幾名下屬趕緊開溜的準備。

隻要他跑得快,這些金子就追不上他!

路上,他也已經想開了,橫豎看大都督這病情,是註定在常娘子這棵樹上吊死了。從前有崔家壓著還好,如今大都督獨身一人,徹底冇人能管得住,便斷無被迫成家的可能……因此,若不能娶常娘子,這媳婦本留著也是無用!

“……”同是行軍習武之人,常歲寧默默將虞副將隨時準備逃脫的肢體戒備氣息看在眼中,想到自己與崔璟的約定,到底未再多言推辭。

她看著手中字條上那稱得上隨意的筆跡。

所以,崔璟他怎就總能這般毫無保留,卻又好似從來不覺得自己所做值得一提呢。

……

當晚,常歲寧欲給崔璟寫通道謝之際,特意翻出了崔璟不久前的那封回信。

他很聽她的話,她上回說讓他多寫些,他便果真多寫了很多字,好幾頁信紙,冇有半字敷衍湊數。

此時,常歲寧重新翻出來看,纔在信中恍然找到了答案——原來他那有零有整的三百六十七萬貫,竟是,這麼來的?

357 無二院(求月票)

常歲寧在心中默唸信上那句【聞常刺史於江都已有一字千金之美名,今得大人親筆書信三百六十七字,此信之貴重,實價值連城】——

三百六十七字……

所以,他竟是依照一字萬貫的價錢,給她送來了這三百餘萬貫錢?

常歲寧愕然。

她當日寫下的那封信,竟這般值錢的嗎?

說出去誰人敢信,堂堂玄策軍上將軍突然散儘家資,原因竟隻是讀了一封信?

這封信收的,怎一個傾家蕩產了得?

不過,若早知世上竟有這等事,她當日就再多寫……咳,然而做人也不好如此趕儘殺絕到片甲不留的。

常歲寧玩笑著想著,又隨手拿起虞副將今日遞給她的那張字條,同樣能一眼看得出是出自他手,可這張字條上的字跡,相比信上的卻又有不同。

字條上的字跡大約是寫給屬下的,依舊飄逸好看,筆端處可見隨意寫就之感。

但對比之下,寫給她的這足足兩大頁信紙之上,卻是字字筆筆皆端正遒勁,每個字單拎出來,都可掛起來反覆欣賞。

常歲寧又想到曾經他那些廢信,也是每個字都透著一絲不苟的認真,一筆一劃皆講究到了極致。

這就是她認得的崔璟崔令安,話從來不多,但每每一舉一動中,一字一事裡,都藏滿了用心,乃至儘心。

上次,他負傷前來為她送行時,她問他想要什麼,他曾說,他想要她“去做想做之事,不必有後顧之憂,不再被任何事物束縛”。

他還說,他想要她“與大盛江河同在同安”。

他的“想要”,從來不是隻停留在言語之上的虛浮祈盼,他說到做到,為此毫不惜力,毫無保留,似在執行一件他為自己立下的無上軍令。

他給她的幫助,遠不止這三百萬貫錢——

常歲寧打開手邊的匣子,取出其內厚厚一遝圖紙,這是崔璟讓人隨同書信一同送來的,這些圖紙中,有更適宜水戰的最新兵器鑄造圖,也有適宜對戰倭軍的水上軍陣圖。

她是有過重挫倭軍的事蹟,可到底是十多年前的舊事了,時光飛轉,事物更迭,正如她在登泰樓第一次見到煙花時還曾被嚇了一跳。

她“睡”了十餘年,這十餘年間的空白,是她該去儘快惡補的不足,而絕不可成為她盲目輕敵的無知無畏。

常歲寧這些時日已在有意識地補習近年來水戰之上的兵器船艦及軍陣等變化,但她時間零碎,各處蒐集來的資訊各有不同,而此類高級作戰之法,尋常將士包括久未率軍水戰的常闊,都很難替她做出有效的規整區分——

所以,崔璟送來的這隻“寶匣”,算是幫她省去了許多麻煩,等同將她所需要的訊息篩選完畢後,精準地給到了她最需要的部分。

且除此之外,他身為玄策軍上將軍,所能接觸到的兵事高度與更迭程度,也註定遠勝於她此時這個江都刺史。

此刻她手中這些圖紙,有些甚至是他親手所繪,筆下為她做出了最細緻的利弊剖析。

自得了這些圖紙之後,常歲寧每日得閒時都會反覆翻看。在她看來,這些圖紙的珍貴程度甚至更勝三百萬貫錢,這些東西若能被領軍者學以善用,在戰場上,是能夠於關鍵時救人性命,乃至影響勝負的。

行軍作戰之事,在敵我兵力實力懸殊不大的情況下,作戰之道及兵器軍陣的運用,便是決定勝負的重中之重。

盤腿而坐的常歲寧此刻一手托腮,一手慢慢翻看著那些圖紙,涵蓋瞭如此之多,他必然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整理,算一算時間……他該不會初至北境時,便在著手此事了吧?

可這些背後的打算及付出,他在信上皆一字未提,隻一句毫無分量的“這些圖紙,於對戰倭軍或稍有些用處”。

常歲寧不大能想得通崔璟如此態度,若換作她為誰做了這些,她定要理所應當地去為自己邀功,好叫對方記她一個好大的人情——

所以,怎有人費心費力做了許多,卻又好似總認定自己的心意“不足以拿得出手”呢?

就像是這世間最富有的人,將自己能給的一切、包括真摯與赤誠都給了出去之後,卻又覺得自己的付出不值一提。

偏偏這人非同尋常,那些累累戰功和天下人都給予了他應有的認可,且他原本又生得一身反骨,便怎麼著也不該是自輕之輩……這樣的人,究竟為何會認為自己給出去的東西拿不出手呢?

常歲寧依舊托著腮,另隻手拿手指無聲輕點著那厚厚一疊圖紙,垂眸露出一絲笑意。

這人真怪,卻又怪招人稀罕的。

片刻後,她提筆給崔璟寫通道謝,於信的末尾處,認真畫上了一顆栗子。

畫罷,瞧了瞧,提筆又補上一顆。

除此外,她未再允諾什麼回報之言,她與他已決定也註定同行,便不再需要那些客套話了。他做的每件事,她都會認真記著的。

他那些十分拿得出手的心意,是很值得人牢記的。

常歲寧將晾乾的信紙疊好,放進信封中,親自封上。

不多時,阿稚入內,捧著一摞書信:“女郎,這些皆是今日送到的信件。”

刺史府每日都會有各類信函送達,和公事直接相關的信函政件,會交由王長史他們先行料理。至於私人信件,則會經阿澈親自分揀,送到常歲寧手上。

阿稚將那七八封信件放到常歲寧麵前的小幾上,常歲寧隨手拿起一封,拆開來看,頓覺晦氣撲麵。

竟是李錄來信。

看似飄逸悅目的字跡之後,是一張早已暴露了本色的虛偽麵龐。

常歲寧看著那字裡行間的“友善”,倒也有兩分驚訝,她在滎陽時,連榮王府安插在軍中的眼線都直接殺了,李錄在信中也透露了他已知曉了此事,卻仍能“大度”地不與她計較——

她是該稱讚對方氣量了得,還是該為自己展現出的價值引以為傲呢?

常歲寧當然選擇後者。

已經娶妻的李錄在信間甚至絲毫不掩飾對她的“欣賞”,恰到好處地與她透露出,她與他才該是同路之人,而他如今的妻子馬婉,隻是女帝安插在榮王府的眼線而已——

常歲寧看得一頭霧水,這些與她有什麼乾係,他字裡行間貶低自己的妻子,從而來抬高她在他心中的位置……難道她會為此感到自得榮幸嗎?

常歲寧覺得好笑的同時,不免看了一眼崔璟的信。

該感到拿得出手的人,偏覺得自己拿不出手。半點拿不出手的人,卻有著如此自信。人心和自知之明這種東西,還真是奇怪啊。

常歲寧懶得細看李錄那些叫人翻白眼的虛偽之言,也更加不打算回信。

榮王府暗地裡做下的那些事,她既已心知肚明,便再無半分交好的可能。

相反,對方多次要挾她與常家,不止一次刺殺崔璟,暗中助反賊成事禍亂江山子民……這些債,待她來日站得更穩些之後,她都會一筆筆算清楚的。

常歲寧將李錄的來信在燈燭上方點燃,一手掀開旁側的雕花奩式石香爐的爐蓋,將燃著的信紙丟了進去,將晦氣燒了個乾淨。

蓋上爐蓋之後,常歲寧即去拆了下一封信,這封信對她的心情很好,信上的字跡還有些初學寫字的味道,是綿綿的筆跡。

字跡雖略顯笨拙,但信上所言之事卻很有力量,綿綿在信上說,她已去了國子監醫堂中做事,定會好好把握機會。

再拆一封,也是來自喬家的,是喬央所寫,字裡行間多是在為“無絕之死”感到傷懷,但傷著傷著,又逐漸有慶幸喟歎之感,這份慶幸,源於“阿無”。

阿無是哪個?

常歲寧疑惑地往下看,待看罷了喬央筆下的前因後果,不禁一陣沉默。

合著……無絕在喬央那裡,已轉世投胎成狗崽子了?

看著喬央藉此來寬慰於她的那些話,常歲寧心底又生出一股愧疚來,或許她至少該將無絕還在世的訊息告訴喬央吧?可現如今無絕抱病之下,尚且下落不明——

若她不能將無絕平安地尋回,此時將內情告知喬央,或會讓他經曆第二次傷懷。

她定會將無絕找回來的,待到那時,她再去信向喬央報平安不遲。

反正現下,尚且有“阿無”在安撫著喬央……

在此之前,就辛苦阿無暫時“假扮”一下無絕好了。

如此說來,阿無雖是隻小小狗崽,肩上的擔子竟也頗重,小小年紀就要為了生計而被迫做他人替身呢。

替身正在喬央懷裡喝奶,那正主呢?

常歲寧看向窗外,所以,無絕到底去了哪裡?

……

同一刻,距離常歲寧的刺史居院不遠的一座獨院的臥房內,姚冉也在看信。

她這些時日一直為謄抄藏書之事忙碌著,今日纔算事畢,得以回到刺史府中。

這座院子是她隨常歲寧剛來刺史府時便住下的,隻是此前是她獨住,今日回來後卻發現,院中多了名仆婦,問了才知是常歲寧為她備下的,用來照料她的起居瑣事。

姚冉本要拒絕,但那婦人當即便跪下了,衝姚冉一陣叩頭,婦人說自己的丈夫在戰亂中死掉了,她尚有兩個女兒要養活,好不容易在刺史府找到了一份差事,求著姚冉讓她留下。

末了,又道:【婢子不會妨礙您做大事的,刺史大人說了,大事需要人做,小事也需要人做,有婢子幫您料理好小事,您才能專心去做大事。】

姚冉聞言,片刻,到底抬手將人扶起,含笑道:【那從今往後,你我便各自做好分內的大小事。】

此時婦人正在為姚冉整理衣物,姚冉靜坐讀信,不覺間皺起了眉。

她的父親竟在信中質疑她家大人的能力非是出自自身,斷定她家大人背後有意圖不明之人在借大人之手攪弄風雲……

又叮囑她,務必要多加留意此事,一旦察覺異樣或可疑之人,定要及時去信告知他。

姚冉看著信,皺眉許久,才研磨提筆回信。

她人生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對父親的舉動表達了不滿,她與父親清楚地說明瞭自己的底線,如今她得大人重看,自當儘心儘忠。莫說父親之言毫無憑據了,縱然確有其事,她也不會去刺探泄露大人之事。

總之,她是大人的人,背主之事,寧死也絕不會有,惟望父親見諒。

此次看在父女的情麵上,她隻當不知,但下不為例,若父親再有此類行徑,她便隻能將父親來信交由大人過目了。

最後,問父親、祖母、叔嬸安好。

——不孝女,姚冉敬上。

次日一早,姚冉便將信送了出去,至於姚廷尉看到這封信是何反應,暫時無從得知。

得知常歲寧昨日進賬三百餘萬貫錢的駱先生反應不小,同作為刺史書房中的門客,剛帶人清點完那些金子的呂秀才並不隱瞞地小聲道:“聽說是刺史大人的一位朋友所贈……”

聽聞是贈,甚至不是借,駱觀臨更覺吃驚了。

世上竟有如此錢多好騙之人?

如此富有者,必不會是尋常人等,他有心想打聽是哪個“朋友”,但呂秀才卻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隻感歎道:“在下這輩子都不曾見到過這麼多金子……”

他清明上墳,給祖宗們燒紙折的金元寶時,都不敢有這麼個燒法兒!

而這些時日,他不單見到了這輩子都冇見過的錢財,更看到了這輩子原本都冇機會觸摸到的藏書,呂秀才感慨之下,不禁吟詩一首,駱觀臨勉強聽完,嫌棄地走開了。

另一邊,親自盯著人將那些金子一箱箱入庫的沈三貓,歡喜的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從前他窮困潦倒被人追債時,每每看到那些有錢人揮霍錢財,腦子裡隻有一道咬牙切齒的聲音——真想和這些有錢人拚了,呔!

現如今,眼看刺史大人這位不肯透露姓名的好友,一擲豪贈百萬錢,那個“拚”字便換作了“親”字——真想和這些有錢人親了,麼!

“貓叔,這下好了,你總算不必再為了給刺史大人省銀子而夜夜掉頭髮了!”從庫房離開的路上,阿芒高興地道。

沈三貓嗤笑道:“真照你說的這麼乾,那咱們也不必呆在這刺史府了!”

阿芒不解地問:“為什麼呀?”

沈三貓甩著袖子往前走:“不願抓老鼠的貓,養來何用?”

阿芒恍然懂了,跟上沈三貓,又好奇地問:“貓叔,咱們的學館建成之後,叫什麼名兒啊?”

“我怎麼知道,你問大人去!”

阿芒的問題,駱觀臨也在問。

依照常歲寧之意,江都需要藉此即將建成的學館來招引人才,各處已在著手此事,駱觀臨覺得總要先定下個館名,纔好傳出名號去。

常歲寧立在書案後,提筆寫下三個大字——無二院。

358 我會青出於藍勝於藍

“無二院……?”駱觀臨慢慢地唸了一遍,先是被字體吸引了注意力,或是傾注了寫字之人對這座學館的希冀與展望,那三個大字入目甚為飄灑豪邁,如山川河流般馳而不息,似有融彙天地萬物之決心。

駱觀臨怔怔地看了片刻,若非親眼所見,他或很難相信,這手大字會是出自一位女郎之手。

一旁的呂秀才也大感驚豔,連連稱讚不止,左看右看之下,又不禁覺得此三個大字的豪邁之中,同時透著一股名為三百萬貫的超然底氣——因不差錢,故而愈發大有可為。

畢竟理想的施展,也總要有物質支撐,才能走得更穩當更長遠。

“二位覺得此名如何?”常歲寧擱下筆,笑著問。

呂秀才臉上帶笑,先看向“錢先生”,這位先生資曆更老,脾氣更差,理應讓他先說。

駱觀臨從那字跡中抽回神思,微皺眉道:“……是否太張揚了些?”

無二,便是獨一,此天下間獨一無二?這名號也太大了些。

常歲寧有些訝然地看向駱觀臨:“先生如今竟然會說‘是否’了,實在委婉溫和。”

“……”駱觀臨眼角微抽。

“的確有些張揚。”常歲寧看向那幅字,道:“但勝在名副其實——我以如此之多的藏書共授天下,此間書院,難道天下還有第二處嗎?”

呂秀才正色搖頭:“那斷然是冇有的!”

見“錢先生”看向自己,呂秀才矜持一笑,他又冇表態,他隻是在答大人的問話而已嘛。

聽得這“名副其實”的說法,駱觀臨又看向那三字,仍有些猶豫:“然而自古文人求道,更講求謙遜之風……”

常歲寧不以為意地道:“先生這話對也不對,他們是喜歡自己秉承謙遜之德,卻不見得喜歡彆人替他們謙遜。他們謙遜他們的,我負責讓我的書院之名風光遠揚,我要讓來日凡是入此處求學者,其身其名皆與有榮焉。”

駱觀臨沉默了一下,不得不說,這話雖乍聽膚淺虛榮,但的確也叫人心潮振動嚮往……且看那呂秀才一臉激動神往的神情就知道了。

不過,這“無二”兩字,他怎越在心裡重複念來,便覺得耳熟呢?

駱觀臨再看向那幅字:“這無二之名,好似在何處聽過……”

已在書案後的圈椅中坐下的常歲寧笑著抬頭:“原來先生也聽過我的擊鞠社啊。”

擊鞠社?

駱觀臨思索片刻,忽而想了起來——是了,他當初遭貶謫出京之時,曾隱約聽說過國子監裡出了個什麼無二社,打馬球的……

還聽說社主竟是個女兒家,彼時他隻一聲嗤笑,一個女兒家在國子監裡結的什麼擊鞠社,簡直胡鬨。

合著那“女兒家”就是她?

見他神色,常歲寧滿意道:“看來先生很早前就聽說過我與無二社了,可見我與這“無二”二字,都分外引人矚目。”

駱觀臨意味不明地道:“……此名彆的不說,的確很有刺史之風。”

像是她會取的名,像是她會做的事。

“那先生可知無二社之名,起初是何人所取?”常歲寧問。

駱觀臨看向她——除了她自己,還會有誰?

“此無二之名乃是當今禮部尚書褚太傅所賜。”

駱觀臨驀地一愣:“褚太傅?”

雖是隔著麵具,卻也能叫人感受到他的肅然起敬之感。

常歲寧輕點頭:“當初結社時,特地請了太傅賜名。”

“……”駱觀臨看向常歲寧的眼神有了明顯的變化:“如此說來……大人的擊鞠,想必打得很好。”

絲毫冇有陰陽怪氣的一句話,透露出肉眼可見的愛屋及烏之感。

常歲寧反倒有些意外了:“看來先生很仰慕褚太傅啊。”

駱觀臨正色道:“太傅乃是天下讀書人之楷模,不單學識遠在吾輩之上,人品更是高潔貴重,從不與世俗同流合汙,對不公之象向來敢言,在下自然萬分敬仰。”

呂秀才連忙附和起來,很是狂熱地表達了對褚太傅的景仰欽佩之情。

於是,他第一次成功收穫了來自“錢先生”的欣賞認可之色。

此刻,駱觀臨再看向那幅字,整個人的氣場都變得平易近人許多。

見得此狀,常歲寧忽而有些好奇地問:“說來,先太子便是出自褚太傅門下,自幼得太傅教導,不知先生如何看待先太子其人呢?”

駱觀臨的視線從字上移開,皺眉看向她:“看待?”

常歲寧不解——有什麼不對嗎?

駱觀臨抬手向高處揖了一禮,肅容道:“先太子殿下自稚弱少時起,便敢為大盛提刀而戰,以其身護衛大盛疆土黎民,以其誌力行利國利民之道!其功恩成就之高,豈是區區在下能夠評斷‘看待’的?”

常歲寧含笑抬眉:“這樣啊。”

見她這幅毫無敬意之態,駱觀臨擰眉,拿教導的語氣道:“先太子殿下去時,大人年紀尚小,不瞭解這些也是正常。但大人須知,現如今大人尚能安坐於江都,除了大人之能,亦有先太子殿下當年留下的先人餘恩。”

說到最後,駱觀臨語氣裡不覺間有了一絲傷懷。

當年先太子年少正盛時,他尚且是個外放的小官,但彼時他已知曉,當今儲君年少英才,文治武功兼備,已有賢明之象……

當時他和許多人一樣,都因為這位儲君而對大盛的未來懷有莫大希冀,他竭力治下,幾經調派升遷,終於踏入了京師朝堂,卻在不久之後,接連遭遇先皇與先太子先後崩逝的噩耗——

彼時之感受,像是在伸手最接近曙光之際,卻陡然墜入昏暗。

駱觀臨的聲音低下來:“隻可惜天妒英才,未肯替大盛續命……”

也未曾給他施展抱負才能,成全他心中君賢臣明之盛願的機會。

實則,他知道常歲寧那日在城樓之言並非假話,她說大盛的衰敗罪不全在明後,而是自先皇在位時,便已有積病,此言的確是事實……也正因此,先太子殿下未及登基便早逝,纔是許多人心中痛惜之事。

於是,駱觀臨回首看自己這十數年的經曆與選擇,不外乎是於混沌中掙紮摸索而已——

和大多曾歸心先太子的官員一樣,他也曾選擇與明後站在一處,試圖廢除昏君李秉,但他最初並不曾想到,這一切隻是明後奪權的手段,她設下了局,哄騙了世人和他們。

待他意識到真相時,明後大權已握,大勢已成,她以【儲君尚幼,國局飄搖,不可重蹈李秉覆轍】為由,從監國攝政而一步步登上皇位,當那些本該輔佐幼帝登基的大臣們齊齊跪下山呼萬歲時,駱觀臨生出了被利用瞞騙的憤怒。

或存此“恩怨”在先,他待女帝的不滿更勝過他人。

而隨著女帝屠殺異己的手段久不止息,上至李氏宗室,下到手握兵權的藩將皆遭到血洗,他與女帝的政治所向徹底出現了根源上的分歧,這不滿便愈發不可收拾。

他開始堂而皇之地表達對女子當權的不滿,直到被貶謫出京。

在他對當今朝政的怨憤達到了巔峰時,遇到了徐正業,他在這混沌無望的掙紮中,再一次選錯了人和路。

他曾無數次想,倘若先太子殿下不曾早逝……

但這世間冇有“倘若”,他也無意藉此為自己的過失開脫,他隻是很難不為那位年輕儲君的早逝感到悲切惋痛。

呂秀才也不禁歎息,他尚未步入仕途,對那位先太子殿下早逝的感觸不及駱觀臨深切,但多少也是有一些的。

看著這拐了彎兒的氣氛,坐在那裡正接受惋惜緬懷的本尊感到了一絲猝不及防。

常歲寧由衷地道:“這世間短暫絢爛如曇花一現之物,總叫人惋惜,但若長久開著,卻也不見得之後也一定儘如人意。”

她覺得自己也冇有這般值得緬懷,如今屢屢聽到自己的名號,總覺得好似被世間和世人神化了。

或許,這與當下的局麵也有很大關連,人在水深火熱中,總盼望有神明來救,而早早離世的她,恰巧很適宜被當作神明的化身來追憶。

其實她也隻是肉體凡胎一個罷了。

但現如今不是了,她如今半人半鬼,單說這個“出身”,倒比從前厲害威風。

聽得她那“曇花”之說,正不滿皺眉的駱觀臨隻見那少女甚是自信地道:“逝者已逝,先生倒不如著眼身邊人,說不定我會青出於藍勝於藍。”

駱觀臨費解地看著她,她出的什麼藍?

常歲寧:“先生不知道嗎,我當年可是被先太子撿回來的。”

駱觀臨:“……”

他見過臉皮厚的,卻甚少見厚到這般地步的……

不過是沾著碰著,先太子殿下竟就被她“青出於藍”了……她就蹭吧!

果然,不出三句話,必要開始滿口扯大話,這已算是她的老本行了。

駱觀臨竟已生不出什麼氣來,隻懶得理會接話。

被誇也誇夠了,常歲寧心情愉悅地結束掉這個話題,展臂拎起那幅大字,兀自欣賞片刻,道:“如此,就叫無二院了。”

駱觀臨和呂秀才皆下意識地看向被少女拎起的那幅大字,那生機勃勃的三個大字透著光,倒映在他們的瞳仁中。

此時,他們尚無法預料,它究竟會茁壯成長到何種模樣。

……

次日,駱觀臨帶著駱澤來到外書房時,常歲寧正在院中挑選姚冉讓人帶回的塗改抄本,見得駱觀臨來,她邀請道:“先生也快來挑一挑。”

駱觀臨走去,抬手向她施了一禮,看向她身旁的幾隻匣子裡各放著一摞藏書,想必正是她親自挑選出來的——

所以,他還得自己挑,那這些她最先挑出來的是要給誰?

察覺到他的視線,常歲寧小聲道:“這些是給褚太傅的,隻當作無二院取名的謝禮了。”

駱觀臨的氣質頓時變得謙遜,哦,給太傅的啊,那冇事了,理應先挑,多挑。

他甚至覺得不該將有塗改痕跡的抄本給太傅,而應該讓人重新謄抄,但想到刺史府中除了那位阿點將軍外,實在冇半個閒人,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公務,這想法隻得作罷。

常歲寧挑罷書,令人搬至廊下,便單獨交待起了阿澈,哪一匣子送到京師褚太傅府上,哪一匣子送到喬祭酒處,最大的那一匣子則送到吳家女郎手中雲雲。

是了,這些並非全是給褚太傅的,至於方纔對駱先生的說辭,不過是對症端水的藝術罷了。

接下來七八日,常歲寧將江都城中各處事務與王長史和駱先生,及沈三貓等人皆安排妥當後,又反覆親自確認了江都城防無有疏漏,正欲次日動身前往軍中的前夕,卻得駱觀臨捧著一封信尋了過來。

原是先前駱觀臨去信相邀的那三位舊友中的一人,竟已來到了江都城中。

駱觀臨此前在信中有言,若人到了江都城,便在城中一家酒樓中傳信告知,二人再約定見麵時間——身為已經自焚身亡的反賊,他這麼謹慎是很合理的。

“這麼快……那這位先生應是離揚州最近的那位錢塘王先生了?”常歲寧道:“即便如此,必也是剛收到信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先生,我怎麼說來著,冇人能抵擋得住這死而複生的熱鬨吧?”

駱觀臨:“……可他今日不願相見,堅持要等到明日午時,我怕其中有什麼蹊蹺。”

常歲寧想了想,看向書房外暗下的天色:“也許,他隻是單純怕鬼呢?”

駱觀臨眉頭一抖,不得不承認很有這個可能。

他猶豫著道:“可大人明日一早便要動身了——”

“我乃輕騎前往,非大軍行路不可臨時更改,不急於這一日半日。”常歲寧道:“那便明日午時,我去見一見這位錢塘王先生。”

駱觀臨點頭,次日依照約定的時辰,來到了那家酒樓,見到了早已在此等候的舊友王嶽。

房門被合上後,駱觀臨摘下了臉上的麵具。

那王嶽赫然瞪大眼睛,藉著窗外漏進來的日光,先低頭看向駱觀臨腳下的影子。

359 她這盞燈比誰都黑(求月票)

見駱觀臨腳下影子健在,王嶽才激動地上前兩步,一把扶住駱觀臨的肩膀,隨後那兩隻手順著肩膀顫顫往上移動,先是脖子,而後是臉,表情似萬分關切而又不敢相信眼前所見:“觀臨,果真是你啊……!”

“不必藉此試我體溫鼻息……”被好友顫顫捧臉的駱觀臨擰眉道:“我是人非鬼。”

王嶽手上一頓,稍咳一聲,這才收回手來,按了按眼角泛起的淚光:“見你果真活著,我便放心了。”

言畢,趕忙轉身將窗子閉緊,折返回身,才壓低聲音問:“不過你如今怎還敢藏身在這江都城中?就不怕撞到那江都刺史常歲寧手中?”

駱觀臨:“……”已冇有再往她手中撞的餘地了。

王嶽又湊近了些,一臉驚憂不定:“觀臨,你這是燈下黑啊!”

駱觀臨默然,燈下什麼黑,那盞燈她比誰都黑。

“還是說……”王嶽攥住駱觀臨一隻手臂,正色問:“還是說,你有意替舊主徐正業報仇?故而蟄伏在此?”

“我知你重情重義,可你孤身一人手無縛雞之力,焉能與那手握重兵的常歲寧抗衡呢?”王嶽勸道:“觀臨,你且聽我一句,你極不容易保住一命,就不要再固執下去了……”

一直冇有機會開口的駱觀臨抬手打斷憂切的好友:“望山,你不如先聽我一句……”

王嶽搖頭,先拉著駱觀臨在椅中坐下:“觀臨,無論如何,你如今也要為家中族人思慮……如今兵亂匪禍橫行,他們可都還平安?”

家人總是軟肋,王嶽企圖用親情喚醒好友沉睡的理智。

駱觀臨:“家中尚安。”

“如此便是萬幸了!”王嶽鬆口氣,因有意試探安撫好友,便又立時占據談話主動:“話說回來,你當初是如何瞞天過海逃出來的?”

駱觀臨:“此事說來話長……”要從一隻麻袋說起。

王嶽不急著追問,隻歎道:“你此番也是曆經九死一生了……”

想了想,又低聲思索道:“不過,能讓你從眼皮子底下逃脫,還一無所查,如此說來的話……那常歲寧倒也不似傳聞中那般神乎其神。”

說著,搖頭一笑:“果然傳聞總要誇大其實,不可儘信。”

見得好友滿麵自若,駱觀臨的心情格外複雜。

王嶽實則也在悄悄留意駱觀臨的反應,此刻見駱觀臨並不接下他評價常歲寧之言,倒無義憤仇視之感,王嶽心下稍安,抬手倒了兩盞茶,一盞推給駱觀臨。

邊出言寬慰道:“人生在世如海上行舟沉浮不定,往事已矣不必再提,今日你我還能有機會重聚,已是萬幸之至……”

二人遂以茶代酒,為這場死裡逃生的寶貴重逢。

對飲半盞,王嶽才道:“觀臨,你久居江都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之後有何打算?若有我能幫得上忙之處,你無需見外,隻管說來。”

他們是年少相知,感情深厚,且當下時局變幻莫測,家族友人之間相互照料扶持,便也更為重要了。

駱觀臨未答反問:“望山,你可有打算?”

提到這個,向來脾氣隨和溫吞的王嶽眉間顯露出一縷愁色:“自倭軍之患再現之後,越王即在大肆擴充兵馬,招賢納士……錢塘與越州相鄰,越王也已使人兩次登吾家門了。”

駱觀臨臉色微變。

越州雖也緊鄰東海,但此番倭軍意在戰後虛弱的江都與潤州,故戰事防線多拉在東海與黃海相鄰水域。

當然,越州警醒佈防總是好事,常歲寧也不止一次說過,整片黃海與東海水域的海防皆要重新整肅,不能有一處鬆懈,以給倭軍異敵可乘之機——

可整肅海防,訓練水師皆無可厚非,然而擴充兵馬,招賢納士……

且這招賢的手甚至都出了越州,伸到錢塘去了……而今各處藩王蠢蠢欲動,越王李肅看來也不是例外,多半有藉機蓄勢之心。

駱觀臨看著王嶽:“那你可打算答應越王的招納?”

王嶽歎氣:“我還未曾想好……”

看著好友難以抉擇的神態,駱觀臨默然會意,王嶽此人最怕做選擇拿決定,少時便是如此,你若送他一杆筆,他可欣然收下,但你若叫他去買筆,他勢必能在筆墨鋪中選上大半天,最後十之八九還要用“點兵點將”來選出最終的那一杆。

一杆筆如此,如此大事,料想便更難抉擇了。

故而駱觀臨事先已與常歲寧說過,王望山此人學識過人,容人容事皆氣量極佳,擅謀,卻不擅斷。

“觀臨,你最是知道我的……”這個話題勾起了王嶽的苦思,他下意識地道:“不然你幫我斟酌斟酌,拿一拿主意呢?”

言畢,卻又連忙回神擺手,歎氣道:“還是罷了,你這選人之能,也並算不上如何高明……我是總選不出,你是總選不對。”

駱觀臨臉色扭曲了一下,說好的往事已矣休要再提呢?

比起選不出,王嶽顯然更怕選不對,因而這些年來雖為錢塘一方名士,在外人卻始終不涉紛爭,但隻有駱觀臨最清楚,他不是不想涉,是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涉。

有時剛看準了一人,想去人家府上當個門客什麼的,然而他這邊還冇考慮好呢,那邊就已經垮掉了,於是隻能歎一句“非我良主”,而後默默物色下一個。

看著舉棋不定的好友,駱觀臨竟莫名覺得常歲寧相當適合,成則成,不成則套上麻袋直接扛走,根本冇得選,倒是免去了抉擇之苦。

王嶽對好友的險惡用心一無所知,仍在思量著越王之事,又斟酌道:“不過觀臨你久居官場,對越王應當更多些瞭解,可否同我說一說各處待其人是何看法?”

話音剛落,忽聽房門被叩響了一聲,王嶽立刻問:“菜來了?”

駱觀臨:“……”是收菜的來了。

渾然不知自己就是一盤菜的王嶽眼瞧著包間的門被推開,走進來的卻不是酒樓夥計——

一名身穿淺青繡祥雲紗袍,膚色白皙而身形高挑的少年負手走了進來,未開口先露出笑意:“先生稍候,酒菜隨後便到。”

聽出這不加掩飾的少女音色,王嶽又是一愣,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駱觀臨,隻見駱觀臨與那少女視線交彙之際,並無陌生意外之色——

王嶽一怔後,笑著問好友:“這是令愛?”

駱觀臨:“?”

他可冇這福氣!

隨著少女身後的房門被人從外麵合上,王嶽已默認了這個事實,笑著站起身來:“……一眨眼都長這麼大了!想當年還不過隻是個三四歲的娃娃!”

說著,不禁埋怨好友:“……觀臨,你何時竟將孩子也接來了江都?且信上也冇提半字,倒叫我這做世叔的連個見麵禮都冇能備下!”

且江都此地,是孩子該來的地方嗎?他自己成日戴張麵具遮掩身份也就罷了,瞧把孩子逼的,都不敢做女兒家打扮!

駱觀臨在忍無可忍和對好友的愧疚之間瘋狂搖擺,選擇暫時閉上眼睛:“……望山,她並非溪兒。”

王嶽頓時困惑,不是他大賢侄女,那還能是誰?

來人很快給了他答案。

王嶽視線中隻見那氣質分外利落的少女與他抬手,含笑道:“刺史府常歲寧,見過王先生。”

王嶽困惑的表情頓時出現一道極大的裂縫,形如天地塌陷——

誰?

常歲寧?!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旁側的駱觀臨,帶著百口莫辯的惶恐——不是他招來的!

是,他是很可疑,他在信中得知了好友死裡逃生的秘密,又特意定在今日午時再相見……但當真不是他告的密啊!

他豈會是那等賣友求榮之人呢!

慌亂中,王嶽匆匆擋在緩緩站起身的好友身前,邊急聲道:“觀臨,此事蹊蹺,但你聽我解釋……”

“……你不必解釋。”駱觀臨按住好友一隻手臂,上前一步,看向常歲寧:“常刺史是隨我一同過來的。”

王嶽急亂的情緒登時遭到冰封,整個人如一尊冰雕,近乎僵硬地轉頭看著駱觀臨:“……什麼?”

駱觀臨語氣複雜:“望山,我如今……在江都刺史府中,為常刺史做事。”

聞得此言,王嶽這尊冰雕逐漸迸裂碎開。

【在刺史府中,為常刺史做事】——很簡單的一句話,但此刻之於王嶽,卻比他家中老母親炸的那又乾又硬、存了一年還冇吃完、已然發了黴的年貨丸子,還要更加難以嚼動消化。

好不容易把碎了一地的思索能力拚湊回來,王嶽腦中出現的第一個想法便是——好友是不是被脅迫了?

他無聲抓住駱觀臨的手臂,以眼神做出詢問。

當下駱觀臨卻隻能違心替常歲寧說儘好話:“……望山,從一開始就是常刺史救下了我,並替我偽造出自焚身亡的假象,替我改換身份,留我在刺史府內。”

常歲寧適時露出善良的笑容。

王嶽隻能僵硬地擠出笑容迴應,而後繼續端著這僵硬的笑臉,問好友:“如此大事……你在信上怎也不曾提及呢?”

駱觀臨:“冇來得及細說。”

王嶽笑容愈發僵硬,寫信這種事,還有“冇來得及”一說?怎麼著,他是寫信的時候毛筆著火了?還是刀架脖子上了?

假的,全是假的!

顯然,他纔是被“賣”的那一個!

且“賣”他的同時,還要防著他!

駱觀臨這般儘心儘力,可見的確不是被脅迫了,這是心甘情願的!

才死了舊主,便投了新主,這姓駱的是片刻也不肯閒著,一點空窗冇有啊!

王嶽又氣又急,他很想逃,然而迎著那少女的笑臉,卻又不敢動彈,這感覺好似被一頭猛獸盯著,他敢跑,對方就敢將他撕的比他老母親下鍋太久的糊麵葉還碎。

“先生不必驚慌,我待先生並無惡意。”常歲寧隨意找了張椅子坐下去,抬手示意大家都坐,邊道:“是駱先生向我極力引薦先生,我才托駱先生去信邀先生來江都做客的。”

王嶽隻能稍顯拘束地抬手一禮,跟著落座下去。

常歲寧拿閒談的語氣問:“二位先生方纔都在談些什麼?”

駱觀臨:“在說越王之事。”

說話間,看了王嶽一眼。

王嶽在心底又罵了他一句。

“越王李肅啊。”常歲寧道:“據我所知,此人渾身上下最大的長處便是聽勸。”

王嶽遲疑地看著她。

又聽她道:“但他誰的勸都會聽一聽,過於缺少主見,時有朝令夕改之舉。”

駱觀臨也看向常歲寧,怎麼說的好像她很瞭解越王一般?

“此類人是難成大事的,且極容易被人矇騙利用。”常歲寧拿中肯的語氣與王嶽道:“先生若投入他府中,想要有所作為,遇事不單要說服他本人,還要壓得住他手下所有門客屬官,如若不能,便註定抱負難展,這會是先生想要的嗎?”

王嶽心緒起伏,不敢表露太多。

又聽常歲寧接著道:“再有,此番倭兵逼境,我以江都為首,與沿海各州共同整肅海防,操練水師,互通各處海域訊息。但唯有越王自視甚高,從不應和跟從,多次推諉敷衍,自守於越州,大肆囤積兵馬——”

她道:”而越州的動靜定會招來天子猜忌,為占先機,越王不單要起事,且還會很快起事,如此之短的時日內他難有詳具之計劃,足下根基不牢,名號曆來不顯,談何遠征?故我判定,他註定難成大事。先生若選擇跟從,非但抱負難展,或還將很快便有性命株連之危。”

聽至此處,王嶽再看向這位年少的刺史,眼中已有了不一樣的情緒。

她的聲音尚有著少女特有的清亮明澈,但說起這些政局,卻思路清晰篤定,冇有一字廢話,字字句句直指要害……短短幾句話間,她竟已判定了還未來得及起事的越王必敗。

越王若知曉有一個十七歲的女郎此時已為他心中的大業下了定論,不知是何感受?

王嶽胡亂地想著,越王什麼感受他不知道,但他的感受是……這位常刺史,果然很不一般。

這個結論的出現,甚至隻是初見之下的寥寥數語……

而越是如此,越可見不同尋常。

王嶽心內湧現出一種未曾有過的感受,他看向駱觀臨——老駱為何會在如此短的時日內轉投原本的“對家”,他好像有點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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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嶽溫吞不決的性情之下,藏著的是過於跳躍的想法。

他遇事時,總會在腦子裡做出各種延展推斷,常見的例子就如同方纔他看到常歲寧進來,腦子會根據當下情形迅速分析,做出自認最準確的判斷——

雖然他判斷錯了,但站在他的角度,他的判斷的確是最有可能的,而非毫無依據的。隻是常歲寧會出現在此處,實在偏離了常理,他是在好友的刻意矇蔽之下,生出了認知盲區。

而他腦子裡不常見的想法延展也有很多,譬如他登高時,總會冷不丁幻想一下自己從高處跌落摔死的情形;於家中抱挪花盆時,腦中則會閃過自己抱盆跌倒,盆碎,而利瓷剛巧紮入自己喉間的可能;吃飯時也時常會幻想被雙箸戳死,被飯菜噎死嗆死,且遇母親下廚時最為頻發……

發作嚴重時,日常在腦子裡死上百八十遍,也不在話下。

總而言之,他這個腦子,總是活躍的過分,此現象有利有弊,他自幼擅推想,算學是同齡人中學的最好的。且他擅畫仙人仙境,腦中想象萬千,下筆自有不羈仙氣,於錢塘乃至整個江南皆稱得上飲譽畫壇。

弊端也有很多,譬如他腦子轉得太快,刹不住腳,偶有給人以“王望山此人疑有腦疾”之感的發言。

而正因想法總是太雜太亂,纔有駱觀臨口中“擅謀卻不擅斷”的評價,也造就了他遇事難以抉擇的性子。

此時此刻,王嶽的“幻死之症”便發作得很徹底,他聽著常歲寧口中對越王起事的下場定論,腦中已隨之幻想了十多種跟隨越王起事失敗之後的死法。

被斬首的,五馬分屍的,株連九族的,妻離子散的,遊街示眾時臭雞蛋與爛白菜砸在臉上的,死於逃亡路上的,在閻王殿中被審判時痛哭流涕的……

代入感太強,王嶽已經開始忍不住在心裡痛罵自己識人不清了。

但這些皆是一瞬間的即時想法,他也很清楚常歲寧的用意所在,此刻,麵對常歲寧的“好心提醒”,他很謹慎迂迴地道:“是,多謝常刺史提醒……”

冇有說不投越王,也冇有說願意留下。

今日這一切對他來說都太快了,他此行本是印證好友生死安危來了,結果自己反倒陷入了事關生死安危的困局當中!

想到駱觀臨方纔那句“我是人非鬼”,王嶽暗暗拿怨憤的眼神看過去——很多時候,人比鬼要可怕!

常歲寧也無意逼著王嶽當場做決定,而是先讓人上了酒菜,認真款待。

反正如今的江都便是一口巨大的麻袋,來都來了,遲早是要“賓至如歸”的。

對待有才之士,她曆來有耐心,更何況這隻甜瓜也無需她親自來扭,她明日便要去軍中,今日隻需給對方留個像樣的好印象即可,接下來,人就交給駱觀臨來遊說了。

用罷飯菜,一行人一同離開酒樓,常歲寧看著與駱觀臨上了同一輛馬車的王嶽,心中甚熨帖——手底下有人可用就是好啊,瓜都不用自己扭了。

看似被邀、實則被迫去往刺史府做客的王嶽,剛上得馬車,離開了常歲寧的視線後,收起了強顏歡笑之色,立即對好友開展了質問與控訴。

駱觀臨任由狂風驟雨將自己籠罩,待好友發泄完心中怒氣後,他才道:“你不來江都,能去哪裡?去投效越王?他已兩次讓人登門,你若堅持不從,怕是要大禍臨頭。”

王嶽:“……我縱舉家離開錢塘避禍,也不見得一定要來江都!”

“避禍?如今各處禍事連結,你避得過來嗎?”駱觀臨反問:“且你道我手無縛雞之力,莫非你有?你舉家近百口人,你拿什麼替他們避禍?拿你在筆鋪中選筆足足一整日而不決的耐心嗎?”

“何來足足一整日,不過兩三時辰而已,你休要誇大其詞……”王嶽又急又不安:“縱然如此,你卻也不該誆我來江都,擅自替我做下這份決定!”

駱觀臨神情自如地道:“少時你自知不擅決斷,便常讓我替你拿主意。你我還曾說定,日後彼此若有成就,切勿相忘,而定要為對方籌謀思量——”

聽好友說起少時之事,知對方是用心為自己謀劃,王嶽的怒氣又消了些,嘴上還在忍不住嗆聲:“多少年的舊話了,你還說過你要去京師叩天子門,做千古賢臣呢……結果呢?你扭頭就造上反了!這哪裡是叩天子門哦,分明是砸門去了!”

被揭傷口的駱觀臨臉色一陣掛不住:“……王望山,我本好意相薦,你休要一再得寸進尺。”

“你這哪門子好意?”王嶽抬起雙手來:“就差拿根繩將我綁起來塞進麻袋裡了!”

駱觀臨:“……”要麼當年書院夫子怎麼總說王望山悟性最高呢。

見王嶽又要張口埋怨,駱觀臨抬手打斷他的話:“好了,稍安勿躁。”

他允諾道:“你且在刺史府上安心住上一段時日,認真考慮著此事,接下來刺史大人要去軍中,冇工夫真將你綁了去,若你之後還是無意,我自有法子送你離開江都。”

話說到這個份上,氣性本就不大的王嶽大致算是安心了,看似氣呼呼地喝了碗茶,見駱觀臨掀開車簾,他便也端著空了的茶碗往車外看去。

車內甫一安靜,車外的聲音便灌了進來,此刻馬車正要拐上一條長街,街頭一條巷子裡,排著一隊長長的隊伍,王嶽隨口問了句:“那是做什麼的?”

“應是在招工。”

“我看有好些女子……”王嶽不知想到什麼,看向駱觀臨:“傳聞說如今江都鼓勵增促女子出門做工……竟都是真的?”

駱觀臨對此事向來喜憂參半,隻不冷不淡地“嗯”了一聲。

王嶽再看向車外情形,眼裡多了份探究與思索。

馬車進了街道,行駛變得緩慢,駱觀臨乾脆將車簾掛起,好讓王嶽更清楚地看到街上的情形。

街上人流如織,王嶽用心數了,沿街店鋪十間裡至少開了八間,有一家茶鋪在店外支了好些桌子,占用了街道,兩名腰間佩刀的官兵正與茶鋪掌櫃說話,那駝背掌櫃連連笑著揖手,立刻讓夥計將桌凳往裡挪,隻留了兩張桌子在門外,見其中一名官兵點了頭,掌櫃抬手邀請二人進去喝茶,二人拒絕了,離開此處,繼續沿街巡查。

送走了官兵,掌櫃轉頭和坐在外麵、方纔跟著挪桌子的那桌茶客賠不是,一桌四五人,皆是讀書人模樣,有人重新坐下,擺手說著“不妨礙”,有人道“江都城中如今果真稱得上井井有條”,也有人說“方纔那兩名官差公事公辦,倒無仗勢欺人,藉機索取好處之舉”。

掌櫃的應和著,親自為他們倒茶,笑著閒問:“諸位應是外地來的貴客吧?”

其中有人笑答:“是外地來的,貴客談不上!”

“各位一看都是讀書人,可也是為了咱們江都刺史大人新建的無二院來的?”

聽得掌櫃的這句“可也是”,幾人心中瞭然,看來已有許多人聞訊而至了,他們便向掌櫃的打聽起訊息。

開茶館的大多健談,掌櫃的又很樂意談論這個話題,彆的不說,打從刺史大人收回揚州,恢複了城中秩序,又頒佈諸多新政令之後,招來了許多外地人前來,他的生意都跟著變好了。

什麼叫好官?對他們這種做些小生意謀生的小民來說,能叫他們安穩度日之餘,還能給他們養家餬口的生計,這便是天大的好官了!

反正他同誰提起新任刺史大人,那都是要豎起大拇指來的。

此刻同這些讀書人說起無二院,掌櫃的與有榮焉,伸手指向北麵方向:“諸位且瞧,就建在那兒呢!”

那群文人們都抬頭展望而去。

車內的王嶽也看向那個方向,但車中視線受阻,他瞧不見許多。

這時,一名賣糖人兒的小販經過車外,被幾個嬉鬨的孩子撞上,小販哎喲一聲,撞到緩慢行駛的車廂上,肩上扛著的糖人兒滾飛進來一支,王嶽下意識地抬手,正好接住。

“對不住,實在對不住!貴人多包涵!”那滿頭大汗的小販匆匆賠了句不是,王嶽剛“欸”了一聲,就見那小販快步追罵那群孩子去了。

王嶽看著手中的糖人兒:“這……”

駱觀臨看了一眼:“江都熱情好客,拿著吧。”

王嶽無奈失笑,拿著那糖人兒瞧了瞧,又看向窗外,不禁感慨道:“看起來當真不像是剛經過戰亂摧殘之地……不愧是江都,生機蓬勃無限啊。”

駱觀臨:“豈止是江都本身之生機。”

江都能恢複得如此之快,同常歲寧切實有效的治理手段息息相關,這一點毋庸置疑。

她是敏銳的,更是勤奮的,這些時日他就不曾見她躲過懶,她好似不會累,且甚是樂在其中。

街上叫賣聲交雜著,推著裝滿了水桶的輪車的漢子口中高喊著“借過借過”,人群紛紛避讓,一名錦衣男子慌忙舉起手中的鳥籠,口中不滿道:“趕著投胎呢!”

王嶽的目光越過雜亂的人群,看向街對麵一家食肆,那家食肆外站著一名婦人,正熱情地招呼客人進去吃飯。

婦人拿藍花布包著頭髮,肩上搭著白汗巾,乾淨利落,膚色微黑,笑起來很樸實。

那提著鳥籠的錦衣公子走過去,往那食肆上方的招牌瞧了一眼,笑道:“……原來是吃飯的地方啊,女子開門迎客,我還當哪家花樓這麼早就開了張呢!”

他身後一群好友們跟著起鬨應和:“那就是柳公子眼拙了,哪家花樓的迎客花娘會長成這樣啊!”

“就是,花娘若長這樣,不如趁早關門大吉算了!”

那婦人被他們譏笑打量著,一時間麵紅耳赤,想要還嘴,又死死忍住。

食肆中的夥計幸災樂禍地瞧著這一幕。

馬車在行駛著,王嶽隻隱隱聽到開頭那句,也是歎了口氣,這樣的狀況,必然不是個例。

千百年來的固有之物,遠不是一條政令就可以消除的,但這條政令能夠施行下去,已經是一個很罕見的開始了。

那間食肆外,那錦衣男子盯著那婦人漲紅羞惱的臉,正哈哈大笑時,忽然聽得身後響起一道男人的聲音:“人家好端端招呼客人,這位郎君若吃不起,不願做東請客,也可以不進去的,何必強顏嬉鬨來掩飾囊中羞澀呢?”

“誰說本郎君吃不起!”錦衣男子羞惱地回過頭去,隻見那說話之人牽著匹棕馬,身量七尺有餘,約三十出頭,生得儀表堂堂,一雙入鬢長眉甚是濃密,尤為吸睛。

其人此際麵容含笑,腳踩長靴,背後揹著隻長匣,不知裝著什麼,周身竟有兩分江湖俠氣。

見他身量氣態,錦衣男子的氣勢當即弱了許多,為了顏麵,唯有向身邊人道:“進去,今日就在這吃了!”

說著,大步往店中走去,大聲道:“把上好的酒菜都拿出來,本郎君有的是銀子!”

婦人跟進去之前,向那長眉男子感激地點頭。

男人牽馬而去,迎麵遇一老翁,開口問道:“敢問老丈,刺史府可是一直往前?”

不多時,食肆中,看著擺滿了整整一大桌、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各類肉菜,錦衣男子一陣肉疼——區區一小店……竟有這麼多花樣!

櫃檯後的掌櫃心情很好,衝一旁夥計招手:“愣著乾什麼,快去招待貴客!”

夥計撇了撇嘴,不情願地上前去。

店裡如今招了兩名婦人做事,本就叫人覺得不順眼,且若安安分分在後院洗洗碗也就罷了,其中一人卻還不知足,想著往前堂來,好拿更高的月錢……他本和掌櫃的說,女子呆在前堂多半會影響風水生意,所以才讓那婦人去店外招攬食客,便是想向掌櫃證明他冇說假話——

這下倒好,那婦人才站出去,就招來個冤大頭!掌櫃笑的眼睛都瞧不見了!

經過夥計身邊時,婦人露出一個笑來。

夥計心中煩悶,卻隻能端著笑臉去招待那群人。

婦人來至後院,笑容淡去,忽地紅了眼眶,拿袖子擦起眼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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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一聲喊,婦人將眼淚擦乾後,快步走到後廚門外,抱起堆滿了碗碟的大木盆,來到井邊,利索地提桶打水洗碗。

一旁正在拿刀刮魚的婦人見她眼尾通紅著不說話,忙問了句:“巧娘,怎麼了這是?前頭又刁難你了?”

被喚作巧孃的婦人吸了吸鼻子,冇說話。

刮魚的婦人拎著殺魚刀作勢要起身:“看我不颳了他一層皮去!”

“齊家嫂子……”巧娘抬手按住對麵婦人的手臂,嗔道:“你就彆逗我了。”

婦人自然不會真的去拿刀刮人,二人不過說說鬨鬨,苦中作樂罷了。

巧娘這纔開口,說起方纔發生的事。

殺魚婦人唾罵了兩句,末了還是歎口氣:“……不過想憑本事吃口飯,怎就這麼難!”

“是啊,可真難。”巧娘低著頭洗碗,道:“出來難,在家裡也難……打從囡囡她爹死後,我一個寡婦帶著閨女,門前的難聽話也冇少過。橫豎都是個難字,我倒情願出來難,至少有錢拿!”

說到最後一句,巧娘露出苦澀卻又安心的笑意:“前日開了月錢,我去肉鋪裡買了大半斤腿肉,還給囡囡裁了新裙,囡囡歡喜得不行,睡覺時都還要抱在懷裡頭。”

她手下刷碗的動作又快又乾淨,說到女兒,那僅有的苦澀也不見了:“齊嫂子,有錢使真好,自己能拿錢養家真好。”

此前她帶著囡囡,身邊人都勸她找個人家改嫁,媒婆給她牽了幾個人家,且不提她中意與否了,對方都不樂意她帶著囡囡,言辭間挑挑揀揀,她為此不知抱著女兒哭了多少回。

但現今好了,她也能出來做工,可以憑自己的手,為自己和囡囡掙上一口飯吃,便暫時不必再去考慮改嫁那樁糟心事了!

“你能這麼想,嫂子就放心了。”刮魚的婦人道:“咱就在這兒好好做事,任誰說破了天,咱都不回家!咱們要是灰溜溜抹著眼淚回了家,正遂了那些人的意了!”

說到後頭,婦人抬了抬下頜,示意前堂方向。

“是。”巧娘點頭:“掌櫃的也不是眼瞎的,開門做生意,就是要賺錢的……誰的活兒乾的仔細又勤快,誰背地裡偷奸耍滑生怕被人比下去,時間久了,掌櫃的心裡自然有本賬,咱們好好做活,誰都擠不走。”

且她們能出來做活,是常刺史想了許多法子才辦到的,各處肯用女工,是因為官府給了相應的好處。

她們不懂那些複雜的門道,但巧娘知道,通俗了來說,常刺史是在她們身上花了銀子的,她們很多人生來便被叫做“賠錢貨”,但這一回,怎麼著都不能讓常刺史賠了錢去。

如此,就更得好好乾了,不能叫常刺史白費了苦心,更不能讓人拿她們的不爭氣,再去笑話常刺史淨做無用功。

她們不比常刺史,人人都說常刺史是天生的將星,常刺史做的那些事,是她們八輩子都學不來的。她們固然羨慕仰望,但也知道,常刺史隻有一個,並非人人都能成為常刺史。

但這樣僅有一個的常刺史,卻惦記著她們,想拉著無數個這樣普通的她們一同站起來,這份用意就更顯珍貴了。

所以,她們得爭氣。

而她們在食肆裡打打雜,且不是最難的,聽說那些去學手藝、做匠工的女子們才難呢,很多行當都不要女子進門,她們被排擠刁難,不知要受多少諷刺和冷眼。

說到最後,齊家娘子笑著道:“萬事開頭如上坡,但往後會好的!”

“是,各處剛招用女工時,村頭那幾個婆子,比誰啐得都大聲,說什麼‘不要臉麵的纔會出去廝混’,‘不曉得被人騙去做什麼勾當’,‘字都不識一個,當心被人哄了去’,‘小姑孃家的成日出去拋頭露麵,家都不著,親事都不好說的’……總之冇句好話。”

巧娘說到這裡,撇嘴一笑:“可前兩日,其中一個還跑來問我,咱們鋪子裡還招不招女工了,她想把她大孫女也送來一道兒做工。”

做的人多了,見人家都掙著銀子了,可不得著急了嗎?

臉麵是什麼?在嘩啦啦的銅板麵前,它要真有那麼重要的話,便也不會有那麼多寧可賣兒賣女,也要去換錢的人了。

“所以我總想,隻要咱們撐過去,說不定會越來越好的……”巧娘將刷乾淨的碗碟摞起來,“一年不夠就兩年,兩年不夠就十年……說不定等囡囡長大後,她們會覺得,能憑自己雙手吃飯,不是什麼丟臉的事。”

“冇錯!”齊家娘子抬手拿手背蹭了蹭額頭的汗珠子,咧嘴笑道:“昨日聽一群來吃飯的讀書人說什麼,君子貴……貴在自立?咱們也當一回貴君子!”

“怎麼還成君子啦……”巧娘笑著為齊家娘子摘下她額頭上沾著的一片魚鱗。

夏日日光閃動著,照在那堆被刮下的魚鱗上,五彩華光閃爍間,魚鱗好似也成了華貴的珠寶。

……

那名身背長匣的長眉男子,已來至刺史府外。

聽得男子來意,守在外麵的官差正衝他搖著頭,伸手指了個方向:“……去那邊,去那邊。”

男子再次拱手,笑著道:“這位差爺,我是想見刺史大人,還望通報一聲。”

“想見刺史大人的多了去了,可我們刺史大人豈是誰想見就能見的?”官差再次擺手趕人。

“可刺史大人現如今不是正在廣招人才嗎?”男子問道。

“是廣招人才呢!”另一名官差也指向側門方向:“所以讓你去那邊,從那裡進去排隊,有意者統一登記入冊,之後若能經過考覈,便可依照所擅分派差事!”

男子轉頭瞧了瞧,見得那長長的隊伍,發愁遲疑了一下,還是道:“在下還是想見刺史大人。”

官差有些煩了:“……你這人怎聽不懂人說話,都說了去那邊入冊!每日像你這樣的人,少說也有百十號,若都由刺史大人親自來見,那我們刺史大人豈不是什麼都不用做了!”

“如我者,百十號?”男子自信一笑:“那想來不能比吧。”

那兩名官差互視一眼,都不禁嗤笑起來。

“……閣下這份厚顏,倒是他們比不得的!”

“你既無請柬,便去那邊老老實實登記,休要在此處蠻纏!”

其中一名官差見得兩輛馬車正駛來,料想是刺史大人回來了,忙拿手中刀鞘將男子推開:“快走快走,勿再擋道……!”

男子下了石階,避至一旁,見得官差神情,有所思索地轉頭看去。

隨著馬車停穩,駱觀臨自車內而出,恰對上男子探究的視線。

一愣之後,駱觀臨快步走上前去,來到那長眉男子麵前,意外不已地問:“……賢弟怎這麼快便到了?”

又為何會直接找來了刺史府?他信上不是都統一說了,在外麵酒樓見麵的嗎?

那他稱作賢弟的男子也是一怔,微眯起眸子:“閣下是……?”

駱觀臨隻當是臉上的麵具阻礙了二人的相認,正要往下說時,隻見男子神情一振,已徑直越過他,快步往他身後走去。

也下了馬車的常歲寧,正向此處走來。

隨著官差行禮,長眉男子已知曉了她的身份,一雙眼睛亮起,垂首抱拳行禮:“在下唐醒,久仰常刺史大名了!”

常歲寧有些訝然地詢問道:“唐醒……唐休困?”

長眉男子大感訝異:“常刺史竟聽說過在下?”

他的威名竟已傳到江都來了?

常歲寧笑著看向他身後走來的駱觀臨,點頭道:“聽過。”

這時王嶽也已下了馬車,常歲寧遂邀請那長眉男子一同去府中說話。

長眉男子喜出望外,又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馬。

常歲寧便示意官差幫他牽馬。

長眉男子道著謝,跟在常歲寧身側進了刺史府。

一路上,眼看著那長眉男子走在前頭和常歲寧說著話,王嶽低聲問駱觀臨:“此人是……”

駱觀臨:“他便是我曾多次與你提到過的唐醒……”

王嶽立時問:“那個五台山浪子啊……也是你誆騙來的?”

所以,他不是唯一被騙的是嗎?

駱觀臨:“……”

事實雖是如此,但眼下看起來卻完全不像這麼回事,倒叫他有些茫然了。

眼看唐醒並未認出自己,駱觀臨也未急著找唐醒說話,路上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好時機。

待常歲寧將人請進了偏廳中,駱觀臨適才摘下麵具相示。

唐醒甚是吃驚:“駱兄?你怎會在此處?!傳聞不是說你已經……”

“幸得常刺史相救,大難未死。”

唐醒既驚又喜,上前扶住駱觀臨的肩膀,重重拍了拍,末了,感慨道:“冇想到還能在此處再見舊友……幸甚至哉!”

“所以,賢弟並不曾收到我的書信——”

駱觀臨問罷,見唐醒神情疑惑,即有了明確答案,也是,從江都到五台山,書信怎麼也不可能這麼快的,所以方纔他見到唐醒出現在刺史府外,纔會那般意外。

“我自去年起,便離家遊曆去了,已有年餘未回五台山了!”唐醒笑著道:“今日能在此見到駱兄,實是緣分使然!”

如此,駱觀臨便重新向常歲寧引薦唐醒。

末了,唐醒道:“在下久聞常刺史大名,此行不遠千裡來江都,隻為一睹大人威儀風采!”

見得舊友這幅不值錢的模樣,駱觀臨的心情甚是複雜。

唐醒,字休困,代州五台山人士,也是他去信的三位好友之一。

去信前,他曾對常歲寧道,唐醒雖是三人中唯一文武兼備者,但其人心性不定,居無定所,甚為浪蕩,是三人中最難說服的一個。

可他口中“最難說服”的這一個,卻成了最不值錢的一個,無需他誆,便主動送上了門來。

常歲寧心情甚佳,今日稱得上是雙喜臨門了。

很快,王長史使人來尋,說是有一道急務需她過目,常歲寧便讓駱觀臨先代她招待貴客,一邊吩咐喜兒,讓廚房備下晚間宴客的酒菜。

常歲寧離開後,駱觀臨才問:“……休困,你怎突然來了江都?”

“方纔不是已經說過了,隻因仰慕常刺史大名,特來一睹真容!”唐醒滿眼欽佩之色:“……七十三日殺徐賊,何其痛快淋漓!”

駱觀臨沉默住了,所以,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和生死是嗎?

但他同時也清楚唐醒的為人,對方灑脫不羈,曆來不喜被世俗約束,同好友相交,亦是求同存異,並不會被友人改變原本的想法。

此類人,自有自己的一套是非觀。尋常世俗意義上的好壞對錯,是冇辦法套用在他身上的。

駱觀臨曾在五台山任縣令之職,他正是那時結識了還很年少的唐醒,起初對方因孤身剿匪之舉同他有了交集。二人年齡雖差了十歲,但唐醒遠比同齡少年見識廣闊,一來二去,二人便成為了好友。

但之後唐醒曾與他道,那次剿匪並非是為民除害,而是與父母賭氣,離家出走,未帶分文,於是萌生了去匪窩裡掙點盤纏的想法。

唐醒的“浪人”事蹟還有許多,譬如他十二歲時被家中準備送進代州最好的書院,卻在前去拜師的路上,將束脩送給了路邊賣身葬父的孤女,自行遊蕩去了。

他乃當地富家子弟,家中兄弟眾多,但他是最與眾不同的那一個,也是爹孃最想扔掉的那個。

之所以取名唐醒,是因生來嗜睡,不哭不鬨,令人擔憂,於是不單取名為“醒”,又取“休困”為字……這也是唐家爹孃最後悔之事——壞就壞在這個名字上了!

長大後的唐醒,比尋常孩童淘神太多,成日冇個消停,正如其名。

他自少時便時常冇個蹤影,最喜遊曆與新奇事物。

此時此刻,駱觀臨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對方怕就是衝著常歲寧的“新奇”來的——近年間,天底下還有比她更新奇的嗎?

他那封信,實在多餘。

唐醒雖然奉行我行我素,但也並非全然不顧慮好友的感受,他此刻不忘開解駱觀臨:“駱兄,人生在世,誰冇走過幾次彎路?如你這般敢想敢做者,纔算不枉此生!”

他並不否定駱觀臨跟隨徐正業起事之舉,他也從不認為朋友之間就該全然一致,畢竟他廣遊天下,朋友實在太多了。且在他看來,人各有異,見解與誌向不同,是需要理解和相互尊重的。

駱觀臨追逐的是“君賢臣明”。

他追逐的則是奇人奇事。

當晚,常歲寧設宴招待王嶽與唐醒。

宴後,飲了酒的唐醒打開自己隨身攜帶的長匣。

姚冉看著那言辭不羈,與這座刺史府格格不入的怪人,和他手中捧起的長劍,隻聽他道:“在下久聞常刺史武藝超群,今日不知可否請刺史大人賜教一二?”

常歲寧應了,臨出廳門時,向七虎借了劍。

跟在後麵的唐醒將她隨手借劍的行為看在眼中,不覺抬眉,愈發覺得有趣了。

姚冉也緊跟著出去,此人生得人高馬大卻又形骸放浪,她恐對方會當真傷到刺史大人。

好在事實證明是她多慮了,見得庭院中體形懸殊過大的二人過了十數招後,自家大人已然占據了上風,姚冉露出輕鬆笑意。

也是,比劍是她家大人擅長的,或者說,除了摔跤之類正麵拚力氣的過招之外,凡是手中有武器的比法兒,她家大人都是不怕的。

隨著“叮”地一聲響,唐醒手中長劍落地,勝負已有分曉。

常歲寧上前兩步,拿手中劍挑起唐醒的劍,另隻手接住,橫握劍柄,遞還給唐醒。

靜立原地的唐醒如夢初醒般,雙手捧過冰涼劍刃,雙眸晶亮無比,心潮激動澎湃。

次日一早,幾乎一夜冇睡的王嶽剛起身,尋到駱觀臨,便問:“……那個五台山浪子呢?”

同是擇主而來,他想找對方說說話,相互之間交流一下。

卻聽駱觀臨道:“走了。”

“這就走了?”王嶽心中一慌,感覺被同類拋棄了,壓低聲音問:“怎麼走的?見勢不對,趁夜翻牆?”

駱觀臨看他一眼:“隨刺史大人去往軍中了。”

王嶽:“?”

這麼個走法啊。

不是……這些人做決定,都這麼草率的嗎?完全都不需要時間來思考的嗎?

……

同一刻,遠在京師的孟列,剛從大雲寺出來。

他已在大雲寺中住了半月之久,直至此時離開,心中已有了一個決定。

但回到登泰樓後,一封自江都而來的書信,卻又突然打亂了他的決定。

362 舊主之物再現(求月票)

……

在大雲寺眾僧人眼中,這些年來,每每那位孟東家來大雲寺,總會與住持大師談佛法。因而此番孟列在大雲寺長住至今,大多僧眾隻當是其感懷住持方丈圓寂,而未覺有異。

自無絕“圓寂”後,孟列於無望中,試圖為自己找尋一個出口。

他意識到飲酒是無用的,他試著來到大雲寺,以修心養性之名借住在此。

在寺中的這些天,他看到無絕的墓塔被建起,看到天女塔外把守的武僧隻剩下了一人,不再有從前的肅穆與戒嚴。

無絕走了,天女塔存在的意義也跟著走了,一切希望似乎也都隨之消亡,歸於虛空。

孟列麻木渾噩間,曾聽寺中僧人充滿禪意的聲音傳入耳中,那僧人與他道,這世間一切本為虛妄。

他陷於這渾噩中,夜間躺在禪院中用來納涼的竹榻之上,拿空洞的目光遙望夜幕繁星,試圖參悟何為虛妄。

但他遲遲找不到答案,隻能放任自己墜入虛空之中,麻木地閉上眼睛,一度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又做夢了,夢到了那遙遠的舊事。

那時也是個夏夜,因是夏日,腥臭氣便更加濃鬱,有人被鎖在一座生鏽染血的巨大鐵籠中,抱著膝蓋縮成一團,頭髮蓬亂,衣衫襤褸,身上新舊傷口交錯黏連。

夢中他以旁觀者的角度去看,怎麼都辨不出那是個“人”,倒像極了一頭真正的困獸。

他做了很多年的困獸,起初像他一樣的人有很多,但漸漸地都死了,或是試藥而死,或是放血而死,又或是發瘋而死。

他們被一名道人囚禁在此,那道人為當地許多達官顯貴秘密煉製丹藥,在無人看到的地方,他們也隻是那丹方中的一味“藥材”。

同批被抓來的人當中,他是活得最久的那一個,他在那無邊無際的血腥和恐懼中,隻緊緊抓住一個念頭,那便是活下去。

但他很快就要活不下去了,上回他聽兩名道士悄悄議論著說,如今外頭風聲正緊,為避風頭,短時日內不會再有新的人被送來了。

而那時,這巨大的籠子裡,隻剩下了兩個人可用。

但就在半個時辰前,兩個人也隻剩下了一個,另一個此刻趴在他的腳邊,已經冇了動靜。

那個人瘋了,又哭又笑地衝上來撕咬他,於是他隻能殺了對方——實際上,那人被關進來尚且不足一年,起初對方還曾偷偷邀他一起想辦法逃出去,他未曾理會,對方便以為他早已嚇傻了。

但長久的囚禁,被毒打,被取血,眼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對方最後的一絲理智,終於還是在今日被擊潰了。

【隻剩下你我二人了,他們明日再來取血,我們都撐不住的】

【不對,你可以,你雖然不說話……但你活得最久,你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吧!】

【不,你不會救我的……你會害死我,如果明日一定要死一個,肯定是我!】

【你不會救我的……】對方哭著重複著這句話,眼中變得混沌瘋狂,於是朝他撲來,從失控揮打變成癲狂的撕咬。

一動不動的他,終於將對方壓撲在籠中,死死鎖住對方的喉嚨,直到對方粗重混亂的呼吸徹底消失,籠中歸於寂靜。

他能活得久,在於他從不做無用之事,他會謹慎觀察每個人,他會拚命嚥下一切可以吞下的食物,他永遠不會讓自己成為看起來最弱的那一個,因為看起來虛弱將死之人冇有養著的必要,會被“優先”放乾所有的血。

不單如此,他還會靜觀那些人試圖逃跑、打鬥,必要時他甚至會暗中推波助瀾,因為犯錯和不安分的人,也會被“優先”處理掉。

在這小小的一方鐵籠天地中,他是唯一能夠冷靜摸清一切規則的人,他在這裡目送許多人死去,也因此積累下了最實用的求生經驗,但這些都用不上了,現如今隻剩下他一人,他終於還是要死掉了。

但這場他眼中的“必然”,卻在那個夏夜裡,因為一行人的闖入,而忽然被改寫。

那行人舉著火把快步走了進來,火把湊到籠子前,來人被籠中狼藉可怖的他嚇了一跳。

他聽到那人說——【殿下,還有人活著。】

【殿下】是誰?

他隻往籠中更深處縮去。

直到籠門被打開,他透過自己眼前蓬亂的頭髮,看到很多人走了過來,那些人很快又讓到兩側,一名看起來十四五歲的少年走來,微彎身瞧了瞧他。

那少年有一雙極湛亮幽靜的眸子,周身貴氣天成,與此地的陰暗潮濕,悶熱腥臭格格不入。

【出來吧。】對視片刻後,那少年開口,是清晰的關內官話。

片刻後,他拖著腳上的鎖鏈,小心翼翼而又防備地挪爬出來。出了籠子,他仍在跪趴在地,而不敢貿然直起身子,因為在他的求生認知裡,那是挑釁的,也是危險的。

他聽到那少年問:【你叫什麼名字?何方人士?多大年紀?被關在此處多久了?】

他拿艱澀喑啞的聲音答:【蒙烈,甘州罪奴,二十歲整,自十二歲被帶到此地,已有八年。】

片刻,他聽那少年對身邊人道:【常副將,他好像很厲害。】

那被喚作常副將的人“嗯”了一聲:【被關八年頭腦還能如此清晰,是個心性堅韌之人。】

不多時,一名士兵將那為首的道人拖了過來,那道人掙紮求饒,說自己也隻是奉命行事。

【把他殺了吧。】

聽得少年這句語氣如常之言,他怔怔地抬眼,看著那把遞到自己麵前的劍,視線再往上移,他見到那少年轉頭看了眼籠中的屍體,又與他道:【替自己,也替他們報仇。】

那一刻,他倏然震住,那句“也替他們報仇”,似同一句有力的恩恕,消解了他求生之下的諸多惡行。

他顫顫地接過那把劍,笨拙地將劍拔出,他雙手緊握著上前,刺穿了那道人的胸膛,溫熱的鮮血迸濺。

他再次跪伏在地,雙手將那把劍高高捧起,還給它的主人。

他赤足跟著那少年離開此處,出了暗室,外麵正值黑夜,但有皎月與繁星,風聲與蟲鳴。

他的眼淚忽而無聲洶湧,緊繃了八年之久的警惕與麻木在此一刻被卸下,眼淚衝去舊日血汙,他看向前方那少年在月下輕盈地躍上馬背,抓起韁繩之際,對身側之人道:【天亮後,讓甘州知府來見我。】

說著,看向他:【把他也帶上吧。】

再之後,他便成了孟列,成為了那少年背後的親衛之一。

他迅速生出了新的血肉,他拚命地去學習一切新的事物。數年後,他便得以由暗處走到明處,為殿下經營起了登泰樓的前身,負責蒐集及傳遞訊息。

得知殿下是女子之身的秘密,很突然也很偶然,但那對他來說不重要,是男子還是女子不重要,是對是錯不重要,隻有殿下本身才重要。

自甘州那個夏夜,從鐵籠中脫身之後,追隨效忠殿下,便是他此生唯一要做的事。

所以,當殿下說要解散情報樓時,他冇辦法奉命,於是殿下給他留下半枚令牌,讓他在京師等候。

他等了三年,等回了殿下的死訊。

但他仍不認為那是結束。

曾經被囚禁的那八年,讓他對西域一些古怪的邪術有所瞭解,於是他遠赴西域,固執地去尋求秘法。

天女塔建成,常闊從北狄帶回了殿下的遺骨,崔大都督尋到了塑像之玉,無絕啟陣……他們拚拚湊湊著,試圖為殿下鋪一條回家的路。

但最終還是失敗了,無絕死了,陣法便無用了。

可這仍然不會是結束!

孟列自夢中轉身,張開眼睛,猛地自涼榻上坐起身,眼神恢複了堅定。

他要再赴西域,不,不止是西域,他會走遍大盛,重新去找尋新的秘法!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天公在上,當不吝賜予以己身護萬民的殿下一線生機!

孟列仰望夜幕天穹,似在祈求上天憐憫,又似懷有不懼與天意相爭之決心。

次日清晨,他即離開了大雲寺。

他坐在馬車中,打開了攜帶的箱籠,他在大雲寺住了足足半月,少不了要隨身攜帶衣物及文房之物。而此刻,他打開那隻盛放紙筆書卷的箱子,裡麵卻多了一隻來時冇有的匣子。

那匣子上蒙著黑布,孟列再三妥善安放,適才重新將箱子合上鎖好。

他在車內閉眸養神,已做好了今日便動身離開京師的準備。

當年的經曆讓他鍛造出了超乎常人的戒備與堅韌,卻也讓他很難再去相信他人,他防人之心極重,骨子裡淡漠冷血,縱然待常闊等人卻也不敢儘信。也因此,這些年來便一直孑然一人。

一個人也很好,無牽無掛,他大可以去做他想做的事,縱然死在途中,卻也是他最好的歸宿。

孟列回到登泰樓,便讓貼身仆從收拾行李。

見他不再像先前那般消沉無望,仆從悄悄鬆了口氣,也不多問他要去何處,隻轉身捧來這些時日各處送來的書信等物。

仆從收拾行李的間隙,孟列將那些書信挑揀了來看,先是喬央的,喬央在信上與他說起了“阿無”,並邀他前去一觀,還信誓旦旦地與他保證,若他見到那狗崽,定也會相信轉世輪迴之說。

“……”孟列擰眉目露嫌棄之色,把信丟到一旁。

他將各處情報運營的密信也一一過目處理妥當,這些年來,他不曾荒廢了登泰樓的真正作用。

最後,孟列纔看到還有一隻梨花木匣子,打開來看,隻見其中有一隻巴掌大的方正錦盒,和一封書信。

或是因信封上書著的【孟列親啟】四字的字跡太過熟悉,他下意識地先拆看了書信,先看落款,見是常歲寧所寫,心中有一瞬失落,卻又在意料之中。

常家那女娃擅臨摹殿下筆跡,他自也是知曉的。

揮去那難言的失落之感,孟列纔去看信中那過於簡潔的內容,信上說有要事與他相商,卻未直接明言,而是道,待他看罷信物,回信之後再行詳說。

孟列敏銳地察覺到這封信的來意是為了“探路”。

常家女娃在他這裡探什麼路?

信物又是何物?

孟列思索著拿起那隻錦盒,打開後看清其內之物的一瞬,神情猛然凝固。

他不可置信地拿出那半枚令牌,片刻,陡然轉身走向內室,旋開室內機關,動作稍顯急亂地取出自己的那半枚令牌——

而後,他迎著窗外炙熱的日光,將兩半令牌緩緩合在一起,直到它們互相補全對方的殘缺……果然絲毫不差!

這正是殿下當年與他一分為二的信物!

殿下當年曾說,之後若有事吩咐他,便會使人拿另外半枚令牌來見……

曾幾何時,他一度要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冇機會再見到另外半枚令牌出現了!

但他舊主之物,怎會在常家女娃手中?

是殿下當年留給她的?還是另有其它內情?

孟列又急忙去看那封信,再看到那一行【回信之後,再行詳說】,當即就道:“……風信,取筆墨來!”

仆從聞聲剛進來,卻又聽孟列道:“不必了!行李可備妥了?”

見仆從點頭,孟列立刻抬腳往外走去。

回信太慢,且此事緊要至極,他要去江都,先去江都!

孟列坐上馬車離開京師之時,正值正午。

國子監內剛放了課,喬祭酒回到住處,和往常一樣,先去抱了抱狗崽。

用飯時,也在身邊給狗崽單獨備了個座位,並在狗碗裡倒好羊奶。

喬玉綿在醫堂裡,喬玉柏則和同窗們一起,兄妹二人午間都不回來用飯,此刻飯桌上隻有喬祭酒夫婦二人,王氏看著丈夫照料奶狗的離譜舉動,已經習以為常。

給狗崽倒好羊奶後,喬祭酒給自己淺斟了一盅酒,嗅了嗅酒香,再看向埋頭喝奶的狗崽,歎道:“早跟你說本本分分做個好和尚,非不聽……現在知道後悔了吧?”

“阿無”恍若未聞,專心喝奶。

而遠在千裡外的無絕,卻打了結結實實的噴嚏。

363 人嫌狗厭(求月票)

無絕被這個噴嚏震得胸腔發疼,捂著肋骨“哎喲”了一聲,一抬眼,正見一旁搗藥的童子嫌棄地衝他翻了個白眼。

靠在藤椅中乘涼的無絕,多少被這白眼刺激到,氣道:“……你這頑童怎這般無禮,我好歹是你師伯!”

說著,轉身向來人告狀:“師弟,你這教的是什麼徒弟?”

來人著廣袖道袍,木簪束髮,四十歲出頭的模樣,聞言並不幫無絕訓斥徒弟,而是道:“師兄既然清楚此中問題緣由在於自身,又同他一個孩子計較什麼呢?”

“在於自身?我到底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了我!”坐在藤椅裡的無絕氣得吹鬍子拍腿,滿臉不服。

“……”那道人見狀歎氣提醒道:“師兄切勿如此,這般無理取鬨之態,倒顯得愈發惹人憎惡了。”

無絕拍大腿的動作一頓,麵露痛苦之色,往椅背上重重一倒,仰天哀歎起來。

那童子縮著脖子道:“對不起,大師伯,我不是存心的……”

他先前與這位突然找上門來的大師伯初次見麵時,就覺得對方很不順眼,之後無論大師伯乾點什麼事,他總會無端心生厭煩……

他為此也很苦惱自責,一次終於忍不住去到師父麵前懺悔,想讓師父幫忙看看自己是不是被什麼邪祟之物纏身附體了。

不料,師父沉默片刻後,卻道:【這不怪你,師父見你大師伯時,也是一樣的心情。】

原來師父待大師伯也時常會控製不住心生厭煩,隻是師父年長,擁有成年人掩飾喜惡的良好品質!

可……到底是為什麼呢?他不見大師伯時,回想大師伯所作所為,分明也冇有值得人生厭之處啊。

他問師父,隻聽師父歎息道:【你大師伯做了一件逆天而行之事,命數氣運衰落,為萬物生靈所厭所棄,皆是那邪陣反噬之惡果。】

童子聽聞此言,震驚而又同情,但次日見到大師伯,還是忍不住氣哼哼地撅起嘴巴來。

此刻,他那大師伯正指天罵道:“……賊老天,叫我不得好死也好,來世不得轉生也罷,我都認了!現下又叫我落得個人嫌狗厭的下場,這算是什麼道理!”

“此為邪陣反噬之果,同天道何乾。”道人抄著寬大的衣袖,感歎道:“萬般皆有因果,師兄所行之事違背天道循環,能保住一條性命,已是天道仁慈了。”

無絕指天的那隻手懨懨地垂落下來,也歎了口氣:“是師父仁慈纔對,他老人家早料到我命中有此一劫,纔會想方設法為我避禍。”

道人下意識地看向無絕手上的那枚扳指,此一枚扳指是天外飛石所製,天外之物,不受這方天地因果規律所擾,故有隔邪避禍之效。

此枚扳指是他師門聖物,師父臨終前將門主之位傳給了他,卻將扳指交給了師兄,並讓師兄下山去。

師兄自幼悟性極佳,但心性不定,對萬物天道缺乏敬畏之心,最易惹禍生是非,也因此,師父才一直嚴加管束師兄,從不允許師兄單獨離開師門——

師父臨去前,他接下門主之位時,本以為從此之後,名為【管束不省心的師兄】這一頭疼的任務就要落到自己身上了,卻不料,師父竟準允、甚至是命令師兄離開。

自師兄下山後,果然惹禍不斷,但師兄起初惹下的那些禍事,他感到頭疼之餘,倒也時有“不過如此”之感……

直到十多年前,師兄傳回急信,聲稱性命危在旦夕,邀他前去相助,他才知道那天女塔之事!

彼時,他震驚之外,而又覺得“理所應當”——他就知道,師兄遲早會搞個大的出來!

而十多年後的今天,師兄拖著這幅羸弱的軀殼回到師門求救,他才知師兄非但搞了個大的,且當真搞成了!

於是,他近來總在想,早在二十多年前,師父對此是不是便早有預料?

可是,師父既有預料,為何不設法阻攔,而是間接埋下了促成此事的種子呢?

師父生前分明一直在教導他們要遵循天道法則……卻為何又要“準允”師兄做出此等有違天道之事?

還是說……師父的“促成”與“不阻攔”,便是在“順應天意”?

道人仰望天穹,一時隻覺難以參透,但此時可以肯定的是,師兄尚有一線生機,那生機便在師兄逆天換回的那個“人”身上。

他便道:“當務之急,師兄還當儘快去往江都,與那人言明內情牽扯,方為師兄續命之道。”

無絕:“你先想辦法將我身上這招人嫌惡的氣場祛除掉!”

道人無奈搖頭:“請師兄恕我本領淺薄,這些時日翻遍師門古籍,卻也未能尋到祛除之法。”

“那想法子壓製住也行,我記得師父當初留下了不少寶物,你先借我用一用,我想到瞭解決之法再還回來便是!”

道人更無奈了:“最大的寶物已在師兄身上了,料想它已最大程度在為師兄壓製了,師兄若不信,大可脫下這扳指一試。”

無絕作勢不信,捏住那扳指就要摘下,但看一眼身強體壯的師弟,動作卻又頓住,還是不試了,他怕冇了這扳指壓製,他當真會惹人嫌到直接被師弟揪住暴打。

棍棒之下不單出孝子,還出好脾氣師兄,無絕被迫情緒穩定地問:“師弟,當真冇其他辦法了嗎?”

他之所以回師門,就是為瞭解決此事。

道人搖頭,難得勸慰一句:“雖是招人嫌了些,但抓住那一線生機纔是正理,師兄,有道是好死不如賴活著……”

無絕的眉毛髮愁地扭在一起,他並不在意世人眼光,可一想到老常甚至是殿下,也會拿嫌惡的眼光看向自己,便覺難過委屈,好似人活一世終究成空。

士為知己者死,也為知己者活,若知己者不再知己,而要反目生厭……這種“賴活著”,不要也罷。

他不懼死,卻懼真正的自己在主公與好友眼中以此種靈魂抹滅的方式“消失”,因而不敢輕易相見。

無絕靠在椅中看著天空,心中有些空落落無所依的消沉和難過。

此時,又一名童子快步而來,叉手行禮通傳道:“有一名道友前來訪見門主。”

道人抬眉,此處隱蔽避世,知曉的人並不算多,且布有障眼陣法,誰會來此尋訪?

因而問:“來者何人,是何模樣?”

“是位鬚髮皆白的道長,自稱道號……”童子想了想,才道:“道號天鏡。”

“……天鏡?”道人略微驚訝,下意識地看向師兄,他記得當今那位國師的道號便是這個?

無絕受驚彈坐起身:“見鬼,他怎找來了!”

這老貨無事不登三寶殿,必是察覺到了他詐死,一路追蹤至此!

此刻,天鏡正與左右二人道:“此處主人不喜他人叨擾,你二人在外等候。”

那兩名雖穿著道袍,但周身氣勢內斂的護衛聞言應“是”。

他們奉旨跟隨國師出京,國師一路雲遊,常有訪友之舉,已不足為奇。

不多時,那名童子折返,拿稚嫩的聲音道自家主人請道友進去說話。

天鏡跟隨那童子入內,沿途觀去,隻見此處山院並不算大,與昔日他記憶中的道中名門相去甚遠。

天鏡很快見到了此地的門主,抬手含笑見禮:“無為山人。”

道人無為目露驚訝,笑道:“我攜師門已避世多年,冇想到今日能見到天鏡前輩前來。”

天鏡的目光落在那空蕩蕩的藤椅上,又看向山院後門的方向,拿感慨的語氣問道:“昔日貴師門於黔州,素有威名,倒不知因何選擇自行避世?”

無為臉上掛著淡泊笑意:“此乃先師臨終前的交待,貧道亦是聽命行事而已。”

當年師父臨終前留下了兩個交待,一是讓師兄下山,二便是讓他攜師門隱世避禍。

這兩個交待放在一處,當時便讓他很難不懷疑師兄會闖出殃及師門的禍事來。

出於對師兄惹禍能力的信任,他為避禍更徹底一些,乾脆搬離了黔州,來到了此地。

事實證明師兄也的確冇辜負他的信任,大小禍事闖個不斷,最後竟還跑去做了和尚,腳踩兩條船,嘴吃兩家飯……如此雜食,毫無操守,古今罕見。

天鏡不知想到了什麼,感佩道:“尊師所料甚遠,是為真正的高人。”

所以,今時這一切因果,早有高人窺破了,是嗎?

天鏡生出自覺渺小之感,又不免對前路的走向充滿了好奇。

為了給師兄拖延跑路的時間,無為抬手,請天鏡飲茶,共談道法。

天鏡隻作不察,在此處停留半日之久,適才離去。

無絕順利脫身,猶豫再三後,還是決定往南行。

但南行的路並不好走,他拖著病軀冇辦法很快趕路,同時他又要躲避那些搜尋他下落之人——他還未想好要如何與殿下相見。

除此外,他如今這黴運纏身且招人嫌的氣場也很是麻煩,小到買包子時總會買到籠中最小的那個;問路時被人刻意指錯路;

大到這一日天色將晚之時,好端端地走在路上,卻突然被兩名官差拿住,說這條街上遭了賊,見他鬼鬼祟祟,要搜他的身。

無絕口中辯解著,但那兩名官差根本不聽,在眾人的圍觀下將他身上的東西都翻了出來,銅錢碎銀,羅盤,散落一地。

“二位差爺,您看,什麼都冇有……”無絕賠著笑臉,蹲下身去撿拾東西,羅盤卻被一名官差先一步撿起來。

那官差皺眉與同伴道:“此物好像拿來是卜測風水的……看來此人十之八九還是個騙子。”

“這種和尚不像和尚的江湖人士,手段向來狡猾,說不定將偷來的東西藏在了何處……不如將他拿回衙門嚴加審問!”

“差爺!實在冤枉啊!”無絕剛要揖手,已被其中一名官差抓住了手臂。

在周圍百姓的指指點點中,那兩名官差將要把無絕拖走之時,一隻拂塵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你是何人?”官差看去,見得來人麵貌不同尋常,語氣忽地就多了幾分遲疑:“……何故阻攔我等辦差?”

那是一名道骨仙風的老道人,望之便讓人不敢輕視,周身氣質和被他們抓住的這名半禿不禿的鬼祟之人天差地彆。

那老道人含笑取出一枚令牌。

一名官差接過檢視,驀然變了臉色:“天……”

剛要出口的話,被那老道人開口打斷了:“他是我的同門,並非賊人。”

官差會意,趕忙將令牌奉還,放了無絕,一陣揖禮致歉後,忙不迭離開了此地。

“……當真是京師那位天鏡國師?”

“看那身氣勢不像假的……管他真假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兩名官差走遠後,無絕甩了甩被抓疼的手臂,看了眼天鏡,擰眉就走。

天鏡跟上去。

走出雜亂的人群,無絕猛地止步回頭,瞪視回頭:“怎麼,想抓我回京師麵聖?治我個欺君之罪?”

天鏡搖頭,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見你無事,我便安心了。”

無絕翻了個白眼:“你哪隻眼睛見我‘無事’了?”

對方狗皮膏藥似得暗中跟了他一路,這一路上他丟人現眼被排擠嫌棄的事還少嗎?替他裝什麼歲月靜好呢!

見無絕一臉氣悶,想到他一路來的倒黴經曆,天鏡眼中浮現同情之色:“我借打坐為由,將帶來的人留在客棧了——你我且坐下詳談吧。”

他是真心相助,也有疑問需要印證。

“誰要同你詳談。”無絕甩袖便走。

兩刻鐘後,無絕與天鏡在一家酒樓的包間中對坐,麵前擺滿了上好的酒菜。

無絕臉上冇有半點不自在,他原本是打算走人的,但天鏡突然說他請客。

囊中羞澀的無絕藉機點了好酒好菜,大吃大喝了一頓。

二人本就冇有值得一提的過節,天鏡也並無意戳穿無絕假死之事,此刻藉著酒意,無絕短暫地放下了心中成見。

又見天鏡從始至終待自己都很和氣友善,一路受儘了冷眼委屈的無絕甚至不禁生出幾分感動。

見無絕卸下了敵意,天鏡才試著開口。

364 重生並非偶然(求月票)

“……自知曉你脫身離京後,我便在想,你於天女塔內設下的那一方邪陣,當真是‘逆天’而為嗎?天道悠悠,當真也會有如此失察之時嗎?”天鏡在問無絕,也像是在問自己。

“天道不見得這麼閒……若事事都要插手,祂忙得過來麼。”無絕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渾不在意地道:“且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其一即為天道之外的生機,吾等世人各憑本領改命,自擔大道因果,天道祂管得著麼。”

麵對這毫無敬畏之言,天鏡不置可否,轉而問道:“那你可知,我此前閉關數年,究竟是為何事?”

無絕冇什麼耐心跟他對答,將酒飲下,哼一聲:“愛說不說。”

天鏡並不見怪,畢竟無絕肯坐下與他說話,已是前所未有了。

他便自行道:“是奉聖人之命,為大盛卜測國運。”

無絕“謔”了一聲:“難怪要閉關三年之久……這三年間,你卜出什麼來了?”

天鏡先是道:“實則卜測此事,前後隻耗時兩月。”

“那你閉了三年?”

天鏡如實道:“餘下兩年並十月,皆在養病恢複。”

無絕瞭然,卜測兩月,養病兩年餘,這是開了把大的啊。

話至此處,天鏡蒼老的眉眼間現出一絲肅重之感,他將所卜結果向無絕道出:“……所得為大凶之兆,卦象所顯,大盛國運衰敗,天下將現數百年來罕見之亂象。此劫一旦開啟,群亂禍世,江河裂變,蒼生塗炭,民怨沸騰,形如煉獄,而百年難休。”

無絕捏著酒杯的手指微頓,抬眼看向天鏡。

天鏡緩聲道:“若隻是尋常的朝局更迭,既前朝可亡,隻要天下可安,大盛亦無不可亡,然而此劫是為天下蒼生之百年浩劫,百年將無真正的紫薇天子現世,天下無主,山河破碎,非尋常改朝換代可比……”

片刻,無絕才問:“那當今陛下是何看法?可願信之?”

天鏡緩緩搖頭:“我並不曾告知聖人,此等天機,未敢泄露。”

“……合著你拿錢不辦事啊。”無絕有些對他刮目相看了。

天鏡歎道:“有些可言,有些不敢言。”

無絕“嘁”了一聲:“橫豎大盛都要完了,還有什麼不敢言的……你若果真不敢泄露所謂天機,此刻又將這些告訴我做什麼?”

“因為你我是同道中人。”天鏡眼神莫測地看著他:“更關鍵的是,你或是局中之人。”

不待無絕追問,天鏡便往下說道:“我之所以未曾將此事透露給聖人,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我於此一場浩劫之中,另窺得一線名為‘變數’之轉機。”

“變數?”無絕微眯著眼睛,看著天鏡。

天鏡頷首:“此變數本不在天地因果之列,是為‘異現’,因此無法深究窺探——”

話至此處,四目相對,無絕周身無聲湧現戒備之氣。

天鏡似未察覺,接著道:“雖隻為一線轉機,但於天下蒼生而言,終歸是一線吉兆,但對執政天子而言……”

他未明言,隻道:“當今聖人執念過重,不是甘心順應因果氣數之人。”

於天下蒼生而言的救星,在帝王眼中,則會是威脅皇權的禍星。

故而,他冇辦法將所卜結果向帝王言明。

帝王也已察覺到了他的隱瞞,故而在他之外,又於洛陽設立奉仙殿與觀星台,用以卜測國運……前不久,洛陽果然傳回了“禍星現世”的說法。

無絕抬了抬眉毛,問道:“那在國師看來,這變數何在?”

天鏡笑了笑:“你我之間,如今還須這無謂試探嗎?”

他道:“早在芙蓉園中第一次見到她時,我便已有所預感了。”

那個少女身上的“不可窺探”之感,恰與那“變數”如出一轍。

再之後,他跟著女帝一步步確定了那少女的真實“來曆”,他便更確定了幾分——“獨立於天地因果之外”,此一點與那“變數”所顯,也十分吻合。

於是他暗示帝王試著去“放”,便是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想。

何為變數?可改變一事過程,至多隻是擾亂。可改一事既定之結果,才能被稱之為變數。

而有希望可改天下大勢之變數,一旦入世,必現非常之象——

這非常之象無從遮掩。

“何人一朝殺徐正業,改江南萬民命數,你我皆知。”天鏡看著無絕:“又是何人改寫了河洛群星消亡之局,你或比我更加清楚。”

那晚在大雲寺中,觀星台上,無絕所觀星象,便是河洛群星之象。

也是那一晚,無絕真正確定了自己那僅存的一線生機繫於何處。

麵對已下定論的天鏡,無絕未動聲色,隻問:“既如此,國師意欲何為呢?”

“我欲不為,亦無意代女帝而為。”

天鏡答罷,看著無絕:“所以你我非敵,你不必為護舊主,而待我心存戒備殺心。”

無絕這才目現狐疑之色:“……你追溯天機真相至此,隻欲不為?”

天鏡眼中現出一絲幽遠笑意:“我等修道之人,窮儘一生隻為參悟天機,然而天道恒常,變數貴在罕見……如能有幸親眼見證這一線變數為眾生改百年煉獄之局,豈不榮幸之至?”

無絕略略瞭然,噢,又是個修道把自己修癡了的。

卻又聽天鏡緊接著道:“且此救世之局,既為得道先人煞費苦心所布,此局究竟能否勝過天命,我等自當拭目以待。”

無絕定定看著他:“……得道先人?”

天鏡目色幽深,帶著一絲欽佩:“二十餘年前,尊師大約便已經窺得蒼生此劫了……天女塔建成時,尊師雖早已不在人世,但其中卻必有尊師之指引。”

經此提醒,無絕心下忽生頓悟之感,昔年那些縈繞在他心頭的不解,在此刻陡然有了答案。

師父當年病的古怪,他也曾疑心師父是否做了不該做之事,但師父始終緘口不言,反而命令他離開師門,下山入世而去。

生性不喜被拘束的他,早就想下山闖蕩去了,但彼時他又哪裡顧得上歡喜,心中隻有無儘的不解,他試著詢問師父,下山之後他要做些什麼,但師父卻道——什麼都不必去做,一生順心而為即可。

這話聽來縱容,但似又有無形期許與枷鎖,可他無從得知更多,唯有拜彆師門而去。

從此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順從本心,包括佈下那方邪陣,換殿下回來。

所以,這也是師父想讓他“順心而為”之事嗎?

師父當真果真窺得了蒼生此劫,故借他之手,讓殿下歸來,承擔起眼下這場劫難的轉機變數?

無絕垂眼看著自己手上的那枚扳指,在心中複雜地歎息,師父啊……

“近日我一直在猜想,尊師當年之舉,或是以己身相殉,才為後世萬民換來這一線轉機。”天鏡的語氣已近篤定:“你身在此局之中,你之命數,便也註定與這一線轉機相生相連。”

“陣成之後,你本該在去歲死去,可你未死……”天鏡看著無絕,道:“正是因為她已在改變這場浩劫。”

天鏡後知後覺地道:“所以那晚你於觀象台上,便已經知曉此中關連了。”

那時洛河群星命數被她改寫,無絕的身體應當有所感應。

“是啊。”說到此處,無絕也不再否認,他往椅背上重重一靠:“我這條命能活多久,誰說了都不算,唯有我主公說了纔算。”

他的確是從那時便確定其中的玄機了——那便是殿下每每改變天下大勢,便等同間接為他延續性命。

但他今日通過天鏡所言,才真真正正明白全部的真相與關連——原來師父早就佈下了局,原來殿下的重生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偶然,殿下肩上負有責任,而他作為局中之人,命數也與殿下肩上的責任緊密相連。

殿下要救世,他才能不死。

至此,天鏡問出了自己的疑惑之處:“你既早已知曉自己活命之關鍵所在,為何不儘快去往江都,先太子殿下言明此中利害牽連呢?”

“我為何要與殿下言明?”無絕已恢複了渾不在意之色:“我和你不一樣,無意追溯什麼天意天命。我與師父也不一樣,冇有那麼多心懷蒼生之善念。”

“我換殿下回來,不為蒼生,不為國運,隻是為了我家殿下。”

所以縱然他已經參透了其中牽連,卻也從未打算與殿下言明,他說過,殿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無需為任何人,也無需為存續他區區一條爛命為目的。

殿下想救蒼生,便救蒼生,殿下想擇一處寶地隱居,那便隻管去隱居。

至於他是生是死,順其自然便夠了。

天鏡未曾想到會聽到如此回答,他並不能理解此等毫無所求,純粹隻為成全的忠心,甚至這份忠心在天下大義之前,顯得無比自私。

但就是這樣一個心中隻有私念之人,卻間接做出了這天地間最為大義之舉。

此間怎一個玄妙了得……

“師父必然也是知曉我這副不堪大任的德行,所以才瞞著我,哄著我下山去。”無絕望向房頂,不禁埋怨道:“世上有這麼坑徒弟的師父嗎?”

他到底是不是師父親生的徒兒!

他現如今被折騰到這幅半死不活人嫌狗厭的淒慘境地,師父當負全責!

天鏡饒有興致地問:“你如今知曉這一切是先人設局,是否覺得後悔?”

無絕不以為意:“有什麼可後悔的。”

縱然一切冥冥中早有註定,皆是師父意圖救世的手筆,即便一切都有虛幻之嫌,可在這場局中,他是真的,殿下是真的。

為了這個“真”字,他便永遠冇有後悔的道理。

他不管什麼救世,什麼天意,他隻負責管殿下回來。

如今殿下果真回來了,他心願得償,其它的,管它真真假假呢。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聽也聽了,無絕扶著椅子扶手,打算走人了。

天鏡見狀,問出了最後一個不解之處:“你即便不打算言明真相,縱然想要順其自然,卻又為何遲遲不肯去江都與舊主相見呢?”

站起身來的無絕扭頭看他:“合著你看不出來啊。”

天鏡目露困惑之色。

無絕更覺得稀奇了,拿手指了指自己:“……你就冇覺得我見之令人生厭嗎?”

天鏡搖頭一笑:“非但不曾覺得生厭,反倒覺得你今日難得待我友善,倒叫我心生幾分欣忭。”

無絕:“……”

這算什麼?

【已經見慣了你最令人不適的模樣,因此覺得其它模樣都好】,是嗎?

所以,以往他丟給天鏡的那些臭臉,算是拔高了對方對他心生憎惡的標準?世人眼中他討人嫌的程度,竟已不足夠影響到天鏡了?

看著麵前神情友好的天鏡,無絕的心情很有些微妙。

他起初還以為這老狐狸是故意裝出來的友好,冇想到竟然是真情流露。

無絕這下當真有些動容了,因此與天鏡倒起了苦水,說起自己如今黴運與白眼纏身的百般不易。

天鏡聽罷甚是同情。

原來這邪陣的惡果報應,不單要人命,奪人輪迴,還要這般誅人心,使得啟陣者在各種意義上皆“不得超生”,為天地所厭棄……真真正正是以全部的身心魂靈為祭。

“我辛辛苦苦一輩子,被師父當作棋子來使,到頭來卻還要被世人,被舊主厭棄……”無絕哀歎道:“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哇。”

“錯不在你,在那邪陣。”天鏡寬慰了幾句,便問道:“不知可有我能幫得上忙之處?”

無絕就等著他這句話呢,聞言點頭。

天鏡做出洗耳恭聽之色。

於是,片刻後,他拿出了身上所有的銀子,包括一枚看起來很值錢的玉佩。

“多謝多謝。”無絕揖手道謝後,與天鏡就此分彆。

天鏡也未留他,畢竟他身邊有聖人眼線跟隨,暫時並不方便與無絕同行。

但是……

看著無絕離開的背影,天鏡實難放心,思索片刻後,決定給常歲寧寫一封信。

若需與天道博弈,那麼,她至少有權知曉自己身在一個怎樣的局中,如此才能更好應對抉擇。

究竟要如何以一人之轉機為天下萬民改命,她能否贏下此局……無人能夠預料。

正因無從窺測,他才萬分好奇。

他會拭目以待。

比天鏡的密信更先到達江都刺史府的,是自京師而來的孟列。

時值正午,一輛風塵仆仆的馬車,在刺史府後門處停下。

365 是否有不臣之心?(月底求票票)

白日裡,刺史府前衙的門大開著,日常由官差站守。後門大多時間則是緊閉狀態,但門內也有人值守,因屬於內院事務之列,便多由常歲寧的親衛輪換負責。

此刻聽到叩門聲,一名出身五虎山的護衛將門打開,視線掃視著來人:“……你們是?”

帶著一名家仆的孟列抬手:“鄙人姓孟,前來見常刺史。”

護衛警惕地問:“自何處來?為何事來見我們刺史大人?”

“我得常刺史書信相邀而來。”孟列曆來謹慎,不欲對一個護衛過多透露身份來曆:“此行隱秘,不宜聲張,你隻需前去通傳一聲,隻道姓孟之人求見,常刺史必然就知曉了。”

護衛皺了下眉,真是刺史大人的熟人的話,為何不知刺史大人此刻不在刺史府中?

他也是懂得謹慎二字的,並不多言自家大人之事,一時隻又拿戒備的視線看著言辭含糊的孟列。

非是他存心刁難,而是想見他家刺史大人的人太多了,各類手段托詞他都見多了,甚至先前還有自認俊美之人守在刺史大人經過之處吟詩賣弄,製造偶遇什麼的——

冇法子,雖然他們刺史府中如今已有了十分完善的廣招人才之政令,但防不住總有人想走捷徑。

見這護衛如此嚴格,心中急切的孟列隻好道:“……我自京師而來,乃常刺史半個阿爹,有勞速去通傳,但不必聲張。”

雖然這些年來他表麵上與常闊等人並無往來,但當年殿下撿回這女娃時,他也是抱過的,照輩分來說,這權宜之下的半個阿爹的說法,也不算過分。

孟列是懂得拿捏人心的,那護衛聽得這說法,不禁訝然地瞪大了眼睛,神情果然客氣許多——托詞他聽多了,但敢以“半爹”自稱的,倒是頭一個,料想也冇人有膽子敢拿這種事來造假吧?

“那您稍等一等,我這便去通傳!”護衛言畢,“嘭”地將門關上。

“……”孟列身側的仆從愕然,都說了是刺史大人半個爹,竟也無法擁有被請進去喝茶等候通傳的待遇嗎?

孟列固然心急,但也能夠理解那護衛的做法,這座江都刺史府不知多少眼睛在盯著,戒備森嚴些是好事。

由此也可以看得出,這常家女娃治下有方。

孟列焦灼地等待間,那護衛尋到了王長史幾人所在的外書房內,將此事說明。

“……半個阿爹?”王長史一怔,這是什麼說法?

據他所知,刺史大人統共有爹四人,前不久剛圓寂了一個,如今還剩下仨活的,可這半爹又是什麼?

駱觀臨麵具下方露出不敢恭維之色。

“自稱姓孟,自京師而來?”一旁的姚冉擱下筆,正色問。

護衛忙點頭。

姚冉思索一瞬,起身來,向王長史道:“長史,我去見此人即可,刺史大人臨走前曾有過交待——”

具體是何交待,姚冉並不多言,但王長史知她得刺史大人信任,此刻便也不多問。

姚冉出了書房,便對那護衛道:“將人請去偏廳。”

護衛應是,很快去了。

姚冉往偏廳而去,心有思索,刺史大人離開前曾單獨交待過她,除去刺史府中的急務與要務之外,另外還有兩件事要及時留意,一是常刃等人帶回的訊息,二是京師登泰樓孟東家的回信。

所以,現下是回信冇等著,人卻親自登門了嗎?

姚冉很快見到了孟列。

她從前在京中時,雖因生母管束嚴厲,出門的機會並不多,但登泰樓還是去過的,也偶然見到過這位孟東家。

但眼下看到的人,卻與她記憶中相差甚遠。

衣著簡便,風塵仆仆,形容消瘦,兩鬢霜白。

孟列並不認得姚冉,一則他不可能記得住每個去過登泰樓的客人,且是閨中女郎,而非那些值得他格外留意的權貴官員。二則,此刻的姚冉身穿文袍,做女史裝束,同以往形象判若兩人。

姚冉抬手還禮罷,道:“您應當便是登泰樓的孟東家吧,刺史大人走之前,曾與我有過交待。”

“正是。”孟列此刻才袒露身份,忙問道:“女史的意思是,常刺史不在府中?”

姚冉點頭:“大人十餘日前便去了軍中。”

孟列不禁皺眉:“那她何時才能回來?”

“此事說不定。”姚冉並不多透露戰事情況,隻道:“若孟掌櫃著急,可先修書一封,使人送去軍中,交給大人過目。”

孟列卻道:“不知我能否前去軍中親自見常刺史一麵?”

他想印證的事,不是一封信可以說得清的。

姚冉遲疑了一瞬,看著眼神急切的孟列,片刻後,點了頭。

按說她本該先讓人知會大人一聲,待得了大人準允後,再準人前往。但大人走之前既然專程交待了她此事,給了她便宜行事之權,她便當根據輕重緩急,來靈活應對各類事件,為大人節省時間及不必要的麻煩。若她一味默守陳規,隻懂得死板辦事,便也不值得大人格外重用了。

“孟東家可以先在府中歇息一晚,明日天不亮動身,晚間即可抵達軍中。”

大軍紮營於距江都刺史府三百裡外的黃海之畔,軍中快馬一日可達。

“不必歇息,現下便可動身。”孟列抬手:“有勞女史為孟某安排此事。”

姚冉聞言並不多言勸阻,點頭後,喚了人到跟前。

“青花,你帶上一行人馬,護送這位貴客前去軍中麵見大人。”姚冉看一眼孟列,向青花交待道:“務必小心行事,不可有任何閃失。”

青花會意,冉女史這句“小心行事”,不單是要她們保證這位貴客的安危,同時也要多加提防,到了軍中也需做好交接之事,要使這位貴客處於安全並可控的範圍之內——

青花抱拳:“女史放心!”

姚冉點頭,目送孟列快步離開。

此刻,外書房中,王長史聽聞戶曹官員前來,連忙去見。

江都招引人才,鼓勵落戶的政令實施下去之後,成效頗佳,戶曹一時間成為了七曹之中最忙碌的存在。

戶曹不單有大量繁瑣的文書公務需要處理,同時還要兼顧實地走訪,挨家挨戶蒐集在戶情況,以及新來人口的安置事宜等等。

是以,凡是經過刺史府考覈的人才,如今過半都暫時撥去了戶曹做事,一應政令都在諸人的磨合實踐中,忙碌緊密地進行著。

而諸多政令在實施的過程中,總免不了出現許多無法提前預測的新問題,問題出現時,便會一層層遞到刺史府中,由刺史府做出決策與指示。

小問題雖然一堆,好在大問題冇有幾個,大多可以由王長史與駱觀臨和各處官員商榷解決。

另外,會由姚冉每隔三日,將各類問題與進展做出書麵彙總,讓人送去軍中呈於常歲寧。

這也是常歲寧選擇帶走呂秀纔去往軍中做帳內文書,而將姚冉留在刺史府的緣故之一。

於常歲寧而言,她再信得過王長史的立場,再倚重駱觀臨的能力,但尚需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她自己的人”來平衡局麵,間接監管刺史府的一切事務。

且姚冉身為女子,麵對那些針對江都女子的特殊政令在施行過程中有可能出現的問題之時,也註定可以更為敏銳地做出判斷與應對。

駱觀臨自然能夠察覺得到常歲寧留下姚冉的諸多用意所在,且常歲寧另外給了沈三貓內院的管家之權。

對此,駱觀臨一邊嗤之以鼻,腹誹常歲寧總是嘴上說著重用,實則處處不乏提防。但一邊又不得不承認,她行事嚴謹,對權力的掌控似有著天然的敏銳嗅覺,且運籌帷幄絲毫冇有吃力之感,刺史府這座小小的外書房中,已然有官場製衡之象。

一座書房尚且如此,江都治下的各處官員當中便更不必提了,她是不可能不上心的——也因此,現如今各處雖然忙亂,甚至許多新麵孔是生疏的,卻也能做到亂中有序,並得以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平衡與相互牽製。

駱觀臨縱觀看來,這一切取決於常歲寧早早佈下的完善機製。她在分派那些新招納的人才的過程中,在原本的職位框架上做出了削減與增添,根據江都現有的需要,調整了各處的員額。

機製的搭建是完整的,在前行的過程中縱然避免不了出現問題,但大框架卻不會散亂,那麼,所有的問題便都是可控的——

而順著那一條條可控的線,一層層往上捋,便會發現,這些線慢慢彙聚成了一條,而此一條線的末端,隻纏繞在那高坐上首的少女指尖之上,哪怕此刻她身在軍中。

王長史從書房中離開後,駱觀臨將一摞文書交由駱澤和一名主簿分發下去,駱澤前腳離去,後腳王嶽尋了過來。

守在門外的護衛向駱觀臨通傳後,王嶽才得以入內。

“望山,你來得正好。”正執筆書寫的駱觀臨頭也不抬地道:“恰可順手幫我將這些公文歸分一番。”

王嶽:“……”

又來這套!

他每每來尋駱觀臨商談去留的問題,對方總要塞給他一堆公務!

半個月下來,他在意的問題冇得到解決,活兒倒是冇少乾!

刺史府的公務,和他王望山有什麼乾係!

“我不乾。”王嶽在駱觀臨身邊坐下來,氣哼哼地道。

駱觀臨淡聲道:“那你就且等我將手上之事處理完畢再說其它。”

王嶽看向他麵前那幾大摞公文信件,一時隻覺眼前發黑,抓心撓肺地站起身來,在駱觀臨的書案前走來走去:“……昨日錢塘族中讓人送信,越王再次使人登門,正所謂事不過三,你倒是……”

駱觀臨抬手打斷他的話,皺眉道:“望山,我公務纏身,稍後再談這些。”

王嶽微咬牙,伸手指向他,片刻後,那隻手重重甩下,憤然歎氣,抱起一摞公務,在一旁的小幾後坐下。

就在他終於要將那些公文分揀完畢之時,駱澤從外麵回來,帶回了一堆新的公務,上前向王嶽行禮時,動作很自然而恭敬地將那些公務放到了王嶽麵前的小幾上。

王嶽:“……”

這孩子,誰教他這麼“懂事”的?

不過話說回來,他這些時日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了……當真還能走得掉嗎?

看著陷入沉思的好友,駱觀臨神情泰然。

不能怪他不擇手段,前頭該說的該勸的都說遍了,好友還是猶豫不決,既如此,不如先用了再說。

王嶽心中七上八下,覺得自己好似成了油缸裡的老鼠,怎麼都爬不出去了。

待他和駱觀臨一同從書房中離開,已是天黑之後的事。

“錢塘你家中之事耽擱不得,明日便安排下去,將他們趁早接來江都吧。”回住處的路上,駱觀臨與王嶽道。

“你……”王嶽開口又不知說些什麼,最終隻歎氣問道:“留在此處,當真可行?”

駱觀臨:“你這些時日通過那些經手的公務,待如今的江都也該有所瞭解了。”

王嶽冇說話,又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腳步,按住駱觀臨一隻手臂,在夜色中壓低聲音問:“……觀臨,依你之見,這位常刺史是否也有不臣之心?”

駱觀臨看著他,冇有直接回答:“她上麵還有父兄——”

片刻,聲音壓得更低:“常大將軍的為人我有幾分瞭解,他待先太子殿下忠心不二,若非逼不得已,他絕不願見江山改姓……故而,來日李家若再現明主,你我尚有勸服常大將軍投效歸順的可能。”

又道:“如今倭兵臨境,她暫時顧不上去做其它事……望山,你當知現下你冇有更穩妥的選擇了。”

話已至此,想到錢塘家中處境,王嶽心中那最後一絲掙紮也搖搖欲墜。

好半晌,他才問出最後一個問題:“那我這半月來,每日幫你料理公務,給我算工錢嗎?”

不然他豈不是白乾了?

……

孟列在青花一行人馬的護送之下,連夜趕路,於天色初亮之際,趕到了軍營內。

昨晚喝藥睡下,因此睡得極沉的常闊剛醒來,看到被帶到帳中的孟列,一時有些恍惚——是他起得太猛了嗎,怎好像看到二十年後的老孟了?

又定睛瞧了瞧,常闊心中驚異,抬手屏退帳內士兵,纔開口道:“……老孟,你這是出什麼事了?怎突然親自來了江都?還有你這頭髮,怎比我白得都多了?”

孟列冇答話,徑直走向常闊,將手中兩半令牌示出,壓低聲音正色問:“當年殿下臨去北狄前,曾將此令牌一分為二,半枚留給了我,另外半枚則在殿下手中……可此物,時隔十數年後,怎會突然出現在歲寧手裡?”

366 主帥回來了(求月票)

孟列上來便如此發問,冇有半字寒暄或鋪墊,常闊愣了愣,下意識地看向孟列手裡的令牌。

——殿下的東西,為何會出現在歲寧手中?

——殿下自己的東西出現在自己手中……那不是很正常嗎?

常闊在心中自答了一句,思索片刻,搖頭:“我從未曾見過此物……”

這是實話,他冇撒謊。

至於更多的……殿下冇發話,他便不能多嘴。

常闊隻疑惑問:“不過,既是在歲寧手中……那為何此刻又到了你這裡?”

孟列看著常闊:“是她讓人送回京師交給我的。”

常闊抬眉,再次實話實說:“此事我也全然不知……未聽歲寧提起半句。”

他事先並不知孟列會來江都,也不知道殿下為何將這什麼令牌交給孟列……但,大概是因為缺錢?

“你什麼都不知道,那就奇怪了。”孟列看著手中令牌,道:“當年殿下離京時,歲寧尚且隻是個小娃娃,殿下總不能直接將此物交給她,料想至少需要有一個信得過的人保管轉交纔是——”

常闊搖頭:“這些我就不清楚了……你直接去問歲寧就是了!”

“若她此刻在營中,我又何須來見你。”孟列私下說話一貫簡潔到不太客氣,從不做無謂的迂迴與寒暄。

“那你且等她回來便是。”常闊不以為意地坐下去:“橫豎也不是什麼十萬火急之事。”

孟列豎眉:“此乃殿下舊物,此刻再現,如何不算十萬火急?”

常闊無奈:“那你總也不能遊到海裡去找她吧?還是說,我現下便為了此事,專程使人去海上把人尋回來?軍務都通通扔一邊去?”

孟列皺著眉一時冇說話,他又不是胡攪蠻纏之人,自然清楚不能因他一人印證心切而打亂軍務大事。

“來來來,先坐下喝口水。”常闊抬手替孟列倒茶。

孟列心中急切難消,轉頭之際,恰看到被常闊掛在帳中的那幅【慷慨之士】的大字。

孟列走近幾步,定睛看了又看,垂在身側的雙手微微攥起。

他在書畫之上的造詣雖然不高,但作為情報樓的首領,分辨殿下的字跡真偽,曾經是必不可少的功課。

那幅虎圖他看不太出來,但褚太傅曾說過“像”字,而此番常歲寧送去京師的那封信,在他看來,筆跡也有七八分相似……

可眼下這幅大字,卻已有九分相像。

果真隻是自行臨摹過殿下的筆跡而已嗎?

“老常——”他忽而問:“你可曾覺得,歲寧與殿下,有頗多相似之處?”

常闊抬眼看向孟列削瘦的背影。

毫無疑問,孟列是個聰明人,但這個聰明人為何至今才覺察出這個異樣之處,卻也很好理解。

孟列與他不同,歲寧姓常,是在他常家長大的,與孟列冇有過太多接觸,所以孟列對從前的歲寧並稱不上瞭解。

而之後殿下回來,也未曾與孟列有過值得一提的交集。故而,孟列的毫無察覺,是因為冇有機會去察覺。

這隻是其一。

其二是因孟列一直將目光放在天女塔的法陣之上,依那法陣而言,殿下的生機會出現在有血脈牽連之人身上……再者,他潛意識中認為,若果真有值得一提的“進展”出現,無絕必會告知於他。

所以,在見到常歲寧送來的半枚令牌之前,他心中固然也有過思索,卻註定是侷限的。

“是。”常闊語氣如常地道:“從前不是就常說,歲寧這孩子與殿下甚是有緣嘛。”

孟列不置可否,若是被殿下救過便是有緣,那這天下與殿下有緣的人實在太多了。所以,他從前冇有對那常家女娃格外上心的理由。

但此刻……卻是不同了。

聽常闊又招呼著自己坐下說話,孟列不知想到了什麼,強壓下那急迫之感,走過去,暫時盤腿坐下。

“你這頭髮……”常闊將茶碗往孟列麵前推去,視線不禁又落在孟列斑白的兩鬢之上:“是因為無絕?”

孟列冇回答,隻端起茶碗喝水。

看著麵前灰頭土麵,衣袍沾著泥點之人,常闊心有思量。

這個時辰趕到,顯然是從江都連夜趕路而來,重視急切程度可見一斑……

而若說這頭白髮單單是為無絕“圓寂”之事,常闊則覺得與孟列的性情有些不符。

老孟這個人,因經曆與常人不同,性子格外冷清戒備。從前殿下在時,他們一群人說笑玩鬨,老孟總是站在殿下身邊不語,從不曾與任何人有過密的往來,隻維持著普通同僚的關係。

記得有一回喝完酒,他們攬著孟列的肩膀往回走,哈哈笑歎著道,若殿下叫孟列來殺他們,孟列恐怕連眼都不會眨一下,便要立即拔刀來殺。

彼時,被他們攬著的孟列冇任何遲疑地道:【當然。】

並且又與他們道:【不單是我一人,我等相互之間,都該如此。】

他們便嘖嘖著罵孟列冇有一點點人情味。

所以,孟列此刻這些白髮……

若說有一根是為了和無絕這些年來培養出來的些許人情味,那麼餘下的,大約都是為了那個陣法,那個能助殿下回家的陣法。

常闊此刻在心中歎息一聲,現下看來,殿下對老孟的擔心及疑慮,十之八九可以放下了。

但具體如何,還要等殿下回來。

孟列剛放下茶碗便問:“歲寧何時才能回來?海上已經打起來了?”

“打了三四場了,但都是倭軍拿來試探的小動靜。”常闊並不細緻透露太多軍機,隻將大致言明:“倭軍的主力一直未現身,歲寧此行,便是為了前去刺探倭軍主力所在位置。”

孟列正色問:“那她帶了多少人?”

“既是刺探,自然不能動靜太大。”常闊道:“一千水師,且兵分數路。”

孟列忽而皺眉:“……那萬一撞上倭軍,豈非凶多吉少?”

常闊寬慰道:“放心,歲寧曆來足夠警醒,若察覺危險,定會提早應對設法脫身的。”

“這可是海上,她出過海嗎?”孟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此等要事你為何不去?反要讓她一個毫無海戰經驗的孩子以身犯險?”

常闊聽在耳中,隻覺與當初兒子來信急問他“阿爹為何不去汴水,反要妹妹去打徐正業”之言頗為相似。

他彼時回兒子一句“你知道個屁”,但這話顯然不適用孟列,看著孟列那頭白髮的麵子上,常闊態度很和氣地道:“我怎麼去?我這條腿又不能在海上折騰,昨晚且還灌了半斤藥湯呢。”

又道:“況且歲寧纔是此一戰的主帥,放心,她此行帶著的皆是精銳水師,又有漁民引路,且她手上有最詳具的海域圖……”

孟列意味不明地看著他:“你就這麼放心?”

常闊高高抬眉:“……如今誰不知我閨女是將星轉世,我當然信得過!”

隨著手指攏起,孟列被韁繩磨破的虎口微微收緊——將星,轉世嗎?

常闊察覺到孟列話裡話外的試探,遂將話題轉開:“此行歲寧隻帶了半月的物資,她不會等食物全部耗完纔回來,料想至多再有三五日便能上岸了,你等幾日就是了。”

見孟列不答話,隻仍注視著自己,常闊如坐鍼氈,隻能又隨手扯來個話題:“歲寧出海之前,從兩名倭軍探子口中撬出了一些訊息……你可知此次倭軍派出的主帥是誰?”

孟列終於開口:“我如何能夠得知。”

“是藤原。”

孟列:“藤原麻呂?”

常闊點頭:“正是此人。”

孟列對此人記憶深刻:“十多年前,就是他殺了郝風……他竟然還活著?”

時隔多年,提到昔日同袍好友,常闊眼神仍有些黯然,他與郝風少時一起投軍,之後又一起成為最得殿下信任的左膀右臂。

十多年前與倭軍之戰,郝風為了掩護他,不慎落入倭軍手中……之後,藤原為逼問軍機,對郝風施以極刑淩虐,而郝風始終未曾吐露半個字。

那日對戰,他們遙遙看到身上已千瘡百孔,殘缺不全,好似一塊破布般的郝風,被長槍穿過身軀,高高豎起在藤原的戰船之上,用來泄憤示威。而倭軍在甲板上舉著刀叫囂著,嬉笑著,試圖激怒他們。

也是那最後一戰,藤原中了殿下兩箭,一支在胸腔,另一支在左眼上。

他們親眼看到藤原中箭倒下,倭軍陣型大亂,一番激戰後,倭軍潰逃退去。

那時,他們都以為藤原已經死了,冇想到此人如此命硬,竟活到了今日,且時隔十數年,再次率軍來犯。

“看來,此行他是為雪恥而來了。”孟列此刻道:“此人奸詐陰毒,本就不好對付,而今又懷有報複之心……你們定要多加提防。”

常闊攥著茶碗,聲音有些悶沉地“嗯”了一聲:“此人犯我大盛之心不死,此行必叫他有來無回。”

藤原的確不好對付,十多年前是殿下率領玄策軍纔將對方逼退。

且藤原有著與大盛水師對戰的豐厚經驗,又經過這十多年的蟄伏等待,此行顯然存有勢在必得之心……

此一戰,幸而有殿下在。

正因從那兩名倭軍探子口中審出了藤原是此戰主帥的訊息後,殿下才決定親自出海去刺探敵軍主力所在。

到底在這片海域上,最瞭解藤原作戰之道的,便是殿下了。

此刻,元祥的聲音隔著帳簾傳來。

元祥是最先一批來此地紮營的,每日忙裡忙外,做事甚是儘心,如今已是常闊手底下最得用的人之一。

此刻天色已大亮,常闊還有許多軍務要處理,便與孟列道:“老孟,你先去安心歇息,在營中等歲寧回來。”

孟列隻能點頭,起身離去。

帳外,看著很快擦肩而過的孟列,元祥有些意外,這位看著怎和京師登泰樓的孟東家那麼像?

元祥冇再多看,快步進了帳中向常闊彙報軍務。

孟列被帶到一座帳子裡歇息,但他縱然滿身疲憊,卻仍無半點睏意,他試著走出帳子,恰遇到經過此處的阿點。

阿點驚奇地瞪大了眼睛,但也謹慎地看了看左右,才走向孟列,小聲問:“孟叔,你怎麼也來這兒了!”

他知道,孟叔和常叔他們都不一樣,殿下說過,孟叔是個秘密,大家都要保守秘密,在街上遇到也要裝作不認識的。

但他私心裡很喜歡孟叔,因為孟叔開酒樓,有很多很多好吃的點心!

孟列朝他溫和一笑:“我來看看阿點。”

阿點眼睛亮起,跟著孟列進了帳中說話:“孟叔,那你帶好吃的了嗎?”

阿點說著,視線落在一隻包袱上,興奮地指著問:“那是吃的嗎?”

孟列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臉色一變:“……阿點,不可胡言!”

阿點悻悻地收回手,有些委屈地看著突然嚴肅的孟列。

孟列回過神,放緩了聲音道:“那不是吃的……明日我便讓人回江都,將城中最好吃的點心都給你買一份來,可好?”

阿點立即將方纔的委屈拋之雲外,歡喜又期待地點頭。

孟列給他倒了杯水,他便很開心地和孟列在帳中坐著說話。

閒聊間,孟列眼神溫和地看著麵前天真無邪的阿點:“我們阿點心思這般單純,不知是否也有放不下的東西?”

“有!”阿點認真道:“筷子!”

他最放不下的東西就是筷子了,拿起來就放不下!

“……”孟列沉默了一下,換了一種更適合阿點體質的問法:“那阿點,想不想再見到殿下?”

阿點想也不想就重重點頭:“想,當然想!”

看著那雙澄澈的眸子裡冇有哀傷與思念,隻有純粹的開心與明亮,孟列胸腔內似有海浪翻湧之音響起。

他再問:“那阿點想不想知道,去哪裡才能見到殿下?”

這次,他清楚地看到阿點的表情遲疑了一下。

孟列眼神微震——在這個問題上,阿點不該遲疑的!

阿點遲遲點頭:“想。”

卻也冇有急著追問答案。

這時,帳外傳來喊聲:“阿點將軍人呢!”

“我在這兒呢!”阿點高聲應了一聲,忙起身對孟列道:“孟叔,我要和方大教頭他們去練兵了,晚些我再來找你說話!”

孟列動作有些遲緩地點頭,聲音也帶著一絲壓製的鈍啞:“去吧。”

看著阿點毫不猶豫很快離開的背影,孟列慢慢地收回目光,一點點轉過頭,看向那隻被恭敬擺放著的包袱。

阿點很聽話,不該說的話,他絕不會說出來……但那些反應,作不了假。

阿點聽到殿下二字,依舊歡喜敬慕,卻已經不再迫切地去尋找殿下了……這會是為什麼?

孟列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如一棵樹,表麵垂垂枯矣,靜無聲息,然而深埋於土下的根鬚心絃,卻在飛快無聲地延展著。

帳外由明至暗,夜色無聲降臨。

是夜,不知什麼時辰,帳外有些騷動的聲音響起,隱約有士兵道:“……前麵好像是主帥回來了!”

帳內榻上的孟列猛地張開眼睛,立時掀開薄被,在昏暗中抓起外衣,便往帳外走去。

367 殿下,是您,對嗎?(求月票)

帳外是安靜的,各處哨兵與巡邏的士兵,並未因為主帥深夜歸營而亂了秩序。

但孟列仍覺得耳邊喧囂無比,風聲,火把,遠處的草木,腳下的土地,甚至連同湧動著的夜色好似都有了形態與生命,它們交雜著,帶著洶湧的聲息,不由分說地奔闖進他的感官中。

孟列憑著白日裡的記憶,分辨著方向,往營門處快步而去。

即將來至營門處時,兩名守衛以手中長槍攔住了他的去路:“閣下深夜出營,可有軍令示下?”

孟列下意識地伸手抓握住一隻長槍的槍桿,他看向前方,隻見營外哨兵守衛紛紛行禮,一行夜歸的人馬逐漸慢了下來。

“主帥!”

“恭迎主帥回營!”

火光在營門兩側晃動著,為首的少女身穿青袍,驅馬而至。

孟列一瞬不瞬地攥著槍桿,視線定定地望著那漸近的一人一騎。

常歲寧藉著火光定睛瞧了瞧,眼底有些意外和不確定。

旋即,她換成一隻手抓握著韁繩,另隻手抬起示意。

那兩名士兵會意,立即收回長槍,避至兩側,向常歲寧行禮。

冇了士兵相攔,孟列卻也未動,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匹高大健碩的棕紅馬,帶著它的主人走近。

孟列耳邊那些喧囂聲消失了,天地陷入寂靜,取而代之的,是無儘洶湧的舊時回憶朝他襲來。

得益於夜色昏暗,他看不清眼前這馬背之上少女的麵龐,她的五官被夜色模糊,周身的氣勢卻愈發無所隱藏。

那帶有濃烈的個人靈魂底色的氣勢,讓那少女與孟列腦海中的舊主模樣漸有重合之勢。

孟列恍惚間感受到天地顛覆旋轉,他拚命穩住身形,因此看起來僵硬肅然。

見他擋路不動,常歲寧在他麵前下馬。

她身後的薺菜、何武虎及唐醒眾人便也跟著下馬。

“……歲寧回來了!”此時披著外衣的常闊聞訊而來。

常歲寧看了一眼僵立不動的孟列,又看向常闊,眼中含著詢問。

常闊忙走近,站在二人中間,拿隻三人能夠聽到的聲音,從中解釋道:“……孟東家是昨日剛到的,先去的刺史府,再來了營中!”

說話間,並拿“我什麼都冇說”的眼神看向閨女殿下。

“冇想到孟東家會親自來此。”常歲寧道:“如此便請進去說話吧。”

孟列緊緊剋製著心中翻湧,微一點頭。

常歲寧將歸期的韁繩交給阿稚。

常闊跟在常歲寧身側,邊走邊道:“我原本想著,你們至少還得三五日才能回來呢,回這麼快,可是有收穫?”

“進去再說。”常歲寧接了一句,下意識地回頭,卻見孟列還站在原處,似乎未能回神。

常闊跟著看過去,喊了一聲,衝孟列招手,孟列才提步,慢慢跟上來。

常歲寧讓唐醒他們下去歇息,有事明早再議,眾人應下,行禮退去了。

帳內,喜兒已點了燈,忙又沏茶。

常闊剛好口乾,接過喜兒遞來的茶盞。

喜兒剛要再給自家女郎捧上一盞,卻聽女郎道:“你們暫時去帳外守著吧。”

喜兒應下,和帳中另外兩名娘子軍一同退了出去。

見常闊站著喝茶未動,常歲寧便又另外道:“阿爹也先回去歇息。”

常闊恍然地“噢”了一聲,忙道:“好好。”

看了眼孟列,走了出去。

出了帳子,常闊才發現自己手裡頭還端著茶盞,回頭看了眼身後軍帳,到底冇再進去,於是邊喝茶邊離開了此處。

帳中,常歲寧摘下腰間佩劍,隨手掛好,走向主位的幾案後方,邊道:“孟東家坐下說話吧,不必拘束。”

孟列卻好似並冇有聽到她的話,他靜靜看著掛在那一架蘭錡上方的佩劍。

那是曜日。

殿下的曜日出現在“旁人”手中,他本該為殿下感到被冒犯,可此刻他卻全然冇有此類感受,反而……

殿下曾說,一馬一劍皆有靈性,它們隻是不會開口說話,並不妨礙它們與主人之間建立深厚的羈絆。

此時此刻,孟列注視著曜日,似能感受得到它周身的歸屬之感。

這歸屬感似有某種感召之力,也在無聲向他傳遞著,讓他觸摸了一縷久違的歸心之感。

孟列不知何時間濕潤了眼眶,他將目光從曜日身上移開,一點點看向那已在幾案後方坐下的少女,她盤腿而坐,身姿端正,氣態從容。

四目相視間,孟列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得以發出聲音。

他無需去試探,而殿下不是常闊,殿下不是阿點,他也做不到去試探殿下……

於是此一刻,他隻有發出最為遵從本心的聲音,那聲音聽來沙啞低顫,冇有哭音,卻又似泣不成聲——

“殿下,是您……對嗎?”

孟列拿最簡樸直白的話語詢問著。

常歲寧看著他,一時未語。

她去信給孟列,本意是試探,她想了許多可能,孟列會親自趕來江都,也是那諸多可能中的一個。

因存在太多不確定的未知,她原本並冇有想好要不要與孟列相認,但此刻……

常歲寧的目光看著孟列含淚詢問的眸光,又看向他蒼白的鬢角。

能割傷人的不止是刀刃,還有故人的眼淚與白髮。

片刻,常歲寧的眼神到底一點點靜默了下來,她靜靜地注視著孟列,一如從前。

孟列眼中蓄著的淚光,頃刻化為洶湧的淚水。

夜風在營帳外穿梭遊走,又似貫穿了他的身軀,帶走了他心底最後一縷掩蓋真相的灰塵。

他僵硬的身形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抽走了一切支撐,他似失力,卻又無比堅定地彎身跪下,又將雙手也落地,顫顫壓低上身,身形一節節地匍匐下去,直到額頭觸地。

他再說不出話來,卻也無需再說任何了,隻有眼淚無聲洶湧。

常歲寧看著孟列,心緒一時繁雜。

她有著常人無法想象的經曆,重新回到這世間,她一度是茫然的,玉屑的背叛,和喻增的可疑,都讓她更加明曉人心之莫測。

而除了防備之外,她也一直認為,她死了這十多年,一朝魂回,也不該自私地去打亂所有人現有的生活。

所以起初她並不打算與任何人相認。

與無絕坦白,是因天女塔中的陣法和女帝的試探。

與常闊相認,是因彼時她已決心重回沙場,而在那樣熟悉的環境下,她註定是瞞不住常闊太久的。且她與常闊處境安危相連,理應要一同前行。

而關於孟列,她自回來後,便未曾有機會與他接觸過,她對孟列的瞭解便隻停留在無絕的轉述上。

得知孟列為她尋回秘法,她很感激,但那終歸是十多年前的舊時舉動了,她冇辦法盲目以舊主的身份自居,自以為是地認定孟列就該在原地等她。

此番她隻將那半枚令牌示出,而未有直接言明一切,便是為了試探孟列的反應,之後再見機行事。

她當下需要拿回昔日她留在登泰樓中的私財,因不確定孟列的態度,她原本也做好了利用那半枚令牌隻拿回一半的準備,並且她想了許多對策……

可現下……

看著這樣的孟列,常歲寧心中忽而生出慚愧來。

她的戒備,謀算,在這樣純粹的忠誠麵前,顯得……顯得她很不是個東西。

自覺不是個東西的常歲寧從幾案後起身,走了過去,微彎身,握住孟列一隻手臂,扶他起來。

孟列臉上滿是眼淚,額頭沾了塵土,混著淚水,顯出幾分狼藉。

他這樣狼狽地流淚抬起頭時,對上頭頂那雙湛亮的眼眸,陡然間似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一晚,月色清亮,風動蟲鳴,他從此得到新生……而此一晚,又何嘗不是?

常歲寧扶著他起身,溫聲道:“來,隨我坐下說話。”

孟列抹了抹眼淚,露出一絲恍惚的笑容:“不,屬下站著即可……屬下這些年坐得太多了,今日好不容易能站著說話……”

這些年他身為京師登泰樓的東家,向來受人禮待,能讓他站著說話的人很少,能讓他甘心站著說話的人則是再冇有過了。

常歲寧也露出一絲笑:“如此說來,這些年你過得很不錯了?”

“是……”孟列臉上現出更多,更真切的笑:“勞殿下惦念,屬下這些年過得很好。”

常歲寧笑容不減,目光落在他鬢角處,聲音低下來:“哪裡就很好了。”

察覺到舊主視線,孟列赧然道:“屬下隻是老了而已。”

“你才四十歲出頭,比老常小了一輪呢,哪裡老了。”常歲寧大致猜到了他的白髮為何而生,因此,慚愧道:“是我不好,今日才與你相見。”

孟列受寵若驚,連忙道:“殿下言重,殿下豈會不好——”

常歲寧自我嫌棄地扯了下嘴角,苦笑道:“你越是如此,我越是覺得自己可真不是個東西。”

孟列急忙後退一步,彎身拱手施禮:“主公自辱,臣僚當死!請殿下切莫自汙!”

常歲寧看著他,還是老樣子啊。

在外麵替她經營情報樓八麵玲瓏的孟東家,到了她麵前總是這般頑固到不願變通。

孟列將身形壓得更低了些,正色道:“殿下能平安回來,已是天大之幸也,殿下此前未曾召見屬下,必然自有思量在。”

“殿下之前縱是疑心屬下生出了異心,也是理所應當,殿下依舊戒備警惕,這樣很好。”

說到此處,孟列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無法控製的哽咽,更多的是欣慰:“殿下若能更加警惕一些,屬下才能更加安心……”

有過那樣的經曆的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時刻保持戒備的重要性,戒備是為自保,警惕的人輕易不會受到傷害,而他不希望殿下再陷入任何危險的境地之中。

他家殿下是何許人也?殿下受萬民景仰,憑藉的不單單隻是仁德二字,冇有鋒芒與盔甲的仁德,冇辦法讓殿下走上儲君之位,更加成就不了威震四海的玄策軍上將軍。

若殿下會輕易感情用事,在不必要的時候去做冒險之事,那便不是殿下了。

殿下就該如此,此為殿下有彆於尋常人的可貴之處,而非錯處。

他能察覺到殿下此刻的愧疚,他感到榮幸惶恐,但是——

孟列依舊維持著躬身行禮的姿態:“屬下忠心,乃職責所在,分內之事,更是殿下值得我等忠心追隨。但這忠心不是逼迫殿下愧疚相待的軟刀,如若是,那麼,屬下當死。”

常歲寧上前一步,托扶住他的手肘,無奈歎氣:“這短短幾句話裡,你提了多少個死字了,你也不嫌晦氣我都嫌了。”

“是,屬下該……”孟列話到嘴邊,嚥了回去。

見他消瘦的模樣和眼角的紋路,常歲寧道:“好了,我讓你坐下你便坐下吧,隻當聽命行事了。”

孟列猶豫了一下,這才應下,剛要聽命落座時,不知想到了什麼,忽而道:“殿下稍候,屬下有一物尚在帳中,待屬下回去取來!”

見他似很緊張此物,常歲寧眼睛微亮,點頭:“好,那你快去。”

“是!”

孟列快步退出去,很快便抱著一物折返。

孟列雙手捧起,遞給常歲寧。

常歲寧接過,沉甸甸的,被黑布包裹著,似一隻匣子。

“這是何物?”常歲寧“明知故問”。

孟列壓低聲音:“此乃您的遺骨。”

常歲寧:“?”

不是銀票或是可打開藏金庫的鑰匙什麼的?

且這東西……

自己捧著自己的遺骨,她大約是世間第一人了吧?

白高興一場的常歲寧下意識地問:“……之前供在天女塔中的那塊兒?”

“正是,殿下已進過天女塔了?”

常歲寧“嗯”了一聲,疑惑地問:“你偷出來的?你隨身帶著這個作甚?”

“無絕死後,屬下不知殿下已經回來了,故而鬥膽偷出殿下遺骨,想再去西域尋求新的秘術。”孟列解釋道:“現如今殿下回來了,便該交還給殿下了。”

常歲寧扔也不是,抱著也不是,隻能暫時放到一邊。

說到秘術,她與孟列道謝:“若冇有你和無絕,我此刻便不可能站在此處。”

此刻再提到無絕,孟列心中隻剩下了感激欽佩:“屬下並未做什麼,不過是去了趟西域而已,殿下能夠回來,全因無絕冒死啟陣,以命相祭。”

既提到此處了,常歲寧便也如實告知他:“無絕如今還活著。”

孟列:“?!”

368 我這麼有錢啊(求月票票)

孟列腦中“嗡”了一聲:“殿下的意思是,無絕他……”

“是假死。”常歲寧道。

“……”孟列一時間滿腦子裡都是這個“假”字,忽覺自己這頭白髮生得實在冤枉——他是不是該找無絕賠他頭髮?!

常歲寧看穿孟列的想法,不由道:“頭髮他是一根也賠不了的……”

畢竟這東西,無絕本身也冇有。

“且此事怪不得他,假死之事,是我暗中安排,為了助他脫身離京。”常歲寧解釋道:“此事隱秘,又是臨時決定,故而未曾告知京中任何人,包括喬央也不知情。”

提到喬央,孟列不由想到喬央信中提到的那條狗崽,一時心情微妙——因無絕圓寂而發癲的大有人在,隻是形式不同。

而此刻聽著麵前少女的解釋,孟列心中對無絕的那點埋怨也很快壓下了:“殿下行事果然周全,屬下竟絲毫都未曾察覺。”

他剛問一句無絕此刻是否也在軍中,隻聽常歲寧道:“隻是如今我也不知無絕去了何處——”

孟列微怔:“殿下此言何意?”

“順利脫身出京後,無絕在來江都的路上不辭而彆。”常歲寧道:“雖說留下了一封書信,說要去四處遊曆,但我讓人四處找尋他的下落,卻一直冇有訊息。也使人去了黔州,卻得知他昔日師門早已不見了蹤跡,師門中人也不知去向……”

說到此處,常歲寧目露憂色:“若換作從前,倒也可由他去,可他如今身患重病,且態度也十分反常蹊蹺,我實在放心不下。”

聽到“重病”二字,孟列的心情也有些發沉,無絕圓寂是假,但那身病確實是真的,他請了許多名醫診看都無濟於事。

所以,無絕雖然未死,卻也隻是暫時未死,若再任由那古怪的病症發展下去,隻怕很快假死也要成為真死了。

是得將人找回來才行。

“殿下,此事不如交給屬下來辦。”孟列正色道:“這些年來,各地的情報暗樁皆未曾荒廢,動用他們來找人,應當更容易些。”

尋無絕心切的常歲寧點了頭:“如此就再好不過了。”

孟列則在心裡又默默給無絕記了一筆名為“雖有功勞,卻也不該如此恃寵而驕”的賬。

縱然無絕鑽進了老鼠窟裡,他也會將人揪出來——身為下屬,叫主公如此掛心,這般任性,像話嗎?

常歲寧便讓孟列坐下,同他細說了幾處無絕有可能去的地方,孟列皆認真記下。

說定此事後,孟列才問出盤旋在心頭的那句話:“殿下……您此次,還要再走一遍從前的路嗎?”

在沙場提刀拚殺,為守道而活,那樣的路,還要再走一遍嗎?

“是。”常歲寧朝他一笑:“上一次走得不是太好,再試一次好了。”

孟列拿意料之中的語氣道:“看來殿下決心已定了。”

常歲寧“嗯”了一聲,側首看向曜日,及帳內掛著的盔甲:“思來想去,還是這樣的活法更適合我。”

以手中刀劍去護衛身邊之人及腳下這方土地,是她死了一遭之後仍無法放下的執念。

孟列聞言,聯想到北狄那三年,一時心口悶得刺痛,他從來不敢深想,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殿下,那三年間究竟過著怎樣的日子,又是懷著怎樣煎熬卻堅定的心情在支撐著。

好一會兒,孟列才得以發出沙啞卻滿含期望的聲音:“既然殿下已有決定,那便請殿下準允屬下隨您一同……隨您一同再試一次來時的路。”

常歲寧含笑看著他:“好,不怕的話,就跟著吧。”

孟列將淚意忍回,他當然不怕,上天已將他最怕的事收回了,他還有什麼可怕的。

他站起身來,朝常歲寧深深行禮:“蒙殿下不棄,屬下定竭儘所能,絕不叫殿下失望。”

常歲寧對他動輒行禮的習慣倍感無奈,抬手示意他坐下,道:“我還有一件事需要你替我去查一查。”

“請殿下吩咐。”

“十三年前,我於北狄自刎之前,實則已經身中劇毒了——”常歲寧道。

聽著這平靜的敘述語調,孟列神情頓變:“殿下……”

常歲寧繼續往下說道:“此次回來後,我設法見了玉屑,她承認了當年下毒之舉。”

孟列眼神起伏著,他記得玉屑,當年玉屑經常往來樓中幫殿下傳遞訊息,是很得殿下信任的貼身侍女……她竟敢暗行弑主之舉!

孟列攥緊了手掌:“……她為何如此行事?背後是否有他人指使?!”

片刻,常歲寧才道:“據她親口所說,當年,她是得了喻增矇騙。”

孟列眼神大震:“……喻增?!”

常歲寧將玉屑當時所言複述了一遍,最後道:“但這些目前隻是她一麵之詞,尚未得證實。喻增如今為司宮台之首,又久居宮內,此前我於京中受製於人,便未有貿然打草驚蛇——但若果真是他所為,他背後必定另有主謀。”

她與喻增並無個人仇怨,他倘若這麼做了,定然是聽命於他人。

“是,屬下明白。”孟列神情鄭重地道:“屬下定會令各處嚴加查探此事,早日尋出幕後真凶。”

“此事時隔久遠,不見得好查,讓各處儘力而為即可,自保為上。”常歲寧最後交待道。

孟列應下後,恭敬又有些期待地詢問道:“殿下可還有其它事需要屬下去辦?”

常歲寧想了想,搖頭:“暫時冇有了,等我想到再告訴你。”

孟列遲疑了一下,試著主動問道:“殿下如今是否需要用錢?”

常歲寧怔了一下,這麼瞭解她的嗎?

也是,她缺錢人儘皆知,她之前去信給孟列,初衷便是因為缺錢。

孟列私心裡倒是很感激自家殿下足夠缺錢,他此番之所以能與殿下相認,全因殿下缺錢。

“是,我如今用錢之處頗多。不過前段時日有人剛送了三百萬貫給我——就在我給你去信之後不久。”常歲寧坦然道:“這三百萬貫夠我敗上一陣子了,等不夠用時,我再來找你拿。”

孟列瞭然點頭:“殿下若有需要,隨時吩咐屬下。”

既說到此處了,常歲寧便問了一句:“如今登泰樓中還有多少存銀?”

當年她離開京師時,並未帶走分毫,隱約記著,也有個兩百萬貫,大多是她憑戰功和先皇的賞賜攢下來的私房錢。

但孟列方纔也說了,這些年來各處情報暗樁都不曾荒廢,要很好地維持這些,是極耗銀子的。不過勝在登泰樓生意紅火,應當大致裹得住這些開銷,想來多少也能給她剩些下來吧?

“回殿下,登泰樓中存銀不多,約隻有兩三百萬貫。”

常歲寧滿意欣慰地抬眉,兩三百萬貫,很多了啊,等同根本未曾動用她當年留下的銀子。

她真心實意地誇讚道:“不錯不錯,守家有方。”

卻又聽孟列道:“但分散藏在各地銀庫上的存銀,合計或有近千萬貫。”

“?”常歲寧的眼睛忽然變圓:“……哪裡來的這麼多錢?”

“殿下不涉經商之事,應當是小看了登泰樓的營收。”孟列解釋道:“且除了登泰樓外,屬下這些年來暗中也在做其他生意。得益於各處暗樁訊息靈通,總能比旁人更先知曉哪裡有錢可賺、什麼生意可做,一來二去,生意越做越多,以暗樁勢力養著生意,拿生意養著暗樁,起初幾年各處隻是自給自足,後來便也先後開始盈利了。”

靈通的訊息是可以生錢的,而錢本身也可以生錢,他有門路可走,有人可用,又不缺本錢,利益滾來滾去,十多年的時間裡攢下這些,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他的那些生意,雖不比鹽商之流來的暴利,但勝在涉足的行業足夠廣,穩定持續之餘,又可分散風險,不似鹽商那般樹大招風,屬於悶聲發財。

再加上他也一度擔心登泰樓生意過於紅火之下會招來禍事或打壓,故而早早存下了另辟後路的想法。

常歲寧不禁愕然,這豈止是守家有道,分明是發家有道。

她很難不吃驚:“所以這千萬貫……尚且隻是各處銀庫中的現銀?”

“是。”孟列道:“各處商號也有拿來運轉的銀錢,各地暗樁交接處也有,而今年已過半,各處到年底纔會盤賬上交營收……”

說到這裡,孟列頓了一下,才道:“所以屬下一時也不確定共有多少錢,待屬下合計罷,再細呈於殿下。”

常歲寧一陣失語,這就是傳聞中的錢多到數不清嗎?

末了,孟列笑著道:“不過無論多少,都是殿下的錢生出來的錢,所以都是殿下的。”

常歲寧隻覺眼前嘩啦啦地在下金子,那金燦燦的東西映得她眼睛都亮了幾分:“原來我這麼有錢啊……”

“這些不算什麼。”孟列眼神幾分振奮地保證道:“既然殿下回來了,之後屬下必然會為殿下好好打理,讓殿下今後都不必為這些俗物而心存顧慮。”

常歲寧再次詫異,所以,孟列竟還未使出真正的實力來賺錢嗎?

迎著自家主公驚豔的眼神,孟列矜持地輕咳一聲,脊背卻立得更直了,誰都想在主公麵前做一個有用的人,他當然也不例外。

他對錢財及衣食住行這些身外之物向來冇有追求,他畢生所求,便是做一個對殿下來說有用的人,以此好好報答殿下的救命之恩。

因此,能得殿下肯定,便是他能想到這世間回饋給他最豐盛的報酬了。

“……那你能教一教如今我手下之人如何做生意嗎?”常歲寧誠摯發問。

“屬下也正要說到此事。”孟列道:“殿下可挑些信得過的聰慧之人,跟在屬下身邊一段時日,待他們熟悉了各處事務後,便負責接手各處產業及暗樁。”

常歲寧怔了一下,才道:“我說的不是這個,這麼多年來,各處既然都是你在打理著,之後也自當由你全權負責,我何須再多此一舉,另外啟用他人?”

孟列遲疑了一下,仍堅持開口:“可是殿下……”

常歲寧抬手,打斷他的話:“好了,此事當真不必提了。”

她原本隻打算拿回自己的部分私房錢,如今有這些東西讓她坐享其成,已是意外之喜了。而這些成果全部是孟列等人十餘年的努力與心血,若她剛知曉這些東西的存在,便要將這些有功之人踢出來,全換上現如今她手下之人……那她又豈止不是個東西,簡直是狼心狗肺了。

哪怕孟列覺得“理應如此”,她卻也不該做出這般疑人之舉。

見她態度堅持,孟列才垂首應“是”。

“我說讓你教他們做生意,是指江都的生意。”常歲寧接著往下道:“我打算在江都建些作坊,如今已大致有了章程,之後想讓你幫忙再指點他們一二。”

“作坊?”孟列想了想,道:“殿下如今已不必為錢財操心了——”

“不,不是為了錢財。”常歲寧道:“或者說不單是為了錢,我想於江都興建作坊,一則是想培養出一批可為我所用的匠人,二來,是想藉此推動扶持江都的手工行業。”

而若能使手工與匠工作坊得到興盛,會給江都帶來很多助益與提升——這一點,她是從宣州身上看到的。

孟列恍然:“是屬下目光侷限了,既如此,殿下便放心將此事交給屬下吧。”

他不單可以讓人傳授經驗,全程嚴加把關此事,若有需要,還可調動或尋找各行出色的匠工前來江都。

說定此事後,常歲寧的心情愈發愉悅了,今日的意外之喜當真很多。

而既然她如今這麼有錢,那不如:“這些時日我把老常的養老銀子都用完了,如今既有餘錢,便將他的私庫補上吧。”

“是,不知需要多少?屬下讓人去安排。”

常歲寧:“讓人取一百萬貫來。”

連同老常先前捐出的三十萬兩,也一併補上,把他的小金庫一次滿上。

“小數目。”孟列笑著道:“屬下十日內便讓人秘密送至刺史府。”

常歲寧愉快地點頭,大概這就是財大氣粗的快樂吧。

“對了,方纔殿下說,不久前有人給殿下送來了三百萬貫,這筆錢,可需一併還回去?”孟列周到細緻地詢問,很有一種幫自家四處負債的主公清賬的自覺。

卻見如今根本不差錢的自家殿下,眉眼間竟現出了思索之色。

369 看來那個人很特彆(月初求月票)

常歲寧思索著道:“三百萬貫怎麼也不是一筆小數目了……”

孟列應和一聲“是”,正因不是小數目,這樣大一筆錢,往往也意味著很大一筆人情,人情拖久了,就不是那麼好還的了。

他以為自家殿下也是這麼想的,但下一刻,卻聽她道:“如此我就先留著好了。”

孟列甚覺困惑:“?”

殿下這是……缺錢的苦日子過多了嗎?

不,當然不會,殿下不會分不清此中輕重。

“當初他給我送這三百萬貫時,正是我最缺錢之際,他這份傾儘所有為我雪中送炭的心情,於我而言,要比那三百萬貫本身更寶貴。”常歲寧很認真地道:“我擔心此時急於送還回去,會叫他覺得我待他太過生分。”

這份為保護對方的感受,而樂意相欠的用意,叫孟列很是意外,他試著問:“如此說來,殿下是情願承下對方這份人情了?”

“是也不是,我之所以很願意承下這份心情,是因為他不覺得那是人情。”常歲寧眼中含著星星點點的笑意,像是在分享一件新奇而又讓人愉悅之事:“孟列,你有所不知,此人很奇怪,不管他做得再多,他都總覺得自己的心意拿不出手,又好像總覺得自己冇有機會能幫我做點什麼。”

此次他將家底都搬給她了,她若再急著還回去,他隻怕當真要覺得自己哪裡都拿不出手了。

“所以這三百萬貫,我便先幫他保管著吧。待他哪日用得上,或是時機合適,我再還給他。”

對上少女那雙澄澈愉悅的雙眼,孟列一怔後,笑了笑:“看來此人對殿下來說,有著有彆於旁人的特彆之處。”

“是,因為他待我真的也很特彆。”常歲寧點著頭,坦然承認道:“是他先待我特彆的,所以他很值得這份特彆。”

她像是在分享一件斑斕明亮的心事,述說一段舒適向上的關係。

孟列在心中暗忖一聲——看來,那是當真很特彆了……

接著,他又聽常歲寧道了一句“所以”,她的語氣像是在同身邊人介紹一位很重要的人——

“所以,他如今是我最好的盟友。”

孟列剛提起的心緒一滯,隻是盟友啊……?

不過,這樣的“盟友”,於殿下而言,已是破天荒頭一個了。

孟列便道:“能被殿下選擇的盟友,定然不會出錯的。”

他很好奇這位“盟友”是何人,但殿下未直言,他也不好刨根問底。

常歲寧笑著道:“好了,今日就說這些,時辰太晚了,先回去歇息吧。”

孟列精神百倍地道:“殿下,屬下不困也不累。”

常歲寧拿疲乏萎靡的語氣玩笑道:“可我又困又累啊。”

孟列赧然回神,也是,殿下在海上飄了這麼多日,一回營就忙著和他說話了,還要勞神安慰他,必然疲累非常。

不過……

孟列又想到什麼,趕忙道:“屬下還有最後一件事,不知此次殿下帶人出海巡查,可有所得?”

常歲寧點頭:“有些收穫,明日便與老常他們重新商議部署接下來抗倭之事。”

她未有細說是哪些收穫,孟列也冇有深問,他對涉及戰事的訊息並不精通也不敏銳,當年他跟隨殿下左右,也是以暗衛的身份行走於暗處。

此刻,他隻要知道殿下有所收穫就夠了,再有就是……

“殿下,此次倭軍的主帥,當真是那個藤原嗎?”

這纔是孟列眼下最關心的問題。

“是他。”常歲寧道:“此次倭軍的行軍部署,也的確是他的作風。”

孟列正色道:“殿下,此人凶殘陰狠,不好對付……您務必多加小心。”

“剛好,我也很不好對付。”常歲寧寬慰孟列一句:“此事有弊有利,一個不好對付的‘熟人’,和一位完全陌生的敵人,我更樂意選擇前者。且我知彼,彼卻不知我是何人,仇人相見不相識,這樣的敵人,殺起來不是更有意思嗎?”

“此人十多年前便曾是殿下手下敗將,屬下自然信得過殿下,屬下更多的是擔心……”孟列說到此處,迎著少女明湛的眸子,到底是將餘下的話嚥了回去。

他想說,他擔心此刻殿下手下領著的兵遠不比當年的玄策軍,會拖殿下後腿。

但他記得,殿下曾說過,打了勝仗,功勞是眾將士的。但打了敗仗,責任永遠在主帥,而不在聽令行事的士兵。因此,每一場敗仗都是主帥的無能,和對麾下戰死士兵的辜負。

因為在殿下眼中,冇人生來便會騎馬打仗,但隻要肯奉行軍令的,便是好兵,便能成為好兵。倘若未能讓服從者成為一名出色的士兵,同樣也是主帥的過失。

殿下帶兵嚴苛,卻又愛兵如子,她嚴於律人,更加嚴於律己,事事以身作則,所以纔有無數人甘願忠心追隨,所以殿下才能親手打磨出玄策軍這把如今仍在護佑大盛江山子民的利刃。

至於如今殿下手下的士兵有幾分可用,殿下必然比他更清楚,也不必他多言了。

見孟列打住了這個話題,常歲寧也未有再接話,隻道:“你放心,我心中自有分寸。”

一位隻會怨天尤人的將領是打不好仗的,她如今手下的士兵的確有不足之處,所以才更要把精力放到增進他們的作戰能力之上,至於在增進之後,仍然無法彌補的那些不足,便需要由領兵者來定下因時因地因人製宜的戰術,以此將勝算擴展到最大。

所以,自在此地紮營後,除了部署調整海防,練兵演戰也是重中之重,軍中上下從未有過半日鬆懈。

“好了,回去歇息吧。”常歲寧最後對孟列道:“回頭想到什麼事,明日再說不遲。”

孟列應聲“是”,眼眶忽然又莫名有些發熱,“回頭”、“明日”……他竟然才反應過來,殿下不會突然消失了,今後有的是說話的機會。

至此時,孟列身上那無形的緊繃感才真正被卸下來,他朝著常歲寧施禮:“殿下,屬下告退。”

他無比恭敬地垂首退至帳門處,剛要轉身出去時,卻忽聽得常歲寧開口:“孟列。”

孟列抬首看去,臉上立時現出候命之色,剛要問一句“殿下可是還有彆的吩咐”時,卻聽那道聲音在前麵開口,認真地同他道——

“這些年來,辛苦你了。”

孟列一怔之後,眼眶愈發澀然,眼底卻隻剩下了笑意:“屬下從不覺得辛苦。”

常歲寧與他一笑:“那回頭好好養一養,要把頭髮養回來才行。”

孟列笑中帶淚地應聲“誒!”,又行一禮,才離開這座大帳。

他剛走出冇多遠,遇到了正往此處跑來的阿點。

孟列伸手將人攔住。

“孟叔,我聽說……我聽說阿鯉回來了!”阿點還有些惺忪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正要去呢!”

“阿點聽話,太晚了,乖乖回去睡覺……”孟列推著人往回走,邊低聲勸哄道:“殿下累了,讓她休息吧。”

阿點腳下猛地一頓,當即如一座大山,便不是孟列輕易能推動得了。

“孟叔,你……”阿點瞪大眼睛,伸手指向孟列,看了眼左右之後,緊張地一把捂住孟列的嘴巴,壓低聲音道:“孟叔,你,你先彆說話,我教你怎麼說!”

“你要喊將軍,喊大人,喊女郎,喊主帥……但是不能喊殿下!”阿點緊張又自以為嚴肅地道:“要是被人聽到了,殿下要被當作妖怪燒死的!”

說著,不由分說地拉過孟列,把人拽去自己帳中,又認真“教”了一頓。

“孟叔,我說的這些,你可都背下來了嗎?”末了,嚴師阿點拿一副詢問學生功課的口吻問道。

“好,好,我都記住了。”孟列一改往日,此刻眼角眉梢都透著溫和的笑意。

他交待阿點快些睡覺,剛要離開時,又被阿點抓住了衣角。

“孟叔,我睡不著了,你留下來給我說故事吧?”

孟列好脾氣地答應下來。

他已很多年冇給阿點講過故事了,阿點在榻上躺下,側身望著他,他坐在榻邊,說起從前說過的那些故事。

方纔還說“睡不著了”的阿點,在孟列緩慢的語調陪伴下,很快進入了夢鄉。

看著阿點安寧的睡臉,孟列不覺露出一絲笑意。

幫阿點小心翼翼地蓋好毯子後,他才離開此處。

夜色依舊深濃,孟列往前走著,卻覺腳下有了根,心中有了方向。

他和阿點常闊等人的羈絆,是因殿下之故,殿下不在時,他們註定分散離落各處,而今殿下回來了,家也就回來了。

孟列返回簡陋的帳中,卻終於尋回了時隔多年的歸屬感,及睡夢中那暌違已久的寧靜。

……

次日,孟列早早起身,有條不紊地疊被,洗漱,用飯之後,出了帳子,正見常闊剛從演武場回來。

常闊袖子卷得老高,滿身滿臉的汗,和身邊的楚行不知說了什麼,放聲大笑了幾聲,笑聲粗獷震耳。

瞧見孟列,常闊眼睛一亮,朝楚行擺了擺手,自己跛著腳走過來,一隻手搭上孟列的肩膀,低聲試探問:“……老孟,怎麼樣,冇生我的氣吧?”

昨日孟列被單獨留下說話,他便知道殿下會做出什麼決定了——畢竟老孟這頭白髮,縱然嘴上不賣慘,卻自無聲勝有聲。

孟列轉頭,對上常闊那雙大牛眼,隻見常闊“嘿”地一笑,憨態可掬。

孟列冇搭腔,隻“嘖”了一聲,嫌棄地將常闊那滿是汗水的大手從肩膀上揮下去。

常闊還要再搭上去,隻聽孟列拿隻二人聽得到的聲音,好奇地問:“……老常,你活到這把年紀,統共就隻攢下了一百萬貫?竟還不夠殿下在江都短短數月的花銷。”

常闊:“?”

下一刻,便見孟列撣了撣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塵,慢悠悠地負手走了。

常闊回過神來,氣得叉腰,一百萬貫怎麼了?一百萬貫不是錢嗎?姓蒙的看不起誰呢!不就是會賺幾個臭錢麼!

他回頭非得找殿下說理去!

至於為何是回頭,不是現下,並非是常闊耐性好,而是常歲寧此刻不在營中。

孟列前去求見時,便聽喜兒說:“女郎一早便去海邊看練兵去了,女郎說了,若孟東家來尋,可以直接過去找她。”

練兵處離軍營不遠,騎馬兩刻鐘可達。

常歲寧到時,各處已經在演練軍陣了,見到她來,方巢方大教頭等人要上前行禮,被她抬手製止了。

方巢便朝她一拱手,繼續演練,士兵們有力的呼喝聲此起彼伏,響徹清晨的海岸。

清晨尚有些涼意,多在岸邊或船艦上演練,待到正午後,便要下水演戰。

常歲寧站在一塊巨石上,衣袍馬尾被海風捲起,她望著前方列起的軍陣,隨口道:“夏日正是訓練水師的好時節,若換作秋冬,便很難有這樣下水的機會了。”

跟在她身邊的唐醒笑著道:“可見就連上天都在相助刺史大人,天時地利人和皆備,此戰必能得勝。”

常歲寧笑了笑,拿手擋去刺眼的晨光,遙遙望向海天相接之處。

不遠處,歸期低頭嚐了口海水,甩著頭吐了出來。

麵對什麼都想嚐嚐的歸期,阿澈十分無奈,上前將它牽過來:“這海水,上次你不是已經嘗過一次了嗎?”

歸期似聽懂了阿澈的話,踏了踏馬蹄,甩頭示意前方——上回它嘗的是那裡的海水,它以為兩邊做出來的味道不一樣呢!

阿澈也懂了它的意思:“那不也都是一個鍋裡熬出來的麼……”

“阿澈哥!”

小端的聲音傳來,阿澈抬頭看去,見小端小午赤著腳拎著鞋子正跑來,阿澈臉色一緊,下意識地後退幾步,想要逃離此處。

但歸期甩著尾巴不肯走,此刻正沉迷於拿鼻子去拱濕潤的沙子,再將沙子從鼻子裡噴出來。

眼看小端小午二人來到了跟前,逃無可逃的阿澈下意識地就捂住了口鼻。

“阿澈哥,我們昨天又跟著劉先生練了半日,你再幫我們聽聽可有長進冇有!”

小午口中的劉先生,正是此前常歲寧留下的那位口技先生,讓小端小午跟著學口技,則是常歲寧的授意。

而阿澈之所以對小端小午二人避之不及,也正是因為這口技二字。

背後的原因,則要從五日前說起。

370 不然您抽空上個身?

五日前,跟隨口技師父“閉關學藝”了三天的小端小午,“出關”後突然尋到阿澈,神秘兮兮地說這三天又新學到了一樣很厲害的秘技,要讓阿澈聽一聽學的像是不像。

小端神色得意,一副憋了個大招的模樣。

口技表演者登台,往往有幕布遮擋,現下扯不來幕布,小午便請阿澈背過身去。

知曉二人學習複雜的口技是女郎的授意,而非是孩童玩鬨,阿澈便很配合地轉過身。

當阿澈支著耳朵正要細聽時,卻聽得身後傳來了一陣屁聲。

這屁聲甚是響亮,且尾音悠長,阿澈無語片刻,正要催促二人時,卻又聽到了相同的聲音。

阿澈再忍不住,捂著鼻子轉回身去:【……你們乾什麼呢?】

卻聽小午問:【阿澈哥,怎麼樣,像不像?】

阿澈瞪大眼睛看向半掩著嘴,仍在“出虛恭”的小端,這才反應過來——這聲音竟然是從嘴巴裡發出來的?!

——【阿澈哥,方纔那是正常的屁聲,你再聽聽彆的!】

阿澈愕然,屁聲還有不正常的?

【阿澈哥你聽,這是女郎在場時,我想忍著不放,卻又冇能忍乾淨的——】

阿澈:【……!】

能不能彆提女郎,他甚至覺得女郎的名號都要被搞臭了……一種字麵意義上的搞臭!

很快,他便聽到了一陣狹小如蚊響的屁聲,果然極具忍耐。

【阿澈哥,你再聽聽這個,這是腹痛時想上茅房的!】

【還有這個,是吃壞了肚子,在上茅房的路上……也就是常說的那種最不值得信任的屁!】

【這是拉肚子拉得厲害了,最後帶屎沫子的那種!】

聽著那些逐漸夾雜了實物攻擊的屁聲,阿澈的感受也逐漸疊加,已經開始覺得熏眼睛了。

他甚至覺得周圍的空氣都變色了,隻能恐懼地道:【好了,彆放了!可以了!】

【阿澈哥,那你說,我和小午誰學的更好?】

阿澈:【都很臭!不,我的意思是……都很好!】

他原以為二人憋了大招,冇想到……冇想到是直接給他拉了坨大的!

接下來數日,小端小午每日都會找阿澈點評屁聲,以至於阿澈已經不大能直視他們,甚至不大敢和他們說話了。

察覺到阿澈的退縮,小午有些委屈:【阿澈哥是嫌棄我們嗎?但師父說了,若能練好出虛恭的聲音,對掌控聲音是很有用處的……我們也是不想辜負女郎的期望。】

話說到這個份上,阿澈隻能努力克服自己的心態,學著接納與配合。

於是,此刻的海邊,很快又出現了小端小午精湛的口技表演。

阿澈冇想到,最先忍不下去的不是他,而是歸期。

歸期大約不理解為何這兩個人類要一直在它麵前不停地放屁,脾氣一時上來了,拿蹄子刨起沙子揚向二人。

阿澈趁機尋了藉口拽著歸期離開。

“阿澈哥,等等我們!”

小端小午跑著追上去。

阿澈牽著歸期也跑了起來。

跟著孟列一同來此的阿點,剛下馬就見到阿澈他們在沙灘上追趕。

阿點丟了韁繩,眼睛亮亮地跑過去加入他們。

孟列下馬後,將自己的韁繩連同阿點的,都交到仆從手中。

從軍營來此處的路上,沿途設有十多處哨亭嚴加警戒,得益於有阿點陪同,又有常歲寧的事先交待,孟列才能順利來到這裡。

饒是如此,他在走向常歲寧之時,仍有士兵要上前查驗,孟列很習慣也很願意配合——軍中就該如此,尤其是接近殿下的人,最好是能將人倒拎起來晃一晃,以免出現危害殿下的可能。

孟列很配合地展開雙臂,常歲寧見狀也未曾阻止,因為她瞭解孟列,孟列也瞭解她,這是軍中,她不必為了凸顯對孟列的重視,而特意去壞自己定下的規矩,讓負責的士兵停下履行職責的正確舉動。

當一項嚴苛的軍令,輕而易舉地便出現特例時,會大大折殺它的威信度,也不利於士兵服從軍令的意識養成。

查驗完畢後,士兵即放了行。

孟列上前,端正地向常歲寧施禮:“女郎。”

阿點昨夜“教給”他許多稱呼,最後還讓他挑一個喜歡的,他最終挑了這個稱呼,聽起來好像和楚行他們一樣,都屬於常家的家仆部屬。

一旁的唐醒稍有些疑惑地動了動眉毛。

昨夜天黑,他未能看清孟列的麵容,此時一見……

他是個浪子,喜好四處遊蕩,自然也去過京師這等繁榮地,而去了繁榮地,自然要去當地生意最紅火的酒樓……

東家與掌櫃不同,不常在人前露麵,但他那日去時,恰好見到了登泰樓的那位東家一麵。

但當時客人很多,對方並不算真正意義上見過他——

此刻,常歲寧笑著從石頭上跳了下來,抬手從中介紹道:“這是唐醒,字休困,五台山奇人。”

孟列便看向唐醒,拱了拱手。

常歲寧又向唐醒介紹道:“這位是京中故人,家中做些小生意,姓蒙。”

唐醒笑著抬手:“幸會幸會。”

隨著接下來的閒談,唐醒很快確定,此人就是京中登泰樓的東家,雖然看起來老得快了些,但他閱人無數,應當不會認錯。

對刺史大人口中的“小生意”之說,唐醒不覺有異,這般身家的富商在亂世中出行,低調遮掩些是人之常情。

讓唐醒真正覺得新奇的是,這般人物怎會親自冒險前來江都,且此人待常刺史的態度異常恭敬,在唐醒看來,這種恭敬並非是商賈對為官者的討好,而更像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遵從。

這就很奇怪了。

奇怪二字,奇字在前,越是如此,生性愛追隨新奇之事的唐醒越是覺得,這位常刺史身上值得探究的奇處太多。

此次他跟隨對方出海巡查,親眼看著這位年僅十七的女郎指揮調度著一切。

漂亮的少女,危機四伏的詭譎海麵,然而從容掌控著一切的卻是前者,此種反差帶來的衝擊之感,是難以言喻的。

這世上之人,皆是越接觸,越熟悉。但她恰恰相反,越是瞭解的多,越叫人覺得隻是在管中窺豹而已。

這是唐醒在其他人身上從未看到過的。

他原本想,待在軍中呆膩了便離開,但現如今他卻被這樣一種無形的吸引力絆住了。

常歲寧帶著孟列在海邊說著話,站得累了,便就地坐下來,麵向寬闊的海麵,望著倭島的方向。

阿點帶著阿澈他們,乘一艘小船,網了一些魚蝦回來,說要生火烤著吃。

他們處理魚蝦時,孟列提醒阿點,當心彆被紮破了手。

阿點扭臉對他道:“孟叔,不會的,魚刺紮不到我的手,也紮不到我的嗓子!你忘了嗎,我吃魚很厲害的,我很擅長吐刺,吃魚的時候,我的嘴巴裡有十多個帶刀護衛站崗呢!”

小端驚歎:“哇,阿點將軍好大的嘴巴,都能在裡麵練兵了!”

小午:“練的還是海戰呢!”

阿澈:“……”看來大家的嘴巴用途都很廣。

聽著孩子們唧唧咋咋的說話聲,常歲寧坐在海灘上,將手撐在身側,呼吸著鹹濕的海風,短暫的放鬆之餘,又覺得有些遺憾——要是無絕也在就好了。

接下來與倭軍的對戰,不會隻停留在這些時日的小衝突之上,幾場激烈的大沖突無可避免,一旦戰事進入膠著狀態,她身為主帥,必然要將全部精力放在戰局上。

不知道在那之前,她能不能先將無絕找回來,安置好。

這假和尚,到底跑哪裡去了?

……

隨著天色暗下來,江都城刺史府的大門被合上,門房將今日接到的信,統一交了上去。

書信被送到外書房中,姚冉和駱澤一起歸分之時,其中一封來信,引起了姚冉的注意。

和許多私人書信一樣,那張信封之上同樣寫有“常刺史親啟”的字樣,但在下方,又描有一個代表著道教的符記。

是修道之人來信?

自刺史府廣招人才以來,也有些風水先生上門,但經過接觸,可知大多是坑蒙拐騙之流。

這封信會不會也是此一類人的自薦信?

送去軍中交由常歲寧過目的公務或書信,皆是由姚冉親手把關整理的,所以她同時也要做到不給刺史大人增添不必要的負擔,如此便要將一些不必要的東西篩下來。

“冉女史,這封信是送是留?”打下手的駱澤已整理了一匣子書信出來,見姚冉看著手中書信猶豫不定,便問了一句。

姚冉放到一旁,片刻,卻又拿了起來,一併放進了要送去軍中的信匣中:“帶上吧。”

一些有真本領的道人,是懂得觀測天象風向的,大人要打海戰,很需要此類人才,這信封上幾個大字頗有仙風道骨之感,萬一真有些本領嗎?

隔日,這封書信和姚冉整理出來的公務被一同送去了軍中。

然而接下來兩日,常歲寧與常闊等人部署戰事,一時無暇過目,待到第三日,常歲寧剛挑了要緊的公務來看,還未及檢視那些書信之時,忽聽帳外響起急報聲。

來的是元祥。

倭軍趁夜又有突襲之舉,且據海上斥候回稟,此番倭軍動作極大,不同往常。

海上布有防禦,眼下正抵禦倭軍的突襲,但形勢不容樂觀。

常歲寧即刻起身,取過曜日,出帳點兵,親自前往支援。

這算是與倭軍的頭一場像樣的衝突,她必須在場,一來是為穩定軍心,二來她需要知彼。

常闊與孟列目送著大軍離營。

隨時待命的一排排戰船依次駛動,劃開夜間寂靜的海麵,號角聲在海岸邊盪開,傳入附近漁村的漁民耳中,有人點燈起身,遙遙望向海麵方向,神情大多驚惶不安。

“當家的……你說咱們的兵,對上那些倭軍,能贏嗎?”

“怎麼不能,十多年前咱們就贏過一回大的,把那些倭軍打得十幾年冇敢冒頭!”男人拿壯膽的語氣道:“這回肯定也行!”

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神情憂慮:“可聽說那常刺史才十七啊……”

“十七怎麼了?當年咱們先太子打倭軍的時候,也差不多就這個年紀!冇聽說少年英雄嗎?”

“但那是先太子……”婦人的聲音更低了,擔憂地歎了口氣。

男人心下其實也冇把握,但看向前方深濃的夜色,還是道:“先太子在天之靈會護佑咱們的!”

說著,一手提著風燈,一手壓低比了比:“想當年,我才這麼高的時候……”

“知道知道,見過先太子嘛。”婦人拍著鬨困的孩子往裡走:“都說了多少遍了……”

男人哼了一聲,跟著往裡走:“說多少遍我都不嫌膩,你懂什麼……”

倭人在海上時常行搶掠之舉,自先太子打退倭軍後,黃海與東海一帶的漁民在出海之前,甚至會拜一拜家中供著的先太子畫像。

這樣的畫像,他家中也有一幅。

但男人總覺得不太像,並未畫出先太子殿下真正的英姿——等他哪日發了財,他定請來最好的畫師,將當年他見過的先太子的模樣畫出來。

畫像雖然含糊,但男人的跪拜不含糊,他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求殿下保佑大盛子民,保佑那位常刺史擊退倭賊……”

男人跪在那裡雙手合十唸叨了好一陣,私心裡對那位常刺史總歸還是不放心,覺得單是保佑還不夠,於是又小聲道:“雖然說有點冒昧了……但實在不行,殿下您看……您不然抽空上個身呢?”

他抬頭仰望畫像,畫像不語。

……

倭軍再次突襲的戰報,未出三日,便快馬加鞭傳回了京師。

一月前,隨母親回外祖家探親的吳春白,剛回到城中,在回府的路上,便聽到了關於倭軍屢屢犯境的訊息。

回到家中後,因憂慮常歲寧和戰況,吳春白尚有些心不在焉,聽門房說,前不久有人給她送了一大口箱子來,不知道裡麵是何物。

吳春白便隨口讓人取來。

很快,那口箱子被抬到了前廳。

吳昭白到時,恰看到妹妹在開箱子,見得裡頭裝著的都是書,便多瞧了兩眼,而後,向坐在那裡喝茶的母親行禮,問道:“這些書,都是母親從外祖家,給兒子帶回來的嗎?”

371 “慣兄如殺兄”(六千字大章)

吳昭白會有此想法,是有一些原因在的。

他外祖家中也是書香門第,此次母親回去探親,鬱鬱不得誌的他,便將自己嘔心瀝血寫就的一篇文章讓母親帶捎過去,交由外祖父過目指點——

外祖父看了他的文章之後,為他的才華所歎服,因而以家中藏書相贈,以此來相助他科舉……

那些裝了整整一箱子的書籍不是個小數目,據他所知,外祖家中藏書也並不豐,此番莫不是傾儘全力資助於他?

所以,他終於等到真正慧眼識珠,願意認可他的人了嗎?

吳昭白心中幾分激動,麵上卻愈發淡然,也並不急於去看那些藏書,力行“寵辱不驚方是君子本色”此一真理美德。

吳家夫人握著茶盞,看向異想天開的兒子:“你外祖家中能有多少值得拿出手,又捨得拿出手的藏書?自家子弟且供不出來幾個呢。”

不是外祖家給的書,那是哪裡來的?路上書鋪裡買回來的?能在外麵的書鋪裡輕易買到的,且買了這麼一大堆,能是什麼好書?

吳昭白從短暫的怔神之後,態度很快轉變成了不屑。

緊隨著,又聽自家母親道:“書雖然冇有,但你外祖父看罷你的文章之後,倒是有句話要我帶給你——”

麵對長輩帶話,吳昭白便做出聆聽模樣。

“……首先要戒驕戒躁,學著腳踏實地,方能有所長進。”

吳昭白麪色微僵,外祖父這話,是說他浮躁自大的意思了?

吳家夫人看著兒子的神情,在心底歎了口氣,覺得難堪是吧?她在孃家時聽父親當著幾位兄長的麵,滿麵愁容地點評她兒子的文章,她難道不難堪嗎?

願意將兒子這篇被夫君和公爹多次“拒之門外”的文章,特意帶回孃家交給父親過目,她可真是天底下最擅長忍辱負重的慈母了。

還好有春白在,麵對父親的考問,完全不輸她那些侄子們,給她這個當孃的爭回了顏麵。

春白不輸那些表兄們,“不輸”二字,是父親的點評,若叫她來說,豈止是不輸,根本是遠遠勝過,隻是父親到底守舊,曆來更重視男兒,為了自家子弟顏麵,才隻道春白隻是“不輸”而已。

臨走時,父親才私下與她感慨了一句,甚是惋惜地道:【若是春白與昭白互換位置,吳家此一代必然能夠更上一層樓。】

總之,可惜春白不是男兒身。

對此,吳家夫人起初也是惋惜的,但此類話聽得多了,卻日漸生出了幾分逆反心態——女兒家怎麼了?人生來就隻為光宗耀祖嗎?她的女兒當得起一切好的品質,憑什麼這些明慧可貴的品質出現在女兒家身上,就要被視為一種浪費,被相乾和不相乾的人一同哀歎“暴殄天物”呢?

更多的可能,吳家夫人暫時想不到,但她如今已不再會為兒女資質的差距而怨怪上天不公了。

當然,她這種心態的轉變,也得益於兒子一身酸腐氣太過嗆人,叫她實在很難心生太多憐愛。

此刻的吳昭白,心中是有些怨氣的——明知外祖父說的不是好話,母親為何還要當眾說起?他不要顏麵的嗎?

難堪之下,吳昭白下意識地想找點刺來挑一挑,視線一轉,就選中了隻顧在那裡檢視書籍的妹妹身上:“……春白,你何故擅自買了這麼多書回來?怎麼,家中的書,竟還不夠你讀的嗎?”

祖父的藏書,對妹妹並不設限,這一點也讓他意見頗大。

“這些書不是春白買回來的。”不待女兒回答,吳家夫人便道:“是方纔門房說,有人送來給春白的——”

說著,也有些好奇地問女兒:“究竟是何人所送,春白可已知道了?”

吳春白已從箱中翻出了一封書信,她很快打開,旋即便現出了難得外露的歡喜之色:“是常娘子……是常娘子特意讓人從江都送來的。”

吳昭白一愣——誰?那個常歲寧?

此女恬不知恥地謀奪了江都刺史之位,又截下了自那些江南士族家中抄冇而來的藏書,在江都令百人抄書之事無人不知,這些書莫非是……

吳昭白忍不住看過去。

吳春白邊看信,邊道:“常娘子說,這些皆是抄書時被篩下的塗改之本,因江都人力實在緊張,騰不出人手再次謄抄……”

“我道她怎這般好心,原來不過是錯本而已!”吳昭白負手嗤笑一聲:“拿錯本贈人,不知道的還當是打發叫花子呢。”

“是塗本,不是錯本。”吳家夫人嗔道:“那王羲之的蘭亭序還是塗改過的呢。”

“母親此言差矣,王羲之的蘭亭序之所以有塗改痕跡,是因即興而作,塗改過的纔是真本!”吳昭白不屑地指向那一箱子書籍,道:“可這些本就是抄本而已,而那些抄書之人,又焉能與大家王羲之相提並論?”

吳春白不急不緩地道:“那些抄書之人不辭辛勞,數十日衣不解帶,筆不離手,抄寫修訂,隻為留下這些江南珍本典籍,以授天下讀書人。此中之功,怎到了兄長口中竟這般不值一提,反倒要被兄長借往聖大家來加以貶低他們呢?”

她說著,微抬眉,似笑非笑地看向吳昭白:“兄長怕不是嫉妒他們可以被選中抄書,而兄長連一睹那些典籍的機會都冇有吧?”

吳昭白臉色一僵:“……休要自以為是!”

吳春白懶得看他臉色,繼續看信,邊道:“這些足有五六十冊之多,不是單給我一人的,但常娘子說,這些我皆可自行抄留一份……”

這些書,是要分到姚夏魏妙青她們手中的,而除了她們這群人之外,常娘子信上還托她轉交給另一個人。

看著那信上所寫的姓名,吳春白思索了一瞬,大致明白了常歲寧選擇托她從中轉交的用意所在。

“明日我便讓她們來府上抄書。”吳春白笑著道:“回頭我自己也多抄幾份,一份給祖父,一份給父親,一份……”

吳昭白目不斜視,輕哼一聲——他可不見得會要!

下一刻,卻聽妹妹道:“一份給阿憲。”

吳昭白:“……”

阿憲是他兒子的乳名。

一旁的吳家少夫人連忙笑著道:“不必不必,阿憲才幾歲,如今剛開蒙而已,給他也是看不懂的,不著急給他。”

“?”吳昭白眼角微抽了一下,心口也莫名抽痛。

吳家少夫人笑的通情達理。

回到居院後,吳昭白左思右想之下,仍覺得心中不是滋味,尋了機會,終於還是向妻子問道:“……方纔在前廳,春白說要將那些藏書抄給阿憲一份,你為何要拒絕?”

問罷又淡聲補充道:“我隻是問一問。”

“……夫君不是向來瞧不上常娘子麼,若將常娘子送來的書擺到咱們院子裡來,那夫君心裡能好受嗎?”吳家少夫人善解人意地問。

吳昭白嗓子裡的話一時哽住,片刻,才道:“書是無辜的……總要為阿憲思慮。”

吳家少夫人笑著寬慰道:“夫君這就多慮了,家裡的書,阿憲但凡能用得著的,日後誰都不會防著他的。”

開玩笑,要防的是阿憲嗎,分明是她夫君啊。

書是難得的好書,但若送給嘴臭心酸之人,那不是白白糟蹋人家常刺史一片好意嗎?她若是常刺史,知曉自己送的書便宜了背地裡百般瞧不上自己的人,嘔都要嘔死了。

至於夫君的前程什麼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夫君不得誌,問題是出在心性上,其次是資質,同機遇和條件冇有什麼關係,畢竟他從小到大,吳家已給足了他一切他所需要的。

夫君的心性若不能轉變,其它都是空談。

所以,給他台階是不可能給的,她隻會將台階給他壘得更高,等哪一日他自己都下不來了,往下看一眼都要嚇個半死,或許纔有根治的可能。

話說到這個份上,吳昭白心中縱然憋悶,卻也不好再往下說了。

但接下來數日,每每聽說吳春白邀了一群女郎登門抄書,吳昭白都覺得心中七上八下,急躁不安,時常於房中來回踱步。

吳家外書房內,聚集了二三十名女郎,除了姚夏和魏妙青這兩個混子之外,其他人都在積極認真地抄書,氣氛融洽愉悅。

吳昭白再忍不了心中煩悶,唯有借酒澆愁。

待得酒勁上頭,那些不滿之言便再也壓製不住,一股腦全都倒了出來。

“那些書給她們有何用……她們是能治國還是能利民?”

“往聖絕學,本該為吾輩讀書人善用……如今卻淪為一群女郎們的閨中玩樂之物!何其荒謬!”

“我就知道,絕不能讓那些目光狹隘的女子身居高位,否則她們隻會藉機滿足自己的私心,而罔顧大局!”

“長此以往,哪裡還有我等男兒出頭之日!”

“……哪裡就隻有私心,而罔顧大局了?”吳家少夫人歎道:“常刺史借這些藏書,在江都建下無二院,廣收天下有資質的讀書人去進學,根本不拘男女,隻看資質,一視同仁。”

吳昭白立時梗著通紅的脖子道:“一視同仁便是為女子謀利!”

“曆來哪座書院是可以讓女子和男子一同進學的?怎偏偏到了她這裡,就要處處為女子開先例?這不是狹隘的私心又是什麼!”

吳家少夫人再歎氣:“那怎麼辦,不然夫君報官吧。”

“報官?我隻怕日後為官者,皆是常歲寧之流了!”

吳家少夫人:“……”朝哪個方向磕頭能有這等好事?

痛心疾首的吳昭白很快喝了個爛醉。

另一邊,天色將昏之際,吳春白親手將兩匣子書交到一名信得過的仆從手中,給了他一個住址,讓他送了過去。

宋顯剛下值歸家,便聽門房道,有人送了兩隻匣子來。

宋顯麵色不悅:“不是早就說過了,不可收受他人贈禮嗎?哪家送來的?速速使人退還回去。”

門房是他自家老仆,聞言上前壓低聲音道:“大人放心,應當不是什麼賄禮……那送東西的人說,是他家女郎讓他來送的。”

宋顯一怔:“女郎?哪家女郎?”

“說是姓吳,還說大人看了這封信便明白了。”門房說著,將那封信遞上去。

他家大人之前一心讀書,至今還未定親呢,他當時一聽這話,心裡就忍不住想多了,這麼一愣神兒的功夫,那送東西的人就走遠了。

宋顯心中坦蕩,也不躲避,當即便拆了信,隻見信紙之上短短兩行字而已——【受常娘子相托,從中轉交。無人知此事,望寬心。】

落款字跡落落大方,僅【吳春白】三字。

宋顯這才令門房打開那兩隻匣子檢視,隻見其內皆是嶄新的書籍。

“大人……要送回去嗎?”門房試探著問。

片刻,宋顯才道:“留下吧。”

門房大喜過望,眼睛亮亮地捧起兩隻匣子:“好嘞!”

宋顯莫名其妙地看了門房一眼。

回居院的一路上,宋顯都在思索著此事。

常歲寧在江都令人謄抄藏書,建無二院的訊息他自然也有耳聞,但他冇想到,她竟會送書給他。

他初入仕途,她大約是不想給他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才費心讓吳家女郎暗中轉交……她送書給他,卻無意藉此來綁死他的立場,隻為贈書而已。

所以,那吳家女郎的信上纔會有那一句“無人知此事,望寬心”。

換下官袍後,宋顯便將那些書籍一冊冊取了出來,看得出來,常歲寧是用心挑選過的,大多很適用於初入官場的他,對他很有助益。

看著麵前兩摞書籍,宋顯忽而覺得,她倒是像個為學生認真挑書的老師,而並不在意這個學生會將所學用於何處,去報效何人。

宋顯抬手觸摸那些珍貴的書籍,想到倭軍突襲的戰報,眼底不禁現出憂色。

依照她的性子,她定不會躲藏於將士身後,此次對戰倭軍,她究竟有幾分把握?

……

夜色四合之際,醉酒的吳昭白朦朦朧朧醒來後,趁著殘留的幾分醉意,摸到了外書房來。

白日裡容納眾女郎們抄書的偌大的外書房已經熄燈,吳昭白見四下無人,伸手推門,卻未推開。

他再推了推,而後定睛細看,不禁氣惱——豈有此理,竟然還上鎖了!

正是這時,身後有光亮靠近,並著腳步聲與詢問聲:“兄長?你怎麼在這兒?”

吳昭白心口一顫,回頭看去,隻見是妹妹提著燈而來。

“我……我來找東西!”吳昭白將手負到身後,儘力做出坦然之色。

“兄長深夜獨自一人,來此處找什麼東西?”吳春白淡聲問:“兄長該不會是來偷書的吧?”

“你說誰偷呢!”吳昭白被這個“偷”字狠狠刺痛:“這裡是吳家,我姓吳,乃父親獨子,我怎不知道有什麼東西竟是需要我去偷的!吳春白,你莫要血口噴……”

吳春白打斷他的話:“兄長想借書,也不是不行。”

吳昭白神情一滯,嚥了下口水:“你……你說什麼?”

吳春白麪上笑意端莊:“這樣好了,從明日起,兄長每去登泰樓賦詩一首稱讚常娘子功績,我便借給兄長一冊書——兄長意下如何?”

吳昭白的臉色一陣紅白交加:“士可殺不可辱……你莫要欺人太甚!”

吳春白抬眉:“看來兄長並不願領情。”

吳昭白羞惱間,見得又有人過來,定睛一瞧,隻見祖父和父親竟然都來了,大約要來書房議事——

他立時憤懣委屈地指向妹妹:“祖父,父親!春白無端羞辱於我,竟令我賦詩一首,來換書一冊……她小小年紀,便以如此心思對待兄長,來日豈還得了!”

今日敢讓他拿詩換書,來日說不定便敢叫他奏樂跳舞!

吳家老太爺看向孫女:“春白此舉,的確欠妥。”

甚少得祖父撐腰的吳昭白麪上更硬氣了,剛要接話,又聽祖父道:“你兄長一首詩換不來一枚大錢,如何換得了那些珍本?春白,須知慣兄如殺兄。”

吳昭白嘴唇一顫:“祖父……”

片刻的怔忪後,他徹底破防,忽而拔高了聲音,委屈而憤怒地問出了壓抑在心底太久的話:“祖父為何總是這般偏心?為何祖父眼中隻有春白,而從來冇有孫兒絲毫!明明孫兒纔是吳家日後的頂梁柱!還是說,在祖父眼中,孫兒果真就如此不堪嗎!”

“你要聽實話嗎?”

迎著老人嚴肅的目光,吳昭白嘴唇囁嚅了一下,眼神也閃躲開:“……”突然不確定要不要聽了。

但不管他要不要聽,老人的聲音已經傳入他耳中:“那我告訴你,是。你的確不堪為吳家頂梁柱,不堪與春白相提並論。”

對上老人失望至極的目光,吳昭白神色怔住,逐漸紅了眼眶。

“你總認為,我唯獨偏愛春白,卻輕視於你,卻不知事在人為,你有今日,怪不到任何人身上去。”

“你是我吳家三代單傳,自你出生起,家中便將一切最好的都給了你。起初,春白也不過是撿你剩下的書來讀,得了好的文房之物,也皆是讓你先挑,一切皆給予你最大的傾斜,可你又是如何回饋家中的?”

“你驕傲自大,受不得半點挫折,第一次未曾考中,便開始怨天怨地,怨春白!”

“春白是比你資質更佳,可你最不如春白的,卻是心性二字——”

“且須知,春白的出色,並非是從你身上搶來的,而是她本有之物。春白如此,那位常刺史更是如此,她們不曾劫掠你分毫,她們隻是憑己能拿到了你冇能力拿到的東西而已。”

“你曆來容不得彆人稱讚春白,你自認身為男兒不如胞妹,便是奇恥大辱,於是待其他出色的女子也處處貶低,自欺欺人,徹底被蒙了心!”

“今日我身為你的祖父,且言儘於此。你若再不懂得反省思過,便一輩子爛在酒裡,爛在你的狹隘裡,就此做一個廢人罷了!”

吳家老太爺言畢,不再多看孫兒一眼,就此帶著兒子和孫女離開此處。

吳昭白含淚呆在原處,片刻後,再支撐不住,靠在門板上,一點點癱坐了下去。

吳家少夫人來尋時,正見丈夫倚門掩麵哭泣。她勸丈夫回去休息,畢竟思想已經很病態了,至少保住身體吧。

“……春白,還有那常歲寧,人人都在稱讚她們,她們果真就有那麼好嗎?”吳昭白抓住妻子的手,含淚問:“宛娘,我要聽實話!”

吳家少夫人認真反問:“她們若不好,怎能叫夫君哭成這樣呢?”

能者才招小人妒啊。

領會了這重話的意思,吳昭白愣了片刻後,哭得更大聲了。

此一夜,吳昭白徹夜未眠。

次日,有友人登門,邀他去詩會,他縮在床榻上未起身,令下人拒之。

下人送來飯菜,他也未曾動用,隻失魂落魄地躺在床榻上,耳邊迴響著祖父那些錐心之言,每每想到,都要顫著嘴唇哭起來。

如此躺了三日,也未等到家中人來看一眼,祖父自然不可能來,父母也未見人影,春白那冇良心的更不必提,但竟然連妻子都搬去了書房睡……還讓人同他傳話,說什麼,反正書房他也用不上。

這一日,吳昭白透過半開的窗,看到了一顆熟悉的小腦袋在偷看,他心中一喜,剛要招手叫兒子進來,卻見那小身影飛快離開了,邊走邊大聲道——

“阿瓊,我就說我阿爹冇死吧!你還不信!你賭輸了,快給我三顆鬆仁糖!你彆跑!”

阿瓊是吳家族中給阿憲送來的伴讀。

孩童的追逐聲遠去,房中吳昭白乾裂的嘴唇顫顫,再次流下了兩行淚水。

吳春白無暇理會消沉的兄長,她近來一直在讓人留意江都的戰報,每日都要讓人去打聽訊息,但遲遲未有所得。

此一日,有一則捷訊傳回京師,但並非來自江都,而是自洞庭傳回。

李獻在洞庭打了勝仗,逼退了卞春梁大軍,得以保下了洞庭要地。

聖冊帝聞訊,龍顏大悅,在早朝之上令報信的士兵宣讀捷報,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褒揚了李獻一番。

褚太傅聽在耳中,在心中哼了一聲,隻是暫時逼退而已,先前他學生大勝徐正業時,也冇見誇成這樣。

372 隻要阿尚開口

褒揚罷李獻,聖冊帝後又談到東羅之事。

此前倭兵接近大盛海域,東羅卻隱匿不報之舉,令大盛朝廷甚為驚怒,遂遣使者前去查問此事,然而東羅卻也並不曾給出確切說法。

但使者帶回了其它訊息,老東羅王病故,東羅國內在經過了一番血腥內鬥之後,新任東羅王才得以繼位,但這番內鬥帶來的動盪至今仍未止息。

而據大盛安插在東羅國內的暗線官員回稟,新任東羅王一直暗中與倭國往來密切,其人能夠順利繼位,疑也有倭國勢力暗中插手相助。

至此,東羅與倭國珠胎暗結已成為擺在大盛眼前的事實。

“看來這新任東羅王,是與倭國早有勾結了……難怪先前知情不報!”

“十多年前,東羅險些滅國於鄰國百濟之手!是我朝先太子殿下帶兵相助,才解了東羅滅國之憂!彼時,與倭人狼狽為奸的百濟向倭國求援,倭軍率八萬水師逼近我朝疆域,又是先太子殿下以少克多,在白江口大敗倭軍!此一戰,不單保下了東羅,也助東羅一雪多年之恥,一舉吞併了百濟。自此,百濟亡國,東羅才終於再不必受欺壓之苦!”

也是自那之後,東羅奉大盛為宗主國,年年納貢,兩國之間一直往來友好。

“我朝待東羅有諸多恩情在先,此番東羅竟然勾結倭國,欲對我朝不利,實是忘恩負義!”

對此,百官無不唾棄。

但再如何唾棄又能如何,這世間本就冇有永恒不變的敵友,唯有利益最為長久。

國君易主,向來是兩國邦交最易出現變動的關頭,偏偏又值大盛內亂衰弱……

聖冊帝看向眾官員:“朕眼下最擔憂的是,新任東羅王所圖不單是謀取東羅王位,更有與倭國合謀犯我大盛之野心——”

唾罵解決不了問題,這纔是眼下亟需考慮應對的關鍵。

自百濟與高句麗相繼滅國之後,東羅便代替高麗,成為了與大盛東北疆域接壤的唯一鄰國,若東羅起兵,要遠比與大盛隔著茫茫海域的倭國更易搶占先機。

到那時,倭軍揮刀逼入大盛東南腹地,東羅咬住大盛東北咽喉……雙麵遭受異敵侵入,後果不堪設想。

思及此中後果,百官私語交談間,無不心驚。

“陛下,趁著東羅內亂未除,還須儘快傳令於安東都護府,讓他們加強邊防,以備抵禦東羅!”

這一點無需朝臣提醒,聖冊帝已然早一步傳令而去。

東羅若起異動,再往北上方向,黑水靺鞨部落恐怕也不會安分守己……到時異族之亂連結,大盛或麵臨山河破碎之危。

想著這些,聖冊帝心緒沉沉,不敢有絲毫鬆懈大意。

聽著帝王與百官皆將抵禦東羅的重點壓在了安東都護府的東麵防線之上,褚太傅凝神思索片刻,剛要進言時,隻聽一道年輕的聲音先他一步開口——

身穿硃色官袍的魏叔易出列,道:“陛下,臣以為,東羅若起兵,未必隻有陸攻這一個可能。”

聖冊帝示意他說下去。

“東羅身為依附大盛多年的屬國,自知國力不敵,未必膽敢獨自對陣安東邊陲重鎮……”魏叔易正色道:“臣恐東羅會南下入海,與倭軍合力攻往江南腹地。”

“魏侍郎所慮不無道理。”馬行舟沉吟片刻後,亦道:“我朝東北疆域雖廣,但地闊人稀,是為苦寒之地。相較之下,江南富庶,又剛遭受過徐正業之亂,在倭國眼中正值薄弱之時,又焉知東羅不會心動?”

富有而薄弱之處,最易招來豺狼覬覦,此乃亙古不變的道理。

有朝臣聞言心生憂慮:“若果真如此……到時麵對倭國與東羅合攻,忠勇侯與常刺史又要如何抵擋?”

魏叔易抬手:“臣請陛下再為常刺史增派兵力,用以加強海防,以禦倭兵,並威懾東羅!”

此言出,立時招來了反對之聲。

“還要增派兵力?魏侍郎可知如今用兵之處幾何,養兵消耗之大,已非戶部能夠調轉!”

“那常刺史如今手中已有八萬大軍,更不必提沿海各州防禦水師也可由她調動,她還要多少兵?當年先太子殿下大敗八萬倭軍水師,統共也才用兵不足四萬!”

魏叔易微擰眉:“可當年先太子殿下所率乃是玄策軍,精銳程度遠非這八萬士兵可比,而今時之局麵,艱難危急更勝過當年,豈可一概而論。”

有官員冷笑著道:“要我說,最不可一概而論的,還當是領軍之人!想當年,我大盛朝儲君威名遠揚,還未對戰,便足以叫倭軍聞風喪膽!”

“而今卻由一個十七歲的女娃領軍,不知道的,還要當我大盛無人可用了。這般情形下,叫倭軍和東羅覺得我大盛江南水師軟弱可欺,於是合力攻之,倒也是順理成章之事了!”

這番話,讓那些早已不滿常歲寧的官員紛紛附和起來,很快,便有人提議易帥,至於用來頂替的人選,在他們口中好似隻要是個男子,名號上傳出去,怎麼著也比一個弱質女娃聽起來有威懾力。

“……戰場不比它處,令女子為帥,本就是漲他人威風,滅自身士氣之舉,萬望陛下重新擇帥!”

“請陛下重新擇帥!”

一片提議易帥聲中,馬行舟一時也陷入了思索,魏叔易獨木難支時,褚太傅不急不緩地出了列。

他看向聲音最響亮的那名官員,拿討論的語氣問:“‘令女子為帥,是為漲他人威風,滅自身士氣之舉’,這個說法,不知邱大人是如何得來的?”

“太傅,這是顯而易見之事……”那名官員不願與褚太傅嗆聲,語氣乖順了許多:“女子為帥,總歸缺乏威懾力。”

褚太傅笑了一聲:“你口中的威懾力,怕不是你的想象力吧。”

那官員一噎,剛要說話,隻見褚太傅已收起了平和之色,眉眼漸變得沉肅起來:“據老夫所知,倭軍在海上反覆徘徊近兩月之久,纔敢出兵試探,若果真如邱大人所言,他們認定我朝抗倭元帥軟弱可欺,為何遲遲纔敢伸出爪牙?”

“倭軍之所以觀望良久,正是因為常刺史是為橫空出世之將星奇人,橫空出世便意味著未知,未知即為不可測!故而倭軍遲遲未敢輕舉妄動,反而先令探子反覆試探!”

“老夫不認為,換一個資曆戰功比街頭乞丐的錢袋還乾淨明瞭的男子武將頂上,會令倭軍觀望至今!”

“什麼是威懾力?讓倭軍觀望良久,為整肅海防操練水師爭取到了最大的時間,這便是她的威懾力!”

“何又為‘滅自身士氣’?常刺史如今所領八萬士兵,當初人人都願留下跟隨常刺史一同抗倭,最後甚至隻能抓鬮留人,此事在軍中已成一則美談!試問,如此得將士信服之人,邱大人說她滅自身士氣,究竟何來依據?”

麵對這一聲聲咄咄之問,邱姓官員已經臉色青白,說不出話來。

末了,褚太傅環視四下,拿厭蠢症發作得很徹底的語氣道:“在朝為官,商榷要事,單憑一廂情願之空想,便敢妄加提議易帥大事,是為德不配位之舉,上愧天下,下愧黎民,既蠢且惡也!”

若說方纔隻罵姓邱的,現下便是在罵所有提議易帥之人了。

一名門生低聲勸道:“太傅消氣……”

“消什麼氣,老夫聽著這些自私自利的蠢話便來氣!”褚太傅怒氣難消,又道:“時局使然,增派兵力,又有何不可?何為當年先太子殿下隻率不足四萬兵力,當年之事豈可相提並論?諸位‘當年’穿開襠褲的還大有人在,今時為何要披官服?”

“再者,爾等也知當年先太子殿下所率乃是玄策軍,如若可將如今玄策軍中兩萬水師調派至江南,交由常刺史調遣,將那八萬大軍撤回也無不可!”

聽得這一句,那被罵得狗血淋頭的姓邱的官員終於抓到瞭解氣的機會,立時麵向聖冊帝,垂首請道:“陛下,褚太傅所言甚是,不如就將兩萬玄策水師調至江南,換回那八萬大軍,以禦彆處!”

兩萬水師再精銳,也打不了倭軍和東羅!他忍這老太傅太久了,對方果然還是老糊塗了,這種話都說的出來!

既然對方敢說,他就敢跟從,到時打了敗仗,有的是好戲看!

垂首請示的邱大人,未曾看到帝王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但他聽到了帝王含著冷意的嗬斥聲:“荒謬,軍務大事,豈是爾等可以拿來鬥氣的消遣之物!”

邱姓官員後背一涼,立時跪了下去。

聖冊帝語氣沉凝:“玄策軍中固然有兩萬水師,但他們並非隻通水戰,他們如今亦肩負著駐守京師之重任,朕若輕易調離,置京都安危於何地?”

旋即,她拿兼顧大局的語氣道:“太傅與魏侍郎所言不錯,今時不同往日,朕會設法調兵,再儘力為江南調撥兩萬大軍以禦倭軍與東羅——”

但不會是玄策軍。

褚太傅心中明瞭。

他方纔看似口不擇言,實則是故意將話遞到姓邱的麵前,借那大冤種之口來試探帝王態度……果然,還是在防著。

魏叔易隱約察覺到此一點,心中亦起了層波瀾。

看來,聖人雖然信任“她”,但這份信任僅僅是信任“她”的能力嗎?

不願將玄策軍送還到昔日的上將軍手中,是帝王的信任有所保留的體現。

冇有玄策軍,手握一把不算好的牌麵,在抵禦倭軍的同時,還要麵臨東羅的威脅……她能贏嗎?

帝王心中有答案在——縱無玄策軍,阿尚也能贏。

她相信,阿尚既然主動請命留在江都,便能夠做到。

若阿尚自覺不敵,若阿尚自覺需要玄策軍相助……那麼,阿尚便會向她這個母親求援,隻要阿尚開口,她便可放心將那兩萬玄策水師送到阿尚手中。

隻要阿尚開口,隻要阿尚肯回到她身邊,她便必然不會是一位吝嗇的母親。

她現下隻等阿尚開口,隻要阿尚認回她這個母親,願意與她一致對外,她必無不應允——莫說玄策水師,縱是這萬裡江山,她也唯願與阿尚共享。

早朝散後,聖冊帝回到甘露殿,在內侍的侍奉下吞服下一粒硃紅色丹藥之後,向喻增問起了國師可有訊息傳回。

喻增垂首答話:“回陛下,國師尚未曾傳回訊息。”

聖冊帝意味不明地道:“看來這禍星的確不好探尋,那便再等一等……想必,國師是不會讓朕失望的。”

喻增心中微凜,應道:“是,奴定會讓人善加保護天鏡國師。”

……

六部下值之後,戶部湛侍郎受邀,去了茶樓和褚太傅喝茶。

來的路上,湛侍郎心中很是忐忑,他屢屢約老師出來喝茶小敘,老師總是不勝其煩地拒絕,每次拒絕的理由都很天然去雕飾,有時兩個字,有時三個字——要麼是【冇空】,要麼是【煩,不去】。

今次老師竟然主動約他,實在罕見,是完全可以拿出去吹噓的地步了。

但湛侍郎又擔心事出反常必有妖,老師該不是……早朝時冇罵過癮,想拿他撒氣吧?

雖然這麼想不太尊師,但的確像是老師會做得出來的事。

湛侍郎下轎之前,先摘了官帽,老師若看到他漸禿的頭頂,說不定便不忍心罵他了。

他不是賣慘,他是真慘,畢竟如今的六部禿頭之首,當屬他們戶部無疑。

各處都在伸手要銀子,可銀庫裡攏共就那麼幾個子兒,大多還是抄那些士族的家抄來的……要錢的地方太多,怎麼分,是個問題。

雖說大盛實行兩稅法,田賦分為夏稅和秋糧,而很快就要秋收了,秋糧本該有一大筆進賬,但偏偏今年中原等糧食大州又均遭了水患,顆粒無收……

偏偏仗又越打越多,再這麼下去,一旦財政根本斷裂崩塌……

每每想到這種可能,湛侍郎隻覺頭皮發麻,又要掉頭髮了。

好在,茶樓內等著他的並非是老師的責罵——

褚太傅是有事相詢,問的是接下來要撥給常歲寧的軍餉物資之事。

他知道戶部手頭緊,所以特意來催問,他管不了彆處,但他的學生抗倭那是頭等大事,他的倒黴學生已經很委屈了,不能再叫她的兵冇飯吃。

“老師竟是要問這個……”湛侍郎甚是意外,旋即道:“巧了,此事今日剛有人提醒催促過學生,已經提上日程了。”

“哦?”褚太傅抬起花白的眉:“是何人啊?”

373 真相背後的真相(求月票)

湛侍郎:“門下省那位東台侍郎。”

“魏叔易?”褚太傅又問:“是聖人的意思?”

湛侍郎不置可否:“倒是未有明言……他午後奉聖令去往戶部辦事,便也提到了此事……如今誰人不知東台侍郎魏叔易愈發得聖人倚重,其人言權之重,僅在馬令公之下而已。”

換而言之,魏叔易的話,在一些時候,是可以當作聖人的意思來聽的。

籌備軍餉這種事,本也是要做的,無非分個輕重先後而已——早朝後,依著他們戶部尚書大人的意思,或要先行處理韓國公李獻的軍餉催報,畢竟這則催報是跟著捷報一同送回來的,早朝之上聖心大悅的態度也是明擺著的。

但午後,那位魏侍郎親自來了一趟,提到了江都的軍餉,又詳說了此中輕重區分:“……說是海戰與陸戰又有不同,譬如將士一旦出海便是多日不歸,在糧草及時協同儲備之事上的要求便更高一些。再有一點,入了秋之後海上很快便冷了,海上的將士們要比岸上的更早過冬,棉衣等禦寒之物務必提早備妥,否則定會延誤戰事……”

湛侍郎大致複述罷,又道:“從我們戶部離開後,那位魏侍郎似又去了一趟兵部……”

大約也是為了江都的兵械補充之事。

總之,這位很大程度上代表著帝心的魏侍郎既然開口了,他們戶部不說如何優先偏待江都軍餉之事,多斟酌、多上些心是少不了的。

官場之上麼,正值錢糧緊張之際,各處催要軍餉,朝中有人幫忙上心盯著是一回事,冇人幫忙盯著便又是另一回事。

“這個魏子顧……”褚太傅斟酌半晌,低聲思索著道:“老夫近來瞧著,倒是順眼不少。”

依他來看,魏叔易今日之舉,未必就是得了女帝的示意,或者說未必全是女帝的示意……倒更像是藉著天子近臣的身份,在幫他學生行方便?

可他冷眼瞧了這些年,這位滿身心眼子的年輕人行事八麵玲瓏卻滴水不漏,又最擅揣摩帝心,分明不是會主動攬事之人……此番為何會一反常態,主動幫他學生?

此子無事獻殷勤,隻恐非奸即盜……想“盜”什麼,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褚太傅思考間,隻聽湛侍郎試著問:“老師何故會突然關心起江都的軍餉之事?可是其中有什麼要緊的牽連是學生未想到的?”

老師自己的公務都不想乾,絕不會平白無故來過問他們戶部的公務……到底是什麼牽扯,竟能叫老師特意請他出來說話?

褚太傅瞥他一眼:“老夫關心關心自己的學生,不行嗎?”

湛侍郎聞言大怔,回過神之後,險些流下感動的淚水——枉他短短瞬間已然設想了諸多利害牽扯,卻不成想,真正令老師掛懷的,不過是他區區湛勉而已!

湛侍郎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了被老師偏愛的滋味,動容又慚愧地道:“老師已然這般勞神,學生何德何能,竟叫老師如此掛懷……”

這些時日以來,帶娃娃的苦,掉頭髮的痛,一瞬間都煙消雲散了。

可憐,消瘦,又禿頭的湛侍郎像一個終於得到長輩注意的孩子,紅著眼睛羞愧地道:“實話不瞞老師,方纔學生上來時,還擔心您要罵人呢。”

見不得他一把年紀還這幅死出的褚太傅,強行把罵人的話嚥了回去:“……”傻到這般地步,倒叫他騎虎難下了。

湛侍郎歡喜的茶都多喝了兩盞,纏著褚太傅說了很久的話,直到褚太傅為數不多的耐心有瀕臨用儘的跡象,湛侍郎適才懸崖勒馬,心滿意足地帶著老師的偏愛,和一肚子茶水咣咣噹當地離去。

……

天色將暗之際,魏叔易回到了鄭國公府,和往常一樣,先去了趟小佛堂上香。

魏叔易到時,隻見身穿丁香紫襦裙的少女正虔誠地跪在菩薩像前,雙手合十,口中咬牙切齒地唸叨著:“……菩薩啊菩薩,您一定要叫那些倭賊們統統死無葬身之地……”

“這般戾氣與殺氣兼備的祈福方式實不多見,比起拜佛,或許你更適合去紮小人。”

聽到兄長的聲音,魏妙青回過頭去:“紮小人那是要生辰八字的,我到哪兒去弄那些倭賊的生辰八字?”

她不是不想紮,隻是門檻太高。

“你還當真想過?”魏叔易抬眉:“日後少去鑽研這些巫邪鬼神之說。”

魏妙青從蒲團上起身,理了理衣裙披帛,才仰著臉不服氣地道:“兄長單要求我作甚,不信鬼神,為何不從兄長做起?”

魏叔易麵帶微笑,看向佛像:“……自然是因為兄長做不到。”

怕鬼,是母親賜予他最大的軟肋。

魏妙青不知其中糾葛,“嘁”了一聲:“我看兄長隻是做不到不去掛念常娘子吧?從前常娘子未上戰場時,可從不見兄長日日上香祈福。”

魏叔易冇有辯解,隻去點香。

“阿兄,單是上香怎麼能夠,常娘子又不是菩薩,她怎知你心意?”魏妙青恨鐵不成鋼地道:“兄長這雙手別隻知道上香,倒是也寫封信啊。”

雖說之前她已在心中把不爭氣的兄長抬下去了,但怪隻怪常娘子太好,她又總忍不住想將兄長再抬回來試一試!

一邊埋怨手中的骰子不爭氣,一邊又總想再開一把——在此一事之上,魏妙青很有些賭鬼的影子在身上。

而此刻,她眼中那隻開了一點的骰子,終於有了轉麵的跡象——

魏叔易將香點燃之際,聲音很輕地道:“我是該寫一封信給她了。”

他並非不想給“她”寫信,隻是一直未能鼓足勇氣。

但此番東羅或有與倭兵合力圍攻她的可能,她身在戰局之中,一心抵禦倭寇,恐有忽漏之處……他想,他需要去信提醒她一番,讓她留意應對。

是“她”也好,是“他”也罷,如此形勢下,戰局與她的安危最重要。

魏叔易於書房中寫信時,長吉從外麵走進來,手中捧著五六冊書,說是女郎叫人送來的。

“放下吧。”魏叔易筆下微頓,抬眼看過去。

因近日妹妹總在唸叨抄書之事,於是他也知曉它們的來處,這些書與“她”有關,是她寧可被帝王猜忌被群臣指摘,也要留給江都及天下學子的明亮星火。

時間在她身上好似突然變慢了,直到如今,他也時常無法可想,她究竟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日內做了這麼多的事。

她身上那旺盛的生命力,與蓬勃的生機,是令人驚奇仰望的,雖然她的來曆本就不凡……可是,據這些時日他瞭解到的有關先太子殿下的舊事來看,“她”的不凡與煊赫,並非隻是天生。

在那些他未曾觸及到的歲月裡,“她”便已經在那一場場灼人體魄的戰火中,煆燒出了最意氣飛揚,而又堅定無懼的靈魂。

或許,他不該以區區性彆來困縛有關“她”的一切……隻是他的心意要如何安放,仍尚未可解。

魏叔易認真細緻地摺疊好信紙,塞入信封,對燈封漆,動作慢條斯理卻透著無聲專注。

做好這一切後,青年將信封遞出去:“令人秘密送去江都軍中。”

“是!”長吉目光炯炯地接過,動作格外乾練。

魏叔易疑惑地看了眼下屬退出去的背影,這振奮程度,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領下了什麼拯救蒼生的差事。

長吉的振奮是有原因的,這段時日他隻要一想到崔元祥在江都常娘子軍中乾正事,便會心生焦慮,有種被甩出一大截的不安。

最初,崔元祥還曾寫信同他炫耀過一回,那可恨嘴臉在字裡行間展現得淋漓儘致。

明人不說暗話,他看得出來,崔元祥在同他炫耀崔大都督如今與常娘子走得更近,而他家郎君處處不敵。

長吉咽不下這口氣,但偏偏自家郎君不爭氣,好等歹等,今日總算等來郎君給常娘子寫信,他何來不振奮的道理?

他拿的是信嗎?分明是尚且有望與崔元祥一較高低的籌碼!

長吉快步出了院子,冇走出多遠,迎麵遇到段氏帶著提燈女使走來,遂讓至一側行禮:“夫人。”

垂首行禮之際,長吉嗅到了空氣中的香火氣。

看來夫人是剛從佛堂裡過來……每日郎君,女郎與夫人輪番上香,他都不敢想象菩薩該有多忙。

“這個時辰著急忙慌的,要去作甚?”段氏看到了長吉手中的信封,問了一句。

“回夫人,郎君交待屬下安排人手送信。”長吉答話間再次拱手,手中的信箋調了個麵兒,改為了信封的正麵朝外——

段氏下意識地湊近一些,定睛一瞧,隻見信封正麵赫然寫著【常刺史親啟】五字。

長吉似才發現她的注視,連忙將手收回。

不八卦多嘴,是郎君對他最大的要求——他可冇有在夫人麵前八卦多嘴。

但夫人何時竟變得這麼沉穩了,竟然都冇有歡喜到掩嘴驚呼?

段氏非但不曾歡喜,甚至還略帶逃避氣息地擺了擺手:“那便去吧。”

言畢便帶著女使快步走開了。

長吉看了一眼,斷定自家夫人必然是在心中偷偷驚呼。

事實也的確如此,隻是驚呼的內容不同——

為什麼要提醒她?為什麼要讓她再次回憶起自己曾經鬥膽讓殿下做兒媳的荒謬過往?

那可是殿下!

她究竟在做什麼春秋大夢!

她根本不敢細想當時殿下該是何等心情,又在以何等心境在看待她!

段氏閉了閉眼,企圖將這些回憶塞回地縫中去——回憶與她,至少要有一個待在地縫裡。

她從未如此迫切地渴望失憶,就差去回春館詢問可行的法子了。

“母親何故深夜來此?”

堂中,麵對兒子不解的眼神,段氏揮手屏退下人。

見母親這般陣勢,魏叔易便知她是要談論什麼話題了,一時已覺後背發寒,堂內冰盆的存在已然多餘,大可由他取而代之。

“……子顧,你的訊息更靈通些,你說歲寧……殿下她,當真能抵禦得了倭軍嗎?”段氏滿眼不安地道:“我方纔上香時,有一根香越燒越黑,燒到一半還歪倒了!這豈會是什麼好兆頭?”

對上母親那疑神疑鬼的緊張模樣,魏叔易儘量平靜地道:“戰事勝負……誰也無法預料。”

段氏攥著帕子著急起來,猶豫再三後,道:“那……那我去一趟江都好了!”

“……母親去江都作何?”

段氏眼角微紅:“殿下好不容易回來……我恐冇機會與她好好說說話,再冇機會見她了!”

她雖然怕,但那不是彆的鬼,那是殿下呀。

魏叔易:“母親既信因果,便不宜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對……!”段氏緊張地點頭,卻又搖頭:“不,我非是在咒殿下,我隻是……我隻是怕自己活不到殿下凱旋!”

這麼說應當不會影響殿下什麼了吧?

“……”魏叔易看向自家母親的眼神漸漸變了,試著問道:“母親何故這般在意先太子殿下?”

母親與先太子殿下是有交集,但並不算多,母親真正交好的隻是崇月長公主而已。

段氏難得警醒:“你還來試探我,我不是早說過了,我在故人麵前起過誓的……你這臭小子,是巴不得我遭雷劈?”

麵對母親簡單粗暴的拒絕與脅迫,魏叔易一口氣堵在心口不上不下,卻也隻好停下探問,轉而勸慰母親暫且寬心,不必過於憂慮抗倭戰事,更要趁早打消去江都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好不容易安撫了母親,將人送走後,魏叔易站在廊下出神。

母親到底在為故人保守什麼秘密?母親口中的故人,到底是崇月長公主還是先太子?

當下這個驚人的真相背後,難道還隱藏著另一重不為人知的真相嗎?

魏叔易仰首望向夜空,夜幕漆黑,灰色的雲被夜風切割成碎塊,無聲湧動著,透出詭譎之氣。

雲塊倒映在海麵上,被晃動著的海水再次切分。

“主帥!”

何武虎快步走上樓船二層,向船欄邊那道繫著玄色披風的背影行禮。

374 昔致遠的秘密(求月票)

“倭軍已退至近十裡外,敢問主帥,可要率軍追擊?!”何武虎請示著問。

“不追。”常歲寧看向前方海麵上的船隊,和海水上殘留的星星點點的戰火,道:“下令讓他們退回防線。”

何武虎有一瞬間遲疑,臉上還沾著倭軍鮮血的七虎則脫口而出:“主帥,大半月以來,這些倭賊已經攻來四次!真乃打不死的蒼蠅一般!今日若再不給他們點厲害瞧瞧,輕易放他們離開,他們過幾日必然又要趁風而來!”

七虎說著,舉起手中的刀來,殺氣騰騰地道:“請主帥下令讓俺們前去追擊倭賊,好叫兄弟們一次殺它個痛快!也能漲漲士氣!”

他話音剛落,便見船欄前的少女轉過頭,一雙眸子竟比海水還要幽靜沉涼,聲音也很冷淡:“我說了不追。怎麼,你是在質疑軍令,教我做事嗎?”

對上那雙眼睛,七虎的神情忽地凝住,殺意頓消,一時僵在原處。

何武虎臉色一緊,立刻從後麵踹了他一腳。

七虎驀地回神,連忙撲跪下去:“屬下……屬下不敢!”

何武虎也不安地跟著跪下去。

“自你們入軍第一日起,我便說過,要入我麾下,首要之事便是無條件遵守我的軍令——”

常歲寧的視線落在七虎身上:“你當倭軍戰了一日,為何在此時退去?此刻夜色已暗,前方局勢不明,而倭軍最擅遊擊,你信不信但凡率輕軍追去二三十裡,便會被從四麵冒出來的倭軍啃食得屍骨無存?”

“倒也可率重軍追擊,然而防線由誰來守?若倭軍趁夜攻向防線,令此道防禦失守,到時要由誰來擔責,你嗎?你要拿什麼來擔?”

七虎“嘭”地將頭叩在船板上:“是……是屬下大意了!”

“你不是大意,你是無知,且被殺意衝昏了頭腦,便敢來試圖反駁我的軍令——若人人在聽行軍令時,都要開口質疑,都需我廢話連篇地在此解釋其中利害,務必將軍機悉數向爾等言明,仗還要不要打了?”

常歲寧不留情麵地道:“你若還是不能習慣謹守軍令,便領下十軍棍,自行回五虎山去,休要在我軍中敗壞軍紀,免得在關鍵之時害人害己。”

“屬下知錯了!”七虎大驚失色,連連叩首:“屬下願領二十軍棍,求將軍不要趕屬下離開!”

何武虎的臉色也白了許多,開口幫七虎求情:“……將軍,是屬下管教無方!”

他方纔在聽到將軍下令退兵時,也有一瞬間的遲疑,將軍這些話,豈會單單隻衝著七虎,何嘗不是說給他聽的?

七虎等人都是在他手下做事的,將軍未曾打散他們,反而給了他校尉之職,七虎等人都編在他手下,如此一來,將軍便等同讓他擁有了自己的親兵。

因此,在昔日弟兄們的擁簇下,他總能說一不二,威風不減在五虎山做山匪的時候,又因這半月來沾了不少血,手裡的刀殺了十幾個倭兵,自認本領了得……不覺間言行便有些忘形了。

此刻帶著涼意的海風,吹過滿是汗水的臉,何武虎才真正清醒過來,恨不能打自己兩個耳光。

回五虎山是不可能的……這些時日他跟著將軍,也算有了些長遠的見識,世道太亂,他們縱然糾整合亂兵,然而手中冇錢招兵,肚子裡冇墨水謀略,單憑一股莽氣,也註定成不了大氣候,若投向他人,論地位,也還是會被壓一頭;論前程名聲,又哪裡比得上跟著將軍?

最難得的是,將軍是有容人之量的,否則也不會繼續讓他的弟兄們都跟著他了——反倒是他,自大忘形,未能以身作則約束好弟兄們!

這些時日下來,何武虎是真心欽佩敬重常歲寧的,隻是匪性與人性使然,被殺氣一催,便有了得意忘形的苗頭,此刻這苗頭被及時掐斷,他很是羞愧地叩下頭去。

常歲寧從始至終都未曾衝著何武虎說一句重話,幫他在他的下屬麵前保全了顏麵威嚴,何武虎不笨,能夠領會這重用意,於是更加羞慚,而生不出半分怨意。

軍令威嚴不可失,七虎被帶去了船尾處領軍棍,何武虎以“約束不力”為名,替七虎“分擔”下了十軍棍。

二人各捱了十軍棍之後,被扶回船艙裡,一群弟兄們剛圍進來,便聽趴在那裡的何武虎道:“……今後恁們哪個敢不從軍令,敢在背後議論將軍行事,看我不將他的狗頭擰下來當尿壺!”

老大受了軍法,五虎山眾人不免都跟著人心惶惶,此刻見自家老大這般態度,便都連忙應是,不敢有半字不服。

“老大,您身上疼嗎?”見軍醫正在上藥,而那脫下的裡褲血淋淋的,六虎有些心疼地問。

“疼什麼疼,一點兒都不疼!”何武虎仰著頭,麵色輕鬆又得意地道:“將軍心裡有俺,哪捨得真讓人下重手!”

傷藥灑在傷口上,他疼得脖子一梗,卻是瞪向趴在一旁的七虎,眼中滿是警告。

七虎含淚咬著牙,不敢喊一聲出來,麵對同伴“真不疼啊?”的詢問,強顏歡笑道:“……不疼!”

“不疼啊,那行!”六虎一腳踹在他腿側:“那咱們好好算算賬!你好端端地作得什麼死,還要老大替你受罰!”

被這一踹牽扯到傷口,七虎終於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起來,藉著懺悔流淚來遮掩被疼哭的事實:“都怪我,都怪我!”

何武虎也疼得想要齜牙咧嘴,雖然常歲寧當真冇讓人下狠手,未傷及筋骨,但皮開肉綻免不了,傷藥灑在上頭,那叫一個疼得地道。

何武虎疼得直吸氣,還不忘給眾人上課:“總而言之,今後都給我把尾巴夾好了!哪怕先前是頭狼,今後也得乖乖當家犬!當不來的,就趁早自己滾出去刨食!”

在船尾處乘著海風,舞了一套劍法的唐醒,酣暢淋漓地收劍,經過船艙處,聽到裡頭何武虎訓話的聲音,不禁“嘖”聲感歎:“果真禦下有道啊。”

他返回主帥樓船之上,去見了常歲寧:“不知接下來,常刺史是何打算?”

“我受了傷,自然要回營休養。”常歲寧盤坐在船艙內的公案後,道:“清點罷接下來之事,明日天亮你們即隨我靠岸回營。”

這近二十日來她已辨清了倭軍目前的作戰策略,仍是以遊擊為主,麵對倭軍的分散攻勢,各處隻要嚴加防禦即可。

若與倭軍互打遊擊,她手下水師根本不占優勢,且很容易被牽製分散兵力,亂了防禦分佈,所以她目前打算隻守不攻,最大程度保全實力,拖延消耗倭軍耐心。

而她這個主帥此行參戰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暫時可以回營部署接下來的事宜了。

唐醒並不多問常歲寧的計劃,但他多少能猜出一些,幾次對戰,他看得出來,己方將士根本冇有用上操練時的最新軍陣。前些時日依著圖紙命工匠在船艦上加設的機關,也冇有真正展現在倭軍麵前。

船艙內燈火微晃動,坐在那裡的少女身姿端正:“今日多虧唐先生及時出手相助,否則我這條手臂或要丟在倭刀之下了。”

對於這個說法,唐醒不置可否,隻擺手道:“說了許多遍了,我與駱兄他們不一樣,常刺史不必稱我為先生,我算哪門子先生!”

又半開著玩笑道:“且先生之稱,聽來腦子裡便浮現一個文縐縐的老酸儒模樣,與唐某行事為人實在不符。”

常歲寧笑著問:“那我應稱你什麼?”

唐醒爽快地道:“大人直接喊我唐醒便是,稱我表字亦無不可!”

常歲寧從善如流地點頭:“好,那今後私下便喊休困。對了,我記得你上次說過,你通曉東羅語?”

唐醒點頭:“是,在下本就出身北地,年輕時曾在營州呆過兩年,那時結識了一位東羅商人。我對異國之事甚是好奇嚮往,便時常幫著他接運貨物,一來二去,同東羅人接觸得多了,便也學會了他們的話。”

不單是東羅話,他自十二三歲便開始四處遊蕩,到處拜師交友,二十年下來,對各處方言也多多少少都掌握了一些。

“我想請休困將東羅語教給軍中士兵,約百人左右。”常歲寧想了想,道:“兩個多月的時間,不知能否學成個大概?”

“大人每日能留給他們多少時間來學習?”

常歲寧:“每日除了演武半個時辰,其餘時間皆可用於其上。”

唐醒瞭然,那就是專門撥一百人來學東羅語了。

常歲寧又道:“時間緊迫,無需讓他們全部掌握,隻要做到在簡短交流之外,多加側重軍中交接用語即可。”

唐醒斟酌片刻,點頭:“既如此,大人放心將此事交給在下便是。”

當晚,常歲寧便交待元祥待回營後便去挑人,要機靈些的,學東西快的,還要身高樣貌特征與東羅人比較接近的,至少不能一眼便叫人看出來是盛人。

乍一聽不好挑,但在八萬大軍中找出百來個也並非難事。

將諸事交代妥當後,常歲寧在船艙內睡了兩三個時辰,待天色微微發亮時,回營的船隊集結已完畢。

常歲寧留足了替換防禦巡邏的人手,帶著親衛和傷兵回營。

行船途中,天色晴朗,常歲寧站在樓船右側,手持一柄水晶透鏡,放在一隻眼睛前,眯起另一隻眼睛,看向東麵方向。

這柄透鏡是沈三貓所製,無非是水晶片鑲在手柄上,有放大眼前事物之效,常歲寧在海上試了試,但放大效果距離到底十分有限,拿來看書倒是可以,觀物還是差了太多。

常歲寧便思索著,回頭讓沈三貓和哪個能工巧匠一同鑽研鑽研,試著能不能再改進一番,若果真能用於觀遠物,那就再好不過了。

此刻她拿透鏡望著的方向,正是東羅的方向,但根本瞧不清什麼就是了。

東羅此刻正在經曆內政動盪,老東羅王病故後,其長子被人暗殺,如今是其第三子襲位。

更多的訊息常歲寧暫時未能得知,但她知道另一個秘密。

這個秘密,是崔璟在信中透露給她的。

早在發現倭國向大盛動兵行跡之初,崔璟便想到了東羅立場的不確定性,所以向她說明瞭他早在京中時便查到的一件隱秘之事——

這件事,和昔致遠有關。

想到這個名字,常歲寧腦海中便閃過一張白皙俊秀的麵孔,和一雙總是溫和含笑的丹鳳眼。

那個從十二歲開始,便去到大盛求學,一待便是整整六年,於去年才離京返回東羅的少年,曾也是無二社中的一員,曾在國子監後河處和她一起打馬球,曾和崔琅喬玉柏他們朝夕相處,引為同窗好友。

可是崔璟告訴她,他的原名並不叫昔致遠,他的身份,也並非隻是東羅的尋常貴族。

去年,崔琅給她寫信,依依不捨地說起昔致遠離開大盛,回了東羅國,原因是家書來催,家中出了些事,需要他趕回去。

所以,昔致遠彼時口中的“家事”,是指老東羅王病重嗎?或者是其它內情?

他在東羅王子爭奪王位的紛爭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如今是否安在?

能改換身份在大盛耐心學習了足足六年的人,絕不會是尋常人。

常歲寧目含思索之色,她得仔細瞭解瞭解東羅如今內裡的局麵了。

天色暗了又明,船隻順利靠岸時,又已接近昏暮時分。

海岸邊,歸期從阿澈手中掙脫,撅著蹄子朝著常歲寧的戰船方向跑去。

常歲寧跳過甲板上了岸,笑著摸了摸歸期的腦袋。

阿澈跑著追來,滿眼喜色,氣喘籲籲地道:“女郎您平安回來了!”

“是主帥回來了!”

方大教頭帶著士兵們上前行禮,方巢方纔還在操練士兵,此刻赤裸著肥肉包著瘦肉的粗壯上半身,紮著紅腰帶,畢竟本命年還未過完。

待常歲寧從人群中走出來後,阿澈才得以再次上前去,有機會壓低聲音說話:“……女郎,有無絕大師的訊息了!”

牽著馬的常歲寧腳下立時一頓。

375 報仇的時候到了(求月票)

阿澈口中有關無絕的訊息,是孟列從暗樁處獲得的:“他們說,無絕大師在和州城附近出現過……”

“和州?”常歲寧轉頭看向西南方向:“是何時得到的訊息?”

“兩日前。孟東家得知此事後,已立即親自趕去了和州尋人。”阿澈轉達道:“孟東家說,讓女郎安心等他訊息。”

兩日前動身,和州距此地不過三百裡遠,此刻孟列必然已經抵達和州了。

常歲寧望著和州的方向,點了頭:“好。”

那她就等訊息,等孟列將無絕帶回來。

無絕為何會出現在和州,他打算去哪裡,來尋她嗎?若是如此,那麼孟列找起人來便容易得多。反之,若無絕有心隱藏行跡,找起來便必然不易。

但無論如何,有訊息總是好事,說得直白些,眼下至少能確定無絕還活著。他身患怪病,行為又這般蹊蹺,故而他的生死安危一直是這些時日常歲寧最掛心之事。

平安無事便是最好的訊息了。

涼爽的晚風自海麵上方飄來,常歲寧躍上馬背,眉眼間多了一絲安心放鬆之色。

這時,白校尉上前來,如今該改稱為白將軍了——白校尉全名白鴻,肖旻回京後,有功將士皆得到封賞,如今白鴻已正式升任八品將軍,一直忠心跟隨常歲寧左右。

常歲寧讓他留下交接餘下事宜,自己先行率一隊輕騎,踏著夕陽餘光,回營而去。

“主帥歸營了!”

“恭迎主帥歸營!”

“不對!”阿點擠上前去,他顯然是匆匆跑來的,嘴巴裡還塞著孟列讓人給他買的點心,卻不耽誤他向眾人糾正道:“應當說,恭迎主帥得勝歸營!”

行禮的小兵們訊息不靈通,聞言都看向常歲寧,見她臉上帶著笑意,而她身旁的元祥朝阿點豎起了大拇指:“阿點將軍實乃神機妙算也!”

那群小兵聞言立即眼睛放亮,有人喊道:“速速去報,主帥擊退倭軍,此戰大捷!大捷!”

這道聲音帶著極強的感染力,四下立即沸騰起來,歡呼聲一層疊著一層往外擴散傳遞著。

常歲寧邊往營中走,邊與來迎的常闊笑著道:“我這算哪門子大捷啊,不過是勉強守住了防禦而已。”

常闊雖在營中,但對海上的戰況瞭解詳細,此刻拿不讚成的語氣道:“怎麼不算?不久前,那韓國公李獻暫時守住了洞庭湖,還特意傳一封捷報回京呢,聽說很是得了聖人一番褒獎!要照這麼說的話,咱們短短二十日間,擊退倭軍足足四回,也當傳一封捷報回京去!”

“常叔,你算得不對,應當傳四封!”阿點伸出四隻手指,認真糾正。

常闊哈哈大笑點頭:“對,對!四封!回頭便叫呂記室書四封捷報!”

他口中的呂記室便是呂秀才,如今在常歲寧帳內任記室參軍,代替姚冉,掌章表文書之職。

常歲寧打斷常闊的話,笑著道:“還是彆白白折騰人馬了,待我砍下藤原首級,這捷報再報不遲。”

四下燃起了火把,鬆油燃燒的氣息在暮色中盪開,少女語氣尋常,像是隨口的玩笑大話。

但唐醒心中的好奇卻跟著火把一起越燒越旺,他想,他短時日內怕是真的走不掉了,至少他得留下看看,這位年少的刺史大人,究竟能不能做到她向朝廷允諾的那樣。

就像是在戲樓裡聽著了一出少見的新戲,他怎麼著也得聽完再起身離座吧。

這些時日在海上,冒出來的胡茬冇來得及去刮,此刻唐醒滿臉胡茬,握劍跟隨在常歲寧身側,腰間掛著隻酒袋,看起來更像一位浪蕩江湖的劍客了,同這紀律整肅的軍營很是格格不入。

進了帳中,呂秀才和喜兒阿稚都迎上來行禮。

元祥跟進來之時,交待一名士兵:“去請軍醫來,為將軍看傷換藥。”

“歲寧受傷了?”常闊連忙問:“傷在哪裡?重是不重?”

“無妨,在左臂上,一點皮外傷而已,昨日便已經結痂了,已不必上藥了。”常歲寧讓人喊住了那名要去請軍醫的士兵。

常闊放心下來,還是下意識地道了句:“怎麼這麼不小心?”

常歲寧在沙盤前停下腳步,隨手將沙盤旁卷著的那捲海圖展開,而後拿起一隻代表倭軍的小黑旗,放在海圖上方臨時添繪出來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島上:“不這麼做,他們怎有機會知曉我有幾分本領呢。”

“讓各軍首將來此,隨我商議接下來的戰事部署。”

常歲寧說話間,看著眼前這幅經過幾次添繪,愈發精細的海圖,似乎透過這張圖看到了波濤洶湧的海麵。

海浪在夜色中晃盪著,一層層推進,拍打在佈滿砂石的海岸邊,進退之際,堆留下幾片綠色海植與白色水沫。

島嶼的入口處,守著的倭兵如夜色中的幽靈,警惕地注視著這片不平靜的無邊汪洋。

島上有重兵分佈,紮著一座座營帳,最中間的一座大帳內,此刻亮著燈火,一名倭軍首領恭敬地跪坐在蒲團上,高高捧起手中的倭刀,口中拿沉頓的倭語說道:“大將軍請看此刀!”

他口中的大將軍,此刻盤坐在主位的席榻上,此人身形是倭國人中少見的魁梧寬廣,身穿寬鬆的武士袍,肩上繡著代表藤原家族的族徽,臉龐隱冇在搖曳的燈火裡。

他麵前的幾案上方,擺放著一隻刀架,刀架之上托著一柄刀鞘玄黑的倭刀。

一旁,一名粉麵朱唇的倭女跪坐侍奉,此刻垂首噤聲不語。

那名捧著刀的首領道:“那時,在下的刀若是再快一些,便可斬下那大盛小女子的手臂!”

他的刀上還留有已經乾掉的血跡,他特意未曾擦拭。

此刻,他想到那領軍的大盛少女,目光興奮而又鄙夷:“什麼將星轉世,什麼仙人,三頭六臂,戰無不勝……傳言果然都是假的!枉費我們之前白白觀望瞭如此之久!”

他們之前派出去了很多探子,去打探這位年僅十七歲的抗倭大元帥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讓他們意外的是,大盛子民竟對這個小女子極儘欽佩,談起她時,總有各種神乎其神的說法評價。

他們一時難辨真假,為謹慎而慮,才遲遲未敢貿然出兵。

而此番他們攻襲盛軍防禦,四次對戰之下,已足夠讓他探清那小女子的底細了!

上首的男人終於開口,他注視著跪在那裡的下屬,聲音沉啞冰冷:“你當真,看清楚了嗎?”

那名首領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四次對戰,在下絕不會認錯!”

他將常歲寧的特征與男人詳細言明:“她身量不低,比在下稍高一些,但並算不上健碩!在下一直在觀察此人,她爭強好勝,總喜歡衝在最前麵,武功路數看似利落,實則華而不實!”

“用大盛人的話來說,隻不過是個繡花枕頭罷了!”

上首的男人並未因他的話而露出輕鬆之色,語氣依舊陰冷沉肅:“既然是這樣,那你們為何仍未能攻破她的防守?”

“他們隻擅長防禦!沿用了大盛水師從前的防守陣法,和十多年前相比,一成不變!”那名首領無比篤定地道:“他們隻守著防禦,而不敢追擊攻進半步,隻要我等集結重軍去攻打,盛軍遲早是要守不住的!”

他們此次是采用遊擊分散的戰略去攻打盛軍防禦,兵力被分散開了,而若是集結重軍攻打一處,攻破盛軍防禦根本不是難題!

男人注視著信心十足的下屬,似質疑,似提醒:“可是,她殺了徐正業。”

“並無太多人親眼看到,或是手下之人獻給她的功勞罷了!”那名首領道:“再或者,她初出茅廬,隻適合在陸地上耍一耍威風!海上不是她該來的地方!”

想到大盛豐盛的土地與物資,他眼中迸發出貪婪而迫不及待的光芒,他向男人道:“大將軍,在下同您保證,冇有什麼將星轉世!大盛氣數已儘,再不會出現第二個李效了!”

聽到那個名字,上首的男人一手按在麵前的幾案上方,上身前傾,周身氣息如同要撲殺獵物的野獸。

隨著他的探身,他的麵容終於現在了光亮中,燈火映照下,那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龐。其上麵頰鬆弛,而疤痕交錯,尤其是左半邊臉上,一隻眼睛是瞎了的,其內眼球早已不見了蹤影,乾癟枯皺的眼眶上方佈滿了猙獰的疤痕紋路,像是被海風腐蝕過的破舊漁網。

此人便是藤原麻呂。

此刻他僅存的那隻右眼當中,迸現出殺機與恨意。

那名首領意識到不該提到那個名字,立即驚惶伏首,道:“大將軍,您等了十多年,如今,向大盛討債報仇的時候已經到了!”

藤原麻呂按在案上的那隻手抬起,握住拿起了刀架上的刀,聲音低低,卻咬牙切齒道:“隻可惜,他死的太早了,我已不能親手殺他。”

那名首領抬起頭來,臉上寫滿了勢在必得之色:“如今這些攔路的盛軍,根本比不上當年的玄策水師!他們多年不曾磨刀,海上水師作戰能力不進反退,眼下隻拿著那個人留下的老舊軍陣,嚴防死守著,一步都不敢離開!足可見他們毫無信心底氣!”

末了,勾起嘴角,現出凶狠笑意:“等大將軍攻入大盛國境,將大盛子民踩在腳下,便是對那個人,對大盛最好的報複!”

藤原麻呂慢慢站起身來,一手握著刀柄,一手握著刀鞘,緩緩將手中倭刀拔出,而後將刀尖朝上,高舉,豎握在眼前。

他的視線由下至上望著手中的刀,他仰首間,似乎從刀刃的鋒芒中,又看到了他心中的那根陳年毒刺,那個不可一世的大盛少年。

他的眼神一點點陰鷙下來,聲音緩慢如同自語:“盛太子李效,這次,你就在遠處好好看著吧,看我如何踏平大盛疆土,殺儘李氏族人,使大盛子民全部匍匐在我腳下……”

他壓低身形,驀地揮刀,刀影在帳中劃過,掠起勁風,燈火一陣晃動。

一旁的倭女身形一顫,未敢抬首。

藤原麻呂將刀收入鞘中,眼中閃爍著狂妄的光芒:“祖先早就說過,唯有吾日出之族,纔是唯一天選的強者!最廣闊豐茂的土地,理應屬於我們!”

這次,他會帶著藤原家的榮耀,以手中的刀,一雪前恥!

那名首領朝他拜下去:“請大將軍示下,全力攻打盛軍海域!”

藤原握刀而立,聞言看過去,冷笑道:“你這蠢貨急什麼,這一仗要如何打,我自有打算。”

他自然也恨不能一舉打垮那些盛軍,但行軍之事不可大意,哪怕他這次大盛的領軍之人看起來並無資格成為他的對手。

但大盛軍中,還有一個常闊在……此人深得李效重用,不可小覷,他不得不防。

跪在那裡的首領唯有頓首應了聲:“後!”

藤原麻呂坐了回去,轉頭看向一旁靜立在黑暗中,似乎不存在的近侍:“東羅國主那邊,可有訊息傳回?”

那近侍垂首答道:“使者稱,他們東羅國中初定,待將餘孽整肅完畢,便會發兵下海!”

那名首領聞言憤憤地道:“東羅拖延至今,擺明隻想讓我們打頭陣,他們本該去打安東,憑什麼也要下海,要和我們搶同一塊地方!”

“這金憲英,狡猾貪心至極!他看中了大盛江南的富有,便想坐享其成!要不是有天皇相助,他怎能這麼快成為東羅的新王!”

“一條蛇而已,不必放在眼裡。”藤原麻呂麵上笑意不達眼底:“現在,我們還需要東羅一同對抗大盛。”

等到不需要的時候,要如何處置這條蛇,便要另當彆論了。

藤原麻呂坐回原位,召了各部下首領,交待接下來的戰事安排。

……

常闊等人從常歲寧的主帥帳中離開時,已是深夜。

接下來的大致戰事部署已經商定,常歲寧便向呂秀才問起了近來江都刺史府中的事務,她此行離營二十餘日,離開之前曾讓呂秀才先代為過目檢視姚冉讓人送來的刺史府公務彙總。

與呂秀才說話間,常歲寧隨手翻出了幾隻匣子打開,這裡麵都是姚冉讓人送來的書信,這些書信不在呂秀才代為檢視的範圍之內。

376 一局謀劃數十年的救世之棋

呂秀纔在旁向常歲寧大致口述刺史府事務,總而言之,一切進展正常,未出現大的問題麻煩。

常歲寧聽罷,安下心來:“想來這段時日辛苦冉女史,王長史還有錢先生他們了。”

“呂先生也辛苦了。”她看向呂秀才,讓人回去歇息。

呂秀才施禮:“大人纔是最辛勞之人,能為大人略微分憂,是在下之幸……大人也當早些歇息,務必保重身體纔是。”

常歲寧笑著與他點頭。

呂秀才退去後,常歲寧繼續翻看手邊書信,喜兒在一旁挑了挑歪掉的燈芯,油燈便更亮了些,但喜兒還是有些擔憂地道:“女郎,不然您明日再看吧,這樣傷眼睛,您又剛回來,還冇歇一歇呢。”

“現下坐在這裡,不就是在歇息嗎。”常歲寧邊看信,邊隨口與喜兒道:“眼睛不要緊,之前綿綿阿姊不是托人給我送了幾瓶對眼睛有益處的藥丸麼,我一直吃著呢。”

那藥丸是本就擅醫眼疾的孫大夫所製,常歲寧吃了約有一月之久,近來隻覺夜中視物都更清楚一些了。

見她堅持,喜兒也不敢再多勸,隻道:“您方纔忙著議事,飯也冇吃幾口……婢子去看看廚房裡都有什麼,給您熬一碗補湯來可好?”

常歲寧點頭輕“嗯”了一聲,視線未離開手中書信。

喜兒在廚房裡剁了半隻雞焯水,挑了根鮮藕刮皮,又取出一根老參,洗淨後一同放入湯罐內,點了小爐子,慢慢煨著。

人蔘等補品藥材之物,都是孟列這些時日暗中讓人添上的,叮囑喜兒要在常歲寧的飲食上多花些心思,這麼個操勞法兒,體力和腦子都冇個清閒,若飲食再跟不上,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湯熬了大半個時辰,喜兒始終未曾離開,女郎的飲食不單要細,更要當心,雖說軍中紀律嚴明,對奸細眼線的防查手段十分嚴苛,但還是小心為上,不能留給任何人可乘之機——這話元祥反反覆覆說過,對此,喜兒聽得多了,便有些不服在身上,真是的,這種事,她喜兒作為女郎身邊最得用的侍女,豈會不知道?

女郎負責做大事,她們則負責將女郎的一切小事照料妥當,不拖女郎後腿,這是最基本之事嘛。

不過說來真有些奇怪,京師的孟東家,為何會突然來軍中,且對女郎關懷備至呢?這件事,喜兒百思不得其解,但侯爺對此並冇有什麼特彆的反應,好似與孟東家早就相熟了,隻讓她們為孟東家保守原本身份……

喜兒很好奇,但見阿澈對待孟東家時也能做到毫無反應,以為阿澈是知曉什麼內情,便私下去問阿澈,誰知阿澈一無所知地搖頭,並道:【女郎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女郎冇讓我去打聽的事,我自然不必知道。】

喜兒:【……】

可惡,好歹毒的忠心與純粹,倒顯得她的個人雜念太重了!

阿澈對自家女郎的盲目服從與崇拜,是從初見時便定下的了,莫說女郎身邊出現個孟東家了,就是女郎身邊突然出現一條龍,他也不會眨一下眼睛,至多隻會詢問女郎一句“是需要光明正大的養著,還是掩人耳目的養著”,然後回去連夜惡補有關龍的一百種飼養方法。

喜兒百無聊賴地出神間,湯已經熬好了。

當她端著湯回到帳中時,剛要開口說話,卻見阿稚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喜兒看去,隻見自家女郎依舊盤坐在公案後,一手拄著腮,一手拿著書信,人卻已經睡著了。

但這麼睡著總歸不是個辦法,喜兒將湯放下,上前蹲身輕喚道:“女郎,婢子扶您回榻上睡吧。”

常歲寧張開眼睛,意識到自己睡去了,實在睏倦得厲害,便也不再強撐,起身坐回到榻上,由著喜兒幫自己除去衣袍靴子。

喜兒正要扶著自家女郎躺下時,卻聽自家女郎迷迷糊糊地問:“湯好了嗎?”

見她還有胃口惦記著喝湯,喜兒忙道“好了”,阿稚聞言立即將湯碗端來,常歲寧接過,很快喝了個精光。

常歲寧喝湯之際,阿稚已經取來了溫水和棉巾,喜兒接過,替自家女郎擦拭了一番。

做完這一切後,常歲寧便倒在榻上睡了過去。

她不知道自己不在軍中的這段時日,孟列已悄悄讓人給她換了枕褥,就連底下的席子也換下了,明麵上看不出太多不同,但睡起來舒服了太多。

常歲寧冇有顧得上留意這些,隻當自己在海上飄久了,乍一回到陸地上,便覺哪哪都舒適,次日醒來後,很是解乏地伸了個懶腰,隻覺神清氣爽。

常歲寧和往常一樣,晨早起身先去演武場舒展筋骨,順便看楚行帶頭操練士兵,然後回帳內用了早食,便開始料理昨日未完之事。

呂秀才很快也到了,有他在旁幫忙料理公務,常歲寧便繼續拆看昨晚未看完的書信。

書信積攢太多,若無要緊事,她大多一目十行地掃過了,將需要回信的單獨放在一旁。

拆看到一大半時,有一封信引起了常歲寧的注意。

未拆開時,她便看到了信封上的太極陰陽圖紋。

起初,常歲寧的想法和姚冉大致相同,隻當是哪個道人的自薦信,她仍然打開來看,是因為眼下無絕不在,她的確需要一個擅觀天象的能人。

在海上,極端的天氣甚至能夠決定一場海戰的勝敗。

所以若能及時預測天氣,便可以避開不必要的危險,同時占據先機。

大盛風水天象學說起源已有千餘年之久,許多真正鑽研此道的道人是當之無愧的能人,這遠非小小倭國能比的傳承優勢,自當擇優善用。

此外,常歲寧也讓人尋來了不少擅長判斷海上氣象的老漁民,暫時養在軍中,以備隨時請教。

懷著蒐羅人才的心思打開這封信的常歲寧,怎麼也冇想到,此信竟是來自於天鏡國師。

看著信上的內容,常歲寧的眼神漸漸變了,手指無聲捏緊了信紙邊沿處。

天鏡見到了無絕……

無絕身上的“怪病”,癥結源於天女塔下的那個法陣,是因她而起……甚至,無絕本該在她回來後,便就此死去?

無絕一直清楚其中的因果……所以,他從一開始,便做好了以命換命,讓她重活,而他身死的打算?

之前她分明問過他,那陣法後續對他是否還有影響,可他一邊給她看著手臂上的瘡疤賣著慘說【都熬過去了】,一邊卻在同她說假話!

看著總在賣慘的一個人,然而真正的慘處,他竟一字未提。

難怪當初她離京時,他便一副可憐模樣,說讓她把他也帶上,原來那時他便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

幸好,幸好還有一線生機在。

這一線生機竟在她的身上……?

常歲寧不覺間皺緊了眉,她飛快地看信,卻又不敢遺漏半字。

天鏡將一切都告知了她。

包括他與無絕分彆時,無絕的去向,據說是從江州動身,往東北方向去了。

自江州往東北而行,過黃山,便是宣州,自宣州再往東,不遠便是和州……如此便和暗樁遞給孟列的訊息對上了,無絕此時應當就在和州附近。

由此也可側麵說明,天鏡信上之言,應當不假。

看著眼前信紙之上那道骨仙風的字跡,常歲寧反覆思索著天鏡之言究竟可信與否,她從各個角度去設想,都想不出天鏡蓄意來信欺騙她的可能。

天鏡出宮了,且他在信上直言,他身邊有奉聖命隨行的護衛,他來信時特意避開了他們,並答應為友人無絕保守秘密——他稱無絕為友人。

他還說,若來日有獨自行走的機會,會親自來江都拜訪。

至於為何來信,天鏡在信上也說了原因,他筆下的原因有二,一是不忍見友人孤苦,二是,他認為她有知曉全部真相的需要及權利。

常歲寧拿著這張密密麻麻的信紙,久久未能平複心中波瀾。

所以,她的還魂,竟不單單隻是孟列和無絕的個人意誌使然,更是無絕的師門,謀劃了整整數十年的一局救世之棋嗎?

常歲寧靜坐原處,隻覺此刻身處的這方天地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扯變形,令她一度有著難以分清的似真似幻之感。

“大人?”

呂秀才略微提高的聲音傳入耳中,常歲寧微轉頭看向他的一瞬間,方覺身邊萬物逐漸歸位,虛幻之感漸次散去。

見她回神,呂秀才才笑著將方纔的話重複了一遍:“冉女史這一折彙總上,提到了無二院下月初掛匾之事,說是擇了幾個日子,想讓大人選一個,同時詢問大人到時是否要回城中親自掛匾。”

自從常歲寧令人謄抄藏書及建立無二院,廣招天下學子的訊息傳開後,這一個多月以來,江都已經聚集了許多文人,都在等候無二院建成,以及打聽考覈入院的規則,甚至有甚者已經開始自行備考了。

前不久,刺史府還搗毀了幾個“備考窩點”,有人私下打著【有親戚在刺史府做事,知曉無二院考覈試題】的幌子,欺詐那些入院心切的讀書人。

騙子被捉拿歸案後,刺史府已將贓銀返還給那些被騙的讀書人,並加以教導,讓他們不要惦記那些歪門邪道,如有再犯,直接禁考。

為了更好地杜絕此類事的發生,沈三貓還在無二院剛拉起的院牆外貼了告示,聲明如今無二院試題未定,絕無外泄的可能。警醒那些求學者,珍愛錢袋,遠離詐騙。

院內各大學館仍在修建當中,但名號已經打出去了,為更快推進此事,當下還需先掛匾,之後便可將考覈之事定下,待一切準備就緒後,即可正式揭匾投入使用,讓經過考覈的學子們入學受教。

呂秀纔將姚冉寫下的那幾個掛匾的日子交給常歲寧過目擇選。

常歲寧看了看:“定在下月初七吧。”

“那便隻剩下八日了。”呂秀才又提醒一句:“那日是乞巧節。”

常歲寧點頭:“乞巧節的起源,本意是向上天祈求巧藝,而非所謂良緣。授之求學者一技之長,使之以此立足立世,恰符合無二院的立院本心。再者,在閩南之地,亦有著學子在七月七當晚當日設貢果拜魁星,以求文運昌隆的習俗。”

民間又多將乞巧節稱為女兒節,選在此一日掛匾,也可證明無二院願意廣收女學子的說法並非謠傳。

呂秀才應聲“是”,提筆記下,以備回覆,又問:“那大人到時是否要回去主持掛匾之事?”

這座書院與其說是江都的,不如說是大人的。

“不一定,讓他們不必特意等我趕回,一切事宜照常安排即可。”

呂秀才應下,又向常歲寧請示了其它事,常歲寧一一答了之後,繼續拆看餘下堆積的書信。

呂秀才執筆書寫之際,悄悄看向自家大人,不知為何,大人明明在很認真料理公事,卻又同時給他一種心不在焉之感,或者說是在一心二用。

是因為方纔那封讓大人走神的書信嗎?

將一切堆積之事處理完畢後,已近午時,常歲寧拿起天鏡那封書信,忽然起身來,道:“我要外出幾日,有勞呂先生多費心帳內之事。”

呂秀才一下冇反應過來,但還是趕忙應“是”,起身施禮。

常歲寧取過曜日,離帳而去。

恰遇常闊迎麵而來,常歲寧本就要去尋他,此刻見了人,便道:“阿爹,我要外出一趟,最遲六日折返。軍中大事昨夜皆已部署妥當,這六日間,凡涉軍務之事,或有異議之處,便皆由阿爹全權處置應對。”

這些對常闊來說都不是難事,而常歲寧因任江都刺史之職,肩負刺史重任,又因海戰的特殊性,抵禦倭軍乃至倭寇往往皆非短時日內可以結束的戰事,種種特殊之下,故而她並不受戰時主帥不可隨意離營的約束,平日主要是由常闊這個副帥老將代為坐鎮軍中。

此時,常闊邊點頭邊問:“是要回刺史府去?出什麼急事了?”

“不,我要去一趟和州,把無絕帶回來。”

377 他是個很好的人(求月票)

常歲寧未有與常闊詳說太多,常闊也未有急著追問,隻讓她放心去,他自會料理好軍中之事。

看著少女牽馬離營的背影,常闊砸吧了一下淡出鳥來的嘴巴:“馬上立秋了,是該有個人來熬羊湯了。”

……

常歲寧帶著薺菜一行總共十餘人,一路往和州方向而去,如是太平之年,大可一人上路。當下這世道,便還須以穩妥為先。

看罷天鏡來信之後,常歲寧腦子裡便有一道聲音無比清晰——她需要親自把無絕找回來。

若天鏡所言皆屬實,無絕如今遭厄運纏身,被天地萬物所厭棄,後者則是無絕遲遲不願出現在她和老常等人麵前的原因,那麼,孟列隻怕輕易尋他不著,縱然尋到了,無絕也仍有再次施計脫身的可能。

而藉由那信中的因果之說,常歲寧心底亦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直覺來,那直覺告訴她,或許,也隻有她才能找到無絕。

解鈴還須繫鈴人,她要親自把無絕帶回來。

正午動身,趕路大半日,一行人於天色黑透之際投宿歇息,待到次日天色初亮,便再次快馬上路。

自清晨起便灰濛濛的天色,待到午時前後終於落下細雨來,帶著幾分涼意,隨風撲向策馬趕路之人懷中。

趁著雨勢尚且不大,常歲寧繫上披風,罩上兜帽,繼續行路。

一行又冒雨走了一個時辰餘,薺菜抬首定睛往前方看去,所見終於有了熟悉之感:“女郎,前方至多再有十裡,便能進和州城了!咱們要進城嗎?”

“暫時不進城。”常歲寧在路上已經想過了,孟列的暗樁便在城中,無絕若是想躲,大約不會進城,此刻她便道:“先隨我在城外附近幾個縣上找一找。”

薺菜等人已經知曉她是來找人的,畫像她們也看過了,隻是不知對方具體身份,但能讓她們大人親自來尋的人,必然十分緊要。

她們都不敢大意,跟著常歲寧進了最近的一處小縣,拿著畫像問了人,卻冇有絲毫收穫,常歲寧仍留下兩人在此處找客棧住下,繼續打聽。自己則帶著薺菜等人,趕在天黑前,來到另一個縣上。

此縣名南和縣,是和州治下最大的轄縣,此地的百姓見到常歲寧一行人驅馬而行,大多投來戒備的目光,而後便竊竊私語起來。

和州去年曾遭徐正業屢次攻打,南和縣也曾不幸被徐軍血洗,如今不過剛完成重建,四下又不太平,忽然見得一行陌生人騎著健碩的馬匹徘徊,難免心生不安。

且整個和州界內,在和州刺史府的帶領下,上到官員下至百姓,對提防倭軍探子和其他亂軍勢力的意識都很強烈。於是,常歲寧一行人的行蹤,很快被南和縣的百姓密報到了縣衙中。

此刻天色已經黑下,仍無所得的常歲寧正準備找客棧投宿,便被一群疾步而來的官差攔住了去路。

“爾等是何來曆?為何來此?可有路引?”為首的官差示意她們下馬回話。

通常進城才需要向守城門的士兵出示路引,此刻常歲寧身側的一名娘子軍剛要嗆聲,隻聽常歲寧在前麵說道:“薺菜,把路引出示給他們看。”

當下的路引,多是由戶籍所在的府衙開具出的通關文書之類,其上會寫明持路引者的戶籍姓名,及要去往何處。

雖說戰時流民無數,大多人都並無路引,但在官差眼中麵前這一行人顯然不是流民,若是正經出行,必有路引在手。

薺菜跳下馬,幾步走來,從懷中掏出一物,卻非文書之類,而是一枚令牌。

她拿在手中,示向為首官差:“我們是從江都而來,喏,這就是我們的路引。”

她說起話來仍夾雜著和州口音,官差頗意外,但下一刻便被那枚令牌吸引了注意,他定睛細看,看了又看,不禁大驚——那分明是江都刺史的令牌!

江都刺史……常刺史來了?!

哪個是常刺史?!

為首官差一時又驚又慌地看向薺菜身後,視線在看到那張最年少的麵孔的一瞬間,他幾乎便已經有了答案,因吃驚而磕磕絆絆地開口:“原來竟是常……常刺……”

薺菜及時打斷他的話:“我們大人乃是微服出行,來此尋人,還請各位勿要聲張。”

她知道這些官差前來巡查也是負責任的體現,故而說話相對和氣。

為首的官差一個激靈,立即點頭如搗蒜,聽得身後不明情況的下屬們唧唧咋咋,回頭吼了聲:“都彆說話!”

轉回頭之際,則又忙端起乖巧恭敬笑臉,悄悄衝常歲寧的方向揖了揖手,壓低聲音,熱情殷勤地向薺菜問道:“不知刺史大人要尋什麼人?興許小人見過也未可知。”

薺菜取出彆在披風下腰後的畫像,在他麵前展開:“你們平日巡查時,可曾見過此人?”

這畫像是孟列令人所畫,畫的是無絕臨離開京師時的消瘦模樣,考慮到無絕為掩飾行跡,興許不會再繼續剃髮,便又沿著光頭兩側添了些短髮,但頭頂依舊是光禿禿的。

官差首先被這頭髮吸引了,不禁問:“……是倭人?”

時下倭人武士,多是剃去頭頂發,保留兩側鬢髮。

薺菜默了一下,才道:“應當不是……你隻說見冇見過便是了。”

官差看了一會兒,皺起眉,揉了揉眼睛,又使勁兒看了看,最終還是顯露出頹唐之色來——好不容易有機會見到常刺史,他竟然一點忙幫不上!

不就是一個禿子嗎,他每日巡街,怎麼就冇見到呢?此中遺憾程度,他怕是臨死前都要拉著孫子的手懊悔流淚,將此事當作祖傳遺憾,世代延續下去。

於是,他隻能招手讓身後的弟兄們來認人。

但一群官差先後都搖了頭,說冇見過,薺菜讓他們再好好看看,其中一名看起來年紀最小的官差脫口而出道:“這人生得這麼討人嫌,要是見到過,肯定會有印象的!”

為首的官差狠狠瞪他一眼——在冇弄清對方和上頭的關係時,便貿然發表褒貶評價,這叫職場大忌懂不懂!

年紀小的官差不以為意——那畫像上的人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多半是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什麼的。

下一刻,隻聽高坐馬上的少女道:“他是個很好的人。”

細細雨絲中,那氣勢非同尋常的少女,開口時,似在保護一件很重要、很需要保護的易碎之物,以至於她連語氣都不捨得太重了:“你們若看到他,還請不要為難他。”

為首的官差偷偷踩了那多嘴的年輕官差一腳,他就說吧!

“是……是小人胡說八道,狗眼無珠了!”年輕的官差慌慌張張,連聲賠著不是。

“常刺史放心,我們若見到了您要找的人,定會妥善禮待安置!”為首官差甚是殷勤地問:“不知這幅畫像能否留下小人,以作尋人之用?”

薺菜請示地看向常歲寧。

常歲寧卻搖了頭:“畫像隻此一幅,不便留下。你們都有差事在身,亦不必特意為我尋人,隻需平日巡街時多加留意一二即可。這兩日我會讓人暫時留在貴縣,若遇到相似之人,便請告知於我,到時必有重謝。”

畫像當然不止一幅,但無絕是“已死之人”,若畫像流入官衙內,各處又知是她在尋人,她怕畫像會傳到不該傳去的地方,徒增不必要的麻煩。

見過畫像是一回事,但留下畫像便容易留下把柄,這麻煩能避則避。

為首官差連聲應下。

薺菜最後與他們道,她家大人來此之事不可聲張,官差也趕忙應下:“是,小人明白!”

待一行人上馬離去,後麵的一名官差才勉強從同伴口中弄清楚常歲寧的身份,一時臉上激動之情與絕望之色交加:“……完了,我都冇能給常刺史磕個頭,我爹孃知道了,一定會打死我的!”

這可是常刺史!

當初他們和州被徐正業大軍圍困,是常大將軍父女二人率兩萬輕騎而來,與他們和州百姓生死與共,在一場場搏命的拚殺中,最終幫他們保下了和州城。

之後,常刺史又親手殺了徐正業,平定了整個淮南道。

當初常家父女離開和州時,他也曾和爹孃一同含淚相送,半點不誇張地說,常刺史是他們和州城的大恩人,那是冇齒難忘的恩情!

為首的官差揪住他的耳朵:“我說你聾了是吧,都說了此事不能聲張,怎麼著,你還非得去你爹孃跟前找罵是吧!”

“都給我把嘴巴閉緊了,哪個敢多嘴泄露常刺史身份行蹤的,看我怎麼收拾他!”

為首官差一路上都在提醒手下們務必管好嘴巴,待返回縣衙中,他獨自尋到縣令,壓低聲音道:“大人,您猜誰來咱們南和縣了?”

書房中,五六十歲的老縣令正點燈熬油處理公務,聞言掀起眼皮子,冇好氣地道:“你是個燈謎不成,還得叫本官來猜?賣得什麼關子!”

官差將聲音壓得更低了:“是江都常刺史!”

“——誰?!”老縣令猛地一下站了起來,因起來得太猛,一時頭暈眼花,險些冇站穩,幸虧官差眼疾手快,繞到書案後將他扶住。

“大人,您現在知道小人為什麼要賣關子了吧?”

那還不是看大人年紀大了,想緩衝一下嘛,省得再激動出個好歹來。

他記得可清楚了,當初送常家父女出城時,大人哭得最後都站不起來了,還是他幫忙扶回去的。

南和縣令連忙道:“人在何處?快,快帶我過去!”

於公,這是官位壓他好些級的大官,於私,這是他全家的恩人。

“大人,萬萬不行啊,常刺史說了,不想聲張,不讓人去打攪……小人可是昧著良心纔敢將此事透露給您的!”

南和縣令腳下一頓:“不讓聲張啊……”

……

夜色四合之際,雨勢漸大了些。

和州城,刺史府內,雲回處理完公務,剛和衣躺下。

此刻,少年枕著手臂,望著一旁橫掛在牆上的長槍,不覺間出了神。

這杆長槍看似平平無奇,但去年他就是用這杆槍殺了徐正業的部將季晞,為父親報了仇。

事後,他將這杆槍留了下來,掛在此處,用以時刻警醒自身。

他將永遠記得那一天,漫天的鮮血,遮目的大雪,那個少女將他的仇人逼向了他,給了他報仇的機會,救下了他,也救下了和州。

他彼時身負重傷,已經力竭,卻仍能十分清晰地聽到她那一句:【大仇得報,恭喜了。】

當初她離開和州時,他曾向她說過,日後她若有需要,隻管向他開口。她則很不客氣地點頭,並讓他好好努力,也好早日變得更有能力,這樣才能更好幫得上她的忙。

他答應了,從那之後,他擔起和州刺史之職,一直用心勤勉,不敢有半日懈怠。

雲回出神間,一名侍從走了進來,隔著屏風道:“大人,南和縣令前來求見,自稱有要事要稟告大人!”

南和縣令年長沉穩,深夜前來必有大事——

雲回不敢耽誤,立即起身穿衣去見。

“你是說……江都刺史來了南和縣?!”雲回嚴肅鄭重的神情一瞬間變得怔然,片刻,眼中忽而湧現出掩飾不住的驚喜之色。

“手下人是這麼說的,但下官未曾親眼見到,因為手下人說來人稱不願聲張……但下官恐是有人假冒江都常刺史的名號意圖不軌,才深夜來此,向刺史大人您稟明此事。”

一塊成熟的老薑,懂得合理化自己嘴巴不嚴的事實。

“好,我知道了……”雲回點了頭,卻好似突然不知怎麼辦纔好了,去見她嗎?可現在時辰太晚了,且她說了不想聲張,他該以什麼理由去見她纔不顯得冒昧?

恰是這時,又聽南和縣令從中轉述,提到了常歲寧一行人是來尋人的,並且會在南和縣上停留兩日。

尋人?

說不定他可以幫忙!

雲回立即道:“雨天路滑,華縣令便此留宿一晚。明日一早,我再隨你一同返回南和縣。”

此一夜,雨落未停,在外人麵前已然鍛造出沉穩模樣的少年,卻幾乎一夜未眠。

378 “無絕,快過來”(求月票)

常歲寧在南和縣歇了一晚,次日天色初亮,她起床穿衣之時,薺菜敲了門進來,手裡端著盆溫水,盆沿邊搭著條乾淨的棉巾。

常歲寧洗漱罷,又一名娘子軍將早食也送進來了,早食不是客棧裡的,是出去買回來的,在薺菜的授意下,她們凡事都自己去做,未讓客棧裡的外人經手。這般關頭出門在外,理應多加警惕。

“女郎,今日咱們是都留在南和縣尋人,還是分幾個人手去彆處?”用罷早食後,薺菜向常歲寧請示著問。

常歲寧點了三個人繼續留在南和縣,之後看向薺菜和另一名娘子軍,與她們二人道:“薺菜,曾浣,你們二人回一趟和州城。”

曾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和薺菜一樣,她本也是和州人士,她的丈夫去年隨先和州刺史一同守城,死在了徐氏亂軍手下。之後,尚且無兒無女的她,未答應孃家讓她改嫁的提議,堅持和薺菜、青花一起,跟著常歲寧離開了和州。

她身形高挑結實,話少但心細,又勤奮上進,在薺菜如今統領著的千餘名娘子軍中,一直很出色亮眼。

此刻曾浣聽常歲寧說,讓她和薺菜一同回和州,有著短暫的怔然。

“大人,我和曾浣用不著回去!”薺菜道:“找人纔是頭等大事!”

“我有差事需要你們去辦。”常歲寧道:“我寫一封信,你們帶去城中,去白記茶樓,交給茶樓掌櫃,讓他轉交給他們東家。”

孟列在來和州之前,交待過阿澈,道是若有急事尋他,可讓人去和州白記茶樓傳話。

此處茶樓便是孟列在和州的暗樁。

“讓你們回家探親,隻是順便。”常歲寧與薺菜道:“都到家門前了,順便回去看看吧。”

對上少女含笑的眼,薺菜眼眶一熱,點頭應了聲“欸”。

自去年隨常歲寧離開後,她便冇有回過和州城,倒是會經常讓人捎家書和銀子回去。

之前常歲寧讓人護送霍辛回和州時,有幾個出身和州的娘子軍跟著回去探過親,很是過了一把衣錦還鄉的癮,但薺菜滿腦子建功立業,拒絕了那次機會。

那次同樣冇能回去的,還有曾浣。

薺菜此刻才意識到一件事——難怪動身前,大人特意讓她帶上曾浣,原是為了讓她們能順便回家探親。

大人日理萬機,冇有片刻清閒,卻竟然清楚地惦記著她們每個人。

薺菜之所以眼眶發熱,就是因為這個。至於激動於即將就能見到丈夫兒子,這檔子激動則是完全不存在的。

如今她可是赫赫有名的薺菜統領,跟著將軍殺過敵,立過功,正正經經領軍餉的!真論起激動,那也該是她家裡那窩雞犬激動。

但薺菜此刻冇料到的是,這窩雞犬見到她時,可謂結結實實激動了個“大的”。

……

薺菜和曾浣帶上常歲寧寫好的書信,出了南和縣,往和州城門方向而去。

常歲寧留三人在南和縣,自己帶著餘下四人,離開南和縣,往附近幾個散落的小村鎮繼續尋去。

越小的地方越容易被策馬出行的陌生人驚動,是以這次常歲寧未有再騎馬,而是讓手下之人臨時租賃了兩輛尋常的青驢車上路。

這一次,果然冇再招來行人百姓的注視議論。

常歲寧揭開簡陋的青布車簾,見前方隱隱有兩個村落出現,一左一右分佈,便讓另一輛車上的兩名下屬去左邊那座村子打聽,自己則往右去。

臨近晌午,村中許多人家已開始生火做飯,離得再近些,可見有炊煙升起。

村落後方,約百十步外,有一條小河,因剛下過雨,河水稍顯渾濁。

這時,有一道行動略有些遲緩的身影走過小木橋。

他穿著草鞋與深灰色粗布衣袍,身上繫著隻包袱,手中拄著一根棍子,棍子頂端拿布條綁了隻裝水用的葫蘆,像是個苦行僧。

他似走了很久的路,草鞋已經磨破了,此刻他來到河邊,把包袱解下放在一旁的石頭上,靠著石頭坐下去休息,捶了捶痠疼的腿。

他手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捶著,邊看向前方的村落。

他一路來到此處,打算就在這附近幾個村子落腳了。

他身上還有些從天鏡那裡要來的銀子,回頭他便在這幾個村子裡打聽打聽,找個好說話些的裡正,買一塊地,一間泥屋,且作安身處。

他已打聽過了,此處距殿下紮營處,有三百裡遠,若是再往前,便是戒嚴之地,像他這種人,少不得會被嚴查。若是再遠些,便不方便打聽殿下的訊息了。

此處屬和州管轄,和州刺史雲回雖年少,卻是個愛民的好官,據說其治下嚴明又與江都交好,此處怎麼看,都是眼下最適合落腳的選擇。

待他在此處歇一歇,便去這村子裡找到裡正,試著商議商議。

但想到自己這一路上猶如過街老鼠般的艱難遭遇,他遂撐著身子往河邊挪了挪,跪在河邊,低頭對著河水照了照自己的臉,左看看,右看看,然後咧嘴“嘿”地笑了一聲,努力做出和善神態。

如此練了好一會兒,兀自滿意點頭:“嗯……不錯,這樣看起來就討喜多了。”

他去見裡正時,就這麼笑。

到時再編個淒慘些的經曆,小露一手卜卦的本領,再多給些買屋買地的銀子……想來應當能成。

無絕在心中認真打算著。

待安置下來後,他儘量少出門,不去招惹同村的人,到時他圍個籬笆小院,種些菜……對了,再養一窩雞,哪隻雞看他不順眼,敢叨他,他就先吃哪個。

說起來,倒是當真想喝雞湯了。

饞癮發作,無絕頗感懊悔——早知那日天鏡那老貨請客時,他就該再點上一罐雞湯的!

按說他這麼嘴饞的一個人,該往城中去,可他身上的路引是假的,進城容易被查出來,且越是熱鬨處眼線越多,不方便掩藏蹤跡。

往後就在這窮鄉僻壤處呆著吧。

又餓又饞又累的無絕,乾脆就地躺在了草地上,拿手枕在腦後,眯眼看著頭頂的天空。

“也冇什麼不好的……”他口中自語著。

離殿下不遠不近,能及時知道有關殿下的訊息,此地又暫時冇什麼戰事發生……現如今這世道,能安安穩穩的活著,已經很好了。

無絕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連日跋涉的疲憊,讓他很快睡了過去。

夢裡他果真熬起了雞湯,一整罐熱騰騰的雞湯,小火熬了一個半時辰,嫩香的雞肉已要脫了骨,湯上漂浮著一層稀薄的金黃色油花,他撒上一把白白綠綠的碎蔥,香氣便直往鼻子裡鑽。

他分明饞的很,但夢裡不知為何,他冇有並自己喝,而是拿過棉巾,墊在手下,端起陶罐,朝著一道人影走去。

雖然自己冇喝湯,但他卻很開心,要比自己喝還開心。

隨著走近,他看清了那道背影,腳下卻是頓住,麵上的笑意也一時變得遲疑起來。

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不敢再往前走了,他端著雞湯站在原地,忽然聽到身後和左右有無數厭惡的冷眼和罵聲傳來,鋪天蓋地,讓他手足無措。

就在這時,他看到前方那人轉回了頭來,那是一張少女的臉龐,她生著一雙清寒的眸子,此刻那眸子裡卻滿是笑意,她向他招手,與他道:“無絕,快來!”

她身邊又有一個高大威猛的跛腳大鬍子忽然出現,也朝他招手催促:“無絕,愣著乾什麼,快過來啊!”

很快,穿著長衫笑眯眯的喬央,還有私底下總是冇個笑臉的孟列——

前者道:“雞湯哪有魚湯滋補!”

後者皺起眉看著他:“再傻站著,湯都涼了,殿下還怎麼喝?”

“快來!”

無絕眼眶一熱,咧嘴一笑,哈哈應了聲:“來了來了!”

他快步走過去,心中暗暗僥倖——他就說嘛,殿下和老常他們,怎麼可能會討厭他!

他眼看著就要走到跟前了,卻不知有什麼東西忽然飛來,“嘭”地一下砸在了他的頭上,他往後一仰,就要摔倒。

——壞了,給殿下熬的雞湯!

無絕猛地睜開眼睛,雙手下意識地摸索了兩下,什麼都冇有。

冇有雞湯,也冇有殿下和老常。

有的隻是黃粱一夢初醒後的悵然若失,以及那個砸中了他腦袋的東西。

無絕揉了揉一側被砸疼的頭臉,坐起身來,撿起那物,隻見是一隻竹編的球。

他抬眼看去,見得一群七八個半大孩童正朝此處走來,邊走邊找著什麼東西。

見是一群孩子,無絕便向他們招手,笑著道:“來,在這兒呢!”

孩子們這纔看到此處有個人,他們跑過來,無絕便將球扔還給了他們,想著應是附近村子的孩子,說不定以後都是鄰居,便又拿和藹和親的語氣提醒道:“要下雨了,不要在河邊跑了,快都回家去吧,家裡人該找你們吃飯了。”

有家能回,家裡有人等著吃飯,多好的一件事啊。

聽他這麼說,為首的那個十歲出頭的大孩子,抬頭看了眼有些刺眼的天空,道:“哪裡要下雨了,分明雨過天晴,就要出太陽了!”

無絕笑著搖頭,抬手指向西邊:“雨會從那邊來,我可是會觀天象的。”

“你會觀天象?”

“你是從哪裡來的?之前怎冇見過你?”

幾個孩子因為好奇,紛紛走近了來瞧,待看清了無絕的長相之後,眼中莫名就生出了防備和厭惡之色。

“你該不會是騙子吧!”為首的大孩子緊皺著眉:“你來我們村子乾什麼?”

“昨日村尾的三翁家說是丟了兩隻雞,他肯定是偷雞賊!”

“?”無絕連忙擺手:“這可不興亂說啊,我是今日才……”

然而他話還未說完,便有一個皮膚黝黑,眼神嫉惡如仇的孩子抓起一團爛泥,砸在了他的額頭上:“壞賊!”

無絕被砸得哎呦了一聲,無奈抬手把泥甩掉,剛要揉著眼睛站起身來,又有許多孩子效仿,都往他身上扔泥巴。

更多的孩子根本冇有分辨能力,隻是跟著起鬨,他們越砸越興奮,看著無絕隻是閃躲,似乎冇有還手的能力,趁著無絕被泥糊住了眼睛之際,兩個孩子壯起膽子跑到後麵,一個抱起了無絕的包袱,一個拿起了他拄著的木棍。

拿著木棍的孩子,把綁著葫蘆的那端重重摔在石頭上,幾下便將那隻裝著水的葫蘆敲了個稀巴爛,把棍也丟進了河中,表情看起來神氣極了。

他們雀躍著叫起好來。

“……你們這群皮猴兒!”無絕有些著急了:“休要再鬨,快快把包袱還給我!”

“這些東西你肯定都是偷來的!不給你!”那孩子抱緊了包袱,轉身就朝村子的方向跑去。

無絕連聲將人喊住不得,氣得直跺腳,唯有連忙去追。

他身上沾滿了泥,臉上也亂糟糟的,泥巴黏在腦袋兩側剛長出來的花白短髮上,看起來狼狽又滑稽。

有孩童指著他哈哈大笑起來:“你們快看,他的頭,好像我爹去年抓回來的那隻毛都還冇長齊的野豬崽子!”

“明明是毛快掉光了的老豬精!”

這句話叫孩子們都笑起來。

“小栓快跑,彆叫他追上你了!”

“小栓,有野豬在後麵攆你呢!”

“……”

那個抱著包袱的孩子跑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原是有家中大人來尋,來的是個身穿短打的中年男人。

那孩子躲在男人身後,伸手指向追來的無絕:“二伯,那個人是偷雞賊!”

很多腦子未曾開化的孩子會分不清想象和事實,想象的東西聽多了,便默認成了事實,然後言之鑿鑿地說出來。

“並非如此,我是今日纔來的貴寶地……”無絕氣喘籲籲地來到男人麵前,解釋道:“是這些孩子誤會了,胡鬨間把我的包袱搶走了……還請歸還於我。”

為了緩解自己這張臉的影響,他甚至好脾氣地笑了笑,朝男人揖了個禮。

男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而後伸手向孩子要來了包袱。

無絕正要伸手道謝時,隻見那男人將包袱打開了來看,見到裡麵有不少碎銀和銅板,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379 他願救世,誰來救他?

“你怎麼證明這是你的東西,而不是你偷來的?”男人打量著看向無絕:“他們這群孩子可不會撒謊。”

無絕伸出去手一頓。

孩子不會撒謊,但在冇有判斷能力的情況下,會一本正經地說假話。

而擁有判斷能力的大人,會因為私心,而裝作看不出孩子們在說假話。

後者比前者更難應對,清楚這一點的無絕心中更著急了,隻能依舊賠著笑臉,迂迴地道:“實不相瞞,我今次來此,是來投奔親戚的……我家親戚就在這村子裡,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還得請您多關照呢。”

村子裡大家互相都認識,更看重人情往來,他試圖藉此說法,先將包袱拿回來再說。

男人聞言神情果然動搖了一下,但還是冇有立刻鬆開包袱,他又看了看無絕,莫名就有種不想讓對方如願的煩躁感,因而又問一句:“你親戚叫什麼?”

無絕笑著道:“他姓鄭……”

男人皺眉:“我們這裡叫鄭家村,十個裡有八個都姓鄭,他名字叫什麼?”

“……”無絕眼睛動了動,道:“叫鄭鐵柱!”

橫豎都是個蒙,哪個村子裡,能冇個鐵柱、大錘、石頭、狗剩呢?

“他竟然是鐵柱爺的親戚!”跟上來的一個孩子驚訝地道。

無絕心中一喜,機智如他,果然蒙對了!

又有個孩子道:“可是鐵柱爺去年就死了啊……”

無絕瞪圓了眼睛:“?”

他趕忙問:“那他家中如今……”

男人身後的孩子道:“鐵柱爺是村裡有名的老鰥夫,他家裡什麼人都冇有,你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無絕:“……!”

這種萬裡無一的事情竟然都被他碰到了?這賤名,也冇能很稱職地養活好這位鄭鐵柱大爺啊!

迎著男人懷疑的目光,無絕隻能悲傷地道:“既然這樣,那我去給他上個墳好了……”

說著,試圖悲傷地伸出手去:“有勞了……”

男人卻到底是抱著包袱後退了一步,避開了無絕的手,冷笑道:“偷了東西在先,還想騙到我頭上來!”

說著,三兩下把包袱繫好。

鄭鐵柱早就死了,他管這四不像和尚說的是真是假呢,反正銀子是真的!

他話音落下,卻不見那“四不像和尚”惱羞成怒,反而看向他身後,眼睛亮起,招手道:“鄭裡正,您來得正好!”

裡正來了?!

男人立馬回頭去看,下一刻,忽覺懷中一空——

“二伯,他跑了!”

看著搶過包袱就跑的無絕,男人罵了句娘,拔腿追去。

一群孩子們也跟在男人身後跑起來。

還有幾條村子裡負責維護治安的狗也出動了,汪汪叫著追上去。

男人跑在最前麵,患病已久的無絕體力不及他,眼看要被追上時,早有準備的無絕忽然回頭,揚起手,奮力朝男人撒了一把石灰粉。

他也想來點高階的,一把就能將人放倒的那種,但他一路上隻弄到了這個……還是自己辛辛苦苦去鑿的!

好在男人的眼睛進了石灰,一時果然慘叫著停下了腳步,痛苦地捂住眼睛。

後麵的孩子們不明情況,聽到這慘叫聲都被嚇到了,連忙都圍向男人:“二叔,你怎麼了!”

“……”

無絕不敢停下,趁機繼續往前跑去,就在他以為能順利脫身之際,腳下忽然絆到一塊石頭,讓他狠狠摔了一跤。

……厄運纏身是這樣的!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兩塊碎石上,砸出了血來,疼得他頭暈眼花,耳朵也嗡嗡作響。

不行,得跑……

無絕伸手拿起包袱,掙紮著要爬起身,但不料一條腿也摔傷了,他剛拖著那條傷腿勉強站起身來,身後忽然一陣疾風撲來,一條細高的大黑狗從後麵將他撲倒在地。

無絕痛叫一聲,連忙下意識地抱住腦袋:“彆咬我彆咬我!”

幸而這條狗是跟著進過山的老獵犬,稍通靈性,此刻並未有下狠口撕咬他。

因獵物的皮毛多半很值錢,故而一隻成熟出色的獵犬在自己和主人冇有受到威脅挑釁時,隻會幫著主人圍截獵物,而不會主動對獵物下死口。

所以此刻,這隻黑狗隻咬住無絕的褲腿,兢兢業業地試圖將他往回拖拽。

但它太老,無絕仍然不算很輕,拖拽起來便很吃力。

無絕想將它蹬開,又怕激怒它,而很快另外兩條狗也趕到了,它們顯然不及這獵犬成熟,衝他汪汪狂吠著。

無絕趴在那裡一點也不敢動了。

緊接著,那被石灰迷了眼的男人怒氣沖沖地走了過來,口中咒罵間,彎腰撿起了一塊趁手的石頭。

……

“冇見過……”村尾處,端著碗在門外吃飯的老翁眯眼看了看那畫像,搖了搖頭。

其他幾個端著碗的村民也圍上來看了看,都紛紛搖頭說冇見過。

“多謝了。”做尋常打扮的那名娘子軍將畫像捲起,回到驢車旁,對正環視四下的常歲寧低聲道:“女郎,看來您要找的人應是冇來過這個村子。”

她們從村頭找到村尾都冇有一點線索,這座村子不算大,若是來了個陌生人,村子裡應該多多少少都會有人議論的。

常歲寧覺得也應該是這個道理。

“瞎叫喚什麼呢,回去!”那個老翁把自家狂吠的狗攆回了院子裡。

聽著村子裡越來越多的狗叫聲,那名娘子軍道:“女郎,咱們去彆處找吧。”

常歲寧點了頭,將要上車之際,卻又忽然若有所察地轉頭看去。

她看到一條叫著的小狗從她身邊跑過,冇有停留地繼續往前奔去,然後在村尾最後一戶人家的院牆拐角處,轉了個彎兒,不見了。

那是村後的方向。

再細聽,更多的狗叫聲,似乎都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

“果然是個下三濫!”

男人罵著,繞到無絕麵前,把無絕壓在身前的包袱一把扯了過來。

黑狗退去了一旁,無絕艱難地爬坐起身,他的額頭上都是血,一邊臉頰也磕腫了,看起來愈發狼藉不堪。

男人惡狠狠地往他身上啐一口:“病歪歪的老東西,跑都跑不了,竟還敢拿石灰粉暗算我!”

男人手中舉著石塊威脅著,坐在地上的無絕不得不朝男人連連作揖賠不是。

這時,男人眼尖地看到了他大拇指上的扳指,見材質特殊,是從未見過的,便讓無絕摘下來。

無絕心口一陣狂跳,賠著笑道:“這就是塊破石頭磨成的,一文錢也不值的!”

這可是他師父留給他的遺物!

當然,情懷並冇有那麼重要……可他全仗著此物擋災呢,冇了此物壓製災厄,還不知有多少可怕的禍事等著他!

他已經不能更慘了,再慘一點,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男人根本不信他的話:“讓你摘你就摘!”

一旁的孩子哼聲道:“肯定也是他偷來的!”

“就是!”

“二叔,我們待會兒把他送官吧!讓縣令大人打他板子!”

“打他!”

又有小石子砸在無絕身上,無絕抬手去擋,心中終於還是升起一股悲憤和委屈。

人也欺負他,狗也欺負他,大的欺負他,小的也欺負他!

他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他非但冇做錯任何事,且照天鏡那老賊的說法,他也算是促成了師父那救世大計的關鍵之人,若冇有他,殿下便回不來,若殿下回不來,當初和州便保不住,若和州保不住,這些人多半也冇命活到現在!

這麼一算,他還是這些人的救命恩人呢!

所以,他們憑什麼這麼欺負他!

呔,他要跟這些恩將仇報的白眼狼們拚了!

無絕心中攢了一口氣,剛要奮起反擊,見那男人舉著的石頭作勢揮向自己,嚇得立刻往後一縮,連忙道:“我摘,我摘就是了……”

好漢不吃眼前虧嗚嗚!

可是他的扳指……冇了扳指他可怎麼活啊!

無絕眼中浮現出淚光來,他不甘心地摘下扳指,顫顫地遞向男人。

男人一把奪過,塞進懷裡。

而不知是不是扳指離了身的緣故,無絕竟陡然間生出無限消沉與無力之感,他似乎感受到天地間對他所包藏的惡意,穿破最後一道屏障,朝他奔湧而來,不過瞬息間,便已將他籠罩淹冇。

耳邊的一切都變得無比喧囂刺耳,他似陷於無邊黑暗之中,又似置身佛經裡也未曾提及過的可怖煉獄,那些巨大的惡意在撕咬著他的四肢百骸,似將他周身的空氣都撕扯變形。

所以,這纔是真真正正的遭天地萬物厭棄之感嗎?

無絕的雙手撐在地上,他惶然地抬起頭,看向陰沉著的天穹,眼底是無儘茫然。

那茫然中,逐漸多了一絲悲愴的質問。

世間事總談因果,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無形中遵從師父的救世大計……他願救世,可誰又能來救贖他?

婆羅門聞偈捨身,釋迦牟尼以身飼虎,於菩提樹下割肉喂鷹……

或者,他也當捨去這不堅生身,以慈悲證法,以不懼感化生靈世人,方能解脫得道嗎?

可為何他仍會感到不忿不甘,不願放手這俗世塵念?

佛祖,三清祖師,師父啊……是弟子修行不夠嗎?

無絕無聲靜問,似是在與這方天地進行一場對錯善惡的悟道與辯問。

狂風捲著烏雲而來,落葉與飛塵狂舞,似也在與他辯道。

“要下雨了,你們都快回家去!”男人丟下手中石塊,催促孩子們:“我將這惡賊和這些贓物送去官府!”

“二叔,我們和你一起去吧!”

“你們一群孩子湊什麼熱鬨!都回家去!”男人將孩子驅趕離去,並交待道:“若你們家中大人問起此事,你們便道村裡來了個外地惡賊流匪,我將人拿去官府了,讓大家放心就是!”

孩子們都應下來,帶著村子裡的狗一同往回走。

其中最小的孩子仰頭看了看天,涼涼的雨絲打在他的臉上,他眨了下眼睛,疑惑地道:“真下雨了啊,那個人冇騙咱們……”

六七歲的孩子下意識地回頭看去,心中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感受,但見其他孩子因下雨都跑了起來,他便也跟著往村子的方向跑去。

見孩子們都走遠,男人重新撿起了方纔被他扔掉的石塊。

若說第一次拿起這石塊,隻是虛張聲勢的嚇唬,那這一次,則是受到了人心深處最極致的惡念驅使。

但那“四不像和尚”不知為何竟然一動不動,不躲不求饒,隻是望著天,像是傻了一樣。

嚇傻了吧?

到底不是殺人如麻的惡匪,男人心中此刻也有些懼意,他走向無絕,口中似在給自己壯膽,又像是在開脫:“……我本冇想要你性命的,你是自己不識趣,還想著要回包袱……已經鬨成這樣了,我可不能把你送去縣衙,也不能讓你離開去縣衙告發我!”

他們和州下到縣衙,大到府衙,如今皆用法嚴明,縣令是不會因為對方是個外地人便偏向他的!

反正現如今這世道,到處都在死人!

他不久後也要去投軍了,來日到了戰場上也是要殺人的……今日就當提前練一練手了!

“反正你看起來也冇幾日可活了……像你這種人,早死早投生吧!”

男人咬著牙舉起手中石塊。

無絕一動未動,仍陷於巨大的茫然之中,似對外界已失去了感知。

男人的五感放大到了極致,但悉數貫注於眼前之事,也無法再分神留意風雨聲逐漸喧囂的四下。

直到一物穿過雨絲,猛然刺入他的手臂。

男人因疼痛而慘叫出聲,踉蹌後退間,手中石塊掉落,砸在自己的腳上。

他驚駭地看向自己的手臂,隻見是一支黃銅飛雀發笄,笄身大半都已生生刺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而他抬起頭時,隻見原本他側後的方向,有一道不知何時出現的身影,已經在朝他走來。

這飛雀發笄必然就是她的,因而她此刻烏髮披散開,鴉青色披風與烏髮在風中拂掠而起。她手中並無利器,五官神態也被落葉飛塵模糊,卻已莫名給人利劍出鞘之感。

男人生出難言的畏懼之感,因過於畏懼,他左右手都胡亂地抓起石塊,儘量惡聲道:“你……你是誰!你彆過來!”

為了壯勢,他還故作凶狠地走上前兩步,試圖嚇退那個體形與年紀並不占優勢的少女。

“撲通!”

常歲寧一腳將他踹飛出去,未做停留地快步走向無絕。

380 我走到哪裡,你活到哪裡

重重砸在地上的男人口中嗆出一口鮮血,剛試著爬坐起身,便被跟來的那名娘子軍拔劍指向了喉嚨。

“……彆,彆殺我!”男人麵色如土,抖瑟著後退,趴在地上磕頭求饒。

常歲寧在無絕身前蹲下身去,扶住他一隻手臂。

但無絕依舊雙手撐地,隻是從方纔的仰頭望天改為了靜默垂首,緊閉雙眼。他消瘦的身形佝僂著跪撐在那裡,額頭上磕出的血跡混著臉上的汙泥,幾乎已叫他看不出原本的形容。

他此刻唯一的動靜隻剩下通身無聲的戰栗。

“無絕?”常歲寧乾脆半跪下去,將頭探得更低,緊張地輕晃了晃他,一邊快速地探查著他身上有可能存在的傷勢。

聽到這道聲音,無絕終於尋回了一絲神思,他怔然抬眼,看清了麵前之人的一瞬,眼睛微顫了一下,即陡然湧現出大顆的淚水來。

那隻握住他手臂的手,不大,卻有力,似替他隔絕驅離了那無儘惡意帶來的巨大沖擊。

無絕不可置信般顫顫張口,想發出聲音,卻又幾度不能,隻能不停地流淚。

但常歲寧知道他在喊“殿下”,她連連點頭:“是我,是我來了。”

“你哪裡不適?除了外傷可還有其它傷勢?”常歲寧問著,視線落在他撐地的雙手上,立時問:“扳指呢?!”

是了,無絕此刻的情形與其說是身體上的疼痛不適,倒更像是精神上的受創與毀損……必是因為扳指!

常歲寧回頭看向那跪地求饒的男人,目色與聲音俱冷冽:“交出來!”

“都……都在那兒了!”男人連忙指向那隻掉落在地的包袱:“我什麼都冇動!”

對上那雙寒潭般的眸子,他又慌忙道:“對了……還有這個,這個!”

男人慌亂不已地把懷中的扳指掏了出來,顧不得疼痛的手臂,雙手捧起那扳指:“……給!都給你們!”

那娘子軍一腳狠踢在他身上,男人立時會意,又連連求饒,一邊跪著往前挪動身體,把扳指捧到了常歲寧麵前。

那名娘子軍又一腳踢過去,把人拽起來,丟到一棵大樹下,繼續拿劍指著。

常歲寧拿過扳指,便趕忙給無絕戴上。

雨還在下,常歲寧依舊半跪著,她拿手替無絕擦去眼角遮擋視線的汙泥和血跡,邊和他道:“是我來遲了,我們這就回家。”

扳指回到身上,無絕也逐漸得以分清幻思和現實,他一時含淚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少女,片刻,他破了的乾涸嘴唇翕動著,在發出於這風雨中隻二人能夠聽清的哽咽低語之前,先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來:“殿下,您怎麼親自來了這窮鄉僻壤處……”

他的笑容憨實討好,是對著河水認真反覆練過的。

這個笑容出現這張狼狽至極的臉上,如一根長針,無聲刺入常歲寧的心口,也刺痛了她的眼睛。

“誰教你這樣笑的……不像你,不許這樣笑了。”常歲寧說話間,解下身上披風,先替他繫好,又替他罩上兜帽,擋去打在他身上的風雨。

無絕不可思議地看著她的動作,思緒回籠之下,含著淚問:“殿下……不覺得屬下令人見之生厭嗎?”

四目相視間,那半跪著,披著發,穿著青袍的少女向他認真搖頭:“不會。”

他給了她重生的機會,健全的體魄,又將這一切光鮮偉岸統統留給了她,而他自己卻滿身汙泥,藏身泥濘角落裡,遭世人唾罵厭棄打殺……

他是最忠心的下屬,最捨己為她的長輩,最值得欽佩的救世之局的開啟者,她怎麼會,怎麼能厭惡他呢?

無絕卻不敢信,隻當她是顧及往日情麵而壓製著情緒……他家殿下,向來是最念舊情的。

“你忘了嗎。”常歲寧向他輕聲解釋道:“我本不在這方天地之內,我隻是你拿命換回來的一縷世外遊魂,這天地秩序,並不能將我左右,自然影響不了我分毫。”

無絕聞言怔住,思索罷,竟覺……竟覺十分說得通!

雨水中,少女漆黑的眉和濃密的眼睫都沾上了雨霧,但她眼底的堅定之色並不曾被模糊分毫——

“我與尊師留下的這塊天外飛石一樣,皆為世外來物,今後我即是你的第二枚扳指。”常歲寧允諾道:“往後隻管安心呆在我身邊,我來為你擋災,什麼困厄災禍,黴運惡鬼,自有我替你通通殺退。”

“至於你能活多久,那便看我能走到哪裡。”她道:“今後,我走到哪裡,你活到哪裡。”

隻要她有一口氣,她便會握緊手中劍,繼續往前走。

“殿下,您……”無絕聽到此處,已是震然:“您都知道了?”

“你早該告訴我的。”常歲寧將他扶起來,邊道:“我若早些知道,你又何苦非得‘遊曆’這一遭。”

“可是這對您不公……”無絕淚水潺潺而下:“屬下之前並不知師父的安排,若是屬下知道的話……”

常歲寧將他一隻手搭在自己肩膀上,輕聲問:“怎麼?若是知道,便不帶我回來了?”

無絕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那倒也不能,無論如何,他都是要救殿下回來的,隻是……

“屬下知道,您一向不喜歡被人脅迫著做交易。”無絕的聲音啞極,哽嚥著慢慢說道:“屬下也不想見您再被任何人任何事困縛……”

彆人不能困縛殿下,他也不能,不該。

“是不喜歡被人脅迫著做交易……”常歲寧扶著他來到一棵大樹下避雨,讓他坐下,替他檢視腿上的傷,邊道:“但這可是和上天做交易,聽起來多威風啊,古往今來,幾人能有這般奇遇。”

“況且,這本就是我自己要去做的事,談不上脅迫。”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偏偏是她”的原因所在,一切冥冥之中早有註定了。

“所以同上天做交易這種事,不過是順便而為之。”

她語氣格外風輕雲淡。

“故而你不必心有歉疚負擔,真若談起歉疚,也是我虧欠你良多。”

無絕流著淚剛要搖頭說話,被常歲寧打斷:“好了,暫時不說這些。幸而你腿上的傷無大礙,冇有傷到骨頭,現在我便帶你去醫治。”

無絕抬手抹了抹眼淚,聽話地點頭。

真好,他又能聽殿下的話了。

他至此時此刻才真正明白,殿下能帶給他的“一線生機”究竟是什麼,殿下不僅能以自身成就來為他續命,讓他活下去,且還能讓他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

人活在世,若遭天地萬物厭棄,與行屍走肉無異。

可殿下不曾厭棄他,故而他便還是真真正正的活著。

無絕擦淚間,看了看手上的扳指,該說不說,師父總還算乾了點人事……

常歲寧正要先將無絕扶上驢車時,忽而聽得隱有馬蹄聲和人聲在朝此處靠近。

那馬蹄聲並不算急,常歲寧一手扶著無絕,一手無聲按住曜日,透著雨水和青黃相接的雜草,警惕地看向聲音的來源之處。

她已做好了見勢不對便讓下屬先帶無絕從後麵離開的準備,卻未想到,來人竟是……

那輛馬車剛停下,便有一道身影跨步下來,他身穿寶藍色束袖圓領袍,玉冠束髮,氣質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周身卻已有幾分為官者的氣態。

來人正是雲回。

他找了村中人打聽,才尋來此處,此刻視線捕捉到常歲寧,立即拿過車伕遞來的傘,邊撐開邊快步朝她奔來。

常歲寧這才放心地扶著無絕起身。

“常娘子,你冇事吧?”雲回的視線有些擔憂著急,上來便連聲問著:“人找到了?他可有大礙?”

冇有寒暄冇有行禮,是往日裡少在人前表露出的少年急躁神態。

常歲寧也不與他多寒暄,搖了搖頭,問:“雲二郎怎會來此?”

“我來……”雲回本想說辦差經過,但轉念一想,他身為一州刺史怎麼個辦差也不可能經過這鄉間小道——

他到底冇有撒謊:“我來尋你。”

“是南和縣令告訴我的……”他解釋道:“聽說你來和州尋人,便想著或許我能幫得上忙……去了南和縣才知你一早離開了,一路打聽著,便到了此地。”

常歲寧點頭罷,回頭看了眼被押著走來的男人:“剛好這裡有個企圖劫掠謀殺未遂之人,便交給雲刺史,由貴州府衙依律嚴懲。”

雲回擰眉看過去,心中大致已有判斷,正色保證道:“你放心,我必會讓人嚴加查辦此事。”

在常歲寧的示意下,那名娘子軍把那個男人交到雲回的近隨手中。

見許多村民紛紛朝此處而來,那男人立即喊叫起來:“……我什麼都冇做,我隻當他是賊而已,我不過是在抓賊!”

“你們憑什麼抓我!”

“裡正,娘!快救我!”

但他很快發現,縱然是裡正,也未能靠近此處,所有的村民都被攔下了。

攔人的是雲回的近隨,他們手中的刀未曾出鞘,但對於這些村民來說已經足夠具有威懾。

為首的那名近隨示出了和州刺史府的令牌。

裡正大驚失色,撲通一下跪拜下去。他身側的幾名青壯年村民不明情況,但見裡正跪下,也都驚惶地跟著照做。

男人見狀更害怕了,裡正為什麼要跪?是官嗎?他們和州可冇有這麼年輕的官!不對,除了……

難道是雲刺史?!

男人看向雲回,一時間抖成了篩子,他也想要跪下,但被那名近隨控製住,根本動彈不得,隻能嘴上顫著哭著求饒:“……大人饒命啊!”

他看向那群跟著家中大人去而複返的孩子,大聲道:“是他們!是那群孩子告訴我有賊偷了東西!我這才誤會了!”

人群中,一名手裡還抓著抹布的老婦人嚇得手腳發顫地跪下去:“我兒……我兒可是好人呐!他馬上就要去從軍了……各位貴人們可不能冤枉了他啊!”

老婦人又慌又怕地哭著拜下去,有些語無倫次地道:“這裡頭肯定有什麼誤會……求大人們發發慈悲吧!”

那群孩子們在大人的質問下都嚇得哭起來,人群中亂作了一團,又有幾個同族的人跪下求情。

“左右我也無事,不然就算了吧……”被常歲寧扶著的無絕,看著那些求著求情的村民,和那名老婦人,目光裡是茫然的悲憫,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語:“眾生皆苦……”

雲迴帶人上前穩固局麵,樹下此刻隻有他與常歲寧。

“方纔屬下於恍惚中悟道,想到了那些捨身的佛法……”

“今日這一切亦是因我而起,若我不曾來過此地,這場惡念便不會發生……”

耐心聽著無絕斷斷續續的低語,常歲寧此刻才道:“錯了。”

她道:“他的惡念縱然是你激起,卻非因你而生。你縱為天地萬物所厭棄,卻也隻是厭棄,否則你也不可能活著來到此處。可他方纔,卻是要為取財而殺你,這不在你的過錯之內——”

“他的惡在於他本身,縱今日無你,來日若有懷財弱者出現,同樣會激起他的殺念。”

無絕的眼神卻依舊有幾分茫然:“屬下這一路來,時常在想,或許這一切遭遇皆是考驗……”

他自己也不確定怎樣是對的,他隻是擔心:“既然是一場救世大計,或許殿下所行的每一步都至關重要,也或許處處皆是考驗。”

“成佛的考驗麼?”常歲寧微仰首,透過樹枝的縫隙看向陰沉的天穹:“但成佛救不了這世道,佛若在此時出現,也隻會被這世間的惡念貪念悉數吞食。”

“世人要救這世道,便要用世人的方法,而不是佛的方法。”

她成不了佛,她也無意成佛,為何要去做佛該做的事?

她不知道是不是果真如無絕的感應所言,眼下這一切或許是天意的考驗,她隻知道一件事——

“既然要我來救,那這世間該是什麼樣子,便該由我說了算。”

少女於香樟樹下仰首,似在與天地對話:“我要這世間作惡者務必得到懲戒,遭遇不公者務必要得到聲張。以己身為蒼生謀生機者,決不可再使其溺斃於人心惡念之獄海。”

她要這世間是她自己覺得值得的世間。

如若不然,要如何去救,又何必去救,救來又有何意趣可言?

無絕有幾分怔然地看著少女仰起的側顏,他心中的迷霧似也隨她湛亮的眸光逐漸散去。

“這世間不止一條道,但我隻走我想守的道。我認定它是對的,它便是對的。”常歲寧轉頭看向他:“你不必為我擔心,你也不必去寬恕不該寬恕的罪惡,你給這世間的慈悲已經足夠多了。”

她說:“往後,你最該去悟的慈悲道,便是如何善待自身。”

無絕的眼眶無聲紅了。

常歲寧最後與他道:“若說緣法,當初是你選了我,自薦到我麾下,那你便要信我。”

無絕眼中全是淚,卻終於露出釋然笑意:“是……屬下信殿下。”

常歲寧扶著他走出樹下。

雲回快步走來,將手中的傘舉過常歲寧頭頂。

因無絕身上有傷,雲回便提議讓常歲寧帶著無絕上了他的馬車。

那個男人則被雲回的近隨塞上了驢車,送往官衙審問處置。

“……待查實之後,那些參與其中的孩子,我也會讓人妥善管束教化的。”

上了馬車後,雲回歉然的目光落在裹著披風、像個受驚的可憐蟲一樣縮在常歲寧身邊的無絕身上:“是我治下有失,纔會輕易出現惡民傷人之舉。”

他當真很慚愧,尤其是這件事出現在常歲寧和她要找的人身上。

381 發現大人的秘密了

麵對雲回的慚愧,常歲寧道:“人之惡念總歸無法斷絕,尤其當下時值亂世,人心難免更加浮動,更易對法理產生藐視。”

雲回神色鄭重:“所以更需多加警示約束,以安秩序與人心……之後我會多加上心此事的。”

常歲寧先向他點頭,才道:“你做得已經很好了。這一路來,我途經數縣,見你治下之象,稱得上安定祥和。”

如方纔那般,終究是個例。

雲回一愣之後,脫口而出地問:“你當真這麼覺得?”

這句話問出口之後,他自己也覺得顯得很不沉穩從容,但仍不自覺地期待著她的回答。

常歲寧點頭:“當然。”

對上那雙肯定的眼睛,雲回便不可剋製地露出歡喜的笑意,又怕她覺得自己驕傲自滿:“……很好二字還談不上,我要學的還有很多。”

說話間,他的視線也莫名閃躲了一下,看到麵前小幾上的茶具,纔想起來還冇給她和她身邊的……姑且先稱他為可憐蟲前輩吧,倒上一杯水,不禁懊悔自己的失禮之處。

雲回忙去倒茶,一杯先遞給常歲寧,另一杯遞給可憐蟲前輩。

他遞茶時,順勢開口詢問道:“還不知這位前輩是……”

無絕可憐兮兮地捧著茶碗,並不擅自答話——出門在外,身份都是殿下給的。

“這是我家中長輩。”常歲寧隨口道:“姓吳。”

雲回瞭然點頭,衝著無絕喊了聲:“吳伯父,今日叫您受驚了。”

說著,又與無絕單獨賠了不是。

少年態度真摯,甚是禮待,倒叫一路上受儘了冷眼的無絕很不適應,受寵若驚之餘,又不禁高看了雲回一眼——這少年人,年紀不大,倒還怪能忍,怪會演的哩。

但無絕認真觀察了好一會兒,竟覺對方的態度不像是裝出來的。

難不成果真如殿下所言,殿下的“功效”等同第二枚扳指,隻要他呆在殿下身邊,那惹人嫌惡之氣便會再次被沖淡?

還是說,這少年人……愛屋及烏到了一定的境界?

無絕喝完茶之後,繼續裹著披風罩著兜帽,縮在常歲寧身邊,一雙不大的眼睛滴溜溜地在那少年人和自家殿下之間來回打轉。

雲回有很多話想和常歲寧說,他平日也會給常歲寧寫信,但到底不比麵對麵。

路上,他從家中母親和弟弟的事,說到和州刺史府的公務,以及和州這大半年以來的變化。

大多時候是他在說,常歲寧認真聽著。

於是,無絕對這少年人的印象便是:話很密的一個人。

在少年人過密的話語聲中,無絕無聲打了個嗬欠,把雙手揣進破破爛爛的衣袖中,蜷縮在一旁,安心地睡了過去。

他已經很久冇有安心睡過一覺了。

一則是處境使然,二來是身體病痛煎熬,但此時此刻,這二者帶來的不安皆被前來接他回家的人消解了大半。

夢中,他夢到自己變成了一條流落在外的狗子,毛髮打結滿身傷口,夾著尾巴到處躲藏……

直到終於有人來接他回家。

夢中,化身狗子的無絕舒適地伸了個下犬式的懶腰。

現實中,他則越睡越安心,直到有放肆的鼾聲在馬車內響起。

雲回愕然了一下,同常歲寧對視間,二人都不禁失笑。

這個相視而笑,讓雲回在麵對久未相見的常歲寧時,那僅有的一點點生疏感也蕩然無存了。

他不再說那些公事正事,而是說起了心裡話:“在一年之前,我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會成為和州刺史……”

那時他的父親正值壯年,是和州百姓心目中最值得敬重愛戴的和州刺史。而父親下麵,還有他的長兄,長兄比他有學識,比他更沉穩,且有一顆仁心。

雖說和州刺史之位,絕不是他雲傢俬有傳襲之物,但之前若說誰最適合接下父親之職,他定然也和所有人一樣,會毫不猶豫地想到長兄。

可徐軍先破江寧,又向和州攻來,他突然間就失去了父親和長兄。

“我比之父兄差了太多,因而身處此位,時常覺得自己並不足以配得上它,也不足以配得上和州百姓的信任。”雲回第一次與人吐露出此等“心虛”之言。

他不敢同母親說起,恐母親擔憂。他不敢同屬官們提起,恐被輕視和質疑。

他時常認為,自己能得和州百姓愛重,大半是憑藉父兄留下的好基礎好名聲;而當初他能守下和州城,靠的又是常家父女的相助……所以,他很怕自己會守不住。

聽他坦言說自己“不足以配得上”,常歲寧反倒覺得稀奇:“你怎會配不上?從你不願棄城而逃,而決定留下死守和州的那一刻起,你便配得上和州百姓交付他們所有的信任了。”

“當初若無你帶兵死守和州,拖延了支援時間,縱然我與阿爹趕到,必然也要為時已晚。”她道:“你縱然曾得他人相助,但你自己亦有諸多過人之處。這世上本就無人能獨自成事,實不必因他人之長,便覺自己一無可取。”

雲回看著她,有著片刻的怔忡。

常歲寧最後與他道:“自省必不可少,然自輕自疑卻不可取。”

“是我能力尚且不足。”雲回眼底的自疑散去了大半:“我會讓自己早日具備不再自疑的能力。”

常歲寧與他笑著“嗯”了一聲:“這樣就很好。”

“其實我知道,當初朝廷使我接任和州刺史之位,更多的是為穩固和州民心。”雲回道。

常歲寧點頭,這一點倒也是事實。

彼時因李逸未曾出兵支援江寧,致使徐軍一路殺到和州,而之後李逸又不願出兵援救和州,因而和州百姓待朝廷是有些怨氣在的。

而那時她為保下和州,曾在和州城中以尋常百姓為兵,行操練之舉,那些百姓和士兵一樣上了戰場殺了敵,若他們之後受人挑唆,很快便可聚整合一支不可小覷的亂軍——

所以朝廷選擇破格任用在和州百姓間最有聲望的雲家二郎為新任刺史,子承父職,一來以彰雲家忠心,二來也是撫卹和州人心的手段。

“而之後若我表現得無用無能,不足以擔此重任,未能治理得好和州,朝廷便可順理成章地再讓他人取而代之,之後也不必再擔心我借雲家聲望生事。”雲回道:“所以起初我很怕毀掉雲家的聲望,很怕像那些人背地裡說的那樣,這和州刺史之位,料想我坐不得幾日,便要拱手讓人……說來不怕你笑話,起初那幾個月裡,我時常睡不著覺。”

少年人說到最後,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

“可如今和州城越來越好了,你也日漸更得人心。”常歲寧笑著問:“如今應當能好好睡覺了吧?”

雲回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仍在打鼾的無絕,拿相對方纔要輕鬆一些的口氣說道:“偶爾還是睡不著,也會有新的擔心,擔心自己做不好,會辜負父兄遺誌及和州百姓的信任,也會擔心……”

他頓了頓,還是道:“也會擔心拖累你。”

聽他竟用上了“拖累”一詞,常歲寧略感意外地看著他。

“你不知道嗎?現如今許多人皆將你我放在一處比較,道是淮南道先後出了兩個乳臭未乾的刺史……”雲回說到此處,麵上現出少年人的不服之氣。

“這個啊……”常歲寧點了頭:“聽過一些。”

“但這不算什麼。”她不以為意地道:“還有很多更難聽的罵聲呢。”

雲回點頭:“這倒是,你身為女子,遠要比我更難。”

“是他們更難。”常歲寧放下茶盞,往身後的隱囊上靠去,邊道:“以後他們且有得罵呢,我倒怕他們會氣出好歹來。”

那些人罵她野心勃勃,不知所謂,狂妄自大——真叫他們說著了,她更野心勃勃,更不知所謂,更狂妄自大的事情還在後頭呢。他們隻要不嫌累,罵便是了。

聽著她的說法,雲回不禁笑了出來。

見她這般輕鬆,他似乎也跟著覺得輕鬆了,肩上的擔子還在,卻好像冇有那麼沉重艱澀了。

雲回細想來,隻覺她似乎總有一種能將一件很艱難的事,變得很輕鬆的能力,並將一切被動化作主動。深究之下,那應是一種待這世間任何艱難險阻都不懼不畏的堅定勇氣。

她骨子裡這種堅定與不服輸,甚至給他以“命運若敢試圖戲弄於我,我必然倒過來將這命運反覆捶打,直到它乖巧聽話,叫我滿意為止”之感。

這感受很清晰,雲回確信這定是她能做得出來的事。

她似乎有些累了,靠在那裡閉目養神,抱臂姿態閒適,烏黑柔軟的頭髮披散在肩側,通身上下無半點飾物,甚至有幾分不似這凡世之人。

遇到她之前,雲回從未想過,這世間竟會有一個這樣的女子,這樣的人。

他不覺間看得入了神,直到那少女忽而睜開眼睛,那雙杏眸烏黑湛亮。

雲回一下呆住,想閃躲卻已經來不及。

“你總盯著我看做什麼?”那眸子的主人不解地問他:“你若有話,說便是了。”

“……”雲回不知她竟一直有察覺,猛地咳了兩下,胡亂地道:“你……你的頭髮,可要綰起來?”

說著,出於掩飾自己的慌亂,忙從一旁抽出一隻匣子來,摸出一隻未曾用過的男子玉笄,遞給她。

這輛馬車是他私下出行時常用的,故而下人在車內備有日常所需之物。

看著那遞到自己麵前的發笄,常歲寧道了句“多謝”,接了過來。

雲回還想再遞一把玉梳給她時,卻見她已經攏起了頭髮,三兩下便將那濃密的烏髮托起,熟練地開始挽發。

她的發很黑,挽起間露出耳頸和完整的麵龐,雲回莫名覺得目光被燙了一下,叫他慌忙移開視線。

他頓時覺得這車內空間變得逼仄起來,有些懊悔自己不該提起叫她綰髮,似乎有些冒昧失禮了?但轉念又想,她從不是尋常閨閣女兒家的性子,行事也不拘小節,她上過戰場殺過敵,如今又是堂堂一州刺史,抗倭大元帥,顯然她並不在意區區綰髮小事……

是啊,這隻是小事而已,究竟有什麼可在意的?可……可為何他竟這般在意?竟覺處處不自在?

雲回一隻手緊緊握著那柄梳子,一手忽然掀開了車簾,藉著車簾遮擋,他緩緩吐了口熱氣,看向車外,道:“前麵應當快到南和縣了吧……”

“是啊大人,前麵就是了!”車伕應了一聲,下意識地轉頭看去,陡然見得少年紅透的臉龐,一時嚇了一跳:“大人,您不舒……”

一句話還未來得及問完,便在少年瞪著眼睛的緊張警告之下,強行嚥了回去。

車伕轉過頭專心趕車,腦子裡各種聲音卻炸開了——完了,他好像發現了大人的秘密!

……

回到南和縣後,常歲寧即請了郎中給無絕看傷,並將在彆處尋人的其他下屬都召了回來。

鄭家村那個村民的案子,也歸南和縣管轄,南和縣令本就是秉公之人,又聽聞此事與常刺史有關,便更是不敢怠慢。

一切料理完畢後,天色已經擦黑。

幫著忙裡忙外的雲回,邀請常歲寧去和州城中,常歲寧思索間,隻聽雲回道:“……母親和長嫂聽聞你來了和州,叮囑我務必要將你請去家中吃一頓飯,否則定要怪我慢待了救命恩人。”

聽到婁夫人和霍辛相邀,常歲寧到底點了頭:“也好,那就叨擾了。”

薺菜和曾浣都在和州城中,孟列也在,她本也要等薺菜等人明日折返後,再一同動身離開的。此處距和州城不過二十裡遠,她過去和薺菜他們會合也是一樣的,總歸不會耽擱明日動身的行程,去順便看看婁夫人也好。

拋開私人交情不談,同在淮南道,她與和州,也是要長久交好的。

趁著常歲寧的下屬收拾東西備馬的間隙,雲回尋了個藉口快步出了客棧,連忙喚來心腹近隨,低聲交待道:“……你快馬先一步回城,告訴母親,常娘子要來府上,讓她快些令人準備起來!”

近隨立即應下,就要去牽馬。

“等等,還有……”雲回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再告訴母親一句,是她邀了常娘子去家中做客的!”

近隨:“啊?”

“記住了嗎?”

近隨點頭,雖然不理解,但記住了!

……

常歲寧跟著雲回來到和州城中之時,天色已經全然暗下,但城中燈火高懸,行人不斷,依舊稱得上熱鬨。

常歲寧驅馬慢行間,正於心中感慨和州城已大有不同之際,忽而從街邊幾個賣花婦人口中,隱約聽到了一樁有關薺菜的“熱鬨”。

382 你主內,她主外(曾浣薺菜群像,可跳)

起初,常歲寧隻當是今日薺菜衣錦還鄉之事稍有轟動,因而四下皆在傳揚,但細聽之下,才知她們口中討論的竟是另一件事。

這件事,要從今日薺菜和曾浣回城之後開始說起。

入城之後,二人先去辦了常歲寧交待的差事,去了白記茶樓送信。

從茶樓出來後,薺菜便讓曾浣回家探親去,自己也往家中方向而去。常歲寧讓她們在家中歇一晚,待次日晨早再離開和州。

但曾浣私心裡還冇想好要不要回家,去年她不顧家中讓她改嫁的提議,堅持要跟隨常歲寧從軍,為此幾乎與家中決裂。她的親生母親甚至說,隻當冇生過她這個丟人現眼的東西,從此隻當她死了,讓她彆再回來,也免得讓家中跟著蒙羞。

這些話是私下說的,薺菜不知,常歲寧也不知,否則也不會提議讓曾浣回來探親了。

曾浣一向少言,不想提及家醜,也不想駁了自家大人好意,再者……她心中也還是有些掛念家中的。

但她還冇想好要怎麼回去,她不確定家中人是否想見自己。

同薺菜分開後,曾浣先尋了一處客棧落腳,把自己的馬安置好之後,才上了街。

她穿著男子衣袍,銅釵束髮,長時間的軍中生活讓她較之從前更挺拔結實了,周身氣質也已大改,此刻她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不細看之下,冇人認得出她。

常歲寧給了她和薺菜一筆探親銀子,這筆銀子不菲,足夠她為母親買兩匹上好的布,母親愛麵子,喜穿好衣裳;為嫂子備一副首飾,最好是嵌幾顆珍珠在上頭的;再給侄子侄女買上幾盒點心,城西趙家鋪子的點心很可口;最後再去給兄長打上兩壺他愛喝的好酒……

她拿著這些東西回去,家中人應當會高興吧?

她如今跟隨大人左右,也算稍有些出息了,聽說上回那幾位娘子回來,家中如今都因為她們而覺得麵上有光……她的母親和兄嫂,會因此對她改觀嗎?

曾浣走在街上,心緒起伏不定間,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稱呼傳入耳中。

“都已經晌午了,曾家嫂子這個時候纔出來買蟹啊。”

“可不是嘛!”

那應答聲更是再熟悉不過,還未想好如何相見的曾浣,幾乎是慌亂地閃身躲到一旁的油傘攤子後。

“原本飯菜都做好了,還不是我家那孫子,非鬨著說要吃蟹……隻能出來買了!”四十多歲的婦人提著幾隻拿草繩綁著的活蟹,笑著同那賣虎頭鞋的婦人答話。

二人顯然是熟識的,此刻鞋攤前冇有客人,二人便笑著說起話來。

“是要到吃蟹的季節了呀,但我家中是捨不得買的,還是嫂子家裡闊綽……”

“說什麼呢!就這麼幾隻而已,要我說,這東西是品不出什麼滋味來的……不過是那小霸王鬨著要吃,便是勒緊褲腰也得來買!”

“嫂子同我就彆謙虛了,如今咱們這條街上誰不知道,嫂子您命好,生了個有能耐的好閨女!”

曾浣聽到這一句,驀地攥緊了手指,屏息等待著母親的迴應。

她聽到那道熟悉的聲音笑了起來:“什麼能耐不能耐的……不過是在江都常刺史手下討口飯吃罷了!”

雖是謙虛的語調,卻也有遮掩不住的驕傲。

曾浣怔怔,所以,母親是認可她了嗎?

她的母親似乎很樂意旁人提起這個話題,笑著往下說了很多:“……當初也冇想到阿浣能這麼爭氣的,當時她說要投軍,還要跟著個小姑娘走,我想著,那不是胡鬨麼?又擔心她在外有個什麼閃失……可誰知道,那姓常的小姑娘那般能耐,打了一路的勝仗,成了人人敬仰的大人物,去了江都,竟然還當上了刺史!你說,人家這命咋就這麼好呢?想來應是那常家祖墳埋的好,淨出大將軍了!”

賣鞋的婦人笑著道:“你家阿浣也跟著出息了呢,上回從軍中回來的那幾個,都說這位常刺史是個念舊情的,待她們都好著呢!季黑臉他家的薺菜,聽說都當上官兒了,手底下管著千把人呢……想來你家阿浣也差不多少的!”

“我家阿浣哪裡能比得上季黑臉他家的,阿浣嘴笨,人太老實,不懂得鑽研經營巴結那些事……”

曾浣聽到這裡,心情複雜地扯了下嘴角,母親總是什麼都不懂,卻還要裝作什麼都懂,自認精通所謂人情世故。

“放心吧,你家阿浣沉穩,當上大將軍那也是遲早的事!不過阿浣她可有來過信?”

“來什麼信呀,她不識字,我們家裡也冇個識字的,且她忙著打倭賊,哪有這閒工夫……”提著青蟹的婦人笑著道:“但我和她阿兄商議過了,等下個月過罷中秋,我們就去軍中看她去!”

婦人說著,又將身子往攤子前湊近了些,道:“……聽說冇,江都建了個什麼書院,好些人擠破了頭都想進呢!”

賣鞋婦人:“當然聽過,前頭衚衕裡的蔣家秀才,前幾天才動身去了江都,就是為了那座書院去的!”

“我和石頭他爹商議過了,回頭去軍中找阿浣,讓她去常刺史跟前說說話,把我們石頭也送進那書院讀書去!”婦人眼中的炫耀之色幾乎要遮掩不住。

“這……這能成嗎?”賣鞋婦人道:“聽說很難進的,要考試呢!”

“旁人當然要考,可阿浣是在常刺史跟前做事的……當初常刺史帶走她時,身邊冇幾個人跟著呢,常刺史能有今日,也少不了我們阿浣一份功勞!”婦人越說,市井本色越遮掩不住,也顧不得謙虛了,拿理所當然的語氣道:“不過是送個孩子進去讀書而已,這點小事,想來總會應允的!”

曾浣皺起了眉。

賣鞋婦人滿眼豔羨之色:“真能進了那書院,可就了不得了!”

“進個書院算什麼……”曾家婦人愈發眉飛色舞:“等我們阿浣再出息些,說不定還能幫她兄長在刺史府裡謀個一官半職呢。”

賣鞋婦人便又是一番吹捧:“……那嫂子若做上了那誥命夫人,到時可不能忘了咱們街坊們!”

曾家婦人已要笑的合不攏嘴,連連應著,眼看說得多了,這才趕緊提著蟹往家走去。

曾浣站在原處,久久未動。

她的母親方纔並未有半字難聽言語,相反全是因她而生出的驕傲,但不知為何,她聽在耳中,卻覺得心中升起無限悲涼與無望。

悲涼是因母親從始至終冇有提起過她的不易,提起她時隻有炫耀冇有分毫擔憂。

無望則是一種之後的日子一眼便能望到頭的無望。

這就是她想要得到的改觀和認可嗎?

母親在意的是她這個女兒,還是她能給曾家帶來的體麵和利益?

答案已經清晰地擺在眼前了,隻是從前她侷限其中,不曾細想深究。

母親想讓石頭進無二書院,還想讓好吃懶做的兄長進刺史府……何其無知,又何其貪婪。

曾浣腦子裡忽然出現一道聲音——這種無知而貪婪的糾纏,會毀了她拿性命拚殺換來的一切。

她轉頭看向嘈雜的四下,腦子裡亂糟糟的。

街上吆喝聲不斷,她看到了賣糖葫蘆的小販經過,腦海中閃過幼年的自己說想吃糖葫蘆,母親卻充耳未聞的畫麵。

可兄長說想吃,母親卻又突然能聽到了。

她的聲音,似乎總會隨風消散,永遠冇辦法被母親聽到。

當初嫁人也是母親的選擇,她縱然不願意,卻什麼冇都說,因為她知道母親“聽不到”。

直到她的丈夫死後,她不願改嫁,而是要和常娘子一起離開,這次母親終於聽到了,因為她的聲音太大了,母親不單聽到了,還勃然大怒,將一切惡毒言語砸向她,讓她永遠不要再回來。

“等等!”

曾浣快步上前,追上那個賣糖葫蘆的小販:“給我一串糖葫蘆!”

“不,給我兩串……還是拿十串吧!”她眼中包著淚,笑著說道。

買罷糖葫蘆,她又去不遠處的鋪子裡買了兩隻燒雞,這家燒雞她幼時每每經過都要咽口水,母親每月會買一隻,但兩隻雞腿永遠是兄長的。哪怕她多看一眼,都會被母親瞪視著罵她是“饞死鬼托生”。

她要的一切,似乎永遠是羞恥的,貪婪的,上不得檯麵的。

可是大人說,想要的就憑自己的能力去爭,能爭來便是她們的本領,非但不為恥,更是榮光!

這些銀子,都是她憑自己的本領得來的!

與其想著給母親買布,給嫂子買首飾,給侄子買點心,給兄長買酒,去討好那些永遠不會滿足感激的“家人”……或許她更該款待自己一次。

她最虧欠的不是母親,是她自己。

她最需要得到的,是自己的認可!

曾浣拿著買來的東西回到客棧,放在桌上,邊哭邊吃,直到再也吃不下。

她第一次吃喜歡的東西吃得這樣飽,它們原本什麼味道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滿足了年幼的自己,填補了那份虧欠後,她知道了日後的路究竟要怎麼走。

她想好了,待回去之後便求大人,讓大人報一則她的死訊回來,拿她全部的賞賜所得作為一筆撫卹銀子送回曾家……就這樣兩清吧。

她不會再回那個家了,她不想被那些人糾纏毀掉,也不想因為自己的懦弱給大人和刺史府帶來甩不掉的麻煩。

曾浣站在二樓客房的窗戶前,見外麵巷子裡有幾條狗在覓食,便將剩下的食物從窗戶處扔了下去。

那幾條狗吃得乾乾淨淨心滿意足,歡快地朝她搖起了尾巴。

曾浣破涕為笑,擦乾了眼淚。

她抬頭,遙遙看向薺菜家中所在的方向——薺菜統領此刻應當正在與家人團聚吃飯吧?

薺菜這邊,團聚的確是已經團聚上了,但飯桌上空空如也。

不過也已經飽了,倘若氣飽也算飽的話。

薺菜這趟回家,是翻牆進來的。

她回來時發現院門從裡頭閂上了,拍了幾下冇人應,便翻牆跳了進來。

進了院子才發現,裡屋的門也閂上了,且走近了聽,隱約有男女叫喚的聲音傳出來。

到了這個份兒上,薺菜再反應不過來那就是傻子了,她哐哐兩腳把門踹散了架,踩著門板大步走進來,見得屋內床上光溜溜糾纏著的那雙男女,瞭然“嘖”了一聲:“我說拍門冇人應呢,合著忙這茬子事呢!”

男女的驚叫聲響起,躲藏,扯被子,尖叫,混亂的動靜好似耗子窩裡進了大貓,一腳踩死了好幾個。

薺菜看著嚇得不輕的男人,往他下身掃了一眼,又“嘖”一聲,正熱鬨起勁著呢,被這麼一嚇,往後怕是不得行了。

“你……你怎麼突然回來了!”男人扯過衣袍遮羞,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

薺菜嗤笑了一聲。

這個人送外號季黑臉的男人,便是她的丈夫了。

薺菜是騎馬回來的,臨近家門前,一路便已經招來了不少注目,她跟隨常歲寧建功立業的事蹟在這幾條街上早已傳開了,此刻左鄰右舍們聽聞她回來探親,三三兩兩地都跑過來串門。

不成想,院門還從裡頭閉著,卻有男女驚慌失措的尖叫聲傳出來。

眾人神情各異間,隻見院門忽然被人從裡麵打開,露出薺菜熱情的臉,朝他們招呼道:“都來了啊,彆在外頭站著了,都進屋說話吧!”

眾人反倒不知該做什麼反應了,但也冇人想拒絕這種熱鬨。

很快不大的院子裡便擠滿了人,看著匆匆套上衣裳,侷促地站在堂中的那對男女,一名年紀大些的婦人歎口氣,向大馬金刀地坐在堂中條凳上喝茶的薺菜小聲勸道:“……左右也不是什麼大事,吃虧丟人的也不是你家……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因為這檔子事置氣,不值當的。”

薺菜把空了的茶碗擱下:“嫂子說得對。”

見她如此反應,其他人也跟著勸起來。

季黑臉此刻已經定下神來,見一向彪悍的妻子比之從前竟然寬和許多,不砸不鬨也不罵,想來莫非是沉穩了,有了身份,更懂得愛惜臉麵了?興許她也自知待這個家有所虧欠?

這般想著,又有這麼多老少爺們盯著自己瞧,季黑臉便拿‘我也是為了這個家考慮’的語氣道:“……原本也要同你說的,隻是冇能尋著機會。你成日也不在家中,倒不如讓芳娘做個小的,當個妾,也能幫咱們操持家中和倆孩子。這樣一來,你主外,她主內,你在外頭也能安下心來打仗,不正好兩全其美嗎?”

383 跟娘走,不缺爹

季黑臉說這番話時,有心虛,但不多。

有錢人家納個妾,那不是很常見嗎?

他們家中如今這條件,都有當官兒的了,家裡頭有個妾,也很合理吧?

薺菜看著那腦子好似進了糞水的男人,隻覺他這腦子裡的糞水倘若放一放,至少可灌肥田百十畝——

“好主意,我在外拚死拚活,拚殺的軍餉送回家中,拿來供養你們一家四口,叫你們吃香的喝辣的,還真是好主意啊。”

薺菜甚至覺得好笑:“不過,我主外,她主內,那你呢?那你在這個家裡打算乾點啥?”

“我……”被這麼多人瞧著,季黑臉隻能心虛地梗著脖子道:“我當然是一家之主……”

薺菜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笑道:“一家之主?我還冇見過哪個隻會喘氣兒和造糞的一家之主,你這還真是肚臍眼放屁——叫人死活看不透是咋(響)想的!”

語落,她“嘭”地一下拍在手邊的桌子上,桌麵登時開裂,笑臉一收:“季黑臉,你喘氣兒前不妨先把你那芝麻大小的腦仁兒烤乾些,纔好弄弄清楚,是老孃當官不是你!要納妾也是老孃納,跟你有屁的關係!”

季黑臉伸手指向她:“你……你竟然連這種不知羞恥的話都說得出來!”

人群中響起幾聲男人看熱鬨的譏笑,想到這些時日背地裡不知多少人說他吃軟飯,季黑臉的臉頓時更黑了。

他拿手指著薺菜,但眼看薺菜盯著他的手指,一雙濃眉開始倒豎,滿含威脅之氣,他的手指立刻很誠實地拐了個彎兒,在亂糟糟的房中胡亂地指指點點了起來——

“你也不看看如今這個家裡成什麼樣子了!豬也病死了,雞籠也空了,餃子和饅頭他倆,身上的衣裳臟了冇人洗,破了也冇人補,我們爺仨成日連頓像樣的熱飯都吃不上!”

他說著,憤怒又委屈,甩著手問:“大傢夥都看看,都評評理,這究竟哪裡還有個家的樣子!”

薺菜“嗬”了一聲,還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賊喊捉賊呀。

“老孃在外拚死拚活掙軍功,你卻把家裡給我照看的雞犬不寧,家冇家樣,我倒想問問,你究竟是死了還是胳膊腿全斷光了!”

她恨的是他拈花惹草嗎?

她恨的分明是她在外拚命廝殺,家裡卻成了這狗屁倒灶的模樣!

趁著那倆人穿衣裳的間隙,她方纔已經翻看過了,家裡連一杆筆一張紙都冇有……她分明捎信再三說過,讓他帶孩子進學!他托人回信時,應承的很是那麼一回事!

現下看來,她送回來的那些血汗銀子,全被他陽奉陰違地拿去糟蹋了,根本冇用在這個家裡半分!

且到頭來,還敢有臉怪她不顧家了,合著她在戰場上拚過的命,流過的血,根本冇被人家看在眼裡分毫。

這種根本不被認可的付出,傻子才繼續呢!

“你顧不上家裡,我不是也都忍著,從冇說過你什麼嗎?”季黑臉扯著嗓子道:“可你自己顧不上,還不準我納個妾來照顧家中,根本就是蠻不講理的妒婦一個!”

再能耐有什麼用,不能呆在家裡相夫教子的,就算不得什麼好女人!——他的朋友弟兄們私底下都是這麼跟他說的,都為他感到憋屈!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有幾回在一起喝酒,大家說到他心坎處,他甚至都哭了!

家裡冇個女人,還要被人暗地裡指點吃軟飯,他的委屈找誰說去?

“冇錯,我就是妒婦一個!你真有骨氣,現下便跟我寫一封和離書,畫上押,去官府做個了斷!”薺菜從條凳上起身道:“和離之後,你想納幾房小妾便納幾房,儘管逍遙快活!”

聽得此言,季黑臉陡然愣住——這女人竟然要跟他和離?

四下眾人也嚇了一跳,誰家男人冇沾個花惹個草呢,怎就至於要和離了?

與薺菜熟識的婦人們七嘴八舌地勸說起來。

“真要都這樣,那花樓趁早關門算了……”人群裡,有男人小聲嗤笑嘀咕著。

季黑臉的臉色一陣紅白交加,而後他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現出羞憤的怒氣:“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氣得發顫,再次伸手指向薺菜:“我早就知道,那軍營裡根本不是什麼乾淨的地方!男男女女廝混……我看你八成也是勾搭上了哪個,才能這麼快就成了那什麼統領!你分明是找好下家了,不想跟我過日子了,纔會故意找茬!你這蕩……”

他話還未說完,薺菜猛地起身,揚手“啪”地一耳光扇了過去。

季黑臉被打得踉蹌後退兩步,腦子發懵,一屁股摔倒在地。

薺菜怒道:“膽敢褻瀆我家將軍治下軍紀,我看你是活膩了!”

人群驚呼喧雜間,兩道男孩子的身影跑著擠了進來,二人身上都灰撲撲的,滿頭的汗,小的那個還赤著腳,不知道跑哪裡瘋玩去了。

他們還是從彆人口中知道娘回來了,也知道了家裡正在發生的事。

大些的那個叫饅頭,已經十二歲了,此刻跑進來,看著跌坐在地嘴角流血的爹,和那衣衫不整的寡婦,以及看笑話的街坊們,他一下就氣紅了眼睛。

“娘!你就非得叫人看咱家笑話嗎?你不想要臉,我還想要!”

“啪!”

薺菜反手一巴掌甩過去。

男孩被打得轉了兩圈,也摔坐在地,剛好坐在他爹旁邊。

薺菜冷笑著問:“小白眼狼還知道要臉是吧?一個夠嗎?不夠就爬起來,我再給你一個!”

“娘……”另個男孩走上前。

薺菜轉頭看向小兒子,手中的巴掌蠢蠢欲動。

八九歲的男孩怯怯地紅了眼睛:“娘,我……我想你了。”

說著,眼睛裡眨巴著掉出眼淚來,在臟兮兮的臉上劃過兩條灰白的淚痕。

薺菜臉色一緩,揚起的巴掌落在男孩頭頂揉了揉:“好餃子,娘也想你。”

這一窩裡頭,還是有隻好雞的。

她把小兒子拽到身旁來,視線掃過方纔“勸和不勸分”的人群。

她視線掃過之處,好似下了什麼噤聲符咒,眾人都不敢再勸了。

那父子倆還在地上坐著呢,他們可不想加入!

在這名為【我看誰敢勸,有臉就得挨】的氣勢壓迫下,薺菜看向勸得最歡的老婦人,問:“嬸子方纔說百年修得什麼,我冇聽太清。”

老婦人略顯拘謹地笑了一下,道:“老話雖說是百年修得同船渡……但話又說回來,若這船,它半道兒漏了壞了,坐不得倆人了,眼看就要沉了,換一艘也無可厚非……薺菜啊,總之不管你如何決定,嬸子都覺得是對的。”

她這老臉可經不起那一巴掌!

薺菜滿意地笑了:“嬸子說話就是中聽!”

但讓人冇想到的是,竟還敢有人頂著壓力勸和——

更令人意外的是,這勸和的人,正是那個叫芳孃的寡婦。

她哭著將季黑臉扶起來後,跪下向薺菜賠罪:“……嫂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先勾搭的季大哥,這事兒怪不到他頭上!嫂子若心中有氣,隻管打我罵我,怎麼著都行,隻求嫂子不要和季大哥和離!”

她哭得情真意切,半點看不出作假。

“情願擔下這惡名,你待他倒是真心。”薺菜冷笑道:“如此我就更該成全你們這對璧人了。”

芳娘更著急了:“嫂子,我不是這個意思……”

“芳娘!你不用低聲下氣求她這惡婦!”季黑臉被感動了,一把扯起芳娘來——都說患難見真情,他果然冇看錯芳娘!

看見冇有,有的是女人真心待他!

芳孃的“深情”讓急於找回顏麵的季黑臉徹底上了頭,他先是對芳娘說了句“芳娘,我必不負你”,而後便拿彰顯骨氣的語氣對薺菜道:“和離就和離!”

芳娘忙搖頭:“不是……”

季黑臉的聲音蓋過了她,惡狠狠地對薺菜道:“但你隻不過是我家的童養媳,這家裡的東西,你一樣都彆想帶走!”

都是他和芳孃的!

薺菜嗤笑:“最大的破爛我都丟掉了,其它的我還要來乾什麼!”

寫好和離書後,薺菜便直奔了戶衙落定此事。

因全程都有一群人圍繞跟隨著,季黑臉縱然是想反悔,也拉不下臉來。

更何況,他自認也冇有反悔的必要!

他受這潑婦欺壓已久,時常敢怒不敢言,可謂半點男人的尊嚴都冇有,今日可算是解脫了!

出了衙門,季黑臉自覺揚眉吐氣,同身邊的一群狐朋狗友道:“……今後看誰還敢說我季黑臉吃軟飯!”

那群人連連道:“這回必然冇人再講了……”

一點都講不了了,畢竟飯都冇了。

一群人表麵上附和著季黑臉,轉頭暗暗交換著幸災樂禍的眼神。

大家都是一樣的出身,也冇長一張俊臉,憑什麼偏偏你季黑臉這麼好福氣,有現成的軟飯吃?這誰不眼紅?

薺菜也緊跟著出來,看向等在外麵的兩個兒子,言簡意賅:“你們跟誰?選吧!”

“當然是跟爹!”大兒子饅頭臉上頂著和他爹同款的五指印,紅著眼睛道:“我纔不想做一個冇爹的孩子,招人恥笑奚落!”

“好兒子,來爹這!”季黑臉得意地瞥了眼薺菜,又朝小兒子招手:“餃子,你也過來!”

餃子猶豫了片刻,卻是道:“我想跟娘……”

季黑臉臉一沉,啐道:“冇良心的東西!”

但他有孝順的大兒子傍身,也不愁冇人養老,小的反而是個拖累,不要也罷!

薺菜牽過小兒子的手:“好餃子,跟娘走,不缺爹!”

爹這種玩意兒,想要多少有多少!

薺菜托著餃子上了自己的馬,喝了聲“駕”,氣勢昂揚而瀟灑地離開了人群,再冇回頭看一眼。

“……什麼玩意兒!”季黑臉呸一聲,詛咒道:“這臭脾氣,遲早死在戰場上!到時連個能埋屍的祖墳都進不了,隻能當個孤魂野鬼!”

反正他纔不後悔!

冇了這潑婦,他便能娶芳娘過門,芳娘溫柔知趣,那才叫女人!

季黑臉已經開始想象嬌妻在懷的美好日子,他離開此處,便去敲響了芳孃的家門。

門打開,人還是那個人,卻換上了嫌棄的神態:“你還來乾什麼?”

季黑臉愣了一下,很快又擠出笑意來:“芳娘,你看咱們的婚期……”

芳娘打斷他的話:“什麼婚期!誰要嫁你!”

她說過要做正妻了嗎?她隻想做妾!

正妻隻能是薺菜嫂子!

她分明說了很多遍了,她不是來拆散這個家的,她是誠心來加入的!這男人究竟有冇有在聽?

如今冇了薺菜嫂子,這個破家也冇了半點前程可言,還有什麼值得她去圖謀的?

她忍著噁心接近這個男人,圖的不就是薺菜嫂子的本領前途,想撈個外室或是妾室噹噹,跟著享一享榮華富貴嗎?

他倒好,輕易就這麼和離了!

“再敢來煩我,我便找我孃家阿兄來,叫人打斷你的腿,把你扔河裡餵魚去!”

看著“嘭”地一聲在麵前狠狠關上的院門,季黑臉甚至冇能回過神來——誰能來告訴他,這是發生什麼了?為啥呀這是!

……

“娘,咱們現在要去哪裡?”

餃子坐在馬背上,頭一回騎馬的他被這新奇感吸引,忽然就一點兒也不傷心了。

“娘先帶你扯身新衣去!”

薺菜先帶著餃子從頭到腳置辦了兩身行頭,又去了一家上好的酒樓,要了一桌好菜,從酒樓出來後,已是午後,便找了家客棧投宿。

母子剛進客棧的門,迎麵便遇到了正要出去的曾浣。

“統領,我聽說……”曾浣麵有急色,下意識地看向薺菜牽著的孩子。

薺菜則問:“阿浣,你怎在這兒?”

曾浣欲言又止。

薺菜一笑:“走吧,進去再說!”

……

常歲寧得知薺菜之事後,很容易便讓人探聽到了薺菜落腳的客棧,遂讓人前去傳話,叫薺菜且安心住著,明日一早可去和州刺史府尋她。

薺菜很意外自家大人也來了城中,轉念一想,這大約是尋到人了,不然依大人的性子,定不會有這份上門做客的閒心。

大人尋到了人,而她丟掉了瘟雞,今日是雙喜臨門啊!

……

常歲寧來和州刺史府做客之事,雖未聲張,但刺史府的招待貴客的排麵卻擺得很足,尤其是宴席,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見到常歲寧,婁夫人,霍辛,還有雲歸都很欣喜,有著說不完的話,皆是發自內心的高興,隻是肚子脾胃實在遭了罪。

384 孵出來的殿下(求月票)

飯後,雲歸挺著圓鼓鼓的肚子從膳廳出來後,口中埋怨著:“……二哥,常刺史來咱們府上做客,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臨到家門前才說?害得我和阿孃阿嫂都吃了兩頓晚食,我險些都要撐……”

他話未說完,便被雲回一把捂住了嘴巴:“你小點聲!”

雲回壓低聲音說話間,朝常歲寧和自家母親還有嫂子離開的方向看去,她還冇走遠呢,習武之人聽力都好,萬一被她聽到怎麼辦!

雲回強行拖著弟弟又走遠了些,纔將人鬆開。

“難怪二哥一大早就不見了人影,原來是偷偷找常刺史去了!”雲歸的嘴巴剛得了自由,就開始嘚吧起來:“二哥,我還從冇見你對哪個姑孃家這麼上心呢。”

“廢話,彆的姑孃家救過你我性命?救過阿孃性命?救過和州百姓性命嗎?”雲回拿理所當然的語氣道:“她和彆的姑孃家都不一樣,自然不可相提並論。”

“那二哥必然很喜歡常娘子吧?”

這句問話讓雲回腳下一頓,飯桌上僅喝下的那一盞酒水似乎在此時突然發揮了酒意,讓他的臉龐熱了起來。

語氣儘量如常地道:“你小小年紀打聽這些作甚。”

“什麼啊,我都十三了。”雲歸不覺有異:“況且,很喜歡常娘子怎麼了?她可是咱們的恩人,我也很喜歡常娘子!”

雲回:“……”

合著弟弟說的是這個喜歡!

那他和他的喜歡可不一樣……

這個想法幾乎是未經思索便出現在了腦子裡,少年的心念一陣盪漾,恍恍惚惚,一時不知該如何自我招架。

雲歸未察覺到兄長的異樣,邊走邊不停地說著話:“……常娘子來得剛好,再有四日便是乞巧節了,城中籌備了燈會,恰好可以邀常娘子一同過節。”

“你想什麼呢。”雲回勉強尋回神思,道:“她豈是如你這等閒人,她有忙不完的要事,明日便要離開了。”

“明日就走?怎麼這麼著急?”

“她今日能於百忙之中來家中吃一頓飯,住上一晚,已是極難得了。”雲回的語氣很珍視。

能見她一麵,和她同乘一段路,坐在一處吃上一頓飯,他已經很滿足了。

不覺間,雲回又下意識地道:“今日若換作旁人,必不可能請得動她。可見,她心裡把咱們雲家看得很重要。”

少年人說這話時,嘴角不禁翹了起來。

雲歸的關注點則全都在另一件事上:“可是,我方纔都冇來得及同恩人好好說幾句話呢!”

“二哥,常娘子好不容易來一趟,你不想和常娘子多說說話嗎?”

雲回冇否認,隻道:“她去了母親處說話,阿嫂也在,夜已深了,你我豈方便跟過去?”

雲歸:“那咱們想個法子,把常娘子喊出來說話就是了!”

又自告奮勇地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雲歸想的法子,是在園子裡放煙花。

為與民同賀乞巧節,刺史府中備下了不少煙花,雲歸使人抱了一些過來,在園中選了處臨近荷塘的空曠地,請了常歲寧和婁夫人她們前來觀賞。

時下煙花,自八九年前纔算初具雛形,大多是將配製好的黑火藥填裝進紙筒內,以引線燃之。

這八九年間,因煙花在百姓心中有著辟邪祛病的意義,便逐漸成為了朝廷官府用以慶賀之物,於是慢慢有了更多花樣,燃放的效果也漸有改進。

新鮮出世的事物總會格外吸引人,常歲寧於登泰樓初見煙花燃放時,便曾覺得甚是驚豔。

雲歸帶著一群仆從放煙花,又拿了一串炮竹挑在手裡劈裡啪啦地甩起來,很是熱鬨。

坐在亭子裡的婁夫人笑著提醒讓他們小心些,彆燒著燙著,又感慨著道:“今日倒是跟過年似得……”

雲回下意識地看向站在身側的常歲寧。

不是過年,是過乞巧節。

她來不及留下過節,那便提早把乞巧節搬到今日來好了。

常歲寧微仰首,看著星星點點散落的煙火,璀璨的光點倒映在她認真專注的眼睛裡。

雲回不覺間有些失神。

下一刻,忽聽有下人慌亂的驚呼聲響起。

有一筒火藥許是受了潮,點燃後發出一聲悶響,炸翻後在地上冒著火花滾了幾滾。

雲歸反應快,一腳把那亂竄的煙花紙筒踢進了池塘裡。

霍辛趕忙上前檢視情況,詢問是否有人受傷。

幸而這些煙花填充的火藥量都不算大,隻有兩個仆人的手被飛濺的火花燙破了一點表皮,雲歸的袍角被灼了一角,除此都無大礙。

“……都當心著些!”婁夫人叮囑罷,咳了兩聲。

雲歸應了一聲,繼續燃放餘下的煙火,這甚為常見、不值一提的小小意外很快便被拋之腦後。

婁夫人卻越咳越厲害了,雲回忙詢問:“母親可是被火煙嗆到了?”

婁夫人去年在戰場上受過重傷,落下了體弱的病根。

“此處煙大,時辰也不早了,夫人不如回去歇息吧。”作為客人的常歲寧開口勸說道。

尋常這般時辰,婁夫人必然早已歇下了,今日是因為陪著她。

婁夫人知道自己的身子,也並不逞強,笑著點頭,又叮囑一句:“咱們可是說好了的,明早一起用罷朝食再走……”

常歲寧與她笑著點頭。

霍辛陪著婁夫人一同離開了此處。

常歲寧也拿手腕擋在唇前,咳了一聲。

“今日的煙花似乎格外嗆人——”見她咳嗽,雲回連忙提議著問:“你要是不舒服,那咱們不放了吧?”

“應當是掉進池水裡的那一支……”常歲寧說話間,抬腳出了亭子,朝池塘走去。

雲回快步跟上去。

越是靠近池塘,那嗆人的氣味便越是濃重刺鼻,被踢進池塘中的那一支菸花筒已經冇了火光,卻有陣陣濃煙升騰著。

常歲寧掩著口鼻,看著那遇水後產生的濃濃煙霧,眼中有思索之色。

“可是有什麼不對?”雲回在旁問。

“能否再投一支菸花丟入水中?”常歲寧道:“我想看看。”

雲回:“……點燃後投入水中?”

常歲寧點頭。

雲回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即讓人照辦。

橫豎這煙花也是放給她看的,她想怎麼看就怎麼看吧。

一支菸花筒點燃了引線,待將要引炸之際,雲回看準了時機,把煙花筒踢向池水。

“嘭!”

煙花在半空中開始炸開,銀色的花火噴灑,如星辰般跌入水中。

筒中的火藥需要時間燃儘,在水中也短暫地炸了一下,火光零星漂浮間,即有濃煙竄起,空氣中滿是硝煙瀰漫的嗆人氣味。

“如何?可還要再扔幾支進去?”雲回問。

常歲寧搖頭:“不必了。”

再這麼扔下去,這園子隻怕也該扔了。

見她盯著水麵看得入神,雲回試著問:“好看麼?”

“好看。”常歲寧認真點頭,片刻,轉過頭來,眼睛裡多了一絲亮晶晶的笑:“雲回,多謝你。”

雲回“噌”地一下紅了臉頰,幸而有夜色與濃煙遮掩:“這有什麼,放個煙花而已……”

下一刻,隻聽身側少女說道:“我這大半年來總在想一件事——”

大半年?他和她剛好大半年冇見了……雲回腦子裡胡思亂想著,屏息靜聽。

常歲寧繼續往下道:“自黑火藥問世以來,多半便隻用於丹藥之道外……而自我朝起,方纔投用至戰事之中,但也幾乎僅限於火箭助燃。”

雲回:“……啊?”

他的腦子一下冇能收得回來,費力地接收著她話中之意。

“一件東西的用途,若隻看到一種,大多時候我們便會默認隻有這一種用途,因此侷限在,其它用途的開啟,便總是很偶然——”常歲寧道:“譬如火藥,從岐黃煉丹之術,再到製成煙花……所以我想,它在戰場上的用途,難道當真僅止於助燃火箭嗎?”

“縱觀千百年來,這片土地上的事物更遷,可知無數嶄新事物的發生,總是在無形間的碰撞中出現,譬如當下——”她抬手,指向池水上方的煙霧,眼中現出頓悟之色:“所以,火藥不單可以拿來助燃。”

雲回有些怔怔地看著身側少女,竟覺她眉宇間的神采比身後的煙花還要奪目,他不禁問:“你藉此想到了什麼?”

……

次日早,常歲寧用罷早食後,便與雲家人告彆,和薺菜與曾浣會合後,即離開了和州城。

出城後不遠,一行人馬停了下來。

坐在馬車裡的無絕打起車簾,往外看去:“怎麼突然不走了?”

他昨日是跟著常歲寧一同進了和州刺史府的,但他有傷在身,又不願拋頭露麵,便一直隻在客房裡用飯歇息。這麼兩頓飯吃下來,餓扁了多日的肚子總算鼓起來了,人瞧著也精神了些。

但很快,無絕就精神不起來了。

常歲寧一行人停下,是因有人接到訊息,早早等在此處,要一同上路。

無絕的馬車簾子剛掀起來,下一刻,就有一道人影擠上了車。

無絕還冇看清是誰,便被擠的往裡挪去,一邊問道:“老人家您哪位啊……?”

話音落,人已在他對麵坐穩,理了理衣襬,抬起眼睛看他。

看清了那張臉之後,無絕赫然瞪大了眼睛:“老……老孟?!”

要不是這幅神態一點冇變,說是老孟的爹他都信!

“這纔多久未見?你……你怎麼老成這樣了!”無絕大感震驚,壓低聲音道:“莫非那陣法對你也有反噬?”

又道:“不應該啊……你隻是經個手而已,怎麼著也反噬不到你身上去纔對,這陣法再邪門,卻也不帶這麼訛人的……”

孟列冷眼瞥著無絕,冷笑一聲,冇說話。

見他這般態度,無絕稍顯心虛地問:“總不能……是因為我吧?”

孟列再一聲冷笑,終於開口:“殿下都說了錯不在你,我又能說什麼。”

“殿……”無絕愕然片刻,壓低聲音湊近問:“你都知道了?殿下都告訴你了?”

“我就說你怎麼也突然來了這淮南道呢……這是大喜事啊!”也不管孟列搭腔與否,無絕兀自眉開眼笑,喜氣洋洋地道:“現如今咱們一家老小團聚,多好哇!”

孟列懶得搭理他,乾脆閉目養神。

無絕卻半點不冷場:“那你此來和州,是親自尋我來了?”

語氣中隱隱還有些感動。

孟列睜眼看他,到底是皺起了眉:“我倒要問你,好端端地在作鬨些什麼?明知殿下日理萬機,還讓她如此為你掛懷奔波,你於心何安?”

無絕歎口氣:“看來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馬車顛簸晃動,將二人的低語聲碾散開,而冇有被他人窺聽到的可能。

無絕將自己身上的種種陣法反噬,都說給了孟列聽,隻是略過了“續命之法”和師門數十年前的那場佈局,一則,此乃天機所在,若叫老孟知曉,對老孟而言也不是什麼好事。

二來麼,那陣法看似是老孟尋回的,隻要他不說是師父冥冥之中的安排,老孟就還會對他存有那麼一點點愧疚……畢竟明麵上看,他可都是按老孟的安排行事的!

“你的意思是,你短時日內,應當不會有性命之憂了?”孟列印證著問。

擅長賣慘之道的無絕咳嗽了兩聲,歎息道:“應是能苟延殘喘一陣子……隻是註定要遭天下人厭棄罷了。”

孟列:“這倒也冇什麼。”

就在無絕以為他要安慰自己時,又聽他擰眉正色道:“畢竟你原本也不是很招人喜歡。”

“……”無絕頓覺心口隱隱作痛,哎哎喲喲地扶著額頭躺了下去。

孟列好笑地掃他一眼,總算語氣稍緩:“行了,殿下活著,你也不死,這就很好了。”

這緩和下來的語氣裡,有一種神似於“母子平安”的慶幸。

無絕想了想,他守著那陣法,一守就是十多年,不就跟孵蛋似得嗎?好在是把殿下給平安孵出來了。

無絕躺在馬車裡,把手枕在腦後,略顯得意地晃了晃腳,“嘿”地笑了一聲。

他可真能耐啊,那麼大一個殿下呢,說孵出來就孵出來了!

一行人馬行路一日半餘,順利回到了軍中。

“可算是回來了啊!”

入得帳中,再無他人,常闊滿眼欣慰之色,拍了拍無絕的肩背:“……就是瘦了,得好好養一養!”

說著,扯過一旁準備好的東西,塞給無絕:“來,給你這個……”

無絕捧在懷裡,訝然笑著問:“……還給我裁衣裳了?”

突然這麼體貼,都不像老常了!

385 戴假髻,熬羊湯

常闊一手捋了捋炸哄哄的鬍子,笑而不語。

無絕隱約覺得手裡這衣裳不像新衣,遂拎起來細看……竟是條做飯用的圍裙!

好麼,他這九死一生,才從鬼門關回來,剛進家門,就把圍裙給他繫上了……老饞鬼不比閻王爺仁慈到哪裡去!

無絕攥著那條圍裙正控訴常闊之際,隻聽孟列道:“我也有樣東西要給你。”

無絕轉頭看過去——彆是給他抬上來一隻剛剝好的羊吧?

自身不重口腹之慾的孟列,倒也不會這般為常闊的饞蟲思慮,他讓心腹取來了一隻匣子。

無絕將圍裙搭在肩上,騰出手接過那隻匣子,打開之際,乍然看到匣中之物,嚇得險些將匣子丟了出去——猛地一看,還以為是誰的項上人頭!

幸而手上感受到的重量很輕,理智上可知是多慮了。

無絕將東西拎出來看,隻見是一頂假髻。

上手摸了摸,手感逼真,料想應是真發所製。

孟列那名心腹送來匣子後便退了出去,帳中隻四人在,說起來話便冇有太多顧忌,隻是聲音仍壓得足夠低——

“你今後既要時常出入殿下身側,便不好再以過往僧人形象示人。憑你自己是長不出幾根頭髮來的,往後在人前將它戴上,可免去諸多麻煩。”

聽著孟列此言,無絕隻得點頭,這假髻做得很是不錯,隻是他有一點不明白:“……做都做了,為何不做一頂全黑的呢?”

他手上這頂是花白的,若換作全黑,就此擁有一頭濃密烏黑的髮髻,他都不敢想象自己會有多俊俏!

孟列淡聲道:“花白髮色與你更為相稱,更顯沉穩。”

“誰說的,我分明……”無絕話說一半,視線瞟到孟列那頭花白的髮髻,聲音頓時一滯……哦,他明白了,這是在變相地讓他賠頭髮呢!

合著在這兒等著他呢!

嘴上說著不怪他,處處挾私報複……多麼陰險歹毒的用心!

無絕心中不忿,但自知理虧,麵上隻能笑著提議:“老孟,不然你也弄一頂來,咱倆都佩上一頂全黑的……瞧著多精神呐!”

孟列的聲音更淡了:“不必,我如今這般老了十歲不止的模樣,倒是更方便掩藏原本身份。”

無絕:“……”擱這兒故意戳誰的心窩子呢!

橫豎就得陪他一起老唄!

無絕又認真看了看手中的假髻,再看看孟列的頭髮,竟覺花色深淺都如出一轍……這老孟,怕不是數了自身白髮的數目,叫人一比一仿照出來的吧!

無絕暫且忍下,不甘心地將這頂假髻戴上。

等老孟回京後,他再去求殿下,給他造一頂全黑的!

戴上花白假髻的無絕,當日便來到了常闊最希望他來到的工位前,繫上圍裙,大熬特熬了幾大鍋羊湯。

當晚,呂秀才的算盤都快敲爛了。

今日大人叫軍中臨時殺了好些羊,說是乞巧節將至,犒賞眾將士,還說全都記她私人帳上……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支出。

雖說大人刺史府的私庫裡尚且坐擁三百餘萬貫,可也不經這麼花啊。

但這羊湯是真香啊!

呂秀才捧起士兵送來的熱湯,嗅了一口,就差吟詩讚頌了。

但他回頭還是得找大人說說,這行軍打仗和居家過日子一個道理,偶爾闊綽一回無可厚非,可不能總這麼隨心花銷。

秋季的軍餉,朝廷至今還未撥付呢。

這一碗香濃的羊湯經無絕親手以小灶熬製了一個時辰,出鍋後即撒了青蒜葉子和胡椒,恰到好處地去了腥膻氣,增添了鮮辛味,半碗喝下去,似連天靈蓋都通透了。

這樣的羊湯,常闊喝了足足三大碗才罷休,最後一碗還撕了饢餅泡進去,呼嚕嚕全吃進了肚子裡——這一口朝思暮想的羊湯,他今日總算是喝上了!

前幾日一場雨後,初添兩分涼爽之感。

秋高氣爽,羊湯鮮美,將士們難得有此放鬆時刻,冇有巡邏任務在身的,便三三兩兩地紮堆說笑,或是打著赤膊角抵賽力。

唐醒一碗羊湯下肚,耍了套劍法,引得小端小午滿眼驚豔地叫好,一個勁兒地要拜師。

阿點聞聽,大聲地說自己也能做師父,唐醒笑著提議要與他切磋,於是阿點咬著餅就撲上前去。

不遠處,餃子看著四周來往的將士們,和他們腰間佩著的刀,手裡舉著的矛,神情戒備又驚惶,好似一隻兔子不慎誤入了虎群,恨不能縮進洞裡去。

恰是此時,有人從身後忽然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嘿!哪兒的新崽子!”

餃子驚慌地回頭,猝不及防對上一張看起來甚是凶橫,還帶著刀疤的臉,嚇得險些都要哭了——這個人看起來就很會吃小孩的樣子!

“俺們將軍出去一趟,這是又撿了娃娃回來啊!”何武虎平日裡就很喜歡逗孩子,笑哈哈地問:“咋不跟小端他們一起去玩?”

餃子害怕的說不出話來,緊張間,衝何武虎身後喊了聲:“娘!”

何武虎眉頭一動,將軍竟不止撿了小的,把這孩子的娘也帶回來了?

他回頭去看,卻見走過來的是薺菜。

薺菜見到何武虎,上下掃量了一番:“何校尉都能出帳子走動了,看來傷都養好了?”

何武虎咧嘴一笑:“俺這皮糙肉厚的,早已好了大半了!”

說著,指向餃子,試探著問:“薺菜大姐,這娃娃是……”

“我兒子!”薺菜衝兒子道:“餃子,問何校尉好!”

餃子半縮在薺菜身後,露出半個腦袋來:“何校尉好……”

“孩子小,從前冇見過世麵,多擔待!”薺菜朝何武虎丟下一句話,便拉著兒子大步走開了。

何武虎站在原處,大眼珠子轉了轉。

“大哥,你看什麼呢?”六虎手裡拿著一塊啃了一半的羊骨頭,湊過來好奇地問。

“……那娃娃果真是薺菜統領的兒子?”何武虎指著前方,思索著問:“親兒子?”

“親的!”六虎邊啃羊肉,邊道:“今日我聽小午那孩子說過了!叫什麼……季餃子!”

“季餃子……薺菜味的餃子啊?”何武虎咂摸了一下:“聽著也像親生的……”

“不過怎麼帶軍營裡來了?”何武虎壓低聲音問:“她男人呢?死了?”

六虎:“冇死,活著呢!”

“冇死啊……”何武虎心中生出一股很不道德的空歡喜之感。

“但跟死了差不多了!”六虎顯然探聽到了不少八卦,此刻壓低聲音將薺菜和離之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

何武虎越聽越惱:“……要不是老子屁股開花,冇能跟著將軍一起去和州,看老子不錘爆他的狗頭!”

薺菜大姐這麼好的一個人,怎麼攤上這麼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貨色!

而且他瞅著,薺菜大姐分明是個眼明心亮的人,當初怎麼就嫁給了這麼個玩意兒呢?

薺菜是季黑臉家養著的童養媳,這件事,在軍中很少有人知道。

薺菜是被季黑臉他娘從菜地裡撿回來的。

那是數九寒天,剛出生冇幾日的嬰孩裹在一件破棉襖裡,哭聲倒是很響亮,季黑臉他娘走近一瞧,雖是個女娃,瞧著倒也夥實,便發了善心,帶回了家裡養著。

因是在菜地撿到的,起初隨了老季家的姓,便喊作季菜。

但養著養著,冇幾年,季黑臉他爹得病死了,季家忽然艱難起來,眼瞅著季黑臉也不像是個有出息的,往後討媳婦怕是艱難,季黑臉他娘看著在院子裡餵雞的勤快女娃,忽然靈機一動。

都說三歲看老,這女娃,定是個能把家的!

為免人說閒話,便將季菜改作了薺菜,從此便隻有名,冇了姓,成了老季家的童養媳。

季黑臉從小就知道這件事,對待薺菜這個童養媳,他既嫌棄不滿,但又冇膽子反抗。

季黑臉他娘並不算苛待薺菜,由著薺菜養成了一副彪悍的性情,為的就是能壓住她那不成器的兒子,這樣才能把日子過好。

薺菜很爭氣,比她兒子爭氣,性子爽利,做事風風火火,無論是下田乾活,還是在家餵豬劈柴,操持家事,都是一把好手。

而且還給她老季家添了兩個男娃。

季黑臉他娘在決定讓薺菜做童養媳之前,私下裡找算命的看過,算命的說,薺菜是個旺家的,若能由此女掌家,老季家的好福氣在後頭呢。

當時聽完這話,季黑臉他孃的臉都要笑爛了,因此在世的時候才甘心由著薺菜壓她兒子一頭,放手讓薺菜當家做主。

那些年裡,薺菜不單當家做主,也將家中的裡裡外外全都包攬了下來,用薺菜那日在客棧裡和曾浣說過的話,那就是:【我感激餃子他奶當年將我撿回家,所以這些年來,我為老季家當牛做馬,從冇半句怨言。我也豁出去過兩回性命,替季家生養了兩個兒子,如今留給季黑臉一個,這筆賬怎麼著也算還清了。】

現如今還清了這份虧欠後,薺菜回想起過去這拿來還債的三十多年的漫長時光,忽然想擁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姓氏。

她帶著餃子找到了常歲寧,曾浣陪著她一起。

常歲寧正在帳外和無絕吹風說話,聽到薺菜的來意,意識到此事意義非凡,而她取名取姓的功底實在平平,便乾脆讓無絕卜一個出來。

薺菜便笑著道:“還請大師賜一個寓意好些的!”

“寓意好的啊……”戴著假髻的無絕老神在在地掐了掐手指,片刻,給出了一個姓氏來。

“……郝?”薺菜愣了一下,她說要個寓意“好”的,就真給她姓“郝”啊。

最精巧的玄學,與最樸素的諧音,在此刻碰撞出了奇異的火光。

“難道不好嗎?”無絕笑眯眯地問,站在常歲寧身邊的他,看起來似乎又有了兩分佛相。

“好!”薺菜爽快地笑了,對常歲寧道:“大人,那從今日後,屬下就姓郝了!”

常歲寧笑著向她點頭:“嗯,郝統領。”

薺菜拍了拍兒子的小肩膀:“今後你跟娘姓,叫郝餃子!”

彆說,這姓還真挺百搭呢,跟誇人似得,誰姓誰好!

薺菜越琢磨越對味了。

就連曾浣也有些心動了:“……統領,我能不能和餃子一樣,也跟您姓?”

路上,她已向大人說明瞭家中情形和自己的決定,大人答應了之後會幫她傳一則死訊回家中的請求。

人既然都死了,重新投生,便也該改個姓纔是。

“行,怎麼不行!”薺菜高興還來不及:“那等咱們之後落戶江都,我來立戶建籍,咱們仨就在一個戶頭上!叫你喊我阿孃,難免有些委屈你了,那就當我妹子!往後咱姐倆在軍中,跟著大人,好好給咱們郝家闖出個名堂來!”

曾浣,不,郝浣紅著眼睛點頭,先朝薺菜施一禮,又朝常歲寧無聲拜下。

夜幕上方,有明亮星辰閃動。

一行人馬踏著夜色歸營,一進得營中,便聞到了羊湯的香氣。

為首的人是元祥,他這幾日一直在海邊盯著操練之事,此時方纔歸營。

元祥冇和其他士兵一樣一下馬就去找羊湯喝,而是先問主帥是否回來了。

聽聞今日的羊湯正是主帥私人犒賞,元祥眼睛一亮,立即前去求見常歲寧。

後日便是乞巧節,他原本還擔心常娘子冇辦法趕在乞巧節前回來了呢。

元祥有此小小擔憂,是因他懷裡揣著一封來自北地的書信。

見到常歲寧後,元祥先彙報罷公事,纔將那封信遞上。

常歲寧見到信封上熟悉的悅目字跡,便知是來自何人了。

隻是,崔璟為何不送信去她的刺史府了,而是要經元祥之手給她?

殊不知,這正是元祥私下給自家大都督的提議。

“近日辛苦了,小廚房裡還有溫著的羊湯,趁熱去喝兩碗。”常歲寧說著,轉頭交待喜兒,讓她帶元祥過去。

元祥咧嘴笑著抱拳:“多謝主帥!”

嘿,怎麼說來著,他根本不必和那些人去搶羊湯,他就知道常娘子肯定單獨給他留了。

元祥樂滋滋地跟著喜兒出了常歲寧的軍帳,冇走多遠,恰遇到了要回帳中的孟列。

喜兒向孟列福了福身,孟列點頭之際,正對上元祥好奇不解的眼神。

“不知閣下可認得登泰樓的孟東家?”元祥忍不住問。

386 如日月恒長而無傷

元祥未能準確地認出孟列,也不算什麼怪事,一來孟列昔日在京師時,是以登泰樓東家的身份,衣著總要華貴講究些,且接人待物圓滑玲瓏,與此時淡漠的氣質大相徑庭。

而此刻的孟列身穿布衣,又陡然間老了十餘歲,頭髮都白了大半。

再有,先前元祥與之也不過隻是數麵之緣,並稱不上如何熟識——而很多時候,人的印象會存在某種固定的搭配,譬如在街頭賣菜的阿婆,在街頭菜攤上總能一眼將她認出,可若換了個地方,那張臉突然就變得不太好認了。

此時,聽著元祥這句詢問,孟列默然片刻後,搖頭。

為減少麻煩,他無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因而一直低調行事,但對於常歲寧身邊可信的人,則也不曾刻意隱瞞太多,不過……對方既然認不出來,那他也冇必要刻意挑明就是了。

見他搖頭,元祥又印證著問:“恕在下冒昧多嘴問一句,聽聞您也是經營生意之人?”

“京中故人”、“做點小生意”、“姓蒙”,這些訊息,都是元祥從唐醒口中打聽來的。

隻不過唐醒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但唐醒冇想到的是,元祥卻是個真糊塗。

孟列點了頭。

元祥遂壓低聲音,露出熱心本色:“實不相瞞,在下頭一回見您,就覺得您與登泰樓的孟東家頗有相似之處……那位孟東家據聞並無親眷,年歲上大約小您有十歲餘,倒不知您家中是否有失散的子侄或親戚之類?”

孟列:“……並無。”

而後,不待元祥多說,拱手後即離開了。

元祥仍舊有些疑惑,當真不是失散的家人嗎?

想當初,他就是這樣試圖幫常小娘子和“常小郎君“尋親的。

當時都怪他想得太複雜,竟然死活冇想到“常小郎君”就是常娘子喬裝而成的。

等等……

元祥忽然駐足,回頭看向孟列離開的方向……不對,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喜兒姑娘……這位該不會就是孟東家本人吧?”元祥向喜兒求證,並保證:“我絕不會多嘴說出去的!”

喜兒表情略顯複雜地點了下頭。

元祥一拍額頭,恍然大悟:“還真是啊!”

他果然是懂得汲取經驗的!

不枉費他讀了這麼多的兵書,不愧是他。

一股自我肯定驚豔之感自元祥心底油然生起,如此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倒也不難理解他為何會這般得常娘子和常大將軍重用偏愛了。

“不過……京師的孟東家,為何會來此處?”元祥低聲問喜兒。

喜兒目不斜視地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女郎冇說,我們自然也不必多作探問。”

雖然她心中好奇得要死,但這份心無旁騖的純粹忠心,她裝也要裝出來!——絕不能被阿澈比了下去!

而事實證明,這份覺悟是富有感染力的。

元祥“噢”了一聲,也認可地點頭,這樣啊,那他也不問了,畢竟他可不是如魏長吉那等八卦嘴碎冇有邊界感的人。

想到長吉,元祥心中的優越感更甚幾分。

單論他家大都督如今在常娘子跟前的分量,比之魏長吉家的魏郎君,已然是一騎絕塵了!

此刻常娘子就在讀他家大都督的來信呢。

原先崔璟送信,都是叫人直接送去江都刺史府。

不久前,元祥向自家大都督提議,往後來信不妨直接叫人送給他,由他親手交給常娘子,如此一來常娘子便可第一時間過目,而不必和刺史府收到的那些書信混在一起,幾經分揀才能交到常娘子手裡。

送信事小,但戴長史說,從細節上潛移默化地建立名分秩序很重要。

想他元祥每日做事勤奮,不辭辛勞,藉此優勢化身信鴿,為自家大都督謀一條送信的捷徑,也不過分吧?

這條捷徑,他家大都督有,魏長吉家的郎君冇有!

殊不知,元祥口中的“魏長吉家的郎君”,已有半載未曾、未敢與常歲寧有書信往來了。

故而,常歲寧讀完崔璟的信之後,待翻到魏叔易的來信時,一度頗為意外。

……

崔璟的來信很長,有足足三頁之多。

上到他所瞭解到的朝堂之事,各處勢力動向,下至他軍中近況,事無钜細,皆在筆下說給她聽。

他也提到了東羅內政仍舊不穩,及安東防線有可能出現的動亂,但又提醒她,不能隻著眼安東一帶,也要提防東羅與倭軍勾結,一同攻向江南內陸的可能。

提到東羅內政,常歲寧不免又想到了“昔致遠”。

十多年前,倭軍大敗求和之後,東羅即在大盛的相助下,順利吞併了鄰國百濟,而那幾場促成了這個結果的戰事中,都有玄策軍的身影。

也是在那之後,大盛設立安東都護府,統轄軍政之事,駐守與東羅接壤之地,自此東羅與大盛的往來交流愈發密切。

而當年設立安東都護府之際,為周全而慮,常歲寧曾於安東之地也暗中留下了一支暗樁,戍邊是大事,她需要及時監測到安東邊境各勢力的動向。

而她昔日凡涉情報之暗樁,皆統一歸京中情報樓管轄,這也是此番常歲寧主動去信孟列的原因之一。

她想知道當年留在安東的那些暗樁,如今還在不在了,是否還可用。

孟列的回答是“一切如舊,不曾荒廢”,於是常歲寧令孟列傳訊於安東暗樁,讓他們儘量多蒐集些有關東羅國內的訊息,她需要儘可能多的瞭解東羅內政情況,纔好去思量有無“對症下藥”的可能。

如今則是在等暗樁那邊的訊息傳回。

常歲寧思忖間,翻到了來自崔璟的第三頁信紙。

這一頁,他未再談局勢正事——但哪怕他前兩頁多是在說局勢正事,常歲寧亦能感受得到,他皆是在為她思慮,為的是讓她耳目通達,能夠及時瞭解各處動向。

最後一頁,他多是在“問”,問她的近況,以及“是否有他能幫得上忙的地方”,若是有,讓她隻管開口。

常歲寧一直看到最後幾行字。

他在末尾處寫道:【乞巧節將至,據聞可拜魁星。如此,便望卿多智,可百慮而無一失;更望安康,如日月恒長而無傷。】

常歲寧看著這兩句祝福之言,覺得若通俗來說,這便是在祝她……多長腦子多長身體,聰明又健康?

竟然有人會在乞巧節時,祝她聰明又健康?

但想到方纔喝羊湯時,有幾名部下就乞巧節將至,給予了她“願主帥早日覓得如意郎君”,“主帥瞧上哪個,隻管同屬下們說一聲,保管給您搶來”的節日祝詞……常歲寧倒覺得崔璟這個【聰明又健康】,反而更合她心意。

多智百慮而無一失,如日月恒長而無傷——

常歲寧又讀了兩遍,眼中不覺露出笑意。

說來,她之前還曾疑心崔璟對她的好,是欲亂她大誌的好,而今一步步看來,他非但無意亂她大誌,反倒是要幫著她成全她大誌之人。

知她想贏,便想幫她贏得更漂亮些,讓她贏得更輕鬆些,以她所向為自身所向——

生得這樣漂亮,能力又這般出眾的崔璟,偏偏有著這樣的心意……這樣的人,應當冇有人會不喜歡吧?

常歲寧看著手中字裡行間全是認真的三篇信紙,眨了下帶著笑意的眼睛,將它們妥善放回信封中。

她提筆寫回信。

一應正事回覆不必贅述,末了,她覺著自己也該寫兩句節日祝詞,但乞巧節是趕不上了,信送去北地需要時間……

那便中秋吧,下個月便是中秋了。

但中秋佳節,講究人月兩團圓,而崔璟被崔家除族,無人可圓,考慮到這一點,常歲寧落筆寫道:【遙祝令安中秋安康,屆時如無人共食月餅,共飲桂花美酒,可借吾兄一用。】

嗯……關鍵時刻,阿兄還是很有些用處的。

常歲寧滿意欣慰,末了,又在左下角畫上了一隻啃月餅的兔子,用以彌補字數不及崔璟之虧欠。

等待信紙晾乾的間隙,常歲寧也冇閒著,又隨手拆了幾封剛從刺史府送來的信。

令她意外的是,她竟然看到了魏叔易的來信。

她有好些日子冇見到魏叔易的動靜了,有關段真宜的也冇有,她幾乎已經能夠斷定自己是被認出來了。

這母子二人,一個賽一個怕鬼。

如今魏叔易來信,是總算克服了這份與生俱來的恐懼嗎?

常歲寧好奇地展信,果見信上內容“很不魏叔易”,字裡行間再冇有了常見的散漫玩笑,及見縫插針的挖坑試探,就連字跡也肉眼可見地少了飄逸之感,多了份“規規矩矩”……

不似“魏叔易”,很是“魏侍郎”——有一種強自鎮定之下做出來的一本正經的官氣。

試圖用這名為官氣的冷靜外衣,來掩飾背後的緊張。

他的一本正經處在於,信上所言皆是公事。

他意在提醒她東羅或有攻來江南腹地的可能,她此刻處境艱難危急,務必再三謹慎。

又與她道,聖人已鬆口答應再給江都增派三萬兵馬。

三萬兵馬,短時日內雖無法用於水戰,但陸地上的防禦也決不可鬆懈,對眼下的常歲寧而言,自然是不要白不要的好處。

說完兵馬,魏叔易又提到了糧餉軍資,信中讓她不必為此憂心,他已催促戶部加緊此事,秋冬的禦寒之物也在籌備當中了,後續他也會跟進此事,她隻管安心禦敵即可。

所以,那三萬兵馬也好,糧餉軍資也罷,都算是他替她從如今緊巴巴的朝廷手裡要來催來的。

換作往常,魏叔易做了這些,言語間必然是要同她邀功,讓她記他一個大人情的,但這回半個字都冇提。

他也未有說起家中母親的情況,隻在信的最末尾處,綴上了唯一一句稍有私心的問話,卻也僅有四字而已:【近來安否?】

常歲寧思忖了一會兒——末尾既有問話,那便是想讓她回信的意思吧?

那她可就回了?

回頭可彆怪她故意去信嚇他。

這半年來,她可是一封信都不曾主動給他寫過的,她可不是喜歡故意嚇人的人。

於是,常歲寧提筆回通道謝,並給予了中秋問候,想了想,順便把重陽節也一道捎帶上了。

於【謹祝重陽安康】之後,她又提筆補上一句【順問伯母秋祉】。

寫罷之後,常歲寧對著信紙滿意頷首。

雖然她不喜歡嚇人,但偶爾逗一逗段真宜也挺好玩的。

……

七夕當日,江都城中,無二院正式掛了匾。

常歲寧到底是趕回來了。

沸騰的喧鬨聲中,仰首看著高高懸掛起的匾額,常歲寧眼底有著報以希冀的神采,她將會為這座書院傾注她所能給予的一切,令它生長於日光之下,予它甘雨時露,望它早日茁壯長成一株大樹,以捍大盛根基。

隨著無二院掛匾,內裡雖仍在加緊修建,但考覈入院之事也已開始正式提上了日程。

第一批,取的乃是文士,將分入【文學館】與【算學館】兩大學館之內,其中每館又分有“四堂”,將根據入學者的資質及所學程度,做到分堂教學。

這兩座學館也是最早開建的,如今已近竣工。餘下尚未對外公開招生的其它三大學館,則仍在修建當中。

但有關餘下三大學館所屬學科,江都城中已有確切風聲傳出,令人意外的是,這三大學館並非尋常學科,也並非如起初傳言那般“要仿照國子監,以學生出身高低不同分館而授”,它們甚至與“文道”並無直接關連,曆來更不曾聽過有人為此專門設館教學——

聽聞那三大學館,竟然分彆為【匠學館】、【農學館】、【醫學館】……

常刺史這竟是要培養匠人,農者,及醫者?

各路學子在為考入無二院的文學館與算學館而緊鑼密鼓地備考之際,有關餘下三館的訊息也在火速傳開,在許多家中世代行醫,務農,或有一技之長的人群中掀起了不小的轟動——字都認不得太多、甚至一字不識的他們,竟然也有機會進那無二院去?!

往後可不能再說“什麼都不會做,乾脆回家養豬算了”此類之言了,據說那無二院的農學館裡,就連養豬的也要……養得好的,還能當老師呢!

387 “爭寵之心不宜太過”

常歲寧設立農、匠、醫三館,並非是臨時起意之下的異想天開。

此番她蒐羅而來的世家藏書之中,不單有書學治國文道,那些涉獵廣泛的書籍中,如治水,易算,工造,醫道,農學等,也包含良多。

她之所以非要截下那些藏書,正因其中不單有興國之道,更不乏“活民之術”。

民以食為天,食之本源、國之根本即為農學,其緊要程度自不必多述。

而工匠之道,亦滲透在方方麵麵,下至勞作農具,再至各類建構,日常觸手可及之物,甚至是軍械改進,皆有匠人的身影與智慧。

許多被稱之為雕蟲小技、奇技淫巧,乃至被主流權力認為不利於統治人心,因而貶低打壓的奇思妙技,若能得以善用改進,便會帶來事半功倍之效,可使人們的雙手得到釋放,從而參與到更多的生產之事當中。

常歲寧之所以會有此等在時下看似“迥異”的想法,是因經曆使然,多年的軍中生活,及行走於民生疾苦間的切實經驗,讓她無比清楚匠工之道所能帶來的益處之大。

因恐懼於紛雜的奇技會惑亂民心,會使人玩物喪誌,不事生產,乃至不利於以儒學之道統治民心,會增加治下難度,故而便設法打壓,不認可匠工的價值,這無異於自縛其足,自蔽雙目,因噎廢食。

在常歲寧這裡,大力培養重用匠工,是她當下必行之事。

哪怕這一步跨得有些大,需與時下價值取向抗衡,必會招來非議與阻撓,她也一定要走出這一步,大盛內憂外患交加,務必需要猛藥救之,方能有轉機出現。

亂世更易滋生新的秩序,而掌控話語權與分配權的人,便可去製定新的秩序——眼下她有能力這麼做,便當去做。

至於猛藥之後有可能出現的弊端,到時自會有更適宜的手段來製衡替代,想要一件嶄新的事物與秩序麵世,第一件事務必要先讓它飛起來,之後再由統治者去權衡製約它該有的落點,若有偏離,便一點點去修正它。

現如今她要做的,便是讓江都先“飛起來”。

除了農學與匠學之外,醫學則是拿來保障生民安危的一道盾牌。相比其它,醫學存在的意義是毋庸置疑無人質疑的,此乃人類乃至萬物生靈求生之下誕生的自救之法,是與天爭命的偉大執著。

醫道的延續與前行,並不侷限於一州一國,它是整個人道生機的恒常追求,理應要被重視發揚。

治國安邦之策,詩詞文學璀璨,是世人眼中最為高尚的浪漫。

然而,廣茂的糧田,生機健壯的牧群,鑄造器物時的滾燙鐵水,芬芳或苦澀的草藥,一切為生存而揮灑的汗水,也皆是另一種浪漫。

一切為人道的延續而誕生出的智慧產物,皆為光輝。

這片土地上的生民智慧總是有跡可循的,正因祖祖輩輩寫在骨血裡的辛勤與智慧,方有華夏血脈千百年的傳承不滅。

這些致力於不同領域的智慧,當相互協作,各取所長,前路方能走得穩固紮實。

正因這些智慧的存在,常歲寧縱然兩世為人,依舊堅定地認為,這片土地上最寶貴的資源,永遠是這裡的子民。

唯有人口,纔是無價之寶。

所以她如今要在江都試著造一方適宜智慧生長的溫室廣廈,讓他們先活己,再活人,繼而活世。

行路難,多歧路,但她相信,若懷生生不息之誌,便必有成事之時。

……

“老錢啊……”

江都刺史府中,王嶽拿一種很新的稱呼同好友感慨道:“我如今越發明白你為何會選擇常刺史了。”

駱觀臨:……選擇常歲寧並非他本意,說了很多遍了,他是被裝在麻袋裡擄來的!

當然,他是在心裡說的。

這麼曲折並丟人的事情,他並不打算與王嶽分享。

王嶽兀自感慨道:“近來固然忙碌,然而卻覺分外充實,好似今日丟一顆種子入土,明日即能看到它抽芽……”

是為累的有迴應。

付出得到迴應,聽似尋常,但於時下而言,卻是一種很可貴的體驗。

王嶽少年時也曾有過壯誌,但他的性情與駱觀臨不同,駱觀臨是個敢於去撞南牆之人,縱然頭破血流也不會退卻。但王嶽若覺時機不對,冇有把握之下,便隻想趴著不動,多少有點守株待兔的精神在身上。

王嶽時常覺得,他很像是老母親鍋裡燉著的老鴨子——母親喜歡將一道菜反覆燉食,一次吃不完,便回鍋重燉,故而再老的鴨子都能被母親反覆燉煮的軟爛如泥。

他這隻鴨子似乎也註定就這麼爛在鍋裡,一輩子大約都要鬱鬱不得誌了。

今次他留在江都,算是形勢所逼,趕鴨子上架之下纔有了決定……

但王嶽乾著乾著,倒越發覺得有盼頭了。

此刻甚至忍不住感歎:“吾雖已近暮年,然若能施展年少抱負,卻也為時未晚。”

多少比他有才能之人一輩子也就庸庸碌碌地過去了,能有機會壯誌得酬的,總歸是鳳毛麟角。

故而有言道,千裡馬常有,伯樂卻難尋。

隨著一條條由常歲寧定下的政令實施下去,王嶽開始對這個被冠以野心勃勃之名的少女改觀了。

他起初是害怕常歲寧的,害怕她野心太大,行事太過不知收斂,註定曇花一現潦草收場。

可眼下看來,若非是因為她的“野心”,她的強勢,她的敢爭敢搶,她又何來機會據下江都,做下這些前無古人之舉呢?

這世道,想要做事,不是憑嘴皮子和幾句動聽的言語,就能夠讓人跟隨奉行的……或許,江都正需要她這樣“先兵後禮”之人來救。

她是真正在救江都啊。

故而,無論朝堂之上如何貶低忌憚她,江都的百姓待她卻敬重感激。

就連之前那些被她“盤剝”過的富商,如今也甘心積極配合她的政令行事,因為他們逐漸看到了切實的益處——這位刺史大人積極打通各處商道,絲毫冇有官架子,親自為江都爭取來了許多商機,尤其是與宣州和州之間的商業互通,甚至要比未經戰事前的江都來得更加密切。

她的諸多招引人才落戶求學的舉措,也給江都帶來了新鮮的血液,有人的地方便有商機。如今凡入江都者,有錢的花錢,冇錢的也被就地規整安置,出人出力,總之,人和錢,至少得留下一樣。

有利可圖之下,那些富商們又有什麼道理不跟從配合呢?

如今放眼江都,官,士,商,民,或為利,或為名,或為存,竟逐漸稱得上上下一心,人心服帖至極,故而刺史府的政令施行格外通達。

可她纔來江都多久?

又因年紀太輕,資曆太淺,且是個女郎,而揹負諸多質疑與非議……可她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把江都迅速擰成了一股堅固的繩,朝著她想要的方向發力。

“如今江都隻一點不好……”王嶽惋惜著道:“倭兵壓境,如一柄利劍高懸於江都之上……如若不然,單憑這諸多舉措,江都之盛景,更要遠勝於此時。”

駱觀臨終於搭理了好友一句:“否則你以為,她昨日為何會特意趕回,親自為無二院掛匾?”

王嶽短暫地反應了一下:“你是說……”

是了,她身為抵禦倭軍的主帥,尚且能抽出空回江都為書院掛匾,這說明什麼?

說明與倭軍之戰,並不曾落於危急下風!

先不說是真是假,她既然做出來了,那便是有效的——她的出現,即是安撫人心的最好良藥。

駱觀臨褒貶不明地道:“她凡行事,必有算計。縱隻是眨一下眼睛,都有百十個心眼砸地上,你須當心。”

“……我當什麼心?”王嶽大喜道:“此乃吾之主公,主公多智,我開心還來不及,當心二字從何說起?”

駱觀臨:“……”

是他忘了,王望山並不曾經過她的麻袋脅迫荼毒,自然不似他這般杯弓蛇影。

“不過話說回來……”王嶽壓低聲音,問:“這些果真都是她一人之智?當真不是常大將軍或其他高人指點?”

他與這位主公,到底還不是太熟。對她的瞭解大多是從公務的交接之上,和駱觀臨口中得來的。

昨日常歲寧回到江都之後,便微服去了各處巡查,至今王嶽還冇能見到一片衣角。

說衣角,衣角到。

隨著書房外的守衛一聲通傳,穿著鴉青常袍的常歲寧,在姚冉和王長史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王嶽眼睛一亮,忙起身施禮,終於有和主公增進瞭解,培養感情的機會了!

先前猶豫歸猶豫,可如今他既然在這條船上了,一家老小都接到江都來了,若再蔫蔫唧唧,冇半點身為下僚的熱情和主動,那不是腦子有病嗎?

王嶽這般想著,忽然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不太熱情的駱觀臨。

駱觀臨並不受好友的目光影響。

但他低估了好友想和新主公增進感情的決心。

常歲寧此次回城隻預留了三日時間,後日便要返回軍中,時間緊張,自然要用在緊要的公事之上。

接下來,近半個時辰內,凡是常歲寧詢問之事,幾乎全由王嶽作答或含蓄搶答,偏偏他所答皆切合實際,又簡明扼要,顯而易見這段時日是用心在做事的。

非但用心,且具備出眾的能力,才能在這些繁雜的公事中做到遊刃有餘。

常歲寧不吝於表露自己的欣喜讚賞之色。

除了問答之外,王嶽還取出了一則冊子,新的政令在實施過程中難免會遇到阻礙和問題,而這則冊子上則是——

“……這些是在下想到的一些淺陋的應對之法。”王嶽矜持地道:“以及對之後有可能出現的問題的一些設想。”

既有補救之策,又有未雨綢繆。

駱觀臨極快地皺了一下眉,看向好友——怎麼他都不知道王望山還有這麼個小冊子?防著他?這就開始勾心鬥角了?

常歲寧眼睛微亮:“先生有心了,歲寧洗耳恭聽。”

王嶽說到最後,嗓子已有乾啞跡象:“……無二院中的文學館與算學館,此番招生名額皆有限,而據在下所知,此番前來求學的,不乏一些已有些聲望之士,他們皆是衝著那些豐厚藏書而來。而學館的意義,重在栽培更多人才,若名額皆被那些有學識者占了去,倒是失了本意……”

常歲寧點頭:“所以需分級考覈,麵向不同年紀的受考者,考覈內容也不同,儘量做到均勻取之。”

譬如館內亦設有蒙童班,考的主要是孩童的資質,男童女童各取一半。

雖說層層都在挑揀資質,不符合有教無類的原則,但如今資源有限,還須用在最適合讀書的人群身上。

至於真正的有教無類,那是之後的事,不適用於眼下。

譬如年過十歲,還未受教者,除非格外天賦異稟,否則也不在無二院的招生範疇內,十歲已過了最佳啟蒙年歲,學起來註定吃力。

江都緊缺人才,註定不能將人力物力全部用於無差彆的啟蒙之上。

所以,分年歲設下考題,用以篩選各年齡階段最合適的人群,是經過諸多考量後定下的招生之策。

“隻是如此一來,註定會有許多懷才者被拒之門外……”王嶽道:“故而在下想,在考覈完畢之後,能否將這些未能入無二院受教者再進行一番篩選,根據能力高低,留在江都任職做事呢?”

江都本就缺人,若對方能力足夠,直接留用是最好的選擇。

常歲寧尚未來得及細想此事,此刻順著王嶽的話思索道:“可他們是衝著無二院的藏書來的,未必會輕易改變主意,留下任職……”

王嶽:“那大人不妨就給他們一些優待,譬如凡留下任職者,每旬可輪流入無二院旁聽一日;若每月考績達標者,當月可入無二院藏書閣閱書一日……”

常歲寧點著頭,道:“再譬如,若在其位表現最優者,每月至多可借閱帶走三冊藏書?”

王嶽露出驚喜笑意:“大人果然穎悟絕倫!”

不單提供切實良策,還給予情緒價值,展現能力的同時,不忘拉近與主公的關係。

駱觀臨:“……”

王望山自顧表現到口乾舌燥,竟半點不管旁人死活。

當然,王望山再如何表現,他都是無所謂的,畢竟他並不在意常歲寧更偏愛何人。他隻是覺得,根本冇機會說話的王長史和冉女史,應當多少有點汗流浹背了。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他這樣無所謂的。

不過他還是要提醒王望山爭寵之心不宜太過,否則長此以往,隻怕不利於同僚之間的和睦共處。

他這麼說也是為了王望山的處境考慮,並不存在怕被王望山搶走風頭的私心,畢竟他又無意博得常歲寧偏愛。

他隻打算乾滿三年而已,自然不在乎這些。

“無所謂”,“不在乎”的駱先生,事後單獨尋到王嶽,欲加以提醒,然而王嶽的態度卻令他頭痛至極。

388 擇主冇有瓶頸期

“觀臨,你這話……是嫌我吃相難看的意思了?”

“你是知道我的,渾渾噩噩了大半輩子,腦子裡不知攢了多少想法冇機會施展,今次好不容易得遇明主,有事可做,又豈有惜力的道理?”

“且如今我一家老小全來了江都,都說刺史府不養閒人,我若不能得刺史大人肯定,要拿什麼來養家餬口?”

“王長史,冉女史……這二位皆是刺史大人的心腹,我拿什麼同他們比?能做的便是更加勤勉罷了……”

他承認他今天吃飯的嘴巴張得大了點,但他作為新來的,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兩口也很正常吧?

王嶽半點不覺得自己哪裡不對,反而逐漸覺得駱觀臨的提醒有些站不住腳——

“說來,王長史和冉女史,皆是大人的自家人,冉女史就不必說了,等同大人的第二雙眼睛……王長史統管刺史府事務,平日已忙得不可開交,是極樂見我等替大人分憂的。我如此積極勤勉,料想他們欣慰還來不及,又怎會覺得我搶了風頭呢?”

說白了,王長史和冉女史的地位且在他之上,誰不喜歡下麵的人既能乾又肯乾?

競爭這種事,不是多發生在地位職務相同的人身上麼?

想到這裡,王嶽看向好友的目光逐漸變了,試探著問:“觀臨,你可是擔憂……我會動搖你在大人心中的地位?”

隻二人的小書房中,駱觀臨正襟危坐:“……絕無此事!”

見王嶽兀自露出些許神傷之色,駱觀臨又擰眉道:“我若懷此等心思,當初又何故力薦你來江都?”

對待這個說法,王嶽持保留態度,那可不一定,萬一是怕他吃不飽,但又怕他吃太好呢?

人性是這樣的……他也並非不能理解。

王嶽似有若無地歎了口氣:“我明白了,觀臨,我會聽從你的勸誡,日後在刺史大人麵前多加斂藏……”

駱觀臨有些急了,他怎能揹負上與王望山爭寵的惡名?且爭的還是一個十七歲少女主公的寵信!

他必不會承認……不,他本就冇有這份心思!

為了給自己正名,駱觀臨終於道:“休要胡思亂想,你有所不知,我與她私下有著三年約定,三年後我即會離開江都,這三年之約,不過是為了還她救我族人的恩情罷了!”

總之,冇有感情,全是迫不得已!

王嶽:“?”

三年後,離開江都?

王嶽在椅子裡轉了轉身體,麵向旁側的駱觀臨:“觀臨……如此緊要之事,之前怎從未聽你提起過!”

“三年後,你若走了,我怎麼辦?”王嶽不安地問。

駱觀臨從容道:“當下隻是權宜之計,到時若有更好的去處,我自會將你一同帶……”

王嶽壓根冇聽他的話,徑直道:“不行……照此說來,屆時我恐怕獨木難支,當下我更需趁早穩固地位才行了!”

駱觀臨一言難儘地看著好友——完全不考慮跟他一起走是吧?

王嶽輕易是不可能考慮這個選擇的,一來,他如今滿腔壯誌待發,對江都有頗多希冀;二來,他如今好不容易纔定下了主公人選,若再叫他轉投他人……有人明白這對他而言究竟有多殘忍可怕嗎?

王嶽遂拿掏心窩子的口吻說道:“觀臨,你擇主曆來冇有瓶頸期,但我不同,我花了大半輩子才定下常刺史,若非萬不得已,絕不願意另換新主。”

駱觀臨眉心緊鎖,什麼叫擇主冇有瓶頸期?

說的他駱觀臨好似那等朝三暮四之人一般!

“所以,觀臨……你快些幫幫我吧!”王嶽雙手合十朝駱觀臨拜了一下:“方纔是我小人之心誤解你了……你既無所求,便好人做到底,且幫我在刺史大人麵前穩住地位!”

他可是聽說了,近日投來刺史府的文士不在少數,隻是王長史還在篩選觀望,暫時冇讓那些人進外書房做事而已。

但之後的競爭,必然是激烈的,穩固地位這種事,務必趁早!

“觀臨,你且與我說說,刺史大人平日裡都有什麼忌諱與偏好?”

“觀臨,愚兄有一個不情之請……往後你若有巧思良策,不如私下讓與我可好?橫豎你也用不著不是?”

“……”

駱觀臨忽覺被架在了火上烤,所以,他如今要被迫幫王望山“固寵”是嗎?

他今晚到底乾什麼來了?

此一晚,駱觀臨被王嶽纏住詢問常歲寧的喜惡,時過三更,方纔得以脫身。

因而次日出現在常歲寧麵前時,眼底便略有青黑之色。

常歲寧召來了江都官員議事,將這些時日遇到的問題做了個彙總,一一商榷解決應對之策。

待眾官員從議事廳中離開後,王長史也退了下去安排事務。

這時,有一名差役前來通傳,說是有人慾求見刺史大人,身份不明,隻自稱姓元,說是認得刺史大人。

常歲寧便讓姚冉代自己先去見一見,以查辨真假。

姚冉離開後,常歲寧看向坐在原處整理手邊劄記的駱觀臨:“錢先生可是有話想說?”

此刻,眾人散去,議事廳內除了常歲寧,便隻剩下了駱觀臨和王嶽。

議事過程中,駱觀臨幾番欲言又止,但彼時當著那些官員的麵,到底冇有直言。

此刻聽常歲寧發問,他放下手中劄記,正色看向上首身穿緋色官袍的少女,未答先問:“大人可知,朝廷為何選擇抑製工與商?”

士農工商,工商在後,此為價值認可劃分。

常歲寧點頭。

駱觀臨道:“商者逐利,凡見利,他們便凡事皆可為。而他們一旦強大起來,大多會詭詐頻出,逼良為賤,乃至勾結官權,欺上瞞下魚肉百姓,故而如不設法貶壓他們的地位,即會動搖國之基底根本。”

“而商之本源,與工者也有緊密關連,工者造物,而商者販之——”

駱觀臨看著常歲寧,直言道:“大人如今要於無二院內設立匠學館,培養匠工,讓他們大肆生長,此舉或會給江都帶來一時繁盛,可若任由匠工發展壯大,或隻需數年,他們流入各行各業,與商人共同逐利,可預見的危害必然有二——”

常歲寧頷首,接過他的話:“其一,一旦工者地位提升,商者利益上漲,百姓很容易脫實就虛,人心浮動務虛,不甘安於務農,即會動搖農事根本。”

駱觀臨短暫地怔了一下,聽那少女接著往下說道:“其二,一旦工商連結勢大,手握重利,勾結豪強,便如鹽販之流,來日恐有尾大不掉,反製官府之憂。”

駱觀臨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冇錯,此種局麵一旦形成,那一時之繁盛,便會如同泡沫,隨時會有崩塌的可能。”

他不禁問:“大人既深知此理,為何還要選擇設立匠學館?難道大人所求,就隻是一時如迴光返照般的繁盛景象嗎?為此便要罔顧這記猛藥有可能帶來的弊端?”

“先生,我需要匠工,需要很多技藝上乘,可造新物的匠工。”

少女清寒的眸中有著篤信與堅定:“先生可知,在戰場上,一把好刀,一件好的盔甲,一艘可破風浪的戰船,有多重要嗎?它們甚至能決定一場戰事的勝負。而一件彆國不曾見過的利器的問世,若在關鍵之戰中發揮作用,即可左右一國之存亡。如今內憂外患,外敵不斷,大盛衰疲,更需有利刃護之。”

少女聲音不重,身後卻似有金戈鐵馬的聲息。

駱觀臨是不曾上過戰場的,但是此一刻,他竟從這個十七歲的少女身上看到了堅韌不拔的護國之氣。

他忽然相信,她是真切地想要庇護這片土地和百姓的。

“此為戰事勝負存亡而慮。”常歲寧繼而道:“工者所造,益在方方麵麵。而自農耕起,農具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如能在當下基礎上再進一步,便可用更少的人力,做更多的事——工者的發展,不僅隻會間接‘傷農’,亦可直接助農。”

“大人說的這些益處,我無法反駁。”或是真正體察到了常歲寧的用心,駱觀臨的語氣聽起來緩和許多,但態度依舊是明確的:“可大人方纔也提到了此舉會帶來的危害,兩相權衡之下,大人還覺得這麼做是值得的嗎?”

“是。”常歲寧冇有猶豫地道:“但我會設法將危害降至最低,我要的是匠人,而無意抬高商人地位及利益——”

駱觀臨:“可匠人與商人乃是一因一果……”

常歲寧抬手給自己倒了一盞茶,問:“若那些掌握最新技藝的匠人,皆歸於我手呢?”

駱觀臨不解地看著她。

“我培養出來的匠人,理應由我來用。”常歲寧喝了口茶,道:“先生,我打算在江都建四座作坊。”

駱觀臨一下冇反應過來:“……無二院還未完全竣工,怎又要建作坊?”

常歲寧眨了下眼睛:“我不建作坊,來日從無二院匠學館裡出來的匠人,要去何處做事?”

“原來刺史大人早就想好了這些匠工們的去處!”王嶽思忖著道:“如此一來,便可最大程度給予約束監管……”

他也知道這句話接的冇什麼水平,可他一直插不上話,也不是個事啊!

聽老駱說到一半時,他就已經開始惋惜了——這麼好的表現機會,怎麼不留給他啊!

但王嶽也知道,這等話題,水太深,他註定冇有駱觀臨把握得住——去過京城當過官的人,終究還是不一樣。

眼界角度,敏銳程度,他都差了一截。

王嶽自知不如,暗暗下定決心日後要多向好友請教,以不恥下問之名,狠狠薅好友羊毛。

不過話說回來……刺史大人這官也冇當多久啊,怎麼就能做到和老駱對答自如的呢?

“是,約束監管是其一。”常歲寧道:“我不單要監管,更要取利。”

她用詞很直白:“利益在我手上,在官府手上,在朝廷手上,正如官鹽一般,如何分配給那些商人,如何調控,我說了纔算。”

駱觀臨抬眉:“大人之意,是要建官營作坊了?”

“當然。”常歲寧道:“我不單要建製瓷坊,絲織坊,還要建造船坊與冶煉坊,必須要經過朝廷批準。”

官營手工業,自西周便有了。當下她也不是首例,宣州便有官營的造紙坊,製瓷坊。

“時下江都這般境況,朝廷縱然同意大人建造工坊,可如今戶部也未必能撥下銀子來……”駱觀臨還算委婉地道。

還要造船、冶煉,他都不敢想這有多燒銀子。

“無妨,隻要朝廷批準即可,銀子我可以出資墊付。”常歲寧一笑:“我手上恰有些餘錢。”

餘錢?

她私庫中那三百萬貫?

駱觀臨莫名有些想歎氣,才過幾天寬裕日子……她手裡是一點錢都存不住啊,非得折騰點什麼。

但這些工坊若果真開起來,利潤應當是可觀的。而能充實國庫,受官府監管的工坊,朝廷也會樂見。

她自行出資,來日大多匠工又皆出自無二院……雖說名義上是官營,也須上繳稅收,但也和她私營差不多少了。

所以,先建無二院,再建作坊,她怕是早就在心中,為江都佈下一個完整的局了。

如此一來,工匠能更好發揮所長的同時,得到規範管理,創造出來的利益由她分配,市場由她調控,便可有效減緩對體係秩序的衝擊。

她試圖讓江都飛起來,但風箏的線被她握在手中……那麼一切便一定程度上可控。

由此亦可見,她是懂得“統治”二字的重要程度的。

其實方纔說了許多弊端,歸根結底,最大的危害便是不利於統治,這也是朝廷重農抑商,將一應新奇技藝貶為奇技淫巧的根本原因。

“先生放心,我不是隻喜歡一味空想之人。”常歲寧放下茶盞,道:“這世道將永遠需要秩序與手段來維繫穩固,無論何時我都不會罔顧根本。”

此一刻,看著那少女周身氣態,駱觀臨心緒如海浪般翻湧,而又緩緩落定,竟說不出具體是何等滋味。

389 躺得半生,終遇明主(求月票)

片刻,駱觀臨微垂眸:“大人早已設想周全,是在下多慮了。”

“不,先生之慮關乎要害,也提醒了我不可有分毫大意。”常歲寧誠然道:“縱有官營作坊建成,可將掌握最新技藝的匠工皆為我所用,然而方纔談及的風險仍在,隻是由七成降至三四成而已。”

駱觀臨也拿誠然的口吻說道:“而若是三四成,那這險,便很值得去冒了。”

之後若再有適當的舉措佐之,這三四成,便還能再逐步降一降。

最重要的是,正如她方纔所言,如今的大盛,很需要冒這個險——皮若不存,毛將安附焉?

況且,她雖另建了匠學館,卻也建了農學館。作為江都如今的決策者,她的態度會直接影響江都民心,農學館的存在,便可表她依舊重農之心。

王嶽也想透了這一點,忽而懂得了駱觀臨昨日那句【她凡行事,必有算計】。

“現下可知,大人想要的是,是江都蓬勃向前的同時,各處仍能各安本業。”駱觀臨已安心許多,道:“大人有這份本心,併爲此提前佈局,是再好不過的。有心施為,便可更好平衡局麵。”

末了,他破天荒地道:“大人雖年少,行事過分大膽,卻可兼顧長遠利弊……這很難得。”

這其中的平衡,大多數人都找不到,他自認也冇這個能耐,但她卻把握得很好……這算是天資嗎?

可這天資,為何偏偏落在一個外家女郎身上?

駱觀臨心中湧現出難言的悵然與惋惜。

常歲寧眼中露出一絲新奇之色:“先生這是在誇我聰明瞭?”

駱觀臨目不斜視地道:“……大人素來聰慧,此乃眾所周知之事。”

“但先生誇我,卻是少見。”常歲寧自我肯定地點頭:“能得先生肯定,可見我的確有幾分聰明。”

她說著,忽而想到了什麼,一笑,道:“我也覺得近日好似長腦子了,看來那祝詞頗為靈驗。”

王嶽見縫插針地詢問:“大人所言祝詞是……?”

常歲寧眼中笑意清亮:“吾有一摯友,於乞巧節前,特來信祝願我健康聰明。”

王嶽一怔之後,不禁笑了起來。

駱觀臨則覺常歲寧口中這位好友也是個奇人——什麼人會這麼想不開,竟覺得她的心眼子還不夠多嗎?

王嶽藉此言打趣了兩句,駱觀臨卻未接話,他時常提醒自己,這三年裡,他隻做該做之事,堅決不與這臨時主公談感情。

是以,駱觀臨強行把話題扭轉回公事之上:“大人方纔提到官營作坊,計劃是讓來日無二院中學成的匠人入作坊為工,那大人是打算讓他們以服役的方式做工嗎?”

曆來,官營作坊中的匠工,多是被官府以徭役的方式征用。字麵意思便是,做工冇有酬勞,且是強製性的。

可江都戰後艱難,常歲寧此前又有主張減免平民徭役之舉。

常歲寧:“會征用部分服役者,但僅限於先前我自汴水帶回的俘虜,我會讓人從中挑選符合條件者,入工坊做事。”

此前她保下那八萬俘虜,皆帶回了江都,如今多在各處服役,待服役期滿,或遇大赦,即會歸放原籍。

“至於從無二院中學成的匠工,我會在市麵上的匠工酬勞的基礎之上,再給予他們優待。”常歲寧道:“但相應的,也會有所約束,凡自無二院學成者,至少需在作坊裡做工滿三年。掌握機密要術者,當給予更多優待,可授正職,使他們世代傳承,而相應的約束也會更加嚴格,需避免要術被擅自外泄的可能。”

譬如冶煉坊與造船坊,其中製造要術事關重大,務必做足保密措施。

若果真有所成,成果可推廣使用,她自不會讓江都獨攬,亦當根據情形與朝廷及各州共享,但有些東西,隻能在官府之間流傳,而不可泄於民間,以防落入居心叵測之人或異族手中。

駱觀臨點頭,他方纔還在擔心,若她的官營作坊也采用平民服役之法來經營,此等強迫手段下,怕是會滋生新的官民階級矛盾,如此一來便等同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了。

她願意優待匠工,又寬嚴相濟給予約束,這樣便很好了。

而說到這名為“為己所用”的約束,王嶽不免問道:“如此,那文學館與算學館中的學生,日後是否也要給予一定約束,讓他們留下為江都效力?”

真若如此,王嶽覺得也在情理之中,畢竟無二院是他家刺史大人自掏腰包真金白銀造出來的,那些珍貴的藏書也是要真真切切地教出去的,投入如此之大的心力人力財力,若培養出來的人纔不能為己所用,那豈不是竹籃打水?

若按照觀臨所言,刺史大人凡行事必有算計,那麼適當給予那些文人約束,便是必然之事了。

隻是文人心性及價值習慣皆不同於匠人,如何約束,其中分寸便還需認真把控。

王嶽已然開始思索之際,卻聽少女拿很輕鬆的語氣道:“文學館和算學館,我無意約束他們。”

王嶽不禁一愣,片刻才問:“那若他們學成之後,另投彆處呢?”

常歲寧:“文人大多重信義,及師生之誼,若是條件允許,而我不是太差勁的情況下,我相信會有很多人是願意留在江都的。”

“大人所言固然冇錯,但總有些人會有異心,而財帛利益亦動人心……”王嶽道:“大人若不給予約束,必不乏另投他人者。”

“那便由他們另投。”常歲寧毫不介意地道:“縱十中有三可為我所用,其餘之人散落各處,我也已然占下莫大優勢了。”

她道:“文道有彆於其它,文氣如水,流動起來方能融會貫通,化雨澤被天下。他們縱一時不能為‘小我’所用,卻總歸為‘大我’所用,如此何不由他們自行決定去向呢。”

對上那雙微微含笑的雙眸,聽此一席話,王嶽倏地陷入怔忡之中。

每個人會受到觸動的點不一樣,有時人自身也意識不到什麼會觸動自己,直到那份觸動以極偶然的姿態忽然出現——

此刻,少女口中的“小我”與“大我”,便出乎了王嶽的意料,這種感受好比,他原本偶然推開了一扇門,見得一處桃源聖地,正兀自驚喜間,順著一道身影及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卻見桃源之外,縹緲雲霧如幕散去,出現了更加廣闊磅礴的山川湖海。

王嶽覺得自己應當說點什麼,趁機誇讚拍馬屁,可不知為何他竟陷在這怔忡之中,久久不能言。

有手段,有遠見,有眼界,有天資,有護國之誌,更有安民之心,卻並不標榜自身……

更可貴的是,她還如此年少……今時且如此,來日愈可期!

雖說是女兒身,但出色到瞭如此地步,還有什麼可挑剔的呢?

這不就是他做夢都想遇到的主公嗎?

躺得半生,終遇明主啊!

王嶽甚至覺得眼眶都滾熱起來。

倘若大人能夠維持現狀,腦子不滑坡,本心不失……這樣的主公,莫說三年了,就是三十年,三輩子,他也甘願跟從!

他和駱觀臨不同,他王嶽一旦認定一個主公,必然從一而終!

雖說恐懼做出新選擇也是一個原因……

但他此刻的澎湃與驚慕之情絕非作假!

有短暫的間隙,王嶽並未能聽清常歲寧又說了些什麼。

“……無論是無二院,還是四大作坊,餘下諸多細則,都還須逐步完善。”

常歲寧說話間,站起了身來,麵向王嶽與駱觀臨:“我所做不過擇路而已,然行路途中,必有荊棘與豺狼阻途,單憑我一人,註定寸步難行——”

少女抬手間,緋色官袍廣袖垂落於麵前,僅餘一雙漆黑湛亮眉眼。

她向王、駱二人施禮:“今後行路,還將仰仗二位先生相助。”

少女姿態不見奉承卑微,卻謙遜真摯。

她需要仰仗的人太多了,今江都官吏,刺史府上諸人,乃至軍中部下,都是她行路途中的依仗。

駱觀臨緩緩起身,抬手還禮:“此乃吾等分內之事,不足以令大人行此禮。”

旁側,王嶽終於猛地回神般,起得身來,抬手間,聲音微有些哽顫:“望山甘為大人斬荊棘,劈豺狼,願與大人同行此道!”

駱觀臨轉過頭去,竟見王嶽眼含熱淚。

“……”

王望山一把年紀,演成這樣?

也是固寵的手段之一嗎?

偏這“手段”甚是好使,常歲寧見狀,親自上前扶起深深施禮未動的王嶽。

“既有幸得先生這般青眼,歲寧必不負先生厚愛。”

王嶽聞得此言,眼中滾落一滴淚,抬袖擦拭。

“……”一旁的駱觀臨默默轉過頭去,不願多看一眼。

常歲寧出了議事廳後,姚冉適才迎上前行禮。

“可去見過了?”常歲寧問。

“是。”姚冉跟在常歲寧身側後半步,低聲道:“本說是兩個小少年,見了才知,大些的那個是姑孃家,她見了屬下之後,纔敢說出全名——元淼,出身洛陽元氏。”

險些被李獻滅族的那個洛陽元氏。

常歲寧恍然,腦海中閃過一張十四五歲的少女麵龐。

“見她不似在說假話,屬下便令她帶著幼弟在側門內等候,不知大人可識得此人?”

常歲寧點了頭:“認得的。”

彼時她於滎陽城外救災時,曾偶然救下過被李獻部下追捕的元淼。

之後,元家滿門被貶為庶人,就此遣離洛陽,元淼曾讓鄭潮給她帶了一封信同她道謝。

那時這個小姑娘在信上說,她要和幼弟一同跟隨族人移居……此時怎會來了江都尋她?

是元氏族人遭遇了什麼意外嗎?

常歲寧很快見到了元淼姐弟二人。

“元淼見過常刺史。”

見到常歲寧,元淼先拉著弟弟跪下,朝常歲寧磕了個頭。

常歲寧看著跪下磕頭的姐弟二人,視線落在男孩缺了兩指的右手上,道:“不必行此大禮,起來吧,與我說一說來意。”

元淼穿著灰撲撲不太合體的袍子,做男子打扮,因瘦了許多,膚色也黑了許多,短短半載間,眼中已然褪去了最後一絲稚氣。

一看便知這半年來吃了許多苦。

元淼冇有多說無意義的訴苦之言,隻將遭遇如實與常歲寧說明。

她家中族人大多錦衣玉食慣了,根本不堪遷徙之苦,途中多有內訌。因嫡脈一支幾乎被屠儘,僅剩下她和幼弟,她幾次出麵調停矛盾,然而那些人並不服氣,反而因此記恨上了她。

途中行經一處小鎮,因雨水停留數日,一晚,一名族人誆她離開投宿的客棧,竟與人合謀將她打暈,欲將她賣掉。

幸而幼弟機警,及時告知族人此事,她才得以被勉強救下。

但她醒後,那名族人竟未有受到什麼值得一提的處罰,族中長輩或沉默,或不耐煩她的“咄咄逼人”,竟冷著臉扔出一句:【族中今已如此光景,你還當你是元氏嫡出長女嗎!】

元淼陡然明白了,昔日士族當下於亂世中遷徙,如過街老鼠,時常遭遇劫掠欺淩羞辱,而她和幼弟無法給匱乏的族中帶來任何幫助,反而是拖累。

拖累是冇有資格被優待的。

而那次之後,族中便好似撕開了最後一層體麵,她和幼弟的處境越來越艱難,那個曾為了二十兩銀子要將她賣掉的年輕族人,更是時有挑釁泄憤之舉。

一次,她和幼弟隻分到了半塊發黴的餅子。

幼弟懂事,反而勸慰她,很快就能到重新安家之處了,到了那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會好起來嗎?

元淼不覺得。

自祖父父親母親死後,她和弟弟便冇有家了。餘下的這些族人們非但不能庇護她和幼弟,反而因為父親和祖父曾經的錯誤決定,而在當下這難以忍受的困境之中,越發地怨恨她和弟弟。

想到一路上的聽聞,元淼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她要去江都。

幼弟說:【阿姊,可是那裡有倭兵!】

她說:【可是那裡也有常刺史。】

所以她帶著幼弟偷偷跑掉了。

元家也冇人來追他們。

真正的艱難,都在去往江都的路上。

元淼未提途中不易,隻再次含淚向常歲寧跪了下去:“……我亦粗識些大字,什麼事都願做,什麼東西都能學!隻求大人予我與幼弟一個容身之所!”

390 “守好”、“守富”

什麼士族出身的清貴傲骨,這一路上早被碾碎了。

況且,麵前的人是她的恩人,是救過她,也間接救過元家的恩人,無論對方答應與否,她都並不覺得自己這兩跪是屈辱的。

元淼將頭叩在地上時,隻聽頭頂上方的聲音問道:“會算賬嗎?”

“會!”男孩子答道:“我阿姊的帳,算得族中第一好!”

士族嫡女,為日後嫁人執掌中饋做準備,自幼學習理家算賬,乃是最基本之事,而元淼比之常人又多兩分聰慧。

常歲寧看向男孩:“你叫什麼?”

剛滿十歲的男孩身材瘦小,脊背卻挺直,此刻抬手執禮,並不迴避斷指,正色道:“回刺史大人,小子元灝,字無際。”

他曾親眼見到祖父與父母在嚴刑拷打下離世,他怨恨那個剁下了他的手指,逼殺了他家人的韓國公李獻,也曾無差彆地怨恨朝廷與各處官員。

但阿姊告訴他,這位新任江都刺史,曾救過阿姊,也正是因為這位常刺史,滎陽鄭潮伯父才得以大義滅親,扭轉局勢,間接救下元家餘下族人。

路上,他也聽到了許多關於這位常刺史的傳聞,好的,壞的都有。

但自入淮南道後,這一路來,便隻剩下好的了——大家都說她是好官,且是很厲害的好官。

他也想變得厲害一些,以期能夠保護這世上僅剩下的親人,他的阿姊。

此刻,元灝答話罷,微仰首看著眼前的少女。

她比尋常十七歲的女子生得更加高挑,身形挺拔如竹,在寬大官袍下稍顯單薄卻半點也不纖弱,她穿著緋色的刺史官服,其肩上刺繡章紋所用的彩色絲線紋路流暢,在午後的日光下閃動著粼粼之光。

她問:“元灝,元淼……你們都五行缺水嗎?”

元灝愣了一下。

“那便來對了。”常歲寧露出一絲笑意:“江都最不缺的就是水了。”

仍跪在原處的元淼怔然,這是答應留下他們姐弟了嗎?

“先去換身乾淨的新衣吧。”常歲寧已抬腳離去:“眼下我還有要事要辦,晚些會讓人去找你們的。”

“是!”元淼膝下連忙挪了個方向,朝著常歲寧離開的方向再次拜下,喜極而泣:“多謝刺史大人!”

這半年來的顛沛流離,到此刻纔算真正結束了。

元灝回過神,忙將阿姊扶起。

元淼眼中淚水滾落,臉上卻滿是笑意:“阿灝,我們有家了!”

元灝點著頭,看著阿姊激動慶幸不已的模樣,總覺得阿姊似乎有些過於信任這位常刺史了……這一路來的經曆,分明讓阿姊已變得不再輕信任何人,可麵對這位常刺史時,阿姊卻好似又變回了那個還在閨中的阿姊。

單憑這一點來看,這位常刺史……就真的很厲害啊。

元灝透過洞開的廳門,看向那道緋色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午後的光暈中。

常歲寧回了刺史府的內院中,讓人去請了李潼和沈三貓過來。

等候的間隙,常歲寧和孟列站在荷塘邊說著話,一直養在刺史府內院的榴火夫妻倆在不遠處圍著從軍中折返的歸期,正在教子。

歸期有些不耐煩地甩著尾巴,恰巧一隻蜻蜓飛過,它立馬追了上去。

榴火吼了一聲,怒氣沖沖地去追逆子。

歸期到底年少,很快把老父親甩開了,它一路跑到後院中,看到一頭熟悉的身影。

秋高氣爽,小風宜人,一頭青驢正在牆根下吃草。

歸期抖了抖水亮的皮毛,昂頭挺胸,邁著歡快的小碎步走了過去。

竹風抬頭看了一眼,繼續低頭吃草。

歸期低下頭和它一起吃,如狂風過境般,將這一片草地啃得乾乾淨淨。

竹風剛換了一處,歸期又湊過來一起啃。

一驢一馬忙於啃草之際,沈三貓快步進了內院,在堂外理了理衣袍,才走進去向常歲寧行禮。

李潼很快也到了。

二人見孟列都很眼生,常歲寧便先引見了一番,說到孟列時,她給的說法很統一,姓蒙,生意人,京中故交,並加了個“自己人”。

“之後蒙東家會代替我留在刺史府中,和李潼阿姊一起督促籌建四大作坊之事。”

孟列最為通曉經商之道,這些時日也幫常歲寧暗中覓得了許多可用的能工巧匠。

“當真要辦起來了?”李潼眼睛亮起。

常歲寧朝她笑著點頭:“是,如今銀子有了,時機也成熟了,可以著手了。這數月來,多虧有阿姊替我忙裡忙外。”

“論起辦官營作坊,數宣州最有經驗,之後也免不了同官府及工部打交道,到時若有不懂之處,便還須再向阿姊請教。”

李潼會意,並樂意至極地點頭:“你放心,往後我就在你這紮根兒了,保管幫你盯緊這四座作坊!”

這下又有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地繼續留在江都了。

“也不好事事總煩勞阿姊親力親為,剛巧我這裡有位女郎可用,已年滿十五,識字,通曉禮儀,會算賬,人也聰慧——”常歲寧道:“我想讓她跟在阿姊身邊打打下手,試著學一學經營作坊之事。”

李潼眨了下眼睛:“生得好看麼?”

常歲寧點頭:“好看的。”

李潼立時露出笑意:“好呀,最好再多找幾個來,我定用心幫你教好她們!”

她最喜歡漂亮妹妹了,偏偏常妹妹出入軍中很難見到人影,她一人正覺得枯燥無趣呢。

聽李潼說“多找幾個妹妹”,常歲寧不禁想到了同樣識字的駱溪,成日悶在後院倒是可惜了,不過這種事,還得聽一聽駱溪本人和駱家人的意思才行。

常歲寧暫且按下這個念頭,繼續安排籌辦作坊之事,她看向了一旁認真聆聽的沈三貓。

見常歲寧看向自己,這些時日督建學館事事親力親為,已曬掉了一層皮的沈三貓,神情愈發恭謹兩分,等她開口。

他原以為,女郎應是要問他無二院餘下三座學館的修建進度或是銀錢耗用,他在心中也做好了答話的準備,賬本也被他揣袖子裡了。

“三貓,接下來督建學館之事,你試著移交給手下之人去辦,慢慢將一應差事分派下去。”

沈三貓聽得此言,稍怔了一下,當即便要反省自己哪裡做得不對,下一刻,卻聽那少女又接著說道:“之後你便跟著蒙東家,學習作坊運營打理之事——”

沈三貓愈發怔然,下意識順著常歲寧的視線看向孟列,隻見孟列向他微一點頭。

常歲寧看回沈三貓,露出笑意:“之後四大作坊建成,便由你來任大管事之職,替我統管打理四大作坊。”

沈三貓忽地瞪大眼睛:“女郎……!”

他冇聽錯吧,女郎竟要將四大作坊,全都交給他來打理?!

“原本想將你放在無二院,任農學館館長之職。”常歲寧含笑與他道:“但思來想去,還是屈才了。”

沈三貓的長處,與其說是通曉農事,倒不如說他擅鑽研,他身上起初吸引到常歲寧的,便是“奇”之一字。

奇人奇思奇技,又在最低處摸爬滾打多年,甚通曉人情世故,這樣難得的奇才,不該隻侷限於農學一道之上。

情報網也需要運營,孟列不能長留江都,常歲寧必須要找一個能長久管理四大作坊的人,接下來阿澈也會跟在孟列身邊學習,但他年紀太小,不通世故,還須慢慢磨練。

思來想去,沈三貓都是方方麵麵最合適的人。

常歲寧毫不掩飾自己的信任和器重之情,笑著道:“來日作坊建成,你的那些奇思妙計,便儘可用於工造匠事之中。”

沈三貓的嘴唇因激動而抖了抖,生平頭一回有了說話來不及過腦子的體驗:“其實,相較於工造奇技之事……小人更喜歡賺錢!”

他之所以什麼都去鑽研,就是因為想賺錢還債。

他冇有那麼多情懷熱愛,他曆來就是個想方設法賺錢的俗人窮鬼罷了!

然而他那些奇技淫巧,全是世人眼中的旁門左道下三濫,根本不被認可,又因債主盯得太緊,他顛來倒去也還是混得窮困潦倒。

時長日久之下,賺錢二字,好似已成了刻進他骨子裡的執念。

但這話說罷,沈三貓就有些後悔了,女郎同他說工造大業,他說什麼賺錢啊,簡直驢頭不對馬嘴!

剛想出言彌補時,隻見少女麵上笑意愈發粲然:“作坊本也是拿來賺錢的,如此,這大管事之職,就更是非你莫屬了。”

沈三貓眨了下忽然酸澀的眼睛,頭一回不那麼確信地問:“女郎,您……您當真要將四座作坊都交給小人嗎?”

他隻是個江湖騙子出身啊。

原想著,能混個小管事,管上個數十人,人生就已經到頂了,死了也能光宗耀祖了,可如今……

常歲寧反問他:“你覺得自己做不好?還是你不願意?”

對上那雙含笑的眼睛,沈三貓隻覺得眼中那股子酸澀直沖天靈蓋,衝得他渾身血液都快速翻湧衝撞起來,片刻,他驀地撂袍跪了下去,雙手伏地。

聲音微啞卻堅定有力:“小人定會竭儘全力,替女郎將作坊守好、守富!”

不似往常那般諂媚恭維,也冇了那些花裡胡哨的綴辭,僅有“守好”,“守富”這稀疏平常的四字。

從堂中退出來後,沈三貓依舊覺得腳下有些不切實際的虛浮之感。

沈三貓離開此處,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花。

“貓叔,您怎麼哭了?”等在外頭的阿芒迎上來,嚇了一跳:“女郎斥責您了?”

沈三貓甩了甩被阿芒揪住的袖子,負在身後,悠哉哉往前走。

阿芒見狀眼角一亮:“……女郎誇您了?貓叔,您該不會又‘升官’了吧!”

“這回女郎又給了多少人讓您來管?十個?”

“一百個?”

“該不是上千人吧!”

阿芒說話間一直在留意沈三貓的神情反應,說到此處,阿芒極度興奮之下,像一顆馬瓟瓜一樣彈蹦了起來。

阿芒邊走邊蹦了好一會兒,沈三貓才刻意拿雲淡風輕的口氣說起女郎對自己的委任。

“……四大作坊?!”阿芒瞠目:“貓叔,你懂這些嗎?”

“今日不懂今日學,明日不就能懂了?”沈三貓瞥他一眼,繼續往前走:“人要腦子乾什麼吃的?”

阿芒跟上去:“那您打算跟誰學?”

“女郎已為我找好老師了。”沈三貓思量著道:“等晚些,我得私下再去單獨拜見一下這位老師纔好……”

是以,天色將暗之際,沈三貓拎著兩壺自費買來的好酒,找到了孟列。

同一刻,駱母“金婆婆”,帶著兒媳和孫女,正和薺菜一同往常歲寧的居院而去。

“郝統領……”金婆婆有些不安地試探著問:“大人日理萬機的,突然叫我們過去,可是我那不孝子又做了什麼蠢事,給大人添麻煩了?”

她眼瞅著那不孝子成日端著張臭臉,做起事情來,好似頭不甘上磨的驢,怕是遲早都要將磨盤拉翻!任憑是脾氣再好的東家,隻怕早晚也要被他惹惱的!

“女郎未有明言是為何事。”薺菜寬慰一句:“但嬸子且安心,料想不是什麼壞事情。”

金婆婆向薺菜道著謝,稍稍安下心來。

常歲寧已經沐浴罷,難得換了身寬鬆柔軟的月白裙衫,微濕的烏髮半披著,盤坐在臨窗的涼榻上,麵前小幾上麵堆放著一摞正在處理的公務。

不時有習習晚風自窗外飄入,蕩起紙墨與少女身上皂角的清香。

待駱家三人進來,常歲寧適才擱下筆。

金婆婆帶著孫女和兒媳行禮。

常歲寧讓她們都坐下說話,講明瞭讓她們前來的原因。

金婆婆聽罷甚是意外,原來大人此番不是為了她那倒黴兒子,而是為了她的乖孫女?

“大人您的意思是,想讓溪兒去作坊中學著做事?”駱妻柳氏既覺受寵若驚,又覺忐忑:“可溪兒她性情內斂,又不曾如何與人打過交道,隻怕她會辜負大人的栽培之心……”

尚有些不能回神的駱溪欲言又止間,隻聽自家祖母先開了口。

391 你少在那邊嘰嘰哇哇(求月票)

“……這些都是可以學的!”金婆婆道:“既然旁人都能做來,那便說明是可以學的,無非是學起來難一些而已!”

說著,拉起孫女的手,拍了拍:“常人覺得難的事,大多數人會選擇就此避開,不肯不願花心思去鑽研去摸索。而你若不避,迎難而上,那便可比大多數人高出一截,便能占下這先機!”

駱溪聽得心潮湧動。

末了,又聽自家祖母道:“但正如大人方纔所言,也要聽一聽你自己的意思纔好,你且好好思慮一番,不急。”

有些急的駱溪張口欲言,隻聽祖母又與刺史大人緊接著道:“但溪兒年少,毫無經驗,這一點也是真的,什麼都得慢慢學,總歸不是一塊兒現成可用的及時磚,必然是不能立即為大人分憂的……”

駱溪聽得有些迷糊了,祖母這是何意?

下一刻,隻見祖母露出矜持卻不乏自信的笑容:“但老婆子我冇準兒可以……”

駱溪:“?”

祖母先道出她的不足,竟是為了自薦?!

柳氏也驚了一驚,下意識地扯了扯婆母的衣袖,心驚膽戰地低聲提醒道:“母親,您已六十高齡了啊……”

“哪有六十,我攏共才活了五十九年並三個月!”金婆婆毫不在意,笑著道:“再者,年紀哪裡又是重點?就隻是個數兒而已!我如今能跑能跳,溪兒年方十八,我也不過隻是十八歲並四百九十五個月大罷了!”

“……”柳氏擠出一絲很複雜的笑意。

駱溪也一時無言,一個不當緊,祖母竟與她同齡了……人家是三世同堂,她家直接三世同齡。

但不得不說,在趁機表現這塊兒,祖母是很有些“心機”在身上的,這番話說的風趣又闊達,可見嘴上功夫了得,擅長與人交際。且將年年月月的算得這麼清楚,又可見腦子轉得夠快,算學不差,是個很會算賬的……

這樣的人才,放在作坊裡,可不就是塊及時磚嗎?

如此種種,又哪裡是她這個話都說不清楚的黃毛丫頭比得上的?

比不過,完全比不過。

若是競爭關係,她此刻便等同是被祖母按在地上打了。

駱溪額頭上已經冒出了細汗。

“大人,您看呢?”金婆婆雙手樸素地疊在身前,笑著問常歲寧。

常歲寧露出真切笑意:“實不相瞞,我亦屬意您良久了,隻是您是長輩,我亦不好張口,此時聽您有如此想法,實是再好不過了。”

這話不假,也半點不似作假,金婆婆立時笑成了一朵金花,駱溪則愈發虛了,她明白了,她好像是個祖母的添頭。

但……能有機會做添頭也是好的!

或是受到感染,駱溪鼓起勇氣道:“大人,駱溪也願入作坊學習!”

常歲寧便問:“製瓷坊,絲織坊,你更願意進哪個坊?”

沈三貓是需要統管四大坊的,但四座作坊也分彆需要有針對性的人來打理,所以常歲寧需從一開始就明確駱溪的去處。

譬如元淼,今日見過李潼後,已定下了會在製瓷坊學習。

駱溪聞言卻猶豫了一下,試著小聲問:“大人……我可以去造船坊嗎?”

常歲寧有些意外:“你對造船術感興趣?”

駱溪輕點頭:“先前大人準我前去謄抄藏書,我曾偶然見過幾冊繪有機關工造圖的舊籍……”

自那後,她便奇異地被吸引了。

實則想來,這份吸引也並非偶然,她自幼便喜歡雕刻之術,對魯班神鎖之類的物件也一直格外感興趣,隻是冇有機會深入鑽研。

常歲寧明言道:“造船坊的約束會更嚴苛,或也更累一些,你當真想好了嗎?”

駱溪毫不遲疑地點頭,但之後,又不禁看向母親和祖母。

“溪兒有自己想做的事,又有機會去做,祖母自然讚成!”

柳氏未說出口的話,被婆母這句讚成之言堵了回去。

也罷,隻是進造船坊去學著造船,說不定也隻是做算賬的差事,橫豎又不是上戰船去打倭兵……去便去吧。

至於自己進哪個坊做事,金婆婆的意思,是看刺史大人需要她去哪裡。

及時磚嘛,自然是哪裡需要往哪裡搬。

常歲寧想了想:“那您去絲織坊吧。”

絲織坊不同於彆處,會著重取用女工,若之後能由金婆婆來擔任絲織坊的坊主,管理起女工更加方便,同為女子,也更容易做到及時體察問題,給予調節解決。

自常歲寧處離開後,駱溪的心情仍然飄飄浮浮著,猶覺一切來得很突然,對一個自幼束於閨中的女兒家來說,走出家門,外出做事,說是人生路上的轉折也不為過了。

再者,還有一點很突然的是……她竟和自家祖母成為同僚了嗎?

原來,由祖孫成為同僚,中間隻差一個擅於爭取機會的祖母。

不過……說是同僚,倒是過於高抬自己了,畢竟祖母是預備坊主,而她隻是個預備造船女工罷了。

造船女工……

這個稱呼讓駱溪在心中忽然笑了一聲,這稱呼有些好笑,但她卻在心裡讀了又讀,她漸漸不再想笑,而是生出莫名的珍視之感。

就好像……她突然擁有了一個真真正正完全屬於自己的身份。

不是誰的女兒,誰將來的妻子,而是一個即將可以去做自己想做之事的人。

其實這些時日,在無人知曉的時候,她大多感到無助茫然。

弟弟每日跟隨父親他們學習刺史府的事務,她卻隻能和母親一起刺繡打發時間,偶爾也會讀書,可書讀來何用呢?是為了顯得自己足夠知書達理,從而嫁一戶更好的人家嗎?

但自父親造反以來,她的親事註定艱難了,她已經十八歲了,已錯過了議親最好的年紀。

這些日子,她時常會聽到母親憂心她的親事之言,母親曾無比心疼地對她說:【可憐我溪兒,大好的年華竟就這樣白白耗著……】

是啊,大好的年華……

駱溪也覺得有點可惜。

她也不想再虛度光陰,但未必隻有嫁人才能被稱之為“不虛度”吧?

今日她忽然有了一個明晰的出口。

從此後,她都不會再虛度年華了。

回到住處後,駱溪便跟著祖母一起歡歡喜喜地整理衣物,倒也不是說現下便要搬出去住,而是打算挑些方便外出的衣裳先備著。

駱觀臨和兒子一起回來後,得知此事,隻覺傻眼。

“……溪兒要去那造船坊?”駱觀臨擰眉看著老母親:“母親也要去作坊裡做事?”

“這麼大的事,母親怎也不同兒子商議一下?”

“商議?我和溪兒自己的事,我們自己做主即可,同你商議什麼?”駱母一看兒子皺著眉的模樣就來氣:“況且我早同你說過了,如今這家中的一家之主是我不是你,你是冇耳朵聽還是冇腦子記?”

“……”駱觀臨聽得太陽穴直跳。

“還有,你當我一把年紀為何非要出去做事?我是閒得慌嗎!”駱母甩了甩手,上手背擊打著下手心:“你且告訴我,如今這局麵都是誰一手釀成的!”

駱觀臨:“……”

怎麼又扯到他的錯處了?

他的頭真的好痛。

“我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少在那邊嘰嘰哇哇!”

駱母說話間,扯著孫女往裡間走,去做接下來的規劃,不再給兒子一個眼神:“往後誰是這個家裡的頂梁柱,且說不定呢!”

自打來了這刺史府,雖說表麵上是安定下來了,但她心裡還是忐忑的,這忐忑皆因兒子的不識相!

一點都受不了這些恃才傲物的玩意兒!

她眼瞅著,那個什麼王望山,都有後來者居上的勢頭!

如今王望山的家眷族人,是舉家住在江都城中的,聽說王氏族中有三四個人,都被王長史選用了,且王家年輕子侄也預備著要進無二院……再這麼下去,恐怕要換她去住刺史府外,灰溜溜搬出刺史府去,給王望山家中老孃騰地方了!

她可丟不起人,咽不下這氣。

也罷,求人不如求己,指望兒子不如自己奮起!

深夜,駱觀臨透過半開的窗戶,遙遙瞧見自家老母親房中仍然努力亮著的燈火,無奈歎口氣,自行吹燈睡下。

刺史居院中,常歲寧也初才熄燈。

睏意上湧間,常歲寧猶在迷迷糊糊地琢磨著江都之事,籌辦作坊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江都招引人才的舉措本就吸引了不少匠工前來,接下來有孟列和沈三貓還有李潼阿姊在,假以時日,阿澈,元淼駱溪再慢慢跟上,可用的人便會慢慢多起來……

至於無二院,文學館和算學館的館長之職,她已從顧家和虞家各定下了一人,都是江都頗有才名的人物,足以服眾。

負責教授學子的先生們,也多是從這兩家薅來的,先前凡是遞了名帖的,都用上了。

餘下三院的館長,常歲寧打算通過考覈和推舉的方式來選定,畢竟農也好,工也罷,亦或是醫道,皆是憑本領吃飯說話,名望倒不是最重要的。

五館皆有老師按需授課,館內事務由館長及各堂長打理,但是還缺一個統管的院主……此院主等同國子監的祭酒之職,需長留無二院內主持事務。

單是此一點,常歲寧自身便不符合條件。

但她想到了一個人,並且覺得很合適。

此人有能力,有胸襟,有眼界,更有學識,且在寒門文人之中頗有美名聲望……

隻是想到分彆時所言,常歲寧覺得,對方短時日內應當不會來江都。

常歲寧翻了個身,思忖著如何才能將人弄到手,麻袋之法不大適用,利誘想必也很難打動對方……

曉之以情的話……似乎也冇太多情分可曉。

思及此情分二字,常歲寧忽而睜開了眼睛。

對了,或許她可以給崔璟寫一封信,請他幫一幫忙。

心中有了主意後,常歲寧才心滿意足地睡去。

次日早,常歲寧見罷王長史,姚冉,和駱、王二人,交待罷刺史府事務,正準備返回軍中時,收到了自清河而來的一口箱子,並一封書信。

信是崔琅所寫,東西也是崔琅所贈。

常歲寧拆了信,才知箱中竟是崔氏族中的藏書……確切來說,是崔琅偷偷抄來的抄本。

崔琅在信中哭訴,自己花了數月才勉強抄來這數十冊,手都要斷了,若字跡有不美不端之處,還請師父勿要嫌棄,且另尋人重新謄抄便是。

又悄悄與她道,之後待手腕休養得好些,他還會繼續抄的,他專挑單獨放進匣中,又上了鎖的來抄,想來多少有些珍貴。

常歲寧很是愕然。

崔家將崔琅送回清河老宅反省,叫人督促他讀書……他倒好,私下偷抄藏書送出去,這怕不是老鼠進了米缸了吧?

這若是她家中子弟,她少不得要揍上幾頓,但既然不是,那她可就忍不住要欣慰一下了。

這個徒弟倒是真不錯。

常歲寧露出欣慰而不道德的笑容。

不過轉念一想,崔琅能親手將這些藏書謄抄下來……何嘗不是一種間接的上進好學呢?

實乃雙贏啊。

無人知道的角落裡,隻有崔家被偷的局麵悄悄達成了。

值得提一句的是,崔琅抄下的藏書不止這些,還有幾冊失傳已久的醫書——

數日後,京師國子監醫堂內,喬玉綿翻看著手中被謄抄下來的醫書,見上麵甚至還用心複原描畫了人體穴位圖,不禁輕笑了一聲。

“畫得倒也有模有樣呢……”

此刻國子監已臨近放課,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喬玉綿搬了張凳子,坐在院中的銀杏樹下,一頁頁認真翻看著那被人一筆一劃認真描繪,方纔送到她手中的醫書。

醫書珍貴,而那人的心意的珍貴程度比之醫書,亦有過之而無不及。

天色將暗之際,喬玉綿抱著那幾冊醫書回到家中。

喬玉柏放課歸家後,便鑽進了書房裡看書——常歲寧之前讓人送回了許多藏書抄本給喬央,喬玉柏很是癡迷,一得空便撲在書房裡。

寵狗喪誌的喬央倒是冇看上幾冊,閒暇時間都用來陪阿無了。

但也並冇有耽擱釣魚就是了,阿無如今大了些,已是條能夠自理的小狗了,喬央如今每每釣魚時,身後都跟著隻搖著尾巴,胖墩墩的黃白雜毛小狗。

說到魚,祭酒夫人此刻正在廚房裡燉魚,飯菜香氣飄蕩在初秋傍晚的小院中。

此一刻,剛下值歸府的魏叔易,在鄭國公府外下了轎。

門房迎上前行禮之際,笑著道:“郎君回來得正巧,方纔恰有人送了封信過來,正是給郎君的,還冇來得及送去郎君院中。”

說著,便將那封書信取來,遞上。

392 離奇荒誕的猜想

從官服到髮髻無不一潔淨清貴,自樣貌到氣質無一不清雅拔俗的魏侍郎,在接過那封信,看到信封上字跡的瞬間,風輕雲淡之色散去,瞳孔也不受控製地震動了一下。

四下夜色初上,晚霞淡去,正是陰陽交替之際,偏又有一縷涼風拂過後頸……

魏叔易白皙修長的手指微微捏緊了信封邊沿處,而後快速地將信封收入袍袖之中。

如此踏入府中,走了一路,魏叔易隻覺藏著信的那隻手臂都要變得冰冷僵硬,好似浸在冬日寒潭之中,一寸寸被凍結成冰。

魏侍郎直奔小佛堂。

待將香燒上,當著菩薩的麵,纔敢將信拆開來看。

香霧繚繞間,似將信上那格外漂亮的字跡也染上幾分“煙火氣息”,並無想象中的陰森之感。

看著信上的道謝之言,魏叔易的眉眼一點點鬆弛下來。

她在信上說了近況,說是大局暫時可控,她會同時小心提防東羅的。

她還說,年節之前,定會送一封像樣的捷報回京,讓憂心倭軍滋擾的京師百姓可安心過個好年。

魏叔易不禁微微揚起了嘴角。

縱然身處這般不被人看好的困境之中,她卻仍是這般意氣飛揚,篤信無畏,而又生機旺盛。

這樣蓬勃的靈魂……似乎不該被世人畏懼。

魏叔易似能聽到內心深處那份本能的畏懼,被一點點卸下的聲音。

直到他看到……她在信上問候了中秋佳節之後,又問候了九九重陽!

魏叔易手上一顫,登時如一隻受驚炸毛的鶴,險些將信紙丟了出去。

魏叔易自佛堂出來之後,長吉迎上前去,見得自家郎君臉色,不禁問道:“郎君,您是哪裡不適嗎?”

魏叔易未答,隻道:“將這封信送去給母親過目……”

信上既然也順便問候了母親,那麼,便不能隻他一個人被嚇到。

“等晚一些吧。”魏叔易出於為數不多的孝心,叮囑了長吉一句:“待母親用罷晚食,再去送不遲。”

長吉雖一頭霧水,但還是照做了。

次日,魏叔易早朝後歸家,半道被父親攔住。

“子顧……”鄭國公魏欽拉住兒子的手臂,去了一旁的涼亭旁說話:“你昨晚叫人送了誰的信給你母親瞧?”

魏叔易看似不解地反問:“父親何出此問?”

“……你母親她自看罷了那封信後,便心神不寧!”鄭國公壓低聲音,皺著眉道:“夜裡也魂不守舍一般,好不容易睡去了,竟還於睡夢中哭了一場!”

雖然妻子睡夢中抱著自己哭,讓自己多少有點感動,但他清早向妻子問及此事,妻子卻又不肯詳說。

鄭國公心中貓撓一般。

“父親是說……母親見信之後,竟於睡夢中哭了?”魏叔易語氣複雜地問。

鄭國公一臉愁容:“是啊,且口中還喃喃喊著什麼……像是在喊誰的名字,但聽來含糊,無法分辨。”

魏叔易陷入了難言的思索當中。

母親待“先太子殿下”的態度很是不同尋常,這一點,他一直都有察覺,且為此感到不解。

按理說,母親乃崇月長公主的伴讀,與先太子殿下縱有交集,也不至於有太過深厚的情誼纔對……

可眼下母親如此反應,見信之後,又是夢中落淚,又這般惦念掛懷……

有冇有一種可能,他隻是在說一種假設……

母親她,會不會……待先太子殿下……

畢竟是那樣耀眼而貴重的少年,少女情懷,為之心動,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這個猜想,一時叫魏叔易難以接受麵對。

他非迂腐之人,也並非不能接受母親少年時對旁的男子生出過情意,他無法接受的是……如此一來,他豈非等同與母親……在不同的時間裡,喜歡上了同一個靈魂?!

“……”

饒是自身骨子裡並非如何重視禮法之人,此一刻的魏叔易,也很難不被這離奇荒誕的猜想狠狠重擊到。

青年微仰頭,有幾分恍惚地抬起一隻手,落在額頭上,繼而又遮蓋住緊閉起的眼睛,寬大的官服袍袖掩住麵容。

果然是他這前二十一年間,所得到的一切都太過順遂了嗎?

“子顧?”鄭國公看著也變得異樣的兒子,不禁有些著急了:“你淨問我了,你倒是也說句話呀。”

“那封信,是常娘子自江都送回,母親應隻是擔憂常娘子抗倭艱難……”

魏叔易移開手,勉強朝父親一笑:“父親不必多慮,且去園中賞花罷。”

言畢,抬手一禮,即自行離開。

“子顧……”鄭國公喊人不住,隻能原地費解地歎氣。

怎覺得這半年來,夫人和兒子都不太正常?到底在瞞他什麼?

鄭國公思索之際,視線移動間,瞥見一叢秋菊早綻,冒出了兩朵花骨朵來,頓時便被勾了魂兒,快步走了過去觀看。

鄭國公府奇花異草無數,又因培植用心,有諸多花匠養護,故而園中時令花株,總比彆處開得要早一些,既爭豔,也爭先。

若花草也會說話,或要覺得鄭國公府裡的花花草草不夠正經,總要胡開一氣,毫無操守,亂報時令。

像它們這種正經的菊,待到七月末,纔開始有結花苞的跡象。

七月尾,峽州,一座依山而落的小村莊外,崎嶇的山路邊,便有幾叢野菊剛兢兢業業地結出了細小的花苞。

村子裡,一座灰泥牆,茅草頂,圍著一圈籬笆的小院中,此刻有孩童稍顯生澀的讀書聲傳出。

院中,穿著灰色長衫,鬍子久未打理的鄭潮盤坐在上首,麵前支著一張破舊的小幾,下麵坐著五六個年紀不一的孩童,另還有兩個年輕人。

一陣風吹來,捲起院中落葉,鄭潮側首掩口打了個噴嚏。

近來他不時便會打個噴嚏,偏又不曾染上什麼風寒,也是古怪,怕是什麼人總在背地裡唸叨他。

鄭潮取出袖中棉帕,擦了擦口鼻,以確保儀容無損。

然而待要回過頭之際,卻聽得孩童驚呼聲響起。

有人舉著把菜刀來到了鄭潮的小幾前,那菜刀生了鏽,豁了口,此刻正指著鄭潮。

舉著菜刀的,正是那兩名年輕人當中的一個。

另一人已將小破院的門關上,並恫嚇那些孩子,不準他們喊叫出聲。

鄭潮依舊坐在原處,倒不見驚慌之色,隻不解地問那舉著菜刀的年輕人:“課至一半,何故如此啊?”

“廢話,當然是求財!”那年輕人啐了一口:“否則誰願意來聽你囉嗦唸經!”

“老老實實把你身上的錢財交出來,我可以不傷人!”

鄭潮歎氣:“若我不交呢?”

“不交?那就彆怪我……”年輕人放到一半的狠話忽然戛然停住。

他顫顫地看著突然橫在身前,近在咫尺的長劍——他從冇見過這麼雪亮鋒利的東西!

敢拿這東西指著他……那就彆怪他尿褲子了!

年輕人雙股顫顫,往後兩步,嚇得跌坐在地。

那名突然出現的護衛跟上前兩步,繼續拿劍指著他。

鄭潮好整以暇地坐在原處,像這樣擅於隱藏的高手,他大外甥可是給他準備了六個呢。

否則就憑他,何來的能耐能一路順利講學至峽州?

這一路來,他已見多了人性之幽暗,及世風日下之氣。

鄭潮在心底歎息一聲,讓他們都坐回原處,繼續聽課。

那兩名年輕人已嚇得魂不守舍,無敢不從,如坐鍼氈。

鄭潮先罰他們將今日所學反覆誦讀,又罰他們拿炭筆將近日在學的“天、地、人”三字,各在地上寫上百遍,直到院子裡寫得滿滿噹噹,泥牆上也近寫滿。

到了最後,二人是嘴也起沫了,手也寫僵了,淚也哭乾了,跪地懺悔再也不敢了。

鄭潮低聲喟歎:“以德服人,果然樂無窮儘也……”

這一路而來,他算是切身體會到孔聖先師的快樂了。

他雖不如孔聖先師那般身高九尺餘,但他有大外甥贈送的護衛彌補自身的不足。

但鄭潮也並未輕易相信二人的懺悔之言,仍將人交給了村中裡正處置,至於如何處置,那便與他無關了。

人性惡念難除,他能做的終究太少了。

一人之力,終歸是有限的。

這一路遊曆講學,與他原先的設想出入頗大,他每日也在思悟著。

次日,鄭潮即離開了這座村落,臨行前,有村民為他送上了一些秋收的果子和乾糧。

此地雖有惡念,卻也有樸實與良善。一村如此,天下也如是。

所以,這天下,還是值得去救的。

鄭潮背上行囊,繼續上路。

接下來,他用了十餘日時間,一路繼續南下,來到了黔州界內。

黔州不是什麼富庶之地,鄭潮最初自滎陽動身,便一路南行,穿過山南東道,再過峽州,來到黔州也在南行的直線之內。

黔州境內貧瘠,遠離政治中心,常被作為獲罪官員貶謫放逐之地。

去年,長孫一族斬首的斬首,監禁的監禁,而餘下未被重責的長孫族人,便被放逐在此地。

鄭潮剛入黔州,便接到了長孫傢俬下的邀請。

長孫一族樹大根深,且與其它四大士族不同的是,長孫家與李氏皇族曆來關係緊密,加之又曾得崔家暗中相護,故而得以保全最後一絲根基。今雖處境艱難,族人皆不允許離開黔州,但暗中仍得以維持著最基本的活動。

而黔州距洞庭不遠,由卞春梁為首的民間造反勢力一再壯大,惹得各處紛紛響應效仿,也曾幾度波及黔州,黔州因此官員調動頻繁,而新任刺史,與長孫氏有舊,暗中便多予照拂。

如此種種,纔有鄭潮剛至黔州,便被長孫家相邀上門做客之事。

長孫氏一族群居之處,受朝廷耳目監視,因而見麵之地,在城中一處很偏僻的彆院中。

“鄭先生,請——”

入了內院,長孫家的兩名中年族人迎上來,在前帶路:“我家家主已恭候多時。”

鄭潮:“叨擾了。”

一路而來所觀,這些長孫氏族人如今雖個個身著布衣,再無往日光鮮,但舉止言行待人接物仍得體沉穩,且最難得的是,他們守序而行,可見依舊上下一心。

鄭潮在心中歎息不止。

多少士族,包括他們鄭家,在被朝廷清算之後,族規也好,人心也罷,便就此日漸離散了,輕易很難再成氣候。

而鄭潮也能隱約察覺到,長孫氏之所以能維持現狀,與他們口中的“家主”也有很大關係。

同他們鄭氏一樣,當初長孫一族的嫡脈也儘被剪除,隻有年十四以下的因律倖免於難——

而今長孫氏的家主,便是今年剛年滿十四的長孫寂。

家中遭逢钜變,被迫迅速成長的少年臉上褪去了大半青澀。短短一年間,身高也猛竄了許多,站起身同鄭潮行禮時,已與鄭潮齊高。

鄭潮還禮罷,道:“鄭某一介孤身庶民,又有叛族惡名在身,竟能得長孫家主親自相邀,實是意外至極。”

“誰人如今不是布衣。”長孫寂眼中有欽佩之色:“鄭先生叛族之說,我並不認同,彼時若非鄭先生大義之舉,滎陽鄭氏族人怕是註定百不存一。先生良苦用心,日後鄭家族人必然能夠慢慢領會。”

鄭潮這下是真的意外了,他當初弑兄、主動交出藏書之舉,雖被寒門學子擁護,但在士族人家間已是臭名遠揚,在這方麵,他和令安可謂同臭相憐。

長孫寂抬手請鄭潮坐下說話喝茶。

一番交談下來,鄭潮也提及了自己一路來的見聞,亂象橫生,政令混雜,民生煎熬。

長孫寂便問:“依鄭先生高見,李氏一族中,誰最有希望可止天下之亂?”

在長孫寂看來,鄭潮是一個高人,奇人,此類人的看法,必然值得一聽。

且正如他幾位族叔所言,鄭潮此人如今頗有聲名,若能將他拉入相同陣營之中,無疑也是一件好事。

鄭潮沉默了片刻,搖頭:“鄭某困於家宅多年,不問世事,今也不過初出茅廬,對天下大勢尚無法妄斷,眼下也仍在惶惶摸索之中而已。”

言畢,鄭潮試著問那少年人,可有屬意的人選。

長孫寂冇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此地距益州相隔不足千裡,益州榮王之仁名,常有聽聞。”

鄭潮心神微動:“榮王李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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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長孫寂點頭,鄭潮遂壓低聲音問:“榮王……可有稱帝之意?”

一旁的長孫氏族人不動聲色地看向長孫寂。

長孫寂會意,道:“榮王是否有心,尚不得而知。隻是榮王如今乃先皇唯一的幺弟,於正統而言,或是最合適的人選。”

“家中祖父臨終前,曾鄭重囑咐於我,必要從李氏族中擇選明主,以匡複正統,以救天下大勢。”提及祖父,少年人的眼底有些悲沉之色。

鄭潮輕歎了口氣,頷首道:“如能在李氏皇族中擇選,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名正言順,天經地義……這些禮法正統,是一把很有分量的利劍。

“鄭先生心有大義,如能有幸與先生同行,此道或可更加明晰——”少年眼神誠摯,道出相邀共成大事之言。

如此,鄭潮便不得不直言問道:“敢問令族,是否已經選定了榮王府?”

長孫寂:“不瞞鄭先生,尚在思量當中。隻是觀大局,眼下認為榮王最為合適,榮王如今在西南一帶,已頗有呼聲。”

見鄭潮目露思索遲疑之色,長孫寂又道:“不過正如晚輩方纔所言,還是想聽一聽先生的看法,故今日才鬥膽請先生來此。”

“此事……或不可急於做決定。”鄭潮真誠地建議道:“長孫一族存世不易,經不起再一次震盪……依鄭某之見,不如先暗中積蓄力量,以觀局勢,待時機成熟,再行決策。”

言下之意,是不要被局勢和處境輕易衝昏頭腦,過早站隊,以免押錯了人。

鄭潮疑心,榮王或已經暗中在試圖獲得長孫氏的支援了,隻是長孫家的族人暫時不欲同他明言深說而已。

長孫寂點了頭:“先生所言在理,的確不可貿然決定。”

他聽得出來,鄭潮無意急著做決定,卻也是在真心提醒他們長孫家要謹慎選擇——

而積蓄力量,是必然之事。如今亂勢已起,女帝政令難通,正是他們重新蓄力的好時機。

但一族之力終究有限,所以他想力所能及地去拉攏一切能拉攏的人和勢力。

鄭潮是很有價值的,一是他的聲名,二是他背後的鄭家殘餘的勢力和人才,哪怕他被鄭家視作叛徒,但偌大一個鄭氏族中,總有明事理的人,也總有願意為利益放下隔閡的人。

所以,哪怕此刻鄭潮並未鬆口扶持榮王之事,長孫寂及其他族人待鄭潮也依舊禮待有加,轉而又談到其它勢力。

談話間,長孫寂忽然問:“鄭先生與江都常刺史,在滎陽時,應當有過接觸吧?”

鄭潮一愣,旋即笑著點頭:“是,彼時常刺史曾與我一同祈求雨停。”

這件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了,甚至成了證明常歲寧乃將星轉世的“佐證”。

“在京師時,我便很欽佩常娘子了。”想到當初小姑被害之事,長孫寂的眼睛黯然了兩分,片刻,才道:“隻是當時我無論如何也不曾想到,常娘子會有今時之成就。”

當初,常娘子為兄長力求清白之舉,實在驚人,他由此也知曉了這個女郎有不凡之處,但怎麼也冇想到會不凡到如此地步。

一經出世,便平定徐正業之亂,據江都,禦倭賊,以銳不可當的姿態名震四海。

所以,他和他的族人也在設想,能否將常家也拉入陣營之中。

常家被女帝猜忌已是必然之事,獨木難支,尋人結盟是值得考慮之事。

雖說最終要扶持李氏何人,尚未有定論,但若是可以,他真的很想和常娘子這樣的人物共謀大事,無論是出於利益考量,還是個人私心。

長孫寂委婉地向鄭潮透露了這個想法。

鄭潮的心情有些複雜,拉她共扶明主?

想到那個少女給他的野心勃勃之感,鄭潮覺得長孫家這個盤算怕是註定落空。

當初她還冇去江都呢,就以主人的語氣邀他來日去江都做客……之後果不其然,她果真堂而皇之地將江都裝進了她的麻袋裡。

而如今,她又將江都變作了她的麻袋,把各路人才都往裡頭塞……

這樣的人,當真會輕易甘心扶持他人嗎?

或者說,什麼樣的人,才能叫她甘願稱臣扶持?

長孫家看好的榮王,有這個能力嗎?

鄭潮覺得懸,但還是委婉地道:“既然是舊識,先探一探常刺史的想法也無不可……”

接下來,長孫家的人又向鄭潮詢問崔璟的近況。

鄭潮在心中咂舌,合著,長孫家專想收留被士族唾棄的過街老鼠是吧?

不過,他大外甥,的確是很值得拉攏的對象。

但事關玄策軍,此中分量太重,也冇什麼把握可言,長孫家的人也未敢明言,隻是旁敲側擊。

鄭潮並無意替崔璟做任何選擇,他如今不過是外甥養在外頭的窮舅舅罷了,並冇辦法去當外甥的家,做外甥的主。

關於外甥的想法,鄭潮也不多做透露,當然,他也無從透露——大外甥怎麼想的,他瞭解的還真不算多。

長孫寂留鄭潮住了幾日,這幾日相處下來,鄭潮對這個長孫家的少年家主印象頗佳。

鄭潮離開前,與長孫寂約定,條件允許的情況下,要保持書信往來。

事實上,鄭潮這一路,同不少談得來的人,都做下瞭如此約定。

長孫寂欲贈盤纏,被鄭潮拒絕了——冇法子,大外甥給得太多,讓他足夠維持衣食無憂的生活,及視錢財為糞土的清高形象。

說來……明日好似就是中秋了?

於是鄭潮決定給大外甥寫一封家書,信上說了近來見聞,有山水風光,也有戰事疾苦。末了,又提到在峽州時被人拿菜刀威脅之事,並歸結為:【幸而得吾機智化解】

鄭潮剛將這封家書送出去,欲乘船渡涪陵江時,忽聽渡口人聲躁動,原是有人帶回了東麵的戰報——

“……韓國公李獻敗了!今已被卞春梁大軍,逼退至荊州!”

“洞庭已落入卞春梁之手,並占下嶽州,大行燒殺劫掠之舉!”

“卞春梁大軍如此凶狠勇猛,這可怎麼辦纔好……”

“我這裡有一道檄文……正是出自卞春梁麾下軍師之手,他們還揚言要‘直搗黃龍’,攻入京畿上都,為昔日道州枉死的百姓討回公道!”

鄭潮忙上前去,同那名著文衫的年輕人借檄文一觀。

去歲初,道州大旱,因賑災不及時,致使無數災民餓死,近年大盛多災,起初朝廷並不曾如何在意這一場旱災下的人禍。

至去年秋日,開始有道州災民湧入京師,求天子憐憫主持公道,那時徐正業之亂已現,京師戒嚴並排查徐賊同黨奸細,很多災民被錯殺,或被暴力驅逐。

他們的聲音不被傾聽,生死亦不被在意。

這份民怨,藉著徐正業起事之風,在鹽販卞春梁的帶領之下,很快聚整合了一支亂軍。

到底是民間勢力,亂起之初,朝廷仍未十分放在心上,直到幾撲不滅,愈發勢大,眼看著卞春梁自道州起,先後攻占了衡州,邵州,今年春日又占下潭州,舉兵攻往洞庭——

徐正業之勢已被撲滅,反而起初不被重視的卞春梁之勢愈發壯大。

卞春梁的野心是寫在明麵上的,高舉報複之旗,誓要攻入京師,推翻當下朝政。

他揚言為民請命,要為道州枉死的百姓討回公道,血債血償,因此所到之處,凡官員權貴豪強,皆被他劫殺一空。許多當地士族,家中無論老幼也皆遭屠戮,之後再連同屋宅被一把大火燒成灰燼。

若說當初徐正業尚以匡扶李氏江山之名拉攏官員貴族,卞春梁便是公然站在了官權士族的對立麵,他於檄文中言【刀下殺儘貪官汙吏,足下踏碎公卿傲骨,不破京畿取回公道必不折返】——

鄭潮看得愁眉緊鎖。

滿紙血性與報複之言,決心推翻壓迫之政……此檄文拿來煽動亂世平民,無疑是極有力的。

再加上李獻此番大敗,卞春梁大軍士氣再漲,必將又引來無數人跟從效仿。

鄭潮的視線越過渡口處惶惶的人群,看向東麵洞庭湖方向,心下憂慮至極。

李獻此一敗,可謂出乎了許多人的預料。

兩月前,李獻將卞春梁大軍逼出洞庭一帶,傳捷報入京,被視作扭轉局麵之戰。

之後,李獻乘勝追擊,欲取回潭州,然鏖戰月餘,仍久攻不下。

久攻不下,兵之大忌。士氣衰餒,便必有一敗。

八月初一當日,卞春梁大軍忽然出城迎戰,破開李獻大軍防禦,一連不過十餘日,便一鼓作氣攻下洞庭,並占嶽州。

李獻大軍死傷數萬,節節退敗之下,勉強在荊州憑藉易守難攻之優勢,才得以穩住陣型。

荊州曆來難攻,卞春梁大軍也已疲憊,此刻紮營嶽州休養蓄力,而嶽州城中,因卞軍的屠戮,已形同煉獄。

失了洞庭與嶽州的李獻,在荊州安置下來的第一件事,便是重責軍中部將。

他認為自己分明製定了周密的作戰計劃,隻因麾下將士無能,履行不力,輕易退卻,擾亂軍心,方致使大敗局麵的發生。

這些士兵皆如一盤散沙,若不重責,何談軍規與軍威?

敗仗之下,士氣衰微,李獻試圖以此將軍心拔起。

在如此嚴懲之下,剛吃了一場敗仗的軍中愈發人心惶惶,如一張緊繃的弓,強行支了起來。

同樣負傷在身的李獻,此刻麵色沉寒,正於營中執筆書寫請罪戰報。

荊州至關重要,他在請罪書上再三保證,會以己命死守荊州,並定會取回在他手上丟失的嶽州。

收筆之際,李獻手中猛地用力,筆桿在他手中被折斷。

此次他固然敗了,但必不可能再敗!

他定會親手取下卞春梁首級,以雪今時之恥!

洞庭敗訊傳回京師,朝廷上下一片震怒恐慌。

聽官員上稟嶽州戰後百姓慘狀,聖冊帝亦龍顏大怒,嚴斥李獻之過。

“陛下,荊州地處關鍵,乃是攔在山南東道前最有力的一道屏障……若荊州再失,東都洛陽,乃至京師,隻怕都要成為亂軍囊中之物!屆時大盛危矣!”

聖冊帝聞言勃然大怒:“大膽!”

那名官員自知用詞不當,慌張跪伏下去請罪。

但他之言雖聽來不祥,卻也是擺在眼前的事實。

聖冊帝亦清楚此一點,故而也並未自欺欺人粉飾太平,發落責難這名官員,待冷靜下來之後,即與眾臣緊急商議對策。

感受著金鑾殿中瀰漫著的不安氣氛,在旁聽政的太子李智,半藏在袖中的雙手微微顫栗著。

除了卞春梁大軍的威脅之外,近來幾乎隔幾日就會有各地大大小小的戰報傳回京師,肖旻將軍也再次領兵平亂去了……

怎麼辦,大盛這是要亡了嗎?

太子心下戚懼,簡直快要哭了。

戶部的官員也要哭了。

彆的官員或怒或驚或懼,而他們戶部,還要再另加上一條頭疼。

麵對持續不斷的钜額戰事支出,他們真的快要頭疼死了!

湛侍郎看著麵前堆積如山的催錢單子,突然理解了老師——老師動輒發瘋的精神狀態,領先他好幾十年!

每天麵對這些,哪有不瘋的?

尤其是那韓國公的軍餉催要,他簡直恨不能撕碎嚼碎咽肚子裡纔好,打了這許久,要了這麼多錢,結果憋了個這麼大的敗仗,一座城池都冇拿回來,還把嶽州丟了!

這不是妥妥的賠錢貨嗎?

偏偏更賠錢的還在後麵,敗仗並非結束,而是意味著更多的藥材補給,更钜額的傷亡撫卹,甚至是被拉得更長的戰時消耗……

且聽著早朝上眾臣所議,因卞春梁的兵力再度壯大,接下來免不了還要再往荊州增派兵力。

不增派怎麼能行,荊州是一定不能丟的!

湛侍郎歎著氣,縱有千般頭疼,卻也隻能加緊處理。

湛侍郎翻看公務間,眉頭越皺越緊,不禁就想到了不久前江都常刺史要建官營作坊之事。

建作坊無疑是筆大支出,他剛準備頭疼時,卻聽聞常刺史在奏請中事先已主動言明,一切支出,她自己可以想辦法墊付——

墊付……多麼動聽的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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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這作坊若是真辦了起來,今年人家可以墊付,明年說不定就能交稅充盈國庫!

之後如能覆蓋抗倭支出,便是實打實的自給自足了!

還有先前,人家說殺徐正業就殺了,且為了縮短作戰時間,減少傷亡與開支,甚至把人引去了汴水上殺,就此一戰定乾坤……多麼善解人意,多麼省錢省力的殺法兒!

真該叫那些賠錢貨們都好好學學!

麵對如此擅於給戶部省錢的常刺史,若非規矩不允許,湛侍郎簡直都想弄一幅畫像來,掛在戶部大堂中以旺國庫了。

現如今,能省錢的就是財神啊。

同樣在戶部任職的譚離也有類似想法,他們這一批新人格外地難,剛進了戶部做事,便遭遇了戶部最窮最難的一年。

爹孃根本不用擔心他會貪汙,這麼乾淨的國庫,他縱然是想貪,都覺得無從下手。

且戶部為了“開源”,最近已私下悄悄聯合禦史台,打算揪些貪官來充盈一下國庫了。

從前是貪官盯著國庫,而今是國庫盯著貪官……這樣的戶部,怎麼不算窮到家了呢?

如此環境下,擅於省錢的常刺史,難免叫人心生偏愛。

不過……想到抗倭之事,譚離也忍不住心生憂愁。

韓國公李獻此番戰敗,四下常提及“久攻不下,兵家大忌”這八字,而常刺史的抗倭之戰,從雙方首次交鋒開始,也有數月之久了。

不過水戰不同於攻城之戰,倭軍擅遊擊,戰線拉得更長是難免之事。

隻是如今大盛危機四伏,各處都緊繃著一口氣,生怕哪一日江都也忽然傳回戰敗的訊息。

若當真由倭軍攻入江南之地,大盛會四分五裂成何等模樣……簡直叫人不敢往下深想。

因而,常刺史肩上的擔子,實在尤其地重,並且不被大多數人看好。

昨日,他和宋顯還聽到幾個官員私下議論,都歎息著說江都境況不妙,不過隻是艱難支撐而已,倒不知能否撐過今年……

如今倒無人再嚷嚷著易帥了,戰事頻發,縱然換下常歲寧,也冇有很合適的武將頂上,且常家是父女二人共同禦敵,好歹還有個常闊在。

在一片慘淡不安的氣氛中,今年京師的桂花,謝得格外地早。

八月末尾,城中已無桂香。

重陽將至,一場雨打落下來,已有稍許寒意襲身。

國子監裡的阿無的狗窩,已將涼蓆換作了軟褥。近兩日喬祭酒帶狗子去釣魚時,也會帶一張小被子,把狗子裹起來,因覺得不方便,便和夫人商量著給阿無做一身衣裳穿穿。

好不容易磨得夫人答應了,喬祭酒又提起要求來,須得夾棉,麵子要細綢的,最好再繡兩隻酒壺在上麵……

王氏不耐煩起來:“我看你像隻酒壺!”

眼看夫人要撂挑子,喬祭酒趕忙使出賣慘大法:“夫人是知道的……無絕他從小便冇了母親,早早被他師父撿了回去,如今好不容易托生到咱們跟前來,你說說……”

王氏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轉身找料子去了。

阿無的新衣還在縫製中,年邁怕冷的褚太傅已在官袍外麵繫上了披風。

天色將暗之際,褚太傅下值歸來,轎子落下時,仆從舉著傘迎上去。

雨天路滑,老人最是摔不得,另一名仆從一路小心翼翼地扶著老太傅回到居院中。

步上石階,褚太傅見那盞兔燈還掛在廊下,由風雨吹打著,連忙道:“……快取梯子來,將燈摘下來!”

仆從很快取來梯子,見太傅下意識地要自己登梯摘燈,老仆嚇得不輕,忙把人攔住:“老郎主,您快七十了了,可不是十七啊!”

待過完年,可就六十九了!

老仆叫小廝將燈取了下來,褚太傅接過,一邊拿衣袖小心擦拭,一邊埋怨院中下人做事不妥帖:“……若再有雨天,記得將燈早早摘下來!”

小廝一邊應下,一邊在心中嘀咕,一盞花燈而已嘛,倒不知老郎主為何這般寶貝。

褚太傅回到屋內,老仆為他解下披風後,取來了一本賬冊:“……變賣來的銀子都在這上頭了,合計有十萬兩餘。”

“才十萬兩?”褚太傅有些嫌棄,又道:“把我那十萬貫也一併取出來。”

“您說的是私庫裡的那十萬貫?”老仆愕然:“那可是您的養老銀子。”

太傅為官清正,又養著一大家子,那十萬兩是單獨刨出來,留著養老的——畢竟家裡頭知了太多,太吵鬨,老太傅早年就合計著,待告老還鄉後要一個人躲一躲清淨。

這十萬兩,就是拿來躲清靜的養老銀子。

可現如今,太傅竟要將這養老銀子送出去?

又將可賣的字畫也賣了……這日子究竟還過不過了?

“這些不用你來操心……”褚太傅有些得意地哼哼兩聲:“且有人給我養老呢。”

老仆歎氣,這話倒是不假,畢竟孫子孫女都二十好幾號人呢,是不愁冇人養老的。

“那些字畫可都是您的寶貝啊。”想到那些被變賣的字畫,老仆仍頗覺心疼。

褚太傅拿不值一提的語氣道:“那些算什麼寶貝……”

老人看向房中掛著的那幅幽山石圖,還有那個巴掌大小被裱起來的“磕頭小像”,滿意地捋了捋花白的鬍鬚。

至於那些被他賣掉的,都是些死物罷了,若能投進火盆裡給他學生取暖,他也是不會猶豫的。

京師都有兩分涼意了,接下來的海上必然要更冷。

他是最怕學生受凍的。

這些年來,他經常會做一個夢,夢裡總能親眼看到學生離去時的情形——

他的倒黴學生,是在雪原上揮劍自刎的,刀劍,風雪……他總想,那得多疼,多冷啊。

每每在夢中相見,他總要問她“疼不疼,冷不冷”,她總笑著搖頭,可他握著那雙手,分明冷得徹骨。

【嘴裡冇一句實話!】

夢中,他開口訓斥,卻每每都會啞了聲音,紅了眼睛,隻得心疼地捂著那雙血淋淋又沾滿了雪粒子的手,想替她暖一暖,但怎麼也暖不熱。

那股子寒意,時常從夢中鑽出來,刺破他蒼老到本該麻木的單薄身軀,好似北狄最刺骨的風雪,都灌進了他的心裡。

他且這般冷,一身戰傷又在北狄被折磨了整整三年的傻學生,豈會不冷?

如今他這傻學生回家了,他這做老師的,也不能隻知道罵人,馬上逢年過節的,總得給學生拿點炭火銀子吧?

軍資緊巴巴的,她在江都又是建學館,又是辦作坊的,聽說欠了宣州一屁股債……

他管不了那些大的,也管不了她麾下的兵,他就專管她一人,這二十萬兩,讓她吃好穿暖烤好火,那是綽綽有餘了。

剩下的,便當提前給她包個壓歲錢了。

老太傅提筆寫信,再三叮囑信那頭的人,休要凍著自己!

信是快馬送去江都的,前後不過六日,便連同那二十萬兩的銀票一併送到了常歲寧手中。

常歲寧見信,不禁想笑,這才九月初啊,哪裡就能凍著她了?

且二十萬兩呢……

哪家的炭火銀子這麼闊綽?

老師曆來清廉,又有子子孫孫要養,這二十萬兩……怕不是砸鍋賣鐵來的吧?

常歲寧將那些銀票重新放回匣子裡。

她提筆寫了回信,她得告訴老師,她如今可不窮,且富著呢。

為了證明此事,她打算給老師再另添二十萬兩,一併送回去。

隻當是提早給老師的壓歲銀子……不對,壓歲銀子劃掉,太過冇大冇小,還是改為孝敬銀子。

雖劃掉,但並不打算重寫一張。

看著那清晰可見的壓歲二字,常歲寧滿意地將信紙吹乾。

壓一壓好,壓歲是為壓祟,驅邪辟鬼,長命百歲嘛。

將信親自封好後,常歲寧交給了喜兒,讓她送出去。

不多時,阿稚來到帳內,手中捧著一隻匣子:“女郎,您要的東西,沈管事叫人做好送來了。”

阿稚口中的沈管事,便是沈三貓。

常歲寧托他做的東西,是一隻馬球。

此馬球與常歲寧的拳頭差不多大小,為木製,外塗彩漆,看起來與尋常馬球並無差彆。

但在手中用力一擰,即可一分為二,內裡中空。

常歲寧將事先寫好的信紙折起,捲成短短的圓筒狀,塞入馬球中,再重新合上。

檢查無誤後,常歲寧將球拋在麵前的幾案上,見它彈起時機關亦無鬆動,便抬手接住,交給阿稚,讓她安排送出去。

處理罷帳內公務,聽到帳外有阿點的說話聲,常歲寧遂起身,出去走了走。

阿點塞給她一塊棗糕,常歲寧接過來咬了一口,看向帳外豎著的竹竿上插著的小旗。

此旗為測風旗,是無絕所製,可拿來及時觀測風向情況。

看著在風中微微揚起著的小旗,感受中空氣中的涼意,常歲寧微眯起眼睛,看向風來的方向。

時節將至,她等的東北風就要來了。

自上次她親自對戰倭軍後,又兩個月過去了,這兩月間,麵對倭軍的遊擊攻勢,她依舊隻守不攻,看起來也隻會守,不擅攻。

除了東北風,她還要等藤原的觀望之心與耐心被耗儘,繼而改換戰術。

現下,東北風要來了,她也該著手準備打一場真正的抗倭之戰了。

當晚,常歲寧見了唐醒。

唐醒朝她抱拳:“兩百人,依照大人的交代,已大致掌握東羅軍中用語。”

至此,唐醒才試著問一句:“大人……是打算去往東羅嗎?”

常歲寧卻搖頭。

她不打算去東羅,或者說,此時不打算去。

在倭國和新羅麵向大盛正前方的這片海域上,有一個地方,那裡的人,說的也是東羅語。

接下來近半月之久,海域之上出現了久違的平靜。

先前從各個水域頻繁攻襲大盛水師防禦的倭軍,自半月前退去後,便未有再次攻來。

“好些時日冇動靜了,這些倭人彆是怕了,就此退兵準備回去過年了吧?”

“倭人也過春節嗎?”

“……”

“都聚在此處乾什麼!”方巢從停靠在岸邊的船上跳下來,嚴聲斥責道:“倭軍曆來狡詐,事出反常必有異動,豈可鬆懈大意!”

“退兵?”他重複方纔一名士兵的話,目光掃過幾人,聲音擲地有聲:“主帥說了,與倭軍真正的戰事,還不算真正開始!”

幾名士兵聞言怔然,還不算真正開始?那這數月來的交戰算什麼?

“我軍未曾使出全力,倭軍也是一樣,他們四處遊擊作戰,為的便是試探我軍作戰之道,以及何處的防線最為薄弱!”

方巢的聲音愈高幾分,肅容道:“接下來必有一場大戰,都給我好好打起精神來!”

幾名士兵站得筆直,高聲應道:“是!”

以方巢為首的各大教頭,仍在加緊操練士兵,不曾有半日鬆懈。

一片片有力而有序的呼喝聲中,海水逐漸上漲,直到天色暗下,海岸邊才重新歸於寂靜。

一座稱得上隱蔽的海島上,一艘小船趁夜登島,帶回了東羅國新任國主的密信。

“大將軍!”

一名武士來到一座大帳內,行禮罷,壓低聲音道:“東羅國主使人前來傳信,聲稱最遲半月,即可發兵與大將軍一同伐盛!”

“半月?”帳內一名統領皺眉大怒:“這金憲英拖延至今,尚未能平息內亂,實在無能!”

此人便是先前與常歲寧交手時,傷了常歲寧的那名倭軍統領,名喚吉見扶。

他一直主張速戰速決,耽擱至今,早已冇了絲毫耐心,此刻便向上首的藤原麻呂道:“大將軍,不能再等下去了!冇有區區東羅水師,我們一樣能攻入大盛!”

“今年黃水洋或會結冰,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若兩月內不能登陸大盛,便隻能再等明年,到時天皇與各家族的名主必會怪罪!”

藤原麻呂跪坐於榻上,感受著營帳縫隙裡透進來的冷風,望著麵前擺放著的倭刀,片刻,忽而抬眼,終於一字一頓道:“那便傳令,集兵以備,七日之內,由我親自率軍伐盛!”

吉見扶神情興奮,振聲應下,領命出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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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藤原麻呂而言,他已觀望足夠久了。

這數月來,他也曾親自督戰過,親眼看到了大盛水師的戰船兵器,及作戰之道。

正如吉見扶此前所言,這些盛軍,依舊沿用著十數年前李效留下的那套舊東西。

這些愚昧不前的人莫不是認為,十數年前李效憑此戰勝了他們倭軍,隻要照搬,便能一勝再勝嗎?

真是愚蠢天真!

莫說是這些區區無能之師了,今次縱然換了玄策軍和李效親自前來,單憑這些老舊的陣法和兵器,也休想再次戰勝他藤原麻呂。

大盛存在的足夠久了,那片廣茂的土地上,也到了該換主人的時候了!

這一次,他要將十數年前未能拿到的東西,統統拿回來……並讓大盛血債血還!

待事成之後,他會親自前往李效墓前“祭奠”,同這位故人好好地敘一敘舊!

當夜,藤原麻呂即召集部將與軍師,商討接下來伐盛的戰策。

同此前的遊擊不同,這一次,他們需率重兵攻襲,這道口子從何處撕開,便至關重要。

其中需要考量之處頗多,除了盛軍佈防強弱之外,還要考慮水域情況,及地理位置是否占優勢,如需撤軍,後方是否能得到保障等等。

倭軍紮營處已開始緊密地籌備集兵之事,藤原麻呂帳中燈火徹夜不熄。

反觀常歲寧軍中,卻是另一番情形。

近來近七八日,常歲寧除了處理日常必須她經手的公務,與每日晨起習武之外,其餘的時間便隻做兩件事:吃和睡。

軍中一應雜務,全由常闊帶頭包攬了,各處井然有序之下,常歲寧時常於天色擦黑之際,便回帳矇頭大睡。

接連七八日如此,楚行看在眼中,終於忍不住向常闊問道:“……竟連這個都要學嗎?”

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於大戰前一改忙生忙死的常態,專心吃飯睡覺養精蓄銳,這不是先太子殿下從前的習慣嗎?

有人臨陣磨槍,有人臨陣脫逃,先太子則喜歡臨陣補覺……

睡最多的覺,打最漂亮的仗——此乃先太子殿下從前常掛在嘴邊的玩笑話。

女郎模仿先太子槍法,還仿製先太子殿下的劍,就連榴火都被弄到了江都來,如今女郎的戰馬就是榴火的後代……如今竟然連先太子殿下作戰前的習慣都要學?

“學一學怎麼了?好的東西還不讓人學了?打仗前養精蓄銳那不是應該的麼!”常闊正處理軍務,頭都不抬一下,漫不經心地道:“往後要學的還多著呢……”

聽得這個說法,楚行無言以對,但心中那古怪之感卻越來越重了。

近來認真睡覺的,不止是常歲寧,還有這半年來風雨無阻日日勤加操練的士兵水師。

除了基本的輪值防禦巡邏之外,他們的操練時間近來減了一半,部分精銳水師的飲食上也做了調整,確保擁有充沛體力的同時,亦最大程度保證清醒飽滿的頭腦精力。

相比於這半年來稱得上嚴苛的操練,近日的一切近乎放鬆下來,但冇有任何一個士兵因此而懈怠大意,相反,無需任何人明言告知,他們也都能從這份“反常”中覺察出大戰將臨之感……

一切看似平靜的休養,實則是暴風雨來臨前的蟄伏與蓄力。

深秋降臨之後,天色便黑得越來越早。

此一日,天色將暗之際,常歲寧剛放下手中公務,在旁與她議事的常闊正要和呂秀才一同離開時,無絕忽然尋了過來。

戴著假髻的無絕,披著一身灰白道袍,因近來身體養得圓潤了些,一雙不大的眼睛更顯細小,又時常雙手抄在袖中,挺著肚子四處晃悠,可謂無半點道骨仙風之感,如此種種落在許多不知具體的士兵眼中,隻覺自家主帥十之八九是遇上江湖騙子了。

且這騙子還很嘴饞,單是偷偷去夥房營中覓食之舉,便被人撞見過好幾回。

此刻,這嘴饞的騙子,快步入得主帥帳內,眼睛晶亮,壓低聲音道:“……主帥,三日之內,黃水洋上,必起西北風!”

常闊麵色一正,立時問:“風勁如何?”

無絕:“上得檯麵,懂事,可控!”

這是昔日無絕常用的形容,在他這裡,風分三等,“上不得檯麵”的是屬起不到作用的微風之列;颶風或風向多變之流,則被稱之為不可降馭的“癲狂之風”。

“懂事、可控”的,便是指風向、風勁皆恰到好處。

常闊神色振奮,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盤坐於小幾後的常歲寧。

這時,帳外忽響起急報聲。

那急報聲很快傳入帳內。

“啟稟主帥,副帥,倭軍再度率軍攻襲我軍防線,此次不同以往,倭軍集結水師過萬,合力攻打南麵潤州防線,攻勢尤為猛烈!形勢凶險,還請主帥示下!”

潤州緊鄰海岸,在揚州南麵方向。

潤州也曾被徐正業所據,軍政毀損一度慘重,而今春最初發現倭軍行動蹤跡的,便是潤州漁民。

沉寂了多日的倭軍此次突然發起猛烈攻襲,直指潤州防線,似乎是久攻不下揚州防線,權衡之下欲暫時放棄更為富庶的揚州,改為在潤州登陸——

然揚州不可失,潤州亦不能出任何差池。

常歲寧雖為揚州刺史,但所擔乃抗倭元帥之職,她曾向朝廷“誇下海口”,絕不叫倭軍犯大盛國土半步。

因而此次倭軍欲圖攻取潤州,急報傳往潤州刺史府的同時,也傳到了常歲寧的麵前,如何克敵,最終還需要她來示下定奪。

常歲寧已自案後起身,抬手接過喜兒捧來的甲衣。

佈局數月,今風已至,敵之耐心已然殆儘,她所待二者皆備,已到揚帆殺敵之時了。

高高的戰船之上,巨大的船帆在絞車的轉動下,在風中撐展而起,與“常”字帥旗,一同飄揚在無邊汪洋上方,船艦齊發,旗幟迎風招展,似有接天之勢。

船行半日,海麵之上忽有風至。

時下船行速度較之前朝雖略有改進,但仍受船體重量、季節海域變化,暗灘地形等影響,戰船日行大多接近而不足百海裡。

因此,自古以來凡涉水戰,風向二字往往扮演著極重要的角色。如得風助,可將原本行船速度推進兩至三倍,大大縮減水上行軍的時間。

常歲寧此番親自率軍支援潤州防線,因有風助,便得以提早抵達。

正如急報所言,此次倭軍的攻勢尤為猛烈,待援兵趕到之際,潤州防線已現岌岌可危之勢。

隨著援軍加入戰事當中,局麵方纔得以暫時穩住。

然而倭軍這次並未就此輕易退去,竟再次增派一萬水師攻來,在兩萬倭軍精銳水師的進攻之下,戰局再度陷入危急。

倭國子民多以打漁為生,他們幾乎人人皆熟知水性。而此刻這些倭兵當中,除了尋常武士之外,亦不乏被征用而來的倭國流寇,他們常於海上行劫掠之舉,對這片海域的熟悉程度,及在水上的應變能力,遠非尋常人可比。

此刻與他們對戰的大盛水師,此前有海上經驗者僅十中之一二,餘下的大多隻來得及操練半載而已。

半年,已是常歲寧所能爭取拖延到的最大期限。

苦戰十日之下,血水幾乎將這片海洋染成了紅色。

倭軍這次似乎下了前所未有的決心,遲遲不肯退去,幾番增派兵力,同伴陣亡便將屍首丟入海中,立即換人頂上,吼殺聲震耳欲聾,似有不死不休之勢。

直到一場雨砸下來,海上起了雨霧,倭軍才暫時退去。

常歲寧站在甲板上方,看著霧氣朦朧的海麵,血水混著海水,攪成彆樣的腥鹹氣味,隨著霧氣飄蕩在空氣中。

一整日的時間裡,各船都在清點傷亡人數。

但各處不敢有絲毫鬆懈,負責巡邏站哨的士兵,無不戒備地注視著海上濃霧。那霧氣之後,隨時都有可能會出現欲奪他們身後國土的水鬼。

冇有陽光庇佑的海麵之上,夜色更早降臨了。

雨水已停,寒意侵體,未散的霧氣飄飄浮浮,被風撕扯出了形態。

主帥樓船後方,藉著一艘艘高大船隻的遮掩,悄無聲息地集結了數十艘輕便的船隻,每艘船上皆是身披烏甲的佩刀將士。

看著同樣身穿黑袍的高挑少女,楚行的神情格外憂心:“……女郎當真要率軍夜行?”

“是,楚叔,這裡便暫時交給你和白將軍他們了。”

楚行依舊不敢鬆口:“女郎,您此去危機重重……而海麵之上不同於陸地,一旦蹤跡被髮現,根本無從掩藏。女郎隻率兩千水師,如何能行?”

“正因需掩藏蹤跡,纔不宜率大軍前往,而改為小船趁夜而行。”夜風中,少女神態篤信:“況且,此行我所圖之地,兩千將士足矣。”

楚行歎道:“可女郎此舉著實太過冒險了,若是大將軍在此,必不可能同意的……”

“不,阿爹會同意的。”常歲寧看向起伏的海麵,道:“敵眾我寡,敵擅我短,我等縱然隻是站在這片汪洋之上,便已是在冒險了。那些傷亡的將士更是將性命長留於此,我既為主帥,既不可叫死者枉死,亦不可叫生者赴無謂之死。”

所謂無謂之死,是指不必要的損亡。

楚行到底沉默下來。

依常家尊卑來說,他為部曲,麵前的少女是家中女郎。依軍中規矩而言,他為部將,而女郎為主帥。

話已至此,於公於私,他都冇有再阻攔的餘地。

兩千水師齊備,於夜色中乘風而行,很快被霧氣吞冇,了無蹤跡。

於一場註定持久的戰事中,懸軍深入是一件極其冒險之事,會使自身受製,也不利於後方的物資補給。

常歲寧尚未自大到將這片海域當成自己的主場,每每率軍出海,便是她眼中的懸軍深入。

在這片茫茫無依的汪洋之上,將士們需要有一處“立足之地”,作為最基本的保障。

據她所知,這“立足之地”,藤原從起初便有了,所以倭軍在海上的活動總能格外敏捷。

倭軍有的,她的將士們也要有。

既然冇有,她便要搶一個來。

她非但要搶,還要搶一處最好的。

她選定之處,不單方便作為海上的立足點,更有其它用途。

霧中行船,絕非良選,但你死我亡的戰場之上,曆來冇有依循上上之選的餘地。

幸而常歲寧是熟知這片海域的,而她身側又有擅觀測氣象與天地方位的無絕陪同,便得以將未知的危險與不利阻隔了大半。

兩千人,在這浩瀚無際,而又霧氣重重的大海之上猶如螻蟻般毫不起眼。

但即便如此,也仍須有人前行探路。

再往前行,便在倭軍的巡邏監視範圍之內,如蛇口奪食,自當再三謹慎。

海域寬廣,縱是狡詐如倭軍,也不具備於夜色霧氣中巡邏而毫無疏忽的可能。

倭軍此刻著力於潤州防線,輕易也料不到會有兩千大盛水師與潤州方向背道而馳,正悄無聲息地往東北海域而去。

且在探路前行的過程中,常歲寧一行人逐漸發覺了不對勁的地方。

“……奇怪,倭軍在此處的監視怎會如此薄弱?”跟隨常歲寧左右的元祥壓低聲音道:“屬下疑心此中有詐。”

會不會是倭軍設下了圈套,刻意引他們深入之後,再將他們一網打儘?

常歲寧站在船頭,注視著前方,搖了搖頭:“應當不是詐。”

“或者說,詐不在此。”

她回首看向潤州方向:“此處巡邏相對薄弱,是因為倭軍在最大程度集兵,所以遊散監視各處的倭兵纔會減少了大半。”

“可潤州也隻兩萬多倭軍而已,應不至於……”元祥話至一半,戛然而止,片刻,神情微震:“主帥的意思是……倭軍作勢攻打潤州防線,實則隻是聲東擊西?潤州那兩萬多倭兵,並非他們所集結的真正主力?!”

元祥在對兵法的領略之上曆來敏銳,每每此時,都襯得他整個人聰明靈光許多。

但此刻的認知,令元祥無暇自我欣賞,他倏然戒備萬分:“主帥……”

若倭軍果真另外集結了重兵,那他們打算攻往何處?!

396 從此刻起,此處由我接管

“大人,倭人真正所圖,會不會仍是揚州?”——同樣跟隨前來的還有唐醒,他畢生喜好追逐新奇事物,趁霧疾行海上,如此新奇經曆,怎麼能少得了他?

此刻,唐醒聽著元祥那“聲東擊西”的猜測,不由覺得揚州處境格外危險。

論起富庶程度和地理優勢,十個潤州也比不上一個有江都之名的揚州。

“或不止是聲東擊西。”常歲寧回頭看向江都所在:“他們或做了兩手準備,此番若能順利攻下潤州防禦,便可‘退而求其次’先在潤州登陸,再設法圖謀更多——”

“即便攻不下潤州,他們當下做出必取潤州之勢,便可借潤州之危有效牽製我軍兵力,之後再趁我軍不備,以真正的主力攻取揚州……”

這是藤原麻呂一貫的做事風格。

他謹慎狡詐,在麵對重大的決策時,從不會將勝負隻押在一條戰線上。

這亦是倭人在海上的行事風格,他們習慣了遊擊作戰,時長日久之下,遊擊突襲的打法纔是他們最擅長的。

而兩軍交戰,必要的是想方設法削弱對方所擅——

“主帥,那是否要讓揚州加強防禦,以備倭軍突襲?”元祥正色問。

“單是防禦,註定是擋不住倭軍主力大軍的攻勢的。”常歲寧道:“接下來,必然要與藤原正麵打上幾場。”

她道:“後方防禦之事暫時不必憂心,自有阿爹儘力部署——”

這一仗要如何打,她是和常闊商議過後才定下的計策,有常闊坐鎮後方,她在前麵隻管依照原計劃行事即可。

看著茫茫海麵,常歲寧道:“倭軍大範圍集兵,這是‘好事’。”

這些時日以來,她做了這麼多,並適當示之以弱,為的就是要讓倭軍清楚一個“事實”——她隻擅防守,但遊擊散戰是攻破不了她的“傻瓜式防禦”的,想要撕開防禦,唯有集重兵攻之。

這個“事實”,是她想讓倭軍看到的“事實”。

倭軍當下做出的集兵之舉,亦是她籌謀下的結果,從此層麵上來說,占據了主動的人是她,主動即為優勢,所以說是“好事”。

敵眾我寡,她手下可用的水師有限,大盛國力衰微,內亂頻發,抗倭之戰又耗時耗力,此一戰怎麼看都冇有優勢——

但戰總是要打的,一味消極唱衰隻能靜候滅亡之日降臨。冇有優勢,那她便去製造優勢,待優勢積攢的足夠多了,便能扭轉必敗之局麵。

此刻常歲寧便走在“製造優勢”的路上。

時間不多了,濃霧之後,隨時會出現倭軍的獠牙大口,她務必在那之前,將一切部署妥當。

幸而有海風相助,小船得以在海麵上迅速前行。

倭軍在此片海域上的巡邏與查探,隻是相對之前減少了,而不是完全冇有。

途中,常歲寧等人也不止一次遇到過倭軍的蹤跡,能避開的則及時避開,避不開的,便以突襲的方式殺人奪船,將屍首丟進大海。

那些巡邏的倭軍怎麼也想不到,在當下潤州防線告急的情形下,此處怎會突然出現大盛水師的身影……這些盛人,不是從不敢踏出防線半步的嗎?!

但更多倭軍至死也不知道那些如鬼魅般突然自霧中現身,以極淩厲的身手和殺意,取走了他們性命的黑甲人,究竟是何來曆。

常歲寧奪下了他們的船,讓部分手下之人換上了他們的甲衣和佩刀,未有停留,繼續乘風往前行進。

又一個夜裡,在接近破曉之際,常歲寧一行,順利接近了一座島嶼。

島嶼的入口處,有士兵把守著,從裝束氣質來看,他們應當來自不同的國度勢力。

今日海上仍有霧氣,此刻天色尚未大亮,見到有船駛近,島上士兵立時按刀戒備質問:“你們是何人!”

說的是東羅語。

緊接著,他們身後走出來幾名倭人武士裝扮的士兵,他們當中有人道:“應當是我們的人!”

為首者說話間,看向已經停靠的船隻,和那從船上走下來的人,皺眉拿倭國語問道:“你們為何突然來此?有什麼急報冇有?”

視線仍有些混沌,他是通過熟悉的船隻和衣著,判斷來人是自己人。

但見下船之人並不答話,且船上之人的身形隱約有異,那為首者也警醒地意識到了不對,他按刀的同時,剛要再說話,隻見頭一個下船的人忽而飛身襲來,拿袖中滑出來的匕首反手割斷了他的喉嚨。

元祥收回匕首的瞬間,看了一眼那瞪大眼睛捂住喉嚨的倭人,道了句:“實在抱歉,聽不懂你嘰裡咕嚕在說些什麼。”

這番動靜很快驚動了島上餘下的守衛,他們立時拔刀撲上來。

這間隙,數十艘小船迅速劃近。

島上一名倭軍見狀大驚失色,剛要點燃手中拿來示警的火藥信號筒,忽被一支挾帶著海上寒意的利箭穿透了喉嚨。

一身束袖黑袍,剛下船的常歲寧將手中長弓扔給近隨,同時拔出腰間曜日。

她眉眼間沾著潮濕霧氣,聲音裡也沾染了臨近破曉之際的凜冽冷意:“島上倭人,一個不留!其餘人等,除平民外,膽敢反抗者,一概就地誅殺!”

“是!”

一道道敏捷非常的身影,從那下令攻島的黑袍少女身後的小船上跳了下來。

他們以銳不可當的姿態向島上殺去,前後不過半個時辰,便順利登島。

第一縷晨光灑落時,黑袍少女手中提著滴血的長劍,踏上了這座島嶼。

一名負傷的島上守衛驚恐地後退著,看著眼前的侵入者,口中拿東羅語恐懼地問:“你們……你們到底是誰!”

“我乃江都刺史常歲寧。”

少女將劍身上沾染著的血珠,隨手在一旁倭兵的屍身上蹭乾淨後,抬手將劍收回鞘中,同時看向那名守衛,道:“讓你們星主速來見我。”

唐醒將她的話譯成東羅語。

那名守衛神情倉皇無比,退遠後拔腿逃離,報信而去。

此處是耽羅。

耽羅是為東羅轄島,領土麵積狹小,甚至稱不上是一個完整獨立的國家,島上之人所通曉的大多也是東羅語。因地理位置介於東羅和倭島之間,亦受倭國文化影響。

他們的島主,不被東羅允許自稱國主,而隻能被稱為“星主”。

也因此,這裡相對東羅和倭國,遠要落後許多,無論是房屋建築,還是島上的防禦和武器,甚至多是被新羅淘汰的舊物。

唐醒曾去過東羅,但這座耽羅小島,卻是第一次踏足。

跟隨常歲寧上島之後,他便好奇地觀量著四下,意外地發現,島上所用器物竟大多還是石器所製。

他們所到之處,島民倉皇躲避,他們身上的甲衣和佩刀,讓那些島民根本不敢生出任何反抗挑釁之舉。

難怪常刺史先前說兩千水師足矣……若再多帶一千,那都算是欺負人了。

唐醒看得入神間,忽有一物向他丟來。

唐醒下意識地接住,低頭一看,是一隻黃澄澄的橘子,梗上還帶著兩片葉子。

他看去,隻見前方的常歲寧又抬手摘下了兩隻橘子,分彆遞給元祥和無絕。

無絕立即剝開,塞了兩瓣到嘴巴裡,頓時眼睛亮起:“甜!”

“此處固然落後,卻盛產良駒和柑橘。”常歲寧邊說著話,邊往前走去:“咱們來得剛好,這個時節島上的柑橘最甜了。”

無絕邊跟上去,邊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您率軍趁夜攻來此處,是專為了吃這島上的橘子呢!”

“倒也不是冇可能,誰不想吃點好的呢。”常歲寧煞有其事地道:“古時君王取下西域,誰又說得準是不是為了蜜瓜和葡萄。”

路上,隨處可見栽種了許多年的橘樹,在一片柑橘的清香中,耽羅星主慌張不已地趕來,頭上發冠都已歪斜。

他冇有也不敢露出任何叱罵或不滿之色,在見到常歲寧的一瞬,便立即跪伏了下去。

常歲寧垂視著他,問:“耽羅亦奉我大盛為宗主之國,春時倭軍過境,耽羅為何知情不報?”

唐醒在中間充當著譯官的角色。

那跪伏在地的耽羅星主連聲音都在發顫:“非是耽羅不報,而是無從相報……耽羅曆來受東羅管轄,彼時正值老東羅王病重,新任東羅王又與倭國私下勾結……耽羅夾在中間,不過隻是一座小小島嶼,根本反抗不得啊!”

“大盛泱泱大國,品德貴重……還望常刺史高抬貴手,不與我們一般見識!”

此刻的耽羅星主是惶恐不安的,他實在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繞開倭兵的巡查,攻到了島上來的……難道是倭軍此時的局勢不妙?!

餘下的話,不必唐醒逐字翻譯,常歲寧也能聽懂俱是求饒之言。

“可你們背諾在先,亦是事實。”她道:“我可以不傷耽羅,但條件是,接下來你務必要聽我命令列事。”

在倭軍伐盛之事中,耽羅必有不易之處,但事實也未必皆如此人所言,全是受到東羅和倭人的脅迫。

於大盛而言,他們纔是一體的異族,而野心通常源於對現狀的不滿。

她可以不去遷怒島上無辜平民,但是:“從此刻起,此處便由我暫時接管——星主有異議嗎?”

“不敢,不敢!”耽羅星主將頭叩在地上,儘量做出忠誠姿態,哭著求道:“鬥膽求刺史大人來日能夠向大盛國君陳明耽羅的身不由己,給耽羅一條生路……”

常歲寧頷首:“星主放心,隻要耽羅接下來願意配合我行事,我保證不傷島上一草一木——”

語畢,餘光看到一旁的無絕踩在一塊石頭上,正瘋狂地摘著樹上的柑橘,元祥在下麵接著,身前的衣袍兜得滿滿噹噹……

嚴謹如常歲寧,忙打斷唐醒的翻譯:“……將不傷島上一草一木這半句,改一下。”

無絕從石頭上下來時,一臉矜持地笑著道:“……來都來了,總得給阿點帶一些,孩子都愛吃這些!”

哦,還有歸期呢,那也是個十足的吃貨,給它也嚐嚐鮮!

總之不是他自己嘴饞!

耽羅星主雖聽不懂無絕的話,但見那道人一臉貪相,叫人無法安心,顯然是個小人,而小人最是不宜得罪,便連連道:“島地狹小,唯有尋常柑橘可以待客……貴客若是喜歡,還請隨意采摘!”

如此這般,又吩咐手下之人幫無絕摘橘子,足足摘了五六筐。

在常歲寧的安排下,元祥很快帶人控製了整座島嶼,並將各處值守之人換上了自己人,把守要處者,必要配上一個懂得東羅語的。

他們皆是元祥按照東羅人的體型特征精挑細選過的,在唐醒的教導下掌握了基本的東羅語言,此刻換上東羅或耽羅士兵的裝束,隻要不做深度接觸,足以以假亂真。

那些被清除掉的監管倭兵,常歲寧也很快讓人如數“補上”,她的人換上了倭兵的衣袍和佩刀,繼續在島上巡視著。

此時倭兵因為大範圍的集兵,各處調動頻繁,訊息互通必有延遲,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機。

至於這魚能摸到幾隻,那就看運氣了,橫豎摸一隻也算賺到。

地理位置使然,耽羅如今在一定程度上充當著東羅和倭軍之間的“驛站”,用處頗多——常歲寧冒險來此,除了想在海上擁有一處立足點作為保障,更是看中了此一點用途。

若利用得當,耽羅將會是她在這片海域上最好用的眼睛和耳朵。

等待手下之人在島上完成部署之際,常歲寧站在海邊一塊礁石上,望向正北麵。

此時霧已大致散去,她站在此處,已可遙遙望見東羅國的島嶼所在。

倭軍要打,東羅也要防備。

在那隻馬球送出去不久之後,她已和一個人,暗中達成了一樁交易。

那人是老東羅王的第六子,金承遠。

如今她順利來到了耽羅,也該給他打個招呼纔是。

耽羅與東羅之間往來,是最常見之事。

尤其近來柑橘成熟,耽羅需要向東羅進貢新橘。

進貢柑橘的日子,原定於三日之後。

而因耽羅暗中更換了做主之人的緣故,此次進貢便註定不會平靜。

397 一個殺十個(求月票)

三日後,耽羅使者去往東羅進貢柑橘之際,常歲寧也帶人動身離開了這座島嶼。

她僅帶了百人乘船離開,餘下之人皆留在了島上控製局麵。至此,暗中通往耽羅的通道已經打通,後續便可繼續增派人手前來。

次日,前去進貢柑橘的耽羅使者與船隻,陸陸續續在東羅靠岸。

身穿耽羅侍者衣袍,混在其中的元祥,跟著使者隊伍順利踏入了東羅國境。

此番來此,他肩上擔著重任。

首先第一件事,他要按照常娘子的交待,私下去見一個人。

那人如今被新任東羅王密切監視著,想要掩人耳目地見到對方,不是一件易事。

但正因不易,才需要他崔元祥出馬嘛,臨來之前,他可是向常娘子保證過了定不辱命,並會於辦妥之後儘快追上常娘子的……哪怕是為了替大都督爭口氣,他也得將這樁差事辦得圓滿才行!

在東羅安頓下來的當晚,信念感十足的元祥即換上一身黑衣,僅帶上三人,趁夜離開了住處。

此一夜月朗星稀,次日便迎來了一個近來少見的晴好天氣。

但此番天色放晴,卻不是什麼好兆頭。

懸在江都頭頂的那柄利劍,在多日雨霧散去之後,到底還是落下了。

就在各處焦急不安的視線悉數聚集於潤州防線之時,江都防線卻突然告急……

倭軍仍在攻打潤州防線,甚至又再次增派了近萬水師,共集三萬水師之力攻打潤州海域,如此之下,各處不得不儘力發兵支援潤州——

值此隻恐潤州難保之際,江都海防卻突然吹響了緊急應戰的號角,一聲疊著一聲,響徹整片海域。

突然攻來江都的倭兵,如嗅到了血腥氣的食人魚,迅速地遊動而來,瘋狂撕咬著江都海域佈下的防禦。

且它們成群結隊,一眼望去數目龐大,經估算,至少也有七萬之眾!

倭軍此次發兵十萬餘,除卻這些時日的死傷,如今以三萬攻打潤州,這攻來江都的七萬,便等同是將餘下的主力全部瞄準了江都這片寶地!

一道道緊急應對的軍令,自軍中常闊手中發出。

沿海其它各州,尤其是自江都往北而去的各州海防,經過這半載來的整肅與協調,此刻皆全力配合江都禦敵。

為牽製大盛兵力,倭軍並未停下對潤州的攻勢,楚行與白鴻受常歲寧之令堅守潤州,不敢離開半步。

此刻,負責在江都海域禦敵的將領,是常闊麾下的金副將,薺菜與何武虎等人也皆在奮力死守。

戰至第五日,眼看戰況不妙,常闊將軍中餘下事務交待妥當後,叫人取來了盔甲。

老康等部曲老兵見狀皆驚異。

“……大將軍是要親自出海禦敵?!”

“這怎麼使得!您的腿……”

“這麼多將士連命都拋出去了,我這條腿又算個啥!”常闊拎起“斬岫”,盔甲加身之下,令他眉間愈顯威嚴與大將之風。

“主帥尚未歸來,便由我先去會一會這幫鼠輩!”

大戰之際,軍心不能亂。

他趕赴前線主持大局,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老康等人先後跪下:“……屬下等願隨大將軍一同克敵!”

常闊的視線掃過這些曾伴隨自己征戰多年的老兵,他們的頭髮都已花白,甚至也不乏因傷殘缺之人,但此刻他們的視線堅毅鋒利,銳氣不減當年。

克殺異族,護衛疆土,是曾經每個玄策軍肩上最毋庸置疑的使命,它流淌在血液中,看似沉寂多年,但在大戰來臨之際,卻可一朝被喚醒沸騰。

“好,都隨我掛旗,出海!”常闊的聲音擲地有聲。

常闊出帳之際,阿點跑著尋了過來。

“常叔,我也跟您一起去!”

常闊剛想讓他留下,卻見平日遲鈍的阿點,此刻更快自己一步開口:“常叔,您彆忘了,我也是將軍呢!將軍都是要打仗的!”

“好一個將軍都是要打仗的!我大盛軍中有此不竭不懼之氣,何愁不能擊退倭敵!”常闊眼中現出一絲欣慰振奮的笑意:“好孩子,走,拿上刀,隨常叔出海殺敵去!”

……

秋冬海麵多見西北風向,由西北方向出發,去往東南,順風而行,風可為助力。反之,便是逆風而行,船行速度會被拖慢。

故而常歲寧一行人自耽羅島折返趕回的時間,便被拖長了數倍之久。

加之冇了雨霧作為掩護,掩藏行蹤無疑變得更加困難,務必要更加小心謹慎。

幸而倭軍此刻的焦點皆在前方戰事之上,後方巡邏難免要鬆懈一些,因此,常歲寧一行前六日的路程有驚無險,稱得上順暢。

直到此一日,派去前方探路的小船和士兵,久久未有折返。

常歲寧心中湧現不好的預感,當機立斷下令改換行船路線,卻還是晚了一步。

倭軍的船隻忽然從三麵出現,將他們包圍起來。

此一次的處境,與先前幾次都不同,之前常歲寧等人遭遇的倭兵,多是遊擊巡邏的隊伍,通常不會超過百人,殺起來壓力不大。

但這一次……

常歲寧握著劍鞘,環視周圍密密麻麻的倭軍船隻,粗略估計,應有千人之眾。

這些倭兵應當是趕去前線支援補給的士兵,從他們後麵一些船隻的大小規製來看,其中應當押送著不少補給物資。

軍中物資緊張慣了的常歲寧,腦子裡頭一個反應便是——搶過來。

心裡的麻袋已經準備好了,但實施起來顯然不是易事。

在這片海域上,一支百人隊伍,撞到千名倭兵,莫說搶東西了,保命都是天大的難事。

縱然常歲寧等人絕不至於蠢笨到穿著大盛兵服衣甲,在海上傻乎乎地晃悠,專等著被倭兵盯上,而是在離開耽羅時便扮作了倭兵打扮,但這份偽裝隻可遠觀,註定是經不起如此近身試探的……

專門學了些倭語的唐醒帶著幾人回話,試著裝傻充愣了好一會兒,然而對麵的倭軍並不買賬,反而警惕而惱怒地拔了刀,口中拿倭語下令圍殺——

“這些人必然是該死的盛軍假扮的奸細!殺了他們!”

“留上幾個活口,交給藤原大將軍處置審問!”

“把他們的頭顱統統都割下來,掛在前線戰船之上威懾盛軍……到時藤原大將軍必會記我等一樁大功!”

那些倭軍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舉著刀,叫囂著,邊將船駛近。

“大人,這下怎麼辦?”唐醒拔劍之際,邊向身側少女請示。

“應當不難辦。”常歲寧接過長弓,迅速搭箭,微眯起一隻眼睛,長箭“咻”地一聲離弦,精準地穿透一名為首倭軍的咽喉——

再次搭箭時,她道:“一人殺十個,如此即可。”

唐醒難得愕然了一下:“……”

好一個“如此即可”啊。

那少女還能抽空與他打趣:“一日殺十人,此等經曆,難道不新奇嗎?”

唐醒揮劍擋去一支迎麵飛來的箭,已顧不上去愕然了,隻哭笑不得地應道:“新奇……怎一個新奇了得!”

常歲寧再次挽弓,凝眸瞄準倭敵:“待我殺夠十個,便替你殺上幾個。”

“……我一個也殺不了哇!”船艙裡,抱頭鼠竄的無絕叫苦道:“可彆將我那份也算上了!”

殺人他不在行,他隻會殺橘子,胃口好了,一天能殺上大半筐!

“那你躲好。”

眼看雙方距離逼近,少女取過長槍,一躍而起,直接殺上倭軍逼近撞來的船隻。

唐醒立即揮劍緊跟而上,邊殺邊在心裡數著,一個,兩個……三個!

唐醒雖非正統軍士出身,但有功夫在身,多年來遊曆四方,看誰有本領,便原地拜師學藝,一來二去,便練就了一身旁人比不得的好劍法。

尋常十餘人,是近不了他的身的。

倭軍雖更擅水上攻襲,但若咬牙撐住,不懼負傷,真讓唐醒殺上十來個,倒也不成問題。

但並非人人皆是唐醒,更不可能人人皆是常歲寧,更多人遠遠不曾具備以一當十的能力,尤其是在海上對戰凶殘的倭軍。

正麵對打,是行不通的。

且無論多麼嚴整的軍心,一旦死亡人數超過三成,人心便會急速潰散。

“先隨我往前,殺出一道出口!”

常歲寧手中長槍捅穿一名倭軍胸膛,抵著向前數步,同時反腿一擊,將一名倭軍掃落海中,邊對唐醒道:“聽我指揮行事!”

常歲寧帶領眾人廝殺間,朝身後船艙方向喊道:“無絕,帶人將東西備上!”

無絕迴應一聲,趕忙在船艙裡扒拉出了兩口大箱子,快速打開。

唐醒等人跟隨常歲寧,目標明確一致,往前方殺去。

倭軍選用了包抄的圍擊之法,兵力在四麵均勻分佈,每麵方位約合二百人餘,有常歲寧在前開路,鼓舞士氣,很快得以殺出一條血路。

倭軍自不可能放任他們離開,在後方奮力追擊。

為首的倭人統領臉上擠出嗜殺而輕蔑的笑意,拿倭語高聲說道:“這片海域曆來為我們主宰,你們這些不思進取的無能盛人,今日註定是逃不出去的!”

話音落,卻見前方船隻上,方纔那帶頭廝殺的少女此刻走上船尾,似乎聽懂了他的話一般,似笑非笑地問:“是嗎?”

下一刻,便見她抬起右手,做了個“放”的手勢。

有些手勢在戰場上似乎是超越語言互通的存在,倭軍隻當她要下令放箭,未有停下行船,隻命令前排船上立即豎起盾牌防禦。

但他們未曾想到的是,他們眼中不思進取的盛人,並非是要放箭。

一支支被點燃的火藥筒,順著風投到他們船上。

時下火藥爆炸性有限,單是通過引爆火藥,並不足以造成大範圍的傷害,因此火藥在戰事上發揮的作用,多停留在“助燃”之上。

那些倭兵見到火藥筒落到自己船上,便認為對方是想要燒船引起慌亂。

“不必慌亂!”

倭軍統領急聲下令間,將落到腳邊將要炸開的兩隻火藥筒,踢下船去,欲借海水滅之。

其他倭兵也紛紛效仿。

然而他們很快發現,那些未來得及被踢落水中的火藥筒炸開後,除了有火花迸濺之外,還伴隨著嗆人的氣味,那氣味遠不止火藥本身——

隨著吸入,許多倭軍開始咳嗽流淚不止,逐漸無法清晰視物,難以呼吸。

這是因為火藥筒中摻雜了大量的石灰粉,隨著爆炸,便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而那些外筒經過特殊處理的火藥筒,一經落水,很快便湧起巨大的濃煙,煙霧擴散,再度遮蔽了倭軍的視線。

常歲寧方纔帶人殺出一條血路,便是為了充分利用風向。

看著已亂了陣腳的倭軍船隻隊伍,及那滾滾濃煙,唐醒反應了片刻後,眼睛裡閃現驚奇的光芒——以火藥製造煙幕,並釋放石灰粉?!

他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種用途……

此法在海戰中帶來的殺傷力,要遠勝於尋常火攻!

火藥如此用途,雖不見火起,卻可殺敵於無形!

有幸見此“利器”麵世,唐醒不可遏止地激動起來,轉頭看向身側少女:“大人……”

“待煙霧淡些,掩好口鼻,速戰速決,一個不留。”常歲寧觀望了片刻後,即轉身返回船艙,邊交待道:“記得把東西都帶上,儘快行船上路。”

唐醒驀地提高了聲音,精神百倍地應道:“是!”

……

“你是說,那常闊已親自登船,指揮戰事?”

天色近暗之際,藤原麻呂盤腿穩坐於後方戰船之內,聽罷吉見扶之言,被“常闊”二字勾起了舊刺般的回憶。

吉見扶滿眼譏笑之色:“是!他那掛著主帥之名的女兒,已不知躲藏到哪裡去了,竟讓他一個瘸腿殘缺老翁出麵支撐大局!”

聽得“殘缺”二字,藤原麻呂僅存的那隻眼睛,倏地陰鷙下來。

吉見扶忽地一驚,立即垂首不敢多言。

片刻,他以餘光窺見藤原麻呂緩緩站起了身,最後一縷殘陽將藤原麻呂的身形在船艙壁上投出一大片陰影。

他雙手捧起等候這一日已經多年的倭刀,眼底一片晦暗之色:“既有老友前來,那麼,本將軍理應親自接待。”

無法親手殺掉李效,能用常闊的血來稍泄他心頭舊恨,也好。

且盛國人有言,擒賊先擒王,殺了常闊,便也能一舉殺破盛軍這愚蠢盲目的士氣!

夕陽中,藤原麻呂披甲握刀,周身殺氣畢露,大步跨出了船艙。

398 他必須要站出去(求月票)

從此一戰最初說起,七萬倭軍突襲江都海防,而盛軍可用於在此抵禦的水師,統共不過三萬餘。

除卻前去支援潤州的,各處亦需要兵力來維持最基本的防禦,這三萬餘兵士,已是儘力調集而來。

朝廷最初固然留給了常歲寧八萬大軍,之後又增派三萬,但這十一萬大軍之中,可真正用於水戰的卻是寥寥無幾,主要佈防於陸地之上。如今在此對戰倭軍的水師,已大多是常歲寧這半載以來緊急操練來的成果。

三萬對七萬,人數上便處於劣勢。

更何況,這三萬水師,相較倭軍,水戰經驗到底匱乏,在海上對戰時,通常缺乏應變能力。

相較之下,那七萬倭軍氣勢凶狠,他們舉著刀,船隻橫衝著海浪而來,口中喊著盛軍聽不懂的口號,亢奮貪婪的殺氣幾乎鋪天蓋地。

金副將強撐住局麵,令士兵佈陣,又以戰船上未曾示出的新奇機關威懾倭軍,才得以短暫地穩住防禦。

然而,待到第七日,已近戰疲的大軍當中,有自臨州趕來支援的主將,藉故要帶著自己的三千水師撤退。

他並非江都軍士,更不屬於常歲寧麾下,如今世道這麼亂,多的是自立而起的勢力,他纔不想傻乎乎地在這裡白白葬送性命!

若非新任江都刺史太過強勢,一直拉著他們這些沿海各州一同整肅海防,操練水師,堅持要一同抗倭……他纔不會蹚這趟渾水!

若是先前倭軍遊擊作戰且還罷了……偏偏此次倭軍的攻勢凶猛至極,連戰多日都不肯退去,顯然是鐵了心要取揚州的!

他即便帶著人留下又能如何?結果也隻不過是一同送死而已!

此人下定了決心撤軍,於是他先是不顧軍陣隊形協作,強行使船隻退至後方,而後又借“楚州防禦亦需加強”之由,要帶自己的人撤去。

前方因此陣型大亂,金副將於混亂中強壓下怒氣,出麵阻攔。

楚州三千水師,這數目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而如此緊要關頭,若任由他們離去,軍心必亂!

那名楚州將領全然不聽金副將的勸阻之言,已近到了要撕破臉的地步。

此時,常闊帶兵及時趕到。

作為一品驃騎大將軍,征戰沙場多年的老將,常闊冇有金副將這樣的“好脾氣”及“容人之量”,在問清情況之下,他二話不說,提起斬岫,揮刀削去了那名將領的首級。

“臨陣逃脫,助長倭軍氣焰,亂我軍心者,當誅!”

前方廝殺聲喧囂,此處後方卻忽然鴉雀無聲。

看著屍首分家的將領的殘軀倒下,那些楚州水師,無一不是臉色煞白。

常闊看向他們,喝問道:“楚州副將何在!”

一名副將身形僵硬地站了出來,不知該如何為自己開解才能免去一死,顫聲道:“末將也隻是聽令……”

常闊打斷他的話:“便由你接任楚州主將之位!從此刻起,看好你的兵,凡有欲圖脫逃者,一概皆以逃兵論處!”

那名副將怔怔,主將的腦袋說削就削了……他的腦袋竟不用掉嗎?

常闊一雙威目定定地看著他:“聽清楚了嗎!”

那名副將驀地回神:“末將領命!”

“爾等要清楚,今日吾等所守,非是江都一地,而是大盛疆域!”常闊拄著刀,環視四下,高聲道:“今日無江都楚州或彆州之分,爾等皆為大盛將士,須知傾巢之下無有完卵!”

“老夫不管你們是聽命於何人,但在這片海域上,凡敢臨陣脫逃者,定斬不饒!”

常闊的出現,穩定了軍心,穩住了一度陷入崩散的局麵。

他拄著斬岫,一步步站上了主帥樓船最高處,揮動戰旗,親自指揮戰局。

一個有威望,有作戰經驗的老將,在一場戰事中占據著至關重要的地位。

那些戰船上佈下機關,配合著有序的軍陣,得以發揮出了更大的威力。

戰至傍晚時分,隨著常闊一聲令下,在側方一定範圍內形成了合圍之勢的大盛戰船,被士兵扳動機關後,船弩萬箭齊發,一舉射殺了近千名倭軍。

這一稱得上大規模的殺傷之舉,大大挫傷了倭軍的氣焰。

之後,纔有吉見扶向藤原麻呂通傳常闊親自前來,登船指揮戰事的一幕。

眼見己方士氣受挫,藤原麻呂亦親自登船指揮大局。

至此時,他已知曉,此前是盛軍刻意掩藏機關利器與軍陣,這些盛軍,並非之前表現出的那般守舊無能……

但是,那又如何?

“真正的強者如同利刃難掩鋒芒,唯有弱者才需要於暗中百般掩藏!”

“盛軍至今纔敢以真麵目示人,不外乎自知不敵罷了!”

“正因盛軍知曉自己的弱小之處,纔會妄圖以詭計壯大自身!”

“縱是盛軍的誘敵之計又如何,一切機關軍陣,不過雕蟲小技,且被這些無能之輩握在手中,便更加如同紙糊之障,一擊即破,根本不足為懼!”

“大盛氣數已亡,此一戰,我要我倭國武士,十日之內占下江都!”

“吼!吼!吼!”吉見扶舉刀呼喝,海麵之上,應和聲震天。

剛有退卻之勢的倭軍,再度捲土重來。

海麵之上,廝殺聲徹夜未消。

常闊將一應機關軍陣悉數用上,才得以勉強支撐住戰局,但軍士疲憊,也已是擺在眼前的事實。

次日,海上忽起了風雨,同樣陷入疲怠的倭軍不得不停下對戰,醫治傷兵,補充體力,調整商榷戰術。

戰中,藤原麻呂本欲先殺掉常闊,但盛軍陣法嚴密,他根本冇有機會靠近對方戰船,便遲遲無法付諸行動。

通過這兩日激烈的對戰,他逐漸看出了端倪,這些大盛水師的素質雖然遠遠比不上當年的玄策水師,但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兵械、機關、軍陣,卻果真不可小覷。

他此前那些輕蔑之言,為的是鼓舞士氣,有些話,騙騙士兵可以,若連自己也騙了,那死期便不遠了。

但若讓他就此撤兵,卻也是絕不可能的事。

他們在這片海域上遊蕩半載,觀望良久,此番他終於親自集結重兵,便務必要一鼓作氣攻下江都,否則士氣衰疲,再戰便註定不利,天皇和那些大名必然也會加以責備——

況且,當下他隻是暫時受阻,而絕非處於劣勢之中……在此戰中占據上風的,仍然是他藤原家的軍旗!

藤原正與麾下軍師商議對策之際,一名武士快步入得船艙內,帶來了一則很蹊蹺的訊息——本該在昨日送達的一批補給,至今未見蹤影。

他們讓人前去接應查探,卻遲遲杳無音訊。

藤原麻呂眉心緊皺。

千人之眾,押送著食物,軍械及藥物……如此規模的隊伍,怎會突然杳無音信?

“近日海上並無大風浪,即便遇到了什麼意外,卻也不該連一個前來報信的人都冇有……”一名軍師神情驚惑地道:“莫非他們全部遭遇了不測,無一活口?!”

但是,能將他們千名兵士,儘數滅殺於海上……那會是一支怎樣龐大的勢力?!

依常理推斷,能將一方全數滅殺的,必然擁有近乎碾壓性的實力……對方或有三千人眾?

“大將軍……莫非是盛軍狡詐,竟繞去了我軍後方攻襲?!”

聽得這個猜測,受挫的吉見扶不由地急躁地踱步起來:“可是他們這些廢物不通海戰,不是從不敢踏出防禦半步的嗎!又是何時悄無聲息地繞去了後方海域!”

眼下的形勢遠不如他想象中順利!

“全是假的。”藤原麻呂冷笑出聲:“一味守舊,止步不前是假的。不敢踏出防禦追擊,自然也能是假的。”

這半年來他們看到的一切,全是盛軍偽裝出來的假象——

正如他所言,弱者再如何偽裝,也改變不了弱者的事實,但是……在戰事上,過多的未知,便意味著會出現諸多不受掌控的變故。

若盛軍果真繞去了後方,隻怕後續的物資補給會出現更多差池……士兵不能冇有食物和傷藥。

盛軍此中誘敵之詐,或比他想象中要更加危險……

為防遲則生變,當下之計,唯有速戰速決,儘快擊潰盛軍!

但有常闊在此主持大局,便冇有速戰的可能……他必須要先殺掉常闊!

片刻後,藤原麻呂眼神陰鷙地問:“這些時日抓來的俘虜何在?”

在對戰的過程中,他們抓到了近百名活口俘虜。

盛人假仁假義,最喜歡談什麼同袍之誼,活捉盛軍俘虜,一直很有必要。若利用得當,便可挫殺對方士氣。

既然他冇辦法接近常闊,不如逼迫常闊主動站出來!

在藤原麻呂的示意下,吉見扶將抓來的百名俘虜,統統押去了前方戰船的甲板上。

藤原麻呂遣出士兵向常闊傳話,聲稱與常闊多年未見,想與常闊單獨切磋一番,他將秉承武士之道,與常闊公平公正地一決高下。

並允諾,若常闊能夠得勝,他即放還那百名俘虜,並退兵十日,言出必行。

而常闊若是不肯答應……

“你們是死是活,全看那常闊有無膽量應戰了!”

吉見扶將被綁縛住手腳的老康猛地推倒,一腳重重踩在老康的後背上,獰笑著道:“倘若常闊冇有這個膽子,那今日我便將爾等頭顱砍下,統統懸掛在我倭國戰旗之下!”

“在那之前,我會先剁了你們的手腳,好讓你們大盛的士兵好好看看,他們口中威風凜凜的常大將軍究竟是何等窩囊之輩!”

“對了,還有你……”吉見扶一把揪住身側婦人散亂的髮髻,眼中閃過渾濁的光芒:“方纔才瞧見,中間竟然還有個娘子軍!看來不用等到攻進江都,便能讓弟兄們嚐嚐大盛女子的滋味了!”

“到時就讓對麵的盛軍見識見識,我們倭國男子的能耐!”

他話音落下,周圍的倭兵立時發出齷齪的應和笑聲。

他說的皆是倭語,薺菜根本聽不懂半個字,但無需聽懂,也能意會他們在說些什麼汙言穢語。

狼狽不堪的薺菜臉上現出不屑笑意,斜睨著身形矮小的吉見扶:“小小玩意兒,還想拿出來羞辱老孃,我怕你鼻孔喝水——夠嗆!”

她當時是為救下郝浣,纔不慎落入了這些倭賊手中。

什麼嚴刑,什麼羞辱,隻管來好了,她要是向這些倭賊求一句饒,她都不姓郝!

這些倭賊就算割下她的腦袋,她臨了也得啐他們一臉!

隻要她不服軟,撐住了這口氣,不彎下脊梁,任憑這些倭賊使出什麼手段,都休想挫傷對麵的士氣!

吉見扶並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但見她神情不屑,便罵道:“無知粗婦,待我騰出手來,倒要親自看看你的骨頭到底能有多硬!”

繼而,他看向被自己踩在腳下,頭髮花白,卻無半分懼色的老兵,冷笑著道:“為表‘誠意’,我軍須向常大將軍獻上一物!”

雨水從灰色的天幕上方砸落下來,混著飛濺的鮮血,在空氣中盪出一片猩紅的血霧。

很快,一隻血淋淋的手,被送到了常闊麵前。

阿點眼中忽然現出憤怒又心疼的淚光:“……這是康叔的手!”

康叔的左手受過戰傷,隻剩下了兩根指頭,他數過的,不會錯!

阿點說著,眼淚已經滾了出來,他抬手抹了把淚水,轉身就要往船艙外走:“我要帶康叔回來,給他包紮,吃藥!”

“阿點!”常闊眼神沉沉,抬手把阿點攔下。

阿點不肯再讓眼淚掉下,大聲道:“常叔,他們要打架,我去和他們打!”

“大人的事,小孩子靠後。”

常闊拄著刀,右腿微顫地站起身來,神情卻威嚴堅毅:“剛好,我也有一筆舊賬要和他清算。”

當年被折磨得殘缺不全,被倭人用長槍穿透,懸掛在藤原戰船上的同袍好友,是他心底揮之不去的舊恨。

“倭人陰毒,這藤原麻呂忽然有此提議,逼您單獨應戰,定是有備而來!大將軍,您萬萬不可中了他們的計!”

“大將軍,您若是……”

常闊抬手,打斷了部下們的勸阻:“我打了多少年的仗,什麼彎彎繞繞看不透,哪裡還需要你們來提醒!”

但是這一回,局麵如此,他必須要站出去。

399 這是在交代後事嗎?

常闊答應了藤原麻呂想要單獨“比試”的要求。

但他有兩個條件,第一,立即釋放全部俘虜人質。第二,比試的時辰定在明日卯時天亮之後——

前去回話的是何武虎和一名通曉倭語的軍師,何武虎嗓門洪亮,站在船頭,豎眉朝對麵道:“如今天色將晚,念及你們藤原將軍目力殘損,恐天黑視物不清,我們常大將軍不願勝之不武,特將比試的時辰選在明日晨早!”

那名軍師也中氣十足地將何武虎的原話轉達。

吉見扶聞聽此言,口中咒罵著,來到藤原麻呂麵前,憤怒難當地將此事說明後,唾罵道:“……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死到臨頭,竟然還敢逞口舌之能!”

幾名倭國軍師一時也麵露不忿。

盤坐於上首的藤原麻呂,卻隻是輕蔑地笑了一聲。

“常闊此人,向來擅長口舌之利。”他道:“盛人作戰,有戰前罵陣這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在,為的便是激怒敵人,而彰顯自身威風。我倘若為此動怒,便是中了這拙劣的計謀。”

“正是如此!”一名軍師道:“大將軍不必為此動怒,依我等來看,那常闊有舊疾在身,怕是在船上站得太久,自己站不起來了,纔會藉此推托到明日!”

另名軍師也譏諷道:“由此看來,不過是紙糊的老虎,不得不應戰之下的虛張聲勢而已!”

藤原麻呂緩緩勾唇,獨存的眼中有殺氣在流動:“嘴上的威風,不是真的威風,我便等他到明日……”

“明日,我要讓所有的盛軍親眼看著,常闊是如何被我踩在腳下,如何向我求饒的。”

吉見扶應和一聲,暫且壓下憤怒,詢問道:“大將軍,盛軍還提出要我們立時釋放俘虜!”

藤原麻呂:“先放一半的人回去——告訴常闊,比試尚未開始,本將軍願意放還一半俘虜,已經很有誠意了。”

吉見扶雖不滿,卻也未再多言,下去照辦了。

上前交接的人是何武虎。

吉見扶讓人從左到右,清點半數俘虜,但在點到中間的老康和薺菜時,忽而露出了一個戲謔的笑,拿生硬的盛語道:“隻剩最後一個了。”

“先放她回去……!”失去了左手,依舊被困縛押跪在船板上,麵色蒼白,滿臉汗水的老康,聲音仍舊擲地有聲。

“先放康叔!”薺菜擰著眉,看向老康,語氣堅決:“您回去治傷,不過一夜而已,我年輕,撐得住!”

說著,她生怕這些生性殘忍暴虐的倭軍又要想出什麼折磨人的花招,抬頭向何武虎喝道:“何校尉愣著乾什麼,還不趕緊帶康叔回去!”

何武虎被她吼的一個激靈,腳比腦子更快,上前一把扶起老康。

吉見扶抬手指著主動留下的薺菜,轉頭不知和身邊幾個倭兵說了什麼,他們便一起笑了起來。

何武虎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從這些刺耳的笑聲,和齷齪的神態中,也能猜到了七七八八。

何武虎麻利地替老康解開繩子,一邊頭也不抬地說了句:“薺菜大姐,你彆害怕!”

他的聲音悶啞粗糙,藏著壓抑的怒氣。

薺菜跪得筆直:“老孃這輩子,就冇怕過啥!”

何武虎冇再吭聲了,扶著老康,讓人帶著那一半俘虜回去。

但他很快又去而複返。

他讓人劃著一艘小船靠近,帶著七虎等十多名士兵,在離薺菜等人所隔十步開外處停下。

麵對倭兵的喝問,以及讓他們退後的威脅,何武虎毫不讓步:“你們這些倭軍不講信義,在明日放人之前,老子要親眼看著俺們的人毫髮無損!”

經譯兵轉述後,那些倭兵又報給吉見扶,然而何武虎態度強勢,雙方嗆了半晌,險些動刀,最終在倭軍一名將領的嗬斥下,倭兵到底還是默許了何武虎等人的行徑。

夜色降臨在海麵之上,雨還在下著,砸在肌膚上,如針般冰涼刺骨。

薺菜等人仍被迫跪在雨中。

薺菜每每抬頭看向前方,都能瞧見何武虎像一尊雕塑般,雙腿跨開而立,右手握著刀,直直地盯著她這邊的動靜。

船上點了燈,隱約還能瞧見那鬍鬚雜亂的大漢一臉凶神惡煞,好似正月裡的門神。

薺菜瞧得久了,卻又覺得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上,莫名又顯出幾分憨氣來。

薺菜雖然不怕,但她也不傻,她不是想不到自己女子的身份被髮現後,有可能會麵臨怎樣的遭遇。

此刻這尊門神在此,倒是幫她擋了邪祟,冇給那些烏糟糟的東西近身的機會。

薺菜的視線,從何武虎身上,又移到何武虎身旁站著的郝浣身上,四目遙遙對視間,薺菜倏地向手臂上還紮著傷布的郝浣,露出了一個狼狽卻暢快的笑容。

這是什麼?這就是一起出生入死,從血裡殺出來的同袍之誼啊……縱然今日真死在這片海上,又怎麼能說不值得呢?

將何武虎等人的戒備和監視看在眼中,吉見扶怒火中燒,卻又滿眼嘲弄。

明早將人放回去又如何?此戰他們倭國必勝,他們想得到想征服想踩碎的東西,之後有的是機會!

到那時,任憑他們處置的,遠不止是這個粗鄙婦人,在彼岸廣闊的盛國土地上,更有享受不完的美酒好肉,和驅使不儘的奴隸!

吉見扶滿眼勢在必得,轉身返回船艙內。

“大將軍,倭人奸詐,毫無信義可言,隻怕明日他們會……”

常闊的船艙內,金副將等部將都在,此刻仍在試圖勸說常闊。

常闊打斷他們的話:“不管他們有冇有信義,我都必須答應此事。現如今外麵什麼情形,你們難道看不見嗎?”

金副將下意識地看向船艙外,回想起方纔一路來此所見所聞。

放眼望去,除了傷兵煎熬的呻吟聲,各處士兵臉上更多的是疲憊之下的無望。

不安,恐懼,充斥在每個角落裡。

一些年紀小些的士兵,甚至偷偷在抹眼淚。

“我們堂堂華夏國邦,與倭島之流不同。”常闊道:“倭人可以置俘虜於不顧,但我們不能。”

“若倭軍今日是借這些人質,脅迫我開國門,我斷然不會答應,縱然不顧同袍生死,卻是為守大義,無可指摘。”

“但是,他們隻是脅迫一個叫常闊的老匹夫,出麵去和藤原打上一場。”常闊道:“如此局麵,我軍本就處於下風,我若再甘縮於後,任由倭軍虐殺淩辱我軍俘虜,人心便要散了。”

“此處軍心,不能因我常闊一人而散,否則若此戰落敗,我便為千古罪人!”常闊凝聲道:“穩固軍心,亦是將領之職。”

“但倭軍逼您出麵,顯然是……”金副將忍不住道:“請恕屬下直言,若您明日敗在藤原麻呂手中,豈不是同樣打擊士氣?”

這必然是那藤原麻呂的算計之一!

“敗也有不同的敗法。”常闊眉眼堅毅:“我縱然敗,卻也要拿出大盛的脊梁,以我性命激發士氣,縱敗也算值得!”

“大將軍!”聽得這似乎抱了死誌之言,金副將驟然紅了眼睛,屈膝單腿跪下,抱拳求道:“可是您若有什麼閃失,誰來指揮大局!”

“廢話,我即便死了,卻還有主帥!”常闊看向船艙外深濃的夜色,篤通道:“歲寧一定會及時趕回來的。”

殿下擅長推演局勢,從一開始也料到了藤原麻呂會集重兵攻打江都防禦,如此,她便也必然清楚,若無她指揮戰局,此處士兵至多可以支撐到幾時。

所以,他斷定,殿下一定會及時趕回。

此處戰況慘烈,殿下未出現於人前,非是她退縮,而是她需要在後方親自佈局,她所涉險境,遠超此處之險。

此次抗倭之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艱難……但他相信,有殿下在,這些倭賊便絕不可能得逞!

常闊看向金副將等人:“聽我的,你們隻管安心等著歲寧回來。”

說到“歲寧”二字時,常闊的眼睛已在告訴眾人,這不是撫慰人心之言,而是真切的篤信。

這份看似“寵女無度”的篤信,於常闊而言,卻是無比紮實的。

殿下並不會帶援兵前來,但她一人,便可抵千軍萬馬。

論起斬殺倭賊,殿下是放眼大盛,獨一無二,最鋒利的那把劍。

昔日擊退倭兵的關鍵之戰,便全由殿下一人指揮。在這片海域上,論起用兵,佈局,籌謀,判斷,抉擇,冇人能比得上殿下,抗倭大元帥之職,隻能是殿下的。

縱然不提昔日榮耀,此刻外麵那些士兵,比起他,更信重的也是殿下。

因為帶著他們擊殺徐正業,收複江都的人,是寧遠將軍常歲寧,而不是他這個糟老頭子。

士兵和將領之間,會因為一同拚殺打過勝仗,而建立起牢固的羈絆和信任。

他們很多人腰間都掛著寧遠將軍“開過光”的銅錢,甚至當初能夠留在江都,還是他們主動在抓鬮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那個橫空出世的少女將軍,正因超出了世俗認知的範疇,在諸多“可為旁人所不能為”的加持之下,在一定程度上,在她麾下士兵眼中,已經成為了某種奇蹟的化身。

奇蹟二字,會給人帶來超乎尋常的勇氣,勇氣即為士氣。

此刻士氣不振,同他們遲遲見不到主帥前來,也有脫不開的乾係。

一場戰事中,主帥是士兵們最大的主心骨。

而此刻在很多士兵眼中,他們的主帥仍在潤州禦敵,甚至生死未卜,自然人心難安。

所以,隻要殿下能夠回來,他即便當真死在藤原麻呂手中,也影響不了大局。

這一點,藤原麻呂顯然並不知曉,這蠢東西當真以為殺了他,就能定下此戰勝負。

殊不知,他常闊算個啥?

真正能左右大局軍心的,是他閨女殿下!

藤原麻呂能想到這個?慢慢猜去吧!

常闊一點不怵,甚至眉眼間還有兩分得意洋洋之色。

“行了,不必多說了,且待明日!”常闊阻止了手下們再說下去,瞪眼道:“一個個的都把臉上的晦氣收一收,老子且還拎得動斬岫,未必就會輸給那獨眼兒鱉,不用急著給我哭喪!”

金副將欲言又止,到底冇敢再吭聲。

若是換作十多年前,那藤原麻呂膽敢要和大將軍單挑,那他且算那藤原麻呂是個人物,可如今大將軍年事已高,又有疾痛在身……那藤原小人,擺明瞭是趁虛而入!

他們憤怒,不齒,但局勢所迫,大將軍之意已決……

常闊問罷老康的情形後,略微安心下來,把部下都趕了出去,喝了藥,便吹燈躺下歇息,準備養精蓄銳。

但右腿的疼痛卻讓他翻來覆去難以入睡。

他的腿疾每到冬日都格外難熬,此刻又在海上,潮冷之氣侵體,加之一直高度集中,站立指揮戰局,此刻發作得便尤為嚴重。

宣安大長公主給他的藥丸,他接連吞了好些,卻也隻能稍微緩解。

常闊忍著疼痛,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黑漆漆的船頂,在心中默數著時辰。

他選擇拖延一夜,並非是為了自己這條廢腿,也不是為了激怒藤原麻呂。

殿下必然不分晝夜,在全力趕來,一夜的時間,是他留給殿下趕路的時間。

戰場之上,部下與主公之間,務必要傾力協作,彼此誰都不怕死,才能打勝仗。

或許,這將是他與殿下之間最後一次協作了。

但也無妨,他這輩子還能和殿下重聚,已是莫大幸事了。

常闊按下一切思緒,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養神,直到天際微微泛起名為破曉的灰藍色。

雨已經停了。

金副將頭一個走進船艙內,親自幫常闊穿戴盔甲。

常闊將一枚玉佩交給了金副將,叮囑道:“老金,回頭代我將此物交給歲安那臭小子。”

金副將接過那玉佩,還殘留著自家大將軍掌心裡的溫熱——

所以,大將軍……這是在同他交代後事嗎?

思及此,金副將本能地對常闊接下來的話生出抗拒。

直到他聽自家大將軍道:“告訴他,讓他找他阿孃去。”

金副將:“?”

等等,歲安郎君的孃親,不是早就去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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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孩子去找已故的阿孃……這得是怎麼個找法兒?!

總不能是……殉葬吧!

金副將被這個猜想嚇得一個激靈。

縱然大將軍即將身涉險境,那他也忍不住要說道兩句了……為人父母,哪有這麼對待孩子的!

“他娘冇死。”常闊及時切斷下屬的“說道”,冷哼著道:“活得滋潤著呢。”

金副將驀地瞪大了眼睛。

歲安郎君的阿孃冇死?!

那為何大將軍要對外宣稱喪妻?

莫非是對方的身份不宜見光?

總不能……是有夫之婦吧!

金副將的腦子都要冒出火花了,麵對自家大將軍口中的“後事”,心態已從“屬下一個字都不想聽”,轉變成了“求您再多說兩句吧”——

眼看常闊要往外走去,金副將趕忙跟上兩步,低聲問道:“大將軍……此事您能否再明言一些?”

見常闊扭頭看來,金副將忙解釋道:“……如此大事,單憑這一枚玉佩,若連個名姓都冇有,屬下擔心郎君會無從找起!”

總之不是他想聽,是歲安郎君需要!

常闊冷哼一聲:“這個不用你來操心,隻要我前腳一死,那女人必然後腳便要敲鑼打鼓接她兒子回去。”

他道:“我之所以留下這枚玉佩和這句話,隻是當爹的,想親口給那臭小子一個交代,也好叫他心中有個分辨。”

金副將欲言又止,神情痛苦,隻覺同時有兩道重刑加身。

一是擔心大將軍的安危,二是惦記大將軍的秘密。

但大將軍不想明言,如此關頭,他若再追問,那就不禮貌了。

金副將唯有死死壓下心底的求知慾,將那枚玉佩貼身妥善藏好,並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來日方能將東西交到歲安郎君手中,不負大將軍所托。

思及此,金副將神思一滯,忽而抬頭看向前方那盔甲加身,腳步微跛的背影。

所以,大將軍選擇將此物托付給他,會不會就是為了給他一個活下去的念想,以免他之後眼見大將軍出事,情緒失控之下會失去求生欲?

金副將驟然紅了眼角。

阿點等人,都早早地等在了船艙外。

“常叔,待會兒我會盯緊他們的,免得他們暗中乾壞事!”阿點眼眶紅紅的,聲音和神態都有些緊繃,約是夜裡擔心到冇能睡好。

“好孩子。”常闊笑著點頭,抬頭摸了摸阿點高高的頭頂:“彆怕,這一戰,我們一定輸不了。”

他冇說自己一定不會出事,但他確信,此一戰不會輸。

他是這樣和阿點說的,也是這樣和眾將士們說的——

主將戰船處在中間位置,此刻隨著常闊走出來,四麵戰船上守著的士兵,皆朝常闊行禮,口中喊著:“大將軍!”

常闊的視線一點點環視著那些或老成或年少的臉龐。

此刻晨霧濃重,唯有人氣聚集之處可驅散一二。空氣中瀰漫著的不安卻比晨霧更加濃重,且難以被驅散。

濕寒的濃霧伴隨著鹹濕的海風,侵入每個人心頭,像是在時刻提醒著他們,此處不是他們所熟悉的戰場,這片陌生的海麵上,隱藏著太多讓他們難以應對的凶險和殺機。

同袍的慘死,倭軍在海麵上的有恃無恐和囂張嘴臉……種種所見,都在愈發加重他們內心深處本能的恐懼。

而現如今,常大將軍也要被迫與藤原麻呂“比試”,萬一大將軍不敵……

忐忑與恐慌在無聲蔓延。

常闊感受得到這一切,而他有義務消解這一切。

但他不曾粉飾危機,篤言自己一定能全身而退,而是直言道:“……今日,老夫縱死於藤原麻呂刀下,卻也絕不代表我大盛要屈於倭人之下!”

“自古以來,為抗擊欲亡我華夏之異賊,殉身的英雄好漢數不勝數,昔日他們可以死,今日我常闊亦可死!”

常闊麵容肅正,聲音高昂有力:“我縱死,然抗敵之誌不滅!”

聽著這近乎悲壯之言,四下有將士們微紅了眼睛,都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刀劍。

緊接著,又聽那道聲音斬釘截鐵地道:“你們要記住,今日即便我死了,卻也還有主帥在!”

主帥?

四下眾將士神情顫動,主帥會出現在此處嗎?

他們都說潤州形勢也很艱難,主帥根本無法脫身,倭賊先攻襲潤州,為的就是拖住主帥和更多兵力。

“主帥絕不會置江都與爾等不顧!”常闊的聲音更高了幾分:“老夫向你們立誓保證,三日之內,主帥必會趕到!”

四下突然喧囂起來,像是被一把火點燃,火光轟然蔓延,驅散著空氣中的寒潮。

三日內,主帥當真能趕回來?!

有士兵一手攥著武器,另隻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拿紅繩綁著的銅錢,眼底湧起一絲希望。

“世人有言,我常闊之女常歲寧乃將星轉世,為救世而來。我自己的女兒我比旁人更清楚,而我亦認定,此言非虛!”常闊毫不掩飾語氣裡的篤定:“自揚言七十三日殺徐賊始,她凡行事之前,百官世人皆道不能!然而,她凡承諾之事,縱無人看好,她卻從未食言!”

“事事皆可證明,她就是能為常人所不能!”

“這一次,她既然說過,隻要她在一日,絕不會叫倭賊犯境半步——”常闊一字一頓,近乎用最大的聲音道:“那麼,她定然也能做到!”

“爾等要做的,便是在主帥歸來之前,守好這片海域,不要敗了氣勢!”竭力高聲之下,常闊紅了脖子和臉龐,眼眶眼珠也在泛紅:“都聽清楚了嗎?!”

“是!”

眾將士們齊聲高呼,舉著手中長槍刀劍相應。

有將軍屈一膝衝常闊跪下,啞著聲音大聲地道:“末將同大將軍保證,定率部下死守此處,恭候主帥至最後一刻!”

其他將領也紛紛跪下表態,立誓必會死守這片海域,絕不後退半步。

常闊眼角泛起一絲淚光,定聲道了個:“好!”

如此便夠了。

他可以死,但他的死,絕不可擊垮士氣。

他務必要將士們儘可能地撐住這口氣,等候殿下趕來。

這已是他所能做的一切了。

前方的船隻緩緩向兩側避開,讓開了一條水路,常闊立在戰船上方,往前方倭軍所在駛去。

此艘戰船兩側,無數道將士們的視線,皆在注視著船頭上方的那道威嚴不可侵犯的身影。

“該交人了!”前方,站了一夜的何武虎讓人將船駛得更近,衝對麵的倭軍道。

那些倭軍得了指令,便將餘下的俘虜都拖拽起來,在何武虎的船隻還未能完全上前時,就粗暴地將一群俘虜或推或踢了出去,郝浣等人連忙伸手去接人,但還是有幾人從兩船的縫隙中掉進了海裡。

看著那幾人在冰涼的海水中狼狽掙紮,那些倭兵們發出惡劣戲弄的笑聲。

何武虎咬牙切齒地罵了句:“狗日的玩意兒!”

跪了一夜,渾身僵硬,手上的繩子還未被解開的薺菜也險些被推落水中,幸而郝浣及時將她拉住。

水中的同伴被拽了上來,餘下的也都順利上了船,何武虎趕忙讓人為他們鬆綁。

船隻往後側方駛去,見到逆行向前的大船,一名被俘虜的士兵立刻紅了眼睛:“……都是我們冇用,拖累了常大將軍!”

“行了!拿出氣勢來,多殺幾個倭賊,比什麼都強!”何武虎悶著聲音道。

薺菜看向那艘戰船,心中也儘是擔憂——她已不指望神佛保佑,她隻盼著大人能儘快趕回來纔好。

藤原麻呂的戰船也從倭軍船隊中行駛而出。

最後,他與常闊踏上了同一艘被清空過的老舊戰船,此處,便是他們今日比試的“擂台”。

此一艘戰船橫向錨泊於海麵之上,二人於船頭對麵而立,身後各自是自己的大軍與排列整齊的戰船。

“常大將軍,這麼多年過去,終於有機會與您當麵敘舊了。”

藤原麻呂臉上含著笑意,拿稱得上標準的大盛官話說道。

他手中握著倭刀,穿著寬大的武士袍,腳下踩著木屐,看起來就像是和熟人友好切磋那般隨意。

可他對麵站著的不是友人,而是身披甲冑的敵方將軍,藤原麻呂如此姿態,便顯出了傲慢輕蔑之氣。

“冇想到你還活著。”常闊看著麵前之人那隻殘缺的眼睛,道:“禍害遺千年,這話果然不假。”

藤原麻呂不怒反笑,他的笑聲甚至稱得上愉悅,並道:“我很喜歡你們大盛的語言,通俗,深刻,那些傳世的詩文更是璀璨而妙不可言。”

他的眼中有著不加掩飾的嚮往與野心:“豐茂的土地,才能滋養出如此之多,璀璨的寶物。”

常闊冷笑道:“然而德不配位,必有災殃。我華夏之地誕育瑰寶無數,卻非負德背義的蠻劣之族可以占有!”

“常大將軍,真理並不在您口中,而在你我刀下。”藤原麻呂說著,微側身,抬手揮袖望向身後船體,忽然問:“常大將軍可還記得這艘船嗎?”

他拿追憶的語氣道:“當年,我就是在這艘船上,不慎敗於貴國皇太子手下……”

他微仰首,看向頭頂霧氣濁濁的晨空,雙手微抬起:“幸而天不亡我!”

語落,他拿握刀的那隻手,指向常闊腳下所在的位置,猙獰的麵孔上蕩起令人悚然的笑意:“當年,也是在這艘船上,常大將軍遙遙見到了同袍手足最後一麵。”

常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腳下的船板上,似乎還浸染著晦暗難除的陳年血跡。

“時隔太久,我已記不得那名鐵骨錚錚的英雄姓甚名誰了,但常大將軍必然記得……”藤原麻呂笑著問:“故友英靈在此,常大將軍此刻站在此處,可覺得親切嗎?”

常闊無聲攥緊了十指,片刻,抬起頭來,卻不見太多情緒外露之色,隻定聲道:“看來藤原將軍倒是念舊之人。那麼,今日選在這艘船上,是想再敗一次嗎?”

藤原笑了一聲:“那就要看常大將軍您的本領了。”

“如此,老夫定當儘力而為,不叫異族來客抱憾而歸!”常闊話音落,手中大刀猛地頓落於身側船板之上,提步之際,而又猛地拔起,掠起凶悍刀氣,向藤原攻去。

藤原臉色一收,眉眼湧現洶湧殺意,連連後退數步,避開常闊的攻勢,同時拔出手中鍛造鋒利的倭刀。

二人正麵過下十數招,常闊尚不見處於下風之勢。

藤原麻呂眼神微變,手中攻勢愈發密集。

二人身後的戰船上,各自有擂鼓助陣之音響起,代表著大盛與倭國的戰旗,拂動於霧氣之中,似要直入雲霄。

藤原麻呂再次逼近常闊,抬手揮刀。

常闊雙手握刀,格擋之際,藤原麻呂另隻手中忽然從袖中滑出一柄短刀。

常闊臉色一變,仰身往後躲避,率先避開要害,然而那柄短刀卻被藤原麻呂壓低,猛地送入了他的右腿血肉之中。

那柄短刀鋒利至極,且與尋常刀身不同,形狀如尖錐,破開血肉之後,便直入腿骨!

常闊疼得臉頰鬍鬚抽動,本就不便的右腿幾近難以站立,他拿斬岫猛地震開藤原麻呂,勉強後撤數步後,右腿到底不受控製地跪了下去。

常闊咬著牙,一聲悶哼也不曾發出,猛地將那柄深深刺入腿骨中的短刀拔出。

而這短短瞬間,藤原麻呂已經再次攻來,那柄長刀眼看便要落在常闊頭頂。

常闊眼神驟變,雙手舉刀擋在頭頂,巨大的衝力壓迫之下,他的另一隻腿也跪了下去。

此刻他這一命,是斬岫給的。

但凡換一把刀,都冇可能擋得下這一擊。

而斬岫是殿下贈予他的——

他務必要用這把殿下所贈寶刀,再拖延得久一些!

“倭賊鼠輩,安能殺我!”

常闊忽然猛喝一聲,周身猛地爆發出一股猛力,托著斬岫竭力站起身來,硬生生地逼開了藤原的刀。

藤原麻呂被逼退數步,常闊也往後退開,腳步踉蹌數下,將斬岫拄在身前,才勉強穩住身形,嘴角則有鮮血溢位。

“常大將軍,寶刀未老!”藤原麻呂改為雙手握刀,嘴角掠出凶狠的笑意:“但看來,也僅止於此了!”

他雙手將刀側握於身側,快步向常闊襲來,刀尖在船板上劃過,木屑飛蕩。

401 多殺幾個,給咱們抬轎

麵對藤原麻呂的攻勢,常闊未有躲避,未有於原處靜候蓄力,而是忽然再次提起斬岫,拖著那條傷上加傷的腿,朝藤原麻呂直迎而去。

接下來的每一次交手,常闊似乎都存下了與藤原麻呂同歸於儘的決心。

他存了死誌,無絲毫顧忌,出手全是寧可自損一千,也要傷敵八百的不要命的打法。

今日他雖註定死在此處,卻也要至少帶走藤原麻呂半條性命!

他要讓他身後的大盛將士們都好好看著,大盛將骨便當如此,寧折不彎,寧死不屈!

“區區倭賊,何足畏懼!”常闊震聲呼喝間,再次舉刀攻向藤原麻呂,他口中湧出更多鮮血,然而他卻彷彿感受不到痛意。

他如一頭受傷的猛虎,以最後一絲氣力,將軀體的每一處都燃燒起來,誓要將仇敵撕咬粉碎。

他不單點燃了自身,這把火亦蔓延到了他身後的大盛將士之間。

戰船上方負責擂鼓的士兵,定定地望著前方那道丟了頭鍪,花白髮髻散亂的老將身影,已是眼眶通紅,一下下,手下錘擊鼓麵的力氣愈重,眼中胸中似都燃起了熊熊烈火。

下一刻,他手下擊鼓的動作忽然一頓,不禁脫口呼喊:“大將軍!”

“大將軍!”金副將等人亦變了臉色,下意識地往船頭快步靠近。

常闊右側堅實的臂膀被藤原麻呂手中的倭刀劃破,血珠飛濺,斬岫跌落。

然而常闊不退反進,咬牙上前,赤手空拳,以掌心血肉,生生奪卸下了藤原麻呂那鋒利的長刀。

而後,他不給藤原麻呂反製的機會,憑藉自身體力重量優勢,生生地藤原麻呂壓倒在船板之上。

常闊嗆滿了鮮血的嗓中發出一聲怒吼,揮起重拳,便要砸向藤原麻呂的頭部要害。

藤原麻呂側首避開,那一拳砸在船板上方,船板立時開裂,木刺迸濺。

藤原麻呂咬牙切齒,抓起一塊飛落的木刺,猛地刺向常闊的眼眶。

常闊仰首躲避間,藤原麻呂借勢提身,推起常闊之際,奮力一腳踢在常闊的傷腿之上。

常闊踉蹌跪退數步,剛穩住身形,便以左腿支撐起身,再次揮拳,朝著藤原麻呂襲去。

藤原麻呂避開這一擊,擦了擦臉頰上的血跡,眼中浮現出不耐之色。

當下局麵,與他起初設想並不相同——

常闊雖老,雖有殘疾在身,卻仍然很不好對付……當然,此刻也已如強弩之末了,死在他手中,不過遲早之事。

真正讓藤原麻呂不耐煩的,是盛軍此刻被激起的士氣。

這顯然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讓常闊受辱而死,最好能同他求饒,至少是狼狽不堪的……以此重挫盛軍氣勢。

可常闊臨上陣前,先是不知說了什麼煽動人心之言,眼下又拿出如此超乎常人的寧死不屈的氣勢……

這些出身玄策軍的盛人,雖近遲暮,竟還是一身如此難啃的硬骨頭!

既然形勢與所料不同,那還是速戰速決為上……

現在,他便要立即拿常闊的首級祭旗!

不願再耗下去的藤原麻呂眼神暗下,右手在身後打了個手勢,同時藉著避開常闊攻勢,往旁側錯開了位置。

他身後倭軍的戰船之上,有一名藏身暗處的倭軍,無聲扣動了手中弩機,一枚閃著寒光的短箭飛射而出——

“常叔,小心!”

是阿點的聲音。

他的聲音,比那枚短箭更快。

他說過會幫常闊留意倭人暗中使壞,便果真警惕戒備,不曾有片刻大意鬆懈。

事實上,他早在眼見常闊不敵開始,便屢屢要衝上前去相助了,隻是都被勸阻了。

此刻,難過而憤怒的阿點再冇有絲毫猶豫,拋下一架木筏入水,踩著木筏三兩步飛身而起,躍上常闊和藤原麻呂所在的戰船之上。

得阿點方纔那聲提醒,常闊勉強避開了那支短箭,但很快,第二箭便破風而來。

常闊的動作已經變得遲緩,是阿點及時將他撲倒在地。

阿點將常闊護在身下,拿後背替常闊擋了一箭。

他抱著常闊快速滾到船艙入口處,避開了那弩手的射程視線,眼中滿是悲憤的淚,不滿控訴道:“你們放暗器,使壞!不守規矩!”

這變故來的很快,擂鼓聲停下,四下嘈雜震亂起來。

“我何時放了暗器?”藤原麻呂抬起空空如也的雙手,“壞了規矩的是你們盛軍,我與常大將軍在此比試,何故會有你這第三人下場?”

“既然你們盛人不講信義——”他拿失望的語氣說著,抬起一隻手,做了個手勢:“那就到此為止吧。”

“倭人使詐,速速隨我接應大將軍!”何武虎大喊了一聲,就要帶人攻上前去。

然而隨著藤原麻呂的手勢落下,前方倭軍大船忽而朝此處駛近,伴隨而來的,還有直衝著常闊和阿點避身之處的箭雨。

那些箭雨一時也擋下了何武虎等人的動作。

“常叔,你彆怕!我保護你!”

見藤原麻呂也撿起了刀,倭軍戰船近在咫尺,為避開環繞而來的殺機,阿點匆忙之下背起常闊,從船尾處跳入海中。

“今日務必以常闊首級祭旗!”

“盛軍言而無信,大勢已去,殺!”

隨著吉見扶興奮嘶啞的喊聲,倭軍吹響了殺敵的號角,數百艘戰船開始調動。

盛軍見狀無不憤慨。

這些倭人,假稱比試,根本就是蓄意逼常大將軍出麵,設計誘殺……繼而又賊喊捉賊,突然動兵!

奸詐倭賊,根本冇有任何信義可言!

“老子做山賊時,都冇這麼無恥過!”何武虎忍無可忍,拔刀殺上前去。

“速去水中接應大將軍與點將軍!”

“——迎敵!迎敵!”

弓弩聲,號角聲,行船聲,急急地在海麵上盪開。

藤原麻呂冇打算讓常闊活著離開。

既然未能借當眾比試切磋殺掉對方,那麼,便隻能退而求其次地將人抓回來,懸掛在他藤原家的戰旗旁,當眾剁下頭顱了。

早在阿點揹著常闊跳入海中之時,便立即有一支倭軍跟隨下水,前去追擊。

阿點本欲帶著常闊遊回盛軍陣營,但那些倭軍阻去了他的方向,他隻能往前方不知名的方向遊去。

阿點精通水性,入水後,為了能遊得更快些,快速地脫下了自己的盔甲與外衣,也將常闊的甲衣扒了下來。

阿點看到常闊身上到處都在流血,絲絲血紅從常闊身上飄出,染紅著一片片冰涼的海水。

阿點害怕極了,死死忍著眼淚,帶著常闊拚命往前遊去。

常闊艱難地轉頭看向後方,眼見那些追命的倭軍已要跟上,趁著阿點帶他浮出水麵呼吸的瞬間,聲音艱難地道:“好孩子,聽常叔的話……你先自己回去搬救兵,常叔在這裡等著你帶人過來……快去。”

阿點忍著淚,繼續帶他往前遊:“我不去,你騙人!”

常闊試圖用最後的力氣推開阿點:“常叔不騙人……騙人的是小狗。”

“我不要常叔做小狗!”阿點將他拽得更緊了:“我要常叔不死!”

他已經知道了,人一旦死了,就會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很久很久都不會回來!

殿下回來,就吃了很多苦,走了好遠的路!

常叔年紀這麼大,又總是腿疼,不能走那麼遠的路,也不能吃那樣多的苦!

常闊已近冇了力氣,忽然笑了一下:“傻阿點,你會死的……”

“不怕,我和常叔一起死,肯定就能一起回來……到時我還可以揹著您走遠路,剛好把您揹回來!”

聽著這對生死並無完整認知的天真話語,常闊眼角溢位一絲苦澀的憐愛。同時,雖然知覺在減退,但他亦能察覺到身後已然近在咫尺的殺機。

若他自己,死便死了,但他實在不想拖著阿點去死。

常闊內心深處再次迸發出一絲求生欲,他竭力讓自己清醒著,試圖看向前方左右,判斷著能否最後為阿點搏來一線生機。

視線在海水的作用下變得極為模糊,常闊於這朦朧間,隱隱見得前側方有船隻出現,在朝此處駛近。

但那似乎也是倭軍的船隻……

如此之下,便等同前路後路皆被堵死……

常闊在心中歎了口氣,唯有問:“阿點……還記得殿下教過你的那些水下殺敵招式嗎?”

“記得!”

“那好……多殺幾個,陪咱們一起走,待到了黃泉路上,好叫他們給咱們抬轎子。”常闊笑著說:“這樣,常叔就不用阿點來背了……”

“好!常叔,那你抱緊我!”阿點認真應下,忽然在水中轉過身,揮拳擊向一名舉著匕首攻來的倭軍。

很快有更多倭軍襲來,手中皆有短刀匕首之類的武器。

若在陸地上,如此數十人,也絕不是阿點的對手,但此刻是在水中,阿點邊要顧及常闊,邊赤手空拳應對這些水鬼般的倭軍,很快便處在了被動之中。

眼見阿點的手臂被一名倭軍持匕首劃破,已近脫力的常闊主動鬆開了阿點,任由自己墜入後方海水之中。

“常叔!”阿點大驚失色,驀地轉頭要去抓住常闊,但幾名倭軍很快將他死死纏住。

腥鹹的海水冇過口鼻,常闊在水中睜著雙眼,透過晃動著的水幕看向上方扭曲變形的穹頂。

霧氣好像散去了,厚厚的雲層堆積著,不見朝陽的蹤跡。

但恍惚間,常闊好像出現了幻覺,隱約覺得似有朝陽灑落的暖意出現在他身上。

常闊忽然覺得安寧,幾乎要閉上眼睛了。

但下一刻,他漂浮下墜的身體,卻忽然被一道力氣扶正。

有人握住他的手臂,將他拉出了水麵。

常闊忽然看到了一雙被海水洗過,愈發湛亮,卻盛滿了緊張之色的眼睛。

在下水前除去了身上假扮倭軍的兵服,此刻隻穿著一身黑袍的少女,朝他呼喚道:“老常!”

這道清淩淩的聲音落在常闊耳中,猶如天外來音般不真切,令人分不清虛實。

他口中吐出幾口水來,怔怔地看著眼前少女,眼中忽然湧出大顆的淚水。

粗糙強悍的沙場英雄,斷骨流血、生死當前也不見半分懼色的猛虎般的人物,此刻在這黑袍少女麵前,陡然變得脆弱微小。

見他還能哭,常歲寧鬆口氣,將他交給緊跟而至的元祥等人,自己則奮力往前遊去——

遊動間,少女摸出了藏在靴側的短刀。

水中近身搏殺,短刃兵器最為稱手。

阿點被兩名倭兵一左一右鉗製住,奮力掙紮卻仍無法甩脫。

另一名倭兵快速遊來,手中握著匕首,便要刺向阿點。

就在阿點以為自己避無可避之際,他忽覺左右的禁錮突然消失——

下一刻,一隻手從後方握住他的手臂,藉著水中浮力,將他往後拽去。

阿點下意識地看著握著自己手臂的那隻手,細長白皙,骨節分明,而有力。

同時,那隻手的主人越過了他,將他擋在身後的瞬間,反手持短刀,快速利落地劃開了那名倭軍的脖頸。

看著擋在身前的背影,阿點喜極而泣:“殿下!”

讓人把常闊先帶上船,跟隨常歲寧上前的元祥聽得這聲呼喊,短暫地愣了一下,阿點將軍喊常娘子什麼?

是他聽錯了嗎?

但阿點的神智本就不同於常人,又值此危急情形之下,元祥來不及細究,趕忙加入了殺敵之列。

他上前時,隻見前方倭軍,凡失去了行動能力,往水中分散墜落而去的,竟已有七八個!

這纔多大會兒工夫?

看著那在迅速被染紅的海水中,一路往前遊殺而去的少女背影,元祥實在冇忍住呆了一下。

目之所見,那少女殺伐果斷,招招致命,於水中殺人的身法格外靈巧。

須知水中對敵,動作會因阻力變得滯慢,但仔細看來,那少女的動作甚至比那些熟知水性的倭軍更要快上近一倍之多!

那些倭軍在她手下,似乎成了束手待宰的羔羊,根本冇有還手之力。

一片血霧中,直到眼見常歲寧一手從後方環繞,猛地擰斷了一名倭軍的脖子,頸骨斷裂的聲音響起,元祥才驀地回神,遊撲上前。

——他突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當初在京中,常娘子醉酒跌入池塘那回……他家大都督能保住性命,也稱得上實力過硬了!

402 她纔是最大的殺器

常闊被帶到船上時,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

“三清祖師在上……怎麼傷成了這幅模樣!”

見到渾身是傷,生死不知的常闊,這些時日在船上吃橘子吃的臉都黃了的無絕,此刻臉色一下子就白了回來,心慌不已地道:“快,船上都有什麼藥,都快快給他用上!”

話音剛落下片刻,隻見又被撈上來一個,這個要好上很多,好歹是有意識的——

阿點肩上,背上,手臂上都受了傷,但他頭一件事便是撲到常闊身邊,哭著喊:“常叔,您彆死!”

他都冇跟上呢,到時誰來背常叔!

“放心,你常叔他暫時還冇死呢。隻是他這個人一貫好麵子,你這麼個哭法兒,萬一叫他覺得不死一遭實在下不來台,可如何是好?”無絕安撫道。

阿點哭聲一抽,再不敢讓自己有半顆眼淚掉出來。

無絕讓人先給阿點止血,自己則快步出了船艙,去看海麵上的情形。

唐醒已指揮船隻,圍上前去接應入水搏殺倭兵的常歲寧與元祥等人。

他們一路上且走且反殺擋路的倭兵,船隻,兵服,軍械,都是搶來的。饒是百般小心行路,也仍是幾經生死凶險,才總算得以於今日逆風趕回。

唐醒看向前方激烈廝殺的兩軍,雖仍隔著一段距離,仍能聽得到震耳欲聾的慘烈拚殺聲。

此刻的戰況中,倭軍明顯居於上風,而盛軍則是被動防禦的一方。

戰船號角齊鳴,火箭飛射,殘肢血霧橫飛,不斷有士兵慘叫著掉入海中。

一向好戰嗜殺的吉見扶,率一支船隊攻打頭陣,於兩軍近戰之際,他提著一名親手斬下的盛軍頭顱,臉上掛著猙獰的笑,拿語調生硬的盛語,高聲喊道:“常闊已死,願意降服我倭國者,可以不死!”

他們攻破此處已是必然,大盛土地如此廣闊,來日需要有大量盛奴的存在,來為他們倭國效力!

隨著吉見扶此言,四下的倭軍皆在高呼著“常闊已死”的“事實”。

“我大盛泱泱大國,豈有道理降於卑劣小族!”

金副將強忍著眼眶中的淚水,震聲高呼道:“倭人卑劣至極,常大將軍為顧全大局,為換回俘兵,為安軍心,為全大盛尊嚴,明知有詐,仍不懼應戰!”

“當下常大將軍屍骨未寒,我等若逃,若降,便枉為人也!”

金副將顯然已經信了倭兵口中的常闊已死之言,這般局麵下,由不得他不信。

常闊的死訊很快蔓延傳遞,四下無不悲憤至極。

“眾將士們,隨我為常大將軍報仇雪恨!”

“今日我等縱然粉身碎骨,也要死守此處!活下來的將士們,可候主帥歸來!”

常闊臨去前的那句“三日之內,主帥必能趕回”,迴響在每個將士心頭。

盛軍士氣激憤,一時間無人肯降。

然而倭軍的氣焰卻更為囂張,許多倭兵也已信了常闊已死的高呼,至此,壓在他們心頭的那座大山徹底被移去。

在他們眼中,出身玄策軍,曾為盛太子左膀右臂的常闊纔是此戰最大的威脅。

至於那個虛名大於本領的主帥,莫說此刻她根本不敢出麵,即便她敢現身,也根本不足為懼!同樣要被他們殺了祭旗!

因而,在許多倭軍將領眼中,常闊是蠢笨不堪的,明知答應比試與送死無異,卻還要為了所謂信義尊嚴出麵,保全了尊嚴和士氣又如何?他一死,盛軍便如無頭蒼蠅……難道他真指望他那乳臭未乾的女兒來支撐大局嗎?

當下,常闊已死,大患已除,便真正是他們大舉攻入大盛之時了!

吉見扶當眾宣稱,要以盛軍首級記軍功,每取一名盛軍頭顱,待攻入江都後,便可拿來換十兩黃金,及一名大盛奴仆。

若能斬殺盛軍將領,獎賞則翻百倍,另賜房屋良田。

言辭間,儼然已然將江都視作了囊中之物,並在商議著要如何瓜分了。

那些倭軍聽得這些獎賞,眼睛都在放光,口中肆無忌憚地叫囂著。

吉見扶帶領著一隊親兵,殺上了盛軍的一艘戰船。

金副將帶人竭力抵擋著,卻仍然眼睜睜地看著吉見扶殺了守旗的士兵,跨上了最高處的旗台,揮刀砍向那筆直的旗杆,口中猖獗地奚落道:“常闊已死,這無用的常家軍旗也該一併消失了!”

他手中倭刀高高揚起,攔腰砍在旗杆之上。

然而那堅固的旗杆倒下之前,他卻更先一步從旗台上方跌落了下去。

在吉見扶落刀之際,一支破空飛來的弩箭,忽然刺穿了他的左肩。

下一刻,一道自側方出現的黑影,身形如風,踩著船欄,縱身躍到旗台上方,抬手握住了即將從中折斷倒下的軍旗。

那道自側方忽然出現的身影,身穿黑袍,未著盔甲與首鎧,因此那張年少而如新雨海棠般穠麗的麵龐,便更為清晰地出現在了周圍人等的視線當中——

“……主帥?!”

正與倭軍廝殺的金副將猛地大怔,甚至覺得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直到那從旗台上方摔落的吉見扶,也認出了來人。

“原來是盛軍主帥……”他咬牙折斷肩頭的箭矢,甩開部下的攙扶,拿起刀,站起身來:“來得正好,剛好來得及與你父親共赴黃泉路!”

“上次,讓你從我刀下逃過一命,這回,你可就冇那麼好運了……”

他拿倭語說著,眼神凶狠地拿手中的刀指向了旗台上方的少女。

居高臨下而立的黑袍少女,側首看向他,微濕的眉眼間,卻是上次交手時他不曾見過的冷冽顏色。

對上那雙近乎睥睨的眉眼,吉見扶幾乎本能地察覺到了異樣的危險,但一切都來得太快了——

被他攔腰斬斷的旗杆,此刻上半段連同軍旗,被少女握在手中,豎在身側。下半段光禿禿的旗杆,則仍然插立於旗台之上。

此刻,那下半段旗杆被那黑袍少女忽而抬腿橫劈掃斷,半截旗杆飛起,被她抬手接住,而後驀地呼嘯著向他飛襲而來——

帶著斷裂利刺的堅硬旗杆如同一截長槍,一瞬間精準無誤地刺透了他的喉嚨。

此前那名在他眼中爭強好勝,並被他所傷的少女,此時甚至未屑與他多言一字。

她隻是這樣隨手殺掉了他,甚至不曾拔劍。

吉見扶張了張嘴巴,卻有更多的鮮血從口中湧出,他手中長刀跌落,試圖捂住喉嚨,卻顫栗倒地。

此刻籠罩他的,除了瀕臨死亡的恐懼之外,還有另一重不知名的未知恐懼。

吉見扶的手下也如同見了鬼一般,驚得連連後退。

常歲寧抬手,用力地將半段旗杆重新插入了腳下的旗台之中。

她身上黑袍濕透,紮束起的馬尾也因被水浸濕而顯得淩亂,但這些皆不損她周身殺伐凜冽的氣勢。

她此刻站在那裡,在無數盛軍眼中,便如同從天而降的救星,亦如遲來的朝陽終於破雲而出。

“快看……那是主帥!”

“主帥回來了!”

“末將參見主帥!”

激動振奮的山呼聲依次傳開,從一艘船上,傳遞到另一艘更遠的船上。

與常歲寧臨近的七八艘戰船之上,因吉見扶之死,及元祥等人的突然加入,讓許多倭兵暫時選擇退卻觀望回稟,就在這短暫的間隙中,常歲寧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周圍眾將士的耳中——

“你們以三萬之力,在此抵擋七萬倭軍多日,堪稱難得,是為可敬之師!”

“你們日日勤練,無一日懈怠,你們隨我殺過徐正業,收複江都,每入一城,皆得百姓夾道相迎,你們每個人,都是百姓眼中的英雄!”

“而我們的親人和百姓,此刻皆在身後祈盼捷訊,你們此時站在這裡,集自身所能與萬民之念,便是整個大盛最精銳的水師!絕不輸當年的玄策水師半分!”

“此戰仍未結束,故而你們要牢牢記住,你們誰都不弱,倭軍凶殘,那就比他們更凶殘!倭軍囂張,我們便要比他們更囂張!”

“同樣是人,皆是血肉之軀,而我大盛士兵身高體魄,遠勝爾等小小倭賊!今在我大盛海域之內,又豈容他們作祟肆虐!”

海風掠起少女腮邊一縷淩亂的烏髮,她立在軍旗旁側,身姿挺拔如竹,眉眼間俱是殺敵之決心:“眾將士聽令——”

“末將在!”

為首的金副將抱拳單膝重重跪地。

其餘將士也立時響應,應和聲鋪天蓋地。

“黃海遼闊,可做吾等埋骨之地,卻不可叫倭賊踐踏半分!”少女的聲音清亮決然:“我常歲寧在此與諸位起誓,此戰雖艱,卻必勝!我不能保證每個人都能活著回去,但我可以向你們允諾,此戰之後,生者領功進爵,死者一一追封,福澤庇護家眷後族,英魂永存史書之上!”

少女語落,揮劍斬斷一縷飄散的髮絲,以表立誓之心。

她最後一字一頓地道:“故而今日此時,請諸位隨我守好國門,克殺倭賊,護衛吾等身後大盛疆域!且以不折之誌,建不世功勳!”

“是!”

“克殺倭賊!護我疆域!”

“殺——!”

號角被再次吹響,擂鼓聲響徹雲霄,滿懷視死如歸的激昂戰意。

遙遙看著士氣突然暴漲的盛軍,和那高立旗台之上的黑影,藤原麻呂眼神暗下。

原來,相比那些機關軍陣,她,纔是此一戰中,藏得最好的最大殺器。

403 造出自己想要的天意(補更)

而現在,他好像也能真正明白常闊為何敢毫不惜力地赴死了……

因為,從始至終,大盛真正的領軍者,便不是他想象中的常闊,而正是這個年僅十七的小姑娘。

常闊的死,帶給盛軍的影響,並冇有他想象中來得這麼大,更不足以毀滅盛軍的一切士氣。

盛軍此刻的氣勢已經說明,他們真正所效忠服從的,就是這位名義上的抗倭大元帥……

哪怕這聽來似乎很荒謬,但卻是擺在眼前的事實。

那麼,他也要收一收對這個小姑孃的輕視之心才行了。

且在這充斥了偽裝的戰術之下,他也有必要重新審視一下這場戰事了……掌握主動權的人,真的是他嗎?

但對麵鋪天蓋地而來的士氣,卻未曾留給藤原麻呂太多思考的時間。

且局麵如此,正如大盛那句老話,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

他不可能因為盛軍之前有太多偽裝,便放棄眼下打出來的優勢,就此輕易退去——那樣一來,等同自毀長城,己軍士氣受挫,再戰不利,將給這場戰事帶來真正的滅頂之災!

現下,他要先看看,這位年少的盛軍主帥,究竟有何過人之處,能以女子之身,被盛軍擁戴至此!

藤原麻呂很快讓心腹頂上了吉見扶的先鋒之位,並親自指揮全程,根據戰局迅速調整戰術。

起初,他亦被盛軍的氣勢所震,由此生出對常歲寧的重新審視之心。

但冷靜下來後,他很快又覺得不足為懼,那常歲寧再如何得盛軍擁戴,卻也不曾帶來援軍……

盛軍為守此地,已將能用的殺器全都使了出來,當下在人數上占據優勢的仍舊是他們倭軍!

常歲寧也不過隻是一個十七歲的小女娘而已,雖有顯赫戰功,卻無任何海戰經驗……當下,難道真能憑她一人之力,從而扭轉戰局嗎?

這個設想,單是想一想,便讓他想要發笑。

非是他執意輕敵,而是常理如此,當下若有第二種可能,根本是說不通的!

但在接下來的戰局中,“說不通”的事情卻是一樁接著一樁,不由分說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正如他分析的那般,盛軍已將能用的軍陣和機關軍械全都用了一遍,此刻縱然換了指揮之人,但軍陣還是那些軍陣,兵器還是那些兵器,士兵分明也還是那些士兵……

可是不知為何,它們與他們在此刻協作之下,卻發揮出了遠勝先前的威力!

若說此前在常闊,或其他將領的帶領下,那些軍陣機關的威力隻發揮出了三四成的話,那麼眼下,則被髮揮出了十成十!

是因為士氣的暴增嗎?

不,不僅是……

透過混雜的對戰,藤原麻呂的視線試圖再度找尋到那道少女身影,一時卻未能如願。

他雖看不到她,卻看得到在她的指揮下,而格外秩序分明的盛軍。

他們以船列陣,又於戰船上各司其位,陣型變幻間,甚至屢屢成功從側麵圍殺了幾支過百人的倭軍。

放眼大局看去,他們不再甘於原地防守,而逐漸有了化被動為主動的跡象……

反觀己方倭軍,相較之下,竟顯出了秩序混亂的劣勢來,一些倭軍中間,甚至有人開始推諉責任,互相埋怨推搡。

“倭軍之所以最喜歡遊擊作戰,不單是因為他們熟悉各海域情況,擅長於海上突擊,另外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因——”

常歲寧正與金副將幾人道:“那便是他們紀律鬆散,生性趨利避害,眼中隻有利益而無信義,隻有小我而無大我,遠不及我大盛士兵這般秩序嚴明,懂得相互協作。”

“且他們中間,通常多見個人勢力。”常歲寧立在船頭,看向幾艘往後退去的倭軍戰船,道:“他們或出自某個家族,或是某位大名養著的武士,亦或是海上倭寇出身,各自效忠的對象不同。”

“他們能聚集在此,且有如此氣焰,歸根結底,皆是覬覦大盛的土地和財富。既是為利益而來,那麼,當利益出現分歧時,他們之間便會出現混亂——”

她道:“相比於還未到手的財富,性命二字,纔是當下他們麵前最大的利益。”

這就會造成,當他們麵對殺傷力大大增強的盛軍,和與預料中不同的局麵時,誰都不甘心衝在最前麵,急著去做枉死之人。

內亂就是這樣開啟的。

若說的傲慢一些,常歲寧願將這些倭軍稱之為:“在這片海麵上,他們分則各自為虎,合則一灘爛泥,戰得越久便越顯弊端。”

從某種長遠的大局層麵上來說,打七萬聚集而來的倭兵,遠比打七萬遊擊的倭兵,來得更省力,更能拔高勝算。

從此刻一時局麵來看,因麵對的倭軍數目劇增,她的士兵也會因此傷亡慘烈,但從長遠而計,卻是在降低傷亡。

若從一開始起,便任由倭軍四麵遊擊,逐麵擊破各處防禦,以我之短防彼之長,長此以往,結局必敗無疑。

說得冷血些,在既定的敗局麵前,一切的傷亡都將冇有任何價值和意義,死了也是白死。

尤其是麵對異族,大盛不能敗,抗倭之戰必須要贏,所以常歲寧一步步逼迫倭軍集兵來攻,造就了此時局麵。

戰爭帶來的傷亡是殘忍的,但此時死戰,是為了身後大盛無數子民的性命和尊嚴不受倭軍屠戮。

她罪在當下,然而慈難掌兵,若身為將領,不能堅毅果斷地做出抉擇,便將付出更慘痛的代價,帶來更大的傷亡……這一點,常歲寧在領兵之初,曾得到過十分慘痛的教訓。

從那之後,她便深知,她唯一要做的便是,讓每一場避無可避的戰役發揮出它最大的“價值”,帶來最長久的和平。

這次,也不例外。

此一戰,她要讓倭國付出從未有過的慘重代價,留下難以磨滅的深刻教訓,讓他們不敢再試圖覬覦大盛,安分守己,遠不止十餘年!

但再激昂的士氣,也改變不了士兵會疲怠的客觀事實。

殺敵隻用人來殺,永遠是最笨的打法。若想在敵我雙方戰力懸殊的情況下,儘可能地減少己方人力損耗,便需要藉助外力。

軍陣與機關皆為外力,但常歲寧事先為倭軍準備的,不止這些。

唐醒也想到了在趕回來的路上,通過那些特殊改製過的火藥筒,在水中製造出的煙幕,但此計很挑距離,並十分受製於雙方所在的方位與風向……

小麵積的打法,或是守城之戰時,敵我位置分明,隻要風向附和預期,必然格外好用。但海上大場麵對戰之際,很難將這麼多的敵軍戰船儘數引到符合風向的方位,再者便是——

“可惜此時海上無風。”唐醒十分惋惜地道:“不然憑藉大人讓人新造之物,此一戰,定能更添勝算。”

說來也是不巧,今日天色始終陰沉著,卻午後卻遲遲不見有像樣的海風吹過來。

“冇有風也很好。”常歲寧道:“冇有既定之風,我們便可以隨意造出自己想要的風向。”

唐醒聽得愣住,任憑他自認見多識廣頭腦靈活,卻也總會因為這位刺史大人的話而感到摸不著頭腦……

但因清楚地知道刺史大人不是傻子,斷然說不出傻話,於是唐醒便時常陷入自我懷疑當中。

“大人的意思是……”很慚愧,他近來竟經常問出這句話。

常歲寧:“至多再等一個時辰,便能有我們想要的風了。”

“看天吃飯”這種事,在戰場上,吃上了是幸運,吃不上卻也是常態。

風向無疑是至關重要的,但若將一場戰事的勝算,過多寄托到風向之上,也從來不符合常歲寧的行事習慣。

若說風向是天意,而此刻天意不肯向她傾斜的話,她或選擇親手“造出”自己想要的天意來。

常歲寧已問過金副將了,經哨兵回報,至多再有一個時辰,便能等到此次補給物資送達。

在那可在水中造出煙幕的火藥筒製成之後,她又托沈三貓帶領工匠另造一物,而經過數次修正,竟有意外的進展被那些巧匠們碰撞了出來——

沈三貓與她約定了一個日期,允諾必會在那之前,將她想要的數目造出來,並送到前線。

此時離約定的日期僅剩下三日,而下次補給,在五日之後。

所以常歲寧斷定,此次的補給中,定有她需要的東西。

秋冬之際,天色暗得更早一些,尤其今日天氣陰沉,黑夜必會更早降臨。

漸漸暗下的天色提醒著倭軍,他們已經血戰了一整日,但卻不曾往前行進半步,反而傷亡慘重,遠超過盛軍!

盛軍所列那些軍陣,通常以船體機關及手中兵械輔之,以致他們根本無從近身,隻能受製被困。

至此,已戰疲且冇了耐心的倭軍將領,開始出麵請求藤原麻呂,暫時後撤休整,再重新製定進攻計劃。

午後,藤原麻呂為震懾那些內訌的勢力,下令斬殺了近十名將領,才勉強維持住了局麵。

此刻眼見天色將暗,聽著下屬想要後撤休整的提議,藤原麻呂眼中閃過不甘之色。

他不甘就此退去,但又不得不認真考量權衡。

但很快,一個突發的狀況,卻免去了他的不甘與考量——

他縱然想答應就此撤去休整,卻也已經來不及了。

404 天不肯賜,吾自造之

常歲寧等待的這批補給,在預料的一個時辰之內送到了。

後方負責接應補給物資的盛軍很快發現,此次運送補給的船隻要多於之前,而那些船上,帶來了先前未曾見過的東西。

奇怪的是,那些東西既非食物藥材,也非軍械火藥,也不像是什麼新奇的機關之物——

眼看那一台台一人高還有餘的長方形木製之物,被士兵們快速搬抬了下來,唐醒滿眼意外之色:“大人,這些莫非是……風箱?!”

“確切來說,是經過了改良的風箱。”常歲寧道:“那些匠工們,為它取名為,雙動風箱。”

往上追溯,風箱的出現,為燒製冶煉之術的精進帶來了極大的助益,大大提高了爐火的溫度。

但風箱發展至今,大多隻停留在單向送風,通過一推一拉,才能將風送出。

而此刻常歲寧口中的“雙動風箱”,則是推拉之間皆可造風,兩端各有進氣口,極大程度地增添了送風速度,並且可以實現持續送風,出風量大而持久。

之前,常歲寧吩咐沈三貓令人製造風箱,隻提了一個要求——若能在原有基礎上,稍作提升送風速度,那便再好不過。

不曾想,那些自行投來江都、及孟列暗中尋來的匠人們,在各路巧思碰撞之下,竟給了她一個大驚喜,造出瞭如此跨越性的新物。

此等良物,之後用於冶煉坊中,無疑也是一大利器。

嚴格來說,風箱本就是為燒製而生,此刻它出現在海戰之上,纔是出人意料的。

然而,出人意料,曆來是出奇製勝的不二前提。

“傳令下去,將此兩百颱風箱,迅速分到前方五十艘先鋒戰船之上,每船置四台,每颱風箱令四人輪番守用。”常歲寧吩咐道:“一切就緒後,聽我號令,造風。”

“是!”

聽得少女口中的“造風”二字,唐醒心底驀地激起一層不知名的波瀾——曆來,風之所向,皆為天賜。然而此刻,天不賜風,卻有人要憑藉人力,在這片海域上,自行造出她想要的大風。

此一種“天不肯賜,吾自造之”之感,帶給了唐醒一種奇異的震撼。

很快,這震撼即被具化。

隨著那些特製的火藥筒,被投射到倭軍戰船之上,而又被倭軍掃落水中之後,原本無風的海麵之上,忽有狂風大作,呼嘯著發出“呼呼”風鳴。

且這風向十分詭異,皆直衝倭軍戰船而去,它們似被人為控製著,霸道地鼓起煙霧。

那些煙霧被風向裹挾,也在空氣中形成了具有形態的氣流,如同有了生命,向倭軍覆蓋而去。

很快,煙幕中炸開的石灰粉等物,開始在空氣中發揮效用,使得那些打前陣的倭軍,陸續陷入了慌亂之中。

反觀盛軍,他們皆以麵巾覆住口鼻,而有風箱在手,他們亦可隨時藉助手中風力,及時驅逐有跡象要回竄的煙霧。

巨風與煙霧,皆是突然大作,那些已經戰疲的倭軍甚至來不及分辨到底發生了什麼,因此愈發恐慌。

仍有大量的火藥筒,藉助戰船上的投射機關,被投擲到倭軍戰船之間。

嘶喊聲,急令聲,戰船擠撞聲,聲聲混亂。

緊接著,常歲寧又讓士兵抱出事先紮束好的稻草,以海水打濕外部,點燃內芯,大量堆積在小船之上。如此足足十餘艘無人的小船,順風駛向倭軍陣營,滾起更大的濃煙。

這些稻草內部,也填充了石灰等物,騰起的煙霧殺傷力,完全不輸那些特製的火藥筒。

但相較之下,特製的火藥筒更難防備撲滅,方便分散投擲,適合拿來打頭陣,待敵軍陷入混亂,失去行動力後,再以稻草焚煙,便更為經濟實用。

畢竟火藥造價不菲,常歲寧更提倡“該花得花,能省則省”的作戰原則。

隨著煙霧越來越濃,許多倭軍皆已目不能開,涕淚橫流。

而他們的恐慌,不僅僅來自身體視覺的受創,更有心理上的衝擊——

須知當下海戰所用兵器,多為刀矛,弓箭,及戰船上所裝設的彈射機關之流。

若論戰術,自古以來倒是便有火攻,起初是以火船攻之,自大盛起,因火藥被運用到戰事之中,便又出現了助燃的火箭。

但海上忽生煙幕,如此對敵之法,卻是從未有過的。

“從未有過”,意味著巨大的未知。

一種武器的殺傷力最強之時,永遠是它首次大規模麵世之際——若它原本的殺傷力有六成,首次使用,必能達到十成,餘下四成,是它給人心帶來的威懾。

看著眼前的滔天煙幕,唐醒已能斷定,此一戰,無論結果如何,必然都會揭開海戰的新篇,在海戰史上留下濃重一筆。

雙動風箱,火藥入水……未曾藉助半分外力,在海上騰起製敵煙幕……今日他唐醒縱然葬身此地,能有幸參與此等戰況,卻也值了!

征戰多年的元祥也很激動,此刻看著對麵倭軍的情形,不禁欽佩難當地道:“主帥,您今日此計,簡直是蚩尤再世!”

常歲寧微轉頭看向他:“?”

“古書有雲,蚩尤能作大霧,使軍士昏迷,以此取勝!”元祥滿眼拜服之色:“您比之蚩尤,有過之而無不及!”

回頭,他定要將此一戰,詳詳細細地寫給大都督聽!

常·蚩尤再世·歲寧,微抬眉,認下了這個稱號。

兩名部將快步上前,滿麵振奮,迫不及待地請示道:“主帥,趁倭軍大亂,可要下令率兵上前攻殺?!”

“不急。”常歲寧道:“等他們再亂一些。”

她的將士,傷亡者已經太多,接下來,她要用最小的代價殺敵。

此刻煙霧正濃,急於前攻,也容易傷到自己人。

這也是常歲寧之前否定了沈三貓的另一重提議的原因所在——

沈三貓為人,無法以世俗意義上的正邪來定義,在常歲寧令人造出這些摻有石灰的火藥筒時,他曾私下提議,不如在石灰粉之外,再另行加入毒藥,以煙霧投毒,殺敵必能事半功倍。

常歲寧看了他片刻,到底搖了頭:【不妥】

沈三貓連忙跪下請罪,隻當自己暴露出的陰毒一麵,令常歲寧不喜了。

常歲寧與他解釋道:【戰場之上你死我亡,尤其對待倭族異敵,我並無分毫慈悲之心,但恐毒性過大,會傷及己方將士】

很多時候,打起仗來,計劃是一回事,實施是另一回事,萬一遭遇突變風向,恐得不償失,落得反噬收場。

貪慾與殺欲,戰場之上人人皆有,而在此等巨大的挫敵誘惑之前,理智告訴常歲寧,應當選擇先守住麾下將士的安危底線,在此之後,再談其它。

濃煙中,倭軍的隊形愈發混亂了。

遠遠望去,四處的海麵仍是平靜的,於天地間稀薄的夜色中,靜然存在。

但唯有倭軍所在之處,濃煙滔天,嘶叫聲震耳,好似無數惡鬼被困於無間地獄之中,恐懼掙紮著,被天地萬物凝視審判。

盛軍視倭軍如受刑的惡鬼,而倭軍此刻亦視盛軍如惡鬼。

——怎麼會有人在無風的情況下,於海麵之上憑空造出傷人的煙幕?這不是惡鬼又是什麼!

盛軍於他們,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反倒是他們,已經因此陷入了巨大的被動之中!

他們想要逃離,卻因船隻的相互擠撞,而寸步難行,由此陷入更大的混亂當中。

有倭兵不知接下來要麵臨什麼,恐懼心作祟下,慌不擇路地跳入水中,然而眼睛肌膚上沾染著的石灰入水後,卻帶來更大的灼痛之感,痛苦的慘叫聲不斷響起。

“區區煙幕與石灰而已,何足畏懼!”藤原麻呂麵色陰沉地怒斥著:“一群毫無應變之能的廢物!”

他怒手下軍士不爭,屢屢設法穩住局麵,但全都無濟於事,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局麵越來越失控。

藤原麻呂是一位稱得上出色的軍人,在此情形下,仍能做到冷靜不懼,但他終究無法強迫手下的每一個士兵,都能做到和他一樣冷靜應對。

將軍能做將軍,必有過人之處,而大多士兵一輩子隻能做一個尋常士兵,亦有其根本原因。

哪怕在今日之前,這些倭兵個個氣焰囂張,下手狠辣,披著一件野心與貪婪織就的外衣,便敢肆意虐殺——

但在這件外衣被一把突然升起的大火焚燒離體之後,他們終究還是無可避免露出了鼠輩本色。

後方的一些船隻艱難地挪動方向後,開始不顧軍令,擅自逃離。

見煙霧稍淡,常歲寧適時抬手下令:“放箭——”

“是!”

薺菜高應一聲,猛地捶動鼓麵,用鼓聲傳出放箭的指令。

各船之上,擂鼓聲相合,一簇簇火箭齊發,落在倭軍的戰船之上。

火箭的目的是為點燃敵方船隻,進一步製造混亂,但因許多倭軍難以視物,來不及躲避,甚至多有中箭倒下的狀況出現。

這無疑讓倭軍愈發恐懼了。

隨著船上燒了起來,他們冇有秩序地逃竄,徹底失去了僅剩不多的協作能力。

火箭還在繼續飛射而來,藤原麻呂的戰船也遭到了殃及。

煙幕雖得以散去大半,但倭軍陣營儼然已釀作了新的火海。

“主帥……!”金副將等人,在那黑袍少女身後拱手請命。

少女未回首看他們,早已乾透的烏髮微有些散亂,幾縷髮絲在初起的夜風中揚起,漆黑的眸中有火光映照閃動——

此刻時機已至,她道:“傳令下去,全軍將士,即刻擊殺倭賊。”

等這一刻已等了太久的金副將等人,聞言神情無不大振,大聲應道:“末將領命!”

他們猛地起身,將要下去傳令之際,卻又聽那少女道:“可都知道,在我軍中,有降者不殺的規矩嗎?”

想到這些時日慘死甚至被虐殺的同袍們,金副將等人雖心有不甘,但仍道:“末將知曉!”

“那你們記住,吾等不通倭語——”常歲寧道:“故,今夜此處,冇有降兵。”

血債需要血償,今夜,她要這些主動進犯的倭軍,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末將……遵命!”

金副將幾人重重抱拳應下,轉身之際,皆紅著眼眶拔出長刀,嘶聲喊道:“主帥有令,即刻殺敵!”

“殺敵!”

甚至有部將悲憤地喊道:“……為我等枉死的同袍,和常大將軍報仇雪恨!殺!”

“為常大將軍報仇雪恨!”

“——殺!”

在振奮的呼喊聲中,唐醒也迸發出一腔熱血,拔劍殺上前去。

藤原麻呂並非一意孤行之人,如此情形,倭軍大勢已去,按說他本該撤軍,但偏偏巨大的混亂讓船隊擠撞難行,大大小小近八百艘戰船,想要重新調整秩序,卻也不是易事。

更何況,此刻許多船上都著了火,盛軍又在此時大舉攻來,各船倭軍自顧不暇,藤原麻呂的命令根本無法順利傳達下去。

偏是此時,一名急赴而來的倭兵,帶回了潤州的戰況。

藤原麻呂著近四萬兵力攻打潤州防線,一是為了牽製盛軍兵力,二來也是寄希望於能攻破潤州,潤州雖然遠次於江都,卻也算一條登陸大盛的路線——

見到那報信的倭兵,藤原麻呂隻盼有捷報傳來,他幾乎揪住了那士兵的衣領:“潤州戰況如何?是勝是敗?!”

若按常理而言,必然是勝!

但今日此處突然翻轉的戰局,卻叫藤原麻呂已無法再堅信“常理”的存在。

“大將軍……我等……於潤州大敗!”那極不容易趕來報信的倭兵,也被眼前的局麵嚇住了,對上藤原麻呂猙獰的麵容,說話聲也愈發顫栗:“……潤州,那裡,有玄策軍相助!”

士兵顫栗的聲音,在說到“玄策軍”時,顫抖得愈發厲害了。

那三個字,是籠罩在他們倭國頭頂上方十餘年之久的恥辱與噩夢,於藤原麻呂而言更是如此。

“——你說什麼?!”藤原麻呂幾乎攥緊了那士兵的脖子,彷彿下一刻便要擰斷:“玄策軍?!怎麼會有玄策軍出現在潤州!”

“他們……他們掛的,的確是玄策軍的舊時軍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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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掛了軍旗……那也不可能是玄策軍!”藤原麻呂眼中震怒與恨意交織,手下猛一用力,掐斷了那名士兵的脖頸。

他一直密切留意著有關玄策軍的一切動向,如今大半玄策軍皆隨崔璟駐守北境,如若調兵前來,絕不可能悄無聲息!

至於餘下的“玄策水師”,此刻皆留守京師,大盛那位聖人,最是在意京師安危,如此關頭,根本不敢也不願將玄策軍分來江南……因此,無論怎麼算,這片海域上此時都不可能會出現玄策軍的蹤跡!

這些冇長腦子的廢物,隻見到一麵軍旗,就被嚇破了膽,並以此作為無能潰敗的藉口……實在該殺!

藤原麻呂揮刀擋落一支飛來的利箭,麵色陰煞無比。

潤州敗了,而此時此處……

一片火海中,大批的盛軍趁亂殺了過來。

他們咆哮著,如一頭傷痕累累的巨獅,終於爆發出了洶湧殺氣,每一刀都帶著為同袍報仇雪恥的狠決。

多日來的恥辱,忐忑,恐懼,悲憤,在此刻皆化作了一雪前恥的激昂力量。

倭軍的慘叫和求饒,並未讓他們手中的刀有片刻遲疑,正因見識過了倭軍的真麵目,所以他們無比清楚,若雙方處境易換,當倭軍手中的刀懸在他們和大盛子民頭頂之際,隻會比他們更加無情殘虐。

主帥說了,倭軍的殺戮,是為殺掠。而他們的殺戮,是為守護疆域百姓,因而他們所戰,即為義戰!

義戰者,揮刀之際,若有遲疑,便是對江山子民的不忠,對天下公道的不義!

盛軍殺意沸騰間,有一名倭軍將領滿麵驚懼地來到藤原麻呂麵前:“大將軍,不好了,盛軍派遣船隻繞至我軍後方,前後夾擊,欲斷絕我等撤軍的可能!”

“——好一個常歲寧!”已被迫親自禦敵的藤原麻呂,怒極反笑,幾近咬牙搓齒地道:“此女竟如此詭詐!”

今日戰局突然天翻地覆,皆因她的出現……而今日此局,她顯然已佈局良久。

其人詭計多端,可恨至極!

此一點,同當初的李效竟很有幾分相通之感!

此刻內心那無法迴避的挫敗與不甘之感,正是昔日他曾在李效身上屢屢“領教”過的……可恨程度,簡直如出一轍!

可李效的存在,至少是稱得上“一目瞭然”的,世人皆知,他是如何一步步成為了盛太子,如何在一場場戰事中立下了威名——

但這個叫做常歲寧的小女娘,她憑的究竟是什麼?!

相比李效,她的存在,甚至是詭異的!

好比一株溫室花草,倏地成為了一柄威力驚人的利劍,甚至無任何前因後果可以解釋!

他不是愚蠢的盛人,他不可能相信那荒誕可笑的將星轉世之說……他隻相信,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務必要弄清楚,她身上究竟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詭計和秘密——然後,他會親手殺了她!

看著眼前已定的敗局,藤原麻呂滿心不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於混戰中,開始儘可能地召集信得過的同族將領,向他們下達軍令。

大約是察覺到了盛軍必殺之心,許多倭軍假降無望之下,開始殊死反抗。

常歲寧將局麵看在眼中,交待道:“傳令下去,讓繞去後方的將士們,不必奮力堵死倭軍的退路。”

麵對她的授意,部下冇有任何猶疑,當即退下執行。

“女郎,您為何要給倭軍留下如此生路?”旁側一名常家的部曲老兵,忍不住問了一句。

“因為過猶不及。”常歲寧看著那些反抗的倭軍,道:“我軍兵力上不占優勢,若勉強堵死倭軍全部退路,讓他們徹底成為困獸,他們便會發瘋拚死反撲,或有依仗人數重創我軍的可能——”

人在“必死之局”中,反抗起來是不要命的。

但若他們尚有一線生機,便會想方設法退離,削弱殊死反抗之心。

“我軍兵少人疲,隻今夜一戰,註定是殺不完的。”少女於戰火濃煙中,凝視前方,定聲道:“但今夜之後,倭軍士氣將被斬殺殆儘。此一戰,可定海上乾坤。”

老兵目露恍然之色,心中不由得再次對眼前的女郎刮目相看,自跟隨女郎離京以來,女郎每每展露出的能力與心性,皆讓他們這些老東西刮目,眼睛都要刮掉幾層皮了。

前方盛軍酣暢殺敵之際,一名海上斥候忽然來報,說是西南方向有大量戰船軍隊正往此處靠近,經探查,乃是援軍!

很快,又有一名斥候趕到,給出了更詳細的訊息:“……援軍兩萬餘,領軍者乃是主帥麾下的白鴻將軍,與楚行將軍!”

那滿臉振奮之色的斥候,纔想起來又報一句:“二位將軍言,潤州已然大捷,倭軍儘數潰散!”

另一名年輕的斥候,看一眼前方勝負分曉的戰局,滿眼崇拜激昂地道:“潤州與江都兩地,皆先後大挫倭軍,主帥果然用兵如神!”

常歲寧眨了下眼睛,不是啊……

眼前的她認了,可潤州大勝是什麼情況?

她離開潤州前,固然事先部署好了一切,但楚行和白鴻所率兵力,與駐守潤州防線的水師加在一起也不過兩萬出頭,麵對近四萬倭軍的攻襲,暫時守住雖不成問題——

但若說大勝,且使士氣正盛的倭軍儘數潰散,此種可能卻是微乎其微。

且據斥候言,楚行他們率兩萬餘援軍前來,縱不論這些時日的傷亡,潤州防線統共也就這麼多人,他們悉數來援,豈非讓潤州防線徹底空守?

這是說不通的,常歲寧也決不相信自己的下屬會做出如此不計後果之舉。

她臨離開潤州防線之前,曾鄭重交待楚行和白鴻,務必守好潤州,等她回去。

有此軍令在,他們即便再憂心江都局麵,卻也不可能置潤州不顧。

這其中,定有她來不及知道的內情與變動。

楚行率一支隊伍先行,很快趕到了此處,登上常歲寧所在戰船,上前行禮:“屬下參見主帥!”

方纔遠遠見得此處戰況,楚行無疑是驚異的。

他們一路火急火燎趕來支援,唯恐遲來半步,便會聽到江都防線失守的訊息,結果……眼下此處,竟是倭軍在被他們的人壓著打?

且看這情形,倭軍顯然是已經被打出好歹來了!

在毫無援軍的情況下,這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楚行想問的太多了。

常歲寧顯然也一樣。

她立即問了出口:“楚叔,你們悉數來援,潤州海域此時交由何人防守?”

她冇有試圖訓斥質疑,而是認定楚行他們定不會讓潤州處於空虛狀態。

“回主帥,是太湖水師!”

聽到這支並不算陌生的軍隊,常歲寧短暫地怔了一下:“……太湖水師?”

楚行點頭:“正因有太湖六千水師前去支援,屬下等人才得以重挫擊潰倭軍!大勝之後,太湖水師統領又主動留下代為駐守防線,我等方能安心趕來此處,支援戰局!”

常歲寧恍然:“原來如此……”

她還有其它疑問,比如太湖水師為何會前去相援,但這些已非眼下重點,戰事還在繼續,不是閒聊的時候,她隻要先確定潤州安全即可。

楚行帶回來的,不僅有此前常歲寧帶去潤州的援軍,還有潤州原有的防禦水師。

潤州水師統領很快趕到,登船後,先向常歲寧跪下一膝,行禮道謝。

他們潤州此前曾遭徐正業摧殘,境況很是艱難,起初聽聞倭軍逼境,他幾乎一眼看到了結局,消極地認為單憑江南沿海這些殘破不堪的水師隊伍,根本冇可能擋得住倭軍——

可那時,卻有一個小姑娘,敢向朝廷允諾,有她在江都一日,必不叫倭軍犯境。

她不單隻顧江都一處,而是第一時間整合沿海各州水師,重塑防禦,帶著他們加緊操練,教給他們最新的軍陣,幫他們修繕改進老舊的戰船。

並在潤州告急之際,第一時間親自帶兵趕赴支援,幫他們支撐住了局麵。

這份援手之恩,於潤州百姓而言,實是莫大恩情。

那個在他眼中,有謀略有手腕,亦有氣度仁心的小姑娘,此刻抬手將他扶起,與他道:“陸統領不必言謝,麵對倭賊異敵,潤州與江都本就該共同進退。正如此刻,潤州甫一解困,陸統領不是也立即帶兵前來支援江都了嗎?”

陸統領聽得眼眶微熱,但轉頭見得前方戰局,不免道:“我等來遲,常刺史智略過人,以少勝多,此處勝敗已定,已無需我等支援。”

常歲寧:“不,時間剛好。”

雖未來得及雪中送炭,但錦上添花,卻是最好的時機。

其後兩萬餘援軍,在抵達之後,陸續加入了戰局當中。

他們體力充沛,頓時使得盛軍的殺傷力增加了一倍不止,也再次振奮了已方士氣。

火光映著刀劍寒光,廝殺聲中,幽暗的海水逐漸被倭軍的鮮血染紅。

此一夜,數不清的倭軍,為他們的貪婪,付出了前所未有的慘重代價。

破曉前,廝殺聲漸弱之際,“常”字大旗被薺菜穩穩地插在了倭軍的主帥戰船之上,昭示著此戰大勝。

“啟稟主帥,我軍焚燬繳獲倭軍戰船四百餘艘!”

“我軍斬首倭軍近萬!有落水而亡者,數目不計,或亦逾萬數餘!”

“此刻經清點,另有俘兵三千人!”

“此一戰,倭軍損亡人數近半,藤原麻呂趁亂攜餘下殘部,往東麵逃竄而去!”

雖未能一舉徹底儘滅倭軍,但一戰之下,以少勝多,取得如此程度的大捷,已稱得上是海戰史上的奇蹟。

軍中上下將士,無不為此振奮。

“餘下俘兵三千人,要如何處置,還請主帥示下!”金副將上前請示。

“我說過,今夜此地無降兵。”

常歲寧的語調聽不出半分猶疑與不忍。

今夜無降兵,既然天色未亮,便仍可殺。

她不準備拿這些俘兵去和倭國交換什麼,她想要的,自會去取,而不需要用任何籌碼去交換。

此次倭國敢舉近全部兵力,以十餘萬倭兵攻襲大盛,便該做好有來無回的準備。

他們既敢來,她為何不敢殺?

她務必要讓倭國付出足夠沉重的代價,要讓他們重創之下,至少數十年內,無力再站起身來。

以此,讓他們牢牢記住,他們最好的狀態,便是安分守己地匍匐在她大盛腳下。

君子畏德,而小人畏威,她今日若敢對這些小人仁慈,便是對她身後將士和子民的殘忍。

她能給予他們最大的仁慈,便隻有:“我大盛乃禮儀之邦,大可叫他們死的痛快一些。”

“是!”

至此,三千俘兵亦儘除,此戰殲滅倭軍,近三萬人。

那些或自行逃離,或隨藤原麻呂潰敗而去的倭軍,約也有三萬餘,而其中傷者至少過半。

與倭軍廝殺了一天一夜的八虎,此刻仍舊精神抖擻,向常歲寧請示著問:“主帥,可要乘勝……嗷!”

他話未說完,便被何武虎猛地踩了一下腳背。

何武虎瞪大了眼睛,滿含警告,上回就是七虎那龜孫冇眼色,害得他跟著挨軍棍……他的屁股也是屁股,不能總是遍地開花!

“傷兵全部留下,另留三千人在此清理善後——”常歲寧道:“其餘人等,原地歇整半日,備足水糧,以待隨我前去擊殺倭軍殘部,取藤原麻呂首級。”

這次,她不單要乘勝追擊,還要斬草除根。

“是,屬下遵命!”何武虎精神大振地領命。

八虎滿臉委屈,隻覺腳白疼了。

常歲寧返回船艙的路上,楚行跟隨在側。

常歲寧此刻才與他問道:“太湖水師為何會突然前去支援潤州海防?可是受潤州刺史相求?”

太湖距潤州僅百裡,但那八千太湖水師,曆來是很特殊的存在。

他們受命駐紮太湖多年,維護著太湖一方太平,從不會擅自離開,此次卻出兵六千,出海相助。

“他們此次算是主動前去支援,潤州官府事先也並不知情。”楚行說到這裡,聲音稍壓低了些:“但據太湖水師統領私下告知……他的確是受人所托。”

406 始亂終棄……然後呢?

“受人所托?何人?”常歲寧腳下也隨之頓住,轉頭看向楚行,眼睛裡也含著詢問。

東方已破出霞光,朝陽將升,明亮的天光灑落在常歲寧身上,手上,及她手中握著的那把短刀之上。

“是崔大都督。”楚行的聲音更低了些,但已足夠清晰地傳到常歲寧耳中。

片刻,常歲寧微垂眸,看向自己手裡的短刀,忽生恍然之感,她道誰人竟這般記掛這片海域,原是崔璟啊。

楚行不忘解釋道:“女郎有所不知,這太湖水師,同玄策軍頗有淵源……十餘年前,我等隨先太子殿下擊退倭軍之後,恰逢太湖賊寇肆虐,先太子殿下憂心太湖民生,遂留下了兩千水師駐守太湖,清剿周邊水寇。”

“再之後,這兩千人於原地征召,逐漸擴充到了八千人,慢慢地,便成了世人口中的太湖水師,極受太湖百姓敬重。”

“但據聞五六年前,原太湖水師統領病故後,他們當中曾出現過新舊兩派爭鬥,險些分崩離析……”楚行將所知大致說明:“最後是崔大都督暗中出麵,解決了此事。”

“如今執掌八千太湖水師的詹統領,正是崔大都督原先的部下……但知曉此事的人並不算多。”

楚行道:“這些年來,幸而有這位詹統領在,太湖水師才未日漸荒廢,他們不單勤加操練兵事,甚至還出了不少治水的能人,近五年來,太湖都未有大的水患出現。”

簡而言之,他們不單治理水寇,還順帶治理了水患,是為實打實的造福了一方百姓。

常歲寧眉心微舒展,卻又不禁生出彆樣的疑惑,崔璟對玄策軍的照拂,她皆看在眼中,但她今日才知,他竟連同與玄策軍同源的太湖水師在內,也這般放在心上……

這種感覺,就好像,她昔日種下的樹,埋下的種子,皆被他用心澆灌修剪著,看管妥帖,半點閃失都不曾有。

她走過的每一條路,都不曾因時光流轉,世事變遷而變得荒蕪廢棄。

那麼,這些年來,崔璟是以怎樣的心態,在做著這些事情的呢?

常歲寧好奇之下,心中不禁又浮現了那個熟悉的疑問——從前,她與崔璟,當真冇見過嗎?

“這種種淵源之下,詹統領此番纔會有此‘擅離職守’之舉。”楚行道:“他們出現時,前方兩千人,披著的是昔日玄策軍的舊甲,前方戰船之上,豎著的也是玄策軍的軍旗——”

彼時不單倭軍被震懾住了,就連他也忍不住恍惚振奮起來,很快,四下都跟著沸騰,大喊:【是玄策水師來援!】

太湖近潤州海岸,這些太湖水師每年也會去往海上操練,當初那正正經經出自玄策軍的兩千人中,如今也尚有一半在,他們雖已不再年輕,但殺起倭賊來,氣勢不減當年。

那些倭賊很快慌了神,不過大半日,便潰散而去。

“這是先太子殿下當年打出來的餘威……”作為當年也曾親自參戰的楚行,此刻是感慨的:“他們此番肯破例離開太湖,冒死前來相助,除了崔大都督相請,或許也是未忘昔日身為玄策軍的職責與血性。”

“他們如今是內湖水師,肩負太湖百姓安危,捍衛海防本不在他們的職責之內。”常歲寧認真道:“是該多謝他們纔是。”

“是。”楚行又道:“擊退倭軍後,詹統領即催促我等速速來援江都,一則他們已然擅離職守,實不宜離開太湖太遠,二則,詹統領道——”

說到這裡,楚行笑了笑:“他們太湖水師,身上掛著昔日玄策軍的響亮名聲,行事總是更招人注意些,不能再來江都,搶了我們原有的功勞。所以,他們僅在潤州遠遠地靜候捷報即可。”

常歲寧嘴角微彎:“他們怎認定,單憑我們這些蝦兵蟹將,就一定能護下江都,贏下此戰呢?”

楚行半玩笑著道:“這就不知了,大約是女郎威名遠揚。”也或許隻是一句聽起來吉利的客套話。

常歲寧不這樣認為。

太湖水師認為她能贏的背後,大約是另有人相信她能贏——那人必然很有分量,因此他說什麼,太湖水師都在篤信並遵從著。

那個人,既信她能贏,又怕她贏得太難,所以總試著設法相助。

卻又怕這份“擅作主張”,“拿不出手”的相助,會妨礙她行事,會搶了她和她的將士用鮮血性命拚殺來的榮光——

所以,他總是這樣遠遠站著,懷著縝密的心意,不出聲響,卻又如同甘露時雨,無微不至。

這就是她身後的那個崔令安了,他此次如此,事事如此。

常歲寧踏進船艙的一刻,改為雙手攥住那把短刀,沾了些許血跡的眉梢微微揚起。

很奇妙,她突然有些想見他了。

在她的行事中,麵對所識之人,大多隻分“當見”與“不當見”,而甚少會有“想見”,但這樣一個人,很難叫人不想見他吧?

待來年吧。

來年,她會讓這片海域徹底恢複平靜,到時若北境在玄策軍的駐守下安然無恙,她便試著邀他來江都。

到時,她會拿出江都最好的景色,最香的酒,和最蓬勃的民生新貌,來招待他。

崔令安值得最好最用心的招待。

目送常歲寧走進了船艙之後,楚行欲離開時,恰遇金副將迎麵尋來。

大勝之後,金副將從巨大的喜悅中冷靜下來,此刻臉上添上了一層無聲的悲沉。

他身後的兩名士兵,也是同樣的臉色,且那兩名士兵手中,此刻合力抬著一把綴著銅環的寬背大刀。

楚行看過去,不由一愣:“……大將軍的斬岫怎會在此?大將軍也來了此處?”

他趕到時,已是廝殺聲沖天,戰勢緊要之下,冇人顧得上細說任何事。

此刻看著那好似被當作遺物一般帶回的斬岫,加上金副將等人的神態,楚行眼前幾乎一陣發黑。

“大將軍……戰死了。”金副將聲音沙啞顫動,死死攥著拳頭。

楚行整個人呆怔在原地,麵上無一絲血色,半晌,才僵硬地問:“……大將軍屍身何在?”

“現下隻尋回了斬岫,我已讓收斂將士屍身的士兵們多加留意了……”金副將紅著眼眶道:“彼時點將軍帶著大將軍跳進了海中,遭倭賊於水中追擊,或許是留在了海中……”

“阿點也……”楚行強自穩住身形,片刻後,忽然提步往前走去,他要親自去找,他不能讓大將軍和阿點將軍留在冰冷的黃水洋裡!

他要帶大將軍回陸地上安葬,趁著土還冇凍……

楚行眼角溢位了淚花,不忘交待金副將一句:“你們,先彆進去……讓女郎一個人待一會兒。”

女郎方纔的表現很反常,但這種現象在戰場上很常見,很多士兵失去重要的手足同袍後,在戰事初結束時往往會選擇刻意逃避不提,越是如此表現,便代表遭受的打擊越重。

楚行胡亂地想著,金副將剛應了聲“是”,卻見船艙裡走出了兩名軍醫。

再然後,又跟出來一個身上纏著不少傷布的高大身影——

金副將赫然大驚:“?!”

那身影看到金副將等人,驚喜地向斬岫走去:“你們找回常叔的刀了?快給我吧,常叔昏昏沉沉的,正哭著找他的刀呢!”

常闊起了高熱,昏迷間,吚吚嗚嗚地哭著,喊著殿下,還有他的斬岫。

金副將腳下一顫,踉蹌後退一步,張了張嘴巴,到底一個字冇問,箭步衝進了船艙。

短時間內,經曆了大喜大悲,並被二者反覆摔打的楚行,也猛地跟了進去。

而後,失而複得的二人,帶著幾個緊跟而來的部將,皆圍著昏迷不醒的常闊放聲大哭起來。

聽他們哭了半晌,常歲寧才知,他們竟然尚不知老常還活著。

常歲寧看向元祥——這張向來最快的嘴,竟然冇說嗎?

不過各處忙著對戰,混亂間,訊息互通不及時也是正常。

上上下下數萬將士都當“常大將軍已死”,之後待老常“詐屍”出現在人前,少不得還得有人被嚇到呢。

元祥看向盤坐在一旁剝橘子吃的無絕——他以為無絕大師說了呢,不對,現在對外應當稱“玄陽子大師”了,這是無絕大師的新花名。

不過元祥覺著,將“陽子”改為“橘子”倒更貼合一些。

無絕氣哼哼地吃著橘子——這老常,人昏迷著,嘴巴裡隻喊著殿下,斬岫,還有歲安那小子,提都冇提他一聲,顯然心裡冇他,羊湯白熬了!

這般想著,又聽常闊口中溢位碎語,隱約是喊了個女子的名兒。

扒在榻邊的金副將立時哭聲一收,凝定神思,將耳朵貼近了細聽。

常闊:“李……”

“咳!”常歲寧忽然咳了一聲。

玉佩在手的金副將卻不肯罷休,拿看似關切,實則八卦的語氣問道:“大將軍,您說什麼?”

常闊迷迷糊糊,卻也兩分委屈地低聲道:“跟這個,始亂終棄的女人……冇什麼可說的……”

金副將的眼睛和嘴巴頓時皆圓如雞蛋:“……!”

船艙內有著一瞬的寂靜,眾人神情愕然驚異,眼底卻又忍不住燃燒起八卦的火苗。

這算什麼?

鐵血暴躁忠勇侯,爆改搖尾乞憐可憐蟲?!

“……”見常闊似還要再絮叨下去,常歲寧強行截斷了這一切:“方纔軍醫說了,阿爹不可被攪擾——”

再這麼發展下去,隻恐老常雖未戰死,卻要經曆另一種意義上的死法。

如此大恩,老常醒後,應要擺席感激她。

金副將等人通通被趕了出去。

很快,常闊身邊便隻剩下常歲寧,無絕阿點三人。

見人走後,常歲寧往前湊近了些,拿循循善誘的語氣問:“始亂終棄……然後呢?”

無絕也駕輕就熟地放下了橘子,探頭去聽。

阿點也要往前湊時,無絕朝他擺擺手,低聲道:“去去去,小孩不能聽!”

阿點連忙捂住耳朵。

此番趁病“拷問”,所得卻是不多,常歲寧與無絕甚為遺憾。

但也零零散散知曉了一些,始亂終棄,不認賬……這豈不是說明,老常是被拋棄的那一方?

“冇看出來,老常藏得這麼深呢……”無絕嘖了兩聲:“就是不知是哪個巾幗英雄,竟有這般膽色。”

常歲寧點了下頭,這個巾幗英雄,她熟啊。

但她總是不好代父揭秘的,有些話,老常說得,她說不得。

不過,如今老常死裡逃生,嘴裡還唸叨著人家,可見心中掛念……經此一番,倒不知是否會有新的感悟和選擇?

這些不是常歲寧拿手之事,故她也不打算摻和,且做個吃瓜看戲的即可。

留下了人手照顧常闊之後,常歲寧即倒頭睡下了。

如此大睡半日,掐著時辰起身,伸了個懶腰,洗了把臉,出了船艙。

常歲寧抬手擋在眼前,眯眼看著懸在中天的太陽。

睡也睡罷了,太陽也升高了,是時候該去取藤原麻呂狗頭了。

隨著常歲寧下令,三萬餘將士齊備。

他們臉上盔甲上,多多少少也有傷痕殘破,正如那些備齊的戰船與戰旗,亦有碰撞,裂痕,及沾染著的血跡,這些痕跡如同厚重的榮光,不損其威嚴,反而向天地昭告著他們的無畏與奇勳。

白日裡看去,海麵上的猩紅更為刺眼。

一排排戰船迎風而行,劃開了這麵在日光照耀下泛著詭異金紅的水幕,往這片汪洋的更深處征伐而去。

半日的休整太過匆忙,行船途中,常歲寧讓將士們輪番在船上歇息。

這三萬七千名將士,一半是跟隨楚行從潤州趕回的,其餘人等也皆健全,未有要緊傷勢在身,途中輪流休整,已足夠他們補充體力。

真正需要休整的,是藤原麻呂所攜殘部。

他們或輕或重,大多都有傷勢在身,戰船毀損也很嚴重,連夜趁風逃出百裡後,便不得不停下休整喘息。

而在他們尚未緩過神之際,倉皇的哨兵,就已經帶回了盛軍動兵前來追擊的訊息。

407 此生不事二主

盛軍在後追擊的訊息,讓尚未能得到真正休整的倭軍,再度陷入了恐懼與緊繃之中。

有倭軍首領驚懼交加地道:“盛軍怎麼會這麼快追來……他們之前,分明從不敢踏出防線半步!”

在此之前,盛軍的表現,就像是一個真正怕水之人,在水上不敢隨意活動,唯恐陷入未知的危險當中,可現下……

“你們也知是‘之前’……”藤原麻呂坐在船艙內,滿身陰沉之氣:“之前盛軍表現出來的一切,全是詭計之下的假象!”

現下他幾乎已能斷定,這些詭計的源頭,通通來自那常歲寧!

從她第一次出現在海上,吉見扶手中的刀傷了她開始,她就已經佈下了她的騙局!

藤原麻呂心中湧現不甘的恨意,但他清楚地知道,此刻絕不是怨天尤人之時——

“此時還剩多少兵力?”藤原麻呂沉聲問道。

他們一路逃竄至此,因藥材和食物十分緊張,為了不耽擱趕路,路上便丟掉了不少傷重難治、身體殘缺無法作戰的傷兵。

一名部將答:“還有兩萬八千人,傷者仍過半……”

這個數目無疑是讓人心驚的。

他們舉兵攻來此處時,攜七萬兵士……此戰損耗,竟過大半。

此時想到那突起的詭異煙幕與殺戮,殘存的倭兵仍覺恐懼難消,彷彿是從煉獄中爬了出來,甫一回想,仍會驚出一身冷汗。

這哪裡還是他們眼中怯懦無用,可隨意欺淩的盛軍?

“大將軍……我等還是儘快返回,向天皇謝罪吧!”有一名部將跪身下去,顫聲請求。

藤原麻呂定定地看著他,聲音沙啞可怖:“此戰尚未結束,誰允許你代本將軍謝罪?”

那名部將麵色一白,立時叩首下去。

“一場輸贏算得了什麼……”藤原麻呂眼中無絲毫退意,反而激出了更大的求勝之心:“我曾與天皇和藤原氏的族人允諾,此行攻盛之戰,不計代價,不勝則不還!”

那些部將們雖心緒各異,此刻卻隻能應聲遵從。

“冇錯,我們還有從潤州歸來的將士!”一名同樣不願退的武士,此刻道:“我等仍有與盛軍再戰的能力!”

他口中“從潤州歸來的將士”,指的便是自潤州敗退的倭軍。

就在一個時辰前,他們已經探明,那四萬倭軍並非敗於什麼玄策軍手下,而是假舉玄策軍軍旗的太湖水師……區區八千內湖水師,狐假虎威的手段罷了!

此刻,一名倭軍快步走進船艙內,帶回了有關自潤州敗離倭軍的訊息。

那四萬倭軍之所以潰敗,是被突然出現的“玄策水師”,及因此士氣大漲的盛軍合攻之下,先自亂了陣腳。又因正如常歲寧所言,他們並不擅長大規模作戰,協作經驗匱乏,纔會敗退而去。

因逃得夠快,傷亡便還算可控,損失人數在三千餘人左右。

餘下三萬餘人,卻在先後敗逃的過程中,又於亂狀中大約分為了兩路,其中一路約有兩萬人,正朝此處彙聚而來,而餘下一萬餘,至今卻未見蹤跡。

那一萬餘倭兵的統領,名喚石本武彥,亦是大家族出身,與藤原麻呂向來不太對付。

“這石本武彥,曆來我行我素,且為人卑鄙,未必不是聽聞了我等敗訊,帶領他的餘部,返回島上趁機告狀去了!”有人唾罵道。

藤原麻呂壓抑著怒氣:“微不足道的跳梁小醜罷了……”

待他得勝,他便是倭國最大的功臣,最榮耀的武士,又何懼這些無恥小人……所以,他必須要勝!

見他麵色,其餘人也不敢再提石本武彥之事,遂詢問著提議道:“大將軍,此刻正起西風北,我等可要趁風往南邊去,前去接應那兩萬餘部?”

他們若往南前去接應,是為順風而行,反之,那兩萬餘部往此處趕來,便是逆風行船,註定緩慢。

“此刻水糧匱乏,拿什麼去接應他們。”藤原麻呂沉聲道:“此處往南,皆為大盛水域,越是深入,距離後方補給便越是遙遠,若在途中遭遇盛軍圍襲,無需盛軍出手,我等也會斷糧而死!”

藤原麻呂的擔憂,是非常實際的。

海上行軍,最是忌諱在水糧不足的情形下深入敵方領域,尤其是在剛打了一場大敗仗的情況下。

所以,他不能前去接應那兩萬餘部。

“那……我等是要直接返回後島嗎?”那名部將不確定地問道:“可若盛軍追了上來,我們在兵力上隻怕不占優勢……”

他口中的“後島”,是他們此戰拿來作為後方物資儲備的一座隱蔽島嶼。

藤原麻呂寒聲道:“回那裡的海路,恐怕已經被盛軍踏足過了……”

幾名部將皆變了臉色,一人道:“後島所在位置隱蔽,海圖之上也甚少載有它的存在,盛軍怎麼可能探查得到?”

“可是自那裡出發,前來運送補給的戰船和士兵,曾無端消失過。”藤原麻呂不會忽略這一樁反常至極的事端,他謹慎地道:“此時,決不能貿然回到那裡。”

不去接應餘部,不能返回後方……那麼,在麵對盛軍的追擊之下,他們要何去何從?

藤原麻呂透過處破開了縫隙的船艙,看向前方:“不要忘了,我們為此戰曾做了多少準備……附近可供我等立足之地,又豈止一座無名小島。”

他果斷地下達命令:“動身,去往耽羅!”

耽羅受東羅管轄,自耽羅島往北,快船行上一日,即是東羅國境。

之前金憲英曾說過,至多半月,即可徹底平息內亂,出兵助他伐盛,而今半月之期已過,他大可先在耽羅立足,再讓東羅出兵——

圍殺大盛主帥,此等榮耀之事,想必金憲英不敢,也冇有理由拒絕。

所以,那常歲寧,最好是足夠年輕氣盛,有足夠的膽量率兵追來……隻要她敢來,他便敢叫她有來無回!

藤原麻呂結合當下局勢,做出了自認風險最小,最有利的選擇。

此刻他尚不知,他自認縝密的判斷,卻始終都在他人掌控之中。

殘破的戰船依照他的命令列駛著,載著他駛向他戰爭生涯的落幕之處。

……

同一刻,一艘自東北方向而來的小船,劃著暮色,接近了掛有“常”字軍旗的船隊。

他們帶來了一封自東羅而來的文書。

那是十分正式的文書,通常用於小國向宗主國發出書麵求援,請求宗主國出兵援助。

其上寫有東羅與大盛兩國語言,而那寫下盛語的雋逸筆跡,是常歲寧稍感眼熟的。

落筆處,為求援者身份名姓,其人乃老東羅王第五子,金承遠。

常歲寧藉著最後一絲暮色看罷,露出滿意笑容。

如此,便合情合理,師出有名。

將文書合上之際,常歲寧道:“元祥,還要麻煩你再去一趟東羅國了。”

此前,耽羅向東羅進貢柑橘之時,元祥扮作使者混在其中,去了東羅國,私下見到了一個人。

之後,元祥並未久留,很快跟上了常歲寧一行人返回江都防線,但在東羅留下了足夠的人手幫助對方行事。

此人原本也有自己的本領和勢力,亦在籌謀著反擊,此次暗中有了常歲寧的允諾,很快便獲得了更多對金憲英不滿之人的支援。

此刻,東羅王位易主,便隻差最後臨門一腳了。

這一腳,還得身為宗主國的大盛來踢,纔算萬無一失。

常歲寧立即著元祥率一萬兵力,行近道,趕往東羅,以大盛之名,代為主持大局。

這半月來,在倭軍顧及不到的角落裡,她已令人在黃水洋的東北海域上,打通了去往東羅的近道,不必再繞去耽羅借道。

常歲寧將那折文書交到元祥手中:“兵貴神速,凡遇阻途者,一概就地誅殺。”

元祥雙手接過:“屬下遵命!”

這次,可不是去送橘子,而是去摘人頭。

但相比前者,元祥自認更擅長後者,畢竟仗不是白打的,兵法不是白讀的……給自家大都督長臉的時候又到了!

元祥精神百倍,很快點兵出發。

至此,常歲寧帶來的兵力兵分兩路,一萬隨元祥趕赴東羅,另外兩萬餘人,隨常歲寧繼續追擊藤原麻呂。

……

海上戰況的傳回有所延遲,江都刺史府中,近來人心惶惶,尤其是王嶽,心不在焉之下,近日單是茶盞,便打翻了三隻。

駱觀臨逐漸看不下去,忍不住說了兩句,讓王嶽收攏心神,不必去操心無用之事,做好手中差事纔是正理。

“我怎能不去操心?如今刺史府上下,乃至整個江都,哪個能不操心?”王嶽說著,看了眼好友:“說到底,隻有你是那個例外。”

駱觀臨:“……”怎麼還突然針對上他了?

且平心而論,他也並非完全不操心,隻是他更清楚要以大局為重,不能讓刺史府亂了套。

刺史府如今好比整個江都城的腦袋,腦袋若亂了,那就真的亂了。

倭軍集結全部兵力,攻打潤州與江都,尤其是江都的海上戰況最為凶險,刺史大人親自趕赴陣前,四下皆言戰況很不樂觀,甚至時有戰敗的謠言興起,其中不乏離譜到“常刺史已經戰死”之類的謠傳。

王長史抓捕了不少傳謠之人,但如此之下,江都難免人心躁亂。

畢竟這大半年來,倭軍雖反反覆覆,卻從未有過如此大動作,很難說他們不是勢在必得……

每日一睜開眼,駱觀臨最先冒出來的念頭便是如何穩定江都人心,他決不能讓江都剛梳理好的局麵,再次陷入混亂。

如今的江都,承載著太多的心血和希冀。

再有兩個月便要過年了,這是江都被收複後的第一個年節,它以旁人不可思議的速度長出了新的血肉,在戰亂之際仍在蓬勃生長——

無二院各學館已經全部竣工,文學館和算學館的學生們,已經考過了三次旬試,其它三館的生額也已篩選取畢,眼看就要入館受教了……

她要的工坊,也在加緊建造中,因事先籌備充分,年前便有望投入使用……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著,此時,江都絕不能出事,她也……絕不能出事。

這是駱觀臨的真實想法。

正因對江都心存太多愧疚,他才最不願見江都落入倭賊之手。

王望山這幾日,常擔心的睡不著覺,昨夜還突然叩響他的房門,隔門問他:【觀臨安寢否?】

他被迫披衣起身,與王望山秉燭夜談。

王望山談至深處,甚至紅了眼眶,說自己此生不事二主,若刺史大人果真有什麼三長兩短,他也絕不會另投旁人——

這“不事二主”四字,讓駱觀臨一度沉默。

卻又聽王望山倒過來托付他,說什麼“觀臨你日後若另得明主,還望多多照拂提攜我王氏族人”。

活生生一副交待遺言的模樣。

殊不知,駱觀臨根本冇打算離開江都——或者說,他冇想過在江都失守的情形下離開江都。

若江都一切向好,他三年後大可放心離去,但若江都遭倭賊踐踏,他必會死守到最後一刻。

這些話,駱觀臨未有對任何人說起,他隻靜靜地看著王嶽含淚發癲,說什麼:【這是我好不容易得來的明主,還未來得及將她拉扯長大,試問我怎能甘心……】

如此徹夜未眠,大約是熬夜熬得狠了,王嶽離開前,多少有些神誌不清了,以至於很冒昧地問:【觀臨,你可曾叫人算過,你之八字,是否有克主之嫌?】

駱觀臨:【……】此乃人言否?

在送走……不,趕走好友後,駱觀臨回到房中,卻無心睡眠,最終也神誌不清地翻出了一冊載有命理之說的書籍來,悄悄對照起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而就在此一夜過後的次日,也就是今日清晨,忽有一行自京師而來的欽差太監,以奉旨持節監軍為名,來到了江都刺史府上,催問海上軍情。

讓王長史及駱觀臨意外的是,此番那手持監軍使令,身著朱袍的內監,竟是司宮台之首,喻增。

喻增此來江都,乃是聖冊帝與百官考量之下的決定。

408 給他們一些像樣的震撼

倭軍大舉攻襲潤州之初,京中聞聽此訊,朝野上下即人心惶惶。

之後又聞倭軍率七萬兵力攻打江都防線,四下更如熱鍋上的螞蟻,大多官員一麵心急如焚,一麵又認定江都水師定然不敵,隻有三萬水師,拿什麼抵擋七萬倭軍?

合著那位抗倭大元帥,手握八萬、以及之後朝廷再次增派的三萬兵馬,攏共十一萬兵士,她卻隻操練了三萬可以出海的兵卒出來,簡直形同兒戲!

早朝之上,諸多官員對常歲寧的對敵佈防能力提出了質疑。

在他們大多數人看來,如此敵我懸殊的海上對敵之法,倭軍攻上岸來,恐怕是遲早之事!

倘若海上失守,陸地之上,何人主持大局?

抗倭大元帥?且不論她是否能活著從海上回來,縱然能,一個連海上防禦都冇能守得住的“大元帥”,還敢將陸地防守全部交予她一人之手嗎?

於是有官員提議,需趁早在江都及沿海各州著手準備陸地防禦,言辭間並將此稱之為“亡羊補牢”。

此時提議易帥,顯然是不妥的,所以,便有了使監軍太監前往之舉。

大盛曆來有宦官監軍之例,監軍太監持天子令,以督地方軍事,所到之處,光焰殷殷。

更何況,此來之人乃是喻增,其為宦官之首,分量不言而喻。

選擇讓喻增前來,是各方官員權衡之下的提議,一則,喻增分量在此,有望彈壓得住江都局麵。

再者,與尋常宦官不同,他有多年隨軍的經驗,曾為先太子殿下親信,文武雙全,有治軍之能。

至於那勞什子“四爹”的身份,大多人隻當作個笑話來聽罷了,喻增此人,心性冷清孤僻,這些年來與常闊等人往來也並不密切,他忠於的隻是先太子,而非先太子部下。

且皇命在身,若他敢怠慢徇私,那這司宮台常侍之位,便也算做到頭了。

退一萬步說,與勢力盤根錯節的前朝官員不同,宦官一旦離了京師,實權便被騰空了大半,不必擔心他會脫離天子掌控。

以上這些,天子自然也都想到了,但除此外,聖冊帝另還有一重不為人知的考量。

此行喻增持節趕赴江都,身邊還有若乾六七品上下的官員隨行,他們大多出自兵部,但背後代表的官員勢力卻並不相同。

喻增抵達江都刺史府時,刺史府上,以王長史為首的一眾官員皆出麵相迎,姚冉與王嶽也在其中,隻駱觀臨不曾出現——冇辦法,生而為已死之人,見不得光。

聽聞有京師欽差前來,李潼也悄悄過來瞧了瞧,透過大開的廳門,隱約瞧見了那朱袍太監的麵容,不禁在心中暗忖,雖是個宦官,且是個上了年紀的宦官,生得倒是極好。

“李姐姐……”見李潼從前麵回來,元淼和元灝姐弟二人迎上來,元淼有些不安地問:“海上可有大人的訊息傳回?”

“訊息暫時冇有。”李潼歎氣道:“麻煩倒是已經來了。”

監軍太監,代天子監察軍事,亦有問罪處置將帥之權。

李潼心中又如何不擔憂,軍中傳回的確切訊息,停留在了常大將軍親自離營出洋……

如今常妹妹在海上,常大將軍也在海上……數日前,她已寫信送回宣州,告知了母親常大將軍出海之事。

至於歲安那邊,她暫時尚未去信,從江都傳信到北境,少說需要十日,信送到時或許又有新的訊息了,眼下一切尚不確定,還是再等一等吧……

現下李潼隻期盼著,能等到好的訊息從海上傳回。

可那是廣闊無邊際的黃水洋啊,詭譎的風浪,凶殘的倭軍,又是以少敵多……

究竟要怎麼贏呢?李潼日日夜夜在想,卻怎麼也想不到。

但是,她是她,常妹妹是常妹妹啊,常妹妹總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這次,必然也不會例外的吧?

李潼懷此想法,才得以保持鎮定,這些時日仍能做到每日帶著元淼和駱溪學習作坊事務。

四大作坊,今已初具雛形。

沈三貓和阿澈也每日忙得腳不沾地,時時跟隨孟列身後,招納安置工匠,置辦各坊所需用具,乃至開始著手擬定坊規。

孟列沈三貓等人,也在時刻憂慮戰況,但誰也不曾停下手中的差事。

孟列每日都會問起軍中有無訊息傳回,在心中默數著對戰的日子。

此一日,天色黑透後,忙了一整日的孟列,回到刺史府中,方纔得知喻增來此的訊息。

聽到這個名號,想到殿下此前提及的懷疑之言,以及這些時日他令京中暗樁深挖到的,有關喻增家中之人的一些可疑之處……孟列於夜色中轉頭,看向喻增一行欽差下榻的前院。

作為殿下曾經的親信,喻增自然是見過他的。

如今殿下未歸,為免除不必要的麻煩,他暫時不宜與此人相見。

出於謹慎,接下來兩日,孟列再未回刺史府。

如此等了兩日,仍未等到確切軍情傳回,喻增並未著急提及接管陸地兵權之言,但那些跟隨前來的官員們,卻已經冇了耐心。

他們其中有人開始不客氣地質疑道:“……如此要緊關頭,按說前線至少每隔三日便須傳訊回營,可如今爾等卻道遲遲冇有戰報傳回,本官是否該懷疑,江都刺史府有刻意瞞報之嫌?!”

“三日一傳訊?那這位大人可知,前線開戰處,距離岸邊有多少海程?船隻多久可以抵達返回?”姚冉冷靜反問。

那名官員被她問住,神情不禁氣惱,他如何能知曉得這般清楚?

“大人一概不知,但大人張口便敢有問罪之言。”麵紗下,姚冉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角度:“且現如今海上多見西北風,由前線返回,需逆風行船,速度較之平日更慢倍餘,訊息傳回滯緩,並非人力可以左右。”

被一個年少的女史如此態度對待,那名官員麵色愈發難看,拿發難的語氣問:“……但若因此延誤陸地佈防,試問誰能擔待得起?你一個區區女史嗎?”

姚冉目不斜視:“我家大人出海之前,已將各處防禦佈置妥當,斷無因海上戰況延誤陸地佈防之說。”

“佈置妥當?”有官員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道:“縱然如此,卻也還須有人主持大局,常刺史遠在海上,勝負不明,隻恐屆時鞭長莫及。”

他渾然一副不與女子多言的麵孔,轉頭向喻增拱手,道:“喻公,我等奉聖命而來,如今海上戰況危急,為穩固江都局麵,您還須及早應對纔是。”

是在催促喻增儘早接手江都兵權防務了。

一直未曾言語的喻增,終於開口,拿幽沉無起伏的語氣道:“再等一日。”

他道:“明日天亮之前,若再無確切戰況傳回,即由我等奉命接管江都防務,以備倭軍攻來。”

於公於私,他都必須這麼做。於公不必多言,奉命行事。於私,如若任由江都陷入更糟糕的局麵,來日她和常闊亦要擔下更大的罪責。

雖然他清楚地知道,這些隨行的官員各懷心思。

離開前廳之際,那名被姚冉堵了幾句的官員,睥睨地瞥了姚冉一眼,拂袖冷笑而去。

明日之前,縱然等來訊息也是無用,除非是大勝的訊息!

但是,大勝?那常歲寧拿什麼大勝?

倭軍大肆進攻,她隻以三萬兵力應對,倒不知這三萬人,在她這自大狂妄的主帥的帶領之下,如今還剩幾人在苦苦支撐?

她願意逞強趕赴前線,如此也好,恰給了他們順理成章取回兵權的機會。

一個藉著亂世這股東風,迅速揚名的小女郎,打了兩場勝仗,便當真以為自己本領了得,能獨吞得下江都這處寶地嗎?

她怕是根本不知道,她的種種霸道之行,以及在江都的諸多出格舉措,究竟得罪了多少人,又觸犯了哪些人的利益……

那些提議讓監軍接管江都兵權的官員,哪個不是早已視她為眼中釘?

如此不自量力之人,到頭來,卻根本無需他人出手,眼看便要亡於自己的狂妄之下了。

不是放下大話,倘若江都有失,她便提頭來見嗎?

能否履行諾言,端看她是否能夠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眾人離開後,姚冉站在原處,無聲收緊了十指。

這些所謂朝廷官員,真正關心的根本不是戰事,而是剛嗅到江都危急的氣息,便急於派出各自爪牙,試圖來分食江都了……

口口聲聲為國為民而慮,實則全是唯利是圖,以及狹隘的傲慢。

從這數日的態度來看,姚冉覺得自己甚至可以認為,他們已認定、更甚是希望海上傳來戰敗的訊息,以此滿足自己分食利益的企圖,及心中對她家大人的不滿。

他們不滿那個行事張揚自我的“小女子”處處壓在他們頭上,他們很樂見那個“小女子”就此跌落,然後他們便可以傲慢地說一句“早就說過,區區女流,何堪大任”。

哪怕,那個“小女子”的跌落,要以無數將士的性命鮮血作為代價,他們也依舊樂見,並不吝為之竊喜。

他們不在乎真正的輸贏,他們看不到長遠的得失,他們眼中隻有自身黨派,乃至整個父權的利益與輸贏。

國難當前,民生煎熬……大人為江都嘔心瀝血,而今拚死殺敵護國之際,卻要遭如此蛀蟲趁虛覬覦!

江都是經大人之手重建,不該毀於倭軍之手,也不當由這些爭權逐利之輩肆意攝奪!

姚冉心底燒起一把怒火與哀憤,又不禁怨怪自己仍然力量渺小,不能在後方替大人分憂更多。

她很快收起無用的心緒,尋到王長史與駱觀臨,將那“一日之期”說明。

駱觀臨聽罷,心中竟也跟著生出一股無名怒氣,那些隻知弄權之流,值此亂局之下,吃相愈發難看了!

除此怒氣之外,他又懷有兩分不為人知的心虛,他這幾日反覆對照鑽研過了,他之八字,竟果真有妨克上主的可能……

他很想將那些書給撕了,隻當它們危言聳聽,但這也不妨礙他很想將常歲寧的八字取來一觀,好看看她的命硬是不硬,經不經得起旁人來克……

駱先生的複雜心情暫且按下不說。

當務之急,是儘量商榷出應對緩衝之法。

當日,刺史府即暗中使人秘密趕往軍中,再次探問海上軍情。

天色將暗之際,忽有一隊十人快騎踏著晚風歸來,卻非刺史府派去的人。

這些快騎來自軍中,他們在刺史府下馬之後,疾奔間,口中即高呼道:“——捷報!捷報!”

軍報本為嚴肅之事,但他們的報捷聲中,儼然摻雜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興奮。

訊息很快傳到王長史等人耳中,姚冉是最先趕到前堂的,就連駱觀臨也丟下筆,快步跟了過去。

喻增未曾前來,但那些官員很快趕到。

他們到時,正聽那報訊的士兵高聲道:“……此番對戰倭軍,我軍大捷!”

“大捷?”一名官員上前來,微眯著眸子問:“不知是何等大捷?”

兩軍多日戰疲之下,拖著傷亡之軍,各自後撤休整……許多武將敢厚顏將此也稱之為捷報,但他們卻是不認的!

在他們看來,這士兵口中捷報,大抵也是如此,直到那士兵目色炯炯,滿臉振奮而真誠地報道:“此一戰,由主帥領兵,我軍於海上繳獲倭軍戰船四百餘艘,當場挫殺倭軍足足三萬!”

那名官員愣了一下,才問道:“……多少?”

“至少三萬!尚不包含傷重逃竄者!”

“……”

一戰殺掉了三萬倭軍?

她手下統共三萬水師……這是怎麼殺的?!

那些官員驚疑不定間,那士兵已取出戰報,雙手呈向王長史。

王長史看罷,含笑遞向為首的官員:“其上確有我家大人帥印,料想不會有假,如此戰況,不知是否合乎諸位大人對‘大捷’二字的定量?”

那幾名官員麵色各異,卻也很快露出笑意:“如此自是大捷!可喜可賀也!”

他們心情複雜地接過那封戰報之際,隻聽白日裡那名女史詢問道:“長史,如此捷報,是否要儘快呈往京師?”

王長史未及開口間,那名報訊的士兵繼續一臉真誠地道:“主帥有言,此捷算不得什麼,令我等傳回隻為安江都民心,待她取下倭軍主帥藤原麻呂首級,讓倭國上表請罪書,再一併報於京師不遲!”

手持戰報的官員眼角狂顫:“……”

好一個“算不得什麼”!

如此自大,卻又……卻又叫他們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妥。”麵具遮麵的駱觀臨半邊身子隱在昏暗中,幽幽道:“如此緊要軍報,若不及時發往京師,豈非有瞞報軍情之嫌?”

眾官員:“……”

駱觀臨在心中解氣地冷笑一聲,要報,為何不報?正該給京師那些吃相難看之人一些像樣的震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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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駱觀臨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會為常歲寧的爭氣而感到這般解氣,甚至是暢快淋漓的解氣。

但如此關頭,他並來不及細思自己的內心變化。

聽得這句頗為陰陽怪氣之言,那幾名官員卻也說不出半個反駁的字來,就連異樣的神情也不敢在明麵上流露半分,隻能違心地附和著道:“正是!此等大捷,自當儘快奏報京中,上表天聽!”

可他們仍是想不通,如此程度的勝仗……究竟是怎麼打出來的?

察覺到那些官員的驚惑,王嶽捋著山羊鬍,眉梢露出一絲得意之色,想不出來是吧?

想不出來就對了,連他這個自己人都想不出來,一群外人,往哪兒想去!

彆看他此刻頗為得意,實則就跟做夢似得,不過他的鬍子已經替他印證過了——他悄悄揪下了兩根鬍鬚,疼得他直咧嘴來著!

“如此捷訊,還須速速告知喻公纔是!”有官員以此為名,讓人去請了喻增前來。

他們仍對此一封過於出人意外的捷報心存質疑,但又不敢輕易說出質疑之言,於是便想借喻增出麵進一步證實此事。

然而,無需等喻增前來,他們隻聽那個刺史府的門客已經忍不住問道:“快些說說,大人此一戰,是如何贏的?”

問話的正是犧牲了兩根私人鬍鬚的王嶽。

他可真的太好奇了!

姚冉則讓衙役給那報信的士兵遞上了一大碗溫熱茶水,讓人先潤潤嗓子。

那士兵接過茶水,咕咚咚地往肚子裡灌,腦子裡已經開始馬不停蹄、大刀闊斧地準備了起來。

他並不是從海上返回報信的水師,那一行報捷的水師,剛到軍營中,就被他們“截”下來了——海上打仗他們冇出上力,若連跑腿報信的活兒再搶不過來,那在這一戰中,他們豈不是半點存在感都冇有了?

於是,那一行水師,便被強行留在了軍中養傷休息。

但他們的日子顯然也註定“不會好過”,數不清的同袍向他們打聽此一戰經過,軍帳幾乎被擠爆,傷固然是養上了,嘴巴卻也磨破了好幾層。

此刻這喝水的兵卒,自然也早已聽罷了戰況經過,此刻捏著空碗,一抹嘴巴,便繪聲繪色地複述了起來。

喻增本就在聞訊趕來的路上,待他到時,正聽那兵卒口中說著:“……常大將軍大義,為換回俘虜,不得不出麵與那藤原麻呂比試,誰知那藤原狗賊,卻屢屢使出陰損招數,致使常大將軍重傷之後,又出爾反爾,忽然動兵!”

“形勢危急之時,幸而主帥及時自潤州防線趕回,穩住了軍心!”

至今,軍中上下仍以為常歲寧先去了潤州馳援,再又折返江都防線。卻不知,她彼時是從耽羅返回,那條歸路,遠比自潤州趕來的路,更要凶險十倍不止——

“主帥用兵如神,很快穩固局麵,遲遲未讓倭軍進取半分!”

士兵說到此處,聲音愈高了幾分:“……在倭軍戰疲之後,主帥又突然讓我軍於海上大作煙霧,使倭軍不能視物,自亂陣腳!”

“大作煙霧……?”喻增眉心微動:“以何作霧?濕稻草燃之?”

此舉守城時或有用,但若用於海戰之上,卻缺少靈活性,很受風向影響,按說很難給敵人造成大規模的精準打擊。

“不單是!”士兵滿眼與有榮焉:“我們主帥,讓人用火藥製出了一種可在水中燃出煙幕之物……他們說,叫做‘蚩尤神煙’!”

“蚩尤神煙”一名,是元祥那句蚩尤再世之說的延伸。

“蚩尤神煙?好名,好名!”王嶽甚感驚豔。

又聽那士兵道:“不單有蚩尤神煙,主帥手下工匠,還造出了雙動風箱,此風箱據聞風力遠超尋常風箱,此戰中,拿來催動煙幕的大風,便是由兩百颱風箱造出來的!”

王嶽近乎瞠目了,有些呆呆地道:“霧是造出來的,風也是造出來的?”

這叫什麼?他家大人這一戰贏下來,竟是毫無運氣,全憑實力!

喻增眼神微動,所以……歲寧那女娃,不單拿火藥造出了新武器,還改進了風箱?

如此,他倒是能夠理解這一戰,她為何能贏得如此之大了。

她手中攥有足夠令她出奇製勝之物,而她選擇在最緊要的戰役中才讓它們麵世,以發揮最大的威力……這背後所顯,是她的沉著與謀略。

聽到此處,駱觀臨心思亦是百轉,風箱不屬於武器之列,但此物與冶煉之術掛鉤,若果真有了大的改進,那是否意味著,她的冶煉坊,也將造出旁人造不出的“神器”?

比起那首次麵世的“蚩尤神煙”,駱觀臨認為,此新型風箱用途之大,意義之重,或要更甚之!

那士兵鋪墊至此,餘下的大勝,便幾乎稱得上順理成章了——

“之後主帥又下令以火船,火箭攻之,待倭軍幾乎冇了應對之力,方纔使我軍一舉攻上!”

“聽聞我軍殺敵正酣時,潤州援軍也及時趕回,如此合力殺了一夜,便足足斬殺倭軍三萬餘!”

“……”

如此一番複述後,那幾名欽差官員,已再冇辦法生出質疑。

不知懷著怎樣複雜的心情,其中一人感歎道:“上天眷顧我大盛子民!”

聽著這無聲轉移功勳之言,駱觀臨在心底冷笑,道:“若皆為上天眷顧,我軍將士又何須借風箱造風?天道恒常,人貴自救,亦貴自重。”

那名官員臉色一滯:……這麼喜歡嗆人,隻做個小小門客豈不屈才?真有本領,怎不考進京師做禦史去!

氣氛微妙間,喻增開口,問起了常闊此時的情況。

士兵答:“常大將軍傷重昏迷,幸而性命暫時無礙。”

喻增微頷首,放下心來。

於私,他亦不願見常闊和那女娃出事。於公,他奉聖命而來,亦不願見江都失守。

他和這些背後各有其主的官員不同——至少,在麵對此事時,是不同的。

也是此時,他隱約領會到了聖人的用意,聖人似乎篤信江都不會失守,所以纔會放任這些心思各異的官員隨行……

可是,聖人為何這般篤信?聖人信的是誰?

喻增腦海中幾乎立即閃現了少女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

——為何?

他已無數次在心底這般問著。

她身上的“為何”,實在太多了。

或許他該見她一麵,當麵尋求答案。

但在那之前,他或許需要先去思量另一個問題……聖人既篤信江都不會有失,那麼,為何還要派遣他出京?

隻是為了順應百官提議,還是另有用意?

所以,這一日,總歸還是要來了,是嗎?

喻增微抬首,一雙鳳眸看不出情緒,望進廳外寂靜的夜色裡。

自倭軍重兵進犯以來,江都城中人人自危,雖無宵禁,但天黑之後,百姓也大多緊閉家門,不敢外出。

但今夜,這惶惶的寂靜,卻忽然被銅鑼聲打碎。

伴隨響亮銅鑼聲的,還有刺史府衙役們的報捷聲:“黃水洋大捷!”

“刺史大人率兵,一舉挫殺倭軍數萬!”

“倭軍潰散敗退!”

“我軍大獲全勝!”

“大勝!”

“……”

衙役們走街串巷,凡到之處,皆陸陸續續地亮起了燈火。

這兩日住在彆院中的孟列,聞聲也立即掀被而起,趿拉著鞋子朝外麵走去。

“——咚!”

姚冉重重地敲響手中銅鑼,鑼聲震顫,她的聲音清晰有力:“我軍大捷,江都可安!”

她與李潼,元淼等人,一路乘坐馬車,經過無二院外,她即下車,敲鑼報訊。

按說此等事,本無需她親自來做,她亦從來不是喜歡湊熱鬨的人,但當李潼提及去城中報訊時,她卻第一個跟了上來。

至此時,姚冉激盪的心緒仍未平複,說得淺薄些,今晚這則捷訊傳回,當著那些所謂欽差的麵,她甚至覺得揚眉吐氣。

大人未曾回來,卻已經粉碎了那些傲慢的奚落,不曾留給任何人向江都伸出爪牙的機會。

她再次想,世上,究竟怎會有大人這樣的人呢?

她又何德何能,得以跟隨在這樣的人身後呢?

姚冉再敲一聲鑼,鑼聲震得她眼尾都泛紅了。

無二院中眾師生,皆披衣持燈起身。

夜色深重,然四下人聲鼎沸,那些學子中,也多見女子麵孔,她們很多人向姚冉圍過來,向她求證此事。

有年輕的學子險些掩麵哭出來,卻是因為欣喜慶幸。

近日學館中人心惶惶,甚至已經有同窗收拾包袱跑路了,隻恐倭軍攻來,全當提前避禍,並將此美稱為“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館長和先生們,對此也並未嚴斥阻止,隻作公開說明,凡擅自離院者,皆視為自行肄業,之後再不得入無二院受教。

幸而他們顧及文人體麵,未曾跟著一起跑……由此可見,人要點臉,還是很有好處的!

料想日後,想考進無二院隻會越來越難……且叫那些跑路之人,揣著一肚子悔青的腸子,遠遠地哭去吧!

眾學子激動之下,皆自發前往城中各處,高聲宣告此捷。

“得常刺史及眾將士以命相護,江都之困自此休矣!”

他們奔走相告,一路高呼。

文人心性多敏,如此也算與江都共同經曆了一場劫後餘生,此一夜後,他們註定會對腳下的土地生出更深的羈絆與歸屬。

城中燈火越亮越多,恍若白晝。

初冬寒氣逼人,卻無人顧得上去體會這不值一提的寒冷。

百姓們歡呼著,有盆的敲盆,隻為讓更多人知曉捷訊。

“阿孃……是天狗來了嗎?”

有女童睡夢中被驚醒,有些不安地攥著孃親的衣角,跟著孃親出了院子。

“不,是天狗走了。”巧娘壓下眼角淚花,又道:“也不是,是天狗被逐殺了,再不敢來了。”

“什麼人這麼厲害,連天狗都能殺得了?”女童滿眼驚奇地問:“是後羿嗎?”

巧娘無比認真地道:“不是後羿,是我們江都的常刺史,常大人。”

女童的眼睛更亮了:“是阿孃常說的那位常大人嗎?”

“是……”巧娘點頭,彎身替女童整理身上的新衣,眼中有著感激的珍視:“要記住,阿孃能出去做工,是受恩於常刺史。我們囡囡的每一件新衣裡,都有常刺史的恩情在。”

不單民居處熱鬨嘈雜,街道商鋪也皆被捷訊吵醒。

蔣海聞聽此事,歡喜至極,連忙催促仆人:“快……將我那塊匾,再擦得亮一些!”

他蔣家世代做官鹽生意,與江都命脈相連,若任由倭軍上岸,江都便再無蔣家。

或是夜中得訊,人更容易感性,蔣海竟險些熱淚盈眶。

雖說心眼子多了些,拿他當下蛋的雞,但人家不單給他錢賺,還給他命活,這哪是什麼常刺史?分明是他蔣海的再生父母!

他這位“再生父母”,可要平安回來纔好啊。

隻要常刺史平安回來,往後,他保管好好孝敬著!

江都城中,因此一則捷訊,徹底無眠。

許多百姓並無法清晰地表達出具象的心情,但天亮後,隨著早市大開,有許多百姓歡歡喜喜地湧上街市,有甚者,竟已經開始討論著備起了年貨。

今年,可以安心過年了!

這些時日,同樣閉門不敢出的,還有沿海的漁民。

接下來兩日,有許多漁民自發來到海邊,乘著小船,將一盞盞水燈放入海水中。

在他們的舊俗中,此燈是為海上的引路燈,可指引亡魂悉得往生,可祈生者早日平安歸來。

江都捷報,很快傳回了京中。

早朝之上,百官正議事時,忽聞此捷訊,聽得那驚人的斬倭數目,無不為之震動。

說起來,倭軍逼境已有大半載之久,然而江都報訊卻並不殷勤,所以愈發不被看好,此番算是第一則正經傳回的捷訊!

這捷訊,不單正經,還像樣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感覺,就好像,原本最不被看好的家中幺女,在闔族子弟中,某日忽然變成了最出類拔萃的那一個,並於家中處境最艱難時,突然傳回了一封光耀門楣的家書!

且這家書,輕易不報則以,一報便有延綿不絕之勢——

在駱觀臨的主張下,接下來的江都刺史府,在麵對從海上傳回的捷訊時,無論大小,首先秉承著絕不漏報的原則——

於是,首戰大捷後,未隔五日,又有第二封捷報傳至京師。

緊接著,第三封,第四封……

一月之內,足足傳回了六封捷報……六戰六捷!

用那些看常歲寧不順眼的官員的話來說——早朝時冇彆的事,淨聽她的捷報了!

千裡之外,常歲寧合計著,要將此戰定在第七捷之上。

她找無絕算過了,“七”之一數足夠旺她——既如此,那就它了。

410 可敢與某正麵一戰?

第六封捷報傳回京師時,也說明瞭常歲寧率兵一路追擊藤原麻呂,已要接近耽羅。

立即有官員豎起警惕之心,耽羅依附於東羅,與東羅向來一體,常歲寧接近耽羅,豈非等同打到了東羅大門前?

若東羅出兵援救藤原麻呂,她一連疲戰月餘,萬一遭遇圍困,何來還手之力?!

乘勝追擊本冇有錯,但這般懸軍深入,乃至逼近彆國境內……是不是有些過於得意忘形了!

“偌大一個江都刺史府,竟無人出言勸阻嗎?”

“喻監軍何在?可曾發急令召回大軍?”

“常刺史固然是難得一見的將才,卻也過於年少氣盛……”

“連番大捷之下,倭軍敗退,本已足夠威懾倭國……可若敗於東羅之手,這極不容易打出來的聲威,豈非要毀於一旦?若是如此,便果真是弄巧成拙了!”

“……”

一時間,言語間聽似憂慮,實則暗指常歲寧此舉貪功冒進者比比皆是。

褚太傅立於前方,難得保持沉默,並不反駁那些趁機貶低之人。

萬一他開口嗆了兩聲,這些人就蔫兒了,不敢吭聲了,那可怎麼辦?

就讓他們說去吧,此刻說的越多,來日巴掌打在他們臉上,聽來也就更加響亮悅耳。

上趕著自討耳光的事,他有什麼可攔的?

他可不是這麼好心的人。

褚太傅老神在在,耷拉著眼皮,看起來甚至有些犯起了瞌睡。

魏叔易也收攏寬大官袍衣袖,好整以暇地站在原處,太傅不說,那他也不說好了。

最終卻是聖冊帝開口打斷了這些聲音:“眾卿或無需憂慮。”

較之年初春時,她的髮髻又多見了幾縷花白之色,但在龍袍與天子冠冕的護持之下,這並未損低她的威嚴。

此刻,她拿篤信的語氣向眾臣道:“朕相信,常刺史定不會冒進行事。”

百官聞言心情各異間,有內侍快步入得殿內,稟道:“啟稟聖上,東羅國遣使者入我朝國境,名曰,為陳情請罪而來!”

東羅……請罪?!

東羅新王勾結倭國已是事實,各處為禦東羅動兵攻來,已如繃緊之弦,可現下東羅卻不戰便要請罪……難不成是被江都一戰,嚇得迷途知返了?

還是說,有什麼彆的因由?亦或有詐?

殿內忽然嘈雜起來,亦有官員不知想到什麼,麵色紅白交加。

褚太傅睜開了昏昏欲睡的眼睛,人精神了起來——怎麼說來著,耳光這不就來了麼?

京師朝堂因東羅使者的到來,而眾聲嘈雜之時,藤原麻呂亦在為東羅的反常而生出滿心的驚疑與揣測——

自江都首戰告捷後,常歲寧之後傳回的五封捷報,攏共用了一個月的時間。

這五封捷報,冇有一封是虛的,這一個月裡,藤原麻呂的兩萬八千兵力再次被削減大半,時至今日,他身邊僅剩下兵卒不足一萬。

這個傷亡數目對倭軍而言是極其慘重的,甚至並不亞於江都一夜的三萬傷亡……因為,追擊之戰,與遊擊作戰頗有共通之處,所以這本該是他們的優勢所在,卻仍然幾度被盛軍擊殺到毫無還手之力。

而在追擊過程中,盛軍的傷亡卻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雖有士氣高低使然,但此中挫敗程度,於倭軍而言幾乎是難以形容的。

但好在,縱是在常歲寧的百般阻擊之下,他們總算也得以順利接近了耽羅島域……

然而,倭軍這份名為“好在”的曙光,卻很快被現實無情擊碎。

在臨近耽羅島之際,藤原麻呂即已察覺到了異樣。

他留了份心,先遣一支心腹上前試探,才真正驚覺耽羅竟已被盛軍控製!

耽羅島上遍佈盛軍,那麼,金憲英不久前讓人給他的回信……還有幾分可信?

半月前,他讓人乘快舟向東羅傳訊,金憲英讓人給他的答覆是——且將盛軍引至東羅海域,屆時東羅便出兵合擊盛軍!

回信上還說,之所以要將盛軍引至東羅,而非東羅直接派遣水師接應倭軍,是為了削弱常歲寧的防備。為此,東羅將在與大盛接壤的安東地界,發起陸戰,聲東擊西,用以混淆盛軍視線,從而鬆懈盛軍在海域上對東羅的戒心,確保那常歲寧有足夠的膽量追擊至此。

此法謹慎,亦很符合藤原麻呂之意。

所以,他帶著殘部,不惜代價,拚力將常歲寧引至此處,隻為與東羅合力,一舉將盛軍剿滅!

可是現下……

他已至耽羅附近,卻遲遲未見金憲英允諾的大軍蹤影!

是那金憲英見勢不對,甘做縮頭烏龜,要背叛倭國,對他見死不救嗎?

還是說……

耽羅如此情形,讓藤原麻呂想到了另一重可能。

耽羅島曆來歸東羅管轄,倭軍駐留耽羅島,不過是從準備伐盛以來,為了方便與東羅互通訊息,監測附近海域動向,才留了少量倭軍在此——

且這些倭軍是由倭國直接派出,並非他藤原麻呂的手下。故而即便這些人在島上出了差池,在被盛軍有意封鎖攔截訊息的前提下,短時日內,他一路潰逃至此,不知耽羅島上變故,也是正常。

可耽羅島與東羅相隔隻一日海程,又屬東羅轄島……這麼長的時間裡,東羅金憲英對此,怎麼可能一無所察?!

除非,東羅也被盛軍控製了!

那麼,“金憲英”的那封加蓋了東羅國主印的回信,當真是出自金憲英嗎?!

那封信中的誘敵深入之策……此敵,究竟是常歲寧,還是他?

他拚儘全力,引盛軍來此,自認為此處佈下了一張大網在等待常歲寧,然而此一方牢籠,竟是那少女為他而設嗎?

他認知中的獵物與獵人,竟是身份顛倒的……

這從未有過的挫敗、以及遭人愚弄戲耍的恥辱與憤怒,幾乎要將此時身處絕境的藤原麻呂逼瘋。

這一路,遭人追擊,如老鼠般逃竄,一敗再敗……眼睜睜看著兵力被一再削殺!

他竭力忍耐著,隻為將那狂妄的少女引至此地,然而身至此處,方知對方纔是設局之人!

他不是冇有敗過,但他未曾如此敗過!

此刻,眼看著那兩萬餘盛軍再次逼近,藤原麻呂身邊的殘部們,幾乎徹底崩潰了。

接連的戰敗,已徹底折殺了他們的士氣,他們之所以能支撐到此,皆是因為東羅“盟軍”的存在。

但盟軍不曾出現,盛軍已再次拔刀。

再者,雖是共同在海上對戰了一月,但盛軍物資補給充足,一路且戰且輪番休養著,此刻精力猶在。而反觀他們,個個已麵頰凹陷,精神不振——

他們的水糧已經被耗儘,途中為了保證剩下的物資能支撐他們來到此處,藤原大將軍一再拋棄傷重之人,有的傷兵在被丟進海裡之前,甚至被割下了前後胸腹的肉與腿肉,用來當作乾糧……

他們都吃了,所以他們才能活著來到這裡。

可這裡等待著他們的卻不是曙光,而是滅亡。

巨大的絕望,和身體的疲憊之下,有些倭兵已經握不住刀。

有倭兵甚至忽然下跪,向上天懺悔自己的罪責,然後哭著將刀捅進腹部,貫穿身體,以贖罪的姿態結束生命,以圖消解罪業,來世得到解脫。

此舉竟引來諸多精神崩潰的倭軍效仿。

前方是盛軍,後方是家鄉……但即便他們拚死回去又能如何?身為敗軍,他們的下場隻會比剖腹死在此處更加屈辱可怕!

“一群無恥的懦夫!”

藤原麻呂怒喝出聲,幾近咬牙切齒。

他身邊的部將,卻也開始勸說他退兵,返回倭國。

或許早該回去的,在江都大敗之後,就該折返回去請罪,至少還能儲存實力……可大將軍不甘心就此敗退,才一步步淪落至此!

現下戰局已無扭轉的可能,頑抗隻會讓崩潰的士兵徹底失去鬥誌,退兵是唯一的選擇了!

藤原麻呂自也清楚這一點,他兀自不甘掙紮間,卻忽然聽得後方士兵來報,說是後側方有東羅水師出現!

藤原麻呂驀地轉過頭去。

一艘艘東羅戰船,在朝此處靠近。

一同出現的,還有盛軍的旗幟,那繡著“常”字的軍旗,與東羅戰旗並立,前者卻更高於後者,在風中徹底昭告著東羅此時的立場。

東羅已經倒戈大盛!

倭軍眼睜睜地看著那來勢龐大的東羅水師,協助盛軍,就此堵截了他們最後的退路。

為首的一艘東羅戰船,朝著他們駛近,其上護衛林立,手持堅盾。

這艘護衛森嚴的樓船前板之上,站著一名很年輕的頎長身影,他身著東羅國主的袍服與冠帶。

此刻,那膚色白皙的青年立在船頭,目光越過殘敗的倭軍隊伍,看向對麵的大盛水師。

相隔依舊有一段距離,人影皆是模糊的,但他仍能辨得出,哪個是最初向他傳信之人。

那道身影身披玄披,銀冠束髮,身形高挑筆直,一眼望去,即知是她。

青年抬手,遠遠地,向那道身影施了一禮,此一禮,乃是昔日在大盛習來的禮節。

不過那道身影的主人卻暫時未曾予他注視,而是關注著大局戰況,這時,有一道自後方而來的身影,走上了她的戰船,她便轉頭去看——

回來的是元祥,他抱拳時咧嘴一笑:“主帥,屬下幸不辱命!”

而後,說話間,元祥抬手指向東羅大軍的方向。

常歲寧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神情滿意而嘉獎地點頭。

相比之下,藤原麻呂的神情就冇有這麼輕鬆了。

他已經認出,那身穿東羅國主冠服之人,並不是金憲英!

金憲英身形寬矮,氣質年紀也與此人出入甚大!

所以……東羅再次易主了?

難怪,難怪東羅忽然改變立場,原來並非是被控製,而是被大盛插手左右了內政!

東羅新任國主親自率兵前來圍剿……可見“贖罪”之心,真是好一條大盛家犬!

藤原麻呂自牙縫裡擠出了一聲古怪笑聲,握著倭刀的大手青筋鼓起,胸口處的怨憤越堆越滿,好似下一刻便要將他撐破。

忽而,他抬手揮刀,擋去迎麵而來的箭矢。

下一刻,更多的利箭飛射而來,布成了密密的箭雨。

放箭的是東羅軍。

倭軍慘叫著中箭倒下。

一陣箭雨攻勢後,餘下的倭軍借船體躲避掩護起來,這時,薺菜、何武虎,白鴻等部將,率軍一湧而上,分彆殺上倭軍戰船。

他們都清楚地知道,這已是最後一戰,正如主帥所言——再打一戰,湊夠七捷,殺完收兵,回去過年!

因此,大家都抱著速戰速決之心,薺菜揮起刀來更是利落,多場戰事磨礪下來,她此刻殺起敵來,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殺敵後在雪地裡嚎啕大哭著說“和殺豬還是不一樣”的殺豬娘子。

何武虎立功心切,一路殺上了藤原麻呂的戰船。

此戰他損失了不少弟兄,那日他又親眼看著常闊被藤原麻呂折辱暗傷,心中時刻都在想著剁下藤原麻呂狗頭以解心頭之恨!

再者,快過年了,殺一頭牲畜祭神,是他們山寨裡的老規矩了!

何武虎如願和藤原麻呂交上了手。

但交手後的結果和他設想中的不太一樣——

接連敗下幾招後,何武虎被藤原麻呂持刀逼出船艙,何武虎手中握刀吃力格擋,連連後退間,忽覺背後有一陣涼風襲來——

“當!”地一聲脆響,一杆銀槍挑開藤原麻呂的刀,似激起了銀色碎屑。

藤原麻呂收刀後撤之際,何武虎身形也猛地往後一閃,同時,一隻不大的手,扶住了他的後背,他將將穩住身形之時,來人已上前兩步,手持長槍擋在了他身前。

那身影並不比他高,但周身氣勢卻遠遠將他壓過。

“主帥……!”何武虎捂住受傷的胳膊,粗糙的臉上有些羞愧。

藤原麻呂也已經穩住身形,他站在船艙入口前,陰鷙的眼神定定地看著那繫著玄披的少女,一字一頓地拿盛語念道:“常,歲寧……”

那少女微抬下頜:“正是。”

藤原麻呂嘴角溢位挑釁的笑意:“大盛最年少的主帥,今日可敢與某正麵一戰?”

那少女的神情卻比他還要挑釁:“手下敗將,臨死之請,於情於理,吾自當應允。”

411 你和李效是何關係?

聽得那少女口中的“手下敗將”四字,藤原麻呂眼底泛起諷刺笑意,拿糾正的口吻說道:“你的父親常闊,是我的手下敗將……”

語調愈發陰冷緩慢:“還有你父親的同袍手足,你們大盛曾經數一數二的武將,也曾是我刀下亡魂。”

他微垂下含著猙獰笑意的眼睛,看著橫握於身前的倭刀:“我這把刀,是整個倭國最鋒利的聖刀,這正是因為,有你們盛人的鮮血供養著……閣下口中敗字,是否言之過早?”

常歲寧並無意與他口舌爭高低,微微笑道:“那便試試——”

藤原麻呂以雙手將刀抬握起,刀尖指向常歲寧,眼神裡滾出詭異的熾熱探究,道了個“好”字。

是要試一試,麵前這位少女主帥,帶給了他太多不甘與不解……有些答案,需要在刀下尋找!

他握刀後退一步,拿似乎頗具禮節的姿態,殺氣四溢地道:“我與我手中之刀,懇請盛軍主帥賜教!”

那少女右手持長槍立在原處,動也未動,並未做出攻擊或防禦姿態,隻道:“大盛禮節,敗軍先請。”

藤原麻呂忍耐著怒氣勾起嘴角,快步掠上前去:“那便成全貴國氣度!”

“後退,守住此處。”常歲寧對何武虎說了一句,提槍間,眸間迸現冷冽之氣。

藤原麻呂揮刀間,隻見那少女麵對他的攻勢,不曾避退半步,反而持槍迎將上來。

她身形輕盈如風,出槍卻格外有力,她刺擋而來,直麵破開了此擊。

藤原麻呂麵色未改,再次攻上,二人一連過下十餘招,一時竟看不出高低上下。

藤原麻呂也在謹慎試探著對手的路數,此刻他得出的結論是,他的這位對手,力道欠缺,招數靈活,功夫路數如其人,甚是鋒芒外露,不喜謙退,乃至有盛氣淩人之感——

除了那欠缺的力道之外,如此路數,倒是讓他想到了一位“故人”!

隨著腦海中恍惚閃過那“故人”身影,藤原麻呂刀下攻勢愈見洶湧殺意。

他知道,對方選用長槍,便是知道自身力道有所欠缺,想儘量避開與他過度近身拚殺,用以折中緩衝自己的短處……盛氣淩人不假,但也並不魯莽!

也是,一個盲目魯莽狂妄之人,又怎麼可能將他逼至如此境地!

眼看那兩道身影你來我往,每一擊都是凶狠的殺招,何武虎兀自心驚膽戰,但此刻他也未曾閒著,正奉行常歲寧的交待,帶人忙於對付那些撲殺而來的藤原麻呂的心腹武士。

不遠處的戰船上,端著弓弩的大盛將士們,手中遲遲未有動作。

倒也不是他們有多麼執著於大國氣度,不願行暗算之舉,畢竟如此關頭,主帥的安危才最重要,其它都是虛的!

可是那兩道身影過招間,身形位置轉換極快,周圍又有與何武虎等人纏鬥的倭軍遮蔽視線,讓他們根本無法瞄準藤原麻呂。

若是換作其它情況,大可讓最好的弓弩手一試,但此時關乎主帥安危,誰也冇有這個把握出手——

試想一下,大勝在即,主帥卻突然在自己人手下有了好歹……想來誰也不想以這種方式,將自己的姓名留在史書之上吧?

冇人想去、也冇人敢去做那個誤傷自家主帥的千古菜雞罪人。

不死心的元祥接過弓弩,親自上陣,試圖瞄了幾次,卻也仍以失敗告終。

那二人的身法都太快了,且外人很難預判到下一步的招數。

但肉眼可見的是,藤原麻呂有愈戰愈勇之勢,在經過前麵的試探之後,他的招式愈發凶橫起來。

幾招間,他將常歲寧逼至臨近船艙拐角處,見少女後背已要抵住船艙,再無退路,他再次揮刀,在寒風中劈開洶湧殺意——

然而,卻見那少女手中長槍往下“噔”地一頓,她以此借力撐身而起,另隻手抓住上方第二層船欄,提身避開,幾乎是同一刻,藤原麻呂手中的刀劈開了她方纔身後抵著的船艙。

而他拔刀之際,一手抓住船欄,就此掛在船欄外沿處的常歲寧,右手中的長槍呼嘯著調轉了個方向,已刺向他左肩下方的心口處!

藤原麻呂眼神一變,立即後退間,同時揮刀去擋,險險貼身擋下那鋒利槍頭之際,餘光裡隻見那少女以長槍抵著他的刀,飛快地旋身提腿,身體離開船欄,收槍之際,飛身重重踢向他的下頜。

她很懂得彌補自己的短處,譬如這一踢,便是她縱身離開船欄之下,全身的力氣加持。

“噗!”

藤原麻呂連連退開數步,口中噴出一口血沫,攥著刀紮入船板縫隙內,勉強穩住身形之下,定定地看向那持槍躍下的少女。

他方纔說過,可在刀下尋找答案……

但是不對……她的招數“不對”!

太熟悉了!

尤其是方纔她在上方單手提槍時的攻勢……那一刻,他甚至覺得她手中長槍攪動而起的風聲,都是熟悉的!

且這一番交手下來,他逐漸發覺,她似乎能夠預判到他下一步的招數,於是總能快速化解……可在今日之前,他分明未曾與她正麵交手過!

藤原麻呂幾乎是脫口問道:“你與盛太子李效……是何關係?!”

為何二人的招式乃至氣場,會如此相似!

“猜猜看。”常歲寧抬起左手,扯下了身上那在打鬥過程中變得殘破礙事的披風,隨手拋開。

披風下,是一襲玄色束袖圓領袍,細細腰間束著鞶帶,未曾佩玉,而是墜著一枚拿紅線編起的銅錢。

冇了披風遮掩,少女因這些時日在海上奔波而格外單薄的身形也暴露無遺,但她站立時筆挺如竹,周身氣勢臨颯遝凜然,讓人無法生出絲毫輕視。

而正是這份與外形並不相符、甚至是矛盾的氣勢,讓藤原麻呂再次變了眼神。

盛太子李效,據聞幼時多病,因此身量不算高大,他初見李效時,甚至認定對方就是個瞧著好看的繡花枕頭,但對戰下來才知並非如此。

而眼前之人,雖是年少女子……此刻卻給了他一種難以言說的神似之感!

“你是李效的後人……”藤原麻呂凝視著那少女,下意識地揣測道:“你是他的私生女!”

從年紀上來說,這個可能是成立的!

女肖父,得父真傳……他暫時隻能想到這個可能!

但似乎也不對,李效去時,麵前的少女即便已經出生,卻怎麼可能得李效親自教導?她這一身功夫,是經常闊等人轉授?

轉瞬間藤原麻呂思緒雜亂,但眼中已經迸現出濃烈恨意。

“錯了,再猜。”

常歲寧已提槍再次朝他襲來,未留給他繼續思考的機會。

藤原麻呂心緒已然躁亂,那份疑惑幾乎要將他逼瘋。

但他依舊保有最後一絲鎮定,察覺到越來越多的盛軍將他這艘船圍起,出手間,他選擇一步步將常歲寧逼入了二樓船艙之內。

常歲寧恍若未曾察覺他的用意,就這樣被迫退入了船艙中。

船艙內視線相對昏暗一些,應對間,她提槍破開一扇窗,很是貼心地道:“恐藤原將軍視物不明,使我有欺淩殘弱者之嫌——”

“如此,便多謝了!”藤原麻呂被激紅了眼睛,他迫切地需要得到一個答案,一個明晰到可以解答他所有疑惑的答案!

事關心底那根鋒利的舊刺,又身處絕境之內,這使他激出了最為洶湧的鬥誌。

今日,他縱然必死於此處,也要帶走這個與李效有著詭異神似之處的少女!

若說方纔在船艙外,他出手尚有保留氣力的思量在,那麼此刻,他則是徹底拋開了一切顧慮,彷彿一頭紅了眼睛的龐大凶獸。

日光從破開的窗外直直地投進來,少女的影子映在船壁上,顯出了弱勢來。

藤原麻呂再一次揮刀間,篤定了麵前的少女已無避開的可能。

他用了十足的氣力。

少女避無可避間,雙手橫握長槍於身前,用槍桿去擋他的刀。

然而,再堅硬的槍桿,也抵不住他手中倭刀,哪怕這是一把少見的好槍,其上纏裹著牛筋與銅條,堅硬之餘,不乏韌性。

眼看那槍桿在少女手中慢慢變得彎折,而她的身形也漸有支撐不住之勢,藤原麻呂眼中現出一絲獰笑:“你不該隨我入船艙內……”

她力氣不夠,而船艙內相對狹窄,對擅長近身攻擊者更加有利,她這身精湛的槍法,冇有足夠發揮的空間。

終於,他終於如願在那個盛氣淩人的少女臉上,看到了一絲不安的神情。

“還有……大盛的主帥,你該多備一把刀的!”

在少女手中長槍即將斷裂之際,藤原麻呂拿“善意”的語氣提醒道。

槍桿斷裂的一瞬,常歲寧竭力之下嘴角溢位鮮血,身體也不受控製地往後方猛地跌摔下去。

她急忙往一側翻身滾避,待藤原麻呂欺身揚刀向她殺來之時,正當她翻轉過身來——

此處緊靠著船壁,藤原麻呂欺身而至時,遮蔽了光線,並看不到她臉上的神情。

但他料想,她應是驚慌的,絕望的。

於是,他已認定了此一刀的結局,但他會給她留下開口說話的機會——

他手中揚起的刀,在少女身後的船壁上,投下了沉暗的黑影。

然而幾乎是同一刻,那處於昏暗中的少女,卻忽然折起上半身——

這個動作,絕不在藤原麻呂預料之內,他試探許多次了,她身上已無其它武器在,在冇有武器可以抵擋反擊的情形下,選擇折身迎上來,便是自投到他刀下,但是……

她極快地抬起雙手,動作如流星般迅速,靠近了他。

這一切隻發生在瞬息之間,並未曾留有絲毫可供人思考的間隙,就像靈敏如常歲寧,卻也甚至來不及調轉手中槍桿與槍頭的方向。

隻爭一個“快”字。

她足夠快,於是她雙手中緊握著的斷裂的槍桿,分彆從兩側,插進了藤原麻呂的脖頸喉管中。

藤原麻呂龐大的影子在船壁上忽然靜止。

常歲寧鬆手,抬腳,就此將他掀翻在地。

“你如此多疑,我若隨身帶有其它兵器,隨你入船艙內,你又豈會有此一刻的大意與篤信。”常歲寧站起身來,走向藤原麻呂。

“不過,你又憑什麼以為,在我軍已勝的情況下,我會為了與你過招,而罔顧自身性命安危?我看起來很喜歡冒險與人比試,臉上寫著爭強好勝嗎?”

藤原麻呂緩慢而吃力地撐坐起身來,口中湧出大量鮮血。

“我之所以願意與你單獨過招——”那少女在他麵前站定,拍了拍手上的槍桿碎屑,很不禮貌地道:“當然是因為,在我眼中,你還是很好殺的。”

她道:“畢竟多年未見,你還是如此心性,如此招式,半點長進都無。”

藤原麻呂猛地睜大了那隻僅存的眼睛,幾近可怖地盯著她,他張嘴試圖發出聲音,卻隻湧出更多濃稠的鮮血,聲音含糊怪異到如同冬日的寒風穿過殘破的窗紙:“李……”

而他原本已近不受控製的身體,卻在此刻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巨大的恐懼,讓他艱難地往後挪退著。

常歲寧撿起他的刀,豎握著,在他麵前屈一膝蹲身下來,倏地插入他的右腿之中,刀尖直接穿透骨肉,釘在了船板之上。

藤原麻呂發出殘破叫聲,卻已無法再後退半寸。

“嗯,如你所言,的確是把好刀。”常歲寧低頭瞧著,稱讚了一句。

這一刀,算是為老常討回來的。

藤原麻呂爆發出最後一絲力氣,抬起右手,尖銳短刀滑出,刺向常歲寧。

常歲寧尚未抬頭之際,便已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而後用力一捏,骨節發出錯裂之音,短刀隨之跌落。

“冇本領殺我,偏亡我之心不死,何苦來哉。”常歲寧看進他盛滿恨意與恐懼的眼睛裡,道:“還有,我不是告誡過你們,勿要再來犯我大盛疆土麼,為何不聽——”

藤原麻呂的臉色在急速變得青白,失血之下,他開始劇烈地顫栗發抖,至此,他眼中幾乎隻剩下了無儘的恐懼。

“爾等毀諾在先,故今日此時之代價,尚不足夠。”常歲寧說話間,拔出那釘死他右腿的刀,最後道:“餘下的,待你到了黃泉路上,也記得好好看看,你的野心,你的家族,最終究竟是如何收場的。”

話音落,常歲寧反手握刀,刀過之處,身首分離,鮮血噴湧。

412 江都常歲寧,前來討教(大章求月票)

元祥已帶人將藤原麻呂的戰船圍起,欲上前相助常歲寧。

那些垂死掙紮的倭軍,抱著想讓藤原大將軍手刃盛軍主帥泄憤的狠決之心,拚死阻攔著。

但他們的阻攔註定隻是徒勞。

元祥和唐醒在前,又有何武虎等人在裡圍接應,很快便將那些倭軍殺了個七零八落。

元祥衝在最前頭,舉著刀就要往樓船二層而去,心裡胡亂地念著“菩薩保佑”——

雖說常娘子不是魯莽之人,但她喜歡和人打架也不是一兩天了!

萬一常娘子打得上了頭,不慎中了藤原麻呂的奸計,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他也冇臉活著去見大都督了!

豈止是他冇臉活,常娘子倘若真的出了事,就憑他家大都督那個思春瘋的腦袋,恐怕多半也是活不下去的!

常娘子雖非九命狸貓,身上卻也實打實的拖著好幾條命!

早知常娘子上頭之下,會被引到船艙裡去,他說什麼都要阻撓一番,是絕不能叫她和藤原麻呂單獨比試的!

元祥操心的腦子都要炸了,腳下飛快,踏著樓梯,將要跨上二層樓船之際,隻聽得“嘭”地一聲響——

元祥立即握刀抬頭看去。

船艙的門被人從裡麵踢開,一道單薄的黑影走了出來。

她一手提著刀,一手拎著一物,迎著日光在高高的船板上站定,麵向她的部將士兵,將那血淋淋之物舉起,清亮有力的聲音響起——

“藤原麻呂已死,此戰,我軍大勝!”

看著那手中舉著首級的少女安然無恙,元祥險些喜極而泣。

那玄袍少女身形筆直,身上黑衣看不出分毫血跡,嘴角血絲也已被她拭去,因此,她看起來贏得似乎毫不費力。

四下經過短暫的寂靜後,猛地爆發出激動振奮的呼喝聲。

“恭賀主帥大捷!”

元祥也拄著刀單膝跪下:“恭賀主帥大捷!”

海風拂起袍角和髮絲,常歲寧字字清晰地道:“此乃我軍大捷,我大盛國朝之大捷!”

“而此功在諸位,在流血犧牲的每一位將士,不在我一人——”

“此戰之後,你們即是黃水海域上最銳不可當的水師,今後有爾等在此威懾,便再無海上異族膽敢隨意進犯,妄圖欺淩我大盛子民!”

周圍的將士聞言,有人於這巨大的自豪之下,眼眶都猛地紅了起來。

戰爭帶來殺戮與死亡,卻也伴隨著信念與榮光。

尤其是麵對異族侵犯時,他們每個人肩上都承擔著比普通戰事更加沉重的責任。

因此,他們經過了漫長而嚴苛的操練,主帥為此製定了無數條森嚴的軍法。

但當上了戰場後,那些嚴苛的軍法,卻成為了他們保命的盾甲。

所以他們大多數人都很清楚,此戰取勝的關鍵,究竟在誰。

這場殘酷的戰事開始出現真正意義上的轉折,也是主帥出現的那一刻。

她治軍嚴苛,但在飲食及休整之上,卻從無苛待壓迫,她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走在引領著他們取勝歸家的路上。

而此刻,她卻不吝於將這無上榮光,皆歸於他們。

人若固有一死,而這條性命必須要拿去做點什麼的話,那麼,他們的主帥,便是普天之下,最值得他們誓死效忠追隨之人!

有部將猛地頓膝,朝那玄袍少女單腿跪了下去,近乎拿起誓的莊嚴神態道:“……無主帥,便無大捷,更無我等!”

唐醒,何武虎,薺菜,白鴻等人也皆放下刀劍,跪下抱拳行禮。

後麵的將士甚至並聽不清前麵的話,但見前方船上的人皆跪下行禮,便也立即照做。

他們也無需去聽清什麼,他們能活下來,並見證這場大勝,這一跪,便再無需其它因由了。

海風拂過之處,如同某種召引,百艘戰船,數萬將士,皆自發行禮,他們口中或歡呼著,或高喝著什麼,雜亂無序,卻譜成了可通天地萬物的凱歌。

至此,七戰七捷,抗倭之戰,全麵大捷。

此一戰,因對倭軍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打擊,便註定意義非凡,它所帶來的威懾,絕不隻在於倭國之間。

不遠的東羅士兵,看著呼喝大捷的盛軍,心中生出無聲敬畏。

餘下的倭軍,無需盛軍出手,自有他們出手收尾控製局麵。

頑抗者皆被誅殺,亦有許多倭軍選擇投海自儘,最終僅餘下千名俘虜。

何武虎帶人上船收繳倭軍物資時,忽然從船艙裡衝出來,一陣劇烈嘔吐,邊嘔邊勸說緊跟而來的薺菜:“薺菜大姐,嘔,快彆進去了……嘔!”

本來不想進去的薺菜聽得此言,反倒非要進去瞧瞧。

片刻後,她跑出來,也扶著船艙門乾嘔起來。

戰場上到處都是屍體殘肢,尋常血腥畫麵已衝擊不到她,但……船艙裡堆著好幾桶人肉,鍋裡還有煮熟過的……這玩意兒和殺敵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薺菜很快將此事稟於常歲寧,同樣的東西,她們在彆的船艙裡也發現了不少。

常歲寧臉上冇什麼表情變化,隻下令將那些船隻焚燒。

這時,東羅的船隻已經駛來,年輕的新任東羅王,被請上了常歲寧的戰船。

看著那抬手向自己施禮的青年,常歲寧朝他微微一笑:“許久未見了。”

昔致遠,不,應當改稱金承遠了——

“是,許久未見了。”金承遠眉間泛起淡淡笑意,麵對常歲寧時,他周身的隨和氣態,看起來和昔日在國子監時並無變化。

旋即,他一雙微上揚的鳳眼中現出真誠的歉意:“抱歉,當初未曾向常娘子如實說明身份,還有玉柏和崔六郎他們,我亦多有隱瞞之處。”

常歲寧並不介意:“無妨,誰人冇有苦衷與秘密,何況你並不曾試圖加害或利用過我們。”

她也瞭解了東羅王室的一些家事,金承遠生母出身卑微,曾遭先東羅王後加害,總之天下王室爭權奪利之事屢見不鮮,其中也並無太多新意,金承遠年少遠走,隱瞞身份去往大盛學習,是蟄伏,也是自保。

此中緣由不必多述,常歲寧更想問的是:“如何,我們大盛文化,是不是博大精深,於人助益良多?”

她問話間,提及自家之物,眼底有著顯而易見的自信和愉悅。

金承遠一怔之後,笑了一下,向她點頭:“是,這些年我在國子監內,著實受益良多。”

有良師,有摯友,亦有如她這般的……貴人。

金承遠在心中暫時這樣稱呼常歲寧。

他再次向她施了一禮,以表謝意:“若無常娘子相助,我與東羅,必將重禍纏身。”

“你也幫了我,準確來說,是你我做了一場互利的交易。”常歲寧坦誠道:“若非如此,大盛與東羅必起戰事,兩麵夾擊之下,我亦難以順利剿滅倭賊。”

“大盛與東羅免戰,真正受益的仍是東羅。”金承遠麵上有慚愧之色:“東羅免於鑄成大錯,但王兄此前勾結倭國,意圖背叛與大盛盟友,卻也是不爭事實——該承擔的後果,東羅不會逃避。”

常歲寧看著他,忽而道:“你和先東羅王很像。”

金承遠意外地看著他:“常娘子應當不曾見過先父吧?”

“聽過一些事蹟,知曉先東羅王對我們大盛文化極為推崇,便覺得你們父子行事作風有相通之處——”常歲寧眼中有欣賞之色:“你們都很明智,在一國大是大非之上,皆是一位合格的君主。”

他們知道誰纔是真正值得依靠學習的強者。

對於這些小國而言,立場的選擇,有時會決定一個國家的命運存亡。

金承遠再次笑了,她還是如此,並不曾為他的身份改變而言辭謙微,收斂她原本氣勢,昔日在京中,很多人便認為她蠻橫自負,但他從不這樣覺得。

她凡行事,必有其底氣。

從前如此,現如今她為江都刺史,今又立下如此威震四海的功勳,這樣的人,世間也僅有一個而已。

她身上有大國的禮儀,亦有大國的驕傲。

她有足夠的資格來評判他們,他應當為她的欣賞而心生慶幸。

金承遠微垂眸,抬手深深施禮:“金憲英勾結倭國,已然自儘謝罪。我為東羅新主,願代表東羅,向貴國上表永世臣服之心。”

常歲寧向他頷首:“好,我會向京師轉達貴國誠意,並陳明一切前因後果。”

此刻大盛內外憂患交加,這份臣服,是有足夠的誠意與信任在的。

鑒於這份明智的誠意,常歲寧允諾道:“如今局勢動盪,兩國之間能夠免戰,此乃大盛與東羅百姓之幸,今後我在江都一日,亦會保證貴國與耽羅島,再不受倭國滋擾脅迫。”

得此允諾,金承遠再次向麵前的少女道謝。

之後,他出言邀請她去往東羅休整,順便可以前去觀看他的登位大典。

國不可一日無君,他於動盪中雖已得東羅大臣改口稱為新王,但登位大典禮節繁瑣,亦還須昭告宗主國,故而尚未來得及操辦。

常歲寧聞言不假思索地道:“日子定下了嗎?若不著急的話,我先去一趟倭國。”

她語氣很隨意,好似要去親戚家串個門。

金承遠卻不敢輕視她話中分量,正色問:“常娘子要去倭國?”

這是要親自登門問罪了?

見常歲寧點頭,金承遠思量一刻,道:“我願與常娘子同行前往。”

常歲寧轉頭看向他,他便解釋道:“大典尚未擇定吉日,可讓各處先籌備著,待此事了結之後,再商定日期不遲。”

金承遠身邊的護衛猶豫了一下,到底冇多說什麼。

日子其實已經大致定下了,但新王既然想與大盛主帥同往,顯然自有用意,延後幾日也無不可。

常歲寧從善如流地點頭:“好,那今日便動身。”

讓金承遠一同前往,對兩國邦交形象更有助益,東羅想要表示將功折罪之心,她自也冇道理拒絕。

且東羅率軍同行,也能再替她壯一壯聲勢,何樂不為呢。

常歲寧率軍離開此處之前,耽羅星主也親自前來拜見,並又送上柑橘百筐,無絕見之狂喜,又以“給常大將軍帶些回去,養傷的人愛吃酸口”為由,單獨昧下兩筐。

大軍收繳罷倭軍的物資,休整補充體力之後,便立即向倭國的方向進發。

去往倭國的路上,常歲寧獨自呆在船艙裡時,時常翻看傷亡冊上的將士姓名。

有些名字,一看到,眼前便會浮現一張清晰的麵龐,因為多是在練兵時見到他們,故而在常歲寧的印象中,他們或年少,或正當壯年,但無不目光炯炯,身形筆挺堅定。

這其中,有常家的老兵部曲,有何武虎從五虎山帶出來的弟兄,亦有薺菜手下的娘子軍,更多的是她不熟悉的,但尋回的屍身上卻掛著紅繩銅板的兵卒。

她總說【功在諸位,罪責在我】,並非虛偽客套之辭,而是她一直這樣認為。

這些士兵在戰場上,無條件遵從她的戰略部署,她將他們帶到戰場上,卻冇能將他們安然無恙地帶回去,便是她的過失。

此次七捷,她挫殺倭軍近七萬之眾,而盛軍將士傷亡人數,亦有接近八千。

這八千人中,有五千出自她親手操練出來的那三萬水師。餘下三千,是江都及沿海各州原本的防禦水師。

八千人,相較倭軍的七萬,似乎是“無足輕重”的,但冊子上的每個人名,對常歲寧而言,都沉重無比。

昨日,她偶然聽到兩名士兵坐在船尾處,歎著氣說:【聽說太湖水師穿上玄策軍的兵服,便能打退四萬倭軍……你說,若是朝廷肯將京師那三萬玄策軍增派給咱們,那咱們是不是就不用死這麼多兄弟了……】

說到最後,聲音低慢下來,似有些自棄。

片刻後,常歲寧出現,告訴他們:【倭軍固然懼怕玄策軍舊日威名,但若長久對戰下來,這些年來並不常涉水戰的玄策軍,卻未必比你們更加出色。】

【玄策軍當年,也曾在這片海域上拚命廝殺,以鮮血性命換來這片海域十餘年的安定。而今時此戰之後,你們將會給這片海域贏來更長久的安定,你們帶給倭軍的震懾,註定會比玄策軍更加長遠。】

那兩名年少的士兵的眼睛這才被逐漸燃亮。

這並不是假話。

但此中也不乏安慰用意,她不能讓她的士兵,在經曆瞭如此大的犧牲之後,卻仍覺得自己是無用的。

她身為主帥,必須要告訴他們,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

可是,她近日偶爾也會想,若是那三萬玄策水師果真能夠來江都,她手中的冊子,或許要輕上很多。

但是,聖冊帝不會同意這麼做。

帝王認為京師更需要玄策軍的駐守,更何況,在江都的人是她。

一則,那位帝王不敢輕易將玄策軍交給她,其次,對方相信她能贏,哪怕會贏得很艱難,但最終能贏即可,代價幾何,不在帝王的考量之內。

常歲寧出神間,忽然想到了崔璟,崔璟也相信她能贏,因為知道她贏得艱難,所以便試著讓她不那麼難。

船艙中靜默,片刻後,常歲寧將那些冊子放到一隻匣子裡,認真的合上鎖釦。

又一日,前方已接近倭國所在。

巡邏的倭兵驚慌失措,被盛軍截下,押到了常歲寧麵前。

“讓他回去報信。”常歲寧道:“告訴倭國天皇,大盛江都常歲寧,前來討教。”

413 剪除一切不安分的爪牙

送到倭國明孝天皇麵前的,另還有藤原麻呂死不瞑目的首級。

明孝天皇及倭國眾官員貴族,無不驚惶。

敗訊固然早已傳回,但他們此前也並未想到,那常歲寧,竟然會帶著盛軍,就這樣來到了他們的國門之外!

討教?

這分明是討命而來!

但戰敗的事實已經擺在眼前,東羅又已倒戈大盛……

此前他們為了攻入大盛,幾乎集結了全部能夠利用的兵力,出兵十餘萬,卻幾近全軍覆冇……

這場從籌備,到戰敗,為時一年有餘的龐大戰事,財力物力上的付出自然也是前所未有的驚人。

但這一切付出,並未能收取絲毫“回報”,反而以一敗塗地收場。

此刻,麵對來勢洶洶的盛軍,他們除了賠罪,還有第二種選擇嗎?

但據說那常歲寧,嗜殺殘暴,隻恐未必會理會他們的賠罪之舉……

無論如何,也已耽擱猶豫不得,戰戰兢兢的明孝天皇,帶著官員與貴族大名,親自前去迎候常歲寧登島。

倭軍受令放行之下,盛軍的船隻順利抵達距離倭國都城,平城京最近的渡口。

早已等候在此的明孝天皇與眾大臣,很快見到了那名在他們眼中嗜殺殘暴的大盛主帥。

早已聽聞那是一名年僅十七的女子,但親眼看到在一眾盔甲加身,氣質肅殺的盛軍部將的跟隨下,走來的是一位十分年少的女郎……這一幕,仍給他們帶來了難言的驚疑之感。

果真……就是這樣一個少女,率軍一路打到此處,叫他們近乎全軍覆冇,又親手斬殺了藤原家作戰經驗最為豐富、身手最為出色的武士嗎?

盛軍部將下船而來,甲冑佩刀相擊間發出叫人畏懼的聲音。

那身形高挑,束著馬尾的少女繫著一件玄色披風,邊沿處鑲著雪白狐毛,這樣一個少女,似乎怎麼看,都與嗜殺殘暴扯不上乾係。

她的長相也很出人意料,那張臉龐異常精緻……直到有人看到那雙眼睛——

她瞳仁烏亮,眉宇間卻自成清寒冷冽之氣,如寒刃出鞘,叫人幾乎不敢與之對視。

明孝天皇帶著身後眾人,就此驚惶地跪伏了下去,又向大盛京師的方向連連叩首,滿麵慚愧悔恨,涕淚俱下地賠罪。

他口中有倭語,也有大盛漢話,倭語部分,由他身側同樣戰戰兢兢的譯官從中轉述。

“……天皇陛下早在半月前,已經下令讓藤原麻呂撤軍歸來請罪,然而藤原麻呂一意孤行,未聽召令!”

“天皇陛下當初也是受藤原麻呂迷惑,纔不幸鑄成大錯……”

“還請貴國高抬貴手,憐惜無辜島民……”

那些地主貴族之間,亦有請罪聲無數,他們大多一臉悔恨自責,姿態低到了泥土裡,必要時還會掉下幾滴眼淚。

常歲寧的視線落在這些權貴身上。

在這個島上,大多貧民與奴隸,是冇有姓氏的。

天皇也無姓氏,但那是因為在倭人眼中,天皇是神,不是人,故而不需要姓氏。

除此外,在這裡能夠擁有家族姓氏的,皆是權貴人物。

此刻,常歲寧看著這些有名有姓的權貴,終於開口,點出了以藤原氏為首的幾個大姓——

被點到姓氏的貴族們,皆不敢怠慢,神情鄭重而又不安。

“方纔被我點到的各家主事之人,及主張戰事的官員,還有在此次戰事中率軍百人以上的將領——”常歲寧看嚮明孝天皇,道:“天皇大人,半日之內,我需要看到他們的名單,以及這張名單上所有活著的人。”

她的語氣冇有商量的餘地。

但至少冇有要立即大開殺戒的意思。

明孝天皇不敢有絲毫遲疑,連連應著“是”,並心驚膽戰地邀請常歲寧與金承遠等人入城休整。

金承遠看向常歲寧。

常歲寧點頭答應了。

明孝天皇這纔敢帶著眾人起身,使人備上車馬。

上馬前,常歲寧望向平城京的方向,隨口道:“仁同天皇三年,你們之所以定都於此,是因受到我們大盛道教思想中,‘藏風得水’的風水觀念影響。”

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側的明孝天皇雖不知她此言出於何意,但仍應著:“正是……”

“忘本之賊,欲圖獨占自身所不匹配之大寶,便必有殺身災殃。”

那少女說話間,已然翻身上馬。

經譯官磕磕絆絆地轉述後,明孝天皇的麵色愈發忐忑。

他擦了擦頭上的汗水,立即跟上。

常歲寧隨身帶著以薺菜和何武虎為首的兩千親兵入了城,白鴻和元祥,則帶兵分佈在周圍,一個負責島陸,一個負責水上,和東羅軍一起,嚴密監視把控著倭軍動向。

這代表著,如若在接下來的過程中,常歲寧對倭國的態度稍有不滿,盛軍與東羅軍即可隨時動兵。

金承遠與常歲寧一同去了平城京,明孝天皇拿出最謙卑的姿態,給予了最高程度的禮待。

天黑前,明孝天皇與眾臣帶著常歲寧要的名單,前來求見。

那些主戰的官員,及各家族主事之人,皆已隨同到場,此刻無不滿臉慚愧。

參與了戰事的倭軍將領名單也很詳細,其上十中之九皆已戰亡。餘下的少數人,在那支自潤州敗逃而去的倭軍當中。

彼時,那支敗軍在潰散的過程中分為了兩支,其一支返回了倭國,但並非藤原麻呂當初推測的以石本武彥為首的那一支,而是藤原麻呂的部下。

此刻,這一支兩萬餘人的隊伍中的大小將領,皆被帶了過來。

相反,石本武彥的那支萬人隊伍,反而遲遲不見歸訊。

這一點,常歲寧亦是此時從明孝天皇口中才得知,因為他交不出來那支隊伍裡的人,故而不敢隱瞞。

常歲寧心中升起不妙預感。

在追擊藤原麻呂的過程中,她亦讓人探查過那支敗軍的去向,得到的結果是向倭國方向撤回了,冇想到,回倭國的隻是其中一部分?

可是她分明讓人反覆清查了從江都往西的大部分海域,並警示各州嚴加探查,這些時日他們固然撲殺了一些散落的小隊伍,但卻並未發現這支萬人隊伍的蹤跡。

“我等屢屢傳信召回石本武彥,但一直未得其蹤跡,或是已被冬日海上風浪吞冇……”有倭國官員給出了足夠友善的推測。

常歲寧卻很難就此掉以輕心,她微抬眼,看向薺菜。

薺菜立刻會意,轉身離開此處,交待手下之人,將此事立即傳訊回去,並繼續擴大海上探查範圍,務必找出那隊以石本武彥為首的倭軍蹤跡。

明孝天皇見狀也連連向常歲寧保證,定會早日查明這支隊伍的去向,給出一個明確交代。

常歲寧不置可否,看向那些被帶來的人。

這些人,或多或少都在這場伐盛的戰事中占據了分量。

見她看來,在明孝天皇的嗬斥下,那些人紛紛下跪賠罪。

常歲寧麵上冇有絲毫動容,她眼前閃過的,是傷亡冊上的將士麵龐,以及一旦讓倭軍攻入江都後,她將看到的殘酷景象——

她不是來聽這些人賠罪哭訴悔意的。

坐在上首的常歲寧,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明孝天皇,給出他兩個選擇:“不知天皇大人是想自行處置這些罪犯,還是交由我手下之人動手?”

明孝天皇臉上閃過短暫的驚懼之色。

她竟是要將這些人……全部殺掉?

這裡麵有他倭國各大家族的主事者,更有許多得力官員……且那些將官,若也全部殺掉,他倭國還何來武將可用?

常歲寧似領會了他這一瞬的遲疑,語氣平靜地道:“待此事了結後,我方可試著聽一聽天皇的求和之意。”

言下之意,在此之前,她不會考慮求和之事。

難道隻憑這些人跪下磕幾個頭,流幾滴淚,一切就能一筆勾銷嗎?

當然不行。

她要倭國百倍償還,並要剪除他們一切不安分的爪牙。

明孝天皇顫聲應下。

他自然不敢讓常歲寧的人動手,他怕盛軍一旦動手,輕易停不下來。

但那些人,尤其是貴族家主,根本不可能甘願受死。

他們很快反抗起來,甚至是直言叱罵,一改方纔悔恨交加的臉色。

悔恨隻是他們求生的手段,流淚認錯固然可以,但要他們為此付出性命來懺悔,那就另當彆論。

在局麵變得更加混亂之前,明孝天皇畏懼之下,讓兵士們將這些人統統拖了出去,並以重兵鎮壓。

怒罵聲求饒聲和慘叫聲,在院中交雜著響起。

數百人的鮮血,幾乎將偌大的前院染成了紅色,此處儼然成為了一方刑場。

堂中的官員,及明孝天皇,皆已麵色慘白,通身冷汗。

金承遠始終未語,卻也下意識地看向常歲寧。

那少女端坐原處,麵色無分毫變化。

待這場行刑結束之後,她拿很隨意的語氣道:“現在,天皇大人可以拿出向我大盛求和的誠意了。”

明孝天皇強忍著心中恐懼與起伏,將早已備下的求和書奉上,讓常歲寧過目。

這封求和書由兩國語言寫就,常歲寧看罷,點了點頭,似乎還算滿意。

其上允諾的上貢數目,比以往任何時候來的都要有誠意。

常歲寧將那一折求和書合上之際,道:“除此外,我也有兩個提議。”

明孝天皇立時做出洗耳恭聽之態,並讓譯官記錄下來。

“第一,我要你們嚴格遵守海上界限,今後無我大盛準允通行的文書,不可隨意踏進我大盛海域半寸。此一點約束,尤其針對倭寇而定,所以,我需要你們出兵嚴加管束海盜倭寇滋生之象,使海上不得再有倭寇劫掠殺害我大盛漁民商隊之事發生。”常歲寧道:“倘若再有,江都水師必有問責之舉。”

明孝天皇忙不迭應下。

“至於第二條提議,我私認為,是我大盛誠意之體現。”常歲寧話至此處,微微笑了一下。

明孝天皇卻莫名緊張起來,將身形躬得更低些許,做出傾聽之態。

“這個提議,需要你們就近劃出一座島城——”常歲寧道:“我打算向我朝天子奏請,在此處成立定倭府,使我朝官員兵士駐紮於此,以督貴國履行約束海盜之約,日後亦可助貴國與我大盛往來邦交之事。”

明孝天皇眼神微震,他身後的官員們也紛紛低語起來。

如此一來,豈非給了大盛駐紮管轄之權?長此以往,免不了要插手他們倭國內政!

這並非是他們胡亂揣測,而確實正是常歲寧的用意所在。

她選擇止戰,是因她此時隻能殺這麼多了,她並冇有餘力將整座倭國一舉殲滅。且如此關頭,行滅國之舉,會遭來其他國家的聲討,對風雨飄搖的大盛向外邦交不利,得不償失。

況且,她此時即便拚儘全力占下倭國,暫時卻也冇有遙領治理的能力,倒不如借管製之舉慢慢滲透,之後再根據兩國情形施為。

在倭國建立定倭府的要求,換作以往,倭國必不可能同意。

但此刻,他們剛見證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敗,又初才目睹了一場重創上層勢力的行刑。

這一切,註定了他們百年內都不會擁有重新站起來吠叫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這本就不是一場對等的談判,她的兵士與戰船,在身後隨時等候著她的令下。

若她所圖隻是這封求和書上的尋常內容,她又豈有必要親自來此?

明孝天皇甚至冇敢表露出太明顯的遲疑之色,他渾身每一處都在無聲顫栗著,最終深深拜下:“一切……謹遵宗國之意。”

常歲寧滿意點頭:“如此,我便使人草擬一封奏摺送往我朝京師,請示議和章程。基於你我今日約定,後續若我朝官員再有補充之處,也請天皇大人多予配合。”

旁聽了全程的金承遠,轉頭深深看向坐在那裡的少女。

她不是隻會喊打喊殺的武將,其今日之手段,並不比出兵滅殺倭國要來的“仁慈”,此中有著令他為之詫異的成熟政治手腕。

製衡,強硬,利我,且長遠。

而此次,她“允許”他陪同而來,未嘗冇有藉此“提醒”他這位東羅新王的用意。

這樣的大盛,有能力讓他臣服。

有這樣一個她的大盛,有能力讓他甘願臣服。

常歲寧隻在倭國停留了三日。

離開那日,常歲寧得知了石本武彥那支隊伍的去向,除此外,一同傳入她耳中的,還有另一樁有關崔璟的訊息。

414 大人功在千秋

石本武彥此一行倭軍隊伍的蹤跡去向,要從他們從潤州敗退開始說起。

彼時他們受驚潰退間,恰遇海上大風,忙於逃命,無暇顧及太多,便順著北風往西南方海域逃去。

潤州敗軍退去後,常歲寧即令人清查他們的蹤跡,最終隻查到他們歸回了倭國,至於石本武彥這一支的蹤跡為何會被遺漏,卻並不能怪常歲寧部下及西南沿海各州水師辦事不力——

須知,從春時,常歲寧領下抗倭大元帥之職後,即聯合沿海各州整肅海防,演練軍事,但往西南方向去,此事卻在越州遇阻。

越州不願聽從常歲寧的安排,數次推搪敷衍,始終未對常歲寧開放越州海域。

一則,他們認為倭軍意在戰後虛弱的江都,根本打不到他們並不富庶的越州來,越州冇有必要摻和折騰此事。

二來,越王李肅顯然有自己的算計在,他聽從了麾下謀士的安排,未曾理會常歲寧的提議,卻自行借抵禦倭寇之名,以此征兵買馬,藉此蓄勢,並廣招賢才。

而不巧的是,石本武彥率領餘部,順風逃竄間,進入東海海域後,很快便盯上了越州。

與越州相隔不遠的蘇州水師得潤州、及常歲寧部下示警,在海上探查倭軍蹤跡時,也曾再三向越州詢問此事,但越州仍不以為意,隻稱未曾見到倭軍蹤跡。

越州水師看著平靜的汪洋,嗤之以鼻,聽聞那常歲寧不知使了什麼手段在江都大挫倭軍,這些倭人自顧不暇,這個時候怎麼可能往越州來?

而此刻,他們的主公李肅,正與他蒐羅來的一百多個謀士,關起門來密謀造反之事,忙著呢。

由此便可知,李肅滿心撲在自己的大業之上,根本冇花多少心思在海事上麵。

於是,石本武彥很快便驚喜地發現,越州海防的薄弱程度,很是喜人。

彼時石本武彥已和後方失去聯絡,海上訊息延遲,他尚不知藤原麻呂於江都大敗退去的訊息。

他與藤原麻呂很不對付,但他私心裡,在一定程度上,卻是很認可藤原麻呂的能力。

藤原麻呂率七萬大軍攻襲江都,豈有攻不下的道理?

反倒是他,被迫聽從藤原麻呂的安排,來打潤州,本就憋了一肚子氣,又遇到那什麼太湖水師假扮玄策軍,此刻回過神來,實在覺得晦氣。

他決不能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頂著打了敗仗的名聲,和藤原麻呂會合。

他趁風來到此地,定是神明的指引和恩賜!

於是,石本武彥打算偷偷攻下越州,找回顏麵,驚豔所有人。

他已經仔細合計過了,待他拿下越州,藤原麻呂必然已經在江都登陸,到時大盛沿海各州必將大亂……勇敢的士兵,先享受勝利的果實!

一個無風的夜裡,石本武彥忽然發起了奇襲。

毫無防備的越州水師,幾乎冇有任何抵禦之力。

誰也冇料到,倭軍竟在越州上岸了。

越王李肅大驚,連忙以全部兵力抵擋——他怎麼也想不到,為造反準備的兵力,竟然在這個時候用上了!

但他的很多兵卒,都是剛征召而來的,操練時日尚短,雖在人數上遠遠占據上風,但卻仍被倭軍囂張的氣焰嚇亂了陣腳。

最終是處於潤州和越州之間的太湖水師,聞訊趕來,大致穩住了局麵。

這時,石本武彥終於得知了藤原麻呂敗退的訊息。

之後,江南東道節度使劉泱,率軍趕至越州,一同圍剿倭軍。

大亂的倭軍開始四處竄逃,與越州相接的錢塘也受到了滋擾殃及。

聖冊帝龍顏大怒,嚴斥越王李肅驕怠自大,未肯與各州一同整肅海防,險致越州失守。

女帝對越王的異心,不會冇有察覺,而越王此過,便等同是送上門的把柄。

因耳根子太軟,以致行事猶豫不決的越王,值此關頭,因不甘大業未始便束手就擒,在帝王發落之前,乾脆擇日不如撞日,就此起兵反了。

但他被迫選的這個時機顯然不對,甚至很糟糕,江南東道節度使劉泱有備而來,僅用四日,便將他麾下剛被倭軍打亂過的兵馬一舉鎮壓。

但越王在一隊心腹的拚死護衛下,趁亂逃了,如今尚不知所蹤。

從倭軍攻入越州,再到越王造反失敗,這一切來也匆匆,敗也匆匆。

這已是十日前的事,常歲寧彼時正在耽羅附近,故而到今日才知曉這全部經過。

但江都刺史府自是對這一切瞭如指掌,此刻,聽聞京師對越王府的處置,王嶽正在為之後怕不已,幻死之症發作的很徹底。

若是當初他果真跟了越王李肅,此刻不知是怎麼個死法兒。

且這李肅果真不是塊料兒,這反造的,連越州都冇出去……等同還冇出門呢,剛站起身來,就被人拿住了,速戰速決到如此地步,也是世間罕有。

這大約是李肅此生效率最高的一件事了。

可他自己冇能成事不當緊,反倒牽連越州和錢塘百姓,給了倭寇可乘之機,如今朝廷還在越州和錢塘到處搜捕倭軍殘餘。

王嶽便是錢塘人士,此刻慶幸自家族人早早遷來了江都之餘,不免也在心中唾罵李肅。

而回想起與自家主公初見那日,主公便已斷言越王不可能成事,王嶽忍不住感慨道:“大人實在慧目如炬,料事如神啊……”

又向身側好友表達感激:“是觀臨救我一命。”

此刻天色已暗下,外書房裡掌了燈,姚冉等人都已離去,王嶽也已做完了手上之事,故而纔有空閒與駱觀臨說這些“體己話”:“……觀臨非但救我,又將如此主公引薦於我,實是我命中貴人。”

駱觀臨整理著手邊公務,不時敷衍兩聲。

直到聽王嶽惋惜道:“可惜你誌不在此,你我註定不能久伴,三年之後便要分彆……”

王嶽說著,忽而一頓,看向好友,琢磨著道:“你應是今年春時,投到大人麾下的吧?而現如今年關已近……”

王嶽陡然更加惋惜起來:“如此說來,豈非隻剩下兩年餘一月的時間了?”

駱觀臨也莫名心中一驚——怎麼這麼快?

王嶽歎息幾句,隻覺與好友分彆之期不遠矣,看來,薅好友羊毛之事,要更抓緊些才行了。

王嶽很喜歡與駱觀臨探討公事,每日將求學之心寫在臉上。

離開外書房的路上,王嶽又問起駱觀臨對靺鞨之事的看法。

約二十日前,處於大盛最東北部的靺鞨,忽然起兵了。

靺鞨起兵的動機,與石本武彥攻襲越州,略有相通之處——

靺鞨黑水部的首領,探聽到了東羅新王金憲英,欲出兵伐盛之事。

靺鞨粟末部,與東羅國境之間,隻隔著一座以鴨綠江為界的安東都護府。

靺鞨一族,以漁獵遊牧為生,也有小部分耕地,但地處苦寒之處,和大多數異族一樣,他們也嚮往著大盛豐茂廣闊的內陸疆域,多年來屢有侵擾犯境之舉。

趁大盛東北部兵力悉數用於提防東羅之際,靺鞨各部首領集結兵力,跨過遼水,以極彪悍姿態,一舉攻占下了營州。

安東都護府分出一半兵力剿之,卻屢敗無果。

靺鞨據下營州,未再急著前進,而是等待東羅興兵的訊息。

但興兵的訊息冇等到,反倒聽說東羅向大盛皇帝遞上了謝罪書!

靺鞨各統領:……??

天殺的東羅!

竟然在這個時候易主了!

他們搶在東羅前麵動手,本是為了占下先機,以免到時好處都是東羅的,他們隻能在屁股後麵撿剩下的……可誰知,東羅竟然直接不跟了!

很快,他們又得知了倭軍慘敗的訊息。

至此,靺鞨按說該徹底慌了,而東羅不戰而定,安東都護府也終於可以放心抽調出全部預備的兵力,前去對付靺鞨,收回營州——

但誰知,就在此時,平盧節度使反了。

平盧節度使駐守東北重鎮,以製東北室韋及靺鞨等族,乃大盛所設十大節度使之一,分量不可小覷。

此番不知是平盧節度使康定山找上了靺鞨,還是靺鞨暗中搭了此人,雖說不好誰是主動的那一方,亦不知達成了什麼條件約定,但二者確確實實勾結上了。

康定山麾下精兵三萬七千人,再有靺鞨兵騎五萬餘,內外勾結,儼然已成大患。

康定山駐紮此地多年,安東都護府本也在他的管轄之內,隻因近來朝廷為禦東羅,增派兵力來此坐鎮,否則當下後果隻會更加不堪設想。

但朝廷所增派五萬兵力,根本不足以與熟知此處地形與作戰之道的康定山抗衡。

一封封急報傳回京師。

而此刻,康定山一路勢如破竹,已在揮兵攻往薊州的路上。

“崔大都督已率軍前去馳援……”駱觀臨此刻與王嶽道:“自安北都護府至薊州,有千裡遠,算一算日子,崔大都督行軍路程應當已經過半。”

“但願來得及。”王嶽歎息道:“薊州雖危矣,然幽州決不可失。”

康定山顯然是衝著幽州去的。

幽州一旦被破,關內局麵就要全亂了。

因此,縱然鎮守北境至關重要,崔璟卻也不得不率兵前往——這便是常歲寧得知到的有關崔璟的訊息。

“幽州尚有範陽節度使在,至少可以抵擋一二,具體如何,隻能等待崔大都督抵達之後的訊息了……”駱觀臨道:“幸而東羅不戰而定,否則東北部此刻必然已經徹底潰亂。”

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說到東羅,王嶽不禁道:“東羅此番內政變動實在蹊蹺……那新任東羅王,怎就突然想到給咱們大人遞去請援書的?”

駱觀臨:“隻能說這位新王是明智之人。”

“我總覺得冇那麼簡單……”王嶽思索著,低聲道:“你說,在請援書遞出之前,大人會不會暗中已經與這位新任東羅王有過交集了?”

比如說,是他家大人暗中左右了東羅王位更替之事,東羅的請援書隻是走個表麵流程?

駱觀臨轉頭看了王嶽一眼:“……你如今倒是要將她視作無所不能之人了。”

王嶽矜持一笑,負手道:“不管怎麼說,總歸是大人及時發兵穩固了東羅內亂,不戰而定,此乃大功一件。”

“免戰東羅,擊潰倭軍……大人這一戰打下來,整個東部海域都安定了,至少數十年絕不會再起風波。”王嶽至今說來,仍覺不可思議:“觀臨,你說大人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駱觀臨懶得理會他:“待人回來,你親自去問。”

“我和江都百姓一樣,日日盼著大人凱旋呢。”王嶽透過夜色,望向黃海方向:“海上這般冷,也不知大人此刻如何了,說來……第七封捷報也該傳回來了吧?”

這些時日,他們往京師送捷報,送的手都要酸了。

但冇辦法,誰讓他們主公太能打呢。

王嶽的心情還是很好的,任憑外麵風風雨雨,至少江都在日漸安定,他初出茅廬能力有限,天下大局非他之力所能及,暫時隻圖一個自掃門前雪。

這話說完的次日,江都便迎來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一同而來的,是常歲寧的第七封捷報。

不同於前六封,此一封捷報是為最後一封,昭示著這場戰事的徹底勝利。

“……大人信上說,她帶著藤原麻呂的首級,往倭國取求和書去了!”王嶽激動不已。

姚冉一時有些怔神,什麼求和書,還需要大人親自去取?

由此可見,這封求和書的分量,必然很不一般吧?

“且大人此去倭國,以大捷之勢巡視海域,傳揚出去,必然又可威懾海外諸國!”駱澤到底年少,此刻激動振奮難當之下,一張白皙的臉都紅透了:“可叫四海諸國好好看看,大盛縱有一時之禍亂,卻也絕非他們可以覬覦欺淩的衰弱之邦!”

少年之言雖有太多個人情緒,但王長史卻認可地點頭。

值此動盪之際,大人在海上打出這樣一場罕見而徹底的勝仗,意義便格外深重長遠。

“大人與每位將士,都當載於史書之上。”王長史喟歎道:“大人此戰,功在千秋。”

王長史突然想到,此前褚太傅給他的回信中,曾經提到【聖人不欲以玄策軍助之,此戰艱難,爾等還需多為那女娃分憂。】

而如今,大人證明瞭,哪怕冇有玄策軍,她同樣能在海上打出一場最漂亮的勝仗。

此戰落幕,大人也真正為自己正名了,此後,誰都不能再說,大人大敗徐正業隻是運氣與兵行詭招使然。

那些等待落井下石之人,也該將他們的奚落之言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咽回去了。

駱觀臨未有多言,但胸口處也盛滿了振奮之情,乃至覺得神清氣爽,精神百倍。

他雖然冇有很明顯地表現出來,但立時催促著道:“速將此大捷之報,傳告江都上下!”

“速速生成奏報,快馬傳往京師——”

又緊接著道:“還有常大將軍處,也當快快使人前去傳話!”

415 女客深夜登門

由姚冉提筆書成,經駱澤等人謄抄多份的黃水洋大捷佈告,很快在江都城各處張貼起來。

——黃水洋大捷,倭軍全軍覆冇,百年內無力再戰!

——常刺史攜倭軍賊首首級,巡往倭國,親取求和書,不日便將凱旋!

佈告內容經識字之人宣讀開來,一傳十,十傳百,江都城中萬民歡慶。

無二院中,由姚冉做主提議,臨時休假半日,名曰“雪休”。

這是極少見的,但無二院中最不缺的便是“彆處冇有的”,正如創立它的人,從不為循規蹈矩而生。

各館的眾學子們自各個學堂中歡呼而出。

先生們則沉穩得多,但麵上也染著笑意——誰能拒絕在初雪天裡,突然放上半天假呢?

況且又是這樣一個意義非凡的初雪天。

初雪與大捷的降臨,讓這座嶄新的學院,愈顯奔放,蓬勃,與無限生機。

同樣沉浸在歡喜中的元淼,冒雪尋來了無二院。

她的弟弟元灝,如今也在無二院中受教。

常歲寧走之前,特讓王長史關照安置元灝,王長史知曉這小郎君出自洛陽元家嫡脈,且小小年紀有如此堅韌心性,便很是欣賞——

又尋思著,大人既然將這孩子交給他,而不是給沈三貓,想來是想讓這孩子走文道這條路的。

沈三貓身後跟著阿澈,阿芒,小端小午,還有薺菜家的餃子,好似一隻大貓帶著一群小貓,每日出入作坊,見首不見尾的,輕易瞧不見個貓尾巴。

王長史親自考問過了元灝,洛陽元氏嫡子的學識,眼界,自然是不必多說的。

隻有一點,年紀總歸太小了些,過了年才十一歲。

王長史掂量了一下,決定把人先投進無二院裡,泡上兩年,待養得更穩當些,再撈出來,用在刺史府裡。

這倒也不是走後門的意思,元灝想進無二院,也是要經過考覈的,之前生額是滿了的,但後來聽說倭軍大舉進攻,跑了一批學子,便又空出來了。

於是王長史讓元灝和他阿姊商議一下,看看是想進算學館,還是文學館,決定好了,便安排考覈之事。

誰知次日元灝來見,卻是與他道,想進農學館。

王長史愣了一下,問及緣由,便聽那小小少年毫不遲疑地道:【小子與家姊一路投來江都,所見遍地餓死骨,每日腹中饑餓難忍之際,方知何為民以食為天。小子無大誌向,此生唯願將淺薄才學,用於農道之上,以求活民之道】

元灝言畢,深深拜下。

聽完此一席話,王長史心中那股惋惜,陡然消散了。

小小赤子,願捨棄仕途廟堂,振興農事,如此可貴之舉,他又怎能以迂腐狹隘目光,來判定去處高低呢?

大人設立農學館,除了祖祖輩輩致力於農田之間的農者之外,更需要有這樣學識開闊的人才,兩者相伴而行,才能實現真正的躍進。

元淼也很支援弟弟的決定,用她的話來說,若能熟知農事,便似在土中紮根,至少輕易餓不死。

家族的覆滅,族人的冷血,趕赴江都途中的磨難,這一切讓元家姐弟二人的想法觀念,都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但當她看到自幼一身文氣的弟弟,此時裹著一件舊棉袍,正在雪中追著一隻小豬崽子狂奔時,還是覺得受到了一點衝擊……

農學館不止有農作物種植課程,亦修飼養之法。

元灝近來翻看典籍,便在用心鑽研母豬的產後護理之道。

在兩名農婦的左右圍堵下,元灝終於捉住了他的豬崽,抱在懷裡,朝阿姊走來。

“阿姊,這是我們學館中剛下不久的一隻豬崽!它這一胎,共有十一隻,全都活下來了!你瞧,養得多好,沉甸甸的!”

元灝把豬崽舉起來,給自家阿姊展示炫耀,讓她也抱抱看。

小豬崽哼哼唧唧地叫著,鼻子裡噴著熱氣,四條小豬腿在空中亂蹬,元淼下意識地後退兩步,臉上寫滿了婉拒,稱讚了兩句,便岔開話題問:“黃水洋大勝,抗倭戰事已畢,你可聽說了?”

“當然!”元灝眼睛晶亮地點頭:“我們在暖室裡試著種了幾樣反季菜蔬,昨日已經開花了,待大人凱旋,年節時,剛好送與大人品嚐!”

元淼也露出燦爛笑意,點頭道:“到時大人一定很高興。”

此刻,整座江都城都很高興。

無二院的學子們大多三三兩兩結伴而出,手頭寬裕的,買上兩壺酒,圍爐煮酒論黃水洋大捷。囊中羞澀的,找個茶樓,隻要一壺清茶,也能和同窗對雪吟詩兩首。

天色漸暗,但江都百姓的熱情不曾消下。

哪怕是戰時,各處城門戒嚴,巡邏官差四處嚴查,然江都城中卻也甚少會設下宵禁,今時大勝,便更是熱鬨喧盛。

以蔣海為首的商戶們,請了十多班舞獅隊,喜慶的龍獅串過一條條長街,城中鑼鼓喧天。

很多百姓自發地拿出了為年節準備的嶄新燈籠,換下舊燈,將城中點綴明亮。

孩童在雪中嬉戲撒歡。

一名中年文人拎著酒壺搖搖晃晃,口中高吟著為抗倭大勝而新作之詞,聲音抑揚頓挫,頗為豪邁。

他醉得厲害了,乾脆倒在雪中,朗聲大笑起來。

有幾名陌生路人笑著上前攙扶。

人在順境時,心安之下,總會不吝於釋放善意。

“不必扶我,不必扶我……”那文人四肢大展,醉紅的臉上笑意醺然,他喟歎道:“江都安矣,今歲可迎太平之年……何人能夠傷我!”

“倭賊再不敢來,無人能傷先生……可先生醉酒躺臥雪中,倘若凍出個死活來,豈不毀了咱們江都城的喜氣嘛!”一名婦人經過,說了一句。

那文人隻得爬坐起來,一邊嘟囔:“你這婦人,說話好不中聽……”

邊和那幾名攙扶他的路人道:“不知諸位發覺冇有,這半載來,江都城中,多見悍婦!”

那幾名男子均露出苦不堪言卻又無可奈何之色。

誰說不是呢!

可冇法子啊,許多女子都出門做工去了,手中能抓錢了,腰桿兒莫名就硬氣了。

說到這個,刺史大人新建的作坊,就在大量招收紡織女工,就連製瓷坊也招女工——此事傳開後,那些對招收女工還存有疑慮的商戶們,在觀望半載後,也開始願意試著用女工了。

再說起那至關重要的一條,單說如今執掌著他們整座江都城的,不就是位女郎麼?

這位女郎不單執掌著江都城,還打冇了十萬倭軍,單憑這個,城中的女子們,可不得囂張一陣子?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對這位刺史大人的敬重和仰慕。

悍婦風氣事小,性命安危事大……誰叫人家有本領,是將星轉世呢?

眾聲喧鬨說笑間,一旁的酒肆裡,走出來一名戴著羊皮帽的年輕人。

他將手揣進袖子裡,露出心滿意足的笑意。

他自春時便來了江都,隻為蒐羅寧遠將軍暴打倭軍的最新訊息,蹲守大半載,臨近年關,竟又叫他蹲了個大的!

他今日在酒肆裡聽了一整日,腦子裡的畫麵都快溢位來了!

嘿,隻待他將這些最新素材帶回京師,他家先生便又能穩坐京師第一說書先生寶座了!

雖說很想親眼目睹寧遠將軍凱旋時的盛景,但將最新訊息送回京師更重要,且他這大半年在江都也不是白待的,這座酒肆裡的夥計已成為了他的“線人”,到時自會將寧遠將軍回城的最新訊息寫信傳給他的。

年輕人臉上堆著笑,最後依依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熱鬨夜景,江都城,是個好地方啊。

這大半年來,他是親眼看著這座城池是怎樣一點點重新煥發生機的。

常刺史,十分有望成為他們說書界的鐵飯碗啊!

這位少年刺史身上,值得說的傳奇之處,實在太多了。

年輕人懷著無限感慨,離開了這喧鬨繁華地。

……

此刻,刺史府中的常闊,才轉醒冇多久。

早在半月前,他便在部下的護送下,回到了刺史府內養傷。

但他傷勢太重,每日昏睡的時辰很久,因有醫士叮囑,眾人輕易便也不敢攪擾。

常闊剛醒來,憋了一肚子話的常刃,終於劈裡啪啦地倒了出來。

有近隨抹著眼淚道:“女郎親手斬殺了藤原麻呂人頭,已經給大將軍報仇雪恨了!”

常闊:“哭個什麼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老子死了呢,我這是床頭,不是墳頭!”

“屬下這是喜極而泣。”

“喜極也不許泣!”常闊靠坐在床頭,話語霸道,臉上卻滿是喜氣:“彆整這些晦氣的!”

不愧是他閨女殿下,贏得這叫一個漂亮!

常闊狂喜之下,道:“拿飯來!”

硬生生將乾飯喊出了豪飲八百杯的氣勢來。

他養傷中不能飲酒,胃口也很一般,直到今日,纔算尋回了八成食量。

喻增前來看望時,下人剛將一摞空了的碗碟撤下去。

“本侯有傷在身,就不下榻相迎了。”常闊拿玩笑的口吻說道:“還望監軍大人多多包涵。”

“令愛又立奇勳,忠勇侯縱然有些架子,也是理所應當的。”喻增的語氣雖和往常一樣冷颼颼的,能嗆死個把人,但從話中也能聽出他心情不錯。

常闊哈哈笑了幾聲,抬手示意喻增坐下說話,邊道:“冇辦法,誰讓咱閨女爭氣呢!”

常歲寧私下也已同常闊說過對喻增的疑心,但一切尚未明晰之前,表麵上的相處便還須一切如常。

“隻是話說回來,太爭氣,也怪得罪人的……”常闊不甚真誠地歎了口氣,道:“倒叫你們這群欽差大人白跑一趟,你這位監軍大人,也冇能監出個啥來。”

喻增嗤笑一聲:“她得罪人的事,左右也不差這一樁了。”

她在江都肆意而為,啟用女工,建書院,納各路賢才,建作坊,重用工匠,把控當地士族、商賈,並將各處官員任免牢牢把持在手中,等等……她無形中得罪了多少人,他都不敢數。

這一月來,喻增也親眼將江都的變化看在眼中。

此刻,他看向常闊,狹長的眼睛微眯起:“我自認也有些識人之能,從前怎半點看不出,有朝一日她竟能攪出這樣一番風雲來?”

常闊臉上寫著自豪之色:“女大十八變嘛……”

喻增意味不明地道:“說是十八萬變,都小瞧她了。”

常闊一攤手:“祖墳埋得好唄,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了,那能怎麼辦?”

喻增擱下茶盞,抬眸看向常闊,緩聲問:“你可曾覺得,她如今這般模樣,有似曾相識之感?”

常闊愣住,正想著怎麼應付過去時,常刃進來通傳,眼神有些莫名八卦地道:“大將軍,有人登門探望您,是位女客!”

常闊又愣住,這下是真的。

“……什麼女客?”他一頭霧水地問:“姓甚名誰?”

“說是姓容!”

“容……”常闊皺起眉來,他不認得姓容的人啊。

容……

不對!

——李容?!

常闊猛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喻增瞥向他:“這般時辰,女客登門……常大將軍在江都一載,倒也果真繁忙。”

常闊一張老臉莫名熱起來:“……你休要胡言壞我名節!”

喻增對他的私事並不感興趣,見狀也未深究,隻按下心思,就此起身離開。

經了常闊準允,那名深夜冒雪而來,冪籬遮麵的女客,很快被請了過來。

常闊已提前屏退房中所有下人,叫他們都去了外麵守著。

那女客也讓侍女止步,自己走進了常闊房中,摘下頭頂胡帽,隨手丟在一旁。

她看向常闊,常闊也盯著她。

“你來乾什麼!”

“合著你冇死啊。”

二人幾乎同時開口。

來人正是宣安大長公主,李容。

同時,【有女客前來探望大將軍】的炸裂訊息,在刺史府中不脛而走。

從海上收兵不久,剛從軍營中趕回來的金副將,一回到刺史府裡,就聞聽此事,下意識地摸了下懷中玉佩,不禁精神大振——

“我得去看看……”金副將義正言辭地道:“我得去看看大將軍!”

他剛回到刺史府中,去看望一下自家大將軍,也很正常吧?

416 見著活的金山了

金副將來到常闊住處,冇有意外地被常刃攔在了門外:“……大將軍此時正在見客。”

金副將從善如流地一笑:“冇事,我不著急,等著就是!”

說著,自覺往一側的廊下走去,走近了才瞧見,好麼,廊下已站著好些人了!

他那幾名眼熟的同袍就不說了,本就跟他一個德性,看熱鬨的心思寫在了臉上,可……王長史怎麼也在這兒站著?

迎上金副將困惑的眼神,王長史從容自若地捋了捋鬍鬚。

聽聞常大將軍醒來,今日又逢如此大捷,他前來探望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再者,就算退一萬步說,他乃刺史府長史,管的就是這座刺史府裡的大小內務,是為刺史大人的第一屬官……在其位謀其政,他關心一下刺史大人阿爹的私事,也是稱職的表現嘛。

府裡來了這樣要緊的貴客,他不得安排招待之事?不親自過來瞭解一下情況,要如何招待呢?

王長史借公謀私的嫌疑固然很重,但金副將心知自己也並不乾淨,於是很有眼色地將話嚥了回去,默默選了個位置站定。

然而冇多久,又有一人前來“求見看望大將軍”——

金副將定睛一瞧,隻覺離譜……不是,老康怎麼也來了?

老康先前遭倭軍俘虜,被剁下了一隻手,之後跟隨常闊一同回到刺史府養傷,如今那隻光禿禿的手腕上還纏著厚厚的傷布。

但這不耽擱他深夜冒雪前來,隨後也往廊下一站。

幾名武將拿“閒著也是閒著,不如隨便說點啥”的語氣,猜測起房中那位容姓來客的身份。

“容姓來客”此刻很是焦灼。

察覺到外麵站著的人越來越多,宣安大長公主擰起了眉:“……你們江都刺史府裡的人,怎個個如此好事?”

“這算什麼。”常闊站著說話不腰疼,甚至還有點幸災樂禍:“你得慶幸歲寧未歸,倘若她手下那些個人也跟著回來,我怕你今日擠都擠不出去。”

又道:“誰讓你就大搖大擺地過來了,還有模有樣地叫人通傳,又是這深更半夜的,不是擺明瞭招人過來看熱鬨嗎?”

常闊說著,警醒地質問道:“你這毒婦,怕不是存心壞我名節吧?”

“我呸。”宣安大長公主也冇好氣地道:“你有幾分幾兩的名節,還值得我親自來壞?我若不使人通傳,哪裡進得來你這座戒備森嚴的刺史府?”

“若早知你冇死成,我也不必白白跑這一趟!”

常闊瞪眼:“我縱然死,也輪不著你來替我收屍!”

“如此怎麼能行?”宣安大長公主皮笑肉不笑地道:“我非但要替你收屍,還要風風光光給你大辦一場,否則怎叫禮尚往來呢?”

當年她隻是讓他將孩子抱走,可他倒好,轉頭就給“她”大辦了一場喪儀!

她被咒得愣是頭疼了好幾日,一口飯都冇吃下去,越想越覺得晦氣!

她讓搖金追去京師質問,他卻陰陽怪氣地說什麼——【我隻是想給孩子一個正經名分,我有什麼錯?】

於是此刻二人又翻起陳年舊賬來,翻著翻著便吵了起來。

“……兒子當初是你不要的,現如今又來扮什麼慈母?”

“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是我不想要?當初我為何不能留下他,你心裡不清楚嗎!休要得了便宜賣乖!”

“兒子是我獨自一人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你倒是說說,我得了哪門子便宜!”

宣安大長公主還欲再說,卻見常闊捂著胸口劇烈咳嗽了起來,原本蠟黃的臉色嗆咳得漲紅起來。

大長公主的氣焰一下子滅了:“懶得與你計較……”

她從椅中站起身來,看著靠坐在那裡、瘦了一大圈的常闊,眉間這才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你的腿……醫士是怎麼說的?”

“你還知道問一句我的腿!”常闊咳罷,聲音有些啞:“還能怎麼著,傷了大腿骨,新傷疊舊傷,廢了!”

“怎麼就廢了!”大長公主擰眉道:“回頭讓關大夫來看,人我帶來了,明日午後便能進江都城了。”

說著,從袖中掏出一隻瓷瓶來,砸到常闊榻上:“關大夫來之前,若疼得厲害,就先吃著這個。”

養在宣安大長公主府上多年的關大夫是哪個,常闊是最清楚不過的。

這些年來,那位關大夫,常折騰出一些新藥來,專治他的腿疾。

想著這一茬,常闊的語氣無聲變得和氣了些,撿起那瓷瓶,隨口嘟囔著問了一句:“……一同來的,怎麼還分兩路到?”

大長公主冇答話。

常闊突然反應過來什麼似得,扭頭看向她。

哦,是她趕路趕得急……把關大夫甩在後頭了吧?

被常闊這麼盯著瞧,大長公主隻覺渾身不自在,此刻任憑外頭是刀山火海,她在此也呆不住了。

見她抓起冪籬,轉身往外走,常闊忙問了一句:“等等……你是怎麼來的?”

宣安大長公主腳下一頓:“騎馬!”

“騎馬啊,夠累的……”常闊道:“那就在府上歇幾日吧。”

又補一句:“好讓馬兒歇歇腳。”

“……”宣安大長公主剛緩和下來的臉色一黑,快步走了出去。

看著她氣沖沖往外走的背影,常闊倍感舒心地哈哈笑了兩聲。

而後,他從那瓷瓶中倒出了兩粒藥丸,塞到嘴裡,頓時臉色大苦,五官皺作一團——這女人,存心想苦死他是吧!

這廂,宣安大長公主剛走出去,立時就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朝她看了過來。

饒是大長公主一貫從容自若,此刻也不禁覺得有兩分侷促。

但她氣勢在此,又戴著冪籬,表麵看不出異樣,麵對那些朝她行禮的武將們,尚能氣態如常地微一點頭。

雖未有言語,但氣質上也足以叫人一眼看出不同尋常之處……這身氣度,絕不可能是尋常人家的娘子。

老康定睛瞧了瞧,看著那背影,輕“嘶”了一聲,低聲自語道:“看起來怎麼有些像是那位……”

那位?

哪位?

金副將恨不能化身一陣颶風,將那冪籬掀翻去,好叫他一睹真容。

眼看著人越走越遠,而王長史仗著長史的身份,直接跟了上去,金副將隻能向老康打聽。

老康卻一副嘴巴死嚴的模樣,隻朝金副將擺擺手,兀自揣著秘密離開了,也冇再提進去看望大將軍的事。

金副將:“……”可惡,揣著這麼大一個秘密不與人分享,睡得著嗎?

金副將輾轉數步之後,乾脆也直接離開了。

他怕進去見到大將軍後,大將軍想起來玉佩之事,會就此收回去!

這枚玉佩,是他在這樁秘事中所擁有的唯一資本了!

金副將下意識地想多捂一捂。

此刻,王長史已經察覺到了宣安大長公主的身份。

他是未曾見過這位大長公主的,但他見過搖金——先前常歲寧剛上任時,搖金曾代表宣安大長公主府,來此送過賀禮,以及商談通商之事。

王長史對搖金印象深刻,畢竟既是金山又是債主來著。

“此乃我家大長公主殿下。”事先有過大長公主的準允,此刻察覺到這位長史已經有所猜測,搖金便也不再隱瞞。

王長史眼睛一亮,還真是啊!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雙喜臨門,見著活的金山了!

麵對這位大債主,王長史的態度很是客氣,駐足之下,連連施禮。

“長史不必多禮。”宣安大長公主道:“此番我不過是來瞧一瞧那隻不著家的皮猴兒,無意驚動太多人。”

言下之意,這是看女兒來了,看望常闊,隻是捎帶著的。也意在表明,此行不宜聲張。

王長史立時會意:“是,下官明白。”

王長史很快將大長公主在府上的住處安排妥當,之後,又私下向搖金詢問大長公主的飲食喜好等等。

搖金大致答了些,笑著道:“殿下說了,貴府事忙,不必為此太過費心,餘下的我們自行安排即可。”

王長史表麵應下,但心中卻不敢這樣想,如此貴客,他若招待不週,豈不顯得江都刺史府太過失禮?

回去的路上,王長史還在琢磨著此事,飲食起居,這些都是最基礎的,體現不出太多刺史府的待客誠意……

而後,不知想到了什麼,王長史恍然之下,滿意點頭。

或許,他該叫人物色幾個長相漂亮、乾淨清白的適齡男子,前來侍奉貴客……

就是不知道,這位宣安大長公主,更喜歡哪一款的?

為此,王長史輾轉徹夜,上半夜,他拉著與宣安大長公主年紀相仿的妻子一同合計,問曰:【若換作夫人,更喜歡瞧何等模樣的男子?】

王妻認真答了,矜持地說了三四種,卻無一種與王長史本人沾邊,王長史氣結,背過身去,氣悶徹夜。

大雪紛紛揚揚,一夜未休,次日醒來,即見天與地,與江南山水,俱已合為一白。

第七封捷報,經快馬送至京師之際,將南邊的大雪也一併帶去了。

京師比江都更冷些,早朝時,大殿裡擺了好些炭盆取暖。

自江都傳回的第七封捷報,經內侍高聲宣讀,傳入每一位大臣耳中。

這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好訊息,一來倭軍終於被徹底擊潰,海上將迎來長久的平定,二來,他們總算不用再聽來自那常歲寧的第八、第九封捷報了……

這段時日,他們每每早朝,都要被其捷報支配至少一刻鐘,這對此前百般不看好抗倭之戰的官員而言,箇中滋味,實在難以言表。

而今,此戰了結,拋開那些個人情緒不提,朝堂上下的氣氛還是十分熱烈的。

不出意外的話,這應當是他們過年之前,所能聽到的最大的一封捷報了。

這封捷報,如一副及時的良藥,撫慰著朝堂上下因戰亂頻發而躁亂不安的人心。

百官之間,對那位抗倭元帥,再冇有半句或明或暗的指摘之言。

哪怕有文臣聽聞倭軍幾近全軍覆冇之際,為她的“殺伐之心太重”而稍感心驚,但他們也絕對清楚,這種殺伐,於當下而言,利遠遠大於弊。

也有官員在心中開始重新審視常歲寧。

此次常闊險些命喪藤原麻呂之手,之後大局,皆由她一人主持,這次再冇人能說她是憑藉父親的庇護和謀劃,才能打贏這場仗。

此女,是真正不可小覷的存在。

而捷報上有言,她已在東羅新任國主的陪同下,巡往倭國,親自商議和談條件——

這般勝者姿態,固然透露出囂張立威之氣,但她代表著大盛,而如今的大盛,正需要這樣的勝者姿態,耀威於異域。

於是,她昔日最易遭人詬病的狂妄自大,此刻也變得合情合理,無人可以藉此指責分毫,至少此時如此。

現下,他們唯一需要考慮的,是要以何等封賞,才足以匹配她立下的如此奇勳。而待封賞之後,隻恐她會變得更加難以掌控……

但他們同時又十分清楚,越是如此動盪關頭,便越是不能吝嗇於對武將功勳的封賞,否則何人還甘願趕赴戰場為朝廷效力?

聖冊帝也在思量著這個問題。

她未有急著與眾臣商榷此事,阿尚還未能返回江都,封賞之事不著急,黃水洋抗倭大捷,固然令人欣喜,但此刻擺在眼前的,還有另外兩樁極緊要的戰事。

一是韓國公李獻於荊州,抵禦卞春梁之事。

二是,康定山勾結靺鞨造反,逼向幽州之困局……

荊州,幽州,二地皆為至關重要的屏障,二者破其一,都將是滔天大患。

和上個年節掛心徐正業之亂一樣,這個年節,京中官員仍註定在忙亂中度過,乃至更甚去年。

從眾官員大多憔悴疲憊的縮影上亦可知,一年過去,大盛的局麵變得更糟糕了。

但該做的事仍要一件件去做,譬如遣使者去往東羅,賀東羅新王登基,以彰大盛不計前嫌之氣度,亦可進一步查探東羅態度,商榷今後兩國互往之事。此舉在當下時局,是很有必要的邦交手段。

關於出使的人選,褚太傅給出了最佳提議——東台侍郎,魏叔易。

417 怕鬼,但要臉(求月票)

褚太傅有此提議,口中原因有三。

在褚太傅看來,首先,魏侍郎此人腦子與嘴皮子都很好用,擅長應變,很適合邦交周旋。

其次,夠年輕,而又足夠沉著,可彰顯大盛人才濟濟,年輕一輩中亦不乏可用棟梁之才。

最後,生得好看,比那些歪瓜裂棗們,更適合代表大盛的形象顏麵。

眾官員聽到最後一條,皆下意識地看向左右,企圖找尋老太傅口中的“那些歪瓜裂棗們”所在。

魏叔易則流露出受寵若驚之色。

看來褚太傅今日的心情的確很好,竟然破例當眾誇人了,且非陰陽怪氣的誇法兒。

由此亦可見,太傅如今待他,確實很有幾分好感了。

這與他這大半載來,凡遇朝臣試圖質疑“常娘子”時,總會站在“常娘子”這一邊有關——雖然大多時候,表麵來看,他也隻是依據聖意行事。

但幾次下來,褚太傅私下待自己的態度愈見和緩,魏叔易心中便慢慢有了答案……他想,太傅大約也已察覺到了那具軀殼裡,藏著的是他昔日學生的魂魄。

所以,滿朝上下求而不得的,那名為“投太傅所好”的無上秘笈,竟是叫他魏叔易陰差陽錯地尋著了……

此刻,榮幸之餘,魏叔易亦主動出列,向龍椅上方揖禮:“臣魏叔易,願代聖上出使東羅,以襄我朝邦交。”

他知道,這個出使他國的差事聽來光鮮,且出使結果若能做到令聖人滿意,令邦國尊重敬佩,折返之後,多半會有升遷,但此行途中,卻也必然危機重重……

拋開亂世不提,單說如今東北部的局麵,便因靺鞨與康定山的反叛之舉而變得異常凶險,此行所往方向,便在那凶險之地的邊緣。

但正如太傅所言,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若連他也無法平安抵達,那麼此次出使,便無人能夠勝任。

他為女帝器重提拔,年紀輕輕便得以身居高位,而今國朝動盪,國之所需當前,他便冇有後縮的道理。

聖冊帝看著那躬身揖禮的青年,片刻,緩緩頷首。

由魏叔易出使東羅之事,當日即定了下來。

早朝後,魏叔易和幾名禮部官員被單獨留下,共商此事細則。

因需要趕在年前抵達東羅,行程耽擱不得,故而三日之後,一行使臣便要準備動身離京。

魏叔易臨退下前,女帝特意叮囑:“魏卿此去,萬當珍重。”

魏叔易應下,揖禮後,退出了甘露殿。

然而,待回到鄭國公府之後,麵臨每日例行上香的魏侍郎,卻又倏地意識到,自己今日之決定,似乎有些草率了……

捷報上有言,“她”與東羅新王一同巡往了倭國,而自倭國折返後,“她”必經過耽羅……作為出兵平息了東羅內亂的功臣,“她”十之八九,是不會錯過東羅新王的繼位大典的吧?

所以說……他極有可能,在東羅見到“她”,是嗎?

“郎君今日不去燒香了嗎?”見自家郎君忽然駐足不動,長吉出言問道。

“不……要燒。”魏叔易回過神來,交待長吉:“另外,明日去一趟大雲寺,求一隻辟邪的平安符回來。”

長吉還未來得及應下時,又聽自家郎君忙改口:“不,不可去大雲寺,去彆處寺廟中求來……”

“她”就是在大雲寺的天女塔中回的魂,那偌大的大雲寺,隻怕是“她”的地盤,求來之物,想來對“她”無用。

末了,魏叔易又叮囑一句:“還有,暗中前往,不宜聲張。”

冇彆的,雖怕鬼,但要臉。

光風霽月的魏侍郎,此時心中盛滿了不足以於外人道的心緒。

去往小佛堂的路上,他的腳步如常,唯獨心跳得很快。

怕嗎?

答案是肯定的,天生所懼,受之父母,非他所能控製。

但……想見“她”嗎?

答案亦是肯定的。

那紮了根的心意,經此匪夷所思的萬般阻撓,竟仍滅絕不了它的生長……此一點,也非他所能夠控製。

在此之前,他對天意弄人四字的認知,終究是過於膚淺侷限了。

自小佛堂裡出來之後,魏叔易看向在雪中綻放著幽幽香氣的黃梅。

自“她”離京後,這株梅花,已開了兩次了。

隻是今歲“她”依舊無暇回京賞看。

片刻後,魏叔易抬腳,走近那株梅樹,欲折下一枝時,忽而聽得有腳步聲傳來。

轉頭看去,是披著狐裘的魏妙青,她腳步輕快,身上環佩叮響,好似在昭示著她愉悅的心情。

“我便知道兄長一定在此!”魏妙青眼睛亮亮地走過來,迫不及待地問:“兄長,我聽聞常娘子率軍大勝,可是真的?”

見魏叔易點頭,她連忙道:“那兄長快和我說說,具體是如何勝的!”

等她拿到這一手訊息,便能到吳家娘子和阿夏跟前炫耀去了!

魏叔易心思不在此,正想著如何打發妹妹時,恰有一名女使尋來,行禮後,與魏妙青道,吳家女郎請她去鳴風茶樓喝茶聽書。

不待魏妙青拒絕,侍女又道:“據說今日講得正是常娘子大敗倭軍的事蹟!”

魏妙青精神登時一振,忙對兄長道:“我待晚些,再來尋兄長!”

鳴風茶樓的說書先生愈發了不得了,這麼快就將本子寫出來了!

待魏妙青趕到時,說書先生雖然還未到時辰開講,但茶樓裡已經座無虛席,另又站了好些人,幾乎要擠不動——冇法子,受眾基礎在此,很難冷清。

吳春白在二樓雅間早早占了位置,魏妙青上去時,隻見眼熟的女郎們都在,姚夏嘴裡含著蜜餞,衝她招手催促:“魏姐姐快來快來……這便要開講了!”

隨著聽書先生拍響手中醒木,喧鬨的四下很快安靜下來。

茶樓外,隨著官府也放出訊息,江都全麵大捷的喜訊,很快傳揚開來,給原本被大雪襯出了幾分寥落不安之感的京師,添上一筆濃重的色彩。

背街而建的吳家正院裡,久未出門的吳昭白,隱約聽著外頭熱鬨的動靜,向從外麵回來的妻子問道:“……夫人,是哪家在辦喜事嗎?”

“是咱們整個大盛的喜事。”吳家少夫人撣了撣肩頭上的雪花,笑著道:“夫君還不知道吧,常娘子在黃水洋大捷,已將倭賊悉數剿滅。”

聽到常歲寧的名號,吳昭白幾分怔然麻木地道:“又勝了啊……”

勝吧,誰能勝得過她。

“這回是大勝,大定。外頭都說,至少三五十年內,倭軍都無力再來了。”吳家少夫人笑著問:“外麵難得熱鬨,又是報捷,又是賞雪的,夫君可要一同出去瞧瞧?”

吳昭白愕然抬首,嘴唇微抖了一下,忽而感動不已。

天知道他已多久冇出門了,自從那次他被祖父訓斥過,顏麵狠狠受挫之下,便萎靡消沉許久,不願出門見人。而那之後,家中人出門,竟也默認不帶他了!

他至今,都冇能找到一個台階,直到此時妻子開口。

“夫君不願的話,也無……”

“……願!我願意!”吳昭白趕忙截斷妻子的話,將這好不容易出現的台階扶穩。

很快,他的兒子阿憲也跑了過來:“阿爹,外頭可熱鬨了,咱們出去買糖吃吧!”

吳昭白心下動容,他從前竟不曾察覺幸福竟是這樣簡單,不禁和聲細語地問:“阿憲想吃什麼糖?阿爹都給你買來。”

“鬆仁糖!”

吳昭白唇邊笑意微滯一瞬,忽而想到當初稚兒拿他是死是活來打賭,賭注便是三顆鬆仁糖。

但他還是出了門,給兒子買了一大包鬆仁糖。

他久不出門,乍一出來便是隆冬,冷得直哆嗦,但那些百姓們好像察覺不到冷意,他們口口相傳著“黃水洋大捷”的喜訊,好似抱著令他們十分安心的暖爐。

見此一幕,吳昭白強壓下作詩的慾望。

待與妻兒一同回到家中,天色已晚,剛進得家門,便聽仆從傳話,說是祖父讓他去書房說話,父親和春白都在。

吳昭白心中一提——不會要一起討伐諷刺他今日終於出門之事吧?

他已經在家中反省了百日餘……怎麼著也夠了吧?

但他到時,並無人提及他出門之事,好似先前的不愉快與爭執,就此揭過了。

吳昭白剛鬆下一口氣,就聽祖父道,朝廷派遣使者出使東羅,而他的父親身為執掌天下禮儀的太常寺卿,也在此次使者官員之列。

此次本該由掌管外賓事宜的鴻臚寺卿前往,但鴻臚寺卿年邁病重,不足以在此隆冬之際遠行。

聖冊帝考量之下,最終決定讓行事細緻守矩的吳寺卿與魏叔易同行——魏叔易雖年輕有為,但麵孔過於年輕,還需一位更有資曆的官員同往,方可保證此行穩妥周全。

吳昭白很意外,他原想著,待到今年年節之際,他要拿出改過自新的麵貌來……卻冇想到父親要在年關出使東羅。

他更加冇想到的是,他的妹妹春白,竟然大膽妄為到想與父親同往。

官員遠行出使,可在定例範圍內攜帶少量奴仆,吳春白於是提議,她可以扮作家仆跟隨前去。

吳寺卿起初並不同意,此去天寒地凍,又值四下動亂,哪裡是女兒家胡鬨之時?

吳春白卻格外堅持。

她早已不再滿足隻往來停留於花會詩會與筆下詩詞文章之間,所仰慕的女郎立於開闊天地之間,她也很難不嚮往心動。

她想去看看如今外麵的世道究竟是什麼模樣,她想去見識見識國與國之間的邦交往來又是怎樣一番情形。

這些,是她說出口的理由。

而她未敢直言的,還有一句——她很想近距離地觸摸一下,她冇有機會碰觸過的政治天地。

她實在不想錯失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少女自認為隱藏得足夠好,但她眼底的渴求光芒依舊太過奇異,並冇能瞞得過吳老太爺的眼睛。

片刻後,吳老太爺看向兒子:“若換作昭白執意跟隨前往,你可還會斷言拒絕?”

吳寺卿被問得一愣,下意識地看向吳昭白。

若他兒有這般想法,不懼險阻也要主動增長閱曆,藉此磨礪自身,他大約會很寬慰,認為後繼有人。

但他兒在聽到春白有此想法時,隻一臉匪夷所思的迂腐呆樣……

吳寺卿默默收回視線。

吳昭白:“……”

為何他什麼都冇說,竟也能招來嫌棄?

“過了今年,春白已有十九,是個大人了。”吳老太爺眼中有著一絲隱晦的希冀之色:“她不怕,她願去,便讓她去吧。”

從前,他們便將太多機會給了昭白這個獨子,相對而言,春白是在忽略中長成這般模樣的。

現如今,他雖已至暮年,卻也忽然很想試一試,若是將原本給昭白的機會,平等地放到春白身上……不知又會是怎樣的結果?

結果未可知,但既如此,若是昭白能去的地方,那麼春白便也去得。

有了父親此言,吳寺卿雖心覺不妥,卻終究未敢忤逆。

吳昭白愣住,就這麼定下來了?春白真要跟去東羅?

他下意識地看向妹妹,又下意識地想——這原本……應當是屬於他的機會吧?

可此去如此嚴寒,又如此危險……單是想一想,便叫他化身為了退堂的鼓。

唉,不愧是他,懦弱如斯。

吳昭白心中升起一絲自棄之情,回去的路上,不禁消沉地問妻子:“夫人是否也時常覺得我一無是處?”

吳家少夫人溫聲道:“夫君如今敢於自省,便不再是一無是處。”

吳昭白:“……”

好一個“不再是”……

無妨,區區致命傷而已……

吳昭白苦澀一笑:“夫人想必很後悔嫁與我吧。”

吳家少夫人笑著搖頭:“這一點倒是不曾。”

吳昭白有些怔然。

“我初見夫君時,便覺夫君雖然迂腐,卻是個心軟的善人。”吳家少夫人認真地道:“且嫁人不能隻看要嫁之人,更要看他家中人,夫君的家中人,是我見過最好最開明的家人。”

祖父,父親母親,春白,都是頂頂好的人。

她這些年來在吳家的日子,是很舒心的,半點不曾覺得壓抑。

吳昭白聽得出神,轉瞬間想了很多。

不知從何時起,他這些年來,每日醒來後必做之事,便是嫉妒春白,怨怪祖父偏心……

而如今春白要遠行,他又忽覺心中空落落的。

所以,他並非真的不喜歡春白,他隻是鑽在牛角尖裡太久了。

吳昭白陷在怔然中,一路失神未語。

三日後的清早,魏叔易與吳寺卿一行出使官員乘坐車馬,浩浩蕩蕩地離京而去。宋顯與譚離,也在其中。

出使隊伍離京的次日,吐穀渾傳回了一封奏書,經內侍之手,呈至禦前。

其上言,固安公主明洛已平安生產,得一子,吐穀渾首領慕容允甚喜之,特求大盛陛下賜名。

418 疑心喻增

聖冊帝令中書省擬詔以表聖心甚悅,以布匹玉器等賞賜之物送往吐穀渾,併爲這位剛降生不久、擁有大盛明家血脈的吐穀渾新王子,賜名為慕容守平。

“固安公主未負朕所望,為吐穀渾誕下了一位有我大盛血脈的王子。”甘露殿,書房內,聖冊帝微微含笑說道。

被留下議事的官員大多已經退去,此刻隻餘下了中書令馬行舟一人。

馬行舟抬手執禮:“此乃喜事,亦當恭賀陛下。”

聖冊帝麵上笑意更深幾許,閒談般問道:“說來,榮王世子妃與李錄成親也已有一載餘,不知如今可有喜訊傳回?”

馬行舟心中微提,躬身答道:“回陛下,尚未。”

這一年多來,馬婉並未能懷上身孕,但於馬家而言,這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馬婉這樁親事,是揹負著帝王的期許在的,但馬婉並未能做到讓帝王滿意……在榮王府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她未曾查探到在帝王眼中可稱得上有用的訊息。

在馬行舟看來,這大抵是因為榮王府對他馬家的孫女早有提防之故,帝王雖未曾因此直言苛責過任何,但如此時局下,馬行舟很難不擔心,帝王會因此對馬家生出嫌隙,乃至疑心馬家有暗中倒戈榮王府的可能……

而若馬婉有孕,馬家有榮王府之間有了更直觀的利益捆綁,勢必會進一步加重帝王的疑心。

因此,待聖冊帝一片忠心的馬行舟在很早之前,便在信中隱晦地提醒過孫女此事,忍痛一同遞去的還有一張方子。

“李錄的身子,一向算不上太好……”聖冊帝淡淡歎息了一聲,即抬手,屏退了左右。

這便是要單獨談話了。

馬行舟不敢大意,做出肅容恭聽之態。

“馬相當知,如今榮王聲名已顯……”聖冊帝威嚴的語氣裡似有一絲嘲諷:“他看似什麼都不曾做,但卻有無數有識之士投他而去,他正在‘被動’中壯大已勢,而無論是朕,還是天下人,竟挑不出他半分值得一提的錯處。”

提及此,馬行舟的表情也不算樂觀。

退一萬步說,即便榮王本身並無異心,但長此以往,天下大局與人心也會將他推至漩渦的中心……到那時,他會拒絕嗎?

而下一刻,帝王拿近乎篤定的聲音說道:“非但如此,朕身邊,或許還有著一位暗中忠於他多年的眼線,藏得十分隱蔽。”

馬行舟微抬首:“不知陛下所指……”

天子微轉頭,看向龍案右側,此刻那空空如也的位置。

馬行舟微驚:“聖人疑心喻常侍?”

“喻增是吾兒生前心腹,其人甚是忠心念舊,這亦是朕選擇重用他的原因之一。”聖冊帝緩聲道:“且他家中人皆在朕的掌控之內,故而,朕此前幾番徹查清洗之下,卻也未能真正疑心到他的身上……”

馬行舟不由問:“那此次,聖人為何會懷疑喻常侍與榮王府有所牽連?”

“朕使人查到,多年前仍是稚童的喻增,在入宮之前,是經一名伢人販入京師,而那名伢人同批賣出去的三個孩童中,有兩個恰巧被送去了榮王彼時的皇子府上為仆……隻有喻增一人,被送進了宮中。”

馬行舟目露思索之色,如此說來,喻增幼時在入宮之前,和他同批被賣掉的孩子裡,有兩個進了榮王府做事?

“一些伢人,為賣出高價,倒是會將長相好些的孩童,送入權貴府上或是宮中……”馬行舟客觀地道:“單憑此,似乎並不能斷定喻常侍與榮王府有關。”

而這猜測倘若是真的,豈非說明早在二十多年前,尚是少年的榮王,便已經著手往宮中安插眼線了?世人眼中淡泊無爭的榮王……難不成是做了整整二十多年的戲?

“單憑這個看似不值一提的巧合,的確不足夠證實什麼。”聖冊帝道:“除此外,朕的確也尚未查到其它證據……若非如此,朕也不會時至今日纔對喻增生出疑心了。”

她並不是昏聵之人,相反,她承認自己是多疑的,而今後,她亦不得不繼續多疑下去——

倘若一個輕易便能被查出紕漏的眼線,在她身邊呆了多年,她都未曾察覺的話,那麼這座皇城,隻怕早已換了主人了。

“猶記得崔璟兩次遇刺,皆是在奉朕密旨行事的途中,在有可能知曉此事的官員內侍中,朕已有過數次清洗,但重審之下,卻仍未揪出那名暗刺……”聖冊帝道:“朕如今能想到的人當中,便隻剩下一個他了。”

“若換作他人,為社稷而慮,朕不懼錯殺。”帝王威嚴的眉眼間,流露出一絲歎息:“可如今,朕身邊可用可信之人寥寥,喻增這些年助朕良多,司宮台是朕的第二雙眼睛,朕亦不想錯冤了他。”

聞聽此言,馬行舟心緒萬千,隻待帝王繼續說下去。

“所以,朕需要馬卿助朕印證此事真假。”

已有預感的馬行舟心中瞭然,他知道,到了他表忠心之時了。

他躬身施禮:“但憑聖人示下——”

“朕需要馬卿傳一封家書去往益州,於信中透露朕待喻增已然起疑,讓榮王世子妃暗中留意探尋榮王府與喻增之間,是否有往來之證……”

馬行舟猶豫著道:“單憑婉兒,怕是不足以查到什麼……”

“不需要她當真查到什麼。”聖冊帝道:“隻需要讓榮王府察覺到她在查探此事即可,換而言之,朕需要借榮王世子妃之手,讓榮王府知曉,朕待喻增已經起疑。”

若她的懷疑是真的,喻增果真潛伏了這麼多年,那麼,他手中必然掌握著不少榮王府的秘密。

如此關頭,任憑這枚棋子再好用,榮王府也絕不敢冒險讓喻增活著回到京師,以防她借喻家人來要挾喻增吐露榮王府秘事的可能——

馬行舟心頭凜然。

所以,帝王借監軍之由,順勢將喻常侍調離出京,一是出於查證期間的提防,二是以備向榮王府證實帝王的疑心……

他不禁道:“若一切果真如陛下猜測那般,榮王府試圖行殺人滅口之舉的話……”

“他尚有用處,朕自會儘力保全他。”聖冊帝的語氣聽不出半分起伏:“若果真保他不住,亦是他應有的歸宿。”

奸細,本就是用來拔除的,是她親手拔除,還是借背後之人的手來拔除,結果總歸相同。

她已傳令去往江都,讓監軍欽差一行在江都等候抗倭大軍及常刺史歸來,年前,喻增都會留在江都了。

若喻增果真是榮王的人,那麼此行,也算是給了他和阿尚主仆之間見上最後一麵的機會,若阿尚有心與他相認的話,或許,榮王很快也會得知阿尚的存在……

倘若喻增是叛徒,她便不必再擔心阿尚會倒戈榮王。

阿尚最忌背叛,一旦知曉喻增是榮王一早安插在阿尚身邊的眼線,那麼,阿尚待榮王,便不會再存有昔日情分。

而榮王如今既起反心,在阿尚不願選擇他的情形下,他便也容不下如今的阿尚。

到那時,阿尚就會知道,最好的選擇,還是回到她的身邊。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此時反而很希望喻增就是那個叛徒,一個喻增,若能換得阿尚和榮王再無聯手的可能,無疑是合算的。

聖冊帝一如既往地,周密地謀算著此中得失輸贏。

馬行舟猶豫了一瞬,試著道:“可陛下是否想過,無論喻增是否為榮王府奸細,榮王或都有下手的可能?”

“將錯就錯殺掉喻增,用來掩護真正的眼線嗎。”聖冊帝道:“馬相放心,此一點,朕自有思量。”

她並未打算隻借榮王的“一家之言”來求證此事,許多陳年舊事她無從查起,但阿尚這箇舊主若起疑心,在與喻增麵對麵的情形下,必有辦法驗證。

阿尚若得了結果,那喻增大可由阿尚來處置。

若果真錯冤了他,阿尚如此聰慧,必也不會放任榮王“將錯就錯”地殺掉喻增……

所以此次,她是要與阿尚一同查證喻增的真與偽。

隻是這重思量,她不必也無法與馬相言明。

天子也不必事事言明。

馬行舟離開甘露殿時,天色已經暗下。

他待回到家中,便要給婉兒寫上一封“家書”。

這封家書的使命,便是“暴露聖意”,而隨之一同暴露的,便是婉兒的立場。

是,馬家的立場從來不是秘密,不管有無此事,榮王府對婉兒的提防都不會減少半分……但有些窗紙,正麵捅破與否,總歸是有區彆的。

尤其是如今這般時局,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若激怒了榮王府,婉兒是否會有性命之危,隻在那些人一念之間……

想到孫女在信中屢屢提及榮王仁厚之言,馬行舟在心底深深歎息了一聲。

仁厚善惡固然重要,但比它更重要的,是大局當前的立場,立場不同,便註定會有生死對峙之日。

早在決定讓孫女嫁去榮王府的那一刻起,他便該料到今日了……

隻是他仍未想到,短短一載餘間,局麵便會演化得如此之快……

或許這一切早就開始預演了,在一樁樁事件和頻發天災的推動下,終於從百姓個人的不滿與苦難,演化成了整個國朝的災難。

而身為天子近臣的他彆無選擇。

寒風中,身為祖父的馬行舟,壓下了眼底那一絲不忍之色。

這個年關,註定在掛心中度過的,遠不止馬相府上一家。

譚離家中父母,也在唸叨著遠行出使的兒子。

“一國使者,出使外邦……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差事,旁人擠破頭都求不來呢。”

“但也凶險得很呢……”譚母擔憂道:“原想著本本分分做個文官而已,好過武將那般拿命去搏……可如今怎也這樣叫人掛心?”

“也不看看現下是什麼世道……”譚父也忍不住歎氣:“什麼武將文官百姓的,都是在同一口鍋裡頭煮著,哪有幾個能安安穩穩睡覺的。”

“鍋裡煮著好歹還熱乎呢。”譚母拿針在鬢邊蹭了蹭,邊縫補著手中衣裳,邊道:“可憐這天寒地凍的,往東北去哪兒能受得了……聽說那邊在外頭是不能摸耳朵的,一摸就要掉下來了。”

他們是南地人,譚離是最怕冷的。

“真的?”譚父頭一回聽說,當即很是不安:“那咱們兒子回來,耳朵還能保得住嗎?他可不經凍!冇了耳朵,還準他做官嗎?”

“我哪裡知道……”

同樣憂心譚離的,還有湛侍郎。

此次出使東羅的,包含宋顯譚離在內的同批進士,共有五人。

湛侍郎起先還慶幸,這迴帶苗苗的終於不是他了,換成門下省的魏侍郎了。

不過這批苗苗們,已經大有長進,相對當初而言,要好帶得多了。

大半年的時間並不算久,換作從前,剛入仕的官員不過是剛摸清一點官場門路而已,尚且輪不到分配要職。

但這批進士不同,他們有著前人冇有過的機會,也承擔著這機會帶來的艱辛。危在旦夕的國局,迫使他們快速地褪去著文人的天真。

此時此刻,湛侍郎忽而理解了當初他帶宋顯等人去往洛陽賑災時,老師叮囑他“將這茬苗苗們全須全尾地帶回來”時的心情。

說到老師,近日天寒,聖人免了老師的早朝,他倒有幾日不曾見到老師了。

好些時日冇被老師罵,頭都有點癢了……

哎,今年京師官員想要封印年休大抵又冇指望了,好在今日下值還算早,頭癢的湛侍郎一合計,讓轎伕換了條路,去了褚尚書府上。

去了才知,頭癢的不止他一個,喬祭酒竟然也在。

噢,算一算日子,國子監已開始休年節假了……教書的就是輕鬆,湛侍郎不禁有些眼紅。

休假中的喬祭酒無事可做,冬日冰釣固然彆有一番意趣,但三天一次即可,多了遭罪。

餘下閒暇,不如來找太傅下棋,還能蹭一蹭炭盆——不知為何,太傅今年的炭盆,燒得甚是闊氣,炭是最好的銀炭,一絲煙霧都無,且一擺就是兩盆。

棋桌旁擺著一盆,他家阿無,還能獨占一盆。

湛侍郎瞧見了罩著銅絲熏籠的炭盆旁酣睡的黃白毛色的狗子,見它還穿著碎花襖子,不禁覺得稀奇,彎身上前,嘬嘬逗了兩聲。

阿無睜開眼睛,哼唧了兩下,大約是烤得太熱了,扭滾過身來,四腳朝天,露出肥嘟嘟的肚皮。

看著那張狗臉,湛侍郎輕嘶了一聲:“此犬乍然一看,怎有些人裡人氣的……”

正下棋的褚太傅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豈止是人裡人氣,再細瞧瞧,還有些僧裡僧氣的呢,頭一日讓下人備狗食時,他都忍不住問一句,此犬是吃素齋還是彆的。

也不知這喬央,從哪兒找來一條和大雲寺早前圓寂那位這麼像的狗子,隻怕讓那位還俗來生,都生不出這麼像的。

湛侍郎逗了會兒狗,上前觀棋,不由讚道:“老師這兩步實在高明啊……”

褚太傅冇好氣地道:“觀棋不語,喝你的茶去。”

湛侍郎笑著應“是”,隻覺被老師嗆了一句,渾身都通透了。

他倒也不是天生賤脾氣,實是局勢讓人疲憊不堪,偶爾能躲得片刻清閒,在老師跟前坐一坐,吃杯熱茶,聽老師一如往常地訓上兩句,便覺得不那麼緊繃了。

老師的存在,如同泰山,叫人仰望,也叫人安心。

419 備一份厚禮

湛侍郎相信,不單是他,在許多人眼中,太傅都是這樣的存在。

太傅能有今時之聲望,於天下文人心中穩居泰鬥之位,除了毋庸置疑的能力學識以外,同十年如一日的為人行事作風也有很大關係。

褚太傅是一個極能守得住本心的人,自少年時初入官場,便已是這幅懟天懟地的模樣了,其懟人之誌,未因身份地位及年歲高低而有過分毫轉移。

他甚是不屑結交權貴,更不必提結黨弄權,也因此,初為京官時,曾遭到過諸多排擠打壓。

但太傅頭甚鐵,雖喜發瘋,卻也有過人的能力與智計作為支撐。

太傅年輕時遭遇排擠的事蹟有很多,現如今仍在文人之間流傳,此類事蹟,不勝枚舉,譬如被同僚設局汙衊,鋃鐺入獄,不出十日,便好整以暇地走出牢房,將位置騰給了做局之人。

再有諸多看似不痛不癢的排擠,時有一奸臣,看其也很不順眼,某日早朝後,在兩名禦史經過時,特意做出耳語之態,與彼時還不是太傅的太傅道:【上回托褚大人辦的事,不知可有結果?】

此舉意在上眼藥,造出模棱不清的流言,拉人下水。

若對方急亂否認,則正中下懷。

很年輕的太傅冇有否認,反而露出恍然之色,聲音也很低地道:【您說那件事啊……】

那人反倒愣了一下,一時有些不會了,同時生出很不好的預感——

年輕的太傅已作出為難之色:【下官家中雖有人粗通醫道,但論起根治痔病,卻實在不太擅長……】

那官員倏地臉色一變,剛要打斷,又聽對方誠摯地建議道:【賈大人之疾既已影響甚多,便不可再諱疾忌醫,不如上稟聖上,廣發告示尋求良醫……】

【下官實是愛莫能助,還望賈大人見諒。】言畢,歎息著施禮後,就此離去。

察覺到那兩名禦史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臀部,那名官員辯解的話到了嘴邊,又不知從何說起,隻能憤怒惱羞地離去——然而如此反應,彷彿又坐實了太傅之言。

很快,其人痔病纏身的流言,在朝堂之上不脛而走。

於是此名官員很快發現,朝堂上有意無意盯著他屁股的視線越來越多,甚至有很多人暗中向他推薦擅治痔病的醫者,無論他如何解釋,都是枉然。

此類事還有很多。

之後,隨著太傅的官越升越高,名望日漸為文人所認可,也成為了先帝眼中很合適的製衡人選,局勢便慢慢得到扭轉,從開局被官場同僚排擠,最終變成了他一人排擠整個官場。

再加上太傅行事的確清正,半點不戀權勢,一直保持中立,甚至無意讓家中子孫後代入仕,無慾望野心,唯有一身文人錚錚傲骨,那些敵對之人便也逐漸不願再觸黴頭,麵對太傅時,態度便從起初“誰能除掉他?”的磨牙搓齒,變成了“誰又惹他了?”的頭疼不已。

太傅不允家中子孫入仕這一條,說辭也很太傅——你們哪個做官,能做得過老夫?既然都不能,就趁早老實呆著吧,免得敗壞老夫名聲。

褚家子孫雖不做官,但在文壇中也各有造詣,滿門清清白白,因此褚家愈得文人敬重稱道。

想著老師年輕時諸多性情飛揚的事蹟,再看著麵前滿頭白髮的清瘦老人,湛侍郎忽而滿心感慨。

但老師最煩有人在他麵前矯情喟歎,湛侍郎便隻試著說了句:“老師今年書房裡的炭火燒得尤其旺……不知可是身體畏冷之故?”

人老了,病也多,每逢冬日,他總會擔心老師的身體。

不料卻聽老人道:“有隻小羊羔子孝敬了我一筆炭火銀子,今年的炭火一不小心置辦得多了些……”

語氣雖淡,卻有淡淡怡悅得意之感。

落下一子後,老太傅抬眼看向喬央,及一旁的湛侍郎,又問:“怎麼,你們冇有?”

喬央二人隻當太傅口中的“小羊羔子”,必是褚家子孫,湛侍郎便笑著道:“我家那幾個,哪有這份孝心!”

喬央則道:“我家那兩隻還未出欄呢,莫說孝敬我了,且得我養著咧。”

也不對,綿綿算是隻出欄的小羊羔子了,畢竟在國子監醫堂裡做事呢,每月有月錢拿……

但那點月錢,總是入不敷出的,那孩子近來在城外搭了個醫棚,為一些不被允許進城的流民婦孺醫病,他這個當爹的,也貼進去不少俸祿呢。

聽喬央這麼說,褚太傅露出一絲滿意之色——看來那壓歲……呸,那炭火銀子,是專給他一人的了?

不過二十萬兩也太多了些,他單是燒炭,哪兒能燒得完?

方纔聽喬央提起他家那女娃在城外設醫棚救濟流民——

太傅想到此處,便道:“我那炭火銀子還很有些富餘,不如就拿去你家女娃的醫棚裡罷。”

喬央隻當至多是幾百兩的事,便欣然道謝應下。

聽到醫棚二字,湛侍郎便好奇地問了幾句。

聽罷,不禁歎服道:“喬祭酒教女有方……令郎的才名,在下也多有聽聞,您家中這一雙兒女,假以時日,必然都將大有作為啊。”

喬央連連笑著擺手:“哪裡哪裡……”

湛侍郎又誇讚起他教導出來的學生——江都常刺史。

提到這位常刺史,湛侍郎眉間的皺紋都展開了不少。

戰事是最耗銀子的,但人家常刺史,此番抗擊倭軍,卻做到了“以戰養戰”——

倭國此番求和,必要耗費極大代價,上貢補償是免不掉的,常刺史又親自去取求和書,豈能便宜了倭國?

再有東羅,此番易主,也得常刺史相助,來年上貢數目必然也格外可觀……

他們幾個戶部的老東西,已經私下敲過算盤了,大致估摸著,江都此戰,刨去損耗,必然還能很有些富餘。

試問這樣的武將,怎能叫人不喜歡呢?

此時,麵對這位武將的老師喬祭酒,湛侍郎便很不吝於讚美之詞。

喬祭酒卻很難專心享受這份讚美,太傅在棋盤上忽然越殺越凶,他急於應對間,加之炭火太旺,已經有些汗流浹背了。

直到湛侍郎又說起同樣在外的其他武將。

免不了要提及康定山造反此等叫人頭痛之事,而後待說起韓國公李獻時,這頭痛便再次翻倍。

“韓國公此去,已有半載了吧?”眼看著要輸了,認命的喬央反倒騰出了心思來搭話。

“是啊。”湛侍郎歎氣:“這半載間,先丟洞庭,又失嶽州……如今隻盼著荊州務必守住。年前應當無礙,荊州一帶如今嚴寒且多雨雪,卞春梁大軍暫時不敢攻來。”

喬央委婉地問:“聖人……便冇有其他示下嗎?”

雖說勝負乃兵家常事,武將在外領兵,半載間無所成也是常見,但洞庭和嶽州是在李獻手上丟掉的,而荊州又這般緊要,怎能放心依舊儘數交予李獻之手呢?

雖說李獻是聖人自家小輩,聖人用起來自然放心,但事關國邦安危,聖人應不至於這般主次顛倒吧?

“聖人已有安排。”湛侍郎道:“在等肖旻肖將軍回京。”

肖旻早前奉旨離京前去平亂,平的乃是慶州一帶的幾處亂象,多是些當地豪強糾集流民帶來的禍患,而今被悉數平定,肖旻已在回朝的路上。

“待年節稍作休整,來年初,肖將軍應當便會奉旨趕赴荊州了。”湛侍郎道。

喬央稍稍放心了些,這位肖將軍,是與歲寧一同打過徐正業的,據說為人沉穩謹慎,是個值得信任的人物。

喬央便道:“如此,隻盼著來年能有轉機……卞春梁之亂一日不除,京城便一日難安啊。”

距京師僅有一千二百裡遠的荊州,此刻也已入夜。

常歲寧在黃水洋大敗倭軍的捷訊,早幾日已傳至荊州軍營內,被李獻以“動搖軍心”為由,嚴令鎮壓,不允士兵私下議論。

此刻,偌大的軍營中一片死寂,冒雪守夜的士兵,神情麻木而緊繃。

縱是近日多雨雪天氣,他們也未曾停下操練,李獻欲借年前天氣惡劣,卞軍無法攻來的間隙,加緊操練麾下兵士。

在他看來,他之所以會敗給卞春梁,最大的原因便是麾下兵士鬆散無能,若是姨母當初肯將京中三萬玄策軍交給他,他必然早已將卞春梁擊潰!

但他此刻冇有提要求的資格,姨母對他已經失望不滿,不可能將駐守京師的玄策軍交給他。

離京前,姨母曾允諾,隻待他擊敗卞春梁,於軍中立下聲望,日後便可將玄策軍順理成章交予他手,可如今……

想到“軍中聲望”四字,李獻眼前閃過的是一張稚氣初褪去的少女麵龐。

黃水洋之戰,讓常闊之女再次聲名大噪,那將星轉世的愚蠢傳聞,竟愈發洶湧,已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身處久戰不順的逆境之中,李獻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眉間已有遮掩不住的戾氣顯露。

他自南境回京,本以為等著他的是大展拳腳的機會,但眼前的一切,與他預想中的都不同……

功與名全是崔璟和常闊父女的,而他隻能帶著這敗軍之師,在值年節之際,依舊苦守於此。

想到數日前來自京師的苛責訓斥之言,及那些滿朝文武必然對他百般橫眉貶低的情形……

李獻攥緊了按在沙盤旁的手掌,壓抑著內心躁戾。

這時,一名士兵入帳內稟道:“啟稟主帥,據斥候回報,卞春梁大軍於嶽州城中正飲酒作樂,大舉慶賀……嶽州城中百姓皆惶惶不安。”

嶽州城中的百姓已經經曆數次卞軍的洗劫殺掠,卞軍第一次殺的,是城中士族權貴官員,第二次便將屠刀揮向了平民百姓。

倖存的那些百姓,如今的處境也與奴隸無疑,他們依照卞軍的吩咐行事勞作的同時,亦要麵臨卞軍一言不合便會揮刀的恐懼。

此刻這名士兵隱去了諸多細節,隻以“惶惶不安”四字囊括嶽州百姓的處境。

“飲酒慶賀……”李獻的注意力隻在卞軍的囂張忘形之上,他的眼神一點點沉下去,而後轉頭看向跪坐在一旁侍奉的藍衣女子——

“來年氣候轉暖之際,我欲為卞春梁備下一份厚禮……”他緩聲道:“這份厚禮要如何備,阿爾藍,我需要你與我一同定策。”

阿爾藍似察覺到他話中所指,眼神微動了動,適才點頭。

李獻眼底有勢在必得之色。

最遲來年四月,他定會一舉剿滅卞軍!

……

另一邊,常歲寧自倭國離開之際,知曉越州已定,石本武彥已被誅殺,便安心率軍踏上了歸程。

耽羅和東羅,在常歲寧大軍折返江都的必經途中,常歲寧最初的打算是在東羅旁觀罷金承遠的登基大典,便動身趕回江都,如此應當剛好能回刺史府過年。

但今年是個少見的寒冬,剛入臘月,黃水洋部分海域表麵已經結了海冰。

抵達東羅所耗費的時間,較之預計中已多了近一倍之久。

常歲寧與無絕及部將商議後,最終決定待年後,再趕回江都。

海麵浮冰與下麵的冰礁對船隻而言皆是考驗,拖慢行程不說,同時也很危險。

現下戰事已了,冇有必要為了急於在年前趕路,便冒險行船,這是軍中部將們和常歲寧的共識。

至於江都,自有比他們更多數倍的陸軍鎮守,楚行和金副將也都已折返,有他們在,可保江都安然無恙。

決定此事後,常歲寧便讓人告知軍中上下,眾將士們倒也不曾因為不能返回江都過年而失落。

他們大多數人本也不是江都人士,此番戰事大捷,他們身為勝軍,很得東羅上下禮待,能留在異域過個年節,反而是一件十分新奇之事。

金承遠很樂見此事,他特意讓人撥出兩座小島,用以盛軍駐紮休整,一應物資藥材,安排得都很充足。

一切安頓下來之後,常歲寧站在東羅漢州外沿的一座島嶼高處,遙望渤海。

渤海的對岸,便是幽州所在。

崔璟必然已經率軍抵達幽州了吧?

常歲寧眼中有思索之色。

……

常歲寧年節不歸的訊息,在臘月十五這日,傳回了江都刺史府。

王長史拿著書信去尋常闊,他之所以親自過來,蓋因有事想要請教常闊。

420 磨人的老來俏(常闊和大長公主群像,可跳)

宣安大長公主在刺史府上住了已有段時日了,她對王長史的說辭是,想等常刺史凱旋,也好當麵道賀。

可如今自家刺史年前趕不回來了,叫貴客白等了這樣久,總要有個態度說法,為穩妥起見,王長史琢磨著,先問一問侯爺的意思。

畢竟這些時日他也看出來了,侯爺與這位大長公主,十之八九應是舊識。

鑒於這層舊識的身份,王長史便想著,最近讓自己頗為煩惱的那另一件事,或許也能向侯爺請教一二。

常闊的腿傷很重,至今仍無法下床,王長史到時,阿點正在房中陪著常闊說話。

阿點不知是說了什麼童言無忌的話,惹得常闊哈哈大笑。

阿點也吼吼吼地傻笑著,二人笑聲如雷,卻也不曾驚動阿點懷中抱著的橘色大貓——這是去年阿點生辰時,常歲寧送的那隻橘子,未滿兩歲的狸奴,長勢大好,已很顯幾分敦實之感,此刻窩在阿點懷中呼嚕嚕睡得正香。

聽王長史言明常歲寧年節前無法趕回的訊息,阿點略有些失望。

但他很快轉頭去安慰常闊,畢竟常叔年紀大,又有傷在身,纔是最容易難過的人——

“常叔,不要緊的,有我和橘子,榴火,還有康叔陪您過年呢!”

又道:“再加上,喻叔他們也在的!”

常闊笑著點頭,道:“不回來也好,今年是個寒冬,海上結了冰,加上又是逆風,貿然趕路不穩妥,將士們也太遭罪。”

打了這麼久的戰,人本身就疲憊,不如就地在東羅休整一番,東羅雖嚴寒,但妥善安置三萬將士還是很容易辦到的。

待過了四九寒天,有東風相護,便可一帆風順地凱旋。

常闊算著時間,道:“總歸也不差這月餘。”

阿點是個很聽勸的孩子,聽常闊這般說,便也很快不再難過了,轉而道:“那常叔您要好好養傷,多吃飯,這樣阿鯉回來時,就能見到一個白白胖胖的常叔了!”

常闊哈哈笑著應下,繼而對王長史道:“歲寧既年前不歸,便還須告知那些欽差一聲。”

喻增等人已得聖諭,年前本也不打算回京了,隻是除喻增以外,那些個所圖落空的官員,心裡總歸不太好受就是了。

王長史應下後,見房中冇有第四人在,便又低聲問:“那大長公主那邊……”

常闊十分自然地道:“回頭我來同她說,她想等便等,不想等也隨她。”

王長史便點頭,神情幾分斟酌。

常闊若有所察:“長史還有其它事?”

“是……”王長史輕咳一聲,露出一絲含蓄笑意:“下官見侯爺與大長公主應是舊識,便想著向侯爺打聽打聽大長公主殿下的喜好……”

“喜好麼,我也不甚瞭解……”常闊思索著道:“隻知此人行事專斷,喜食甜食蜜餞,喜著丹砂色衣衫,最愛佩翡翠與赤黃二色寶石……”

王長史有些愕然,這還叫“不甚瞭解”嗎?

看來不是一般的舊識啊。

想來他算是問對人了!

王長史便也不再遮掩:“下官想問的是,不知大長公主殿下她……中意哪個樣式的男侍?”

常闊眉頭猛地一皺,身形坐直幾分,盯了王長史片刻,才問:“你打聽這個作甚?”

王長史聞言隻覺侯爺果然是武將出身,自己又冇個媳婦傍身,在待客之道上,總歸失了細緻——

如此想著,王長史便細細解釋道:“大長公主於刺史府有恩情在,待客講求投其所好,如此也是為了賓至如歸……”

常闊的臉色一陣變幻後,道:“我跟她不熟悉,不相乾!不知道她在這上頭的喜好!”

王長史:“……?”

方纔不是還說人家喜歡吃蜜餞?

常闊說著,被子往上拉了拉,開始趕人:“你找旁人問去!”

又道:“你何不直接去問她?”

說著,忽然一頓,轉頭戒備地看向一臉茫然的王長史:“……長史有此意,應不是今日才起的心思吧?”

“是……下官這些時日,已陸陸續續送了五六個樣式不一的男侍過去,但都被大長公主打發回來了……正也因此,纔想著向侯爺問上一問……”王長史的語氣,多了分不明狀況的小心翼翼。

常闊的臉色愈發覆雜。

送了五六個?!

但……全被她打發回來了?

常闊無形中炸起的毛,稍微落低了些。

王長史無聲觀望片刻,終於聽常闊道:“……咱們刺史府不同於彆處,歲寧尚且是個年輕女郎,因此不必費心折騰這些東西。不單是大長公主那裡,還有那些個欽差,也一視同仁,不宜送什麼歌姬女妓過去。”

王長史怔了一下,恍然抬手道:“是,此事之上,是下官一時糊塗了。”

刺史大人還小呢,有些事是得避諱避諱。

“長史也是為了刺史府思慮,如此用心良苦,談不上有錯。”常闊的語氣緩和下來:“年節將至,府中本就事忙,大長公主那邊,我讓人留意招待著就是。”

王長史應下,退出去後,卻忍不住思忖起了常闊異樣的態度。

王長史正苦苦琢磨時,半路先是遇到前來送信的金副將,而又迎麵撞見了宣安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依舊以胡帽遮麵,挽著高髻,身披丹色狐毛披風,周身自有雍容之氣。

她身後跟著一名侍女,以及每日都會前來為常闊診看的關大夫。

王長史駐足施禮,宣安大長公主與之微頷首,即往常闊的居院而去。

看著那道背影,王長史眼中思索之色更濃了幾分。

宣安大長公主帶醫士為侯爺治傷,這原本冇什麼,但大長公主何以隔三差五地便要親自過來呢?

侯爺和大長公主到了這般年紀,又是如此身份,倒也不必忌諱什麼男女大防,尤其大長公主行事一貫隨心,不拘泥世俗眼光……

可是,這些時日接觸下來,他分明覺得這位大長公主是一副頗為高貴倨傲的皇室性子,若隻是尋常舊識,日常叫下人傳話即可,應不至於頻頻親自前來探望吧?

是什麼讓這位大長公主願意低下高貴的頭顱?

王長史心中忽然有個答案呼之慾出。

難不成……該不會……

這位大長公主,真正喜歡的樣式,莫不是常侯這種暴躁倔脾氣,一看就十分磨人的老來俏吧?!

這個猜測一出,王長史忽覺周身經脈都被打通了!

再結合常大將軍如此熟知宣安大長公主的喜好……他完全可以有更進一步的懷疑!

王長史倒吸一口冷氣,心底忽而升起一陣後怕。

他原想著,他獻上男侍招待貴客,是不懼世俗眼光的明智開化之舉,現下想來,這分明是不懼常侯耳光的自尋火化之舉!

王長史悄悄擦了擦額角冷汗,後怕之餘,又難掩心中激盪之情。

若果真如他所想,豈非常侯在手,金山我有?

這廂王長史隻覺江都來日愈發可期,另一邊,金副將送罷信,剛從常闊房中出來。

下得石階,見得那熟悉的來人身影,仍在求知苦海中掙紮的金副將,決定冒險實施自己醞釀已久的奸詐計劃——

“容娘子。”他避至石階旁,抱拳行禮間,忽有一物從袖中“不慎”滑落。

他事先在心中踩好了點,因此玉佩恰到好處地掉進了石階旁掃好的雪堆裡,以免假戲真碎——

但這樣也有一個弊端,就是玉佩掉落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宣安大長公主隻是頷首,目不斜視地提裙,欲上台階。

金副將心中一急,作勢彎身去撿,同時驚撥出聲:“哎呀!”

宣安大長公主已踏上一階,聞聲也隻是微轉頭看了一眼,未有很在意。

金副將趕忙又自語般道:“還好冇碎,否則真不知道如何向大將軍交待了!”

宣安大長公主腳下頓住,轉過身去。

金副將恍若未覺,雙手將玉佩捧起在眼前,使勁吹了吹上麵的雪粒子。

宣安大長公主眉心微動,側身半步,微撩起胡帽垂落的月白色軟紗,定睛看了一眼,確定無誤後,才試著問:“此物是……”

她當年給常闊的東西,怎會在這名副將手中?

“這是之前在黃水洋抗擊倭軍時,大將軍於陣前托付給在下的,原本是準備讓在下轉交給郎君的。但之後大將軍平安無事,方纔本想還給大將軍,一時隻顧著送信,竟忘了……”金副將說著,忽然一頓,露出懊悔赧然笑意,忙將玉佩收起,撓了後腦勺,似覺自己多嘴了。

然後往大將軍房中看了一眼,似猶豫要不要現在送進去,但最終還是做出了“下次吧”的表情。

演完了這一整套之後,金副將才行禮離開。

宣安大長公主站在原處,有些出神。

金副將轉過身快走了幾步,再也無法維持鎮定的神情,肩膀都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起來——

奸詐如他,果然藉此試探出了想要的真相!

方纔那位容娘子的反應,分明是認得這塊玉佩的!

這位容娘子,十有八九就是歲安郎君那位“早亡”的阿孃!

至於為何要隱藏身份,對外宣稱早亡……且待他想一個更為奸詐的辦法加以刺探!

自認奸詐的金副將,方纔那一套戲做下來,在識人無數的宣安大長公主眼中,卻稱得上紕漏百出。

大長公主很難認可金副將的演技,但是她有理由相信……這副將話中所言,並非作假。

所以,常闊於陣前生死攸關之際,是想到了她的,對吧?

又靜立片刻,大長公主適才微微彎了下嘴角,上了台階。

她進去時,阿點正追著橘子往外跑,常闊則靠在床頭看信。

信是常歲安所寫,聽聞自家阿爹九死一生的遭遇,常歲安邊寫信邊掉淚,信紙都被淚水浸得皺巴巴的,字跡也洇花了好些處。

常闊頗嫌棄:“冇出息的臭小子……”

宣安大長公主一進來便聽到這聲嘀咕,不由放柔了聲音問:“是歲安來信?”

“還能有誰。”常闊哼了一聲,看似隨手把信紙拍到床邊的小幾上,大長公主便走上前去,拿起來看。

此刻房中除了二人,就隻有關大夫在,作為暗中幫常闊配藥多年的醫士,他對二人的關係很是“略知一二”。

大長公主看信時,關大夫則替常闊把脈,詢問檢視傷勢恢複情況。

末了,關大夫道:“再有半月,常大將軍應當便可試著下床拄拐走動了。”

“拄拐?”常闊問:“往後還丟得掉嗎?”

關大夫神情幾分遲疑:“在下不敢斷言……”

常闊便明白了,倒也豁達:“也罷,一條腿也能用,橫豎一把年紀也冇幾年可活了,湊合著來吧!”

宣安大長公主蹙眉:“大臘月的,說什麼晦氣話呢。”

不過……她與常闊,也的確不再年輕了啊。

任憑她保養得當,但昨日梳頭時,也忽然發現發間不知何時生出了幾根白髮。

想到這些年來的一切,大長公主垂眸珍視地將手中信紙摺疊整齊,如同在料理著多年心緒。

見她站在那裡不再說話,不知在想些什麼,和以往很是不同,常闊便主動說起歲寧年前不歸之事。

末了,常闊似渾不在意地道:“這個年節過的,兒女都不在跟前……如此也好,一個人養傷,倒是清淨得很!”

關大夫在心中嘖了一聲,好一個故作堅強啊。

偏偏他家大長公主殿下很吃這一套——

“孩子們自有事忙,趕不回來也是正常。”大長公主道:“大不了我和李潼留下陪你過年就是了。”

常闊微有些意外地轉頭看向她,這女人,今日怎這般好相處?竟然主動開口要留下?

大長公主挑眉:“怎麼,不樂意招待?”

常闊:“……偌大一個刺史府,還少你們兩雙筷子,兩盆餃子麼!”

“當誰都跟你一樣呢,我們吃餃子可不用盆。”大長公主撇了撇嘴,但嘴角也有笑意溢位。

常闊:“那回頭給你們打倆金碗總成了吧!”

大長公主瞋他一眼。

關大夫很是稀奇地瞧了瞧氣氛融洽的二人,見自家殿下轉頭掃來視線,立即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並裝作很忙的樣子轉頭欣賞身側屏風,滿意點頭——嘖嘖,這屏風可真夠屏風的啊。

……

臘月裡的幽州,夜中寒風呼嘯。

駐紮在避風山腳下的軍營中,隨處燃著的火把與柴堆,驅散著些許刺骨寒意。

身披玄策軍甲冑的常歲安走進主帥帳中,抱拳行禮:“大都督!”

盤坐於案後檢視軍報的青年抬首,一雙眸子恰如此時帳外懸掛天穹之上的冬日寒星。

421 同喜,同知,同在

帳內亦燃著炭火,青年髮髻整潔,眉眼漆黑,輪廓分明的下頜處有著一層淡青色胡茬,外披一件深青色厚重大氅,愈顯身形挺括。

常歲安走上前,雙手遞上一封信箋:“此有密信一封,請大都督過目。”

崔璟接過之際,常歲安適時退開數步,摘下頭上沉重的首胄,一手抱著,候在一側。

崔璟對燈展信,視線首先掃向左下方落名處,赫然見得其上書有“魏叔易”三字。

另觀字跡與私印也並無異樣之後,崔璟適纔去看信上內容。

魏叔易一行欽差使臣,在五百名禁軍的護送下,自京師出發,曆經近二十日,方纔過泰山,正往青州去。

這封信,便是魏叔易離開泰山地界時所寫,泰山距崔璟此時所在的幽州約有四百裡遠,快馬送信兩日可達。

魏叔易在信上言,他不欲繼續北上而行。

往北去,便需沿著渤海岸走陸路,需繞過一整個渤海,方能抵達安東都護府——而這途中,需與北側的薊州、營州擦肩而行,眾所周知,這兩州如今已被康定山及靺鞨所據。

這條路上,沿海幾處雖也有部分盛軍駐守,但沿海空曠,又值寒冬,冇有重兵把守的必要,是以兵力相對薄弱。

尤其是與營州擦肩之時,說是賭命也不為過,營州乃康定山的老巢所在,此中風險之大,讓魏叔易深覺此條路與黃泉路頗具孿生之相。

於是魏叔易果斷放棄了北上繞行渤海的選擇。

他欲直往東麵而去,在登州口岸走水路,登州對麵即是安東都護府所在,二者相隔,不足百裡水路,此片水域,為渤海與黃海交界之處。

他已令人探查詢問過,今冬雖有海冰阻途,但多為浮冰碎塊,隻要在登州借調至多三艘足夠堅固的海船,再有登州水師護送,不足百裡的海路,縱然慢行,兩三日也必然可達彼岸。

如此一來,除了能避開北麵大部分危險之外,也算得上是一條捷徑,等同往東一路直穿水路而行。

對麵便是安東都護府,再過一條鴨綠江,便到東羅家門口了。

乍一聽,這條路的難處,似乎隻在於那不足百裡的艱險海路了,但魏叔易一行人不算多,有經驗豐富的水師在,再備幾艘應急小船,隻要提前觀測風向,不遇到大風浪,便不至於出大差錯。

但若隻是如此,魏叔易便也不至於特意給崔璟寫信了,他專程送信來幽州,顯然不是為了告知崔璟“我等不過幽州境,不必等了”的意思。

畢竟崔璟本也冇打算等他過來敘舊——魏叔易對這份不被承認的友情,向來也很有自知之明。

魏叔易寫這封信,是為了求助。

崔璟熟悉周遭地形,在未曾看到信上餘下內容之時,心下已有判斷。

縱有一身反骨,及骨子裡刮除不去的倨高氣態,但在正事之上,崔璟從來不是怠慢之人。

片刻,他即提筆寫下簡短回信,令人先行送往登州——魏叔易是在兩日前送的信,算一算路程,他的回信可在魏叔易一行於登州登船之前送達。

之後,崔璟又召來虞副將,令他點上一千輕騎,於天亮之後出發。

虞副將應下,立即前去備兵。

見崔璟將此事安排妥當後,一直候在旁側的常歲安纔開口道:“大都督,今日聽聞斥候傳回訊息,康定山一眾於薊州按兵不動,料想短時日內不敢輕易攻來幽州了吧?”

自崔璟率兵趕赴幽州支援的訊息傳開後,康定山一眾,便未敢再肆意妄動,正與謀士觀望商榷。

“康定山或很快便知,我僅率三萬玄策軍來此——”崔璟道:“再加上朝廷此前調派的兵力,及幽州守軍,統共九萬人。而康定山坐擁精兵三萬七千人,再有靺鞨騎兵五萬餘,與我軍兵力不相上下。”

所以,康定山註定不會觀望太久,野心勃勃的靺鞨,也不會允許康定山觀望太久。

因此不可有分毫鬆懈。

率三萬玄策軍來此,非聖意示下,而是崔璟自己的決定。

這一年餘,他率八萬玄策軍駐守北境,屯兵並修建邊防,雖未有半日鬆懈,但北境麵向北狄的防線極長,幾乎綿延籠罩大盛整個北部,他若將八萬玄策軍悉數調離,恐會使北境陷入險境。

如此關頭,他絕不能讓北境出事,若任由北狄鐵騎踏入大盛國境,屆時之亂,隻會比康定山更難阻擋。

崔璟不願顧此失彼,權衡之下,決意親率三萬兵馬來此。

在北麵,冬日急行軍,是很冒險之事,為免幽州失守,他的將士們一路奔襲而來,路上因惡劣的苦寒天氣病倒了近千人,當下康定山觀望之際,也是他們休養蓄力之時。

此刻,他需先守住幽州這咽喉要地,再設法取回丟失的兩州。

崔璟平日絕非多言之人,但稍有機會時,他總會與常歲安分析戰局利害——他向常歲寧允諾過,要認真教導並保護好她的阿兄。

常歲安很是好學,私下常研究兵法陣圖,於軍中也從不自恃身份,他不懼吃苦,且待人坦率真誠,身上自有一股平易近人之氣,無形中便很得人心。

待崔璟對著沙盤剖析罷當下戰局與地形,常歲安認真聽罷之後,又提了幾處疑問,崔璟皆耐心答了。

末了,常歲安道:“薊州距幽州雖不過一百餘裡,但這條路上多為冰雪覆蓋,再有十多日便是年節了,年前他們應當不敢貿然動兵。”

崔璟:“常理如此,但不可大意。”

常歲安正色點頭,而後猶豫片刻,才試著道:“大都督,寧寧此刻人在東羅,想來年前是不回江都了,我想……”

“想去東羅嗎?”

“不,不是!”常歲安連忙搖頭,大戰當前,他豈是那種擅離職守不分輕重之人?

“我想著,近日可有人去往東麵查探?若是有,能不能使人送一封信去東羅,以便趕在年節前送到寧寧手中……若是不便,也不妨事的!”

崔璟冇有過多猶豫,便點了頭。

此地不同於北境,送信者去往東羅,要避開康定山耳目範圍,若為一封信單獨跑一趟,或有些勞兵傷人之嫌——知崔璟向來愛惜麾下兵士,這也是常歲安猶猶豫豫的原因所在。

但虞副將等人恰要去往東羅附近,送信便成了順帶之事,自無不可。

見崔璟答應,常歲安欣喜過望。

雖仍隔著渤海,但他已經很久不曾離妹妹這般近了,他也已有至少四五個月,不曾與妹妹有過書信往來了!

“回去寫信吧,天亮之前送來即可。”

崔璟話音剛落,便見常歲安從懷中掏出了一封信來。

常歲安“嘿”地一笑:“前幾日就寫好了!”

崔璟將那封信接過,隻覺此一封信厚度可觀。

常歲安這封信,足有滿滿五張信紙,花了足足三日才寫完,且每日寫信時的情緒都不相同。

一張哭著寫阿爹受傷之事;一張激動地寫妹妹大捷;一張認真訴說自己數月來的近況;一張帶著沉甸甸的思念,還有一張,則儘在表達對崔大都督的崇敬及感激之情。

此刻,見崔大都督看著自己那厚度驚人的信箋,常歲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下頭,赧然道:“屬下的廢話多了些……”

崔璟:“……還好。”

常歲安離開後,崔璟也提筆寫信。

同方纔給魏叔易回信時不同,他換了隻上好的筆,甚至認真挑了幾張剪裁最為整齊的信紙。

他和很多人一樣,提筆之初,也祝賀了常歲寧抗倭大捷之事。

但他又和很多人不一樣,他不單與常歲寧同喜,更多的是憂慮常歲寧戰後的疲憊,他能夠感同身受,此疲不僅隻在其外,更在其心。

他未有直言寬慰,無用的寬慰之言隻會勾起更多悲沉情緒,他隻是道——

【隆冬之際,一歲將終,乃萬物斂藏之時。卿今歲屢建奇勳,值此寒冬,亦當斂藏己心己力,安心飲食休養,多聞和愈之樂章,常許神思放空,且作冬眠,以待來年春日至,再與萬物一同昭蘇蓬勃。】

另起一行,又與她道,天地浩瀚,山河飄搖,但他與她同在,他縱無值得一提的過人之處,但有他隔海駐守幽州,她即不必憂心此處戰事,他會守好幽州,也會早日拿回薊州與營州二地。

末尾處,思及她上次來信中,曾以令安相稱,青年原本清貴冷冽的眉眼又柔和幾分,提筆認真綴下【崔令安】三字。

崔璟擱下筆,將信紙認真摺疊,放入信封,親自封好之後,虞副將入帳內求見:“大都督,一切都已安排妥當,隻待天亮動身!”

“嚴冬行路不易,此行務必謹慎。”

虞副將正色應下:“是,請大都督放心!”

崔璟:“另外,到時可將這兩封信交給他們,讓他們帶去東羅,轉交給常刺史。”

虞副將眼睛一亮,連忙上前接過。

崔璟此一封信,雖不比常歲安那封來得厚實,但也不可小覷,虞副將捧著這兩封信離開時,隻覺這也就是讓人送信了,倘若換隻信鴿,怕是累死也馱不動的,至少也得雇個禿鷲飛鷹什麼的。

……

因知大盛派遣使者前來,為保證使者冬日趕路時間充裕,金承遠的登基日期,經東羅官員再三商議後,最終在幾個日子裡,擇定了最晚的那一日——臘月廿八,已近大盛年節。

時間很快來到臘月廿二,距金承遠登基之日,僅剩下六日時間,卻仍然冇有大盛使者抵達的訊息。

東羅官員難免有些著急了。

一應登基事宜早已完備,隻等大盛使節了。

若是使者們無法及時趕到,新王的登基大典,已經昭告東羅上下,總也不好再往後延了,但如此一來,他們又恐大盛會覺得東羅有怠慢輕視之嫌。

冇法子,誰讓他們那位天殺的短命新王有錯在先呢。

同時,東羅眾官員也很擔憂這群使者中途會不會遇到了什麼變故,靺鞨和那康定山造反之事,波及範圍極廣。

而一國使臣,往往代表著一國君主,自有非同尋常的意義在,很容易招到叛賊敵寇的注視。

金承遠心下也有些不安,遂派遣一支軍衛,準備出境前去接應查探。

常歲寧知曉此事,尋到了金承遠,道:“我也一同前往,讓貴國軍衛隨我一同,過境時也能更方便些。”

東羅軍衛出境,踏足大盛疆域,需要經過安東都護府的準允,併發放通關文書,如此關頭,安東都護府正因康定山謀反而焦頭爛額,發放文書隻恐遲緩。

但有常歲寧在,便簡單得多。

金承遠點頭:“如此便勞煩常刺史親往了。”

卻聽常歲寧道:“我本也要出去一趟。”

她已在東羅休養了半月餘,這半月間,她通過孟列養在東北部的暗樁,得知了不少有關康定山和靺鞨的情報訊息。

這兩日,她有了一個決定。

此行離開東羅,恰巧也能順道去接應一下魏叔易他們。

當日,常歲寧即點了一千心腹,帶著一支東羅軍士動了身。

……

魏叔易一行使臣,在海上顛簸數日後,總算有驚無險地靠了岸。

下船後,有官員走路都有些不穩。

他們當中不乏第一次坐船過海之人,雖隻漂了短短數日,卻也足夠他們嘔出黃膽汁來了,偏偏此地滴水成冰,上邊還未嘔完,下邊嘔出來的已經開始結起冰霜……

吳寺卿也在乾嘔著,扮作近隨、瘦了一圈的吳春白替父親拍著背。

自離京後,他們此行趕路耗費了太長時間,隻因一路所見,遠比他們想象中還要艱難。

若非親眼所見,吳春白怎麼也想不到,原來外麵已亂成了這幅景象。

他們遇到過兵馬鎮壓亂軍,也遇到過流民攔路要告禦狀,有一日,她還曾看到官道旁的枯草叢中躺著一大一小兩具屍身,不知是被餓死還是凍死的。

吳春白也有些想要乾嘔,卻非是因坐船之故,而是腦海中那些時刻不停衝擊著她的苦難畫麵,讓她於這嚴寒之地屢屢生出無措眩暈之感。

非但是吳春白,宋顯等人也受到了太多衝擊,平日樂觀豁達的譚離,大多時間也在沉默著。

此次東行,他們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甚至是無力與挫敗。

但凶險的局勢不曾留給他們太多繼續茫然的時間,下船後冇多久,他們便遇到了一場圍殺。

422 賣上個好價錢

下船後,車馬行出海風呼嘯的海岸處不遠,一行人馬便在魏叔易的示意下停了下來。

為謹慎起見,魏叔易讓兩名禁軍先行往前方探路,另就近尋了避風處,暫時在此歇息。

有官員心中焦急,便對魏叔易道:“魏侍郎,距東羅新王登基大典隻剩下三日半了……我等再不日夜兼程地趕路,隻怕要來不及了。”

“不急於這一時半刻。”魏叔易披著月白色狐裘,好整以暇地盤腿坐在車內,道:“還當謹慎為先。”

“可……”那名官員看一眼前方,還是忍不住道:“可前方再有一百餘裡,便是安東都護府所在,大可放心趕路……若再耽擱下去,隻恐天黑前無法抵達。”

官員提到“安東都護府時”,眼睛裡都有了曙光。

安東都護府緊守鴨綠江畔,待他們抵達都護府,必有暖炭熱湯,在那裡好好地歇整一夜,次日過江,便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東羅了。

官員兀自渴望趕緊離開這荒寒之地時,卻聽車內的青年侍郎問道:“具大人認為,這通往安東都護府的一百餘裡路程,就一定是安全的嗎?”

具姓官員被問得一愣,片刻才道:“此處距叛賊所據營州,遙遙隔著遼水……仍是大盛轄地治所,何來不安全之說?”

魏叔易微搖頭:“具大人可知,在朝廷派兵以備東羅之前,這座安東都護府,由何人管轄?”

“自然是那叛賊康定山……”

可那康定山勾結靺鞨之後,所有兵力都聚集於營州,攻打薊州,安東都護府早已由朝廷派來的兵卒武將全權接管了啊……

“康定山在此地經營多年,不可能就此耳目斷絕。而這裡山勢延綿,地勢複雜,最熟悉此地的,一定是康定山的人。”魏叔易直言道:“我恐他們會在途中設下埋伏,等著取我等性命——”

具姓官員聞言一慌,下意識地道:“可……魏侍郎不是說,隻要過了海,上了岸,便安全了嗎?”

“上岸後便不必再懼怕風浪浮冰,不會再有命喪海上的可能,怎能算不上安全?”青年歎息道:“但我未曾說,一時安全過後,便再冇有另一重危險啊。”

“……”具姓官員僵冷的麵頰一抖:“那……我等能否讓一隊人馬走小道,去安東都護府求援,讓他們派兵前來接應?”

青年向他微微一笑,似在友好問候他的智商:“安東都護府上下,就一定全部可信嗎?”

“若他們當中尚有康定山的耳目,或是對局勢心存觀望、隨時有可能倒戈之人,隻怕會搶先下手,拿我等頭顱,向康定山獻功——”

這也是魏叔易未曾提早向安東都護府透露行蹤的原因。

在如今這局麵混雜的邊境,他無法輕信任何人。

他們縱有數百禁軍隨護,但這些久居京師的禁軍,未必是縱橫此地多年的凶悍兵徒的對手。

魏叔易不想賭——之前,有一個人教過他,心存僥倖的謀算與計劃,是對身邊不知全貌者的不負責任。

具姓官員聞言卻是快要哭了,但又不敢真的淌下眼淚來:“縱然如此,我等總也不能一直等在此處吧?”

旁聽著的譚離也在瑟瑟發抖,這種惡劣的天氣,若是在野外過夜,就算冇有刺客野獸,凍也能將他凍成南方風味的冰疙瘩了吧?

想到這種下場,譚離總算深刻地理解了,此處為何會是深受各朝各代鐘愛的發配流放之首選聖地了。

宋顯則思索著道:“久等不至,東羅或會派兵前來接應……”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且東羅也未必知曉我等是走水路而來……”有官員急得像熱鍋上,不,冰窖裡的螞蟻,雖急但也隻能縮脖揣手。

“諸位大人不必著急,先等方纔派出去的禁軍檢視罷前方路況情形——”魏叔易的視線望向不知名之處,還算得上氣定神閒地道:“我想,今日不會空等一場的。”

早他登船之前,崔令安已回信答應了援助護送之事。

正因知曉這最後一段路危機重重,他纔會事先向崔令安求助。

崔令安言出必行,算一算路程時間,也差不多該到了。

“魏侍郎可是已有良策……”又嘔了一場的吳寺卿,聲音有些無力沙啞地問。

魏叔易剛要說明之時,忽聽得一聲慘叫響起。

是一名禁軍發出的聲音。

一支從側方飛來的冷箭,穿過他後背的盔甲縫隙,刺穿了他的後心。

隨著這名禁軍倒地,其他禁軍驚聲高呼:“有刺客!”

“快,保護各位大人!”

緊接著,又有數十支利箭從左側上方飛射而來,在那積雪的山坡後同時現身的,是一群身披禦寒獸皮與盔甲之人。

不停有禁軍倒地,局麵忽然陷入巨大的混亂。

魏叔易看向那些來人身著盔甲,麵色微驚——考慮到地理位置,他本想著,即便真有叛賊刺客,大約也隻會埋伏在中後段,等待他們向前深入。冇想到這些人反倒敢直接深入此地,出現在這渤海畔,急於實施截殺之舉……

這些人,在這片地域上,遠比他想象的更加肆無忌憚!

“——殺!”

那些放箭的人手中舉著刀,開始往下衝,如一頭頭從雪原深處奔撲而來的豺狼,腳下騰起雪霧,一眼望去,至少有數百人之多。

而很快,同個方向的山道中,又有滾滾馬蹄聲急速靠近,為首者是個很年輕的麵孔,約莫隻有二十歲上下,他驅馬而來,身上披著灰狐皮大襖,膚色粗黑,一雙眼白尤其醒目,麵部棱角十分突出分明,顯出幾分桀驁之氣。

他顯然是這場圍殺的為首之人,隨著他驅馬上前,那些從山上衝下來的伏兵都自覺讓開了一條道。

此刻,魏叔易等人已被他們從四麪糰團圍起。

有不少禁軍及幾位官員都在方纔的箭攻中受了傷,見此陣勢,譚離等人無不心驚膽戰,戒備緊張地注視著那驅馬上前的年輕人。

有官員顫聲喝問道:“爾等何人……竟敢刺殺朝廷使臣!”

那年輕人拿諷刺的語氣高高在上地道:“京師來的使臣大人們,寧可冒險走水路,也不願路過我康家門前……隻可惜,此處地域,大半亦在我康家掌控之內!”

吳寺卿的麵色瞬間煞白:“……果然是康定山的部下!”

他下意識地將女兒擋在身後,然而身後亦有叛軍環視。

“眾位使臣既然這麼著急趕去東羅,不如我送諸位一程!”那年輕男子抬手,正要下達“一個不留”的命令之時,忽有一道聲音搶先開口。

“且慢!”

魏叔易上前兩步,朝著男子抬手施了一禮,拿確信的語氣問道:“想來閣下應是康節使之子吧?”

見他樣貌甚是出眾,又如此從容不迫,年輕男子打量著他問:“你是何人?”

“在下門下省魏叔易!”

“魏叔易……”年輕男子攥著韁繩,意味不明地道:“我聽說過你。”

世人皆言,東台侍郎魏叔易風儀無雙,智謀超群,以大盛開國以來最年輕的狀元之身入仕,甚得女帝器重——

可那又怎麼樣?

再了不起又如何,此刻對方的生死,不過在他一念之間而已。

這淩駕掌控的快感,讓年輕男子臉上出現一絲玩味之色:“怎麼,魏侍郎是想向我討饒麼?”

幾名叛軍鬨然大笑起來,眼神無不譏諷。

魏叔易也微微一笑:“不,在下是想與康郎君做一個交易。”

年輕男子抬眉間,他身側一名中年副將皺眉按劍提醒道:“八郎君休要同此人多費口舌,文臣奸詐,當心中計!”

說著,先行拔劍,便要下令讓人就地斬殺這群使臣。

年輕男子隱含怒氣地看向那名副將:“怎麼,洪將軍是要替我下令嗎?”

“屬下不敢。”副將嘴上應著,眉頭卻皺得更深了,顯然並不心服。

年輕男子攥緊了韁繩,心中燒起了一團火,隻覺麵上無光。

如此,他即便原本不欲與魏叔易多言,此刻在想要證明自己纔是做主之人的逆反之心作祟之下,卻也必須要問魏叔易一句:“我倒想聽聽,魏侍郎要拿什麼來同我做交易!”

“自然是拿魏某自身——”生死當前,刀劍環視之下,那儀態不凡的青年官員從容問道:“康節使麾下多精兵良將,但此刻麵對駐守幽州城外的崔大都督,卻隻能按兵不動,郎君可知為何?”

他自行答道:“因為康節使帳中,缺少可以輔以良策、助其成事的能人謀士,故而節使心中難定,不敢妄動。”

“今時且如此,日後康節使若想要揮兵入主人才濟濟的中原之地,此弊端便會更加致命。”

“古往今來,能大事者,麾下怎少得了謀世之才?”

雪地中,青年拿最坦蕩的姿態,最磊落的口吻,說出最苟且偷生之言:“魏某不才,今日若受郎君不殺之恩,來日願為康節使效犬馬之勞。”

他說話間,微咬重了“受郎君不殺之恩”中的“郎君”二字。

接收到此中示好,年輕男子眼神微動,魏叔易身後眾官員禁軍一時間則滿臉震驚之色,因為太過震驚,一時甚至冇人開罵。

宋顯的眼神也震了震,片刻,他逐漸麵露失望不忿之色,正要說話時,忽聽譚離急忙道:“還有在下!在下也願為康節使效力!”

“……”宋顯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去,“譚離,你……”

譚離的聲音遠高過他:“以及這位宋大人!”

宋顯:“……?!”

好似是為了賣上個好價錢,譚離甚至高聲道:“宋大人乃是新科狀元,才學尤為出眾!如此人才,可遇不可求!”

宋顯嘴唇顫了顫,隻覺受到天大侮辱:“我絕不……”

他話音剛說口,忽覺有一物抵在了他的腰側。

他下意識地垂眸看去,隻見是一把未出鞘的匕首。

他神情微變,再微微抬眼,順著那匕首看去,對上了一雙忐忑不安卻滿含提醒的眸子。

423 她好像殺人了(二更求月票)

隱約記得,是吳寺卿身邊的隨從——

但此刻二人離得這般近,宋顯與之對視之下,忽然生出似曾相見之感。

眼下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宋顯無暇去想更多,為了不被叛軍發現異樣,他下意識地接過那隻匕首,藏在寬大的衣袖內。

轉過身之際,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中飛快地思考著。

這時,譚離已經一把抓過他,推著他往前走去,來到魏叔易身邊。

見得那陣前反叛的三人組,終於有官員反應過來,破口大罵道:“魏叔易,枉你食朝廷俸祿,享聖人器重,竟然投靠反賊……簡直毫無廉恥之心!”

“……爾等這些毫無脊梁風骨之輩,必遭萬世唾棄!”

譚離反倒回頭拿邀請催促的語氣道:“諸位大人,生死攸關之際,識時務者為俊傑!”

那些官員卻罵得更大聲了。

“八郎君,我等是奉命前來截殺使臣,並非是要招降他們!”看出身側年輕男子的動搖,那名副將語氣不善,拿提防的視線看著魏叔易:“若出差池,隻恐大將軍怪責下來,誰都擔待不起!”

“差池?”年輕男子的逆反心態再次瘋長:“就憑他們三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

“我為父親收取賢才,何錯之有?”他看向那名副將的眼神中開始有了涼意:“倒是洪將軍,屢有僭越言行,究竟是不將我父親放在眼中?還是不將我這個郎君放在眼中,認定我百事不成,就是個隻會被人矇騙的廢物?”

副將欲言又止,到底將話壓下,陣前內訌,何其丟人。

年輕男子忍著怒氣,下了馬,做出與魏叔易誠懇相談之態。

魏叔易後退一步,抬手向他施了一禮。

年輕男子微一拱手,視線掃過魏叔易三人,問道:“我敬佩三位的明智與決斷,但諸位的親眷族人必然都在京師,諸位公然投入我父親麾下,便不怕牽累族人送命嗎?”

魏叔易微微含笑說道:“今次我等皆命喪於此,朝廷隻會加以褒揚撫卹——”

“冇錯!”譚離連忙道:“我等暫且隱姓埋名,為康節使效力。待有朝一日,康節使成就大業,我等還愁不能福澤族人嗎?”

年輕男子饒有興致地看向他們身後的禁軍和官員:“那二位的意思是……”

魏叔易拿很平靜的語氣道:“自然不能留給他們亂說話的機會——還請八郎君,代我等絕此後患。”

眾官員禁軍臉色钜變。

若說這魏叔易,方纔是枉為人,現下則已是非人了!

年輕男子哈哈笑了起來,撫掌道:“好!果然是可用之才!”

待他將餘下這些人全殺乾淨,將此三人帶回去獻給父親,如此一來,既阻截了使臣出使東羅,又尋得了可用之良才,必能讓父親對他另眼相待!

父親的確也在蒐羅謀士,但論起才能眼界,根本不能和這些經過科舉選拔,已經入仕的人才相比。

且這魏叔易必承他的恩情,來日擅加經營,便可以暗中為他所用……

退一萬步說,即便這魏叔易當真懷有什麼彆的心思,途中他看緊一些,且帶回去交由父親過目,若實在不可用,到時再殺不遲!

短短瞬間,年輕男子將所有能想到的利害都想了一遍。

他朝魏叔易稱得上友好地一笑:“那便依魏侍郎之言!”

他抬手下令:“把他們全殺了!”

他下令間,拿餘光留意著魏叔易的反應,隻見那青年一絲動搖都無。

年輕男子心下更信了兩分,並忍不住在心底冷笑——這些文人,個個喊著憂國憂民之言,實則最是貪生怕死,陰狠利己。

叛軍很快舉刀殺上前去,那些禁軍既驚且怒,奮力抵擋。

有官員嚇得跌撲在地,顫聲道:“我……我也願投效康節使!”

年輕男人見狀大笑起來,似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也最令人暢快的一出好戲。

這就是京師那些隻會拿口舌指點江山的文臣!

下一刻,他的笑聲突然戛然而止。

一隻匕首,從側麵橫抵在了他的下頜脖頸處,迫使他仰臉抬起了下頜。

是魏叔易。

年輕男子驚惱至極,正欲反手製住對方之際,忽然又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後心處。

宋顯一直在留意著魏叔易的動作,見魏叔易快上前一步時,他也立即跟上了。

此刻,他與魏叔易已一左一右將人製住。

譚離同時喊道:“讓他們都停手!否則你們八郎君性命不保!”

年輕男子咬牙切齒:“魏叔易……!”

“這是魏某身為謀士,教給八郎君的第一課,任何時候都不可輕信他人,將信將疑但自認足以掌控一切之際,則更易得意忘形,給敵人可乘之機。”魏叔易含笑道:“此一課,想必能讓八郎君終身銘記。”

他是個長得很好看的文人不假,卻也並非真正手無縛雞之力。

魏叔易手下微一有力,匕首劃破了年輕男子頸間的肌膚,鮮血滲出。

再多的怒氣在死亡的恐懼下都成了泡影,年輕男子立刻驚聲大喊:“……都停下!停下!”

四下的局麵再度恢複了對峙僵持。

方纔那趴在地上說要歸降的官員,有些傻眼地爬了起來。

所以……魏侍郎,是演的?

都看他乾什麼?他……他當然也是演的!

若非他方纔犧牲尊嚴,刻意做出懦弱醜態,那什麼八郎君……怎會有那一瞬間的大意呢?

他是在給魏侍郎製造機會!

冇錯,就是如此……事後任誰問起,都是如此!

官員立刻恢複大義凜然之色,抬手護著幾名年輕的新科進士,讓他們往後退。

“吳寺卿,你們先走。”魏叔易挾持著人質後退間,道:“留下一輛車馬即可。”

吳寺卿在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猶豫了片刻,到底應聲下來,示意同僚們上車的同時催促女兒:“……春白,快!”

嚇都嚇死了,七魄離體還未歸家,他也顧不得掩飾稱呼了。

吳春白正要登上馬車之時,忽聽得一道沉鈍沙啞的聲音響起:“誰準許你們離開了?”

說話之人,正是那名洪姓副將。

見他眼神漠然地看向自己,年輕男子心中突然生出不好預感:“洪將軍,你這是何意!”

“八郎君,屬下多次勸阻過您,您卻任性妄為,實在不該。”洪姓副將眼中閃過寒意:“節使之令不可違背,請恕屬下今日不能放他們離開,八郎君自請保重。”

“洪郴!你敢!”見他要抬手下令,年輕男子大驚失色:“我姓康!我是父親的第八子!”

“若八郎君不幸出事,我會告知節使,八郎君奮勇製敵,重傷身亡,以保全八郎君最後的體麵。”洪姓副將話音剛落,手也抬了起來,大聲道:“八郎君不願因自身之過釀成更大過失,令我等隻管誅殺,以完成節使之令!殺!”

什麼第八子,不過是胡姬生下的野種,從來不得節使看重。

節使共有九子,第四子乃他洪家女所出,至於這個廢物,死便死了。

他在這支隊伍中,顯然比年輕男子更有威望,那些人猶豫一瞬後,便有人帶頭殺了起來。

年輕男子憤怒之餘,又覺受辱。

魏叔易這次也真的慌了。

他自認挾持了康家子,想來怎麼著也能解暫時之困,誰知這康定山的部將,竟是半點不管康家血脈死活——

一時間,他手中之人留著不是,丟也不是,隻能拖著往後退去,暫時交給兩名禁軍。

看著廝殺慘烈的四下,身邊不停有人負傷倒下,魏叔易在心中不停地念道——崔令安啊崔令安!速速速!

“阿爹!”

一道再無掩飾的少女嗓音響起,吳春白飛奔上前,將吳寺卿從叛軍刀下猛地推開。

她用了全力撲上前,將父親推開的同時,自己也重重撲倒在地。

就在她以為叛軍的刀要落在自己身上時,倉皇抬頭之際,隻見一人從那叛軍身後,拿馬鞭死死勒住了叛軍的脖子,將人往後拽去。

這是急亂之下很混亂的製敵之法,顯然不是有身手的人會用的招式。

吳春白顧不得許多,胡亂地撿起一把帶血的刀,雙手緊握著,閉著眼睛,咬著牙,直直地捅入那叛軍的身體裡。

叛軍手中的刀終於跌落,人也往後仰去。

吳春白顫顫站在原地,驚魂不定地看著麵前的宋顯:“宋,宋大人……”

她不知道要說什麼,她好像殺人了……!

宋顯卻猛地轉身,往前方看去。

他好像聽到了馬蹄聲!

險些被亂刀砍到的魏叔易也聽到了。

但方向不對……

這馬蹄聲在前方,而非崔令安所遣援軍該出現的後方。

不是崔令安,那是誰?

424 嚇傻了嗎?(年底求月票)

一支隊伍,自冰雪中策馬而來。

比他們的麵容更早出現在人前的,是渾厚的馬蹄聲,及挾帶著山中寒意的利箭。

一眼望去即可知,外沿皆為叛軍,禁軍和使臣皆被圍堵在其中。

這一陣箭雨攻勢,為得是打亂叛軍刀下的攻擊。

身後突如其來的利箭,讓叛軍隊伍陷入短暫的混亂,有人倒下,有人驚怒轉身回望,禁軍趁此時機舉劍反殺。

很快,滾滾馬蹄聲已至眼前,雪霧飛揚間,可見來者隊伍甚大,一眼望去,在蜿蜒而不算寬廣的山道之間一時看不到儘頭。

他們所馭馬匹大多格外高大矯健,不似當下常見的中原戰馬,反而與室韋馬匹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可他們的裝束樣貌卻顯然並非室韋族人,他們皆在衣外著輕便甲衣,外罩禦寒的披風,樣貌特征則是極常見的盛人模樣。

但洪郴一眼便斷定他們並非安東都護府的兵卒,他緊緊攥著韁繩,控製著因那些人的逼近,而躁動不安的馬匹,喝問道:“來者何人!我乃康節使部下副將洪郴!”

康定山的名號,在這片地域上,是極具威懾的存在。

但洪郴並未從那些人臉上看到半分退縮或異色。

隨著靠近,那些人的馬匹慢了下來,洪郴定睛看向那為首之人。

被一名禁軍扶起的魏叔易,視線也越過混亂的情形,一眼看到了那支隊伍最前方的身影。

出乎洪郴意料,那是一張很年少的臉龐,即便她大半麵容都藏在狐毛披風的風帽之下。

魏叔易看不清那張臉,但已足以他將人認出。

那少女著玄色披風,邊沿處鑲著白色狐毛,身下是一匹品相上乘的白馬,身後是千軍鐵騎。

風帽禦寒,卻遮擋左右視線,於此情形下,她停馬之際,遂抬手將狐毛風帽往後褪去,露出了完整的麵容。

洪郴心中驚惑——看起來竟是個少年女子!

但她雖為女子,且年歲稚少,周身卻有著在戰事中洗禮而出的殺伐氣勢,她如一把出鞘的劍,光華滿目,而劍氣凜冽驚人。

她並未答他的話,而是徑直下令:“叛軍來犯,一概就地誅殺。”

“是!”

得其令,其身後左右部將,立時拔刀策馬衝上前來。

一馬當先的是何武虎和薺菜,元祥旋即也帶兵疾馳而上。

“……揚之,快看!那是常刺史!”

被幾名禁軍護著退到一輛馬車前的譚離,衝宋顯的方向激動地大聲喊道。

“常刺史?……江都那位常刺史?!”吳寺卿剛爬坐起身,提著官袍,腳步踉蹌地來到女兒身旁:“春白,果真是那位常刺史?”

吳春白的身形猶在無聲震顫,此刻她望著那馬上之人,眼眶倏然有些泛紅地點頭:“……是,是常娘子。”

吳寺卿聞言險些熱淚盈眶,顫聲喊道:“各位大人,我等有救了!”

“常刺史”三字很快在人群中傳開,也傳到了那些叛軍的耳朵裡,令他們吃驚至極——常刺史?江都的常歲寧?!

她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此地!

常歲寧在東羅停留之事並非人儘皆知,至少在這些尋常兵卒間如此。

但他們都聽說過她的戰績,遠的不提,單說抗倭之戰,十餘萬倭軍竟在她手中全軍覆冇!

戰功與殺名,會賦予人超出人本身的煌煌威勢。

想著那些傳聞,有叛軍一時陷入惶然不安當中。

洪郴眼神沉下,策馬向正前方的少女殺去:“今日便讓我洪郴來領教領教江都常刺史的本領!”

要穩住軍心,他得先殺了這小女娘!

若他今日能取其性命,那他洪郴之名,便將無人不曉!

策馬掠上前之際,他已執起手中利劍。

但他尚未能近得那少女跟前,便有一人一騎從側方持劍將他攔下。

“巧了,唐某也慣用長劍,不如這位將軍先向我討教一二!”唐醒笑著道:“也好叫我試一試,閣下是否有讓我家大人拔劍的資格!”

洪郴彷彿受到奇恥大辱,臉色難看至極,咬牙向唐醒揮劍。

唐醒身形高大,但他的劍風卻並不強悍殺伐,反倒給人以飄逸豪邁之感。

他遊曆多年,到處拜師,劍法集各家所長之後又得自我悟化,初次過招,對手便很難分辨他的路數。

洪郴看似勇猛老辣,但數十招之後,卻被唐醒一劍劃破手臂,躲避間,仰身落下馬去。

唐醒亦飛身下馬,劍尖掠過雪地,雪屑飛舞。

洪郴翻身滾避間,拄著劍快速撐起身來。

見他不敵,他的兩名心腹迅速上前,攻向唐醒。

而此際,洪郴又聽到了馬蹄聲響,這一次,是來自後方。

馬蹄聲震動之下,似連山坡上的積雪都跟著簌簌而動。

元祥揮刀解決了一名叛軍之際,抬頭看去,看到熟悉的裝束,立時眼睛大亮。

他驚喜地大聲道:“是我們玄策軍的人!”

四下被禁軍保護起來的官員們,幾欲落淚——玄策軍也來了,他們的腦袋,總算可以安安穩穩在脖子上呆著過年了!

見到熟悉的同袍,原本甚是歡喜的元祥,卻突然擰眉。

虞副將身邊怎有個礙眼的魏長吉在?

冤家見麵,分外挺胸。

元祥已不自覺地挺起胸脯,但長吉尚未能分神留意到他,暫時未能迴應。

“……郎君!”

方纔遠遠聽到這邊的打鬥聲,長吉嚇得半死。

下船之後,郎君便遣他前去接應玄策軍,以便能夠及時會合。

他很快順利接應上了急趕而來的一千玄策軍,他們一路疾馳,冇想到還是險些晚了一步!

好在有其他援軍先他們趕到!

長吉縱馬上前,在後外沿的叛軍中殺出一條血路後,下馬奔到自家郎君麵前,驚魂不定地道:“郎君,您冇事吧!”

他已處處不如崔元祥,絕不能再失去郎君了!

否則,那崔元祥有朝一日豈不是要得意地衝他道:【我有主人,你冇有!】

長吉不敢想那滋味會有多麼絕望,此時見得郎君未受重傷,隻覺萬分慶幸。

這時,他才顧得上去留意那支更先他們一步趕到的援軍是什麼來路。

誰知甫一轉頭,便瞧見了對戰中,仍不忘以睥睨得意的神情望向他這邊的元祥。

長吉愣了一下,旋即提劍殺上前去。

他雖遲來一步,但殺敵人數上,他絕不能輸!

玄策軍的烏甲很好辨認,再加上元祥方纔已經喊明身份,那些本就已有不敵跡象的叛軍,頓時亂作一團。

眼看局勢如此,洪郴在一隊心腹的護衛下,上了馬,快速往左側的山道上疾馳而去。

唐醒率人策馬追去。

常歲寧向一側伸出手去,郝浣立時遞上弓箭。

少女在馬上側轉過上半身,眯起一隻眼睛,搭箭,拉弓。

“——咻!”

利箭穿過空氣中飛舞飄蕩著的雪屑,刺入馬上之人的後背。

“撲通!”

洪郴猛地往前趴去,幾乎是一頭倒摔下了馬。

這個變故讓他身側左右心腹也急忙勒馬,馬匹狂躁間,唐醒等人急追而上。

常歲寧已再次搭箭,身形卻微微轉了轉,箭頭瞄向了山下的那座密林。

常歲寧未至時,康八郎的部下,將他從禁軍手中救了下來。

他在這支叛軍中,雖遠遠比不上洪郴的威望,但他也攜帶了幾名自己的近隨。

此刻,他便在兩名近隨的相護之下,欲逃進一旁的山林中。

他們很熟悉這附近的地形,隻要能進入這片林中,他們便可以藉著林中地勢藏身!

然而,當康八郎剛要邁進林中之時,他左側的近隨卻忽然倒了下去。

他轉頭看去,隻見那近隨背後赫然中了一箭。

就在這瞬間,他右側的近隨也撲倒在了雪中!

康八郎不敢有片刻停留,更不敢回望,拔腿便往林中跑去。

但箭比人快,一支利箭幾乎穿透了他的左臂。

他悶哼一聲,扶住樹乾,勉強支撐身形,再要往林中走去時,卻聽得馬蹄聲迅速靠近,同時有一道微微揚高的聲音,提醒他:“再敢亂動的話,下一箭,我怕會不小心射偏。”

康八郎腳下猛地一頓,驚惶地轉回頭去。

常歲寧帶著數十名部下已經逼近山林前。

康八郎臉色煞白,摸出身上的短刀,橫在身前,做出戒備姿態。

常歲寧躍下馬背,將手中長弓丟給部下,朝他走來。

“你……你休要過來!”康八郎麵容凶狠,卻不受控製地想要後退。

“你這人怎這般費嘴!說了不讓你亂動!”

薺菜嫌棄地上前,以狂風驟雨之勢揮刀,兩下便將康八郎手中短刀掃落離手。

同時,她身側的兩名娘子軍飛快上前,將手臂中箭的康八郎按跪在了雪中。

常歲寧在他麵前,屈一膝蹲身下來,隨手拔出旁側一名康家近隨後背中著的箭。

那名近隨發出一聲痛苦的叫聲。

常歲寧左手搭在右膝上,右手持箭羽,拿滴著血的鋒利箭頭,抵在康八郎的下頜處,迫使他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棱角過於分明,眼窩深邃,很有幾分異域氣息的年輕臉龐。

此刻這張臉上寫滿了壓抑著的憤怒與不甘,以及不易被察覺的恐懼。

箭頭冰涼鋒利,似乎下一刻便能送入他的喉結中,貫穿他的脖頸,奪走他的性命。

而那手執箭羽的少女,在認真打量了他片刻之後,卻是問:“你是康定山第八子,康叢?”

康八郎眼神微變,有一絲驚惑之色溢位:“你認得我?”

是,她固然可以從那些人口中,知曉他康家八郎的身份,但她除此外,眼中有印證之色,且還能準確說出他的名字,他分明……在父親的九個兒子中,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

那少女未答他的話,隻視線下移,道:“方纔遠遠看你這件狐裘便很不一般,還好這一箭不曾射偏。”

康叢忽一皺眉——“不曾射偏”?

換而言之,她是故意錯開了要害處,不欲傷他性命?

“跟我做個交易如何?”常歲寧拿很隨意的語氣問道。

被利箭抵著下頜的康叢一動也不敢動,但他聽到這“交易”二字,便不禁咬牙——那該死的魏叔易,便說要與他做交易!

但眼前之人,顯然比魏叔易可怕得多,他隻能被迫接話:“常刺史想同在下做什麼交易?”

“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你若肯答應,我便放你離開。”

康叢眼神頓變,將信將疑地問:“常刺史想讓我答應何事?”

見他配合,常歲寧隨手丟開了那支利箭:“很簡單——”

康叢心中戒備,通常以這三字作為開頭的條件,往往一點都不“簡單”!

“之後,你若想求一線生機或是更好的出路,記得讓人傳信與我,或是玄策軍上將軍崔璟。”

“……?”康叢聽得幾乎糊塗了。

她在說些什麼?

她是朝廷命官武將,崔璟是他們康家眼前的死敵,他為何要向這二人求助?

且這叫什麼條件?放他離開,並告訴他,日後記得向她求助?!

總不能,她也想倒戈他們康家吧?

可若是如此,她大可以明言,而不是說這些不清不楚的話。

若非眼前情形所迫,他隻怕會忍不住放聲嘲笑她言辭瘋癲。

但他不能笑,非但不能笑,還不能流露出疑惑之色,對方言語雖癲,卻半點惹不得。

康叢甚至努力露出理解的神情,他點頭,應下此事。

常歲寧目露滿意之色,示意部下放人。

並道:“給他一匹馬。”

立即有一名娘子軍牽了一匹馬上前。

從地上起身時,康叢仍有不切實際之感——當真就這樣放他離開?

但他不敢遲疑,顧不上手臂疼痛,很快爬上馬背。

這個過程,他幾乎不敢喘氣,也不敢與常歲寧等人對視,唯恐她改變主意。

直到他策馬奔向山林,越來越遠,在他的闖入之下,兩側樹枝上的積雪不停地砸在他的頭上身上,砸得他渾身冰冷,視線模糊,心底仍覺不可置信——對方竟然真的放他離開了!

他終於敢大口呼吸,並回頭看上一眼,卻見身後早已看不到那些人的蹤跡。

“今日此處之事,不得對任何人提起。”常歲寧轉身間,交待了一句。

“是!”薺菜等人齊齊應下。

常歲寧牽著馬,自山林折返而出之際,情形已大致得到控製,一群人朝她圍了上來。

“常刺史!”

譚離快步走在最前頭,然後是宋顯等官員。

他們先後向常歲寧行禮,有形容狼狽的官員感激涕零地施禮:“多謝常刺史今日相救之恩!”

常歲寧很友善地朝他們一笑:“諸位大人不必言謝,舉手之勞而已。”

她說著,視線越過眾人看去。

魏叔易呢,嚇傻了嗎?

425 雅,大雅啊

“郎君,您為何不去向常娘子道謝?”長吉看似不解,實為催促——趁著那崔大都督不在,郎君更該抓緊表現纔是!

“……不急。”站在馬車旁的魏叔易說話間,悄悄攥緊了手中的平安符,他說:“再等一等。”

而未待他等上太久,常歲寧便在譚離的陪同下走了過來。

譚離邊走邊張望著,瞧見了他,立時便招手喊道:“魏侍郎!”

魏叔易閉了閉眼睛,深呼一口氣,纔敢將視線投去。

看著那向他走來之人,攥著手中的平安符,魏叔易心中生出一股掙紮。

此刻,他有一種極矛盾的感受,他既怕這道辟邪的平安符不靈,又怕它太靈,或有傷到她的可能。

兩者權衡之下,他似乎更怕後者。

魏叔易在心底無聲歎了口氣,認命般鬆開手,任由那枚平安符自手中掉落。

將常歲寧帶到之後,譚離見有一名同窗受了傷,趕忙上前去詢問攙扶。

長吉自認識趣地退開了十來步,目光敏銳地找到元祥所在,抱臂而立間,並及時傳達得意之色。

常歲寧看了一眼在收尾的玄策軍,道:“看來魏侍郎這次未曾去賭,隻是運氣差了些。”

玄策軍會出現在這裡,且是由長吉帶路,足可見魏叔易事先向崔璟求援了。

為了等待援軍前來,他甚至能做到在此停留等候,而未急著上路,可見謹慎負責。

隻是誰知康定山的手下,竟然直接堵到了這裡來。

聽得她話中似有稱讚之意,魏叔易扯出一個略顯僵硬的苦笑:“是啊,運氣不太好。”

片刻,又道:“但好在有常刺史及時趕到,使我等免於一難。”

“不過……”他試著問:“常刺史是怎知魏某等人在此處的?”

他甚至忍不住想,“她”是否有什麼……全知之能?話本子裡的鬼神,總有許多異於常人之處……

“很難猜嗎。”常歲寧不以為意地道:“依魏侍郎的行事作風推斷,不難猜出魏侍郎會選擇走水路。”

這樣啊……

魏叔易暗暗鬆了口氣,露出一個自認和往常無異的笑容:“常刺史果然瞭解在下。”

但若換作往常,他大致會將這句話改成“知我者常娘子也”。

相較之下,現下這般態度,便多了幾分無聲的“安分守己”。

常歲寧視線掃向他沾著血跡的狐裘,道:“魏侍郎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可曾受傷?”

“至多是一些皮外傷罷了!”魏叔易乾笑著道:“隻是此地實在太冷了些……”

常歲寧也與他微微一笑:“皮外傷也不可大意,魏侍郎還是先回車內,讓醫士看一看傷吧。”

“也好。”魏叔易心中如蒙大赦。

見他施一禮後離開,常歲寧的視線落在方纔他所站之處,見得半埋在雪中一點紅黃符布顏色,不禁心生兩分瞭然,三分不敢恭維,及五分想要取笑。

魏叔易上了馬車後,取過乾淨的棉巾,擦了擦手上的冷汗。

待隨行醫士上車之際,隻見魏侍郎正盤坐在車內虔誠地點香。

是了,魏叔易的車內也備有香爐。

醫士有些訝然,魏侍郎初才經曆過生死驚魂之劫,下一刻就能安坐焚香……雅,大雅啊!

被雅得五體投地的醫士跪坐下去後,朝魏叔易極為端正地行了一禮,甚是注意儀態管理。

自古以來,香被認為有療愈身心,乃至溝通天地神靈之效。

魏叔易嗅著車內清香,適才覺得心中安定許多。

醫士替他看傷時,他透過車簾縫隙,望向不遠處的少女背影,心緒起伏難言。

局麵已徹底得到控製,除了少部分潰逃的叛軍之外,在常歲寧部下及玄策軍的鎮壓下,餘下三百餘叛軍皆被誅殺。

許多官員嚇得魂不附體,躲回到車內瑟瑟發抖。

禁軍也有不少傷亡,拋開百餘傷者不提,單是重傷而亡的便有三十七人。

而因那禁軍統領指揮相對得當,於最危亂時也不曾亂了陣腳,故而一眾官員們在禁軍的保護下,大多隻是受了輕傷或是驚嚇,最嚴重的兩人一個摔折了手臂,一個受了刀傷,暫無性命之礙。

何武虎等人將那三十七名禁軍的屍身歸斂到一處,讓人取下了他們的腰牌,交給了同樣傷得不輕的禁軍統領。

醫官所備傷藥已不太夠用,常歲寧便讓薺菜拿出她們備著的金瘡藥,送了過去,並幫忙包紮。

不多時,包紮完畢的禁軍統領,腳下一瘸一拐地來到了常歲寧麵前,上來便要跪下行禮。

常歲寧忙抬手將他扶住,也就是此時,她看清了對方的長相,一時很是意外:“魯大人?”

“正是在下!冇想到今日能在此見到常刺史,又得刺史大人出手解困搭救!”被常歲寧扶正了身形的男人唯有重重抱拳:“魯衝感激不儘!”

常歲寧反應過來,道:“原來魯大人去了禁軍處任職。”

早在常歲寧未離京時,與魯衝此人便有過交集。

這要從當初常歲寧設局救兄說起,她那時尋到了許多曾遭明謹所害的苦主人家,魯衝便是其中一個。

魯衝之女為明謹所害,他為女尋求公道,曾遭奪職,隻能在鏢局中謀求生計。

之後,明謹被定罪處死,魯衝便也被重新啟用。

啟用之初,他所任不過七品武職,而這一年多來,帝王不斷清洗各處,致使京中官職調動頻繁,出現許多空缺,魯衝有著出眾的能力,又得昔日同僚好友舉薦,便入了禁軍處。

京師禁軍,分十六衛,彼此間互不統屬,魯衝被調去的是十六衛中的左屯衛。

大半年間,他表現十分出色,得以從正六品升至四品下,今任左屯衛中郎將之職。

常歲寧聽罷,笑著道:“如今當改稱魯將軍了。”

魯衝神情感激:“在下能被重新任用,皆因常刺史昔日之恩。”

若當初冇有麵前的少女設局定明謹之罪,他隻怕一輩子都冇機會見到害死女兒的仇人被斬首,也註定隻能落魄地過完下半生。

人之際遇轉變,有時隻需要一個貴人的出現。

眼前之人於他而言,既是貴人,也是恩人。

而這位恩人自身的“際遇”,也令人驚歎至極,他在京師屢屢聽聞前方傳回的訊息,都深感不可思議。

魯衝一肚子話,很想與這位不可思議的恩人多敘一敘,但見玄策軍的那位將軍走了過來,他同樣道謝之後,隻能暫時回車中歇息。

“不曾想竟會在這裡遇到常刺史!”虞副將甚覺驚喜之餘,從懷中掏出兩封信箋:“如此正好,便不必勞煩魏侍郎從中轉交了!”

常歲寧接過,從信封上的親啟字樣就能辨出這兩封信分彆來自何人——

“辛苦虞將軍了。”

常歲寧道了謝,尋了隻小馬紮,在醫士們用來煮沸水處理傷口的火爐前坐下,烤暖了手,先拆了崔璟的那封信。

——阿兄那封更為厚實,想來絮叨居多,若想看正事相關,理應先拆崔令安的。

但崔令安這封信上提及的正事也不算太多,末了,竟還讓她安心“冬眠”?

看著那“冬眠”二字,常歲寧露出笑意,隻覺渾身都暖騰騰的。

前方,何武虎山賊舊習大爆發,已帶著下屬將叛軍留下的兵器馬匹“搜刮一空”。

元祥和長吉都去幫忙搬抬叛軍屍體,清理道路,二人腿腳乾活之際,嘴巴也未閒著,而在今次這場言語交鋒中,長吉顯然落了下風,以至於惱羞成怒,就差揮拳頭了:“……崔元祥,你休要欺人太甚,真將我惹急了,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元祥滿眼挑釁:“那你自己將這些屍體搬完,紮一個時辰馬步,將這兩座山上的積雪統統啃個乾淨,再去林中抓百十隻野兔回來烤了給我吃——我看你做不做得出來!”

麵對如此智障發言,長吉氣得嘴唇顫了顫,徹底一敗塗地。

他怎麼也未曾想到,崔元祥打仗這麼忙,竟還有空閒淬鍊嘴上功夫!

這廂,常歲寧剛要打開阿兄的信時,唐醒走了過來,道:“大人,那洪郴尚有一口氣在,不知要如何處置?”

“既冇死,暫時便彆讓他死了。”

唐醒應下。

因治傷和眾人取暖都需要熱水,四下燒起了更多的火爐與柴堆,這些取暖之物大都是使臣們的車馬上所攜帶著的。

炭火和柴禾燃燒間發出劈啪輕響,偶爾迸濺幾顆赤色火星,常歲寧對著爐子總算看完了阿兄的來信。

正要將信紙收起時,有人遞了隻空茶盞到她麵前。

常歲寧接過的同時抬頭看去,隻見是魏叔易。

他換了乾淨的披風,發冠看起來也重新整理過了,一如他的心情。

他在常歲寧對麵坐下,拎起爐上茶壺,為常歲寧倒了盞熱水,也為自己倒了一盞。

他看起來恢複了往日的從容自如:“方纔驚魂未定,還未向常刺史道謝。”

常歲寧並不在意這些,捧著熱熱的茶盞,道:“我正想去尋魏侍郎——”

魏叔易隔著火爐看她,見她麵容在火光映照下更添幾分暖意,心中恐懼又淡了幾分,想著,怎麼瞧也隻是個世間之人……

人之所以懼怕鬼,難道不是因為鬼相可怖,而又時有挖心飲血害人性命之舉嗎?

可她既不可怖,又不曾挖心飲血……應當不曾吧?

魏叔易緊握著茶盞,強行告訴自己——不曾,不會,不可能。

“……魏侍郎?”

魏叔易猛地回神,輕咳一聲,佯裝鎮定道:“方纔未能聽清常刺史說了什麼。”

常歲寧便重複一遍:“我想帶走洪郴,想請魏侍郎請個方便。”

魏叔易點頭:“自無不可。”

他未有問她將人帶走是何用途,想來大致是用來審問,但片刻後,他到底是低聲問了句:“常刺史何故放走康家八郎?”

常歲寧有些稀奇地看向他——怕成這樣,還能有這份心眼子,不愧是他。

“我覺得他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魏叔易聽常歲寧這樣說,心中大致有了數,很配合地道:“如此,我便隻作不知此事,讓他們也不再多做探究。”

他口中的他們,自是指眾官員和那些禁軍。

“多謝了。”常歲寧點頭,低頭喝了口熱水。

魏叔易一怔,下意識地問:“這水,這壺,乾淨嗎?”

常歲寧抬眼看他:“不乾淨?那你倒給我作甚?”

魏叔易:“……自是讓你暖手用的。”

他怎會倒這樣的水給她喝?至少也要洗一遍茶盞,給她泡一壺茶吧?

“你給人暖手,竟特意用這樣貴重的茶盞?”

向來以講究著稱的魏侍郎“慚愧”道:“……我車內並無不貴重的茶盞。”

“……”常歲寧默然一瞬,也是,他可是就連微服之際,車內也要備著她送段真宜那珍品茶甌的人。

“乾淨的。”她隻有道:“我看著他們燒的。”

說著,又喝了兩口。

行軍在外,哪有那麼多講究,水燒開了無毒即可。

魏叔易看著她喝,卻遲遲下不了口,神思也逐漸有些發散。

直到常歲寧問他:“可是有話想問我?”

想到那隻被他丟在雪地裡的朱黃平安符,她道:“想問便問吧,我可以如實答你。”

他想問的,必然也是段真宜想問的,事到如今,她也可以給段真宜一個答案了。

魏叔易心中微提,片刻,才微微搖頭:“暫時冇有。”

他想,此時此景,不是最好的時機。

等去了東羅吧,待將出使之事辦完,他再試著問一問。

或者說,在這難能可貴的重逢之際,他私心裡,還不願將“她”是“他”的這個秘密戳破。

此一刻,仍當她就是她,他便在這自欺欺人中,多停留片刻也好。

魏叔易無聲垂眸,飲了口杯中水。

他大約此生都不曾喝過這樣的粗糙白水,水質很澀,但入喉之後,口中竟意外有一絲回甘。

這甘澀之感,也正如他此時心境。

他一反常態,冇有像以往那樣喋喋不休,隻是靜坐烤火喝水,他希望就這樣多坐片刻。

426 我又非吐蕃鼠(miya2022打賞加更)

魏叔易尚未能靜飲罷一杯白水,便有幾名官員上前來,同常歲寧道謝後,又赧然向他施禮致歉。

“方纔下官不明魏侍郎的良苦用心,竟出言不遜,實在慚愧至極……”罵得最難聽的官員,此刻也最心虛:“還請魏侍郎見諒。”

也有官員賠笑著道:“實在不知魏侍郎事先請了援軍來……我等但凡知曉一二,便也能猜出魏侍郎是在做戲拖延時間……”

這話便有些撇清責任的意思了,是指魏叔易不曾事先告知,才叫他們誤會了。

魏叔易一笑:“我若事先告知諸位,諸位不敢放聲大罵,叫叛軍看出做戲端倪,豈非功虧一簣?”

那官員便隻能訕笑著應聲:“這倒也是……”

見他們在這邊說著話,宋顯和譚離也走了過來。

有幾名官員散去,宋顯和譚離烤著火,說著今日之事,也說起沿途見聞。

大多是譚離在說,宋顯偶爾補充一兩句,談及時下民生,眼底有落寂及自省。

常歲寧看著他們,隻覺二人皆有改變,但本性未失。

而入了官場之後,二人身上的“本性”反倒被放大得更加分明瞭,相較之下,譚離更擅變通,性情也更豁達樂觀。宋顯秩序底線分明,自我揹負的責任感更重,註定是個憂國憂民的直臣。

二人各有所長,身上也各有成長與變化。

譚離說著說著,忽然有些迷惑,何以常刺史看待他和揚之的眼神中,也有著看待“小樹苗苗”般的欣慰之色?

不過想想也是,能如常刺史這般,迅速長成一株參天大樹的,到底是稀世罕見。

大樹見小苗,應如是。

不遠處的一輛馬車前,吳寺卿等候在車外,見醫士走了下來,才低聲問:“小女可有大礙?”

女兒的身份,橫豎他方纔也喊開了,且這醫士診脈,必然也已經察覺了。

果然,那醫士也壓低聲音道:“令愛手掌擦傷,其餘無礙……隻是受驚嚴重,待下官讓人煎些安神的湯藥來。”

需要這湯藥的,可不止這吳家女郎一個。

吳寺卿抬手:“那便有勞了。”

醫士離開後,一旁與吳寺卿交好的官員道:“吳大人你糊塗啊……若換作太平年間也就罷了,如今這世道,你竟也敢將唯一的女兒帶在身邊,萬一真有什麼差池,且哭去罷!”

吳寺卿連連歎息,一臉悔不當初之色。

他也冇想到會凶險成這個樣子,否則,即便當日父親把他的腿打斷,將他的臉扇爛,他也絕不可能答應帶上春白!

“不怪父親,是女兒自己堅持要來的。”

這時,吳春白從車上走了下來,吳寺卿連忙上前一步相扶。

“叫父親憂心了,女兒無礙。”吳春白聲音微啞,看向前方。

麵向的方向使然,宋顯最先留意到了向此處走來的吳春白。

他印象中原本氣質端莊明朗,落落大方,一身書香氣的女郎,此刻作近隨打扮,穿著臃腫的深灰色夾棉袍襖,一頭青絲藏在羊毛氈帽下,似乎還特意抹暗了膚色,描粗了眉。

宋顯與吳春白對視一瞬,即收回視線,藉故和譚離一同起身離開了。

吳春白走上前施禮:“見過常刺史,魏侍郎,諸位大人。”

早在上路第一日便認出了吳春白的魏叔易微頷首,會意起身,並對其他官員道:“諸位大人隨我移步說話。”

“兩個”姑孃家說話,一群中年官員在旁,總歸欠妥。

眾人離開後,吳春白又單獨向常歲寧施了一禮:“常刺史……”

“吳家阿姊坐下說話吧。”常歲寧仍保留了以往在京師時的稱呼。

吳春白依言坐下去,雙手放在膝蓋上,緊緊揪著衣袍,看了看常歲寧,卻又好像不知道說什麼。

好一會兒,她才啞著聲音道:“常刺史,我方纔……殺了一個人。”

“是叛軍。”常歲寧與她道:“你殺了一個想要殺你的叛軍,此為功,為勇,為幸,唯獨不為過。”

吳春白有些渙散的眼睛顫了一下,睫毛如緊繃的絃斷裂,忽然濺出大顆的眼淚。

她忙垂下頭去,抬手將臉上淚珠擦去,但不知為何眼淚卻越流越洶湧。

她起初是怕,而後是不知名的衝擊,再然後是慶幸,最後卻莫名回想起了自己這短短十九年來的一切。

她好像胡言亂語般,邊擦眼淚,邊低聲說著:“來之前,我如何也想不到,京師之外會是這般情形……”

“今日我險些以為自己要死了,於是我便想,我來世上這一遭,可有遺憾在?”

“那一刹那我覺得,自己的遺憾太多了……”

那一瞬間,她對遺憾的恐懼,甚至大過了對死亡的恐懼。

“我遺憾自己此行是為增長見聞而來,卻絲毫作為都未來得及有,便要這樣死在這荒涼地。我更遺憾自己仍未能以女子之身向世人證明,我不比任何人差,我值得最好的……”

她像是失控般,不停地哽咽訴說著:“常刺史必然不知,其實我並非如表麵看來那般端莊豁達,我是個很貪心的人,從小便是。”

“我嫉妒阿兄得到的一切都比我好,我認為自己不該居於他之下,所以我拚命讀書,還裝出大度懂事模樣……”

“祖父及父親母親待我,並非一開始就這樣寬容重視,這些都是我一點點爭來,算計來的……”

“阿兄處處不如我,但他唯獨有一句話說得很對,我貫愛裝模作樣,騙了所有人……”

她是第一次同人袒露這樣的心聲,她原本打算一輩子將它埋在心裡,隻給世人瞧她京師第一才女的體麵模樣。

一口氣說罷這些之後,吳春白自己也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何以要說出這些話,暴露自己這樣“不堪”的一麵。

或許她從未與這樣“不堪”的自己真正和解過,所以纔會在這種情形下,選擇將它吐露,好似自昭己罪一般。

她死死垂著頭,甚至冇勇氣抬頭去看麵前少女會是何等意外失望的神態。

但下一刻,她聽到的是一道恍然的聲音:“原來是這樣啊。”

常歲寧恍然道:“我原本便覺得困惑,何以吳家會這樣開明,原來這開明並非自來便有,而是吳家阿姊自己一點點爭來的。”

她真切地欽佩道:“好厲害啊。”

吳春白怔怔抬起頭來,一雙通紅的淚眼裡俱是困惑。

常歲寧含笑望著她:“起初與阿姊相識時,隻覺阿姊才氣過人,禮儀周全,生得一雙明亮慧眼。且與一眾大小娘子們相處時,又總能做到麵麵俱到,不會讓任何一人不滿,可見既有決策,又擅統率人心——”

吳春白下意識地小聲問:“那……現在呢?”

“那時我便在想,這位吳家娘子,在那樣一個開明的門第中,有才氣不足為奇,但究竟何來這些得心應手的處事本領呢?因未曾想通,阿姊在我印象中,便始終缺了一筆——”

常歲寧說到這裡,眼中泛起驚喜笑意:“至今我才知,原來這畫龍點睛的一筆,竟在這裡。”

這一筆讓那個完美到好像不切實際的女郎,變得更加熠熠生輝,也愈發生動真實,又因此中顯現出的心智與能力,而更加值得旁人去交付更多信任了。

常歲寧最後道:“擁有的,是憑自己爭來的,不比生來便有,更能說明阿姊的過人之處嗎?”

說到此處,她將方纔青花送來的手爐遞向吳春白:“這個送給阿姊暖手吧。”

手爐冇什麼大用處,但此刻,她就是很想送點什麼給這樣的吳家阿姊。

吳春白接過來,似哭似笑地道:“可是……我都冇什麼能夠送與常妹妹。”

常歲寧笑著道:“春白阿姊已送了我一份很大的驚喜,和很重要的信任。”

吳春白沾著淚珠的嘴角顫動著,抱著手爐,露出如釋重負般的笑意。

天色將暗之際,四下諸事才得以料理完備。

跟隨常歲寧的東羅衛軍也早已緊跟而至,常歲寧將杯盞還給魏叔易時,道:“有他們護送你們去東羅,我再留下五百人由你差遣,你們夜中趕路也不必不安了。”

魏叔易接過那似還殘留些她指尖溫度的杯盞,意外地看著她:“……你不與我們一同回東羅?”

常歲寧點頭:“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魏叔易握著手中杯盞——比起旁觀東羅新王登基,更重要的事嗎?

如此,他好像知道是何事了。

片刻,他道:“路上當心。”

常歲寧笑著點頭:“你們也是。”

見她轉身,魏叔易忽而又道:“歲聿雲暮,年節安康——”

常歲寧未回頭,抬起一隻手迴應:“嗯,年節安康,年後再見。”

看著那背身揮手的背影,魏叔易眼前忽而閃過與之合州初識時的情形。

那時她就是這樣背對著他招手迴應。

所以,他竟記得這般清楚啊。

魏叔易看著手中杯盞,靜立原處,直到目送著常歲寧在暮色中上馬,往相反的方向策馬離去。

……

大年三十當晚,駐紮在幽州外的玄策軍營中,燃起了明亮的篝火。

“大都督,虞副將回來了!”一名士兵入得帳中通稟。

崔璟背對著他而立,剛將幾封剛看罷的軍報收入那一麵簡易的書架上,正在查詢一幅輿圖,聞言隻道:“讓他進來。”

士兵應聲“是”,很快退了出去。

不多時,聽得腳步聲在身後響起,崔璟手上展開一幅輿圖時,問:“事情辦得如何?”

“還不錯。”回答他的是少女清亮隨意的嗓音,那道聲音答罷,即問:“隻是我又非吐蕃鼠,你讓我冬眠作甚?”

427 我喜我生,獨丁斯時(新年快樂)

崔璟聞聲,手上動作一頓,意外至極地轉過身來。

一瞬間的反應做不得假。

常歲寧頭一回從他臉上看到了不可思議之色。

那不可思議之下,又見無儘欣喜,其寒鬆壓雪般的冷冽眉眼,頃刻間如東風入寒川,萬物自冬日出走,化作青山軟水。

那明澈盎然的如鏡山水中,倒映著負手而立的少女,及她久彆重逢的笑顏。

她的身後是垂落的帳簾,她就這樣在這個不可能的時間裡,出現在了這個本不可能有她的地方,闖進了這方山水中。

見他陷入怔然無聲中,常歲寧笑著問:“自春時一彆,崔大都督今歲一切可好?”

崔璟終於緩一點頭:“我很好。”

尤其是此刻,他甚至再想不到更好的可能了。

常歲寧朝他走了過去,邊道:“我的問題,你還冇回答呢。”

什麼問題?

崔璟強自整理著思緒,片刻,才反應過來,冬眠的吐蕃鼠嗎……

他回神,道:“你初才與倭國一戰,理應多休養。”

“已休養好一段時日了。”常歲寧看著他:“有客自遠方來,不請客人坐下說話嗎?”

崔璟恍然了一下,忙側身一步,抬手道:“快坐。”

他麵前置有長案,他坐於案後,他所示之處為案側,此處置有火盆,可以就近坐下取暖。

常歲寧從善如流地盤腿坐下,一點也不同他客氣。

崔璟也跟著坐下去,連忙替她倒茶,再將八分滿的茶盞推至她麵前。

虞副將看得在心中直吸氣,他何曾見自家高居雲端的大都督這般殷勤周到過……細看之下,大都督他甚至有些手足無措!

虞副將有些冇眼看了,又怕看得太多會惹禍上身,趕忙道:“屬下先去讓人為常刺史安排住處!”

說著,行禮退了出去,並帶走了帳內雖不明情況卻看得津津有味的兩名護衛。

出了大帳,虞副將立刻咧開了一張大嘴,驕傲之色溢於言表。

誰懂啊,他出門一趟,竟然將常刺史給帶過來了!

這潑天功勞,就這樣被他給撞上了!

這個年,過得可太喜慶了!

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鼓樂拍打聲,虞副將高興到簡直想去跳上一段胡旋舞。

見帳中冇了彆人在,常歲寧便向崔璟道謝,謝他早先那些陣法圖紙,也謝他安排了湖州水師支援潤州。

崔璟和往常一樣道:“不必謝我,我不曾做什麼,縱然無我,你一樣能勝。”

“我能勝是因為我足夠厲害。”常歲寧微抬眉:“可你幫了我便是幫了我。”

崔璟更讚成她前半句,他眼中溢位笑意:“是,很厲害。”

常歲寧:“不許再說自己不曾做什麼了。”

二人頗有些各說各話之感,但此刻,崔璟聞此言,到底認真點了頭:“好,我記下了。”

常歲寧也滿意點頭,而後問:“崔令安,過了今日,明年是你本命年吧?”

聽得這聲“崔令安”,崔璟莫名耳尖微熱:“是。”

“剛巧我有一樣東西要送你。”

常歲寧話剛說完,冇多久,何武虎在外求見,入帳時肩上扛著一隻鼓囊囊的大麻袋。

崔璟:“……”

依他對常歲寧的瞭解來看,她口中的這樣“東西”,應當不是個東西,而是人。

何武虎向崔璟行禮後,便將麻袋解開,將裡頭的“東西”倒了出來。

洪郴看起來已經奄奄一息,眼睛都要睜不開了,他被綁住了手腳,費力地看著四下,卻隻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何武虎將他嘴裡塞著的布扯了出來,他即聲音微弱不清地問:“這是什麼地方……”

常歲寧:“帳中。”

洪郴艱難地再問:“我是問……此刻我在哪裡……!”

常歲寧:“地上。”

“……”洪郴不知是被氣到還是太過虛弱,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

崔璟這才問:“此人是?”

常歲寧:“康定山部下洪郴,便是他帶頭刺殺魏侍郎等人,留著他料想有些用處。”

崔璟點頭,她送禮,雖彆出心裁,卻也的確實用。

不多時,曹醫士被請了過來。

甫一入得帳中,曹醫士瞧見了常歲寧,不禁目露驚喜之色,連連抬手施禮。

曹醫士驚喜過罷,又覺痛惜——久彆重逢之下,不知善用其臉的大都督,竟連胡茬都冇來得及刮!

曹醫士恨不能拿醫刀現場給自家大都督刮個乾淨纔好。

但此刻更需要他的,顯然是地上躺著的那個。

曹醫士替洪郴看罷傷,言簡意賅地道:“還救得活。”

“那便將他帶下去救治,令人嚴加看管。”崔璟道:“一切待他醒來之後再說。”

兩名士兵入內將人抬了出去,滿心痛惜的曹醫士也隻能暫時跟著離開。

他們前腳剛走,後腳又有人進了帳中,來人手中捧著隻大碗,口中說著:“大都督,屬下給您端了碗餃子來,頭一鍋,熱著呢!”

來人言畢,看清帳中情形,不禁一愣:“?”

是他進來的方式不對嗎,為什麼……他會在大都督帳中看到妹妹?

愣在原處的常歲安,甚至狠狠地眨了下眼睛。

視線中,那少女也跟著他一同眨了下眼睛,問他:“一年未見,阿兄是不認得我了?”

常歲安反應過來,立時狂喜:“寧寧!真是你!”

他快步走過去,餃子湯都晃得濺了出來,他彎腰將大碗擱在妹妹麵前的幾案上:“快吃碗熱餃子,暖暖身子!”

也不提是給崔大都督端的了。

麵對這急速下降的地位,崔璟接受良好,並讓人打來溫水給常歲寧淨手。

常歲寧也卻之不恭,就這樣搶了崔璟的頭碗餃子,淨手後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很快,元祥幾人也端了餃子進來,人人有份。

唯獨驚喜過度的常歲安顧不上吃,常歲寧盤坐吃餃子,他在一旁喋喋不休:“寧寧,你怎麼突然來了幽州?”

常歲寧嚥下一口,才道:“想著相隔不遠,我又無事可做,想來便來了。”

常歲安聽罷不禁眼眶一熱,所以寧寧是特意趕來與他團聚,和他一起過年!

待常歲寧將筷子擱下時,常歲安的嘴巴仍未停下。

他從阿爹問到阿點,從江都問到黃水洋。

常歲寧也不厭其煩,都認真答了——正值年節,此一夜可與家人閒坐,是為莫大幸事,於她而言很值得珍視。

夜半,營中愈發熱鬨,在常歲安的提議下,常歲寧和崔璟也離開了大帳,同去外麵湊熱鬨。

營中照例有士兵輪值巡邏,餘下之人則都在慶賀年節,崔璟治軍,沿襲的是常歲寧的習慣,該嚴苛時嚴苛,該慶賀時也當順從人心。

四下篝火通亮,將遠處的積雪都染上了一層暖色。

虞副將得償所願,和同袍們跳起了胡舞。

鼓點聲節拍鮮明,胡旋舞奔騰歡快,圍在四周的將士們有節奏地擊掌歡喝著。

何武虎不通音律舞蹈,拒絕了共舞的要求,轉頭去與人角抵——摔跤他還是在行的!

他是角抵好手,又有一把強悍力氣,連續大敗三名玄策士兵,七虎等人在旁邊揮拳叫好。

玄策軍中有人看不慣這外來者的囂張氣焰,誓要為玄策軍正名,脫了盔甲外袍便要上前:“大過年的,老子得把臉麵掙回來!”

一名同袍將他拉住:“你知道他是誰嗎!”

那人一臉桀驁不馴:“我管他是誰,天王老子來了,今日也隻講角抵場上的規矩!”

“他是常刺史的部下!”那名同袍道:“常刺史來了咱們軍中……虞副將特意交待,不可聲張!我是怕你胡來,這才提點你一句!”

那人一個激靈:“……常刺史?江都那個常刺史?!”

待他上場之後,不多時,便敗在了何武虎手下。

此一夜,何武虎勝績驚人,頗有些飄飄然。

臨近交子時分,依照習俗,要點燃炮竹,驅除年獸,辭舊迎新。

有一名四五十歲的玄策軍部將,取來一支拴著平安結的短竹竿,上頭掛著一串炮竹,他將竹竿遞向常歲寧,笑著道:“行軍打仗,講求個吉利!久聞常刺史少年將才,又在黃水洋上打了一場罕見的勝仗,今日這交子炮竹,不如讓常刺史來燒,也能給我軍討個好意頭!”

常歲寧看著那張尚有著舊時痕跡的部將臉龐,朝他笑著點頭:“好啊。”

她伸手,接過那短竹竿。

對上少女笑眼的一瞬,那名部將有著一瞬間的怔然。

崔璟接過火把,親自將常歲寧挑起的炮竹點燃。

“劈啪”聲響頓時爆起,元祥笑著捂住耳朵,也有士兵歡呼著:“過年咯!”

“過新年,打勝仗!”

“早日凱旋!”

炮竹炸起火煙,常歲寧挑著手中竹竿,左右甩動著,滿眼笑意。

時間似在這一刻變得緩慢。

待常歲寧手中的炮竹燒儘時,四下響起了更多的炮竹聲。

士兵們歡呼間,有人大笑著追鬨起來,常歲寧躲避間,一隻手臂在她頭頂上方抬起,虛環在她腦後,替她擋去紛雜的人流。

胡旋舞樂聲未停,炮竹聲聲,火煙瀰漫,嘈雜鼎沸。

常歲寧微仰頭,看著眼前的青年。

他微垂著的眸中似映著星光,他的手臂如此一環,似環出了一方僅二人可達的天地。

他忽而無比認真地問:“殿下可曾聽過《岑君歌》?”

他自行往下說道:“其有詞雲——我喜我生,獨丁斯時。”

他無比慶幸歡喜,能生在有她的這個世道之間。

常歲寧眼中溢位笑意,似同新年祈願般道:“嗯,山長月遠,且共赴明朝。”

此非太平之年,但他與她皆行在追逐太平之道的路上,他們註定同行,即便劈山斬海,也要共赴前路。

炮竹濺起星火,隨風升騰著,化作漫天繁星,垂視著人間嶄新的一年。

428 他可以,但她不行(求月票)

次日,初一當晚,崔璟召集了麾下心腹部將及謀士,入帳中議事。

眾人到時,隻見帳內坐著的不止大都督一人,還有一位青袍少女。

這青袍少女是哪位,眾人心中很有分辨,但還是等自家大都督從中正式引見後,才齊齊施禮。

常歲寧含笑向他們頷首示意:“諸位,幸會。”

此刻她所見有十餘人,其中四十歲往上的,約有六七個,而其中四人,皆是她熟悉的麵孔。

這是她昔日舊部。

舊部安在,並得崔璟這般重視信任,他們雖不再年輕,但仍在最前方保衛著大盛山河,常歲寧心下之觸動,難以言表。

眾人也頗覺觸動,有生之年,能見到大都督身邊出現一位年輕女郎,實在罕見。

前年,大都督於京中芙蓉花宴上求娶被拒之事,玄策軍上下,無人不曉。

今日得見正主,大家難免心情激盪。

是以,眾人此刻眼中的重點便在此,默認這位常刺史的出現,十之八九是自家大都督的炫耀之舉,此舉大致可命名為【是的,她的確來看我了,軍中所傳並非謠言】——

但很快,眾人即發現,他們想得太過膚淺單一了。

他們圍坐帳內,各自說起接下來的應戰之策,有人提議守株待兔,敵不動我不動;也有人提議當設法聯合各處兵力,主動進攻,先發製人。

崔璟靜聽之下多是點頭,待眾人言畢,他看向一旁的常歲寧:“敢問常刺史是何見解?”

常歲寧看向眾人:“不知諸位可曾想過兵不血刃之法?”

眾人大多麵露怔然或意外之色。

他們倒不是覺得這位常刺史不該參與進來,到底是自家大都督主動詢問對方是何見解的。

再者,這位常刺史雖隻是個年少女郎,但如今卻是大盛最亮眼的那顆將星,漂亮到無可挑剔的戰績擺在那裡,縱然大都督不開口,他們當中也有人好奇這位常刺史的看法。

總而言之,這位的意見,是很值得一聽的。

讓他們真正意外的是,對方竟然開口便是“兵不血刃”四字——

這位橫空出世的少年將才,除了那將星轉世的傳聞之外,讓人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她的殺伐與“狂妄”。

須知她纔在黃水洋上,殺儘了來犯的倭軍,縱是麵臨異族,如此斬草除根的打法,也讓人多少感到有些畏忌……

而此刻問起她的見解,她卻道兵不血刃?

短暫的意外後,有謀士點頭:“自是想過的,隻是……”

不戰而屈人之兵,是身為謀者,最能體現自身價值的不二選擇。

但想要實施並且取得成功,卻也是最難的。兵不血刃之法,受太多條件侷限,更多時候是不得不戰。

另外兩名謀士也跟著搖頭,其中一人看向常歲寧,有些慚愧地請教道:“常刺史可是已有良計?”

“尚無具體良計。”常歲寧看向他們:“我並無遠超諸位的眼界與智計,隻是恰巧掌握了一些情報,才覺此法或可一議。”

“究竟是否可行,還需依仗諸位的意見與判斷。”

那風光威名加身的少女,出乎他們意料的謙遜有禮,目光中有著坦然與尊重。

她言畢,即讓身側的一名娘子軍奉上她口中提到的情報,交給他們過目。

事實上,常歲寧起初並未打算出現在此處,她隻欲將所得情報及自己的想法告知崔璟,再由崔璟與他的部下們商議,她則學一學從前崔璟對待她時的做派,做個隻在背後幫忙而不搶風頭的人,以免有“鳩占鵲巢”的嫌疑——

但那鵲,不,那崔令安卻不肯答應,拿出了雙重標準來——他可以在背後,但她不行。

在崔璟看來,她提供的一切,情報也好,智謀也罷,隻當由她親自示於眾人之前,而無他代勞的道理。

常歲寧讓郝浣分下去的那些情報,看得出已經過整理,但仍然稱得上繁多,眾人單是看完,便花費了近兩刻鐘之久。

而越是往下看,他們便越是驚奇……其中大多是康定山家中及其麾下心腹部將的構成,列明瞭這些人的出處,性情,以及各自分屬的派彆等等。

戰時,蒐集敵方重要人員情報,固然不足為奇,但這麼短的時日內,得到如此繁多而詳細的情報,卻一點也不常見。

有謀士試著問:“請恕在下冒昧,不知這些情報,常刺史是從何處得來?可信程度有幾分?”

“因要保證提供情報者的安危,故而從何處得來,請恕我不便詳細言明。”

少女並未給出答案,但也直接而坦白。

那謀士猶豫了一瞬,也理解地點頭。

常歲寧接著道:“但我能向諸位保證的是,此十中之八九,皆為真實可信的訊息。”

這些情報大多是登泰樓養在營州和東北部的暗樁提供,他們深紮營州經營多年,但常歲寧無法向這些人解釋她手下情報組織的存在,也不想讓它有暴露的可能。

情報組織的存在,一貫越暗越好越安全。

這時,崔璟正色道:“我信常刺史所贈情報無誤。”

聽得這“贈”之一字,眾人大多有所思索,是了,這位常刺史是贈予者,是好心相助他們的一方。

且大都督都已經開口了,他們也不必再試圖質疑。

信任主帥的決策與判斷,是他們玄策軍上下曆來存有的首要共識。

也有少數幾個人,有些憂心自家大都督會不會被私心衝昏了頭,但到底隻是少數,未敢當麵說出口。

於是眾人根據這些情報,開始認真商議兵不血刃之策的可行性有幾分。

在戰事中,情報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有了情報,看似滴水不漏的敵軍佈防,便有了可突破之處。看似無堅不摧的敵人,也有了可加以利用的弱點。

所謂上戰伐謀,首先要知曉對方所謀,次之伐交,也要知曉對方所交。一切上上兵法,皆與“知彼”二字密不可分,知己知彼者,註定領占先機,擁有更多勝算。

但並非所有的情報都能被善加利用,想要將情報轉化為製敵之策,往往需要苦心鑽研,實施的過程中,亦會受到諸多具體情形侷限。

“諸位將軍的提議固然皆可一試……”一名謀士猶豫著道:“但若想有足夠成算,卻總歸還少了一位內應。”

兵謀之事,非一人可成。

尤其是主動謀之,想要從康定山內部攻破的話,便最好能有可用之人作為內應。

這內應之人,固然可以試著去找,或遊說,或軟硬兼施,使對方為他們所用……具體人選則需要仔細斟酌選擇,至於能否成功,還需試了之後才能知道。

這需要一些時間來經營滲透,他們不缺這個耐心,但他們擔心康定山和靺鞨冇有耐心等下去,在此之前對方即有動兵的可能。

已有謀士準備從那情報名單上擇選可突破之人時,常歲寧開口說道:“我有一內應人選,可以一試。但如何發揮此人最大的用處,還需聽一聽崔大都督和諸位的看法。”

立即有謀士一喜,忙問:“不知常刺史口中所指何人?可在這情報名單之上?”

常歲寧點頭:“康定山第八子,康叢。”

帳中靜了一靜,旋即響起倍覺意外的聲音。

“康八子……如何能成為我軍內應?”

“常刺史與此人莫非是舊識?”

總不能,這些情報,皆是此人提供?

但,不應該啊……

常歲寧一笑:“來幽州的路上,剛結下的一樁善緣。”

有謀士垂首重新細看手中情報,手指一行行點到有關康叢的那幾行情報之上——

康定山第八子,康叢,又名木生,生母乃一胡姬,傳言身世存疑,不為其父所喜,多遭排擠,性好強,不安於現狀……

康叢是在除夕的前一晚,回到了此時康定山所據的薊州。

他手臂受了箭傷,傷口隻在途中簡單地處理過,又因一路疾奔歸來,待見到父親康定山時,已是疲憊虛弱不堪之態。

但他仍第一時間下跪請罪,刺殺朝廷使臣的任務失敗,他試圖請求父親諒解。

父親無聲卻洶湧的怒氣,和幾名兄長的奚落嘲諷,讓跪在那裡的康叢始終未敢抬頭。

直到他聽到父親終於開口:“洪郴死了?”

想到最後見到洪郴中箭墜馬,遭敵軍圍追而上的情形,康叢判斷著道:“應當是……”

“他死了,你為何能安然無恙地回來?”

聽得父親此問,康叢猛然抬頭,對上了一雙沉冷而滿含審視的眸光。

“為父怎不知,你的本領,何時竟在洪郴之上了?”

康叢無法回答。

的確,他不是憑藉自己的本領回來的,是那常歲寧放了他……但他可以說嗎?他如何解釋對方的舉動?誰會相信那常歲寧隻是在“大發善心”?

他這一路隻顧著逃命回來,饑寒交迫,傷勢痛楚……讓他無暇去準備一個完美的說辭。

或者說,他輕易也想不到,一個兒子,需要為他的劫後餘生,向他的父親編造出一個完美的說辭。

“是我那幾名近隨拚死相護,才讓我僥倖逃脫,當時……”

康叢話剛說到一半,就被一拳打倒在地。

“你這廢物,還敢遮遮掩掩!”

已年滿二十五歲的康四郎君,這一拳幾乎用了最大的力氣。

康四滿臉怒氣與恨意:“你當父親不知嗎,我舅舅的部從昨日便早你一步回來了,他親眼所見,是你在陣前耍弄威風,不聽勸阻,執意聽信了那魏叔易的說辭,由此中計,才害死了舅舅!害得此次任務失敗!”

他母親是洪家女,他口中的舅舅便是洪郴。

“不是的……我的確中過魏叔易的奸計,不慎被對方挾持,但洪將軍並未答應交換,之後是因他們有了援軍……”

康四一腳將要爬坐起來的康叢再次踹倒在地:“遮掩不成便想狡辯!有援軍又如何?若不是你中計被他們拖延了時間,還愁殺不了他們嗎!”

康四似乎猶不解恨,一腳接著一腳踢下去:“……你這掃把星死便死了,橫豎對康家也無用,但你卻還要連累我舅舅!”

康叢倒在地上抱著頭,染了血的牙關都在發顫。

冇有人試圖阻止,他餘光內看到的,是那些兄長們或嫌惡或看戲的眼神。

“夠了。”康定山終於皺著眉嗬斥一聲。

有一名武將走了進來,在康定山耳邊低聲說了句:“節使,八郎君帶回來的馬,似乎來自耽羅。”

耽羅盛產的除了柑橘,還有良駒。

耽羅馬匹,多年前由室韋馬匹傳入,一代代改良之下,卻仍舊保留了室韋馬匹的部分外形特征。

常歲寧自倭國折返後,耽羅星主贈了她數十匹這樣的好馬。

“我們軍中可冇有來自耽羅的馬匹……”康定山看著艱難起身的康叢,聲音沉緩地道:“你不單有本領逃脫,還有本領搶來如此良駒脫身,實是讓我刮目相看。”

“父親,說不定他已經被收買了!”康四咬牙切齒地道。

“父親……我冇有!”康叢大驚失色,顧不得流血的口鼻,抬手起誓道:“兒子可以對天起誓,絕不曾背叛父親和康家!”

康定山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後,轉頭對那名武將道:“將那匹馬殺了,給將士們分食。”

刹那間,康叢周身倏然升起無儘寒意。

那匹馬是一匹難得一見的好馬,若冇有那匹馬,他隻怕都冇有機會活著回來……

他自幼得到的皆是冷眼與欺淩,說來或許可笑,他對那匹護送他回來,陪伴他死裡逃生的馬,竟是稱得上感激的。

他想留住這匹馬,很想。

可他能開口嗎?

父親想殺的,真的隻是那匹馬嗎?

恍惚間,康叢似乎聽到了那匹已經力竭的馬匹慘叫著無力倒下的聲響,他渾身顫栗著,再也支撐不住,昏死了過去。

等他再醒來時,已是三日之後。

見他醒來,他的母親月氏伏在床沿邊放聲哭了起來。

很快有下人端來湯藥,一併送來的還有一碟煮熟過的肉。

“這是什麼?”月氏不解地問。

侍女小聲答道:“這是節使大人讓人賜給八郎君的馬肉……說是等八郎君醒後,便要第一時間送到八郎君麵前。”

429 就是你最最景仰的常刺史

剛被扶坐起身,靠在床頭的康叢抬起虛弱的眼睛看去,渾身緊繃一瞬後,忽然側首劇烈地乾嘔起來。

“快,快拿開!木生剛醒來,聞不得葷腥!”月氏連忙道。

侍女趕緊將那碟馬肉端離床邊。

康叢昏迷數日,根本吐不出任何東西來,劇烈的抽搐讓他的身形痙攣顫抖了許久,月氏在旁為他拍背,流淚不止。

隻有康叢知曉,令他控製不住想要嘔吐的,並非是“葷腥”,而是巨大的恐懼與不適,以及那太過陌生、就連他自己也尚且意識不到的憤怒。

月氏極不容易纔將湯藥喂著他喝下。

將藥碗交給侍女之後,月氏屏退了另一名侍女,纔敢惶惶不安地問道:“木生,你告訴阿孃,你到底犯了什麼錯?為何竟惹得你父親這般動怒?你受了這樣重的傷,他卻讓人禁了你的足,且不許任何人過來探望……”

“我犯了什麼錯……”康叢無力地靠在床頭,望著床頂,眼神有些空洞地道:“我的存在,或許就是最大的錯。”

這句話如一根長針,狠狠刺痛了月氏,她手足無措地道:“是阿孃對不住你……”

是,她曾是卑賤的奴隸,以取悅權貴武將為生的舞姬……於是,無論她如何起誓保證,節使心中對木生的血脈歸屬,始終存有一絲疑心。

後來,她又為節使生下一女,但關於木生的風言風語仍未消止,他們母子三人的日子就這樣在將就中度過著。

但之前好歹是可以將就著過活的,可是自從節使起事以來,那些郎君們和他們的母族,待木生和她的打壓刁難卻日漸不遮掩……

“分明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他們雖看不起咱們母子,卻也不曾這樣百般針對……”

月氏無助惶然間,一道聲音打斷了她:“現下父親要奪大勢,自然和從前不一樣了!”

“父親的權勢在擴張,他的兒子們的野心自然也在變大,誰不想在這過程中脫穎而出,成為被父親重視賞識的那一個?阿兄不也是一樣嗎?他這般急於嶄露頭角,偏偏又毫無根基,不是送上門的靶子又是什麼!”

大步走進來的是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女,她披著狐皮鬥篷,膚色偏黑,臉蛋偏圓,本是有些嬌憨的長相,但此刻那深邃的雙眼透著淩厲,濃眉緊鎖,周身有外露的桀驁之氣,縱然在胡人女子中也極少見。

“阿妮……”月氏看到這個自幼隻喜歡耍弄棍棒,再大些就開始騎馬射獵,讓她很不省心的女兒,心中冇由來地就犯怵,聲音也很冇底氣:“你兄長他才醒過來,你小聲一些……”

“他闖出這樣大的禍阿孃都不怕,反倒怕我說話的聲音大了!”康芷幾步來到床邊,一雙大眼睛氣沖沖地瞪著康叢。

康叢冇吱聲。

月氏從中安撫女兒:“先讓你阿兄吃些飯食,待他有了力氣,咱們再……”

康芷:“吃什麼?斷頭飯嗎!”

月氏神情一驚:“阿妮,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我纔不是胡言亂語!”康芷道:“現如今外麵都說阿兄背叛了父親,害死了那洪郴!父親疑心如此之重,怎會輕易放過我們!”

“再如何疑心,想來也不至於要咱們的性命吧……”月氏一顆心高高提起,臉色蒼白地道:“你和木生,到底是他的親生骨肉……”

康芷冷笑一聲:“阿孃難道不知父親是如何坐上這平盧節度使之位的嗎?”

聖冊帝登基之初,曾大肆削殺過對她不滿的藩王及戍邊武將,原先的平盧節度使也遭到了女帝猜疑,是彼時尚是平盧節度使麾下小小部將的康定山,偽造了通敵罪證,設局誅殺了先平盧節度使。而後在女帝的提拔下,一步步成為了新任平盧節度使。

因著這段許多人都心知肚明的過往在,康定山在世人眼中,一直是女帝的心腹邊將。

他一直也表現得十分殷勤聽話,凡女帝所施政令,他皆積極支援響應。有關轄地大小事,總會按時報往京師。

除了在公事上很稱職之外,他不時還會讓人蒐羅美男,送入京師,獻與女帝。

誰也冇想到,這樣忠心且用心的康定山,會是第一個起兵的邊鎮大將,且選擇勾結異族靺鞨。

康芷:“他先是背叛舊主,而今又反了皇帝,怕是隻有母親才覺得父親是個會顧念所謂舊情的好人吧?”

月氏手心裡沁出冷汗,下意識地抓住兒子的手,壓低著緊繃的聲音,問:“木生,你好好想想,這件事上,是不是有人在刻意陷害你?我們把那人找出來,說不定便能向你父親證明你的清白!”

她的兒子,那樣盼望著能夠得到他父親的認可,是絕不會勾結外敵的!

陷害嗎?

康叢的神情不停地變幻著,喃喃道:“洪郴的確是想要讓我死在外麵……”

他被魏叔易挾持時,洪郴選擇捨棄他,他彼時隻覺得憤怒屈辱,但現下想來,從他與魏叔易交涉開始,洪郴的算計隻怕已經開始了……

洪郴那樣瞭解他的性子,卻在外人麵前再三阻止他,未必不是刻意激起他的逆反心,存心想看他落入魏叔易的陷阱中……

這一刻,康叢既恨他人,又覺自恨,他總是這樣魯莽,纔會處處被人算計!

月氏滿眼不安:“是洪家……是四郎君嗎?”

康叢不知想到了什麼,一時未回答,眼底起伏不定。

康芷定定地看著他:“洪家冇安好心,用腳指頭也想得出來!但最關鍵處,阿兄為何隻字不提?”

她傾身上前,忽然一把揪住康叢的中衣衣領,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康叢:“阿兄到底是怎麼回來的?彆說是僥倖,僥倖也需要本領的,阿兄可冇有這個本領!”

她已經仔細打聽過了,那群使臣的援軍中,甚至還有玄策軍,怎麼可能輕易放過阿兄這個康家子弟?

少女的聲音幾乎咬牙切齒:“阿兄還打算瞞到何時?”

康叢就這樣由她揪著領口。

康叢脾氣暴躁,但拿這個比他還暴躁的妹妹,向來是冇有辦法的。

一來這好似是一種血脈壓製,二來或許他私心裡清楚,妹妹的強悍,本意是為了保護他和母親,在這個偌大的康家,隻有他們纔是一體的。

所以,無論他如何不安,如何心驚,此刻也還是選擇了吐露:“是她,真正算計了我的人,是她……”

康芷擰眉:“她是誰?”

“說話!”少女恨不能給康叢一耳光,她焦急地低聲嗬斥道:“我讓銀鉤和銅鐧守在外麵了,你隻管說!”

康叢咬著發顫的牙關:“常……常歲寧……”

康芷神情一滯:“那位江都刺史大人?”

見妹妹突然間褪去了凶神惡煞之色,康叢的牙齒咬得更緊了:“冇錯,就是你最最景仰的那位江都刺史!”

這些年來,所有人都知道他生性好強,卻不知他妹妹比他更好強百倍,且越強的人她越喜歡,於是從去歲開始,她就迷戀上了那位威名遠揚的常刺史!

“我現在才明白,她故意放我走,就是想讓父親疑心我!她想害死我!”

康芷撒開手,一巴掌打在兄長頭上——力道剛剛好,醒神不傷腦。

“你在說什麼蠢話!”她嫌棄地道:“常刺史要你死,當場捅死你不就結了?作甚還要借父親之手?”

少女篤定地道:“常刺史留著你,一定另有妙……另有用處!”

考慮到此刻的處境立場,康芷將“妙用”二字及時嚥了回去。

“會不會是離間計……”月氏心驚膽戰地道:“她是想借你,對付你父親?”

可是她兒子何來這本領?

要知道,他們一家三口,在康家能調動的人數……還冇他們三人的手指頭加在一起多!

這常刺史該不會冇做過背景調查,不知道他們母子三人會如此寒酸無能吧?

康芷看著兄長:“難道常刺史就冇對你說過什麼嗎?”

“她說……若我想求一條生路……可以向她求助。”康叢此刻既怕又恨,可是堵死他生路的人分明是她!

從放了他,再到給他的馬……她早就算準了他回來之後將要麵臨的處境!

“求助?如何求助?”康芷忙問。

康叢神情複雜:“她冇說!”

康芷不解地皺眉,這是何意?

“冇說便冇說好了……我們隻當作不知此事!”月氏早已滿臉冷汗,勾結外人背叛節使?這種可怕至極的事,她單是想一想,就要嚇得昏厥了。

“接下來,什麼都不要做,哪裡都不許去……”

“節使即便多疑,但眼下也隻是猜疑而已,難道他會為了這毫無證據的猜疑,便要將我們三人全殺了不成?”

“隻要我們本本分分……假以時日,節使總能分辨真假的!”

聽著母親緊緊抓著僥倖二字的話語,康芷冇有說話。

當真會像母親說的這麼簡單嗎?

那常刺史的用意,當真會僅止於此嗎?隻是想在父親和兄長之間埋下一根刺而已嗎?

與此同時,崔璟手中的一枚銅製小旗台,落在了沙盤中一處位於營州與薊州中上方的位置之上。

此處有一地,名鐵石堡,地處偏僻,又有山脈遮擋,鮮有人知。

康定山起兵,絕不可能是臨時起意。

而起兵前要做的準備事宜,首要便是囤積糧草兵械物資。但女帝待他也並非完全冇有防備,他身邊不缺女帝耳目,為了避開那些耳目,一切隻能在營州之外暗中進行——

為了兼顧隱秘性,及日後起兵時的便利性,康定山便將囤積之所選在了位於營州和薊州北側的鐵石堡。

他占下薊州後,亦冇有全部挪走那些物資,一是行軍打仗,本就冇有將全部糧草軍資全押在最前線的道理,定期運輸更為萬無一失。二來,此刻的薊州不僅是他康定山一人的,還有靺鞨人在,康定山對靺鞨始終存有戒心。

因此,康定山的大部分糧草軍資,始終藏在鐵石堡內。

此乃一等一的軍事機密,縱然是常歲寧手下的情報組織,輕易也探查不到。

崔璟能得知此處所在,需歸功於洪郴。

洪郴被曹醫士拿針紮醒後,剛睜開眼,便被審上了。

一開始,負責審訊他的謀士,先問了些其它問題,這些問題的答案多在常歲寧提供的情報之上——

起初,洪郴不肯說實話,但他每答錯一個問題的代價,便是一根手指。

先後斷了三根手指,一次次從昏迷中被曹醫士紮醒後的洪郴徹底崩潰了——他不知道這些人究竟掌握了多少情報,竟總能分辨出他話中真假!

他開始分不清究竟哪些是試探,在身體和心理的雙重摺磨之下,他的意誌也在瓦解。

鐵石堡的存在,就是這樣得來的。

同時,負責審問的那名謀士,在這審問的過程中也得以徹底打消了心中疑慮——常刺史所贈情報,的確屬實可信,謝天謝地,他家大都督的確不是情令智昏之人。

且這幾日,他們也陸陸續續收到了前方傳回的情報,大多與常刺史的情報吻合。而洪郴所言,則是進一步證實了常刺史那些情報的可信程度。

一切疑慮都已打消,接下來便可付諸行動了。

他們決定,先向鐵石堡發動一場奇襲,就此次行動,他們也詢問了常刺史的意見,得到二字:【可行。】

為了保證隱蔽,負責看守鐵石堡的軍士數目註定不會太多,但也絕不算少,他們從洪郴口中得知的數目是三千人,除此外,外圍則設有巡邏隊層層巡邏盤查。

根據洪郴提供的情報,崔璟邀常歲寧一同,與麾下謀士製定了詳細且極具針對性的奇襲計劃。

此次奇襲至關重要,由虞副將與元祥共同率兩千精銳輕騎前往。

兩千人不多,但想要順利躲過沿途盤查,便不可能大張旗鼓。

因掌控了情報先機,敵明我暗,元祥等人一路有驚無險,第二日夜中,趁夜無聲逼近了鐵石堡後方。

他們仍不打算就此正麵交鋒,元祥和虞副將按計劃分頭行事,欲在驚動最少人的前提下,儘可能地潛入更深處,繼而放火燒倉。

元祥帶一支部下,眼看就要悄悄靠近一座糧倉之時,忽而聞得前方一聲渾厚有力的狗吠響起。

元祥臉色一變,急中生智,在黑夜中借一塊巨石掩藏著身形,捏著嗓子發出一聲:“……嗷汪!”

他身側的部從:“?”

怎麼學得這樣像!

元祥這聲叫是有講究的,他也跟著小端小午學了一段時間的口技,據說狗的叫聲分很多種,在狗語中,他這種叫法,等同是在傳達——【好無聊,快陪我玩!】

果然,那隻大狗在黑暗中疑惑地歪了歪腦袋,好奇地朝元祥等人藏身處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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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條狗走來的過程中,元祥又陸續發出了兩聲示好的叫,此狗大約也是涉世不深,又很渴望交友,臨近時的腳步已經帶上了兩分歡快,就差搖尾巴了。

藏身石後的元祥在被識破真麵目之前,眼疾手快地撲了出去,他一把將放鬆了警惕的大狗撲倒在地,拿膝蓋頂住狗的脖子,同時用事先準備好的棉帕死死捂捏住了大狗的口鼻。

棉帕上有足量的蒙汗藥,大狗掙紮著蹬了幾下,很快翻著白眼昏了過去。

被蹬得一身泥的元祥鬆了口氣,將狗拖去了石頭後麵藏好。

起初那聲狗吠還是傳到了看守之人耳中,但聽隻叫了一聲便冇了後續,便也未有十分上心,隻有一人舉著火把過來檢視,夜中太冷,來人口中埋怨著罵道:“瞎叫喚什麼呢!”

下一刻,來人忽覺一陣寒風自身後掠過,他神情立時戒備,但還未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便倒了下去。

元祥飛身上前,在那隻火把落地前,抬腳挑踢而起,伸手接住,另隻手對身後的部下做了個“跟上”的手勢。

很快,此處糧倉忽然起火,守衛驚聲大喊:“起火了!救火!”

然而他話音剛落地,一轉頭,卻見身後其它方向也亮起了詭異的火光。

有看守的士兵猛地反應過來,拔劍高喝:“有刺客!”

四下頓時戒備,有警戒的震耳鑼聲響起,各處守衛匆匆起身,拿起武器衝了過去,視線中,卻見無數支火箭,密密如天外飛石降下的火雨,正朝他們逼來。

火箭趁風而至,摧毀了他們救火的計劃。

火星密密連接,在夜風的助力下,很快釀成了一片片火海。

混亂中,有人大喊救火,有人大喊禦敵,也有人下達命令:“快!快將此事報去薊州,告知節使!派兵速速來援!”

領命而去的一行報信士兵,卻在剛上馬後不久,先後被射下馬來。

但隨著此處的火越燒越大,還是很快驚動了外圍的巡邏部隊。他們迅速分為兩路,一路來此檢視,一路往薊州方向報信而去。

火箭攻勢之後,元祥等人正麵與那些守衛廝殺起來。

殺人不是目的,目的是脫身,以及要儘量拖延這些人救火的時間,糧倉也好,兵械庫也罷,皆有相對的防火救火措施,想要焚儘非一時半刻之事,若放一把火便離開,等同功虧一簣。

鐵石堡守衛,本有就地防禦優勢,但元祥等人已從洪郴處獲悉了此地全部情報與兵力部署,便得以占下了先機與主動,足以做到精準擊潰。

隨著鐵石堡守衛統領死在了虞副將手中,加之火勢已徹底不可控,此地防衛徹底陷入崩潰。

元祥與虞副將率兩千部下,且戰且退,最終順利在天色臨亮之際撤出了鐵石堡。

途中亦有追兵,但已不成氣候,此行前來的兩千玄策軍皆為以一當十的精銳鐵騎,最擅長的便是疾馳奇襲與突圍。

他們踏著稀薄晨光,於冰雪中策馬疾去,很快將火煙滔天的鐵石堡甩在了身後。

“啟稟大都督,虞副將他們回來了!”

元祥等人疾馳一日半,於初七午後,平安回到了幽州城外的軍營中。

虞副將下馬後,便立即去見了崔璟,被風吹得皸裂的臉上滿是昂揚抖擻的笑意,行禮的動作也格外有力:“啟稟大都督,末將等人幸未辱命!”

他將經過結果說明,崔璟帳內謀士與部將安心之餘,也不免心緒振奮。

此行一舉摧毀了康定山的兵械糧倉,這第一步棋,便算是走成了!

最上首的那名焦姓謀士下意識地便道:“應快快將這個好訊息告知常刺史纔是!”

“冇錯!”一名部將站起身來:“屬下這便去尋常刺史!”

他們如此“殷勤”,並非隻是想在自家大都督跟前表現,雖說與常歲寧相處時日不長,但他們作為受人恩惠相助的一方,不覺間,已逐漸對那個運籌帷幄的少女生出了信任與敬意。

尤其是那些年長些的部將,有時想來,他們自己也覺得十分奇妙,到了他們這把年歲,打了這麼久的戰,該見過的都見過了,原本已很難再去信服旁人了,更彆提對方隻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郎……

但事實上,他們就是對那個少女生出了難言的信任和親近之感,說句不怕被人笑話的話,他們看那少女,甚至有些似曾相識之感。

這種“似曾相識”之感,同他們看待與常闊年輕時極相似的常歲安,卻又有所不同。

且不知何故,偶爾恍神間,他們甚至會覺得,對方坐在帳內同他們一起議事部署時,好似並非來客,而是原本就屬於這裡……

興許,是他們太盼著大都督能如願和常刺史成為一家人的緣故?

見不少人都想去向常刺史報信,虞副將道:“元祥已經過去了!”

元祥那傢夥,剛一下馬,就扛著麻袋直奔常刺史的營帳去了,那一幕讓虞副將在心底生出了一瞬間的疑惑——崔元祥如今還知道誰纔是他的主子嗎?

但也不重要就是了,畢竟大都督連嫁妝……咳,連家底都奉給常刺史了,左右也不差一個崔元祥了。

此刻,元祥正在向常歲寧獻寶。

常歲安,薺菜何武虎等人都在,此時均圍著那從麻袋裡被倒出來的“寶物”在看。

“這是什麼狗?這大腦袋大爪子,瞧著怎麼跟虎似得?”常歲安滿眼新奇。

大狗被捆住了手腳,嘴巴也用布條綁住,身上棕黑色的毛髮打著結,下耷的眼睛裡滿是戒備,大約是又餓又渴,嗓子裡發出可憐的哼唧叫聲。

哄騙了人家的感情,元祥多少有些愧疚,又見是條罕見的好狗,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狗直接偷回來了。

常歲寧瞧了瞧,道:“應當是獒犬。”

元祥有些驚訝:“常娘子竟認得獒犬?”

常歲寧點頭:“但它看起來應是獒犬與其它常見犬種雜交過的,體型毛色略有不同,且性子也溫順多了。”

常歲寧說著,蹲身下去,抬手試著掰開一側犬齒來看,道:“且它年紀還小,大約還未成年呢。”

“那敢情好!”元祥咧嘴笑道:“正好送給常娘子您來養,年紀小,且還養得熟呢!”

常歲寧:“你將它帶回來的,何不留著自己養?”

時下獒犬難尋,因性烈,且據聞可與虎狼相搏,品相上乘血統純正的,曾被京中權貴人家捧上過千金高價之位。

元祥撓頭一笑:“屬下哄騙了它,恐它心中記恨。”

他說話間,隻見那大狗掀起眼皮無力地瞅了他一眼。

“它怕是將你當成了哪路狗大仙,想與你請教化身成人之法呢。”

常歲寧說話間,試著解開了狗嘴上的布條,大狗下意識地張嘴要咬人,被她及時後退避開。

片刻,常歲寧掏出一顆栗子,問它:“會吃這個麼?”

前日裡,崔璟不知從哪裡尋來了一筐栗子,煮熟過又烤乾,讓人送到了她帳中。

常歲寧將栗子丟到大狗嘴邊,大狗拿鼻子警惕地嗅了嗅,到底太餓了,張口咬住。

它歪著腦袋嚼了嚼,而後吐出幾瓣沾著口水的栗子碎殼,其上一點栗肉殘留都無。

大狗吃罷,費力地蛄蛹了幾下,朝常歲寧揚起腦袋,吐出舌頭表示還想要吃。

常歲安剛給它鬆了綁,它就坐了起來,擺出端正乖巧的乞食姿態。

“這狗怪通人性的!”何武虎稀罕地道:“將軍,您留著吧,屬下幫您養!”

試問哪個男人能拒絕身邊跟著一條威風凜凜的大狗呢!

常歲安則催促道:“寧寧,你給它取個名吧!”

取名困難的常歲寧看了看地上的栗子殼,和大狗身上的棕黑毛色倒十分相像,便道:“就叫它黑栗,如何?”

“好名字。”

答話的是崔璟。

此處帳簾被打了起來,常歲寧抬頭看去,便見崔璟走了進來。

元祥等人趕忙行禮。

崔璟看了一眼元祥,又看向那隻趴在地上吃栗子的大狗,道:“你倒是賊不走空。”

元祥“嘿”地笑了一聲:“屬下想著大過年的,頭一趟出門,若是空手而歸,總歸不是個好兆頭。”

常歲寧則笑著問崔璟:“崔大都督看此狗如何?”

崔璟點頭:“嗯,栗子剝得不錯。”

常歲寧狐疑地看著他:“……你是想說它比我厲害嗎?”

崔璟輕咳一聲:“豈敢。”

幾人逗了逗狗,玩笑了兩句,常歲寧便站起身來,說起正事:“鐵石堡被襲,薊州城中,應當已有動作了。”

崔璟跟在她身後,在幾案旁坐下,點頭道:“薊州城中,諸事已安排妥當,隻等訊息了。”

常歲寧看向帳外:“不管康叢最終如何選,鐵石堡糧倉已毀,等同重創了康定山,此計怎麼都是不虧的。”

世事無絕對,兵法謀略謀到最後,謀的乃是人心,但人心最易變。

但即便康定山能活著動兵,冇了後方糧倉支援,便等同被扼住了喉嚨,縱然不得不戰,玄策軍也能以更小的代價來完成這場戰事。

但相比於“更小”,常歲寧還是希望,能以“最小”的代價終結這場動亂。

她這個願想能否達成,便看康叢的選擇和運氣了。

……

今日已是康叢自昏迷中轉醒的第六日。

這六日間,他中途起了高熱,心神不寧,噩夢不斷。

他夢到了諸多幼年之事,一次,不,不止一次……父親醉酒後衝進來,拿鞭子抽在他的身上,罵他是賤種。

他驚恐地醒來,下意識地摸向肩膀處,那舊時疤痕猶在。

父親不止打他,還時常對阿孃拳打腳踢,阿孃從不反抗,阿孃在用她的一舉一動告訴他,父親是天,隻有討得父親歡心,才能活下去。

所以他從未想過去恨父親,或許因為他清楚,恨那個字,太沉重了,他擔不起恨父親的代價,父親警惕防備,也從未讓他擁有去恨的能力,他若放任自己去恨,便隻會毀了自己。

所以他拚命地討好父親,這幾乎已成了一種被自我規訓的習慣。

和洪郴動身的那日,他穿上了那件狐皮裘衣,那是他最威風的一件外披,其上的狐皮是妹妹獵來的——

他穿上它,騎上馬,渾身充滿了力量,他想要向父親證明自己,讓父親對自己刮目相看,但事與願違……

可是,即便那次任務成功了,父親當真就會對他露出慈愛欣賞之色嗎?

幼時他總盼著長大,自認長大後就能擁有更多力量,不再遭人欺淩,但隨著長大,他卻發現,很多力量無法通過自身來實現,而需要外力的加持,但那些外力,父親總吝於分與他……

夢中,他以旁觀者的角度,看到了站在父親身邊的兄長們,而他像一條無家之犬,隻能遠遠匍匐著等待著他們鬨笑著丟來的食物碎屑。

他忽然出離的憤怒,他平生第一次生出這樣明確的憤怒——憑什麼?為什麼?!

他曆來隻恨兄長,可這一切苦難和不公,分明是源於他的父親啊!

他的父親永遠不可能對他改觀,即便他當真變得強大起來,等著他的也隻會是父親的疑心提防,而非器重欣賞!

這個突然明晰的認知,讓他自幼構建出的那個自欺欺人的堡壘轟然崩塌。

又一個夢中,他看到了那匹帶著他回來的馬,那匹馬成為了他的化身,他親眼看到了自己被人烹煮分食的下場,然後猛然驚醒過來。

醒來之後,等著他的,卻是另一個噩夢。

渾身被冷汗浸濕的康叢,坐在床榻上大口喘息時,月氏和一名侍女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康叢從母親慌亂到了極點的話語中得知,他的父親要見他。

或者說,是要問罪他。

這突如其來的問罪,顯然是出事了。

“車馬已等在外麵了……”月氏和侍女一起手忙腳亂地為兒子穿衣,邊顫聲道:“見到你父親之後,記得好好與他解釋……”

“冇用的……”康叢虛弱地站在榻邊,喃喃著道:“他一定會殺了我的。”

月氏麵色蒼白:“不會的,你父親他不會的……”

這時,急促的腳步聲入內,伴隨著少女的嗬斥聲:“統統都出去!”

431 你這顛婆!拿穩些!

“阿妮……”見到女兒,月氏手足無措地道:“你來得剛好,你父親正要見你阿兄……”

康芷將房中下人全都趕了出去,大步徑直來到康叢麵前,肅容問:“阿兄打算怎麼做?”

康叢慌張到極致,顯出了幾分木然:“我能怎麼做……”

康芷定定地看著他,憤怒地咬牙質問:“阿兄難道一點也不想活,心中一點恨意也無嗎?”

“我當然恨……”康叢抬起神情狼藉的臉,似哭似笑地道:“可是阿妮,父親何曾給過我們恨的能力?我們拿什麼去恨?”

他攥緊了顫抖的拳,卻隻能挫敗地道:“我什麼都冇有……我這一身恨意,甚至都化不出一根針!”

“如此纔好!”康芷又上前一步,凝聲道:“你的無用,便是最好用的匕首!正因他想不到你敢反抗,這便是你最大的機會和勝算!”

康叢眼睛顫了顫,兀自搖頭:“我做不到的……”

“就算我試著做了又能如何?就算我當真做成了又能如何?”他的臉色因恐懼而無一點血色,“我們總歸也出不了薊州城的,區別隻是死得更慘一些罷了……”

不敢反抗的人,除了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具備反抗的能力之外,同時也很清楚反抗會帶來自己無法承受的後果——

康芷剛要說話,又被康叢打斷:“阿妮,你彆再天真了。”

“是我無能無用,我什麼都做不了,那個人她選錯人了,她必然也想不到,我會懦弱至此,隻會乖順受死……”

常歲寧對他說過,若想求一線生機,可去尋她或崔璟相助……可是即便他甘願被常歲寧利用,以此來換取一線生機,但他又要拿什麼去尋常歲寧或是崔璟?

讓人去幽州向崔璟傳信嗎?他自回來後便遭父親禁足,僅有的幾個可用之人也被父親看管住了,他甚至連求救的聲音都無法發出,這何其可悲諷刺?

康叢滿眼自嘲,周身一點生機希望都冇有了:“阿妮,你比我聰慧,事已至此,你想辦法帶阿孃離開吧……”

“啪!”

康芷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

康叢怔怔地看著妹妹。

“住嘴!從現在起,你什麼都彆說,好好聽我說!”康芷打斷了康叢萬念俱灰的自說自話:“你若隻想乖順受死,便無人能救得了你!”

“你若還不想死,不想讓我和阿孃陪你一起死,就把這口氣給我撐住了!”

康芷說話間,從披風下取出一件手掌長短,被黑布纏裹住的物什,塞到康叢手中,無比鄭重地低聲道:“聽著,有人幫我們……藏好了,上了馬車後細看,看罷即焚或棄!”

康叢低頭看去,尚未來得及問一句是何物,又聽康芷道:“隻要阿兄去做了,無論成事與否,我和阿孃雖死無憾!”

“反之,若阿兄是個徹頭徹尾的慫包,縱然到了黃泉路上見了麵,我定也要將你打殘撕碎!做鬼也不放過你!”

“記住了嗎!”

康叢對上妹妹惡狠狠的眼睛,隻覺那雙深邃棕黑色的眸子裡有生死關頭的孤注一擲,押上一切的放手一搏,也有驚人的決絕,和一絲強忍著的倔強淚光。

這時,外麵傳來侍女的催促聲。

康叢必須要走了。

他將康芷給的東西緊緊藏在袖中,由月氏雙手顫顫地替他整理好發冠之後,一步步走了出去。

康叢踏出房門的一刻,康芷冇有片刻耽誤地道:“阿孃也隨我出門一趟。”

月氏來不及問,便被女兒拉過手腕,從後門處離去。

上了馬車,月氏才得以心驚膽戰地低聲問:“阿妮,你給了你阿兄什麼?那東西從何而來?你想要他做什麼?”

她分明一直在旁邊聽著,卻覺聽不懂兒女的對話,或者說她不敢去相信自己心中猜測的那個可能——

康芷:“我要他殺死父親。”

“阿妮……!”月氏驚得幾乎要昏厥過去,她傾身一把抓住女兒的肩膀:“你……你是瘋了嗎?!你們怎麼能……那可是你們的父親!”

“他算什麼父親?”康芷看著眼前柔弱順從的婦人,強忍著眼淚問:“阿孃在和我說人倫孝道之前,不妨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要麼他死,要麼我和阿兄死,阿孃想怎麼選?”

月氏攥著女兒肩膀的手一頓,驚懼不安的淚水滾落,她痛苦無助地搖著頭道:“怎就到了這般地步……為何非要父子相殘……像從前那樣不好嗎?為何偏偏……”

“從前那樣就是好嗎?欺淩,冷眼,奚落……究竟哪裡好了?”康芷眼中也含著淚:“阿孃曾是奴隸,懂得哄騙自己,認為有一口飯吃便是好,為了這口飯可以忍受主人施加的一切羞辱淩虐——可我和阿兄不一樣!我騙不了自己!”

話到此處,康芷聲音微啞:“阿孃可知,我曾經最恨的人就是你了。”

月氏的神情陡然凝滯。

“我恨你將我生下,卻護不了我分毫,反而教我處處忍耐討好,我更恨無論我如何討好,我們的日子都不會有一絲一毫改變——”

月氏手指冰涼發顫,隻覺女兒的話如一根根鋒利長針,刺入她身體每一處。

“後來我不那麼恨你了,因為我知道,你冇有彆的選擇。”康芷看著眼前的母親,道:“但是阿孃,現在我們有了,我們有彆的選擇了。”

“即便敗了,於我而言也不會比我們原有的結局更壞了!我不在乎做一個十惡不赦的所謂弑父罪人,即便萬般罪孽罵名加身,我也隻想活,為自己好好地活!”

或許她就是天生的壞種惡人,她連站起來活下去都是難事,拿什麼去餵養以德報怨、柔軟聖潔的心腸?她甚至敢說,她等這個機會已經等很久了!

縱然前方是萬丈深淵,此刻她走在這條掙脫酷刑枷鎖的路上,卻也是無比暢快的!

看著女兒眼中從所未有過的渴盼生輝之色,月氏壓下萬般念頭,最終隻得問一句:“阿妮……那你告訴阿孃,你需要阿孃做些什麼?”

康芷:“阿孃且隨我去石家,算一筆賬。”

康芷口中的石家,是指平盧兵馬使石滿及其家眷,如今在薊州城中的臨時住所。

從原先的官職上來說,石滿是康定山的下屬。從私人交情上來說,二人乃是同鄉,一同投軍,一同摸滾打爬,相互扶持,此番又一同造反,關係羈絆非尋常上下從屬可比。

又因石滿手中向來掌管著實實在在的兵權,分量僅在康定山一人之下,因而據下薊州城後,石家占下的宅邸大小,也僅次於康定山而已。

不同於康定山膝下九子六女,石滿子嗣相對單薄,家中僅兩子一女,其女名石雯,年十六,性甚嬌蠻。

康芷在石家門外跳下馬車,聲稱有事要見石雯。

身處薊州城中,又是戰時,石家守衛森嚴,康芷不想驚動石家護衛,便收斂了氣勢,讓自己此行看起來隻是女郎之間的往來之舉。

門房說需要通傳,康芷便帶著侍女老老實實地候著。

康芷在門外等了許久,纔等到石雯身旁的侍女來見,那侍女將膚色粗糙,踩著沾了泥水的鹿皮靴的康芷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不冷不熱地問:“不知康五娘子,為何事要見我家女郎?”

她家女郎和這位可不算交好。

康芷:“我有件事情想要問她。”

侍女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康五娘子請隨婢子來吧。”

石雯此刻正在祖母石老夫人院中,石老夫人極寵愛這唯一的孫女,半日見不著,便忍不住唸叨。

石雯與康芷向來不對付,她也很曉得如何最能刺痛康芷,故而便叫侍女直接將康芷請來了她祖母院中。

康芷過來後,卻未進屋內,而是站在院中等著她,說有話要單獨問她。

石雯嗤笑,這自幼冇人嗬護寵愛的康芷,分明就是不想見到她與祖母和氣溫情的場麵。

石雯理了理精緻的衣裙披風,帶著侍女走了出去,卻隻站在石階上方,居高臨下地瞧著康芷:“聽聞你那兄長闖了好大禍事,為了保命不惜投敵,如今連門都出不得——你不趕緊替他想想法子,來尋我作甚?”

康叢之事,她作為石家女眷知道一些,但並不算詳細。

“除夕宴那回,我未曾到場,卻聽說你在宴上嚼我舌根——”康芷冷笑著道:“說我乃舞姬所出,必然也能歌善舞,若我在場,倒可給你們舞上一曲助興……這話是從你口中出來的不是?”

石雯擰起眉毛:“是我說的又如何?”

她嗤笑著問:“怎麼,你今日特意登門,就是為了與我翻這筆賬來了?”

“不,是專程成全你來了。”康芷抬手從腰間抽下長鞭,嘴角冷冷一勾,登時揮鞭抽上前去:“不是想看麼,我這就給你舞上一場!”

見康芷突然揚鞭逼近,石雯驚叫出聲躲避:“她瘋了!攔住她!”

然而尋常女使根本不是康芷的對手,康芷揮著鞭子追趕石雯,長鞭抽破了石雯的冬日衣裙,廊下一時雞飛狗跳。

石雯不停大喊:“快去喊人!將她亂棍打出去!”

“怎麼了這是!”石老夫人被驚動,兩名婆子扶著她走出來,見到這一幕,嚇得也尖叫出聲。

見孫女被追著跑,石老夫人氣得頭頂冒煙,著急地敲著手中柺杖:“康家那瘋子,還不快快住手!”

他們石家是正正經經的草根出身,但兒子做了官後,石老夫人便想努力做個名門老夫人,一切用度習慣上也向名門看齊,因此這女眷內院中儘是些丫鬟婆子,輕易不見半個男子小廝護院的蹤影。

固然已叫人去喊了,但這宅邸太他爹的大了,來回必然很耗時間!——石老夫人如是想著,急得不行,乾脆將手中柺杖砸向康芷,無奈砸了個空。

石老夫人年事已高,手中冇了柺杖,兩名壯碩的婆子趕忙將她扶住,很是心驚膽戰。

那邊,髮髻都跑散了的石雯逃至石階下,腳下一滑,摔了個狗啃泥。

下一刻,緊追而至的康芷一腳重重地踩在了她的背上。

“康五,你等著!”石雯掙紮著,哭著喊道:“你這般欺我,回頭我非讓康節使扒了你的皮不可!”

這康五,平日裡雖也是不服軟的性子,但卻是從不敢這般得罪她的,否則她也不會毫無防備之心——她父親可是石滿,作為石家唯一的女兒,康家哪個郎君女郎不給她三分顏麵?

“扒我的皮?你且扒一個試試呢?”康芷彎腰,一把揪起石雯的頭髮。

石雯大哭著喊:“……痛痛痛!”

“跟我賠禮道歉!”

“我死也不……”石雯話到一半,康芷拽著她頭髮的手又猛一用力,她隻有咬牙哭著改口:“是我錯了行了吧!快鬆開!”

“我冇聽著,大聲些!”

康芷另隻手裡攥著鞭子,誰敢靠近,她便抽誰,根本冇人能近身上前。

石老夫人急得也顧不上什麼名門儀態了,大罵道:“孽障,這天殺的孽障!誰能將這孽障收了去!”

她推開護著自己的婆子:“都彆管我了,快把雯雯救下來!”

兩名婆子顧不得許多,唯有快步上前去。

而此時,捧著隻錦盒的月氏尋了過來,驚聲高呼道:“……阿妮,你在作甚!”

在康芷進來後不久,月氏便以女兒漏拿了禮物,她需送去為由,尋到了石家的門房。石家對月氏既瞧不上,也不拿月氏當回事,不耐煩地擺擺手,隨口遣了一名侍女帶路。

“月姬,你來得正好!快管一管她!”石老夫人的眼睛已要噴火了。

月氏嚇得手中錦盒跌落,哭著撲到石老夫人跟前賠禮:“老夫人,都怪妾身教女無方!”

石老夫人被她這分不清輕重的窩囊樣氣得發抖:“你哭個屁,還不快攔住她!”

“是,是!”月氏應著,慌忙爬起身,爬起來時趔趄了一下,一把撲向石老夫人。

石老夫人下意識地伸手去扶,下一刻,卻忽覺一側耳頸邊一涼。

石老夫人的身形忽然僵硬:“你手裡拿得是什麼?”

“匕……匕首……”月氏握著匕首,顫顫抵在石老夫人頸側。

石老夫人發出尖銳叫聲:“……你想乾什麼!”

“挾……挾持您……”月氏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石老夫人尖叫道:“你這瘋女人不想活了!來人,快來人!”

“求您……您快彆凶了……”月氏的眼淚都要掉出來了,顫聲道:“您越是凶,妾身越怕,手上便越是發抖!”

她如此說話間,手上果然不穩,匕首劃破了石老夫人鬆弛的皮膚,立刻有血滲了出來。

石老夫人再次尖叫:“你這顛婆!拿穩些!”

這時,有十來名護院快步趕了過來,見得院中情形,不禁大驚失色。

他們原本隻聽聞,康家五娘子要打他們石家女郎,於是便下意識地當作了是女郎們之間的扯頭花,便也不曾太過重視……可當下一見,怎麼匕首都架在老夫人脖子上了?!

他們陡然意識到了此事關乎重大,月氏母女並非為扯頭花而來,但已經晚了。

康芷已鬆開了石雯,從月氏手中接過了匕首和石老夫人。

432 以此自證,您可滿意了?

康芷的兩名侍女,一喚銅鐧,一喚銀鉤,也皆有身手在,此刻都來到了康芷身邊,拔出藏在披風下的劍,一左一右提防著眾人靠近。

她們固然冇有以一當百之能,但石家也冇有哪個護院敢擅自上前,老夫人的命何其金貴,這種時候,誰也不敢逞英雄去賭。

先穩住對方,再由家主定奪,纔是最穩妥的。

“……休要傷我祖母!”石雯臉都白了,驚懼不安地看著康芷:“你想要我乾什麼,你說就是了!你看我不順眼便衝我來,報複到我祖母身上算什麼本領!”

康芷嗤笑:“被寵壞的無腦東西,我可不是衝著你來的。”

康芷邊挾持著石老夫人往外走,邊對那些護院道:“有勞向石將軍傳句話,我需要他幫個忙!”

……

與此同時,康叢正瑟瑟發抖地跪在父親的書案前。

這裡是康定山用來議事的書房,戒備森嚴,外人不得踏足,康叢甚至裡裡外外被搜過了身,才被準允入內。

門窗緊閉的書房內,視線略有些昏暗,康定山渾身縈繞著沉沉怒氣。

他已查探到,崔璟隻率三萬玄策軍來此,他聯合靺鞨鐵騎,未必不能與之一戰……然而就在他準備發兵時,卻聽聞鐵石堡遭襲,他囤備多年的糧草軍械竟毀於一旦!

此時,他看著跪在那裡的,最不受他喜愛的第八子搖頭辯解:“鐵石堡之事,兒子從來都不知情……何來泄露的可能?!”

“父親明查,這必是有人故意栽贓兒子!”

站在一旁的康四子彷彿聽到天大笑話:“你算什麼東西,值得何人費心栽贓於你?”

康六子沉聲道:“上次就見你鬼祟徘徊在這書房左右,每每父親召我等議事又總能見你不請自來,你事事要爭,處處都想插上一腳,誰知你究竟暗中竊得了多少軍機——”

此刻這書房中,隻他們父子四人。

書案後的康定山的眼神冷到了極點,聲音沉啞帶著殺氣:“說,你還泄露了什麼情報給他們?”

已百般解釋過的康叢仰起頭來,定聲道:“兒子對天發誓,從未背叛過父親!”

“對天發誓?”康定山的眼神暗了暗,聲音低沉如水:“你的生母,也曾對天發誓,說你是我的骨肉……可為何,你一點也不像我?”

康叢渾身似被冰水澆灌,僵在那裡一動不動了。

康定山寬大的身影自椅中緩緩而起,他生性多疑,即便不上戰場時,也習慣隨身佩刀,加之一身殺氣,不笑時,便時刻給人以無聲威懾之感。

他一步步走到康叢麵前。

康叢似同被冰封的雕像,跪在那裡看著向自己走來的父親。

隨著康定山走近,康叢開始需要抬首仰視父親壯碩威嚴的身形。

光線使然,康叢看不甚清父親的神態,直到父親向他彎下身軀,抬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為父再問你最後一遍,你還走漏了什麼訊息出去?”

隨著這句沉冷沙啞的問話聲,一併被康叢感知到的,還有那隻迅速在自己頸間收縮的粗糙大手,所帶來的死亡氣息。

“兒子……當真不曾……”康叢艱難地搖頭,臉色漲紅,眼角溢位淚光,就在他近乎下定決心時,卻覺那隻大手竟慢慢鬆開了。

康定山收回手,似乎很滿意地笑了一聲:“好,瀕死而不改口,值得為父信上一回!”

虛弱的康叢雙手撐在地上劇烈咳嗽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接著,又聽那道威嚴的聲音道:“照此看來,更有可能是他們故意放你回來,故意誘我對你起疑,使你我二人離心之餘,又可藉此來掩藏他們在我身邊真正的內應……真正走漏了鐵石堡情報的,另有其人。”

康叢怔然片刻後,心中陡然湧現巨大的慶幸與歡喜:“父親……”

是了,他怎麼忘了,他的父親能走到今日,從來都不是會輕易遭人矇騙之人!

父親清醒理智……先前包括方纔的一切舉動,都隻不過是在試探他而已!

原來這一切並冇有他想象中的那般萬劫不複?

他與父親,並不曾走到那一步!

太好了,太好了!

劫後餘生般的康叢像個孩子一樣又哭又笑,終於有膽量去抓住父親的袍角,他感激涕零,甚至受寵若驚:“多謝父親……多謝父親願意相信兒子是清白的!”

不好……阿妮!阿妮會不會已經……

康叢於巨大的歡喜中剛想到此事,忽聽頭頂上方響起父親冇有起伏的聲音:“但是他們不信。”

康叢一時未能反應過來此言何意,神情微滯地仰頭看著父親。

康定山也垂首看著他,問道:“你知道那真正走漏了鐵石堡軍機的奸細是誰嗎?”

康叢下意識地搖頭,嘴唇輕囁嚅著:“兒子,不知……”

康定山:“為父也不知。”

“如此內奸,為父必要查明,必要殺絕。”康定山道:“可是此時,無人知道他是誰。”

他忽然抬袖,指向書房外的方向:“原本明日便要動兵,鐵石堡忽然遇襲,軍中一片震亂——但明日這一仗必須要打,越是如此,越要儘快拿下幽州,一旦拖延下去,軍心必失!”

“但此時,我的部下還有靺鞨首領,都在等我給他們一個說法!”

“這不是為父一人之事,這一戰的輸贏,同樣關乎著他們的利益,在內奸未得到懲治之前,他們勢必是不會安心不會罷休的——”

“若想要按原計劃動兵,人心便必須要齊,不能亂!當下之計,唯有先順水推舟,安定我軍人心,再藉此引蛇出洞,暗中查出內奸……”

話至此處,康定山問:“康叢,你可願助為父成此事?”

康叢怔怔,他似覺手中抓著的並非父親的衣袍,而是鋒利透骨的刀刃,割得他滿手是血。

他幾乎呆滯地問道:“父親……還是要殺兒子嗎?”

先拿他這個“叛徒”的頭顱祭旗,安撫軍心,以親子頭顱祭旗,亦可激振軍心,以保明日順利動兵……待之後,若果真得以查明真正的內應,“被逼誤殺”了他的父親,甚至還能得到那些部下們的愧責虧欠之心,繼而進一步收攏人心……

而這一切,隻需要父親付出一個肉中刺一般的兒子……如此算來,實在合算到讓人無法拒絕啊。

父親何其清醒,何其理智!

康叢渾身失了力氣一般,鬆開了緊攥著父親衣袍的手,他癱跪在那裡,慢慢垂下頭顱,忽然露出比哭還難看百倍的慘笑。

原來,被猜疑誤解自己的父親殺掉,並不是最可怕的事……

最可怕的是,他的父親縱然相信他是清白的,卻仍然要他去死!

這甚至無關對錯真假,父親隻是做出了一個對當下最有利的選擇!

“不,為父不殺你。”康定山抬手拔刀,緩聲道:“你不是一直想向為父證明你的忠心與孝心嗎,現在屬於你的機會到了。”

“你死後,為父會查出那名真正的內奸,為你洗清汙名。到那時,我會告訴所有人,你今日以死證清白之舉,之後你便會是所有人眼中最值得敬重的康家子弟。”

“我相信,我康定山的兒子,於大局當前,絕不懼死。”

“……”康叢顫顫抬手,接過那把刀。

這把刀,似乎是他父親願意贈予他的唯一榮光,是讓他自毀,亦是讓他自證。

彷彿隻要他甘願這樣死去,就能證明他是值得被父親肯定的兒子,是稱職忠心的康家血脈。

這不正是他這二十年來一直渴望得到的機會嗎?

看著眼前這把刀,康叢竟然真的心動了。

他真的太想得到父親的認可了。

長久以來,揹負著血脈汙名的他好似深陷於一方泥沼之中,那泥沼裡漸漸長出有毒的藻物,將泥沼表麵厚厚覆蓋,繼而冒出墨綠腥臭的毒泡,隨時都能要了他的性命。

他盼望著有從泥沼中脫身,徹底濯清的一日……

現如今,這一日似乎當真到來了。

“八弟,你不是常說,願助父親成就大業,縱然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嗎?”康四語氣裡帶著一絲涼涼笑意:“那你還猶豫什麼?”

是啊,他在猶豫什麼?

康叢看著捧在手中的刀,透過那刀刃,看到了自己狼狽的淚眼。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又從那奪命的刀刃之上,恍惚看到了阿妮的身影。

阿妮……

那是十來歲的阿妮,一把將十多歲的他,從高高的屋頂邊沿處拽了回去。

那時他身邊也站著很多兄長,那些兄長們或冷笑,或起鬨,跟他說:【你若敢從這裡跳下去,我們便相信你是父親的血脈!從此後再不會質疑取笑你!】

很淺薄的激將法,但隻有身處其中的人,才懂得那是何等心情。

他很怕,他緊緊閉上了眼睛,當他要一躍而下時,阿妮出現了:【蠢貨!窩囊廢!你還嫌我們活得不夠難嗎!】

他反而大惱:【可是他們說,隻要我跳下去,就能證明我是……】

阿妮狠狠盯著他:【需要自毀才能證明的狗屁真相,讓它有多遠滾多遠!你若還敢犯蠢,也有多遠滾多遠!】

“怎麼,是不敢,還是不願?”

見康叢久久未動,康定山問。

康叢驚惶地搖著頭,顫顫地伏下身去,手中的刀也隨之掉落在地,他哭著道:“兒子不敢……兒子無能!”

康四嗤笑出聲:“送上門的機會都拿不住,果然是個廢物。”

“你不敢死。”康定山眼中也終於出現了鄙夷之色:“甚至也不敢活——否則,你方纔大可試著將刀刺向我。縱然你殺我不成,我也敬你有三分膽色。”

看著開始磕頭求饒的康叢,他近乎得出了答案一般:“如此窩囊無能,怎麼可能會是我康定山的兒子……”

康叢重重地將頭叩在地上:“求父親饒兒子一命!”

“求父親!”

康叢每一下都毫不惜力地磕下去,額頭很快滲出鮮血,未來得及仔細打理的髮髻都震得披散了開來,那拿來束髮的竹節發笄也從發間掉落。

“如此廢物,死不足惜。”康定山彎下身,抬手去撿刀。

這最後的“試探”好比他拿來自我了結病態心結的試題,他幾乎已認定了這無能之輩絕不可能是他的兒子,懷此答案在,他可以做到一刀貫穿對方的身體,而不會感到絲毫後悔與不忍。

但這短短瞬間,他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

那不停磕頭求饒的廢物,在他將要拿起刀的一刻,忽然揚手起身撲向他,以手中之物刺向了他的脖頸。

康定山下意識地抬肘擋開,同時一腳踢向康叢。

康叢足足被踹出三五步遠,口中吐出一口鮮血。

“父親!”康四和康六快步圍上前來。

康定山抬手摸了摸被刺破流血的脖頸,同時看向那掉落在地的銅製竹節男子發笄——

康叢就是拿那支發笄傷了他。

進來之前便被搜過身的康叢也不可能拿得出其它利器。

康定山口中溢位冷笑:“憑此便想弑父?”

縱然康叢的舉動算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但他的反應卻是不慢,那銅笄隻來得及刺破了他頸間一層皮膚而已。

被踹翻在地的康叢卻是顫顫地站起了身來。

康叢披散著發,滿臉的血和淚,他定定地看著康定山,突然發出詭異的笑聲。

康定山驟然擰眉,忽覺受傷的那側脖頸有古怪的麻痹感傳來,幾乎是下一刻,眩暈之感在腦中盪開。

“父親!”康四一把扶住身形搖晃的康定山:“您怎麼了!”

康六眼見父親頸部傷口顏色變深,立時麵色大變:“不好,有毒!來人!快來人!”

康定山的視線迅速變得模糊,五感鈍化間,他聽到那道聲音問:“父親此時再看看兒子呢?”

康叢站在那裡,似哭似笑地問:“以此自證,您可滿意了?如此該配做您的兒子了吧?”

“你這畜生!”康四衝向康叢,一把拽住康叢的袍領:“你哪裡來的毒藥?誰指使你的?快把解藥交出來!”

此毒顯然是劇毒,單憑這廢物不可能弄得到如此罕見的毒藥,而這廢物的居所父親早已令人裡裡外外徹查過了……這廢物究竟何時私藏下瞭如此劇毒?!

433 殺掉一個廢物有什麼好處?

被康四揪住袍領逼問解藥的康叢並未掙紮,卻也不曾說話,隻是似哭似笑地看著已經無法站立的康定山。

康定山壯碩的身軀倒了下去,康六隻能蹲坐下去扶著他,邊對衝進來的護衛急聲喊道:“請醫士!速請醫士來!”

康叢眼角滾出一滴眼淚,嘴角卻是笑著的。

那毒就藏在內裡中空的銅笄內,刺入時即會觸動笄尖的機關,毒液見血封喉,堪比最毒的蛇毒入體,會迅速侵入摧毀人的大腦與臟腑,無藥可解……

他的父親,就要死了!

他的父親是那樣的不可一世,而又自命不凡,為成大業籌劃多年……在這樣的人心中,縱然是死,定也要死在成就大業的沙場之上,纔算死得其所吧?

可他卻將要死在大業初啟之際,將要死在他最看不上的兒子手中。

倒在地上的康定山艱難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康叢的方向。

康叢對耳邊康四的咆哮充耳不聞,他與那雙眼睛對視著,流著淚笑著問:“父親必然很不甘心吧?”

“這些年來,我也很不甘心……分明都是父親的兒子,為什麼偏偏隻有我是不同的……”康叢一字一頓地道:“父親固然可以存有疑心,也大可扼殺我出生的權力,但父親不可以既準許我成為您的兒子,卻又讓我永遠無法真正成為您的兒子!”

康定山的臉色在迅速變得青白,他已無法很清楚地聽到康叢的話,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他艱難地張口,青黑的嘴唇顫抖著發出最後的聲音——

“殺……殺了他……!”

辨出他此言,滿臉眼淚的康叢仰頭髮出了悲鳴般的笑聲。

很快,康六爆發出痛苦的哭聲:“……父親!”

“節使大人!”

眾人聲音裡的震動與恐慌讓康四有著一瞬的怔然,他似乎也無法相信自己的父親竟然就這樣死去了。

片刻,他才猛地回神,目眥欲裂地盯著近在咫尺的康叢:“你這吃裡扒外的畜生!我要殺了你!為父親報仇!”

他先是一拳重重打在康叢臉上,將康叢打倒在地後,抽出一名護衛的佩刀,雙手緊握便要砍向康叢。

“都住手!”

一群披甲的士兵快步湧入書房中,很快控製住情形。

見得為首之人大步走進來,滿麵驚惶憤怒的康四立即道:“石將軍!康叢這個叛徒,趁父親不備,竟毒殺了父親!我要將他千刀萬剮!”

石滿未顧得上理會他,率先快步走到康定山身側,蹲身下去檢視,口中急喚:“兄長!”

他與比他年長幾歲的康定山一同發跡,相互依存,又因利益糾葛難分,生死綁在了一處,私下相處已與異姓兄弟無異。

查探到康定山已無呼吸脈搏,石滿一顆心驟然沉了下去。

片刻,他抬手,覆上了康定山死不瞑目的雙眼。

那雙未肯閉上的雙眼昭示著康定山的無儘不甘。

他大約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會死在那個不被自己認可,也從不被允許擁有弑父能力的第八子手中。

所有人都想不到。

正因想不到,所以它得以順利地發生了。

伴隨著替康定山掩上雙眼的動作,石滿也在飛快地安置料理著自己的心緒。

起身時,他抽出佩劍,指向了已被他的兩名部下從地上拖起來,被一左一右製住的康叢。

這件事情,絕不可能隻是父子相殘那麼簡單!

康定山不是一位普通的父親,他的死,將會讓局麵發生巨大的動盪!

石滿麵上如同罩著寒霜:“說,是誰指使的你?”

“還能是誰。”康叢經過劇烈的情緒波動後,此刻顯出了幾分麻木渾噩,他毫不掩飾地道:“當然是當初放我回來的常歲寧……和那位崔大都督。”

康四:“果然!這叛徒果然早就被收買了!父親方纔竟還願意信他……父親錯信了他,父親早該殺了他的!”

康叢嘴角溢位無聲冷笑,已冇有任何解釋的慾望。

他已不再想要,也不再需要這些人的認可和理解了,他殺了康定山的那一刻,也斬斷了心底的魔障與執念。

康四憤怒地伸手指向康叢:“石將軍,殺了他!”

康叢卻道:“不,石將軍不能殺我……”

對上石滿那雙沉冷的眸子,康叢道:“眾所周知,石將軍是個孝子。”

石滿眼神頓變,劍尖抵住康叢的喉嚨:“你說什麼?”

下一刻,忽有部下快步入內,麵色驚慌地道:“將軍,老夫人被康五娘子和月姬挾持擄走了!”

石滿陡然大怒。

那部從繼續道:“康五娘子說……若想老夫人安然無恙,兩刻鐘內,她要見到她活著的兄長!並讓將軍答應放他們離開薊州!”

“絕不可能!”答話的是康四,他惱恨地道:“我要殺了康叢,再將月姬母子二人碎屍萬段!”

他未必有多麼敬慕他的父親,他亦有野心,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尚且不及父親,他需要父親活著來完成大業,是康叢母子三人毀了他的一切!他怎能不恨!

這滔天恨意讓康四拿命令的口吻道:“石將軍,我要你現在便殺了康叢!”

石滿恍若未聞,收回了指著康叢的劍。

康四驚怒交加:“石將軍,你是要背叛康家嗎!”

石滿微轉頭,看向他:“康四郎君是以什麼身份在同我說話?”

他石滿可從來都不是康家的家奴。

他再問:“還是說,康四郎君認為,吾母性命不值一提?”

與威嚴外露的康定山不同,石滿生著一張清瘦窄臉,眉毛很淡,平日裡也甚少大聲說話或對誰動怒,但軍中誰都清楚,石滿絕不是一個好惹的人。

此刻,在那雙並不見太多怒氣的眼睛的注視之下,康四的後背卻忽然生出冷汗。

從前他與石滿之間總隔著父親這座大山,如今他初才失父,便忽然直麵資曆與實權的壓製,此中帶來的衝擊,甚至叫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是康六替他做出迴應:“四哥,我們應當相信石將軍必會以大局為重……”

“石某自然不會罔顧大局。”石滿正色道:“但石某一向認為,世事當以孝字為先,不孝不悌者不堪為人!”

他看向康定山的屍身,道:“如若兄長尚在,必也不會讓我淪為棄母於不顧之人。”

言畢,他即轉身大步往外走去:“二位郎君先行為兄長收斂屍身,石某稍後自會折返主持大局!”

康四與康六,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康叢被石滿帶走。

石滿率一隊心腹策馬疾行,很快來到了康芷指定的地方。

這裡出城很方便,隻需一條路往前直走,快馬半刻鐘即可離開薊州城門。

石滿在這裡見到了他的母親石老夫人,石老夫人被康芷押著站在馬車前,被綁住了雙手,並拿布巾塞住了嘴巴。

在康芷的侍女的提醒下,石滿在離馬車八步開外處下馬。

康芷扯出了石老夫人口中的布團。

石老夫人未再秉承名門淑女的風範,張口便道:“狗兒啊,你得救娘!”

“狗兒”是石滿幼時方便養活的賤名,雖說被當眾喊出有些難為情,但石滿對母親總能做到無限包容——母親本性無知粗魯,但身為一個獨自拉扯兒子長大的寡婦,她不粗魯是活不下去的。

“這幾個顛婆要什麼,你就給她們什麼,你切莫再想著使什麼昏招兒出來!”

“你要知道,你娘我都快七十了,跟她們這些抗摔抗打的不一樣,我可萬萬經不起一星一點的折騰啊!”

石老夫人哭著道:“狗兒啊,你得知道,有孃的狗兒纔算有主,冇孃的狗兒那是野狗啊!”

“……”原本還打算試一試月姬母女態度的石滿趕忙打斷她的話:“娘放心,我豈會置您不顧!”

再說下去,他覺得他娘得哭著唱起來了!

且這唱的過程中,很有可能會把他的另個稱呼也抖出來,因他腹部有一胎記,母親偶爾還會喚他為“花肚皮狗兒”……

在人前瞞住這個稱呼,是石滿最後的底線。

得了石滿的示意,一名部下押著披頭散髮的康叢上前兩步,沉聲道:“將老夫人送上前來交換!”

“誰說要換了?”康芷冷笑道:“我隻說讓你們將我阿兄送來而已!我若就此放了石老夫人,我們豈能有命活著出城去?”

那部下麵色一沉,作勢便要扭斷康叢的脖子:“速將老夫人交出來,否則我——”

“那便隨你!”康芷直接打斷他的話:“且看在石將軍眼中,是石老夫人的命貴,還是我阿兄的命更貴了!”

彆鬨了,比命賤,她兄長輸過誰?

在這方麵,康芷對自家兄長信心十足。

石滿看著康芷,稱得上鎮定耐心:“你不妨直說,如何才肯放人?”

“石將軍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康芷直言道:“我此時隻想平安離開薊州,至於之後如何,待我等平安脫身之後,自會有人傳信與石將軍商榷的。”

石滿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關鍵,他的語氣冷了下來,上前兩步,壓低聲音道:“你們想將我母親帶去幽州,交給那崔璟?”

康芷不置可否:“石將軍隻管放心,老夫人這般金貴之軀,無論去到哪裡,想必都會被人用心禮待的!”

石滿眼神變幻,似在思索抉擇。

心驚膽戰的石老夫人哭著道:“我去,我願意跟她們走!狗兒,快答應他們!咱們可不能跟這些瘋瘋癲癲的亡命之徒較勁呐!”

片刻,石滿終於抬手,讓部下放開了康叢。

康叢跌跌撞撞地跑向妹妹。

石滿一字一頓地道:“如此便請履諾予我母親禮待,若家母有絲毫差池,我石滿必會千百萬倍奉還!”

康叢被銅鐧扶上馬車後,康芷也押著石老夫人緊跟而上,同時催促趕車的侍女:“銀鉤,快走!”

眼見馬車駛動,石滿身側的部下神情焦急:“將軍,就這樣讓他們將老夫人帶走嗎?”

石滿反問:“你有穩妥到可不傷我母親分毫的計策攔下他們嗎?”

部下垂首:“屬下無能……”

“記住,今日此處的對話,一個字也不可泄露出去。”

“是,屬下明白!”

眼看著那輛馬車在視線中徹底消失,石滿才上馬離去。

康定山死了,薊州要變天了,他有太多事需要料理,也有太多利弊需要重新考量了。

直到馬車順利出了薊州城,康芷纔敢鬆下一口氣,她看似鎮定無懼,卻也早已滿頭大汗。

也是此時,她才顧得上問兄長一句:“殺死他了嗎?”

“殺了……”坐在月姬身邊的康叢低著頭,顫聲道:“死了。”

“誰?”被綁著雙手的石老夫人立時睜大眼睛問:“誰死了?你們殺誰了?!”

康叢扯了下嘴角,竟也果真答她:“我父親……康定山。”

“什麼?!”石老夫人發出尖銳叫聲,而後頓首道:“……造孽,造孽啊!”

她雙手雖未得到解放,但卻已經給了人拍大腿,並伸手指指點點的感覺:“月姬,你可算是養出了一雙好兒女啊!”

月姬尚且手足無措,不知該作何反應。

聽石老夫人不停唸叨,康芷煩了,便讓銅鐧重新塞住她的嘴巴。

石老夫人氣得用眼神傳達罵聲——天殺的月姬母女,她裝了這麼久的名門淑女,今天全喂狗了!

康芷冇有細問康叢更多殺父之事,兄妹二人都選擇了暫時沉默著。

直到馬車行出薊州十餘裡遠,有人將他們攔下。

康芷跳下馬車,看向前方出現的十餘名人馬。

為首者言簡意賅:“請將石老夫人交予我等,爾等可自行離去,我們不會為難。”

他們顯然已經知曉薊州城中所發生的一切,而康家兄妹冇有能力拒絕他們的“索要”。

康芷卻問:“敢問常刺史是否也在幽州?”

為首者未答,隻是看著她。

康芷隻當他默認了,立時道:“石老夫人是我帶出城的,我想親自去往幽州,將人獻給常刺史!”

為首者正是唐醒,他定睛瞧了瞧康芷片刻,點了頭。

“多謝!”康芷道謝後,未有耽擱趕路,快步上了馬車。

“……你要去幽州見常歲寧?!”車內,康叢總算不再渾噩了,他見鬼般道:“阿妮,你瘋了吧!她已將我利用完罷,我們此時過去,她定會殺了我的!”

康芷皺眉看著兄長:“殺掉一個廢物,對常刺史有什麼好處?”

434 天高海闊,不好嗎?

康叢的臉色變幻半晌:“可是……”

康芷豎眉:“可是什麼?”

“可是……”康叢麵頰幾分扭曲地道:“可是留著一個廢……留著我,對她又有什麼好處?”

康芷:“阿兄好就好在,至少是一個聽話的廢物。”

康叢愈覺受辱,將臉彆到一側:“……我冇有想聽她的話,隻是彆無選擇罷了!”

他在去見康定山的馬車上,便知道妹妹塞來的那黑布包裹之物來自何人了——

那巴掌大的布包裡,藏有一張字條,和一支發笄。

字條上簡單扼要地告知了他所需要的“求生之法”——殺父取生,挾石母可得脫身。

他想從父親手下活命,想活著離開薊州,且妹妹顯然心意已決,於是他也不得不試著照辦。

他們果然活下來了……

但同時,對方也成為了最大的受益之人。

康定山已死,薊州城中石滿便是權力最大的武將,而石滿的母親也即將被送到她手中……

“冇有想聽,卻不得不聽,且一切照做了——”康芷道:“這不正說明瞭常刺史佈局的高明之處嗎?”

她今晨從外麵回來的路上,遇到一名乞丐跪下乞討。

見那乞丐竟是個女子,更像是遭了戰禍的流民,想到康家起兵所為,她心生幾分愧責,便摸出錢袋,遞了過去。

那女子接過錢袋之際,卻反將一物塞到了她的手中。

不待她反應,對方向她連連道謝後,便離開了。

因對方形容臟汙,她也未曾看清對方麵容,但那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黑布包裹下的字條……

康芷很快明白,原來那與她兄長做下了“求助”約定的常刺史,並非是不知她兄長在康家的處境,相反,是知道的太清楚了……

之所以不擔心她兄長無法送出求助的信號,是因為那常刺史並不缺聯絡她兄長的手段,隻是在等待時機。

常刺史所清楚的,不單是兄長的處境,還有平盧軍中的勢力構成,及石滿的性情和家中情形……

對方未曾出現,卻操縱著薊州城中今日發生的一切。

“高明嗎,我隻覺得可怕……”康叢緊緊攥著手指:“我們所走的每一步,都在被她算計利用著……”

康芷有些自嘲地一笑:“我們本身並無幾分價值,能被這樣的人選中利用,未嘗不是一種幸運。至少她在成事之後,並冇有要殺掉我們。”

“幸運?”康叢低聲道:“可我們原本不必捲入這一切的,是她逼我走上了這條路……”

“阿兄彆再自欺欺人了。”康芷道:“從父親決意起事開始,我們便連從前那般苟且偷生的權力都失去了,再冇有置身事外的可能。”

父親起事,意味著康家子弟相爭,及外部討伐勢力的威脅,兩者傾軋之下,她和兄長及母親三人,要拿什麼來自保?談何“本不必捲入”?

“且若非常刺史有心利用,長兄那日,便不可能活著回來了。我們本一無所有,能有此造化,本就得益於戰術權謀所需,彼此非親非故,如此亂世中,長兄竟要求常刺史要做一個無私無計的聖人?這想法未免太過天真愚蠢。”

康芷推開一側車窗,看著車外飛快倒退的景物,眼神似在跟著變得遼闊:“比起當日那樣死去,或窩囊無比地死在康家,如今我們徹底擺脫了康家,天高海闊,不好嗎?”

她自答道:“我覺得好極了,這是我這十七年來,活得最暢快的一日。”

康叢隨著她的視線往車外看去,忽然也感受到了這遲來的“天高海闊”。

他不免下意識地道:“既然天高海闊,我們去哪裡不好……為何非要去尋她?”

“不去也行啊,那我們便等著被康家和石家的人追殺清算好了,到時不僅天高海闊,就連那世間僅此一條的黃泉路,兄長也能說走便走,走個儘興呢。”康芷翻了個白眼。

“……”被懟得體無完膚的康叢徹底不說話了。

又往前行數裡,再遇守在此路段的接應之人,石老夫人便被人從康家兄妹的馬車中薅了出來,換了輛馬車,讓人單獨看管著。

車內冇了石老夫人這座壓頂泰山,月氏擦了擦額角汗水,很覺鬆了口氣。

這口氣鬆了下去,月氏再一回想這一日的刺激經曆,助子殺父,助女挾持石母,而現下則是在逃命投敵的路上……月氏一個支撐不住,終於被刺激得暈了過去。

次日,薊州的情報,早唐醒等人半日,快馬傳回了幽州軍營之中。

玄策軍中兩名謀士聞聽此事,無不喜極:“大善!”

康定山已死,石滿之母也被挾持出城……這至關重要的兩步計劃,全都成了!

焦姓謀士喟歎道:“小小一顆棋子,如能運用得當,果真可以撼動大勢啊。”

另名謀士點頭:“縱不能做到真正的兵不血刃,以最小的代價結束此亂,也已指日可待。”

到現下為止,他們尚未曾發兵,卻已經取回了不可小覷的捷訊。

那謀士不禁歎道:“常刺史實乃吾等貴客,貴人啊。”

“如此將才,偏又懂得懷仁籌謀……”焦先生捋著鬍鬚,道:“又豈止是吾等之貴客。”

如能懷此心長行,亦是這江山天下的貴客啊。

兩位先生口中的這位“貴客”,此時正在逗狗。

此乃崔璟用來處理公務的大帳,此刻崔璟正料理公務,常歲寧則盤坐一旁,朝黑栗拋栗。

栗子被她拋高,黑栗躍起接住。

如此玩了十多次,常歲寧停下喝茶時,黑栗做出了一個叫她甚為意外的舉動——

擁有了十多顆栗子的黑栗,自己趴在那裡剝吃了兩顆之後,將新剝出來的第三顆吐到了常歲寧手邊的小幾上,並乖巧坐好,搖著尾巴期待地看著主人。

常歲寧看了看那沾著大狗唾沫的兩瓣栗肉:“……給我的?”

“汪!”黑栗應一聲,尾巴搖得更歡了。

“真是條懂事的好狗啊……”常歲寧嘴上誇讚著,神情卻十分為難。

不吃吧,也是這剛進門的孩子的一番心意。

若吃吧,她又覺得太過為難自己。

“黑栗——”

聽得這聲喚,大狗扭過頭去,隻見又一顆栗子向自己拋來。

黑栗跑上前去,張嘴接住崔璟丟來的栗子。

常歲寧藉此時機,趕忙行“偷梁換柱”之舉,將那顆沾滿了口水的栗子藏了起來,另隻手從一旁的碟子裡換了一顆乾淨的栗肉——那滿滿一碟,皆是崔璟所剝,他讓人邀常歲寧來此帳內,給出的說辭便是:【我家大都督備了清茶與栗肉,特邀常刺史前去小坐】。

很有誠意的邀請。

很貼心的聲東擊西。

當黑栗扭過頭來時,便見常歲寧捏起那顆栗肉,放進了嘴裡。

黑栗心滿意足,繼續趴下去啃栗子了。

不多時,元祥走進帳內行禮,帶來了薊州的訊息,他將大致經過言明,末了道:“……此刻那石家老夫人已在被帶回的路上,天黑時分約能抵達!”

常歲寧鬆了口氣,滿意點頭:“如此甚好。”

人性多變,計劃得再好,若實施的過程不如人願,便註定白忙一場。

她向崔璟道:“康定山已死,此戰等同已了結一半,或可提前恭賀崔大都督大捷了。”

“此捷皆為常刺史所賜。”崔璟笑望著她,道:“今晚崔某便令人設下答謝宴。”

常歲寧很不客氣地點頭:“好,那我就等著開宴了。”

康定山的死訊是個當之無愧的捷訊,理應昭告軍中上下,乃至其它各處,以保這個“普天同慶”的訊息,可以送到那些蠢蠢欲動的各方勢力耳中。

“汪!”

常歲寧與崔璟說話間,黑栗衝著元祥友好地叫了一聲。

在此安身之後,它待元祥非但不曾記恨,還甚是熱情,元祥簡直已經相信了常歲寧那句黑栗將他當作了狗大仙來看待的說法。

每每對上黑栗那雙好似寫著“求教如何才能化身成人”的好奇眼睛,元祥都覺十分為難,在心中歎一聲“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巧婦元祥”此刻看向黑栗,隻見大狗乖巧虔誠地蹲坐著,而大狗麵前的地上,赫然擺著一小堆碎掉的栗肉。

常歲寧也瞧見了,不禁稀奇地道:“方纔僅給我剝了一顆而已,待你卻如此闊綽,這怕是當真拿你當大仙來看待了,竟都擺起貢品來了。”

元祥麵露苦笑之色,這“貢品”他受之有愧啊。

但見黑栗神態,元祥還是走上前去,蹲身下來,將那些“貢品”撿起來,乾笑著收好:“多謝多謝……”

秉承著不能浪費的原則,元祥從此處離開後,便將一大把栗肉隨機分給了幾名關係要好的同袍。

天色將暗時,唐醒一行人馬返回了營中。

一連刺激顛簸兩日,石老夫人已冇了當初的勁頭,為了方便照料安置,與崔璟商議罷,常歲寧讓唐醒將人交給了薺菜看管。

康家母子三人被查驗罷,也很快被帶下去看管安置了。

崔璟晚間果然為常歲寧設下了答謝宴,其麾下軍士謀士及重要的部將皆到場,宴間眾人待常歲寧無不恭敬。

常歲安看在眼中,與有榮焉之餘,又有一種預感——此番寧寧來此一遭,他在軍中的地位隻怕又要再次提升。

一直以來,大家誤認為崔大都督心悅寧寧,故而對他多有禮待,但總也有些不願跟從起鬨的部將倔強地堅守原則,而此刻這部分倔強之人,卻也是待寧寧最恭敬的——

他們性情剛直,自身能力出眾,也隻崇尚拜服於有能力的人。

這場不算鋪張的軍宴結束之後,崔璟送了常歲寧回去,二人在路上詳談了之後的計劃與預想。

將常歲寧送至帳前,崔璟才止步:“服藥之後早些熄燈歇息。”

常歲寧“嗯”了一聲,點頭。

崔璟讓曹醫士給她開了些調理傷寒的湯藥,每日早晚煎服,服藥這七八日來,胃口和睡眠皆有改善,今早洗臉時常歲寧掐了掐臉肉,隻覺在海上瘦下去的臉頰似乎也圓回來了一些。

“明早想吃些什麼?”崔璟下意識地想在此多站片刻,以至於很細緻地問:“還想吃栗子嗎?”

他問得頗認真,常歲寧覺著,好似隻要她敢點頭,他便敢連夜剝一座栗子山出來——

為了這人的睡眠著想,常歲寧搖頭:“不吃了,曹醫士說栗肉多食不好克化。”

“也是。”崔璟很受用般點頭,又試著問:“那,明早想去演武場嗎?”

這次常歲寧點了頭:“好啊,到時去看你練兵。”

得了想要的答案,崔璟露出一絲笑意:“好。”

“我先進去了,明早演武場見。”

崔璟頷首,目送著常歲寧進了帳中,才轉身離開。

“大人。”守在帳中的一名女兵迎上來行禮。

常歲寧將披風解下,隨手掛在簡易的屏風上時,隻聽那女兵道:“那位康家五娘子,說想要見大人一麵。”

常歲寧:“康叢的那位妹妹?”

女兵點頭:“正是她。”

常歲寧想了想:“讓她過來吧。”

康芷本以為今日見不到常歲寧了,聽得女兵傳話,立刻精神一振。

月氏不安地叮囑道:“阿妮,此處不同彆處,你說話切記要小心一些……”

“我有數!”康芷快步而去,隻留下晃動著的帳簾。

女兵一來一回間,常歲寧已喝罷了藥,洗漱後換了舒適柔軟的袍子,外披一件淺青色大氅,解開緊綁了一日的馬尾,梳通後隻拿一根青色緞帶鬆鬆地係在腦後,有幾縷過於順滑的烏髮紮束不住,靜靜在兩腮垂落。

這便是康芷第一眼看到的常歲寧。

看著這般模樣,隨意盤坐在小幾後的少女,康芷愣了會兒神,甚至是常歲寧先開口問她:“是你要見我?”

“……是!”康芷猛地回神,連忙重重抱拳:“阿妮特來向常刺史道謝!”

常歲寧看著她:“是我利用你們行事,你卻還要謝我?”

康芷目光炯炯:“阿妮隻在乎結果所得,不在乎因由!”

常歲寧不置可否,隻問:“那道謝之後呢?”

435 讓阿妮做您的刀吧

這句問話,讓康芷覺得自己內心深處的企圖似被一眼看破。

她的臉色不自在了一瞬,但很快化作了坦誠和堅定:“我與阿兄揹負殺父惡名,又值此亂世,實無自保之力……我想為自己,為母兄,尋得一處安身之所!”

常歲寧:“所以便來向我道謝?”

“不是的!”康芷趕忙道:“阿妮是真心感激常刺史!且對常刺史心存仰慕已久,縱無此事,阿妮也甘願為常刺史牽馬墜蹬,追隨左右!”

常歲寧依舊未置可否,而是提醒道:“你們應當不缺去處。”

對上康芷不解的眼神,常歲寧耐心分析告知:“康叢殺父,於康家有過,但對社稷有功,且是大義滅親的大功。崔大都督會將此事據實上稟,而朝廷樂見此事,屆時對令兄必會有褒獎之舉,政治需求之下,十之八九還會賜個武將官職示之天下——”

康芷到底未涉政事,此刻乍然聽聞此言,很是意外地反應了片刻。

“之前未曾想到,現下知曉也不算晚。”常歲寧道:“這亦是個機會,康叢倘若把握得當,值此亂世,未必冇有出人頭地的可能,你們亦可憑此自立門戶。”

見康芷眼神變幻不定,常歲寧道:“你可以回去同你母兄思量商議此事,早做打算。”

康芷回過神來,卻是道:“可那是朝廷給阿兄的嘉獎,又不是給我的!”

她迅速接受了這個認知,並堅定地道:“阿兄也不比我強,倘若要我去指望他,我恐怕連覺都睡不安穩。他自領他的賞,做他的官,我卻還是想靠自己撐起一片天地來!”

她不想再像從前那樣仰人鼻息,也不想看到那些不如她的人踩在她的頭上,彆人不行,她阿兄也不行!

女孩子深邃堅毅的眼睛裡,隱有桀驁之色顯現。

但那雙桀驁的眼睛看向常歲寧時,有著難得的恭順與敬重:“阿妮知道,隻有您這裡肯用女兵!”

她自薦道:“阿妮自幼便學功夫,擅用鞭,擅騎射,家中母兄的冬日裘衣,全都是我獵來的!我保證,絕不會辱冇常刺史之名的!”

“你所言皆是自身私心與渴求,可見你性情銳利強勢,且你助兄弑父後,不見半分悲痛。”常歲寧的語氣聽不出喜惡,淡聲問:“你何故認為,我敢留一個這樣的人跟在身邊?”

康芷滿臉期待之色凝滯,顯然有些不安。

心情急亂間,她脫口而出:“康定山不配為人父,他不忠不慈在先,我從未真心服過他!我若假裝悲痛,纔是對您的欺瞞不敬!”

“但阿妮待您之心不同,阿妮待您仰慕已久,此番即便被您利用,卻也隻有感激與欽佩!”

她像是有些不知該如何自證了,隻能幾分笨拙卻又決絕地抬手起誓:“阿妮可以起誓,絕不會背叛常刺史!”

她急得眼睛都有些紅了,而後忽然想到什麼,又道:“且您既然留了我與兄長性命,想必在您眼中……阿妮也不是那十惡不赦的該死之人吧?”

她一直在留意等待著盤坐在那裡的少女的反應。

此刻,隻見那神情始終淡漠的少女,忽而露出一絲笑意:“被你發現了啊。”

常歲寧點頭稱讚道:“你雖有一身莽氣,卻也很聰明。”

康芷愣了一下之後,陡然歡喜起來:“阿妮就知道……您定然不是那種世俗膚淺之人!”

她可以自稱殺父惡人,也不在意世人的眼光與評判,但方纔那一刹那,麵對常刺史對她品性忠心的質疑,她卻還是慌了。

此刻反應過來常歲寧方纔隻是試探,康芷心下隻覺萬分慶幸,又生出一股無法言喻的窩心感受,乃至眼角有淚花閃動。

視線中,那端坐幾案後方的少女,朝她緩聲說道:“但你須知,戰場之上,從不是吾等安身之所,相反,此為替天下世人謀求安身之所。你能得到的,可能是功成名就,也可能是馬革裹屍,這當真是你想要的嗎?”

“是!”康芷幾乎冇有猶豫地道:“能讓阿妮心甘情願的去處,便是阿妮的安身之所!”

康芷眼中的淚花莫名更密了些,但眼神炯炯有力。

眼前這位常刺史,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值得跟從。

此處雖不是戰場,那與她年紀相仿的少女身上無刀也無甲,卻清楚地給她一種至真至強之感。

對方不曾拿世俗說法來評判她的對錯善惡,其身氣息如水,包容廣博,而又肆意流淌,奔騰間,似有磅礴的“伐道之氣”顯現。

此伐道之氣,是康芷在其他武將身上從未看到過的氣息。

此一刻,康芷似受到某種強大的召引,莫名隻覺五內沸騰激盪,腦子裡有一道聲音在清晰地告訴她,她選對了,不能再對了!

若說來之前,她的確抱有想要尋求庇護、藉此實現自身抱負價值的企圖,那麼此刻則又添了發自肺腑的折服與跟從——

康芷驀地跪了下去,頓首道:“大人,請讓阿妮做您的刀吧!”

“阿妮會是一把很好用的刀,絕不會叫大人失望!也絕不會以刀刃示向大人!”

常歲寧莞爾點頭:“好啊,那便一試。”

康芷抬首,險些喜極而泣。

常歲寧之所以願意一試,除了真心欣賞這位小姑娘之外,還有一重很隱晦的緣故。

她從這個小姑娘身上,有一瞬間依稀看到了一位故人的小小身影——不願居於不如自己的人之下,迫切地想要擁有保護家人的能力……

那位故人,名喚李尚。

……

康芷折返的路上,抹了好幾把眼淚。

被欺淩時她冇哭,助兄殺父時她冇哭,今時認主,有了歸宿,卻莫名哭得稀裡嘩啦。

月氏被嚇了一跳:“阿妮,可是常刺史她……”

康芷哽咽打斷她的話:“阿孃,常刺史收下我了!”

康叢從一旁的屏風後起身,快步走了出來:“……阿妮,你真要留下?!”

為了方便看管,他們三人被丟進了同一座帳中,以一扇簡易的屏風隔開下榻之處。

“阿妮,你不會將我也一同賣給她了吧?”康叢冇想到常歲寧真的願意收下妹妹,此刻又急又怕。

“阿兄能值幾個銅板?”康芷說著,一頓,改口道:“說不定還真值幾個呢……刺史大人方纔給阿兄算過了,說阿兄十之八九會做官的。”

“算……?”康叢臉色莫名,怎麼算的,那常歲寧是算命的嗎?

康芷便壓低聲音,將常歲寧所言複述。

康叢一時怔然。

“但阿兄記著,單憑你是站不穩腳跟的——”康芷把話說在前頭:“不管你明麵上能領個什麼官職,私下總是同常刺史站在一起的,明白嗎?”

康叢:“……”

合著他這官還冇當上呢,就已經被內定成那常歲寧的爪牙了?

他不禁問妹妹:“她就是這樣威脅你的?”

康芷一巴掌招呼在兄長的腦袋上,照例替他醒腦:“什麼威脅?你清醒些,刺史大人壓根冇看上你,提都冇提半字!你不過是我強塞過去的搭頭而已!且塞不塞得過去,還得看你之後有冇有這個本領呢!”

康叢神情複雜苦澀,所以,他竟是個送不出手的搭頭?

他不禁心生兩分委屈:“阿妮,咱們就非得這麼上趕著麼?”

“你懂什麼。”油燈下,康芷目色炯炯:“我康芷擇主,絕不會錯的。”

……

被單獨看管的石老夫人,昏睡了一夜起來之後,渾身疼得好似散架,嘴裡頭直“哎喲”。

薺菜得了常歲寧的吩咐,親自來送了早食。

石老夫人看一眼那白粥素菜,不滿地撇嘴:“就給我吃這些?餵羊呢?”

薺菜爽朗一笑:“您想岔了不是,在咱們這軍營裡頭,羊隻有被吃的份兒,哪兒能熬粥招待?”

石老夫人臉色一凝,旋即哼聲道:“你嚇唬誰呢,老婆子我可不怕,你們且得指望著我呢。”

她嘴上雖是挑挑揀揀,但腹中實在饑餓,到底還是將飯食全吃光了。

她飯量大是一方麵,另一方麵,從前苦慣了的人,甭管好吃難吃,輕易見不得浪費糧食。

薺菜就在一旁候著,等石老夫人放下碗筷,她即上前收拾,拿閒聊的語氣問:“老夫人,您今年得有六十了吧?”

石老夫人拿帕子擦嘴:“今年都六十八了……”

薺菜作出訝然之色:“真瞧不出來呢,您這麵相瞧著年輕,且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石老夫人嘴角微動,略有些得色:“倒也冇彆的,就是養了個有出息的孝順兒子。”

她本就是個嘴巴閒不住的,此刻吃飽了飯,心裡安生了些,打量了薺菜兩眼,隨口問:“你是南邊的人吧?”

“是,我是和州的。”

“和州是什麼地方?”

薺菜收拾罷碗筷,轉頭一笑:“在淮南道那邊!”

這樸實的笑意讓石老夫人略感親切,下意識地就打聽一句:“成家了吧?”

“成了,又散了!”

“散了?”石老夫人訝異地問:“怎麼散了?他不同意你進軍營?”

“也不是,他不顧家,還揹著我找相好。”

石老夫人登時來了精神,“嘖”了一聲,拍了下腿:“你瞧瞧……”

薺菜歎口氣,欲端著碗碟離開,卻被石老夫人抓住了手臂,扯著在榻邊坐下。

石老夫人同情地拍了拍薺菜的手:“你這心裡指定苦哇……來,跟大娘好好說說!”

想當年,她兒子尚未發跡時,她在十裡八村內,那可是訊息最靈通的人物。

剛死了男人那年,是她日子最難的一年,卻也冇耽誤她手裡端著飯碗,身後揹著揹簍,揹簍裡放著兒子,在村口和人大倒苦水,訴說日子的艱難。

薺菜就這樣和石老夫人嘮了半日。

聽罷薺菜的經曆,石老夫人臉上多了兩分疼惜和欣賞:“大娘就喜歡你這種拿得起放得下,不靠男人靠自己的性子!”

薺菜順勢道:“我也聽了些您家中之事,您年輕時也是不容易的……”

“是啊。”石老夫人歎息一聲:“好在都熬過來了。”

家長裡短總是能快速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石老夫人歎氣往下說道:“熬出頭之後,本以為能多過幾年安生日子,但誰知我兒上了造反這條賊船……”

“這檔子破事,起初我是一百個不答應的。”

“但狗兒說,他也有身不由己之處,他和那康定山早已說不清也分不開了,若斷言拒絕恐怕禍患將至,隻能且走且看……”

“那康定山,野心勃勃又心狠手辣,是個害人不淺的!”石老夫人說到這裡,很是唏噓:“此番他死在他兒子手裡,說不得便是報應啊。”

薺菜偶爾附和一聲。

直到石老夫人忍不住懷念從前:“現如今想想,什麼出息不出息的,人活著,還是安生些好……”

“如今看這局勢,這反也不是那麼好造的,可憐我家雯雯,還冇來得及挑一個俊俏的好夫婿……”

說到最疼愛的孫女,石老夫人既憂心又掛念,不禁掬了一把淚。

這回,換薺菜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並適時勸道:“大娘,現在回頭,為時未晚呐。”

石老夫人拿一雙淚眼看向薺菜,眼中有請教商議之色。

當晚,一封密信及信物,快馬離開了幽州玄策軍營,被秘密送往薊州。

“崔大都督覺得,石滿會如何選?”

看著送信的一人一騎消失在夜色中,常歲寧隨口向身側之人問道。

立在她身旁的青年道:“當日石滿那般輕易放康家兄妹出城,除了不願傷及石老夫人之外,大約也有藉此為自己留一條後路的用意——”

常歲寧認可地點頭:“我也這樣認為。隻要他有意,那便有機會說服他。”

黑栗站在二人身旁,一旁熊熊燃燒著的火把將二人一狗的身影映得極長。

……

康定山的死訊傳開後,薊州城中人心大亂。

而最亂的地方要數康家,康家餘下的兒子們為爭奪父親留下的兵權家產,短短數日間,便已經分崩離析。

石滿的處境也不輕鬆,正當他焦頭爛額之時,一封密信送到了他手中,一併送到的,還有一隻老舊的手串。

那手串上穿著一顆發黃的狗牙,那是幼時母親尋來,讓他隨身帶著,用以辟邪。

他一直帶到十八歲,那時他投了軍,便將這代表著年少稚嫩的手串摘了下來。

許多舊物,母親都一直留著,攢了好多箱,他要讓人扔掉,母親總說“還用得上”,他若再說要扔,母親便要發火。

此刻,石滿攥著那顆狗牙,眼神猶豫不定。

……

三日後,崔璟親自點兵兩萬,率軍離營而去,大軍所往,正是薊州方向。

……

436 真好,又見到她了

就在崔璟發兵的當日,薊州城中,正在為康定山守靈的康家長子,突然倒在康定山棺側,不久後即七孔流血,暴斃而亡。

經查,是遭人在茶水中投毒,而這投毒的源頭,很快鎖定在了康四郎身上。

康定山死後,在兵權家產的分配中,數康家長子和康四郎的聲音最高,康家長子乃康定山原配所出,人雖平庸,但占下了長子身份,由其繼承最為合情合理。

而康四郎的母親洪姨娘雖非正室,但洪家這些年來在軍中更有威望,洪郴乃康定山的心腹部將,康四郎也更得康定山喜愛,這些年來在一眾康家子弟中便數他風頭最盛——

如此局勢下,二人相爭,便必有一傷。

然而,麵對毒殺長兄的指控,康四郎卻矢口否認。

但人證物證俱在,就連他身側的心腹小廝也哭著招認是他所為,康定山那位年輕而無所出的正室夫人,作出痛心疾首之色,做主將康四暫時監禁。

洪家冇了洪郴這個頂梁柱主心骨,又忽遇康定山被殺,上下動盪正亂作一團,待他們反應過來,想要施壓救出康四時,康四“自儘”而亡的訊息卻已經快一步傳來……

這一切甚至隻發生在短短一日之間。

洪家再多的不滿,也註定隻能被鎮壓。

至此,康家呼聲最高的兩位繼承人皆已出事,局麵混亂中,在康定山那位正室夫人的主張下,康六郎成為了那個接管兵權的人選。

除了兵符之外,康六郎也順理成章地接收了康定山的幾位得力謀士。

其中一位謀士告訴他,當務之急,是要提防石滿。

——平盧軍中的勢力,有三中之一是歸石滿統轄,而石滿之母如今在崔璟手中,如此局麵下,石滿多半會有動搖倒戈的可能。

康六郎深以為然。

當下局麵變幻莫測,他必須儘快卸下石滿的兵權。

但石滿在軍中紮根深固,石滿的部下認的是石滿這個人……為穩妥起見,直接除掉石滿,讓這個人徹底消失,是最可行的選擇。

可是他初接管兵權,單獨想要成事,實在太難。

於是康六郎找到了靺鞨軍的幾名統領,欲聯合他們一同設局除去石滿。

康六郎向靺鞨統領說明瞭石滿之母被挾持之事,又信誓旦旦地聲稱石滿已經暗中歸降崔璟,若再不除去,必成大患。

鐵石堡被焚,康定山被殺,變故頻發之下,遲遲未能發兵攻往幽州,靺鞨人的耐心本就已經消耗殆儘,此刻又聞聽此事,難免急躁憤怒。

不過他們仍未輕信康六郎一麵之詞,令人暗中查探了石家狀況,最終還是確認了石老夫人被挾持之事。

這時,康六郎向他們允諾,石滿一死,即刻發兵。

靺鞨人權衡罷,到底點了頭。

相比康六郎這張年輕的麵孔,他們自然更信得過石滿的能力,但是再好的能力,一旦生出異心,便絕不能再留。

而年輕些也未必全是壞事,年輕意味著更好拿捏……他們可從未真正想過要和康家平分戰果,就像康定山也隻是在利用他們靺鞨鐵騎一樣。

隻是康定山未能活到“分贓”的那一日而已,否則撕破臉皮,也是遲早之事。

靺鞨人心下拿定了主意,次日,即催促石滿前來商榷動兵之事。

這是這數日來的常態,靺鞨心急動兵,石滿卻以要先料理好康定山的後事為由拖延,雙方為此多有爭執,但又維持著其中的平衡,並不曾真正鬨到不可開交的地步。

在靺鞨人的再三催請之下,石滿到底還是來了。

接管了父親兵權的康六郎,也順理成章地到場參與了此事。

一同在場的,還有平盧軍中的七八名大小部將。

然而議至半場,隨著康六郎向心腹護衛暗中做了個手勢之後,忽有士兵舉刀殺入。

有些部將尚且不明白髮生了何事,欲出聲質問時,康六郎滿麵義正言辭地道:“石滿投敵,為大計慮,務必除之!請諸位叔伯助我!”

“如諸位欲與投敵者共謀,小子今日隻能得罪了!”

為了保證計劃順利,避免走漏風聲,他事先隻與父親留下的幾名心腹秘密商議過,在場者多半不知情。

但有靺鞨相助,康六郎對這場秘密的誘殺很有信心!

那些士兵已經殺了上去,石滿左右護衛持刀抵擋間,幾名部將急聲問石滿:“石將軍,六郎君所言是否屬實?!”

石滿站起身來,按向腰間佩刀:“是又如何,吾等效忠的乃是康節使,康節使生前我未曾有過二心,便自認無愧。”

有人滿麵驚怒:“石將軍,你竟然當真……”

“諸位認為,單憑此弑兄奪權之子,當真能夠成就大事嗎?”石滿拔刀,肅色道:“不想陪無知稚子一同送死的,此刻站到我身側,尚且不晚!”

那些部將麵色搖擺不定間,忽聽議事廳外有廝殺聲傳來。

很快,一名身上帶血的士兵跌跌撞撞奔入廳內,向康六郎道:“郎君,趙馭,燕榮二人突然動兵,已帶人殺至院外!”

康六郎大驚失色,趙馭是石滿部下,尚不足為奇,但燕榮是他父親生前的心腹,也知曉他此次誘殺行動!

所以,石滿早知今日是局,已早有防備了……故作不知,必是為了趁機反殺!

“石滿……你果然已經投敵!”康六郎怒道:“你這背信棄義的小人!”

“與我立下信義者,乃是兄長,兄長今已不在,談何背棄。”石滿看向康六郎,語氣淡漠:“我想殺的另有他人,六郎君若此時回頭,看在與兄長的往昔情義上,我可保你一命。”

石滿口中的“另有他人”,顯然是那幾名麵色陰沉的靺鞨將領。

康六郎冷笑一聲,拔劍而起:“今日我未必殺不了你!”

事已至此,哪裡還有回頭路,不如奮力一搏!

他今日帶來此處的,皆是百裡挑一的好手,隻要及時殺掉石滿,外麵的局勢自然能夠得到控製!

但他冇想到的是,那些在場的部將們,竟然先後全都倒向了石滿,無一人願意站在他這邊。

而那些靺鞨人,眼看局勢不對,因不知石滿在外麵究竟佈下了怎樣的天羅地網,唯恐成為困獸,竟然選擇棄他而去,趁亂向外麵退殺而去!

在那些部將們的合力抵擋拖延下,外麵的兵力很快殺了進來。

僅受了一些輕傷的石滿,拿刀指向了倒在地上的康六郎。

康六郎終於慌亂地求饒:“……石叔,是我一時鬼迷心竅,求您看在父親的顏麵上,饒我這一次吧!”

“方纔我已給過你機會了。”石滿再走近一步:“我曾在戰場之上捨命救過你父親兩次,我想,我並不虧欠你父親和康家任何。”

康六郎眼中滾出淚水,爬跪起身,仰臉求道:“石叔,我當真知錯了,我是您看著長大的,我……”

“正因你是我看著長大的。”石滿手中長刀貫穿了康六的心口,道:“所以我瞭解你此刻求饒是假,欲殺我是真。”

康六身軀一僵,右手中藏著的匕首砸落在地。

石滿將刀抽回,康六重重倒地。

石滿抬腳離開之際,對死死盯著自己的康六道:“你算是你們兄弟九人中最有城府的,你之心計,應付你那些兄弟們固然綽綽有餘。但放在這人吃人的大局中來用,卻還遠遠不夠。”

語畢,石滿突然想到了那位算計了這一切,也包括他的少年人。

他已悉數查明,康叢當初是遇到了何人,而那人此刻又身在何處。

那年紀輕輕的江都刺史,借康叢一人,便先後掀起了這薊州城中的萬千變故。

同樣是這般年輕,有人執棋間定奪生殺,有人則是這棋局上的小小棋子,而有人,不過是這棋盤旁,被那隻執棋之手不經意間掀起震落的塵埃粉末,縱然涅滅,也不會留下一絲痕跡。

若有機會,他倒很想見一見那位下棋之人。

而眼下,他也要被迫走完對方為他預設好的棋路。

他甚至要走得儘量漂亮,方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事實證明,那幾名靺鞨部落統領,選擇趁早殺出去,是極明智的選擇。

外麵幾乎已被石滿的人悉數控製,若非他們反應還算迅速,幾乎就要命喪於此。

他們迅速召集了部下,一路殺出了薊州城去。

他們此刻有五千兵馬,餘下的靺鞨大軍皆駐紮在薊州城二十裡外,他們需要出城,同大軍彙合,纔能有與石滿正麵一戰的可能。

幾名靺鞨統領幾乎邊逃邊罵。

天殺的,天殺的!

先是東羅,如今又是這些盛人,全是些說反又突然不反了的貨色!

明明已經看準了時機,想搶點東西地盤,怎麼就這麼難!

回頭必要殺了這出爾反爾的石滿,以平心頭之恨!

但他們卻很難有“回頭”的機會了——

五千靺鞨人馬,極不容易殺出薊州城去,卻被好似憑空出現的兩萬玄策軍攔住了去路。

崔璟率軍截在此處,是與石滿暗中定下的計劃中的一環。

前有玄策軍,後有石滿追兵,靺鞨人退無可退,隻能奮死抵抗,另使人突圍而出,去往營中報訊,召援軍速速來救。

報信者中途卻屢被阻殺。

臨近天黑之際,待靺鞨士兵極不容易將此處钜變報至靺鞨軍營之中,薊州城外的三名靺鞨各部統領,已被悉數圍困斬殺,其中二人死於崔璟之手,另一人被石滿割下了項上人頭。

之後,無需靺鞨士兵來援,玄策軍已然向他們紮營之處疾馳而去。

此處駐紮著的四萬餘靺鞨鐵騎,於驚亂中備戰。

但他們很快發現,東麵的安東都護府的朝廷數萬大軍也已在迅速逼近,在後方欲阻去他們的退路!

崔璟此番動兵之前,已然與常歲寧部署好一切,也早已傳信安東都護府,以備今日之戰。

靺鞨此番參戰的共有四名部落統領,他們分屬於不同的部落,平日裡為部落利益也曾屢有衝突,此時其中三名部落統領已死,隻餘一人支撐大局,根本不足以號令全部兵士。

在玄策軍和都護府兵力,以及石滿所率平盧軍的夾擊之下,他們很快潰散,被迫往北麵退去。

麵對追兵的擊殺,靺鞨殘軍一步步被逼到了西拉木倫河岸邊。

此河為西遼河北源,河長延綿七百餘裡,然而此際正逢冬季枯水期,河泥又未化凍,靺鞨軍強行過河之際,已緊追而至的崔璟立時下令放箭。

饑寒交迫的靺鞨軍人仰馬翻,軍心在這片河域上徹底摔得粉碎,有人開始奉上戰馬和戰刀下跪認降。

固然仍不乏殊死抵抗之人,然而最終活著逃回靺鞨者,包含傷者在內,勉強萬餘人而已。

崔璟無意再深入追擊,靺鞨地形廣闊而人流分散,周邊又有其他異族環繞,再行深入,於己軍極為不利。

至此,此戰已經了結,至於接下來是否要討伐靺鞨之過,便看朝廷要如何衡量了。

此一戰先後耗時十日餘,正月二十當日,崔璟率軍,押上數千名靺鞨俘虜,踏上了歸程。

一路負責看押靺鞨俘虜的常歲安,可謂歸心似箭,這是他真正意義上打的第一場仗,總算不曾辱冇阿爹和妹妹威名!

他就知道,他們常家人,在打仗這件事情上,多少都是有些天賦在的!

思及此,常歲安的脊背挺得愈直了,自覺威風凜凜。

看著一臉凍瘡,眼角青紫,一隻胳膊也纏著厚厚傷布,恨不能立時飛回幽州,同女郎炫耀的郎君,劍童默默無言。

看得出來,郎君對自己此一仗的表現很滿意,但他半點也不滿意,劍童決定待回到幽州,先同女郎告上郎君一狀。

疾馳行軍很傷士兵與戰馬,勝仗後的返程總要慢一些,崔璟下令緩行軍。

但他坐在馬上,遙望幽州方向,竟也生出不為人知的歸心似箭之感。

於崔璟而言,這是從未有過的心情。

十日歸程,好似曆時許久。

正月之末,空氣中隱約已有早春氣息,大軍折返幽州營中,眾將士們大喜迎去。

崔璟下馬,視線越過人群,幾乎一眼便看到了那靜立等候的少女。

真好,又見到她了。

且她將自己養得不錯,臉上看起來總算又添了些肉,穿得也足夠暖和,這就更好了。

千軍萬馬前,得勝歸來的將軍心下生出無儘的欣喜與安定。於眾人圍繞間,青年朝那令他安心的源頭,露出了一個少見的笑。

但下一刻,隨著另一張熟悉的麵孔出現在少女身側,崔璟麵上笑意微微凝滯:“……?”

437 一介武夫崔令安

視線中,那人身穿廣袖文官袍服,玉冠束髮,生著一張春山拂曉般的麵孔,本是令人心曠神怡的長相,然而此刻落在崔璟眼中,卻有莫名礙眼之感——

而那“礙眼之人”已經笑著抬手,與他施禮道賀:“恭賀崔大都督大軍凱旋。”

這不是旁人,正是自東羅折返的魏叔易了。

很快,另有七八名身穿不同品級袍服的官員出現,皆上前來,與崔璟道賀。

崔璟抬手還禮,麵上冇有情緒:“崔璟不知諸位大人來此,或有慢待之處,還請包涵。”

吳寺卿連忙擺手,道:“是我等於途中聽聞崔大都督大敗靺鞨鐵騎的喜訊,是以便擅作主張,來此叨擾恭賀……”

魏叔易含笑頷首:“正是,是我等不請自來,需請崔大都督見諒纔是。”

他們於正月十二,從東羅啟程返回大盛,自安東都護府處得知康定山已死,薊州與營州均已平定的戰況之後,魏叔易便選擇換了條路走。

途中,聞聽崔璟大勝,在魏叔易的提議下,一行使臣便乾脆在幽州多停留了數日,半是歇整,半是道賀與道謝。

謝的自然是當初崔璟派兵相援之事。

“崔某未曾幫得上什麼忙。”崔璟說話間,看向一旁正聽常歲安低聲說話的常歲寧。

亦有官員難掩讚歎之色地道:“此番崔大都督未費一兵一卒,便取回了薊州與營州,並使平盧叛軍及時回頭,不單是大功一件,更是恩德無量啊。”

崔璟依舊看向常歲寧,一絲不苟地道:“此事全憑常刺史不遠千裡前來相助,崔某一介武夫,不過是依從常刺史之策行事而已。”

常歲寧聞言抬首看向他:“?”

她固然是有些厲害的,但怎麼這厲害,全成她一人的了?

魏叔易則默然咂舌——好一個“一介武夫崔令安”啊。

不遠處的長吉也嘴角一抽——這與他家郎君那句“人老珠黃魏叔易”有何區彆?

得崔璟此言,眾官員們自然而然地便將讚歎奉承的中心轉移到了常歲寧身上。

譚離真心實意地讚歎道:“原來薊州城中之計,竟出自常刺史!這數日來,竟也未曾聽常刺史提起過……如此環環相扣,兵不血刃之妙計,實乃謀道奇才也!”

常歲安聽得這“奇才”二字,不禁眼睛一亮,看向譚離——知己!

常歲安與有榮焉地道:“妹妹倘若不做將軍,做個軍師也是一等一的奇才!”

常歲寧從善如流地點頭:“嗯,哪日若不打仗了,我便改行做個軍師。”

“如此軍師,出世必引四方爭奪!”

“豈非大材小用了?”

眾官員們打趣說笑起來,氣氛是彆樣的融洽。

大盛文臣與武將之間曆來算不上和諧,但此時此處此境,卻造就了這不同的氣氛。

於吳寺卿一眾官員而言,他們得常歲寧與崔璟搭救在先,而此時又逢大捷,且是這樣難得的大捷——

他們此番身處關東之境,這場勝仗也直接保障了他們的安危,否則若幽州失守,任由靺鞨鐵騎踏入內境,他們想要折返京師都是難事。

國朝利益固然是一方麵,但更加容易使人心生感激慶幸的,還是眼前自身的安危,這是最切實的人性使然。

再者,他們這一路來,見到了太多戰亂之下的悲慘之象,愈發能夠體會到殘暴的戰事對國力及百姓民生的摧殘之重,此番能夠如此安穩地收複薊州與營州,便顯得實在可貴。

此次,除了擊退驅逐靺鞨異族,這一遭不得不戰的對外戰事,對內,的確當得起兵不血刃四字。

魏叔易看向了常歲寧。

所以,她那時說“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竟是為這兵不血刃而來嗎?

在心中念著這沉甸甸的四字,再加上此刻在一眾佩甲將士們的圍繞下,他似乎看到她“從前”領軍時的模樣了。

去歲一整年裡,他曾多次翻閱過她煊赫的戰績,卻終究隻是翻看而已,直至此時,看著這樣一個人站在她昔日創立的軍中,那一切記載的文字有了實形,從那些功績冊中走了出來,成為了她的刀,她的甲,她的戰馬,她的意氣風發與不拔之誌,同時也終於凝成了一個真切而完整的“她”。

魏叔易忽然覺得,他好像,終於真正認識“她”了。

世人懼鬼,懼的是惡鬼與怨鬼,可這樣一個“她”,何曾示之世間以怨,又何曾示之世人以惡?

麵對這樣無比粲然生輝的靈魂,他若隻有畏懼,似乎過於愚昧淺薄了,不是嗎?

“魏侍郎?”

一聲輕喚,讓魏叔易遲遲得以回神。

譚離一笑,並不深究這位魏侍郎何故會在這熱鬨中走神,隻道:“魏侍郎,咱們也走吧。”

魏叔易這才留意到,眾人已跟隨著崔璟,往帳走而去。

大多官員隻是將崔璟送至帳內,寒暄數句後,便適時告辭了,未有過多占用崔璟歸營後的時間。

崔璟邀他們再留兩日,待軍中慶功宴結束之後,再動身不遲。

吳寺卿等人欣然應下。

待一眾官員都先後離開後,帳內隻剩下了幾名相熟的武將,常歲安再忍不住,同妹妹大肆說起了自己此番戰績,他殺敵勇猛,甚至還殺了一名靺鞨軍中有些名姓的將領。

常歲安形容狼狽,卻不耽誤他繪聲繪色地複原當時的情形:“……用得正是京中咱們對練過的那套槍法!”

“寧寧,我待上了戰場才知,昔日你與我對練時所使那些槍法,看似無太多出奇處,卻勝在實用,製敵狠準!”

站在常歲寧身側的康芷聽得神情振盪,滿臉嚮往之色。

聽常歲安不知疲倦地一口氣說完,其他幾名部將也讚不絕口,常歲寧才笑著點頭:“如此聽來,阿兄著實勇猛,此行斬獲不俗戰功。”

“女郎。”這時,劍童突然開口,衝常歲寧抱拳間,目不斜視地道:“屬下要揭發郎君罪狀有三——”

臉上笑意未消的常歲安不可思議地看向劍童:“?”

怎麼就要揭發他了?

劍童拿剛正不阿的神態道:“一是郎君不聽勸阻,曾擅自離隊一次。二是郎君無視危險,橫衝直闖入敵軍陣中。三是中途休整之際,郎君仍偷偷練槍徹夜,全然不知儲存體力。”

常歲安聽得瞠目結舌:“劍童,你……”

他竟不知劍童何時記下了他這麼多黑賬!

好一個戰場判官!

常歲寧歎了口氣,她就知道,她這阿兄身上臉上的傷,總有那麼幾塊是自找的。

原先她還覺得,歲安的性情相較老常遠要平和得多,可這一上戰場,不正是老常年輕時的衝動做派嗎?

真乃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冇錯了。

聽得妹妹這聲歎氣,常歲安心虛起來:“寧寧,我……”

察覺到氣氛變化,虞副將輕咳一聲,找了藉口告退離去,其他幾名部將也連忙跟隨,方纔齊聲稱讚常歲安的熱鬨景象不複存在。

這氣氛,就跟抱孩子似得,笑嘎嘎的孩子大家都樂意搶著抱,但若這孩子瞧著想哭,那還是有多遠趕緊抱多遠吧。

見人都走了,常歲安愈發心慌了。

常歲寧盤坐在那裡,看向那不安的少年人:“我固然也說過阿兄肖似阿爹,很有將才之相,可將才也是磨礪出來的,若磨礪到一半,人便冇了,還談何為將呢?”

“阿兄此次平安回來,除了同袍相護,亦有諸多僥倖在。但阿兄萬不可將這僥倖,視作自己真正的能力。”

聽常歲寧語氣和緩,常歲安的神情由不安,慢慢變成了自省。

“戰場之上刀槍無眼,無論身居何位,皆冇有退卻的道理,但殉身之法,卻分高低。身為將士,死在強敵刀下,是為死得其所。可若折在自己的狂妄大意之下,卻是毫無價值。”

“阿兄能明白嗎?”

常歲安慚愧而鄭重地點頭:“寧寧,我記下了。”

實際上,數次同死亡擦肩而過之時,他也是恐懼的,但勝利和軍功的喜悅很快讓他將那份恐懼拋之腦後,甚至顧不上去回想反思。

但妹妹真好,並不生他的氣,或責怪他,隻是這樣循循善誘地勸誡他。

常歲安感動間,隻見妹妹轉頭看向了上首:“崔大都督——”

聽得這道聲音,崔璟點頭:“我也記下了。”

常歲寧:“……崔大都督記這作甚?”

這與已經連中三元的狀元郎,來聽她講蒙學有何區彆?

偏那人甚認真:“講得很有道理。”

見他表情半點不見虛偽奉承,常歲寧無言片刻,才說出想說的話:“既是崔大都督麾下的兵,此番功與過,還要勞煩崔大都督來定奪賞罰。”

崔璟看向常歲安,點頭:“好,我來罰。”

常歲安一瞬間麵露苦色,但自知有過,也冇有怨言,拱手道:“屬下甘願領罰。”

崔璟便讓元祥帶常歲安去尋虞副將。

常歲安便帶著判官劍童去了。

戰場之上局麵瞬息萬變,更講究因時製宜,常歲安固有過,但到底功大於過,縱然責罰也絕不到動軍棍的地步。至多事後圍著演兵場跑一跑,負沙袋紮一紮馬步,小懲大誡,隻求長個記性而已。

常歲寧也要離開時,正逢方纔落隊的魏叔易單獨找了過來。

魏叔易單獨又與崔璟道了謝,當初是他寫信求援,崔璟冇有片刻遲疑便答應相助,對此他感激之餘,又表達了感動之情。

見崔璟一副漠然之色,魏叔易歎氣:“此處又冇有外人,崔令安,你縱是承認你與我莫逆於心,自有厚誼在,又能如何?”

崔璟麵色不改:“如何冇有外人,你不正是嗎。”

魏叔易不覺受傷,反而一笑:“非也,我非外人,而是賊人也。”

說話間,視線似有若無地看向坐在對麵的常歲寧。

常歲寧一頭霧水,何為賊人?何故望向她?

她下意識地拿疑惑的眼神看向崔璟,卻見崔璟雖正襟危坐,卻有不大自在之感。

下一刻,崔璟已開始開口趕人:“崔某趕路疲乏,魏侍郎若無要事,還請自便。”

魏叔易點頭,目露兩分同情:“是,看得出來崔大都督的確疲乏得厲害,滿身風塵仆仆,不見往日風儀,可見實在辛勞。”

“……”崔璟下意識地垂首,透過麵前茶碗中的茶湯,見得自己風塵仆仆,麵生鬍鬚的模樣,忽然身形微僵。

他行軍打仗多年,已習慣了軍中生活,一年到頭也不會照一次鏡子,視外貌於無物,甚至為了威懾敵人,時常刻意令自己顯得粗糙一些——

這時,魏叔易已站起身來,儀態無可挑剔地抬手施禮,從頭到腳似乎都寫著風雅二字。

崔璟自認不是個在意自身外貌的人,甚至一度因為臉生得過於好看,而感到十分麻煩。

自然,他也決不是一個淺薄無聊到會與人攀比外貌的人……

但是……

此刻……

當著常歲寧的麵,看著這樣刻意之下愈顯風度翩翩的魏叔易,他很難不覺得自己好似一個剛從深山裡打獵回來的一等糙人,乃至野人。

平生以來,頭一次因此時的外貌形象而感到坐立不安。

魏叔易目的達成,又轉而含笑向常歲寧道:“常刺史,崔大都督既疲乏,那你我便不多作叨擾了吧?”

常歲寧本就要離開的,此刻便也點頭起身,與崔璟道:“那你先行歇息,有事晚些再說不遲。”

崔璟唯有點頭:“……也好。”

目送著那二人一同離開,崔璟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道:“來人——”

很快一名士兵上前:“大都督有何吩咐?”

崔璟:“備水,與我洗塵之用。”

士兵愣了一下,現在?

大白天的,大都督竟然要一反常態即刻沐浴?

士兵應聲下來,照辦去了。

折返的元祥聞聽此事,心下明鏡一般——他早看在眼中了,那魏侍郎每日花枝招展出入常刺史麵前,居心可見一斑!

不甘落於長吉之後的元祥趕忙攬下此事,併爲自家大都督捧來嶄新衣袍,又逮住剛好尋來的曹醫士,詢問快速養顏回春之法。

曹醫士精神一振,欣慰到無以複加,天爺,終於!他終於等到崔大都督願意善用其臉的一日了!

因有元祥和曹醫士的摻和,崔璟被迫沐浴近半個時辰之久。

剛穿衣整齊,將髮束起,卻聞帳外有人自縛雙手,請罪而來。

來的是石滿,及平盧軍中數名部將。

石滿幾人皆綁縛住上半身,雙手背縛在身後,入得帳內,先後跪了下去:“罪人石滿,前來請罪。”

但當他們抬起頭來,看到那在上首落座的青年之時,卻是忍不住齊齊愣住。

438 可否單獨一敘?

世人之美,雖因各人審美不同,而無法分出真正意義上的高低,但不同的美,所給人帶來的衝擊之感卻有高低之分。

這衝擊感,若可粗略分為三等,由低至高,先說三等之美,必是令人心生怡悅欣賞的美,美則美矣,但正事當前,卻也未達叫人分心的地步。

再說二等之美,必是使人讚歎,令人難以否認忽略的,且已達雅俗共賞之境,以美之一字加之其身,輕易不會再有分歧。

而一等之美,必是世間罕見,百千萬人中僅出其一,是大多數人終其一生也未必能有機緣親眼目睹的。乍見之下,是無論對方說些什麼,視線都難以從那張臉上移開的程度——

跪在石滿身側的部將,此刻愣神地看著這樣一張一等一的臉,甚至敢說,縱然此刻他非跪在軍帳之內,而是在那行刑台上,即便下一刻便要被斬首示眾,此刻這神,他該愣還是得愣上一愣的。

他們皆是實打實的一等糙人,出入軍中,平素根本不會在意什麼外貌之說,更毫無形象管理可言,但正因如此,此刻那青年在這等粗糙環境中,便愈發奪目異常——

青年卸下了繁重的盔甲,此刻身著深青色綢袍,衣袍嶄新,質地柔軟潤澤,勾勒出挺括出色的肩背輪廓。

其人顯然剛沐浴罷,周身潔淨,且髮絲尚未乾透,因此隻拿玉簪束起了一半,餘下一半披散在腦後濃密如瀑,額側一縷不經意間垂落於眉側,顯出幾分清爽的慵懶之氣。偏其眉宇清貴凜冽,眉眼漆黑如寒星,二者相和之下,便衝撞出了那極具衝擊之美。

那張臉的輪廓異常優越,骨相與皮相無不上乘,冇有一絲多餘累贅之處,就連左側眼角下方那未消去的細小傷痕,都在為他添色。

他通身上下並無華彩裝飾,仿若一件玉器,隻是將其上塵埃擦去,使原本光華顯露,便足以驚豔萬物。

曹醫士本想大展神通,一則崔璟不允,二來,在此過程中曹醫士已然明悟,眼前此人,隻消天然去雕飾,便已經俊到讓他有點想要跪地求饒了。

是以曹醫士想,且如此吧,塗一層他特製的防皸霜,用以潤澤肌膚即可,總歸是在軍營中,太張揚,的確有失妥當。

但眼前所見,也已足夠讓石滿等人覺得有點冇活路了。

同樣是人,同樣是打仗,不……對方率軍追擊靺鞨鐵騎路途之遙,甚至比他們更加辛勞,可為何隻有他們灰頭土臉到如此地步?

很顯然,他們與對方之間,差得並不止是一桶洗澡水的差距。

石滿強自定了定神,與那雙眼睛對視間,他需要刻意凝神,才能聽清並理解那人在說些什麼——

“諸位將軍跟從康定山謀逆,有無不得已之處暫且不論,隻談能夠及時回頭,使薊州與營州安然歸複,並協助朝廷平定靺鞨之亂,此懸崖勒馬之舉,便依舊可敬——”

崔璟道:“歸途中,我已將戰報,連同薊州之事的前因後果,令人一併傳往京師。聖人如何論處,最遲半月必有旨意示下。”

“崔某無權發落諸位,這半月間,便請諸位於營中靜候聖意。”

見自己說什麼,石滿等人都隻是應下,崔璟最後道:“諸位將軍亦可自行寫下陳情書,崔某可令人快馬送往京師,上呈天聽。”

石滿立即道:“多謝崔大都督好意,不必麻煩了。吾等相信崔大都督所稟,必然中肯公允,已足夠聖人明曉全貌了。”

餘下幾名部將也附和應聲,冇錯,這位崔大都督雖年輕,但一看就很能令人信服。

當然,也不全是看臉的……一來,他們的確相信崔璟不可能,也冇道理刻意誇大他們的過錯,抹除他們的補救之舉。

二則,他們本也無意過多為謀逆之事辯解,帝王心中自有一筆賬在,有時解釋得越多,反而適得其反,便一碼歸一碼,功過相抵便是了。

崔璟也不再多言,頷首罷,便讓人上了前去。

在聖旨到達之前,他需要令人妥善看押石滿等人。

石滿幾人起身,轉身離開時,崔璟看到了石滿綁在身後的雙手有異,遂問了一句:“石將軍的手——”

石滿的右手纏裹著厚厚的傷布,且看起來有所缺失。

石滿聞聲迴轉過身,拿並不沉重的語氣道:“回崔大都督,在下在與靺鞨交戰時,不慎失了右手。”

這已是十多日前的傷勢了,但他的臉色看起來依舊透著蒼白。

崔璟默然片刻,未有多言,隻道:“稍後,我會讓醫士前去為石將軍診看。”

又讓人為石滿鬆了綁。

石滿抬起手,向崔璟行禮:“多謝崔大都督。”

他這一禮,是稱得上真切的。

他自然也早就聽聞過這位玄策軍上將軍的威名,而此次協作之下,雖接觸不算太多,亦可見對方的確能力過人,且顧全大局,是真正心有丘壑之人。

“縱兄長未曾出事,此戰也同樣必敗。”從崔璟帳中離開的路上,石滿自語般道。

他身側的部將語氣複雜地道:“是,我等也算機緣巧合之下,撿回了一條性命。”

石滿轉頭看向那一座座營帳,似在找尋什麼人的身影。

他們很快被帶到了一座單獨的營帳中,帳內日常用物大致齊全,不算優待,卻也不曾苛待。

幾名武將活動罷被綁得僵硬的臂膀,便各自坐下喝水,氣氛是塵埃落定後的沉寂。

但這沉寂很快被打破。

“——狗兒呢?!”

石老夫人的聲音傳來,坐在那裡出神的石滿立刻抬眼看去:“娘,您怎麼來了?”

“聽說你身上有傷,我特意和郝統領商議罷,得了那位常刺史的準允,才能過來照看你!”

石老夫人說話間,已經走到石滿跟前,檢視罷那隻傷手,不禁悚然一驚:“狗兒,你這隻手……是冇了?”

石滿一笑:“不妨事,還剩下一隻。”

石老夫人紅了眼圈:“那你往後豈不是不能再從軍了……”

石滿:“娘,如此纔是最好的。”

他的分量與其他人不同,他曾是康定山最有力的左膀右臂,若想長久保命,這是最穩妥的選擇。

“你呀!”石老夫人似乎懂了什麼,哭著拿手指重重地點了點兒子的頭的:“你說說你,到頭來圖得是什麼!”

最終萬千心緒,也隻剩下了心疼。

石老夫人性子強勢,不顧石滿反對,拆看了他手上傷布,檢視傷口恢複情況。

石老夫人看著那光禿禿的手腕,既痛又惱:“……你這上的什麼藥?十多日了,怎還見血!”

“你等著,為娘給你找些百草霜來!”

石滿連忙阻攔:“娘……待會兒自有醫士來為我上藥。”

他娘口中的百草霜,聽來神妙,實際上卻是鍋灰。

那玩意兒,他不僅塗過,還喝過。

他娘乃是土方狂熱愛好者,而他自幼便是這狂熱之下的受害者。

聽說有醫士上藥,石老夫人仍不消停:“那我給你找些馬尿來,先洗一洗,再讓醫士上藥,這樣好得更快,從前那些大夫給人接骨治傷之前,都是這樣用!這軍營裡頭,必然最不缺馬尿的,娘給你借一桶來,咱好好泡一泡!”

“……”石滿滿麵痛苦之色:“娘,求您歇一歇吧。”

這時,恰逢曹醫士過來,石滿如見救星:“娘,醫士已經到了!”

那幾名部將也為石滿捏了把汗,連忙道:“醫士快請!”

因今日的得意之作而心情很好的曹醫士帶著一名年輕學徒上前,替石滿檢視處理傷口。

石老夫人在旁道:“這位大夫,有勞您幫我兒仔細瞧瞧,可還有其它要緊傷處。再探探脈象,看他可有內傷冇有……”

說著,歎道:“本還指望他早日娶一房續絃,叫家裡熱鬨熱鬨呢。”

又無比惋惜地對石滿道:“娘原本想著,牽一牽你與那郝統領的線,現下你落了個殘疾,倒是高攀不上人家了……”

石滿擰眉,所以,這位郝統領,竟是個女子?

不過,他娘不是被挾持做人質來了嗎,怎麼還替他相看上了?

這些時日,石老夫人對薺菜的喜愛溢於言表,就連一貫粗枝大葉的何武虎都察覺到了異樣。

今日遠遠見得石滿本人來了軍中,又打聽得知此人喪妻多年未再娶,何武虎隻覺茅塞頓開,頓時明白了石老夫人的企圖。

何武虎生出幾分不安,找到機會佯裝與薺菜偶遇,寒暄幾句後,閒談般打聽道:“……薺菜大姐,您如今在軍中,可有瞧得上眼的冇有?”

說話間,無聲挺直了寬厚的身軀,笑意略顯殷勤。

薺菜如實答他:“有一些,咋了?”

何武虎笑意一滯,臉上的刀疤顫了顫。

有……有【一些】?!

多麼輕飄的字眼,卻是多麼令人心驚的數目!

薺菜轉頭看他,又問一句:“咋了?”

“冇……冇咋!”何武虎乾笑一聲,伸出大拇指來:“薺菜大姐,您真不愧是女中豪傑!”

何武虎震驚之餘,又覺稍稍安心,如此一說,那石滿至少是冇戲了……

強自平複著心情,何武虎試著問道:“都是哪些個?同俺說說唄……”

萬一這裡頭也有他呢?

薺菜哈哈笑了起來,還不及細說,便見郝浣找了過來。

見薺菜大步離去,何武虎歎口氣,一轉眼,隻見崔大都督帳前,陸陸續續有不少人進去,且都伸著脖子,不知想瞧什麼。

帳內,崔璟的臉色逐漸有些掛不住了。

不知何人走漏了什麼奇怪的風聲,前來求見的下屬竟越來越多——

縱然他們當真有事要稟,卻也不至於來這麼多人吧?

直到一名下屬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重點來,崔璟的耐心修養徹底告罄,將人趕了出去,並讓元祥交待下去,若無要事,一概不見。

當然,元祥明白,這“一概”二字當中,絕不包括常刺史。

想他家大都督用心梳洗罷,尚未見常刺史麵,反倒驚豔了一群糙人前來觀賞……元祥在心底歎氣之餘,並讓人留意著常刺史帳中動靜。

然而左等右等,如何也未等到常歲寧出帳。

負責報信的小兵多次往返,每每帶來不同的訊息——

“那些使臣中,最年輕的幾位大人,去了常刺史處說話。”

說的正是宋顯譚離等人,一同前去的,還有依舊做近隨打扮的吳春白。

“那幾位大人離開了,焦先生過去了!”

焦先生乃崔璟麾下謀士之首——

“焦先生尚未離開,黃將軍幾人也過去了!”

“……”元祥聽得一腦門霧水,焦先生眼高於頂,黃將軍一等犟種,且一群大老爺們,怎麼都往常刺史跟前湊?

黃將軍等人本是不太好意思過去的,但聽聞焦先生在,便也跟著去了——老焦一個玩墨的都好意思,他們玩刀的怕啥?

須知,此處戰事已了,常刺史必然不會久留,能說話的機會可是不多了!

常歲寧帳內,氣氛隨意融洽,時有爽朗的說笑聲傳出。

這幾位將軍中,有兩位老將,此刻坐在帳內,聽著那上首的少女說話,隻覺心中莫名安寧怡然。

眼見天都黑了,元祥頗感惋惜,來到自家大都督跟前,小聲道:“……大都督,您今晚早些歇息吧,料想常刺史不會來了。”

“……”正看公文的崔璟在書案後抬起頭來。

為何這話乍然聽起來……他好似成了那苦等帝王前來的幽怨宮妃?

元祥不覺有異,並帶有寬慰地解釋:“常刺史今日帳內往來求見之人不斷,甚是忙碌,實在無法脫身。”

崔璟聽罷,不知想到什麼,眼中卻是露出一點笑意。

就像那端陽節的五彩繩一樣,她就該是這樣被人環繞的。

崔璟很樂見,並且很願意促成這一切,但是這不妨礙他單獨問上一句:“……魏叔易可曾過去?”

元祥拿防賊般鬼祟的神態道:“屬下特意讓人盯著魏侍郎,不曾見他過去!”

崔璟“嗯”了一聲,繼續安心看公務了。

不過,今日與魏叔易一見,崔璟心中不覺有了一個猜測。

魏叔易看似與往常無異,但在崔璟眼中,於細微處卻多有反常,尤其是在麵對常歲寧之時。

他想,魏叔易大約已是知道些什麼了。

事到如今,也該有所察覺了。

一直以來,魏叔易都是個少見的聰明人——這一點,崔璟從不否認。

兩日後,軍中設下了慶功宴,篝火喧鬨,氣氛高漲。

宴至末尾時,那位少見的聰明人,找到了崔璟,含笑問:“崔大都督,是否得閒與在下單獨一敘?”

有些話,他想問崔令安很久了。

439 反骨上生了個情種

魏叔易說話間,抬起手中拎著的白玉酒壺,邀請道:“我這裡有一壺好酒,私藏的。”

崔璟冇有拒絕。

縱是要避開人群,單獨敘話,魏叔易也依舊講究非常,尋了無人處,令長吉擺上一張小幾,兩隻蒲團,並取來與他手中酒壺同色的白玉酒盞。

“今夜無風,正宜對坐賞月。”魏叔易率先盤腿坐下,含笑看向不遠處山側的那輪明月。

崔璟背月而坐,未盤腿,屈一膝坐下,姿態隨意:“此幾所擺,唯你獨占此月,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魏叔易反駁道:“此言差矣,分明我纔是客。這幽州月,你已見得多了,我初至貴境,便叫我獨賞片刻,又有何不可?”

魏叔易說著,收回視線時,見得麵前之人的月下模樣,笑意略淡兩分:“不過有崔大都督這張臉在此,想來魏某應也無暇賞看月光。”

並不加掩飾地道:“竟還是凱旋那日看起來更為順眼,早知如此,那日便不多言提醒了。”

崔璟也不加掩飾自己的耐心所剩無幾:“你若遲遲不言正事,我恐怕坐不到你開口之時。”

他並冇有觀賞魏叔易展示話密之才的興趣,他猜得到魏叔易相邀的目的所在,所以纔會一反常態答應與之單獨相談。

“不著急,我已獨占了月亮,至少也要為你倒一盞酒吧,否則就太失禮了。”魏叔易笑說間,一手拿起酒壺,一手擋袖,往酒盞裡注入酒水,儀態端方悅目。

將其中一盞推向崔璟時,魏叔易問:“崔令安,你便絲毫不怕嗎?”

很突然的問話,直入主題,冇有鋪墊,也冇有旁敲側擊的試探。

但崔璟認為,這也是另一種試探,更狡詐的試探。

崔璟冇有迴避或佯裝不懂,而是淡然反問:“為何要怕?”

魏叔易在心底笑了一聲,這是反倒要試探他知道多少了——崔令安願意來此,實則也是試他來了。

魏叔易暫時未答,先飲下了一盞酒,似乎隻有如此纔有勇氣說道:“本已自這世間消亡,卻死而再生……謂之詭也。”

於此深更半夜,避開人群,談論如此話題……也就是對麵坐著的是崔令安了,對方這一身反骨煞氣,料想是百邪不敢侵的硬茬——

魏叔易如此為自己壯膽,看似風度如常地問:“鬼魂還陽,你當真不怕?”

崔璟看了他片刻,拿糾正的語氣道:“在我看來,她不是鬼。”

魏叔易臉上不甚真切的笑意微閃:“……那是什麼?將星轉世?亦或是仙人神明麼?”

崔璟:“她隻是她。”

魏叔易與那雙寒星般的眸子對視片刻後,到底微微一笑:“崔令安,這次你竟不與我說抱歉了嗎。”

前年,大雲寺中,他問及與此事有關,崔令安一反常態地與他道:【抱歉,這件事,我不能說】

此時,崔令安與他道:“你已經有答案了,我又何必再否認。”

“也是,依你的性子,若隻是想否認,根本不會多此一舉答應與我來此飲酒。”魏叔易又自斟一盞,聲音裡似有一絲歎息:“崔令安,我知道得太遲了。”

那一縷被風吹散的歎息,說不清是遺憾還是其它。

若是早些知曉,他或許便不會自困……但何時算早呢?再早,似乎也早不過兩年前的那個初春吧?

一切似乎從那時便開始了。

魏叔易端起酒盞,示向崔璟。

崔璟遂也端起,自顧飲儘。

魏叔易將空了的酒盞放下時,道:“那些眾所皆知的感慨,你我便不多談了。但有幾個問題,我想問你很久了——”

“我必須要答你嗎。”

“自然。”魏叔易抬手示向崔璟手中酒盞:“你喝了我的酒,總歸不能白喝吧?”

“……”崔璟垂眸看了一眼,道:“日後我當立下家訓,輕易不可飲他人之酒,尤其是姓魏之人的酒。”

“善。”魏叔易含笑肯定地點頭:“但此刻這債已經欠下了,不答是不行了。”

他自行問道:“芙蓉花宴求娶時,你已知曉‘她’身上的秘密了,是嗎?”

事涉自身,崔璟答得很坦誠:“有所察覺。”

魏叔易換了種問法,神情略顯複雜:“……那你知曉‘她’乃先太子殿下後,仍存愛慕之心,便不曾覺得……難以接受嗎?”

不必問他為何篤定崔令安“仍存愛慕之心”,畢竟此事有目共睹。

崔璟依舊坦誠:“有一些。”

他曾一度難以接受自己的僭越之心。

見崔璟一臉平靜,魏叔易卻愈發鄭重:“那你……是如何克服的?”

“無需克服。”崔璟麵不改色:“並不衝突。”

他仰望她,愛慕她,二者是可以並存的。

“……”魏叔易眼中流露出一絲欽佩之色——甚至“無需克服”,崔令安的取向,竟這般“隨遇而安”的嗎?

消化了好一會兒,魏叔易才又語氣複雜地問:“那,‘她’呢?‘她’亦可以接受你待‘她’存愛慕之心?”

畢竟……這從來不是單方麵的問題,而是雙向的。

‘她’能接受同為男子的人,愛慕‘她’嗎?

崔璟看一眼神情有些奇怪的魏叔易,道:“不知。”

她如何想的,他並不確定,他不會妄加揣測她,再代替她回答任何問題。

魏叔易沉默下來,心情異常複雜。

他原想著,如此匪夷所思的心路曆程,或隻有崔令安能與他感同身受,但現下看來,對方“豁達”的程度遠超過他的想象——崔令安對喜歡上了男子靈魂這件事,竟絲毫不見壓力。

但是,縱然隻是出於好奇,他也還是想問一句——

“那如今……”魏叔易聲音幾分艱澀地問:“你究竟是將‘她’看作女子,還是男子?亦或是……雌雄同體者?”

他觀崔令安如觀鏡,試圖從這麵鏡子中,為自己找出一條出路。

但這麵鏡子的反應卻異常沉默。

“……”崔璟靜靜注視魏叔易許久,腦海中緩緩現出一句拷問——這便是他從不否認的聰明人嗎?

崔璟開始質疑自己的眼光了。

他同時質疑的,還有那位段夫人與魏叔易之間的母子情分。

見崔璟久久不答,魏叔易試著問:“……怎麼,你也分不清嗎?”

半晌,崔璟才道:“……無可奉告。”

段夫人都不曾告知其子,他與魏叔易的關係,料想怎麼也不可能越得過段夫人去。

再者,段夫人寧願見親子苦苦掙紮,也不願告知,或許是有什麼說不得的隱情——他一個外人,還是不多事了。

他原本也隻打算回答基於魏叔易已知內情之上延伸出的問題,魏叔易所不知情的,他並不打算擅自替常歲寧透露。

這很符合崔璟一貫的作風,於是他的神情愈發坦然平靜。

魏叔易的神情則愈發難以言喻。

無可奉告……

所以,是涉及到個人詭異而私密的取向了,是嗎?

的確,這的確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他承認是他冒昧了。

一時間,空氣中充斥著凝結的氣氛,二人皆沉默不語。

良久,魏叔易纔開口,道:“想來你也根本不在乎這些。”

“崔令安,在此之上,我遠不如你。”魏叔易自斟自飲,喟歎道:“不單此事,你做任何事都是如此,一旦認定,便敢於摒棄一切雜念,不計得失,不問前路後果……”

或是氣氛到了,或是酒意促使,魏叔易難得吐露一句埋在心中很久的真話:“實則,我一直很羨慕你。”

“不單羨慕你之無畏,更羨慕你無比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魏叔易道:“你心中有燈,而我無燈。”

他自幼便被視作神童,之後所走的每一步,也都十分穩妥輕鬆地走在既定的道路上,科舉,為官……旁人求之不得的,是他唾手可取的,或正因此,他即便得到了這一切,卻曆來冇有過真正的喜悅。

崔令安從軍,一身反骨,鬨得轟轟烈烈,而又堅定不移……那樣的感受,是他從未有過的。

年少叛逆時,他也突發奇想,想掙脫世俗困縛,會試前數日,他曾一把火焚儘筆墨書冊,但聽到父親的歎息,母親問他“你又犯哪門子病”,以及妹妹滿臉不理解的蹙眉……他忽又覺得,陡然無趣。

便漫不經心地歎道:【方纔頗感枯燥,燒完已然好了】

於是大家便習以為常地散了。

他的人生啊,看似無限光鮮,萬事俱備,但與他而言,卻就是這樣無趣。

直到,兩年前的春日,在和州,突然遇到了一個初見即十分特彆,而越是相處,便越覺有趣,愈發讓他想要探究到底的靈魂。

想到此處,魏叔易忽而有些出神,心中似有一條出路在浮出水麵。

這時,他聽崔璟道:“我也曾羨慕過你。”

魏叔易抬首看過去,笑問:“幼時,是嗎?”

崔璟“嗯”了一聲。

“我知道。”魏叔易笑著道:“你性情要強,小小年紀又被崔家教導出喜惡不形於色的性子,越是羨慕,便越表現得不在意,故而你總裝作與我不投緣的冷淡模樣。”

崔璟:“卻也不是裝作——”

魏叔易哈哈笑了兩聲,抬手為崔璟倒酒:“但你之後便不必再羨慕我了,你有了自己想走的路,心中有了出路。”

年幼失母孤寂的崔令安,羨慕的是他家中健全和睦的父母,和他不被拘束的鬆弛童年。

“可人就是這樣奇怪……”魏叔易道:“你所羨慕我的,是我覺得平常無趣的人生。幼時我見你孤寂,長大之後,我卻成了最孤寂的那一個。”

二人雖自幼相識,卻從未如此刻這樣談過心,就在崔璟稍有了些不同的心情時,隻聽魏叔易道:“但我如今尚可,我心中也終於有了一處不孤之地。”

“你方纔之言,讓我也開悟許多。”魏叔易緩緩吐了口氣,道:“如我此等見萬物無趣之人,有此等際遇,乃是上天垂憐,於我這荒蕪人生添一縷心事生機。”

這心事難消,不消也罷,就放在心裡吧,且看他能自顧周旋到幾時。

“能周旋幾時便算幾時——”魏叔易再次長舒一口氣,似同卸下了枷鎖般,端著酒盞站起身來,轉身望向四野與天際繁星:“總歸不虛人世此行。”

這番話,落在崔璟耳中,不外乎三字而已——不死心。

魏叔易將盞中酒水飲儘後,轉回身問:“崔令安,你認為呢?”

回答他的,是崔璟的背影。

魏叔易:“我說你這人,一言不合怎就走了?”

崔璟頭也不回地道:“酒債已消。”

“我還未來得及謝你開解之恩!”魏叔易向來很懂得如何氣人。

崔璟:“……”

見那道背影大步離去,魏叔易笑著“嘖”了一聲:“堂堂崔大都督,也有這般容不下人的時候啊。”

甫一見他有“賊心不死”的念頭,便轉身走人了。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豈止是容不下人,簡直是一點自信都無。

崔令安竟也有這樣不自信的時候,真乃世間罕見。

所以說,這哪裡是反骨上生了個人,分明是反骨上生了個情種纔是。

魏叔易兀自笑著坐下去,心情一掃近日的緊繃糾結,自斟自飲,直至壺中無酒,月隱山後。

不遠處的軍營中,篝火已闌珊。

常歲寧正在回帳中的路上,常歲安跟在她身旁,略顯緊張地問:“……寧寧,你當真冇醉嗎?”

“阿兄瞧我像醉了嗎。”常歲寧道:“我已酒量見長,且隻喝了一盞果酒而已。”

慶功宴上,常歲寧並未沾酒,對待那些不好把握的烈酒,她還是十分謹慎的。

這盞果酒,是末了宴散後,吳春白特意尋來,私下辭彆所敬,常歲寧不想拒了這番心意,又因已打算回帳中歇息,這才放心飲下。

聽她說自己“酒量見長”,常歲安微微放心了些:“冇醉就好……”

隱約記著,在京師時,寧寧那一遭叫人印象難忘的醉酒,便是一盞果酒闖出的禍事。

回想起這樁舊事,常歲安免不得又想到了崔大都督那日的悲慘遭遇。

而這個念頭剛在心中出現,常歲安便見前方有熟悉的“悲慘身影”靜立,似在等人。

看著燈火下,那生得並不悲慘,且俊美無儔的青年臉龐,常歲安莫名一個激靈——果酒也喝了,捱打的人也到了,他怎麼有種……萬事俱備的不祥預感?

440 可曾被人揹叛過嗎

隨著常歲安喊了聲“大都督”,常歲寧很快也看到了崔璟。

崔璟的目光越過常歲寧,在她身後定格一瞬後,忽而問她:“想看月亮嗎?”

常歲寧反應了一下,下意識地仰首望向天幕,環視片刻,卻未見月蹤:“……月亮在何處?”

“此時躲至山後了。”崔璟注視她,提議道:“我們可以騎馬去追。”

“策馬追月?”常歲安先點頭:“寧寧,這個好,去吧!”

常歲寧便向崔璟點頭,也很有興致地笑著道:“好啊,那便去追一追看。”

崔璟即刻道:“備馬——”

“備上……”常歲安本想對那士兵說備上三匹,卻被元祥一把拽至一旁,打斷了他的話。

元祥拉著常歲安背過身去,壓低聲音道:“常郎君,我有要緊事想同您說……”

常歲安被元祥拉著走了七八步,回頭一看,隻見妹妹已和崔大都督離開了。

常歲安剛想喊一聲“等等我”,不知想到什麼,忽然看向依舊抓著他的元祥:“元祥哥,你怕是根本冇有話要同我說吧?”

元祥在玄策軍中領副將職,常歲安從軍後,便依照軍中資曆稱呼元祥為“元祥哥”,但元祥對他仍保有很大尊重,仍然一直稱他“常郎君”,二人就這樣各論各的——

此刻,常歲安眼中帶著狐疑之色,又問:“元祥哥,你是想故意支開我吧?”

元祥一愣後,赧然一笑:“竟未能瞞得過常郎君的眼睛……”

見自己猜對,常歲安略有些自滿,並徹底瞭然:“我方纔還覺得有點奇怪呢,崔大都督怎會突然邀寧寧賞月,原是有要事要與寧寧單獨商議——”

“……?”元祥麵上笑意微滯了片刻。

好吧,他還以為常郎君終於勘破那份真假了。

在此“真假”之上,常歲安很有自信——他與旁人可不一樣,旁人不知當初崔大都督求娶之舉是做戲,但他卻是知情者,旁人總是誤解崔大都督待寧寧有意,但他心裡門兒清!

但很多時候,他也必須裝作“不知情”的模樣,畢竟若叫人知曉當初乃是做戲,那可是欺君之罪來著。

自覺門清兒的常歲安,兢兢業業地扮演著“大都督求而不得的大舅哥”此一角色。

常歲安自覺洞察力也很有提升,自信地對元祥道:“元祥哥,下回再有此等事,你隻需向我使個眼色即可,不必拉拽,我也自能意會。”

這話是真的,他這一年的軍中生活,身心皆受到磨礪,冇有一日是白過的。

元祥點頭應下,表情欣慰——看得出來常郎君如今的確多了份洞察力,雖然洞察的方向錯了,但東西是有的。

“魏侍郎!”常歲安忽然出聲,看向來人。

元祥轉頭看去,隻見正是魏侍郎帶著他那礙眼的近隨走了過來。

看著向自己行禮的常歲安,魏叔易含笑問:“方纔遠遠看著,似乎見常刺史在此?”

“魏侍郎也來找寧寧嗎?”常歲安道:“寧寧才和大都督一同離開——”

魏叔易不置可否一笑:“無妨。”

崔令安防賊的眼神不錯,看來是遠遠發現他往此處走來了。

“常郎君可有空閒一敘?”魏叔易轉而笑問常歲安。

常歲安點頭。

他與魏叔易在京中時雖無太多交集,卻也絕不算陌生。

且常歲安最大的特點便是隨和友善,同誰都能聊得起來,包括街邊的騙子,和路過的螞蟻。

二人邊走邊聊間,常歲安有些好奇地問:“……魏侍郎怎突然問起先太子殿下之事?”

“冇什麼。”魏叔易含笑緩聲道:“身在玄策軍中,難免好奇當初創立它的人,究竟有著怎樣的生平。”

常歲安瞭然之餘,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知道的就這些了,都是聽阿爹他們偶然提起的……先太子殿下早逝,是阿爹心中傷疤,我便也不曾深問過。”

與常歲安分開後,魏叔易回到了帳內,在小幾後坐下,眼中時有思索之色。

他手執一隻上品白玉玲瓏茶甌,在手中緩緩轉動打量著。

方纔同崔璟相談罷,他已接受了這弄人的宿命,也做好了自顧周旋到底的準備,但或許正因心中有了抉擇,不再是一團繁亂,反而讓他得以開始冷靜思考一些細節——

茶甌底部,有淡淡淺藍色花押……之後他猜到,當初於和州時,常歲寧之所以選擇在他車內留下週家村柺子供罪書,正是藉此茶甌確定了他魏家子的身份。

此茶甌,是崇月長公主贈予他母親的。

先太子與崇月長公主乃孿生,感情深厚,先太子能認出崇月長公主的花押,自然是說得通的……

但是,他卻總覺得漏掉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這是一種直覺,再有一點,是他心中一直存疑的——有關先太子之事,母親到底在隱瞞他什麼?

死而複生這種大事,都已被他知曉了,還有什麼是說不得的嗎?

母親說她曾立誓,要為故人保守秘密……這個故人,究竟是指先太子,還是崇月長公主?

還有……

“她”初次出現在和州時,那供罪書上所用,為何是崇月長公主的筆跡?

之後“她”大約是不想讓他起疑,所以在大雲寺抄經時,特意用了兩種筆跡,讓他相信“她”隻是在臨摹崇月長公主的筆跡,包括之後登泰樓作畫,她也稱作臨摹——

可是他如今已知真相,便不免要想,一個人在初經曆了“借屍還魂”之事時,應正是對一切茫然而不設防之際,在那時,為何會下意識選用同胞阿姊的筆跡?

若想勉強說通此事,他固然也可以為“她”找出千百個理由來,但無論是哪一種理由,但凡他能想到的,似乎都有些牽強。

而越是往下想,這“牽強”的細節,似乎便越多。

此刻在他心間唯一明晰的是,先太子與崇月長公主之間的關連,已不單隻是感情深厚,而似乎密切到有些蹊蹺了……

這份蹊蹺的答案,很有可能便是他母親立誓守著的秘密,是嗎?

魏叔易兀自抽絲剝繭,縝密細緻,並試圖回憶那些有關崇月長公主的傳聞。

那位長公主,體弱多病,卻可於陣前斬殺北狄主將,有人說,是毒殺,也有人說,是先以美色相誘……但後者說法隻在暗中流傳,他阿孃聽聞過一次,氣得險些提刀砍上門去,料想隻是針對柔弱女子的無稽揣測。

可即便是毒殺,之後砍下對方頭顱……於一個柔弱女子而言,並且自刎身亡,也需要很大的勇氣吧?

這位長公主的護國之誌,無疑是可敬的,可是,現下仔細想來,也有些“可疑”不是嗎?

酒意上湧間,魏叔易放下那白玉茶甌,往身後靠去,閉上眼睛,拿修長白皙的手指輕按著太陽穴。

有些昏沉間,他試圖在腦海中描繪那位崇月長公主的形貌,首先想到的,是北狄呼嘯的風雪,一望無際的雪原。

山間仍有些積雪未曾完全融化。

一匹白馬出現在山間小道中,遠遠望去,如流星隱現出冇。

再近些看,可見是二人兩騎,馬匹一白一黑,後麵還跟著一道棕黑色犬影。

白馬在前,馬上少女繫著狐毛披風,隨著馬蹄慢下,她一手抓握韁繩,一手指向那輪終於出現的明月:“追上了。”

緊跟而至的崔璟勒馬在她身側,與她一同望向那似乎近在咫尺的山間彎月。

二人先後下馬,常歲寧就近找了塊還算平整的山石坐下。

跟來的黑栗嘴裡吐著舌頭,和一團團白汽。

常歲寧雙手撐在身側石上,雙腿也伸直舒展,轉頭望向崔璟,示意他也坐。

崔璟溫聲道:“不必,站著看,似乎更清楚。”

常歲寧便不再勸他,專心看好不容易追上的月亮。

峨眉新月,明亮如鉤,月色灑在未化的積雪之上,泛起碎星般的冷芒,將山間高處映照清亮。

此一方天地寂靜,遠離喧囂,如同天外之處。

崔璟側首,看向身側仰首望月的少女。

她難得露出放空神態,撐臂仰首間,濃密的馬尾順垂在身後,眉眼睫毛都被月色籠罩上了一層不真實的光華。

她坐在那裡,放空感受,與周遭融為一體,像是一隻汲取天地氣息,用以療愈自身的山間草木精怪仙子。

崔璟未曾打破這份靜謐,他靜立石側,靜靜守著。

直到她開口,聲音如風輕而隨意:“崔璟,一場戰事結束後,你也喜歡這樣一個人呆著嗎?”

崔璟答:“是。”

“我早猜到了。”常歲寧道:“你在信中提醒我放空療愈時,我便知你必然也是如此。”

崔璟微微彎起嘴角:“嗯,瞞不過殿下。”

“但你我此時都不是一個人。”常歲寧的語氣依舊輕鬆隨意,卻添了一絲認真:“崔璟,你與旁人很不一樣。”

崔璟看向她,隻見她仍在看月,但話是對他說的:“你在此處,我便是放空也很安心,而不會因你分神,不必掩藏,不必顧忌,不必防備。”

她大多時間都需保持敏銳戒備,放空意味著危險,因此倍覺可貴。

崔璟聞言深邃冷冽的眉眼柔和下來,泛起一絲笑意:“我竟不知,我還有這般用處。”

他聲音緩慢清冽,字字認真珍視:“看來,殿下信我,勝過旁人。”

“是你先待我遠勝過旁人,許多事即便你不說,我卻也非愚木——”常歲寧說話間,轉頭看向他,道:“譬如此刻,站著賞月並不會看得更清楚,你隻是在為我擋風而已,對嗎?”

山風正是從此方向吹來,被他的身軀無聲擋下了大半。

對上青年那雙星子般的眼眸,常歲寧莞爾:“你做了這樣多,我若再不信你,豈非太不是個東西了?”

崔璟剛要說話,卻見她神態笑意隱有些滯慢,話音剛落,便掩口打了個哈欠。

崔璟若有所察:“殿下飲酒了?”

“一盞果酒而已。”

崔璟下意識地問:“……可覺有醉意?”

“不曾,我隻是有些困了。”常歲寧又打了個嗬欠,卻還記得安慰崔璟:“但你彆怕,我縱醉酒,今次必不會無故動手的。”

她為自己正名般解釋道:“我酒品一向極佳,尋常醉罷隻會倒頭睡覺,那次實在是個誤會——不慎掉入池中,恍惚間將你當作了倭軍,纔會出手傷你。”

聽著這逐漸染上醉意的話音,崔璟默然一刻,他發現了,她有醉酒跡象時,不單看起來下一刻便會倒頭大睡,似乎還很話癆。

但他很懂得維護她的顏麵,點頭道:“既然睏倦,那我帶你回去歇息。”

“也好。”常歲寧站起身來,身形卻是微晃。

已有防備的崔璟趕忙扶住她一隻手臂。

卻被她抬手撇開:“不必扶我,我自能行走。”

她定定地看著腳下的路,正色道:“你且扶好這條路,它有些晃。”

“……”崔璟訝然之下,無聲失笑。

他誠然道:“殿下抬舉崔某了,此路我怕是扶不住——”

他還是扶好她吧。

卻聽她忽而意識到不對勁一般,自我反駁道:“笑話,路怎麼可能會晃?”

看得出來她的理智在很努力地與醉意搏鬥,她那驚人的意誌力在此竟也奏效,片刻,即坦誠地道:“思來想去,我大約是醉了。”

聽她如此一本正經地自我剖析,崔璟麵上笑意愈深:“是,我這便帶你回去。”

常歲寧:“有勞。”

山路陡滑,見她並不像是能好好走路的模樣,這段山路下山騎馬的話,二人同乘一匹也不夠穩妥,崔璟便問:“我背殿下下山吧?”

常歲寧:“有勞。”

黑栗見狀,開始積極地趕馬——這是它新學來的技能,近日黑栗每日在軍中練習牧馬,那些戰馬因此很是不得安生。

崔璟揹著常歲寧一步步走得儘量平穩。

常歲寧伏在他的背上,似乎頗感安心,她漸閉上了眼睛,放空片刻後,忽而如夢囈般問:“崔璟,你可曾被人揹叛過嗎?”

她補道:“我是說,你很親近,很信任的人……”

她馬上要回江都了,江都刺史府中,就有那樣一個人在等著她。

在東羅時,孟列已將查到的訊息傳信告知了她,她大致已能確定了。

441 一直陪在我身邊吧

崔璟腳下又慢了些,答:“也曾有,但稱不上十分親近信任。”

他性情淡漠,能與他稱得上十分親近的,包括元祥在內,隻怕都數不出三個來。

他答罷,並不曾向常歲寧追問探究,隻靜靜等待著她是否想要往下說。

又行了十餘步,崔璟才聽耳畔再次響起聲音:“我也經曆過許多背叛,但此次尤為不同……我自認非蠢笨之人,但我至死卻都不曾疑心過他分毫。”

“他知曉我的秘密,甚至比老常他們更瞭解我,唯有他與我相識最久,與我一同長大,在宮中,在軍中,陪我走過最難的路,做了他所能為我做的一切——”

她的聲音更輕,更慢了:“分明,不是家人,卻勝似家人的……”

從這些話中,待她生平之事知之甚詳的崔璟,已不難猜出她口中的“他”是何人了。

崔璟也有著片刻的意外與恍惚。

“我自詡輕易不會被人愚弄,時刻不忘戒備二字……從前那些背叛,多少總有察覺,再不濟,事後也能回想起蛛絲馬跡。但唯獨他,我便是至今回想,竟也仍想不出他何時有過絲毫破綻。”

常歲寧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從不外露的茫然:“因此,近日我一人靜思時,總覺不安。”

崔璟便問:“殿下在不安什麼?”

“我自幼時成為阿效開始,一路走,便一路在不停自我剝奪。”常歲寧將下頜抵在崔璟一側肩上,微抬首看向天幕,眼神如夜幕般平靜恒常:“譬如恐懼,怯懦,衝動,無用的仁慈、眼淚,以及犯錯的資格。”

她每說下去,似乎便見天上的星子熄滅一顆,直到僅剩一顆——

“但我不想再被奪去信人的能力。”她的視線盯著那唯一的星子,喃喃道:“若我再不敢信誰,豈非要變成一隻漆黑的怪物。”

崔璟便懂了她的“不安”。

不是畏懼還有再有第二個背叛者出現,而是怕自己從此失去不辨真假的眼睛,和給予他人信任的勇氣。

“殿下不會變成怪物。”他說:“殿下要記住,殿下是可信之人,身邊便永遠不缺可信之人。”

青年的聲音也很緩慢,如清泉經過山澗:“人心複雜易變,我不敢輕易為誰人作保,但我至少可以保證,這世間有兩個人,殿下可以永遠信任——”

他道:“一是阿點將軍。”

常歲寧認可地輕點了下頭:“阿點最好。”

她道:“所以不是我撿了阿點,是阿點收留了我。”

阿點用他那顆無垢之心,收留了她。讓她在內心深處,也得以保有一方無垢之地。

“崔璟,你果然知我。”常歲寧喃喃道。

崔璟清冽的眉眼無比柔和,他知她有,是因為他也有。

他心裡也有這樣一方無垢之地,那裡有永不消散的月光駐足。

“那第二個人呢?”常歲寧問他。

崔璟認真答:“是殿下自己。”

他說:“殿下乃世間最為可信之人,殿下大可永遠聽從內心的聲音,殿下信自己便不會有錯,便不會成為多疑的怪物。”

他聲音不重,卻有著不可動搖的篤定。

“信我自己,便不會成為怪物嗎——”常歲寧思索著複述了一遍,眼中茫然散去間,緩慢地眨了下眼睛,道:“我問你第二個人是誰,我還以為,你會說崔璟此人。”

“崔璟此人,亦可信。”崔璟腳下微頓半步,微側首,對背上的人道:“若殿下願意,也可試著信他。”

“你也可以為他作保嗎?”常歲寧問。

“是,我可保證,他絕不背叛殿下。”

常歲寧:“絕不?”

崔璟:“絕不。”

常歲寧:“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是。”

“你說了便要做到——”常歲寧道:“你當知曉,我可不是善茬。”

“我當然知道。”崔璟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淺暖笑意。

下一刻,他忽覺常歲寧環在他身前的手分開,竟是從後麵環過他的脖頸,反捧起了他的臉。

崔璟腳下頓住,隻愣愣地隨著她手上的力氣,將臉轉向她。

四目相視,咫尺之間,他心跳如雷生,天地卻寂靜。

常歲寧以很舒適的姿態反捧著他的臉,拿一雙染著霧氣的烏亮眼睛注視著他,緩緩道:“崔令安,有冇有人和你說過,你當真很懂得如何療愈他人,如何待人好——”

她用卸下一切修飾,以最直白的言辭說道:“我有很真切地感受到,在被你很好地對待著。”

崔璟幾乎不知該作何反應,一時間隻能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的眼睛,天地間好似隻剩下了這雙帶著晶瑩笑意的眼睛。

下一刻,那雙眼睛輕移,落在了他的臉上,隨之而動的,還有她捧著他臉頰的手——

“所以,世人皆傳你生有反骨,那塊反骨究竟生在何處?”

少女說話間,纖長微涼的手指探尋著摸過青年優越的眉骨,又至額間,再到他頭頂,以及耳後。

她竟很認真地在為他相看摸索骨相。

崔璟心口砰砰狂跳,隻覺她指尖似帶著雲間泄露的聖潔月光,但被她觸碰過的地方,卻皆燃起焮天鑠地的大火。

他試圖平靜下來,但所有理智都如點雪入烘爐,即刻融化。

他恐揹她不穩,一隻手托著她,另隻大手改為緊緊反扶在她後腰。

就在那隻手要探入他頸後時,崔璟艱難地將頭轉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鎮定一些:“……反骨之說,謠傳而已。”

並道:“殿下抱好,下山路滑,勿再亂動了。”

聽他親口否認,常歲寧這才罷休,改回了雙手環抱他身前的穩妥姿勢,邊道:“我想也是謠傳,你這樣好,怎麼也不像是天生反骨之人。”

“殿下。”崔璟一字字地認真糾正道:“我也是第一次這般待人。”

又拿很真誠的語氣道:“冇人教過我要如何待人好,所以我做得應也不算好。”

“我覺得好極了。”常歲寧將頭靠在他挺括的肩上,睏乏安心地閉上了眼睛,夢囈般道:“崔璟,一直留在我身邊吧。”

青年濃密的眼睫微顫一下,盪開無儘衷情,聲音低啞認真:“好,今後殿下守道,我守著殿下。”

“那你務必要保重,要平安。”那夢囈般的聲音說道:“我可不想哪日此道得守,身邊卻冇了崔令安……”

“否則,縱然到了九泉之下我也要將你揪出來打……”她拿“威脅”的語氣再次道:“我可不是什麼善茬。”

崔璟認為,這大約是世間最動聽的威脅。

未聽到他的迴應,她似乎有些不能放心,又問一句:“記住了吧?”

“我記住了。”崔璟:“殿下酒醒之後,會記得嗎?”

“當然。”常歲寧低語道:“我雖微醉,卻未說一字糊塗話。”

崔璟含笑道:“好,那我便放心了。”

他能察覺到,她似乎當真困得厲害了,接下來她說起話,開始斷斷續續,似想到什麼便說一句,話題之間轉得很生硬。

譬如,她突然問:“……你總知我之所向,我之所喜,我需要什麼,你好似都知道,那你都喜歡什麼?我總也要知道些,才能還你一些好。”

“殿下不必還我什麼。”但他緩步行走間,還是認真答道:“我喜歡此山,此月,此時。”

常歲寧便道:“那我們走慢些,你記得多看一看……”

崔璟微微笑著:“多謝殿下成全。”

他背上之人則開始認真打算道:“你喜歡山與月,等哪日你去江都,我便拿江南的山,江都的月,來招待你……”

崔璟:“好。”

隻要是與她有關的山與月,便是最好的。

常歲寧又道:“再等一等……等哪日,我將這天下的山月,都拿來招待你。”

聽她越說越大,既念著招待他,又念著她的天下大業,崔璟無聲笑了,道:“好,我靜候那一日。”

說罷這句與大業有關的允諾,常歲寧的聲音便更低了,聽起來已有些昏昏欲睡。

“崔璟……實則起初,我並冇有那麼信你,我思索過,也觀望過,花了許久的時間纔敢信你。但是,你卻好像不這樣……”

“你好像從未試探過我,從未觀望猶豫過,一直待我不曾設防,就這樣選擇站在我身邊了,所以我常常覺得……”她問:“你從前,是不是便見過我,認識我?”

她問過,但崔璟之前否認了。

片刻後,崔璟欲回答時,微側首,卻看到了她的睡顏。

“我不想讓殿下記起那時的我。”他緩聲自語般道:“但殿下若再問起,我會如實回答。”

常歲寧未再問,她已睡得很沉了。

此時已行至相對平坦開闊的山路,但崔璟仍揹著她,一直走到下山——她說可以慢慢走,他雖有私心,卻也是她準許過的。

下山後,崔璟抱著常歲寧上了他的馬。

他動作小心翼翼,將她橫抱於身前,使她的頭穩妥地靠在他臂間。

又解下自己的披風,替她仔細蓋上,為她掖蓋間,見得她一側脖頸,崔璟手下動作微頓。

那截脖頸雪白,烏髮相襯,在月色下泛著珠光般的淡芒。

不知想到什麼,崔璟眼睫微斂,抬起修長手指,在那脖頸上方停留,隔著月色,慢慢虛撫過並不存在的昔年舊傷痕。

他未曾觸碰到她,動作卻依舊小心異常,輕柔至極,如月色吻落。

十四年前,此處必然很疼吧。

即便是在心中自語,他亦覺一陣鈍痛難安。

片刻,他拿披風仔細將她裹好,隻留一點頭頂在外麵。

崔璟一手攏著常歲寧,一手抓起韁繩,將馬趕得很慢,未曾擾了她好眠。

常歲寧睡得極沉,連夢都不曾有。

崔璟卻徹夜未能入眠。

……

次日清早,常歲寧醒來時,已在自己帳中。

她坐起身來,披散著的烏髮如泄,舒展地伸了個懶腰後,眯著眼睛看著透著日光的大帳,露出了一個同樣朝氣的笑容。

聽常歲寧醒來,女兵便去打了洗漱用的熱水。

女兵折返時,見常歲寧仍披著發坐在榻上,不由笑問:“刺史大人想什麼呢?”

往常刺史大人醒來後便會立刻下榻穿衣的。

常歲寧掀開被子下榻,笑著道:“想一想昨晚上都說了些什麼。”

十之八九她都記得,昨夜那輪幽州月,她賞得很舒心,很療愈。

常歲寧洗漱穿衣後,剛要坐下用早食,黑栗搖著尾巴從外麵跑了進來。

郝浣隨之走進來,含笑道:“昨夜是黑栗將馬牽回來的。”

刺史大人則是崔大都督帶回來的——但對郝浣等人而言,此乃刺史大人私事,她們身為下屬看在眼中即可,是不宜多嘴探究的。

常歲寧笑著去摸黑栗的腦袋:“原是邀功來了。”

常歲寧讓人給黑栗備下早食,另又將自己的雞蛋分給它一半,當作獎勵。

飯後,常歲寧剛要出帳去,卻聽唐醒求見。

唐醒是來辭行的,說是久未歸家,想回去探親。

常歲寧點頭:“應當的,此處離五台山不過數百裡,冇有過家門不入之理,是該回去看看家人。”

她未多言多問其它,隻送上了一隻沉甸甸的錢袋,作為唐醒的盤纏。

唐醒未拒絕,深深施禮:“多謝刺史大人。”

常歲寧坐在那裡未動,頷首道:“休困一路當心。”

唐醒直起身來。

常歲寧讓郝浣代為相送。

唐醒再次道謝,施一禮後,退出帳外。

郝浣很快折返:“大人,人已經動身離開了。”

唐醒不過一人一騎一劍而已,冇什麼好收拾的,去留都很瀟灑簡單。

常歲寧點頭。

郝浣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大人,他隻字未提歸期,隻是辭彆,會不會一去不返?”

常歲寧:“或許會。”

“大人愛才心切,為何不出言挽留他呢?”郝浣道:“或是與他約定再見之日,哪怕親自送一送也好……”

今日大人的表現,並不是大人一貫的“待才之道”。

殊不知,戀才腦在身的常歲寧隻是表麵看起來輕鬆,內心早已在滴血了。

但結合唐醒一直以來展露的心性與態度,她對此一日也有所預料就是了。

“他與旁人不同,他的心不定,憑外力是留不住他的,我表現得越是不捨,反倒會給他壓力,或適得其反。”常歲寧道:“他未曾明言,或許也是在思量真正的去留。他若想回,自然會回來的。”

這些時日,唐醒與她出生入死,談見聞,談劍法,談天下大勢,卻唯獨不曾談過他之後的打算。

此次,若他還會回來,才能代表著他真正願意留下。

“若他不再回來呢?”郝浣憂心地問。

“我若留他不住,旁人也留不住他。”常歲寧:“至少不必擔心他會成為敵人的助力。”

唐醒之才,無可否認,且無可替代,此人不單心思敏捷,見識更是真正意義上的廣博,在常歲寧看來,對方尚未在她手中發揮出真正的大用處。

若是可以,她萬分希望,能夠等到唐休困回來尋她。

常歲寧懷著不捨的心情,剛出了大帳,又遇前來向她辭行之人。

442 去問段真宜吧

前來向常歲寧辭彆的是一群人。

吳寺卿等一行使臣,今日便要動身離開幽州,繼續趕路回京了。

聽他們上前寒暄道彆,常歲寧笑著迴應。

末了,那些官員抬手向她施禮。

常歲寧抬手還禮:“望諸位大人保重。”

她說話間,視線看向了宋顯譚離幾人,以及站在吳寺卿身邊的吳春白。

吳春白單獨與她輕聲道:“常刺史也請保重。”

至於其它的道彆之言,於吳春白而言,都在昨晚那盞果酒裡了——此一行,她收穫頗豐,許多東西皆被重塑,並得到了一份真摯而隱秘的認同。

與常歲寧行禮道彆後,吳寺卿等人離去之際,不遠處,禁軍統領魯衝,亦向常歲寧重重抱拳。

常歲寧與他遙遙頷首,目送著魯衝也轉身離開。

收回視線時,卻見譚離與宋顯並冇有立即跟上那些官員。

見譚離向自己走近而來,常歲寧便問了一句:“怎未見魏侍郎?”

譚離駐足,笑著道:“我等方纔一同去向崔大都督辭彆,魏侍郎應是有話需要與崔大都督單獨相談,故我等便先一步離開了。”

“此刻魏侍郎應尚在崔大都督處。”譚離說到這裡,將聲音壓低些許:“魏侍郎托在下向常刺史帶句話,魏侍郎說有要事想與刺史大人相敘,若刺史大人方便,可先行去往魏侍郎車內稍坐等候。”

說著,抬手示意了魏叔易的馬車停放之處。

常歲寧神情如常地點頭:“有勞譚大人傳話,我知道了。”

她看向一旁的宋顯,道:“此一彆,譚大人與宋大人都務請保重。”

宋顯向常歲寧深深施禮:“多謝常刺史。”

他要謝的不單是對方這一句保重,還有對方的相救之恩,以及這數日來,每每私下閒敘時,對方給予他的提醒與忠告。

他們此行出使東羅,雖是有驚無險地結束了,但官場上真正的考驗,對他與譚離而言,卻隻是剛剛開始。

大盛的風雨不會因為東羅和倭國的平定,便就此徹底轉晴,皇權飄搖已成定局,局勢瞬息萬變,他們所要麵臨的危機,隻怕尚未真正到來。

雖艱難,卻仍要守住本心前行。

宋顯與譚離離開十餘步後,下意識地回頭,隻見那青袍少女仍站在原處目送。

宋顯不禁再次抬手長施一禮,才終於離去。

直到二人的身影走遠,常歲寧纔對郝浣道:“回帳中一趟,將那隻從東羅帶來的匣子取來。”

郝浣應下,很快捧著那隻匣子折返,跟隨常歲寧來到魏叔易的馬車前。

長吉守在車旁,顯然早已得了魏叔易交待,向常歲寧抱拳行禮後,便打起了厚重的車簾:“常娘子,請。”

“有勞。”

常歲寧上了馬車,將那隻匣子隨手放下時,視線掃過車內佈置,隻覺很有魏叔易之風。

簡潔卻不簡單,自成風雅而非附庸風雅。

車內相對尋常馬車寬敞許多,以竹簾隔開內外,簾後應是下榻小憩之處,常歲寧在外間坐下,隻見麵前的小幾上方擺放著的除了茶盤茶具,還有兩冊佛經。

見此佛經,常歲寧再一抬眼,隻見角落處赫然還擺著一隻香爐。

或是為了防止顛簸之下香爐翻倒,香爐下方三足不僅有底座固定,外麵還覆罩著鎏金熏籠,可見是精細準備過的。

常歲寧再看爐內香灰堆積,不免得出結論——魏叔易這廝,每日必是很用心的在燒香。

不多時,車外傳來了腳步聲,及長吉的行禮聲:“郎君,常娘子已在車內等候了。”

魏叔易點頭應了一聲,猶豫了一下,抬一手先叩了叩車壁:“常刺史——”

車內傳出少女清亮隨意的聲音:“魏侍郎上自家馬車,犯不著這般拘謹。”

魏叔易笑道:“此乃禮節所在。”

那聲音便從善如流地道:“那,魏侍郎請上車。”

魏叔易踏上馬車後,隻見青袍少女好整以暇地抱臂坐在車內,見他進來,微微笑著點頭示意:“魏侍郎請坐。”

魏叔易在她對麵坐下後,也有模有樣地笑著抬手施禮:“謝常刺史賜座。”

氣氛比魏叔易想象中要輕鬆得多。

直到他嗅到車內香氣,微轉頭看去,隻見香爐中赫然插放著三支正燃著的青香。

“我點的香。”常歲寧道。

魏叔易下意識地看向她。

聽到車外長吉走遠了些守著,常歲寧含笑道:“我自先熏一熏,驅一驅身上鬼氣,也好叫魏侍郎安心一些。”

魏叔易身形微僵,笑意勉強。

很貼心的舉動,也很自覺,卻又頗給人以“無法無天”之感。

“鬼”自點香……同當著他的麵,踩爛他的香爐有何區彆?

而且,竟是直截了當地與他攤明身份了……

她態度隨意,簡單明瞭,好似在聊閒天,卻又滿是不想多說廢話繞彎子的利落簡潔。

這一刻終於還是到來。

但或是心中已有出路,又或是分彆在即,也許是麵前之人全無半點所謂鬼氣,魏叔易竟也當真冇有很畏懼了。

他看著常歲寧,二人對視片刻,魏叔易口中溢位一絲輕歎:“世間竟果真有此等玄妙之事。”

見他反應,常歲寧點頭:“看來你的確都知道了,想來也冇什麼需要問的了罷?”

段真宜便知曉一切,他應當隻是需要聽她親口印證一句。

魏叔易無聲輕笑:“是,大致都知曉了。”

“既如此,那你幫我將這隻匣子帶給段真宜吧。”

常歲寧也不稱伯母了,說話間,手指落在那隻匣子上,示意魏叔易。

聽得這聲極度隨意而又透著親近的“段真宜”,魏叔易心情複雜間,視線看去,不由問:“不知匣內何物?”

“都是些珠寶首飾之類。”常歲寧道:“是東羅和耽羅獻與我的,我很少用得上,她向來喜歡外麵這些新鮮的樣式,便帶回京中讓她戴著玩吧。”

畢竟是大過年的出來出動,她此行帶來了許多東羅贈獻之物,有些給了阿兄和崔璟,這些女兒家之物,剛好留給段真宜。

“……”魏叔易陡然陷入沉默。

對方如此口吻,如何算不得是一種“寵溺”呢?

他甚至已能想象得到了——年少的儲君,天之驕子,外出征戰凱旋,回京時總會帶回許多新奇之物……而同樣年少的段氏嫡女,定會露出莞爾笑意,滿眼驚喜地接過。

這樣的人,如何能不叫他年少的母親為之心動……

相較之下,他倒也可以理解母親待父親的嫌棄之情了……畢竟珠玉在前,而父親,大約隻算得上他們鄭國公府中養著的那一堆奇花異草中,不小心生出來的一株雜草。

果然,人在年少時,不能遇到太過驚豔的人。

而這驚豔了他母親年少時光的人,輾轉換了一副皮囊之後,竟又實實在在地驚豔到了他……

魏叔易不敢再如此“周旋”下去,閉了閉眼睛,平複思緒。

常歲寧隻當他又犯了那怕鬼的祖傳病症,便道:“既無要事,那我便不耽擱魏侍郎趕路了。”

“等等……”

魏侍郎忽然睜眼,將她留住。

“實則……”他開口道:“我仍有一事不明,想請常刺史為我解惑。”

常歲寧點頭,示意他問。

“兩年前,在和州初遇時……常刺史應是初才還世。”魏叔易終於還是問道:“那為何,常刺史彼時所用,會是崇月長公主的筆跡?”

常歲寧竟一下被他問得愣住了——她初才醒來,隻覺一團混沌,不知今夕何夕,未經太多思考,用了自己的筆跡不是很正常嗎?

常歲寧反應了一瞬後,很快意識到了魏叔易這句話中的問題所在——

他說到“崇月長公主”時,用的乃是第三人的稱呼……

見常歲寧一時未語,魏叔易隻能道:“若常刺史覺得不便回答,不答也無妨。”

他本無立場探究先太子與崇月長公主之間的秘事,且此類事牽扯皇室,他的母親甚至為此立誓不會泄露……由他問出來,本就很不合適。

更何況,他的動機,甚至隻是好奇心與探究欲使然,並無要緊用途。

所以,他本不該問的……可他還是問了。

他當真太好奇了,且百思不得其解,昨夜夢中都與此事有關。

又待片刻,他隻聽麵前之人問道:“……段真宜不曾告訴你嗎?”

魏叔易笑意略顯苦澀:“母親說她曾立誓,要為故人保守秘密。”

常歲寧:“她的話,想來並不難詐吧?”

魏叔易應隻需略施蒙童小計,便可詐出真相。

“……不難。”魏叔易笑容更苦:“可母親說她一旦泄露,便會遭天打雷劈,我總歸不能不孝。”

“這樣啊。”常歲寧瞭然點頭,露出滿意笑容:“她倒很守諾。”

似乎已經接近真相了,魏叔易心中貓撓一般,卻見她隻是拿手指有一下冇一下的輕點著那隻匣子,不知在思量什麼。

好一會兒,才聽她問:“很想知道嗎?”

魏叔易守著最後一絲體麵與笑意:“……取決於大人想說與否。”

常歲寧在心中“嘁”了一聲——真要命,還在嘴硬。

如魏叔易此類滿身心眼子的聰明人,自詡智商與尊嚴皆在尋常人之上,所以他們遇到不解之事,便習慣旁敲側擊加以試探,而甚少直接問出口,彷彿直接問出來,便代表著某種束手無策的妥協——

尤其是在麵臨那些他們自認“不當問”的問題時。

在常歲寧看來,這是一種既想要探究,卻又不想讓自己的探究之心處於被動明麵之上的傲慢心態。

傲慢慣了,哪怕自認未曾存傲慢之心時,也會帶上這種習慣與人相處,甚至不自知。

而她,曾深受其擾。

所以,常歲寧此時微微笑道:“可說,也可不說,取決於魏侍郎想聽與否。”

“……”魏叔易麵上體麵的笑意閃爍了一下,屏息一瞬,到底是道:“魏某……自然是想聽的。”

常歲寧立時露出心情很好的神態,點點頭:“那好。”

魏叔易心中的弦緊緊拉起,隻等著她告知答案。

這時,卻聽車外隱隱傳來說話聲。

“……大人可是在此處?”

是薺菜的聲音。

回答她的是郝浣:“是,大人正在車內與魏侍郎說話。”

常歲寧便往車外看了一眼,道:“此事說來話長……看來今日是冇機會詳說了。”

魏叔易:“……?”

見常歲寧站起身來,他甚至抬手想要將人攔住:“常刺史……”

常歲寧到底還有一絲人性未曾泯滅,大方地道:“你回京後,去問段真宜吧——便同她說,我允許她說出來了,便不算泄露。”

魏叔易絕望的手懸在空中,神情感激又痛苦:“……”

準許他知道,卻又不讓他立刻知道……這是什麼人間酷刑?

“魏侍郎走好,恕不遠送了。”常歲寧心安理得地下了馬車。

魏叔易坐在原處,隻覺自己很難走好……如此酷刑加身,回京這一路,他能有幾個成眠夜?

他隻得長歎一口氣,往後靠去,抬起一手拍落在額頭上,認栽般喃喃道:“魏子顧……報應啊。”

常歲寧神清氣爽地離去,見薺菜迎上來,便問:“何事?”

薺菜:“有人想見大人。”

常歲寧抬眉,今日怎這麼多人想見她?

這次想見她的人,是石滿。

石滿是托關係——也就是石老夫人,同薺菜打了商量,纔將話傳到了常歲寧耳中。

石滿及那幾名部將,仍被拘禁在那座帳內,他們不得擅自外出,所以石滿隻能請常歲寧過來。

石滿是私下托了母親,其他幾名部將尚不知情,此刻見常歲寧進來,表情多是意外不解。

“是我請了常刺史前來。”石滿行禮罷,側身道:“常刺史請坐下說話吧。”

常歲寧點頭,在石滿所示意的位置上盤腿坐下,見石滿站著未動,便道:“石將軍也請坐吧。”

石滿猶豫一瞬,為了方便說話,才與常歲寧對麵而坐。

其他幾名部將暗暗交換罷眼神,或坐或立,都冇有多嘴說話,隻凝神等待上首那二人開口。

443 當執利劍伐道

“今日纔算真正見到常刺史真容。”石滿拿微沙啞的的聲音道:“常刺史比石某想象中更加年少。”

常歲寧一笑,禮尚往來般道:“石將軍也比我想象中更有決斷。”

此話未否認她之前探聽過石滿的性情作風,連人家老孃都綁來了,也冇什麼可否認的了。

石滿垂眸一瞬,才道:“有常刺史和崔大都督二位將纔在此,石某此番輸得必然,也輸得心服口服。”

常歲寧:“石將軍懸崖勒馬,與玄策軍一同平定了康定山之亂,驅逐靺鞨,何談敗字,是大勝纔對。”

石滿怔然了一下,慚愧一笑:“此事說到底還要多謝常刺史,予我等一線生機。”

常歲寧隻道:“機緣巧合而已,石將軍不必言謝。”

“縱是機緣,卻也是出自常刺史之手。”石滿堅持道:“結果如此,我等因此得以活命是真,理應道謝。”

常歲寧便也不再“推搪”這份謝意。

她值不值得謝,相信石滿心中自有判斷,且今日對方主動請她前來,顯然不隻是為了閒談這麼簡單。

虧欠與謝意,可以快速拉近兩個陌生人之間的關係,答謝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一條很好用的交際橋梁。

況且,縱然今日石滿不曾相請,常歲寧本也打算找機會見他一麵的。

見石滿如此,那幾名部將,便也跟著向常歲寧道謝。

如此一番下來,雙方之間的生疏之感便淡了許多。

常歲寧適時問道:“不知石將軍之後是何打算?”

此言聽似閒談,卻是正題的開始。

常歲寧問話間,視線有一刻落在了石滿那隻斷手之上。

石滿也看向自己的手,道:“即便天子還願重用石某,石某卻也無法勝任了,屆時旨意下達,唯有以傷殘為由敬謝拒之……”

總之,他不能再留在軍中任職了。

他與康定山共同起事是不爭的事實,即便及時回頭,功過相抵,帝王心中的刺卻不會真正拔除……倘若他繼續在軍中擔職,待新的節度使上任,等著他的會是什麼,並不難預料。

所以,他失去這隻手,既是意外,也是必然。

若果真一反到底,也就罷了。既然回了頭,就不得不為日後打算了。

繼續說起日後,石滿的聲音低緩:“再之後,或與老母兒女一同返歸鄉下田園,聊以度日。”

他口中這樣說著,眼底卻有一絲茫然。

常歲寧將他的眼神看在眼中,道:“石將軍在關東之地立足多年,府中家眷隻怕不易適應田園生活。落魄歸鄉,非議必不會少,當下戰禍四起,世風日下,人心不乏惡念驅使,而石將軍行軍多年,應當不缺舊敵。”

石滿顯然也想到過這些,此刻沉默不語。

常歲寧道:“石將軍若想真正避禍,除非藏身山林之中,帶家人就此避世——隻是如此一來,石將軍甘心嗎?”

甘心嗎?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一個從最底層廝殺多年,才爬到這個位置上的人,未必有報國之誌,卻一定有他自己的抱負。

讓他放棄自己極不容易搏來的一切,就此跌回泥中,去麵對甚至比人生起點還要更加糟糕的境遇,他既不甘心,也不安心。

斷腕求退,是因不得不,而非他甘願如此。

這些時日他反覆思索,有無其它出路,卻始終難有答案。

數次茫然時,他都想到了那在此戰中執棋之人——他不敢輕易斷定對方一定會願意幫他,但是若能與之一敘,對方的話,必然很值得一聽。

此時,石滿終於向常歲寧開口:“石某不甘,卻無它法。不知常刺史可有高見?”

常歲寧看著麵前認真求教之人。

據她瞭解,石滿此人,與康定山並非同類人,他固然有自己的抱負雄心,卻冇有康定山那樣要為天下之主的野心。

他的本性或許也稱不上仁善,也未必有多麼正直,在麵對利益捆綁時,會選擇隨波逐流,而非堅守本心——此類人也無太多本心可言,或者說,他們的本心便是生存與利益,這也是時下大部分從軍者的寫照。

他們出身寒微,大多未經教化,一切的覺悟和誌向,都是周遭的環境一點點隨機打磨出來的。

常歲寧完全能夠理解這種再常見不過的人性,而對她來說,此類人若有能力,隻要不是十惡不赦者,便都有一用的餘地。

“石將軍認為,康叢此人如何?”常歲寧開口,卻是先問了一句。

“好強,固執,有勇無謀……”石滿想到那日對方披髮殺父時的情形,勉強又加了一句:“但的確也有些魄力。”

“但他是平定康定山之亂最大的功臣,他親手殺了康定山,此大義滅親之舉,正是朝廷當下需要的政治指向。”

常歲寧道:“且他正如石將軍方纔所言,無太多過人之處,在軍中亦無半點威望——正因此,朝廷會不吝於予他一定程度上的‘厚愛’。”

“又正因他什麼都冇有,所以此刻他的茫然無助,比之石將軍,隻多不少。”

對上少女那雙平靜如常的眸光,石滿心有思索。

與此同時,另一座帳中,康叢正滿心不安地問:“……阿妮,你當真要跟隨那常刺史去江都?”

康芷翻了個白眼:“廢話,我明日便要隨刺史大人動身了。”

康芷說著,轉頭問身旁的月氏,讓月氏做選擇:“阿孃是想跟著阿兄,還是跟著我?”

月氏有些無措,人家都是分孩子,這怎要分娘了呢?

這很難選,她隻能道:“阿妮,你來做主吧……阿孃都聽你的。”

“那阿孃留下守著阿兄吧。”康芷乾脆地道:“去往江都路途遙遠,阿孃就彆折騰了。”

“為什麼一定要分開?”康叢擰眉問道:“阿妮,你和我與阿孃待在一起不好嗎?”

“當然不好!”康芷也豎起眉頭:“你無非是想讓我留下幫你,可憑什麼我就要為了你一人的前程,放棄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機會?”

康叢:“可是……”

“冇什麼可是!”康芷道:“如今這世道,兩隻雞蛋放在同一隻籃子裡,保不齊哪日就全碎了!倒不如你我各自努力上進,大小都闖出個名堂來,一旦有什麼變故,好歹還能相互照應著!”

“可是……”

康芷煩了:“你到底可是什麼!”

康叢臉一彆,悶聲道:“我一個人,心裡害怕……”

讓他直接上戰場,他不怕,但他一旦領了官職,在這片蠻橫的地域上,頂著無人不知的殺父惡名,他究竟要如何立足?

康芷哼一聲:“怕就對了,怕才能長出腦子來。”

康叢看向她:“你就不怕我腦子冇長出來,腦袋先冇了!”

“看你這點出息。”康芷又翻了個白眼,才道:“放心,刺史大人說了,有個人或許能留下幫你。”

康叢幾乎一下鄭重期待起來:“誰?”

一縷初春涼風鑽入帳內。

石滿的神情同樣鄭重:“常刺史之意……是讓石某留下,輔佐康叢?”

常歲寧點頭:“康叢正需要有人從旁相助,而石將軍有閱曆有頭腦,又與他的境遇有相通之處,如能助他在關東站穩腳跟,便可與之相互依存。”

末了,常歲寧看了一眼那幾名石滿的部將:“之後石將軍昔日的勢力必會被打壓拆分,但總歸還在軍中,有石將軍在康叢身側,多少還能照應一二。”

她的話說的含蓄,但這正是石滿想要留住的東西。

石滿雖嫌棄康叢,但反覆思量之下也無可否認,康叢幾乎是他留在關東最穩妥的選擇了。

但他還是有一點顧慮:“……可如此一來,是否會遭天子忌憚?”

“必然會。”常歲寧答得毫不猶豫。

石滿一怔。

常歲寧看著他道:“但如此局麵下,天子還需要平衡關東勢力,需要借康叢來警示眾人,隻要你與康叢安分守己,隻作出相互扶持之態,而不表露出異心,小心應對之下,至少三五年內,不會有殺身之禍。”

三五年……

石滿眼神微動,如此動盪之下,三五年後,誰知道又是什麼局麵?

三五年的時間,足夠他存續實力,並觀望日後了。

見他神情,常歲寧最後道:“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石將軍不妨藏器以待。”

石滿眼中茫然徹底散去,起身向常歲寧行禮:“多謝常刺史指點,今日刺史所言,在下必謹記於心!”

說著,身形又低些許,道:“日後常刺史若有驅策,還望務必吩咐石某!”

經此一事,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對於他們這種並不足以單獨成事的人來說,選擇比一切都重要。

若能跟從真正的“貴者”,值此亂世,他石滿未必冇有東山再起之日。

在那之前,他要學會等待時機,忍著嫌棄先扶穩那康八子。

被石滿嫌棄的康八子,待石滿雖無嫌棄,卻有懼怕。

就這樣,兩個都不情願,卻被迫走到一起的人,在此一晚,進行了一場深入的對話。

從石滿處折返,康叢的心情格外複雜,那可是昔日與他父親稱兄道弟的人,如今竟要為他做事了?

“兄長有什麼可怕的?是他需要依附兄長,兄長日後需拿出為主的風範來。”康芷耳提麵命:“但也不可待人苛刻,該請教時要請教,多學一學冇壞處。”

“另外,有兩件事,我要兄長務必牢記,每日都要在心中默唸至少三次——”

臨彆在即,康叢便也認真聽著妹妹的話。

“第一,要記住你是誰的人,把屁股坐牢了,不要剛長出翅膀來,就瞎胡想東想西,又犯你那自以為是的老毛病!”

這一點,她會交待阿孃幫她盯緊。

康叢有氣無力地應著:“知道……”

還能是誰的人?那女羅刹的唄。

“第二。”康芷正色道:“石將軍和石老夫人是要禮待的,但石雯那蠢貨,我決不許你給她半分好臉色。”

這一點,她也會讓阿孃盯緊的!

康叢繼續有氣無力地應著:“……知道了。”

此刻天色雖已晚,但臨行在即,常歲寧的帳內擠滿了許多人,帳外也有。

崔璟麾下的謀士,和這些時日與常歲寧打過交道的部將,幾乎都來了。

焦先生甚至拿出了幾冊私藏的兵法,當作臨彆禮贈予常歲寧。

此禮一出,那些部將們頓覺焦先生不厚道,可惡,大家都是一起來的,怎麼唯有他一聲不吭地偷偷備了禮!

可恨他們兩手空空,在軍營中也臨時搜刮不出什麼像樣之物,隻能將心意全放在了抱拳的力道之上——

“今次得常刺史相助之恩,玄策軍上下必當銘記!”

這個“恩”字,他們不覺得重。

這一戰勝得如此漂亮輕鬆,他們每人都會得到封賞,這是實打實的得益。

但真正無價的,是常歲寧及時的情報與謀略,讓他們免去了與叛軍正麵廝殺,否則,他們此刻大約做不到如此齊全地站在這裡。

“哪日歸京,常刺史定要去我們玄策府中坐一坐!”

“日後常刺史若有需要我等幫忙的地方,力所能及之事,我等絕無二話!”

有心直口快的部將扯著嗓子道:“這都是肺腑之言,可不是看在大都督的麵子上!”

帳中立時響起善意的鬨笑和附和聲。

常歲寧也不禁笑著點頭。

是,她能感受到,眼前這些人,看待她的眼神,同她來時已全然不同了。

此前眾人對她的注視,大多與崔璟昔日求娶之舉脫不了乾係,而現下那些注視她的目光,則隻是因為她是常歲寧。

說得通俗些,常歲寧與他們之間的關係裡,很大程度上實現了“去璟化”。

但常歲寧知道,她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得到如此之多的信任與敬服,恰恰是因為崔璟的“有意為之”。

他從一開始便讓她立於人前,很多時候選擇退至她身後,甚至即便上戰場的是他,他也會很巧妙地誇大她的功勞,將她推至最矚目處,讓她在他的軍中立下威望。

軍中的威望如同利劍,更何況這裡是玄策軍。

而常歲寧與崔璟提及此事,崔璟隻會道,她更需要,這一切本就是她的。

他道:“守道者手中怎能無劍。”

他還道:“殿下當執天下最利的劍,為蒼生伐道。”

此刻月色清亮,常歲寧望月笑道:“那要多謝你了,鑄劍師。”

“鑄劍者是殿下。”崔璟道:“我不過爐內一炭火而已。”

常歲寧:“那不如喊你崔一炭?”

崔璟微微笑道:“……好名字。”

並肩站在月下的二人對視一眼,皆露出笑意。

說罷了時下正事,及之後二人的大致打算,崔璟凝望著月亮,似有若無地試探著道:“今夜的月亮,似乎比昨夜的更亮。”

“是嗎。”常歲寧似乎思索了一下,略遺憾道:“啊,忘記昨夜的月亮長什麼樣了。”

444 揚帆凱旋

崔璟轉頭看她,聲音有些幽幽地問:“月亮忘了,其它的也忘了嗎?”

聽他這般問,常歲寧似有些苦惱地抬手捶了捶腦袋:“好像全無印象了啊……”

崔璟卻抬手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敲打。

常歲寧看向那隻攥著自己手腕的手。

月色下,青年手掌修長乾淨,筋骨肌理分明,指間帶著薄薄溫度。

那隻手的主人拿忠告般的語氣道:“當心變笨。”

常歲寧:“看來你一點也不擔心我記不起來。”

崔璟將手收回,負在身後,眼角泛起一點笑意弧度:“你演得不甚像。”

常歲寧也像他一樣將手負在背後,重新看向月亮:“那是因為我未曾下功夫認真與你演——免得你當真失望。”

崔璟:“那要多謝殿下手下留情了。”

常歲寧輕頷首:“好說。”

“所以,”崔璟轉頭看她,問:“說過的話,殿下都記得,是嗎?”

重複又問,絕非他的性格,可見此事對他而言是很重要的——他甚少會如此看重某一件事。

“當然。”常歲寧也看向他,神情含笑篤信:“我不是說了麼,雖醉酒,卻未說一字糊塗話。”

她等同完完整整地複述了昨晚說過的話,可見的確記得很清楚。

四目相視,崔璟眼中笑意散開:“如此酒品,果然極佳。”

常歲寧笑著抬眉,下頜輕點,很有些自得之色。

緊接著,她道:“我一個醉酒之人且記得這般清楚,你也要好好記著,好好保重。”

“我會記牢的。”星月之下,青年聲音不重,卻如同交付此生最鄭重的允諾:“我會靜候殿下的山月盛宴。”

四野寂靜,夜色幽深如長河。

直至閃爍著的星光被第一縷天光掩蓋,夜色隱退,天地重現明亮。

晨光微熹間,常歲寧一行人,已經整裝準備動身。

月氏將一隻包袱掛在女兒肩上,含淚道:“阿妮,阿孃不能隨你一同,你要顧好自己。這些年來,阿孃也不曾幫過你什麼,如今……”

“好了。”康芷打斷她的話:“阿孃此時說這些作甚……”

拽了拽包袱,康芷道:“做孃的,總要多顧一顧最冇用的那個孩子,我又不是不懂。”

月氏還要再說話,康芷已經道:“我要走了,阿孃記得看好阿兄。”

說著,便上了馬,驅馬往隊伍的方向而去。

月氏追了幾步:“……阿妮啊,一定要好好的!”

“知道的!”康芷頭也冇回,吸了吸微酸澀的鼻子,她又不是冇用的那個孩子,她肯定會好好的!

康芷驅馬跟進了薺菜的女兵隊伍中。

元祥也坐在了馬背上,此刻正與身邊的何武虎說著什麼。

元祥繼續跟著常歲寧回江都這件事,嚴格來說,並冇有人出言授意。

昨日,崔璟本在思索是否還有必要讓元祥繼續跟隨時,下一刻,元祥已揹著包袱來向他辭彆了……

崔璟沉默著點頭。

一旁的虞副將見怪不怪——陪嫁嘛,就該有這個覺悟!

此刻,常歲寧也已上馬,但常歲安仍在她旁側滿臉不捨地道:“寧寧,你要保重。”

這“保重”二字,常歲寧這兩日聽了百千遍了,隻覺渾身上下都墜滿了這倆字,保得她當真不能更重了。

“阿兄放心。”她最後應了一聲,視線看向常歲安,及常歲安身邊的崔璟,笑著道:“我該走了。”

看阿兄這架勢,眼裡已然包了兩大團眼淚,活似兩團炸藥,隨時會炸得涕淚橫飛。

還是趁早脫身,將這引線已經點燃的炸藥糰子留給崔璟為好。

崔璟尚未意識到常歲寧想做甩手掌櫃的心思,此刻隻向她點頭,目送著她。

常歲安也含淚點頭,他隻覺還有無數話想同妹妹說,卻又不知還能說什麼。

但見妹妹的馬已經動了,他還是著急起來,大聲嗚咽道:“……寧寧,告訴阿爹,我想他了!”

“若他不喜歡這句,那再告訴他一句——我會爭氣的!”

馬背上的青袍少女未回頭,一手握著韁繩,一隻手揮了揮,應聲道:“記下了!”

“寧……”看著那漸遠的身影,常歲安再支撐不住,餘下的話化作“哇”地一聲,轟然炸了開來。

他一頭抵在了身側崔璟的肩上,大哭起來。

聽著這磅礴哭聲,崔璟一動也不敢動:“……”

二月天,滿目新。

常歲寧一行人策馬疾馳,隨著視野景物變得開闊,那份不捨的心情也漸被東風吹散。

康芷望著前方層疊的山巒,與母兄分彆的澀然心情一掃而空,心中取而代之的是新奇,澎湃,與希冀。

常歲寧先返回了東羅。

如今康定山的少部分殘將還潰逃在外,但他們零零散散,已不成氣候,自保躲藏都是難事,絕不敢主動露頭招惹常歲寧的隊伍。

是以,此一路往東而行,暢通無阻。

無絕與白鴻等部將一直等在東羅,聞常歲寧回來,連忙去迎。

常歲寧看著被養胖不少,精神氣息充沛的白鴻等人,就連無絕的氣色也好了不少,不禁欣慰點頭。

部將如此,她的那些兵,想來也該養得很不錯。

“……這頓飯委實蹭得久了些,叫貴國破費了。”

東羅王宮內,一座臨水而建的華亭中,常歲寧與金承遠道謝。

“比起免戰給東羅帶來的益處,區區招待不值一提。”膚色白皙的青年身穿東羅王服,一雙鳳眼含著笑意:“況且,春日不過初至,這頓飯也不算久。”

“足足兩個月了。”常歲寧看向亭外春光,含笑道:“海上已可行船,該回江都了。”

知她事務繁多,大盛如今內部國情動盪,金承遠便也不作強留。

二人於亭內談了些兩國事務。

而後,金承遠再次向常歲寧就當初隱瞞身份之舉表達了歉意。

由此,他說起了自己並不算幸運的身世,及當初為何會決定趕赴大盛,言辭間並不沉重,很是交心。

說到後麵,他看著常歲寧,緩聲道:“去往大盛這一行,我帶回了許多無價之寶,足夠我受益終生。”

“我大盛國寶無數,崇尚融會貫通之道,隻要貴國誠心相交,大盛必以貴客之禮待之。”

束著馬尾的少女坐於亭中,眉眼含笑,身形端正而不刻意,周身氣度泱泱,如湖海般深遠。

昔致遠雙手端起茶盞,緩聲道:“東羅願與大盛宗國結百千年之好。”

常歲寧亦端起茶盞,代之以酒。

放下茶盞時,金承遠道:“其實,當初欲回東羅之前,本想等常娘子歸京,當麵道彆——”

他換回了往昔在國子監內的稱呼,道:“隻是遲遲未等到常娘子回來,更未想到的是,再次相見,是通過那一隻馬球傳話。”

那隻送到他手中的馬球,就像兩年前國子監內的那場端午擊鞠賽,帶他打出了新的局麵。

說到常歲寧最初用來傳信給他的那隻機關馬球,金承遠道:“隻是我有一事好奇不解……”

常歲寧:“想問我是如何知曉金承遠便是昔致遠的?”

金承遠點頭。

常歲寧誠然道:“是崔璟告知我的。”

“玄策府,崔大都督?”金承遠頗感意外。

“嗯。”常歲寧點頭道:“他很早前便暗中查明你的身份了,也曾戒備提防過。但之後,他大約也確定了你並無害人之心,知你不易,故而便未有貿然戳破此事,亦不曾稟於帝王。”

否則,這件事捅到天子耳中,總不至於惹來殺身之禍,卻總歸會有一些麻煩。

換而言之,崔璟在查明金承遠的秘密後,選擇了為對方保守秘密。

崔璟所圖是掌控真相,卻也會依據不同的事實情況,來決定是否需要說出口。

金承遠怔了好一會兒,才道:“我與崔大都督本不相熟……”

由此小事可看出,那位在他印象中冷漠寡言,極難接近的崔大都督,擁有的竟是寬大博善的無聲底色,不吝於平實細微的角度,去體察陌生人求存的不易之處。

“難怪崔六郎昔日總說,他有著全天下最好的長兄。”金承遠笑道:“但唯有他家中父親不知道。”

常歲寧也笑了笑,神思卻有些飄遠,崔家啊,自鄭家之事後,崔家愈發如履薄冰,深陷與皇權爭鬥的漩渦當中……

隻因時下戰亂實在過於頻繁且棘手,朝堂秩序已然搖搖欲墜,而之前對裴氏鄭氏元氏等士族的清算傷及了根本,帝王才未能騰出餘力來,繼續再對樹大根深的崔家下死手。

在這風雨呼嘯之際,崔家與帝王看似有了一時平衡共存,但這隻是局麵造就的暫時的僵持而已。

這份僵持,總會有打破之日。

在幽州時,她也與崔璟談到了此事,崔璟對此有自己的想法,並欲試圖暗中勸說其祖父崔據……

常歲寧的思緒有著短暫的分神,直到她聽金承遠問道:“說到崔六郎,倒不知他近況如何?”

“在清河老宅整日抄書來著。”常歲寧不假思索地道,險些將抄說成了偷。

“抄書?”金承遠覺得稀奇,不禁笑了:“崔六郎如今倒也上進了。”

他繼而又問起喬玉柏,和胡煥他們的事。

常歲寧將所知大致都告訴了他,末了道:“但我久未歸京,更近的事便不知了。”

金承遠輕點頭,道:“待眼下一切事務平定後,我想給崔六郎和玉柏去信,說明前因後果。”

他看著常歲寧,眼神坦誠地道:“我當初去往大盛,的確是為自身利益思量,但我與玉柏他們相交之情,卻從無半分作假。”

常歲寧點頭之餘,心神微頓。

片刻,她抬眼,看向一株枯樹之上新發的青綠嫩芽。

利益是真,感情也非作假嗎?

因為並非作假,所以才未能看出端倪,是嗎。

……

常歲寧僅在東羅停留了三日,便率大軍動了身。

金承遠帶著東羅官員,親自在渡口相送。

目送常歲寧登了船,船隻漸漸駛遠,金承遠垂眸,看向手中緊握著的那隻機關馬球。

這數日間,他多次試圖開口,但每每又總能意識到,縱然開口,也不可能會有結果。

她是天上的鳥,遨遊的鯤,絕不可能被束於他這方小天地內。

金承遠轉回了身去,麵向自己的國土——但這方小天地,卻是他的責任所在。

他身為這方土地的國君,將在這裡用自身所學,來實現屬於東羅的抱負。

而那些屬於大盛的一切,或許他隻需敬畏遙望即可。

海風拂來,寒意已消。

拔起沉重的錨,撐起巨大的帆,趁著春來東風,常歲寧率三萬將士,踏上了真正的凱旋歸程。

戰船駛入江都海岸線時,剛好是三月的第一日。

今日常歲寧率軍在此抵達靠岸的訊息,並未提前宣揚出去,但附近的漁民們從渡口戒嚴的動靜中已經猜到了大概,紛紛提早在此等候。

常歲寧甫一下船,便看到了烏壓壓的百姓漁民,和鋪天蓋地而來的歡呼聲。

渡口容納不下這麼多的人,大多百姓被士兵擋在外沿,才勉強維持著秩序不亂。

楚行親自來此迎接,帶著人快步上前行禮,臉上帶笑,聲音有力地道:“參見女郎!”

常歲寧抬一手笑著將他扶起:“楚叔彆來無恙。”

下一刻,一道高大身影如狂風般襲來。

常歲寧還不及反應,兩隻大手便抓住了她的肩,歡喜難當地晃著她:“……小歲寧,你終於回來了!”

是阿點。

自知曉常歲寧便是殿下後,他便和殿下一起,將“阿鯉”和“小阿鯉”這個稱呼收放到了心底,當作獨屬於阿鯉的一份痕跡妥善儲存起來。

“好了……莫要再晃了,否則未曾暈船,倒要暈在阿點手裡了。”被晃成篩子的常歲寧向阿點討饒。

聽得常歲寧此言,阿點趕忙將她扶正,仍興奮得不能自已,咧嘴笑著催促道:“我們快回去,常叔等得可心急了,都快從常將軍變成長脖子將軍了!”

常歲寧便與他往前走,邊好笑地問:“誰教你這樣調侃的?”

阿點張嘴欲答,不知想到什麼,一臉神秘地彎下身子,拿手擋住嘴巴,悄悄在常歲寧耳邊說了個名號。

常歲寧訝然地眨了下眼睛。

445 刺史大人回城

宣安大長公主,如今竟在江都刺史府上住著?

阿點又小聲說了句:“過年的時候還和常叔一起吃了餃子……”

常歲寧更驚訝了——大長公主竟還拋下宣州,留在江都與老常一起過年了?

“常叔不讓我往外說……”

剛下船,身穿灰色道袍的無絕嗅到了八卦的氣息,也快步跟上,剛將頭伸過來,便聽阿點說了這麼一句富有吸引力的話。

無絕一把抓住阿點,滿臉慈愛笑意:“瞧我們阿點,幾月未見,又長高了!”

阿點對此類誇讚向來冇有抵抗力,聞言露出得色:“當然,我每天都吃很多飯!”

無絕欣慰點頭,說起自己對阿點的惦念之情:“……那倭島上的魚乾,耽羅的柑橘,起先我可是給你要了好些,準備帶回來的!”

阿點眼睛大亮:“在哪兒?”

無絕赧然一笑,拍了拍肚子:“……在東羅耽擱得太久,那些東西放不住,眼看要壞了,便隻好先送進我肚子裡去了……但我這心裡頭,是有阿點的!”

阿點聞言雖有些失望,但也半點不生氣,反而很快點頭:“你如今身體不好,是該多吃些!”

又很大方地道:“我在江都不缺好吃的,孟叔昨日還給我買了好些點心呢,我來之前特意藏好了,等回城後,咱們一起吃!”

麵對如此赤誠柔軟的心腸,無絕感動之餘,頗覺自己不是個東西,但這並不耽擱他趁機向阿點打聽道:“吃的不著急,來,先跟我說說你常叔……”

“常叔已能拄拐走路了,聲音也洪亮了,尤其是罵人的時候!”

阿點丟下這句,就掙開無絕的糾纏,快步追常歲寧去了。

無絕歎氣——他要聽的不是這些啊!

無絕不死心,欲追上前去,卻被興奮的將士們擠撞得險些摔倒,幸而元祥眼疾手快,一把將無絕扶住:“大師,您慢些!”

元祥非但將人扶住了,且一時冇有鬆開的打算,很有耐心地扶著無絕往前走——旁人不知這討人嫌的玄陽子大師何許人,他還能不知道嗎?既是常娘子的阿爹之一,縱然偶爾是有些討人嫌,但為了自家大都督,他也得好好敬著才行。

走在前麵的常歲寧,越是往前,便有越來越多的部下迎上來。

方巢等人也在此等候,此刻正向常歲寧行禮:“大人終於回來了!”

常歲寧看向方巢,含笑點頭:“方大教頭看起來又魁梧許多。”

做大教頭的且保持著如此魁梧健壯的體形,可見即便在海上大勝的訊息傳回之後,也不曾懈怠過練兵。

除常歲寧帶走的水師之外,不包括朝廷之後增援的三萬,江都軍營中尚有四萬餘兵力,加上江都被原地整編的徐氏叛軍及當初淪落徐正業手中的朝廷俘兵等等,統共合計近九萬人,這些時日來,皆在方巢等人的操練範圍之內。

“大人離開這大半年以來,我等從未有過半日懈怠,今營中共九萬將士,隨時等候大人檢閱!”方巢的聲音擲地有聲,雙眸有神。

常歲寧滿眼笑意點頭:“好,不著急。”

她看向方巢身後的眾教頭們,以及那些或候在前方,或在負責維持秩序的士兵。

兵者氣息是否充盈,隻需放眼掃去,一眼便可觀出大概。

在方巢等人的陪同下,常歲寧心情很好地往前走著,視線越過那些體魄強健的士兵,看向兩側的漁民百姓。

他們口中高喊著“常刺史”,聲音混作一團,喧囂高昂,眼睛滿含振奮與感激。

離得近一些的百姓,在常歲寧向他們看來時,幾乎不自覺地便收了聲音。

待看清了那走近的青袍少年刺史的氣勢與臉龐時,擠在最前麵的一名年輕漁民卻忽然愣住。

他幾乎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少女。

那少女著青袍,容色如他見過成色最好的海上明珠,周身氣勢利落颯遝,本有些清寒的眉宇間此刻含著淺淡和煦的笑意。

她拿明亮清晰的聲音對他們說:“近兩年來,江都先遭叛軍踐踏,又遇倭賊覬覦,叫大家受驚受難了。現下江都內亂俱安,海上已平,待下月開海之時,相信諸位定能魚蝦滿艙,滿載而歸!”

那少女說到最後,麵上笑意粲然明亮,一如此刻的好天氣。

她話語措辭樸素,卻是漁民們最想聽到的話,有人不禁紅了眼睛,有年長的漁民跪了下去叩謝,言語更加樸實:“這一切都是大人您的恩德啊!”

“得刺史大人相護,是江都之福!”

常歲寧已經離開,但那些漁民們在她身後依舊紛紛跟著叩謝,唯有那名年輕的漁民傻站著不動。

見他實在顯眼,旁邊的同伴抬手扯了他一下:“……黃魚!愣著乾什麼!”

姓黃名魚的年輕人回過神來,看一眼四周,連忙跟著跪下,視線仍然追隨那道離去的少女背影,嘴裡忍不住驚疑不定地喃喃道:“怎麼這麼像……難不成,真上身了?”

他年幼時曾見過先太子,雖說記憶已經有些模糊,可他怎麼瞧,怎麼覺得像……尤其是那身氣勢,簡直一模一樣。

難道是因為,都是在海邊,都是打了勝仗,都是同樣的年少,都生得十分好看……所以他弄混了?

黃魚出神間,被同伴拽起了身:“刺史大人都走遠了,該跪時不跪,該起時不起……黃魚,你想什麼呢?”

黃魚依舊神情怔怔,一時莫名陷在不真實當中,下意識地抬眼看向海上,正值晌午,海水在日光的映照下,浮動著的波光有些刺眼。

嘈雜中,有人高聲道:“刺史大人親口說了,下月便能照常開海,走,都回家補網去!”

“三爺,這回您來我船上幫忙吧,我給您開這個數兒!”

有老人笑著擺手:“我好些年不出海了……”

聽著這些雜亂的聲音,黃魚依舊盯著海麵,恍惚間,他似又聽到了父親生前的聲音——

父親一直想去更遠的海上闖一闖,但老一輩都不讚成,說太危險,冇人去過,且守著眼前這片海,圖個溫飽就很好了。

他年少時,也想過跟隨父親的遺願,但倭寇橫行,還有許多來曆不明的海盜肆虐搶掠……

但這回好像不一樣了!

他們聽說,常刺史在倭國,讓倭國做出了肅清管控倭寇的承諾,而他們江都水師這般勇猛,此番在海上殺出了這樣的威名……

耽羅島,東羅,也會繼續與大盛保持友好互往。

黃魚心底逐漸激盪起來,轉頭問同伴:“大殼,你說,黃水洋和東河外麵究竟是什麼世道?都有些什麼新奇東西?”

同伴見他神情,不禁問:“咋了,你想出遠海?”

黃魚魔怔般點頭。

“那得有大船!”同伴嘲笑他的異想天開:“可不是我們的破漁船能去的!”

“大船……”黃魚眼睛一動,忽而問:“刺史大人的造船坊裡,不是能造出大船來嗎?”

“那是打倭賊用的戰船!”

黃魚:“可是倭賊已經打完了!為什麼還在招工,聽說還要加緊造船?”

那同伴聞言,也是一愣。

“我知道了!”黃魚眼睛發光,無比興奮,因此語無倫次地道:“刺史大人在海上打出這樣的威風,定是想趁機多打通幾條海路!所以纔有的造船坊!不光是為了打仗才造的船!”

同伴道:“……那也是給那些大商人的,咱們又冇錢買大船出海做生意……”

“即便買不起,到時咱們也能跟著去長見識!”黃魚說著:“那些海商,很多不都是先跟著出海打下手,一步步白手起家的嗎?”

同伴隻笑他:“大白天的,你做什麼發財美夢呢,還是趕緊回家補網去吧!”

說著,擺擺手先走了。

黃魚卻仍沉浸在這場“美夢”中,眼前似乎已經看到了海外那些傳聞中的新奇神秘之物,一時簡直目眩神迷了。

他這廂還在做夢時,有的人卻已經在發財了——

一名穿著破舊長衫的男子高舉著手中畫工潦草的畫像:“……常刺史畫像,十文錢一幅!辟邪驅凶,出船必備啊!”

“給我一幅!”

“快給我也畫一幅!”

黃魚也猛地衝入人群中:“給我一幅……不,我要兩幅!”

一幅掛船上,另一幅,掛先太子像旁邊!

常歲寧率三萬水師回到軍中,將大軍安頓下來後,天色已晚。

從軍中回江都城,僅一日路程,呂秀才便建議常歲寧在軍中歇一晚,明日一早再動身回城。

這些時日,呂秀才一直留在軍營中料理事務,王長史又另外撥了幾名書吏過來協助。軍中大小決策,通常由常闊過目後敲定,他們隻負責交接施行,平日裡分工明確,一切便也井井有條。

方巢也想讓常歲寧明早動身,這樣一來,明早還能看一看他練兵的成果。

他現下像極了一個練出了滿身腱子肉的人,迫不及待想要脫衣展示出來。

常歲寧無形中按住了他脫衣的手,笑著道:“不急,先將我帶回來的將士們安頓好,讓他們緩一緩。過幾日我會來軍中慶功,之後每隔十日也會來軍中一趟,有的是機會。”

方巢隻能點頭:“行!都聽大人安排!”

於是,常歲寧前腳剛帶人出了軍營,方巢後腳便召集了手下的教頭們,肅容道:“都聽好了,大人過幾日要來營中慶功,到時我等剛好演兵慶賀,這幾日都抓緊練一練!”

眾教頭們應和聲響亮,無不萬分重視。

訊息在營中傳開,夜中,有士兵輾轉反側,睡不著覺,乾脆偷偷穿衣起身,去了演武場。

想當初,他們都是一樣跟著刺史大人打完徐正業,再打回江都來的,可等到要培養操練水師時,刺史大人卻將他們一分為二,一小半操練水事,一大半留在陸地——

結果就是,抗倭的戰事全叫那一小半人給打完了,那些人跟著刺史大人出生入死,建功揚名,搖身一變成了黃水洋上最威風的水師……

麵對那些水師弟兄們,他們敬佩是真,但紅眼病也發作得很徹底。

相比之下,他們待在這軍營裡,每日除了吃睡就是操練,隻偶爾分批巡邏一下……如今刺史大人終於回來,過幾日他們定要好好演兵,絕不能叫大人覺得他們是吃閒飯的!

幾名士兵懷此決心,結伴來到演武場上,卻見此處已有不少人影在……

有人在扛沙袋夜跑,有人在火把下練箭,還有人在拿著長槍呼呼對打。

而走近了瞧,隻見那些人都是些身上冇掛銅板的——簡而言之,多是之前的江都俘兵,和新收編的人。

這些新來的深夜不睡,在此瘋狂偷練,怕不是想動搖他們的地位!

可惡,可恨,可怕!

演武場上的競爭之氣蔓延之際,常歲寧一行千騎,正踏著月色趕回江都城。

這千人當中,多是常歲寧的親兵,以及在抗倭之戰中功績斐然的部將。

在船上大睡了數日的常歲寧此刻歸心似箭。

她上一次返回江都,已是去年七月七,為無二院掛匾之時,距今已近八個月了。

她迫不及待想要看一看江都城如今的模樣。

翌日天光初亮之際,前方隱隱出現了江都城經過了修築加固的城牆輪廓。

城門不過初開,卻已是一番百姓商販來往出入的熱鬨景象。

渾厚的馬蹄聲驚動了百姓,也引起了城門守衛們的注意。

到底是戰亂之年,江都雖安,外麵卻半點也不平靜,守衛雖覺得層層防禦之下,不可能有敵軍一聲不響攻來江都,但還是下意識地戒備起來,正當催促百姓們入城時,一名先行的騎兵已經策馬臨近——

那騎兵一手揮舞著常字帥旗,高聲道:“刺史大人回城!”

“刺史大人回城!”

那騎兵一連高喊數遍,清晰地傳到了眾人耳中。

城門守衛終於回神,興奮道:“刺史大人……是刺史大人回來了!快!速速相迎!”

百姓間的氣氛也沸騰起來。

真冇想到,早起的鳥兒不單有蟲吃,竟還能見到如此新鮮出爐……不,新鮮回城的刺史大人!

尋常百姓無法探知軍情,不知他們的刺史大人究竟何時回來,隻知一日日地盼著……天知道,他們盼了多久了!

446 封賞旨意

常歲寧初入城中,行路還算通暢,但隨著她回城的訊息傳開,前來迎接的百姓越來越多,道路也開始變得堵塞難行。

訊息傳到一家茶館內,喝早茶的客人們大喜,紛紛出了茶樓而去。

夥計的心也跟著飛了,朝櫃檯正打瞌睡的掌櫃說了句:“……掌櫃的,我要賬去!”

聲音剛落,趕忙飛奔出去。

掌櫃的尚未反應過來:“……怎麼了這是?還讓不讓人做生意了!”

有走得慢的客人提醒道:“掌櫃的冇聽著麼?是刺史大人回來了!”

茶館掌櫃猛地打了個激靈,眼睛瞪大,鬍鬚都驚喜地抖了兩抖,旋即也跟著往外跑。

——還做什麼生意,追什麼帳啊,今日的茶錢,他全免了!

茶館外,一片喧騰之氣。

挑著花籃的賣花老翁,還未來得及走到花市,籃中鮮花便被一搶而光。

老翁捧著賣花錢,看著麵前被搶得連一片葉子都不剩,還在兀自晃動的籃筐,猛地回過神來:“……倒是給我也留一朵啊!”

說著,拎起籃筐,也趕忙加入了那朝著同一個方向湧去的人群。

常歲寧天色初亮即入城,且事先並未聲張,卻冇想到仍會“擾民”至此,當下這番景象,叫她明白,她實是低估了江都百姓的勤奮和熱情。

進城後不久,常歲寧即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她下令暫時緩行,一邊讓何武虎帶人在前儘量疏散,一邊讓郝浣先行回刺史府傳信,讓刺史府出動官差維持城中秩序,以免發生擁擠踩踏的亂象。

行至一半,前方的情形已然得到控製,有官差一路而來,將人群分散到兩側。

喧鬨中,一名著墨綠色文袍,身形纖細,玉簪束髮的女子騎馬迎麵而至,身後帶著一行官差。

那女子下馬來,帶著官差向常歲寧抬手施禮:“下官來迎刺史大人回府!”

常歲寧坐在白駒馬背之上,向來人頷首一笑。

大半年未見,她府中的冉女史,看起來愈發能夠獨當一麵了,舉手投足間已有為官者的氣勢了。

姚冉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滿是笑意的臉龐——她不是愛笑之人,慣常以沉穩示人,但此刻滿眼歡喜,甚至歡喜到眼角都不自覺紅了兩分。

得了常歲寧示意,姚冉重新上馬,調轉馬頭,來到常歲寧身側,慢後兩步跟隨。

很快,常刃和金副將也趕來相迎,皆跟隨常歲寧身後,往刺史府慢慢行去。

何武虎沐浴在這漫天的歡呼聲和花雨中,臉都快笑爛了——這一回,他可不是偷來的了,再不必感到心虛了!

但這份心虛冇有就此消失,而是轉移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看著身邊的一切,康芷坐在馬上,脊背繃得筆直,深邃而眼睫濃密的大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彷彿成了個人偶娃娃。

這是她第一次來到江南,目之所見每一處,都叫她移不開眼。

江南春日迷人眼,再有那風雅的建築,繁茂的街市,熱情蓬勃的民氣……叫她恍惚間隻覺來到了仙人畫中,眼看著仙人筆下帶起泛著華光的彩墨,向她揮灑而來。

同時揮灑落在她身上的,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鵝黃色花朵。

康芷下意識地接在懷中,抬眼間,隻見一旁一群娘子們正指著她,與有榮焉地道:“……瞧,那些都是咱們常刺史麾下的女豪傑!”

康芷幾乎心虛地道:“我,我不是……”

“會是的!”薺菜扭頭,向她一笑。

康芷的眼睛閃動著,在金閃閃的日光下,微黑的臉頰紅撲撲的。

她本是野蠻悍勇的性子,但今日來了這溫山軟水處,見此景象,反倒幾分侷促起來,此刻纔開口說話,向薺菜問道:“統領,那些娘子們,都是做什麼的?”

她看到那些年紀大小不一的女子婦人們,大多綁著各色襻膊,有些甚至還挽著袖子,露出半截小臂,頭髮也包得很整潔,看起來十分利落。

她們的衣裙很普通,也有穿粗布打著補丁的,但洗得都很乾淨。哪怕有人手上、臉上沾著彩漆,卻遮不住眼睛裡的神采——那些眼睛,給人以生機旺盛之感。

“做什麼的都有!”薺菜道:“咱們江都城中,女子都能出門做工!”

康芷有些吃驚,在這民風彪悍的關東也是未聽說過的,況且,這裡還是儒學盛行的中原江南……這和她以往聽過的都不一樣。

但她很快明瞭,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前方的青袍少女。

很快,她的視線又被前麵的一群人吸引了去,那些人穿著統一的青白相間長衫,且男女都有,有年長沉穩者,也有一臉朝氣的少年男女。

康芷又忍不住問:“統領,那些人是做什麼的?”

薺菜也有些不確定,前麵的姚冉回過頭,含笑答:“是無二院的學子們。”

康芷看著回頭的姚冉。

年輕的女子樣貌清麗,臉頰一處長長疤痕有些招眼,但更招眼的,是她身上充盈沉著的文氣,和波瀾不驚的氣度。

“無二院……我聽過的!”康芷回過神,忙點頭。

這時,她們恰巧經過那群青白色的人群,康芷看著那些人身上的長衫,讚歎道:“他們的衣衫可真好看!”

是她在關東未見過的料子,飄飄如仙,柔若天衣,逸然風流。

“是絲織坊裡上月出的新料子,剛好給學子們做春衫。”姚冉含笑說道:“府裡還留了不少,回頭交給郝統領,給你們製衣穿。”

姚冉並不認得康芷,但對她來說,隻要是大人麾下的女兵,都很值得她友好相待。

康芷難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聲道:“我就不用了……”

她什麼都冇做呢,就已經得到很多了,多到已經讓她慚愧不安了……自出生以來,她從未得到過這麼多的好,被這麼多人拿善意對待著。

姚冉已轉回了頭去,將馬趕快了兩步,跟上常歲寧:“大人……”

常歲寧看向前方景象,輕點頭:“很好。”

“比我想象中還要好。”常歲寧轉頭,向姚冉一笑:“這大半年來,你們所行之事,比信中所寫還要用心。”

這一路來,她看到了許多,但這許許多多嶄新的景象,最終可用二字來概括:進取。

特殊的時局與政令,在一群用心者的努力經營下,在這片本就養分肥沃的土地上,造就出了驚人的進取之氣。

常歲寧呼吸著空氣中生機勃勃的氣息,心中生出無限希望,眼底也變得更加篤定。

戰後的江都可以得此新生,她相信,大盛便也一定可以。

“怎麼還冇到?”

眾人相候的刺史府大門外,常闊拄著拐走來走去,脖子抻得更長了:“都已經午時了!”

這些百姓們怎麼回事,自己不回家吃飯也就算了,竟也不管刺史大人要不要吃午飯的嗎?

常闊說著,站定間,焦躁地敲了敲手中柺杖,而後將柺杖拄在身前,架勢如同拄刀。

王嶽在旁勸道:“侯爺稍安勿躁,這正是民心所向啊……”

駱澤在旁也溫聲勸了兩句,並殷勤地扶住常闊一隻手臂——這是祖母的交代,讓他有眼色些,不能讓王望山一人將風頭全搶了去……

冇辦法,在祖母眼中,父親本就不爭氣,而遇如此場合,他那不爭氣的父親甚至不便露麵,於是祖母隻能將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若問祖母怎不親自前來相迎?

祖母得到訊息時,正打算去絲織坊,而刺史大人將歸的訊息也未能打斷祖母去絲織坊的腳步,用祖母的話來說:【一如往常做好手中的事,纔是最上乘的相迎方式!】

祖母說罷,留給了他一記名為“年輕人,悟去吧”的眼神,便勤勤懇懇地上工去了。

至於他阿姊駱溪……如今吃住都在造船坊內,每日對著那些工造圖紙入魔了一般,根本見不到人影。

這時,被駱澤扶著的常闊眼睛忽然一喜:“……回來了!”

眾人聞言皆看去,卻仍未見到什麼動靜。

隱約聽察到了馬蹄響動的常闊卻很篤定,拄著拐往前迎去。

不多時,果然有官差先行來報,說刺史大人將到。

四下頓時沸騰,一眾等候已久的官員趕忙上前相迎。

這其中大多是刺史府的屬官,以及江都官僚,餘下幾名便是朝廷的欽差了。

這些欽差仍是去年秋末時隨同喻增前來的那幾人,他們本是為監軍而來,但抵達後不久,海上便頻頻傳回捷報,於是他們隻能留在刺史府上乾瞪眼。

之後,戰事結束,京師傳來旨意,讓他們與常歲寧交接罷戰事明細再行返京,但誰成想,常歲寧因海上結冰之故,年前並未能返回江都。

一應戰事明細,早已交接完畢,無論是戰亡的,還是有功的將士名單,在經過常闊的覈定後,皆已如實呈往京師,甚至封賞也都先後下來了——

如此耽擱著,前前後後,他們愣是在江都呆了有四五個月了。

江都安穩,日子固然不算艱難,但心情卻實在很難舒暢,可聖人不開口,他們也無法擅自回京,更不敢在這刺史府中將不滿發作出來,隻能耐著性子咬著牙繼續等。

而半月前,朝廷又有一行欽差太監趕到,這回來的是此前在心中暗暗發誓再不會來江都的潘公公,帶來的是封賞常歲寧的聖旨。

倭國與大盛的議和事宜已經收尾,朝中對此一戰的成果滿意至極,而關於此戰最大功臣的封賞事宜,怎麼著也不宜繼續拖下去了。

這道封賞的聖旨,已由潘公公轉交到了喻增手中,而此刻,喻增正於刺史府前廳靜候。

常歲寧在刺史府外下馬,眾官員們紛紛上前行禮。

“叫諸位久等了。”常歲寧說話間,先看向了常闊,見他氣色很好,便安心下來。

常闊剛要說話,隻見一道藏青色人影撲上前去,欲跪身行大禮,被常歲寧眼疾手快地扶住:“王先生……”

“……日盼夜盼,終於盼得大人歸來!”王嶽喜極而泣,眼淚橫飛。

駱澤呆了一下,他想跟著撲跪過去,但刺史大人隻有一雙手,已經被望山先生全占了……

他也想跟著哭一哭,可他,哭不出來……

算了,他還是等祖母戳著他的鼻子罵一頓好了。

性情內斂的駱澤認命放棄,遵從本心,抬手向常歲寧深深施禮。

常歲寧笑著對他點頭,繼而看向其他人,麵孔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她離開太久,各處官吏增添,她大多隻在姚冉送去的信上知曉了名字來曆,而尚未見過真人。

接下來幾日,她要儘快將這些臉和那些名字對號入座。

那幾名欽差也上前端著笑臉:“刺史大人一路舟車勞頓,實在辛苦……”

得王長史方纔低聲提醒,已知他們欽差身份的常歲寧含笑道:“諸位大人在江都久等至今,纔是辛苦。”

“好了,進去說話罷!”常闊笑著催促道:“喻常侍和傳旨的內侍,且還等著呢!”

“傳旨?”常歲寧露出一瞬間分辨思索的神情。

將她如此反應看在眼中,那幾名欽差隻覺一口血嗆在嗓子裡——那麼大一個功勞,換誰不得時刻惦記著領賞之事?她倒還得思索反應一下!

常歲寧很快在眾人的擁簇跟隨下,走進了刺史府內,直往前廳而去。

聽聞動靜傳來,喻增下意識地抬眼看去。

在江都這數月間,他想到了很多。

隨著說話聲和腳步聲傳近,很快,他便看到了那遠歸的少女。

她自廳外的日光下走來,身形高挑挺直,穿一身青袍,腰間佩劍,在常闊和楚行等人的陪同下跨過了廳門。

有一瞬間,喻增尚未能看清那少女麵容,先見到的是其佩劍,其氣勢,於是,他陡然陷入怔忪之中,腦中一陣轟鳴。

廳內已然變得人聲嘈雜,但喻增仍坐在原處未動。

他待人待事一向出了名的冷漠刻薄,自恃慣了,已與常歲寧寒暄罷的潘公公倒未察覺到太多異樣,隻笑著提醒道:“喻常侍,常刺史到了,該傳旨了……”

喻增適才緩緩起身,接過一旁內侍捧著的聖旨絹帛。

常歲寧解下佩劍,交給薺菜,撂袍跪身下去,不卑不亢地垂眸抬手:“臣常歲寧,恭聽聖意。”

447 升任節度使

繡有銀龍翻飛的聖旨被徐徐展開,常闊等人跟隨常歲寧一同跪下聽旨,廳外院中常歲寧的部將們見狀也紛紛跪了下去。

喻增宣讀聖旨的聲音在寂靜中尤為清晰:“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值去歲倭賊來犯,國朝難安,時有寧遠將軍常歲寧,自薦留守江都禦敵,朕排眾議,著爾為抗倭大元帥,時不過一載,爾即肅清倭亂,使江都局麵轉危為安,威懾異域,揚大盛之國威,實未負朕望——”

“爾固年少,為女子身,然智卓絕,文武齊全,於國有功,治下有方,已堪為國朝砥柱,朕上承天命,為國朝生民而慮,特開此先例,賜爾雙旌雙節,領正二品淮南道節度使職,仍兼任江都刺史,望爾護佑一方,勿負朕望,不失本心,欽哉!”

喻增的聲音落畢,廳內有著一瞬的寂靜。

跪在常歲寧身後的王嶽神情震動,激動難當。

——淮南道節度使!

大盛疆域劃分十五道而治,因地方政治需求不同,至多同時設下過十位節度使,但從未有過如他家大人這般年少的!

古往今來,不過一人爾……

而他何德何能,甫一出山,便跟隨見證了這樣一位威懾四方的年少奇才的崛起啊!

王嶽心下震顫間,鬥膽微微抬首,隻見一行內侍有序入內,手中皆捧有朱漆托盤。

王嶽心想,這是要授予旌節了……

那些內侍手捧之物不一,有淮南道節度使的信符,門旗,龍虎旌,及麾槍二支……

另有一節,為杖形,金銅所製,上鑲龍頭,龍頭之上懸掛朱旄。

喻增雙手托起此節,連同捲起的聖旨,捧至常歲寧麵前:“請常節使,接旨持節受命。”

常歲寧抬手,捧過,雙手攥托起微涼的節杖。

常歲寧身後眾人,無不靜靜注視著那雙持節的手。

那雙手還很年輕,看起來也並不厚重,但十指纖長有力。

這雙手接下此物,便代表著淮南道十三州,這十三州內土地,軍政,財政今後皆在她管轄調動之內,並掌控治下賞殺大權。

“臣常歲寧,領旨。”

那道青色的背影持節拜下,而後在眾人的注目下緩緩起身。

眾人跟隨拜下起身後的一瞬間,廳內變得嘈雜湧動。

常歲寧起身之際,對上了喻增的眼睛。

她微微一笑,如常道:“有勞常侍。”

喻增向她微頷首,心下驚疑之感卻不減反增。

“恭喜常節使了!”潘公公端著笑臉,上前抬手作揖,感慨道:“想去年夏時,咱家才帶來了常刺史的任命敕書……如今時隔不過一載,常刺史便又升任淮南道節度使……節使大人不單年少英才,又這般得聖人信重青睞,實在是羨煞旁人呐!”

他是代表著天子而來,言辭間自然更偏向於天子的用人之能,以此讓這位銳氣過盛的新任節使大人多記兩分帝王的好。

但實則,他心中又如何能不清楚,賞罰製度在此,大功在此,大賞必不可少,區別隻在於怎麼賞——

淮南道節度使之位空缺已有兩載,朝中各派覬覦此位者不計其數,但徐正業之亂在前,曾受聖上信任的淮南王李通又已病故……在節度使的人選之上,便需格外慎重。

朝中本有人藉機委婉地提議,如今常歲寧在淮南道之威愈盛,必須要趁早確定新任節度使的人選了……

但帝王和一些大臣不這樣想,值此關頭,如若讓一個功勳和威名都比不上常歲寧的人出任淮南道節度使,隻恐根本彈壓不住她,也彈壓不住各州並不安分的官員武將——

隻恐到頭來,壓製不成,反而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讓淮南道再度陷入亂局之中。

對於如此大功之人,朝廷當下絕不能吝於封賞,更不能急於將猜忌之舉擺在明麵上,否則隻會更失人心。

如此種種思量之下,方纔有了這一道封賞的旨意送達江都。

滿麵笑容的潘公公,內裡心情很複雜,想當初,對方主動請任江都刺史,他前來宣旨時,還在內心想著,如此年少輕狂者,來日必會跌落得很慘……

可眼下瞧著這景象,一時半刻,倒是很難跌下來了……

潘公公暗歎之餘,令人奉上了賞賜之物的清單。

升官是必然的,一應賞賜金銀田地之物自然也少不了。

常歲寧將單子都交給了王長史過目覈定。

主帥的賞賜到了,餘下將士們的封賞和撫卹也會先後撥下來,常歲寧打算回頭先和老常儘快敲定此事,如此一來待數日後軍中慶功,便可論功行賞。

院中那些以薺菜,白鴻,何武虎為首等候的數十名武將們,很快也得知了常歲寧升任的訊息,氣氛高漲間,他們看到常歲寧從廳中走了出來,在石階上方站定。

眾人趕忙看去,抱拳間,口中錯雜不一地喊著“大人”、“主帥”、“將軍”,聲音卻都分外有力。

視線中,那青袍少女卻也向他們抬手施了一禮,誠然道:“有幸得諸位生死相隨,方有我今時之功。此中恩誼,絕不敢忘。”

“大人言重了!”白鴻立時屈一膝跪下,鄭重抱拳:“大人驚世之能在先,末將等甘願追隨大人!”

薺菜與何武虎也立時跟從。

很快,那些回過神來的武將,神情無不堅定:“末將等甘願追隨大人!”

混在其中的阿點也一臉鄭重其事,跟著高喊。

常歲寧快步下了石階,將他們扶起說話。

常闊拄拐笑著跟上。

春日院內,很快響起武將們融洽爽朗,而又與有榮焉的笑聲。

喜兒和阿稚帶人送來茶湯,分給眾人。

“喻公……?”

廳內,見喻增望著院中情形出神,潘公公出聲提醒道:“是否該將邸報送往餘下十二州了?”

喻增回過神,轉頭將此事交待了下去。

常歲寧升任淮南道節度使的訊息,在京師朝中固然已經不是秘密,但淮南道各州的官員尚未收到正式的告知。

現下,常歲寧已順利接下旨意,便該分發邸報去往各州了。

往淮南道各州送邸報的人快馬離開江都之際,常歲寧升任淮南道節度使的訊息也迅速不脛而走。

最先得知的自然是江都官員,而後便是江都城中的士人與富商。

顧家,虞家聽聞此訊,自然歡喜,他們此前被逼捐書,又捐出了族中最有才識的子弟在無二院中任教……不管情願與否,他們族中得常歲寧庇護已是事實,隻有常歲寧好,他們才能好。

蔣海聽說此事,更是喜得雙眼放光:“……照此說來,整個淮南道十三州,都是咱們刺史大人的了?”

如此一來,若刺史大人有心,各州之間通商要道全都打通,豈不也是易如反掌之事?

——他這可不是為了一己私利,這可是惠及整個淮南道的好事!

又想著江都如今大建作坊,重用工匠之勢已成,蔣海隻覺心中安穩,來日尤為可期,立即放下茶盞,往外走去。

賬房先生快步跟上他:“東家……您這是做什麼去?若是去刺史府,那可得先更衣備禮!”

“去什麼刺史府,刺史大人剛回府,一堆事兒等著呢,哪有時間見我?”蔣海笑眯眯地道:“不急,過幾日等刺史大人得閒,我再去求見。”

“那您是要……”

“擦匾,隨我擦匾去!”

蔣海如今再仰頭看那書著“慷慨之士”四字的匾額,越瞧越順眼,隻覺又升值了。

不禁感慨道:“真真是,當初肉割得有多痛,如今心裡就有多美啊……”

說著,回頭催促:“梯子呢,快搬來!”

從今後,這塊匾,他都要親自來擦!

蔣海生得體胖,見他堅持上梯,賬房先生喊了五六個夥計來扶梯子。

商號內,蔣海這廂正忙著擦匾,商號外熱鬨的大街上,也有人奔走相告著刺史大人升官之事。

“……這位小兄弟,你說刺史大人升官了?”一位婦人拉住一名年輕人,神情有些不安地道:“升去了哪裡?”

那年輕人一眼便知婦人的憂慮所在,笑著道:“升任淮南道節度使!仍兼任咱們江都刺史,治所還是在咱江都的!”

婦人反應過來,立時大喜:“……好啊,升得好哇!這是雙喜臨門的大喜事了!”

這大喜事自然也已傳到了四大作坊中。

“……貓叔,貓叔!”製瓷坊內,阿芒帶著餃子,像隻猴兒一樣蹦竄到沈三貓麵前,求道:“咱們趕緊回去吧!”

“急什麼,還冇到下工的時辰……眼見咱們都走了,下麵的人哪裡還有心思乾活兒?”沈三貓雖也心急如焚,但他更不能接受領著工錢的工匠和管事們在他走後摸魚。

阿芒依舊不死心,將餃子推出來:“餃子說,他想他娘了!”

“想娘那也得忍著!”沈三貓抬手趕人:“都回去乾活去!”

阿芒和餃子被分到了製瓷坊內學藝,已有兩月餘。

阿澈則多是帶著小端小午,跟在孟列身邊,學著理賬做賬,惡補各坊知識,與人打交道,以備日後調度各坊事宜。

阿澈性子內斂,不似阿芒那般咋咋乎乎,但他也很想回去見女郎。

不過即便如此,阿澈也認真做完了手上之事,交給孟列檢視後,確定無誤,看了眼時辰,才滿眼期待地開口道:“蒙先生,已到時辰了,咱們一同回刺史府吧?”

“你帶著他們回去吧。”孟列道:“我今晚依舊在此處歇息即可。”

這裡是於造船坊內,單獨辟出來的一間院子,平日裡用於孟列和沈三貓處理調度各坊事宜,沈三貓閒不住,喜好去往各個作坊輪流巡視,孟列則在此專心處理事務,大多時候吃住也在這裡。

聽孟列不打算回去,阿澈忍不住問:“可是刺史大人回來了,您不回去看看嗎?”

孟列知他得常歲寧信任,便直言道:“我有不便之處,你們回去即可。”

今日刺史府中必然忙碌,他不便與喻增碰麵,待明日,他再暗中回去見殿下便是。

阿澈聞言點了頭,稍作收拾後,叫上在隔壁練大字的小端小午,便向孟列告辭了。

阿澈離開後不久,孟列放下了筆,從書房中走了出去。

不大的院落被夕陽籠罩,院中一株杏子樹,開滿了粉白色的杏花,風一吹,幾片花瓣打著旋落下。

頭髮花白的孟列站在院中,靜望夕陽花落,臉上泛起了少見的笑意。

殿下平安回來,又升任了節度使,他自然也萬分欣悅。

此刻刺史府內必然很熱鬨。

他本是殿下身邊的暗衛出身,倒也習慣了遠離這些熱鬨,但今日他一想到刺史府中的熱鬨景象,竟也覺得令人心情很好。

大抵是老了吧。

孟列神思飄散間,隻見阿澈又跑了回來。

“大人特意讓人傳話,讓蒙先生一同回去用晚食!”

孟列微微一愣,旋即點頭:“待我換一身衣袍。”

他有自己的思量不假,但殿下讓他回,那他便回。

常歲寧今日謝絕了江都官員們的宴請,以疲憊為由,將正式的接風宴推到了明日。

此一晚,和去年第一日來到這座刺史府時一樣,她仍隻是在院子裡擺了十多張幾案,和親朋及親信吃了一頓簡單的“家宴”。

院中多掛了幾盞燈,席間皆是隨意的說笑聲,熱鬨又溫馨。

無絕和孟列共用一案,仍以“容娘子”身份示人,但在場大多數人都對其身份心照不宣的宣安大長公主坐在貴客之位。

大半月前,李潼帶著元淼和一批製瓷坊的學徒出了江都城,去了壽州窯口研習最新的青瓷燒造,如今尚在趕回的路上。

常歲寧親自去請了駱觀臨,但駱觀臨婉拒了,用飯時總要摘下麵具,麻煩能免則免。

常歲寧便麵露恍然,道了句是她疏忽了,而後便允諾,來日再單獨為他設宴。

駱觀臨不置可否,算是默認答應了。

席至一半時,喜兒過來傳話:“女郎,喻常侍來了,正在院外等候。”

緊鄰常歲寧坐著的常闊,聞聲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她。

“便道,今日時辰已晚,我實疲乏。”常歲寧語氣如常,看起來的確有些困懶地道:“喻常侍倘若有事,便讓他明早辰時,於後園亭中一敘。”

喜兒有些意外,但還是立即去回話了。

喻增聞罷,眼神微顫。

不見他?

並讓他明早再敘?

常家女娃待他,本不敢有,也不該有如此高人一等的傲慢姿態……

448 請賜奴一死

喻增離開後,心中久未能安。

今日常歲寧設下家宴,並未請他前來,但此舉無可厚非——他此行是以欽差的身份前來,她又升任淮南道節度使,與他適當避嫌是明智的選擇。

可他私下主動來此,她卻仍不肯見,且不問他為何事而來,便推至明日再敘,於情於理,卻是不通……

是,她是徹夜趕路回的江都城,疲乏固然是真,但也並不足以解釋她此舉之下的怠慢。

喻增走到今日,已不會因為一個與他並稱不上十分親近的小輩的怠慢之舉而動怒,他更多的是感到驚惑,驚惑於這怠慢之下所蘊藏的異樣。

心中湧現無數猜測,喻增看向深濃夜色,此刻他置身其中,隻覺有一刹那,隱藏在黑暗中的萬物都失去了真實的形態,變得詭譎莫測,代表著今夕往昔的恒常歲月也在顛倒重疊。

廊下掛著的紙皮燈,在夜色中隨風輕動。

書房的門緊閉著,偶爾有女子愉悅的笑聲傳出。

宴散後,常歲寧留了宣安大長公主單獨說話。

年後初三,暗下留在江都過年的宣安大長公主即動身回了宣州處理事務,隻是約五六日前,再次趕來了江都。

用大長公主的話來說,她估摸著常歲寧也該動身回江都了,所以特地再次趕來相賀。

常歲寧倒不知自己區區一州刺史,竟有這樣大的麵子,能讓向來心高氣傲的宣安大長公主親自前來,且是兩回,且是私下——

但這麵子既送到了她麵前,她也冇有拆穿的道理就是了。

於是常歲寧向大長公主道謝,連帶著先前宣州諸多相助之舉。

“還說那些不值一提的作甚。”大長公主一笑,麵容舒展:“往後我們小小宣州,還要勞煩常節使多多照拂了。”

“殿下折煞我了。”常歲寧笑著道:“殿下諸多雪中送炭之舉,晚輩自當銘記於心。”

哪怕知道那些舉動多是因常闊和常歲安之故,但常歲寧私心裡,也是很願意承這份人情的。

淮南道與江南西道相鄰,友好互往,利在雙方。

說到常歲安,在接下來的談話中,大長公主似偶然問起一般,打聽了兩句常歲安的近況。

常歲寧並未隱瞞自己去過了幽州,見過了兄長。此刻麵對大長公主的關切,她心照不宣,將兄長近況告知,所言皆屬實,但多談常歲安的光鮮或有趣事蹟,適當略去了較為凶險的那一部分。

宣安大長公主隱有察覺她的“詳略得當”之處,心下生出兩分柔軟感受。

而常歲寧給她的“得當”感受,遠不止此時,這個少年女郎,進退得當,深淺得當,真誠與界限同樣得當……

大長公主甚至覺得,對方對她的秘密已有察覺,隻是未曾深究而已。

這本不是這般年歲的女郎該有的分寸。

但轉念一想,麵前的女孩子,身上又有哪一處,是這般年歲的尋常女郎能做到的?

大長公主也並不戳破什麼,千言萬語化為了一句感歎:“忠勇侯真是天大的好福氣……”

這樣一個天大的寶貝,憑什麼就叫這莽夫給撿到了?

噢,倒也不是他撿的,是她那侄兒李效撿回來的,隻是他祖墳冒青煙,這寶貝輾轉落到了他手中而已。

說到真心處,大長公主隔著二人中間的小幾,拉過了常歲寧一隻手,輕輕拍了拍,笑著道:“說句你聽來許覺得虛浮的話,打從在宣州見著你的頭一眼起,我便覺甚投緣……彷彿許久前便見過,便是一家人似得。”

大長公主一雙笑眼落在常歲寧臉上:“也不知怎的,就有了這說不清的似曾相識的錯覺。”

常歲寧聽在耳中,並不覺得虛浮。

大長公主有此“錯覺”,或有兩重原因。

一或是因為她本身,二或是因為阿鯉本身,亦或是二者並存。

常歲寧真切地笑著道:“我見殿下,亦親如自家長輩一般。”

大長公主頰邊笑意更深幾許。

到底也知常歲寧疲憊,縱是再如何投緣,宣安大長公主也未有久留,叮囑了常歲寧好生歇息,便帶著侍女離開了。

另一邊,無絕孟列與常闊,也正走在離開的路上。

冇走出多遠,常闊便示意近隨退得遠了些,守在暗處跟隨,待隻三人時,便壓低聲音問孟列:“……你都查到了什麼?當年之事,果真是喻增所為?”

今日殿下對待喻增的態度,看似尋常,卻並不尋常。

孟列冇有說話,等同默認。

常闊和無絕的臉色一時都不輕鬆。

悶了半晌,無絕才歎道:“是誰不好,怎麼偏偏是他……”

常闊的聲音低至不可聞,絮絮碎碎,擰著眉道:“若隨便是哪個阿貓阿狗,又怎能騙得了殿下……”

“殿下是何打算?”無絕小聲問孟列:“……殺了?”

對內情知曉得更清楚的孟列,聲音冇有起伏:“他活著,姑且還有些用處。”

又道:“但若殿下想殺,無不可殺。”

衡量一件事,從利益角度出發的該與不該,和殿下主觀上的想與不想,對孟列而言,後者更加重要。

無絕又歎一口氣,走了數步,腳下忽而一頓,想到了什麼似得,一手抓著孟列,一手拽著常闊,將頭探到二人中間,兩隻眼睛看向左右,低聲問:“你們說,喻增身為司宮台常侍,此行來江都數月,聖人都不曾召回,是不是也已察覺到什麼了?”

“那位會不會是想送個人情給殿下,或是有什麼彆的盤算?”

無絕言畢,等著孟列和常闊的反應。

孟列知道的訊息夠多,但他不想說,於是將袖子抽了出來。

常闊知道的訊息不多,但他秉承著:“橫豎殿下自有衡量,你摻和什麼。”

他算是悟出來了,凡是與那位聖人沾邊的事,最好少打聽,殿下自有決斷,這裡頭的分寸,外人把握不住。

於是常闊也將手抽回。

無絕隻得甩了甩道袍衣袖:“行,不摻和,不摻和……”

但他很快摻和起了旁的事,伸手扶住常闊,道:“那說些彆的……今日席間,那位容娘子,分明就是宣州的那位大長公主罷?這位為何要隱瞞身份來江都?”

本是三人夜行,低聲竊語,此一句後,氣氛卻陡然驚變,常闊的聲音突然正常:“我怎知道,你自問她去!”

因為聲音突然正常,反倒顯得人不正常了。

無絕心思敏捷,眼珠子一動,趁熱打鐵問:“……老常,你在海上傷重昏迷時,口中唸叨著的待你始亂終棄的是哪個?”

常闊黝黑的臉色頓時漲如豬肝:“……記住你當下的身份,回你的前院去,少打聽有的冇的!”

說話間,拄著拐走得飛快。

無絕看得愕然:“……我再說兩句,他怕不是就能將拐丟了吧?”

孟列自顧走上一條岔路,無絕追上來,低聲道:“老孟,你有人手,你去查一查老常的舊事……”

孟列目不斜視:“都是女郎的人,你若有想法,自尋女郎說去。”

聽他已改了稱呼,無絕回過神來,和老常分開走了,暗中冇了把風之人,雖說刺史府戒備森嚴,小心些卻總無壞處……

無絕抓心撓肺,卻也謹慎地將話嚥了回去。

……

洗去一身疲憊的常歲寧,夢中多與舊事相關。

翌日,她和往常一般時辰起身,在院子裡練罷了槍法,沖洗一番後,換上了喜兒備好的衣物。

紗袍輕軟,是嶄新的料子,淡淡天青色軟紗廣袖,肩頭繡有祥雲與瑞獸圖紋,皆是好寓意。

此值陽春三月,刺史府的後園,便是一方縮小的江南景。

華亭建於園中池水中央,池水碧綠,荷葉初青,有幾尾錦鯉穿梭其間。

常歲寧坐在臨水的一麵亭欄上,一腿屈起,一腿垂在外沿,抱臂靠著欄柱,望著對岸的景象,看得入神。

附近人等她已悉數令人清退,唯獨對阿點不曾設限。

小動物似嗅得出無害的氣味,阿點生性爛漫,很輕易便得到了黑栗的信任。

此刻阿點便帶著橘子和黑栗在柳樹下打鬨,橘子邦邦打了黑栗兩拳,便飛快爬竄上樹,黑栗仰頭衝它吠叫著。

再不遠處,榴火一家三馬在樹下吃草,甩著尾巴,姿態閒適。

常歲寧靠坐在此,遠遠瞧著,眉眼間也有著短暫的閒適與安寧。

直到她聽到有腳步聲朝此處而來。

此亭建於水中,一道木橋連接岸上。

身穿朱袍,膚色比常人更白皙的男子一步步走過木橋,來到了亭邊,先看向亭內之人。

她未坐在亭內石凳上等候,而是姿態隨意地靠坐在亭欄上方,用長輩看待晚輩的目光來說,是連個正經的坐像都冇有。

她外罩著天青色廣袖紗袍,腳踩白底新靴,抱臂靠坐,一頭濃密的烏髮既未梳成女兒家髮髻簪上珠花,也未高束起整潔的馬尾,隻是拿一根緞帶敷衍隨意地係在腦後,有一縷短些的還散落了下來,看起來隻圖一個輕鬆,不受分毫拘檢,全無見客該有的模樣。

但正是這樣的散漫,讓喻增駐了足,一時竟未有立即踏入亭中。

直到亭內之人開口:“既來了,便坐下說話吧。”

這道聲音便如同此刻她的人一樣,透著不經意的散漫放任。

喻增心間微震,向她看去,卻見她並未轉頭看他,依舊看著水上和對岸。

他抬腳,進了亭內。

但這個角度光線之下,他亦看不清她的臉,清晨的日光落在水麵上,盪出層層波光,模糊了她的麵容輪廓。

麵對常家女郎,喻增自認,即便對方官居淮南道節度使,手握重兵,他卻也絕不至於有半分拘謹和不安——

可這份拘謹不安,此刻卻是切切實實地出現了。一些本能,竟比答案更快一步做出了反應。

這數月來,他在江都刺史府中,想到了許多以往不曾深究的細節,因此萌生了太多不可思議的念頭,此刻那些念頭皆朝著他奔湧纏繞而來,讓他一動也不能動。

他久久不動,那少女終於回頭看他,視線平靜漠然:“不坐下嗎?”

對上那雙視線,喻增一雙微揚的鳳目輕顫了顫,聲音是多年未有過的茫然:“我不知……是否當坐。”

四目相視,常歲寧也在久久注視著他。

喻增今年也不過三十餘歲,生得一副雌雄莫辨的漂亮皮相,歲月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隻是大改了他周身的氣質。

因此,對著這張臉,常歲寧很輕易地便能看到往昔之事。

她並未多言試探,也無心思去試探,隻平靜地問他:“阿增,可否告訴我為何?”

這一聲問,讓喻增眼底掀出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瞬間,他腦中有無數聲音炸開。

是常闊他們發覺了什麼,是那離奇失蹤的玉屑說了什麼?所以他們,便要這常家女娃,假冒殿下來試探他,誆詐他?

但一切基於常理的質疑,卻都在那道目光下頃刻被碾得粉碎,化作了那束晨光下飛舞著的浮光粉塵。

須知,他跟隨了殿下十多年,是十多年……

冇人能在他麵前扮作殿下而不被察覺,更何況本是兩張並不相似的麵孔。

於是,他也最終如那些粉塵般微小,慢慢矮身跪了下去。

他雙手撐地,仰首間雙眸已有淚光閃動,聲音亦顫如塵粒,破碎不成形狀:“殿下……您是何時……”

“我該答你嗎。”常歲寧垂眸看著他,問:“我該答一個,參與過殺我之人嗎?”

此言如利刃,在這主仆生死重逢之間,劃開了一道冰冷的天塹。

一瞬間,喻增眼中含著的淚似同凝固。

在那雙眼睛的垂視下,他隻能垂下眼,淚珠砸落在硃紅衣袍之上。

他自袖中取出一物,伏低身形,雙手將那物捧起,聲音沙啞堅定:“……惟請殿下,賜奴一死!”

常歲寧看著他手中捧著的匕首,無聲複雜一笑。

時隔這麼多年,仍時刻帶著她當年賜給他的匕首,卻也同時承認了參與殺她的事實。

人啊,人心啊,想勘破,何其難。

449 重新說一說奴的故事吧

片刻,常歲寧才道:“起初從玉屑口中得知是你時,既動不得你,也輕易試探不得,於是隻能耐著性子等待時機——”

將額頭貼伏在地上的喻增怔怔,卻已無半點意外,所以,玉屑的失蹤是殿下所為……早在那時,他所見到的便是殿下了。

“可如今在這江都之地,我想殺你,已是再簡單不過了。”常歲寧的視線從他手中的匕首上移開,聲音愈發聽不出情緒:“又哪裡用得著你來請我殺,並讓我親手來殺。”

她道:“我今日見你,是想聽你親口說一說當年選擇背叛我的原因——”

“叛了便是叛了,我卻還要追問原因,這似乎很不瀟灑,遠不如直接殺了來得灑脫。”

常歲寧重新看向水麵,語氣裡卻並不見自嘲,也不曾賭氣,她很坦然並能做到自我接納理解,不與自己為難:“但你與旁人不同,我想不通,便必須要問個明白。且我認為,你也需要給我一個清楚的交代,而非二話不說,便捧著匕首,求我殺你。”

喻增聞言,淚水突然愈發洶湧。

他顫顫地放下了手,身體因巨大的情緒起伏而微微抽搐著,他試圖抬起頭,幾欲開口,話語卻破碎不成聲。

“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嗎。”常歲寧似有若無地緩緩吐了口氣,自行問道:“那我問你吧——你是何時開始為榮王辦事的?”

喻增為榮王府辦事,是她通過孟列查到的一些蛛絲馬跡,再結合榮王此前刺殺崔璟之事,推斷出來的結果。

而聖冊帝給她的一封密信,也間接印證了此事。

那封密信是她身在東羅時收到的,是連同大盛朝廷告知東羅,會遣使臣前來旁觀新王登基大典的文書,一同送到東羅的。

聖冊帝在信中提醒她,喻增極有可能是榮王的眼線,此中嫌疑,不單在於榮王借喻增窺聽天子與朝廷機密,或還牽涉昔日先太子府——

換而言之,聖冊帝欲讓她明白,在她還是先太子李效時,喻增極有可能便是榮王的眼線了。

因此,聖冊帝讓她多加“留意提防”。

在這件事情上,常歲寧大可以揣測女帝的企圖,卻不必懷疑對方話中有假——以假話挑撥離間,此等拙劣手段,不會出現在這位帝王身上。

且孟列查到的那些可疑之處,雖零散,卻也已能大致證實她的猜想了。

而從喻增一直在暗中助榮王行事,也可反推出,當年喻增借玉屑之手毒害她一事的幕後主使,或與榮王也難脫乾係。

但倘若這一切猜想都是真的,常歲寧也依舊有想不通的地方——

見她提到“為榮王辦事”時,喻增的反應已間接默認了此事,常歲寧便問出了自己的不解:“所以,你一直都是他的人嗎?”

若是如此,可為什麼,她從前竟半點也未察覺到他的異心和虛偽?

“不……”喻增終於得以發出還算完整的聲音,他垂著頭,閉眼一瞬,顫聲道:“奴並非如此……奴九歲入宮,伴在殿下身側足足十二年,再與殿下分彆三載,從未曾生出過半分待殿下不利之心。”

風吹過,常歲寧長睫微動,釋懷般點了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至少證明我昔日的確不曾錯信你,如此也好。”

如此似乎好接受一些了。

但如此,似乎也讓人更加不好接受了。

也好,也很不好。

常歲寧看向跪在那裡,雙手無力撐地,垂首顫栗的喻增:“既然十五年都是真的,那第十六年,我死去的那年,榮王究竟做了什麼,才讓你選擇背叛了我?”

這個問題對喻增來說似乎很難開口回答,他顫然流淚,難以遏製洶湧的情緒。

常歲寧吹著風,自行說道:“人於一夕之間改變念頭,常見三種原因,一是雙方反目,二是為利所誘,三是被羈絆裹挾。”

“我信自己不曾做過愧對你之事,所以不會是一。我信你待我有幾分真心和忠心,功名利益很難將你打動,所以不會是二。”常歲寧道:“思來想去,似乎隻剩三了。”

而喻增的羈絆,無非就是他的母親和弟弟。

很好想象,也很俗套,但人活在俗世之上,便註定被俗世情感羈絆,這是人生長在這俗世裡的根。

“那就是,李隱拿你的母親和弟弟要挾你了?”常歲寧眼底仍有困惑:“可若是如此,拋開其它不談,你既這般容不得你的母親和弟弟涉險,那這些年來,你又何故甘願仍為榮王做事?你在天子眼下,如履薄冰,隨時都有可能將他們牽連至粉身碎骨萬劫不複的境地——”

“而遠在益州的榮王,已無法再威脅到你這司宮台掌事的親人,他又是如何讓你繼續聽命於他的?”

“莫非,你自認彆無選擇,竟甘心‘將錯就錯’,甘願奉他為主,要與他共成大業嗎?”常歲寧最後問出了一個聽來荒謬的推測,這荒謬的推測,已是她結合現有線索,所能想到最合理的可能了。

但除非喻增真的瘋到毫無邏輯章法了。

否則這背後,必然還藏著孟列未曾觸及到的真相。

常歲寧問話的過程,也是喻增逐漸平複心緒,找回神思的過程。

他從這令人震驚的,匪夷所思的重逢中暫時抽離出來,終於可以開口,以相對正常的語序,給舊主一個完整的交代。

“殿下既然還願聽一聽奴的交代……”喻增的聲音低啞,艱難地扯了一下嘴角,諷刺悲痛地道:“那麼奴,便重新向殿下說一說奴的故事吧。”

“奴是兗州人氏,這是真的。”他的話語聲很慢,如同揭開內心最深處的舊傷:“奴八歲那年,兗州大旱,赤地千裡。跟隨母親逃難離開兗州,也是真的。”

“但我逃得不單是旱災,還有罪禍……我的父親,是兗州一位小縣令,兗州賑災不力,有人私吞賑災糧款,朝廷嚴懲了許多貪官汙吏,我父親也在其中之一。”

“但母親說,父親是被栽贓,是替人頂罪……我不知真假,我隻知母親帶我逃了,混入了流民之中,趁亂出了兗州。”

但他的母親隻是個妾室,做妾室之前,是個富戶家的侍婢。

所以她冇有任何可投奔的人,也冇有很出色的自保能力,唯有一張好看的皮囊,和一個隨了她長相的稚子。

這樣一對母子,在逃難的途中,身處雜亂的人群裡,會有什麼遭遇,並不難聯想。

女人很可憐,稚子也很可憐,在那樣人吃人的環境下,所有弱勢群體的悲慘都會被無限放大。

他們遭受的不單是忍饑捱餓,看不到前路的恐懼,還有難以想象的淩辱。

很多次,他都以為自己要死了。

有一次,遍體鱗傷的他甚至要被那些人蒸煮而食,母親尋到了他,毫無尊嚴地跪在那些人麵前求了又求,母親將要被拖下去時,衝他大喊,讓他快跑。

他爬坐起來,最後看了一眼母親的淚眼,聽從地逃離了那個地方。

恐懼的支配下,他一直跑,直到再冇有分毫力氣,在無人處跌倒,昏迷了不知多久。

再醒來時,他回過神來,大哭著狠狠扇了自己無數個耳光,他怎麼能真的拋下母親一人離開了!

他發瘋般回去找母親,好不容易找到那個地方,那裡卻已經冇了人影,他隻在角落裡發現了腥臭的人骨碎肢。

他覺得此生都再也無法原諒自己了。

但求生的本能讓一個八歲的孩童冇辦法一直停留在悲傷之中,接下來的日子愈發艱難凶險,他偶然間認識了一個年紀相仿的同鄉孩童,那個孩子很機靈,一路幫了他很多。

但一次大雨,一次高燒,卻還是要了那個孩子的性命。

那孩童臨死前,拿模糊的聲音說,倘若他還能活著,如果見到他走散的母親和弟弟……

見到之後呢?

那孩童話未說完,便冇了聲息,留給他的隻有一隻木刻的平安鎖,和冇說完的半句話。

他將那孩子埋了起來,攥著那代表那孩童身份的平安鎖,繼續往前走。

從那後,一是為了方便幫那男童尋他母親和弟弟,二是有心掩藏自己罪臣家眷的身份,再與人說起時,他便用了那男童的名字,那時他尚未想到,這個名字一用,便用到了今日。

後來,他和幾個孩子遇到了一行商隊,那群商隊大發善心地帶上了他們,半月後,便在途中轉手將他們賣了出去。

輾轉之下,他們落入一位伢人手中,那伢人看了他們的牙口,給他們換了乾淨衣裳,笑著說要送他們去過好日子了。

他在途中認識的兩個孩子,進了榮王府。

而他,據說因生得格外順眼,被伢人送進了宮內,淨了身,成為了一名內侍。

喻增說罷這些,啞聲道:“那年奴九歲,殿下也才八歲。”

常歲寧心緒繁雜莫辨。

九歲的“喻增”所經曆的,比他先前告知她的還要更加苦難顛沛。

原來,他並不是真正的“喻增”,而另有著他從未言明的身世來曆。

八九歲是個有些特彆的轉折點,似乎從一個無知的孩子,開始萌發了為“人”的意識。

她就是在八歲那年,成為了阿效的。

也是那一年,阿效屢屢成為那些皇子們欺淩的對象,記得一次課畢,三皇子李意帶著人,將阿效推到了淺池中戲弄。

常歲寧回憶間,道:“那次,是你下水將阿效救了上來,那些內侍都不敢得罪李意他們。”

“實則,奴那時初入宮中,並不知宮中皇子們的勢力派係……”時隔多年,喻增才吐露彼時的真實想法,他自嘲道:“奴隻是見一錦衣孩童落水,想來若能救下,或能得到一些賞賜……”

“我事後猜到了。”常歲寧看向阿點的方向,道:“但是那又有什麼妨礙,你幫了阿效便是幫了,我記下那個人情了。”

但在那些人眼中,這個新來的不懂規矩的內侍卻是惹了三皇子不快,三皇子未說什麼,司宮台裡的小管事們,已經視他為麻煩了。

隨意尋了錯處,便可罰他跪上半日,再抽了幾鞭子,丟回住處自生自滅。

李尚雖年幼,卻早知宮中風氣,料到他事後會有麻煩,尋了母妃將他求來這象園偏殿做事,但明氏未允,冷靜理智地告訴她:【不可再惹是生非了】。

李尚焦灼時,找到了榮王。

那時榮王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剛成了親,閒人一個,灑脫得很,常常會到宮中陪他的皇兄解悶,向太後請安,因性子有趣而無爭,在一群皇子皇女間也很受歡迎。

年幼的李尚很喜歡這個小王叔,他溫和又平易近人,在她和弟弟受欺負時,還會出麵幫她,並教給她很多道理,像兄長,像父親。

在李隱每月進宮請安的那天,李尚早早等在了他必經之處。

李隱笑著答應了,他說:【這還是阿尚第一次主動開口求小王叔,小王叔怎能不幫?】

他雖無太多實權,卻到底是個王爺身份,又因從無架子,在宮中很吃得開,想要保下一個犯了錯的小太監,且還是做得到的。

細雨中,喻增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袱,一瘸一拐地來到那座象園旁的偏殿時,八歲的李尚和他說:【這裡雖然偏僻了些,但不會再有人隨意欺淩你了!】

來到安置喻增的偏房中,叉腰仰頭看著漏雨的屋角,李尚有些赧然,但很快與他保證:【日後,我們定能換個好地方住的。】

彼時,也不知那八歲的孩子,到底何來的底氣說大話。

九歲的喻增眼中包著淚,與她道:【這裡就很好!奴來修,奴會修補屋頂!】

彼時,看著那雙淚眼,李尚驚喜地覺著,這個小內侍真不錯,還會修屋頂,她都還冇學會呢。

她問他:【你叫什麼?我是說,你原本的名字。】

喻增幾乎習慣性地脫口而出:【奴叫喻增,兗州人,在逃難的路上,與母親和弟弟失散了……】

他一路都是這麼說的,和被賣進榮王府的那兩個孩子也是這麼說的,他隻能繼續這麼說。

他彼時未曾想到,這句謊話,會讓麵前的女孩子記了很久很久。

天氣很快晴了,屋頂也很快修好了,李尚成了李效,日子肉眼可見地變好了。

喻增也以為日子會一直好下去,直到那一年的冬日,他冒雪出宮去榮王府傳話時,榮王與他說:【來得剛好,幫我認一個人吧。】

450 全部的真相(含書友iampetty打賞加更

那一日,喻增見到了他的母親,他的親生母親。

他才知,原來母親還活著。

但母親兩條腿全殘了,似乎經曆了許多難以想象的折磨,精神也不大好了,卻還認得他,見到他,第一刻便驚喜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懼怕,卻無法拒絕與母親相認,他虧欠母親太多了,遠不止是生恩。

那天,那間昏暗的屋子裡,隻有抱在一起痛哭的母子和榮王李隱。

“那時,我萬分慶幸母親還活著,但更多的是害怕罪人之子身份暴露的事實……”

喻增回憶的口吻已不再有那時的慶幸與害怕,他似一個旁觀者,有些麻木地道:“但榮王卻告訴我,他數年前遊曆山水時,曾經過兗州,與我父親萍水相逢,頗為投緣……他也認為我父親德行厚重,做不出貪汙之事,哪怕他並未能找出可證明我父親清白的證據。”

也是那時他才知,榮王妃的父親正是負責查辦兗州貪汙案的官員之一,榮王也是因此,偶然看到了他與母親的通緝畫像。

“榮王那時告訴我,他人微言輕,也不願攪入官場渾水之中,故而他無法為我父親翻案,但是他可以替我保守秘密,並照拂安置我的母親。”

多年後,他不禁想,那時榮王所言,果真都是事實嗎?榮王與他父親果真相識嗎?

他無從考究追溯了。

但是當年那個九歲的他,深信不疑,並心存莫大感激。

常歲寧聽罷這段往事,語氣聽不出情緒地道:“所以,他起初待你是施恩,並非脅迫。”

誰也不知那時的榮王是否已起異心,但是她知道的是,她這位小王叔,的確很擅長“與人為善”。

他也曾笑著教過年幼的她,與人廣結善緣很重要。

她記得很牢,他自己果然也做得很好。

“是……”喻增垂下眼睛,道:“起初奴也有些不安,但他從未讓奴做過任何事,連探聽訊息也不曾有。”

一年又一年,榮王依舊灑脫無爭,母親也被照料得很好,於是他慢慢放下了不安,將榮王視作了心善可敬的恩人。

“直到那年,我自以為是,要為你尋親。”常歲寧的眼神有些遙遠:“而你依舊選擇保守秘密。”

“殿下對奴的好,讓奴萬分感激惶恐……”喻增清楚地記著,那年是在軍中,殿下不過十三歲,身邊剛多了幾個願意跟從的人,初長出微薄羽翼,便惦記著要為他找回母親和弟弟。

他心中很慌張,便推說,隔了這麼多年,或許早已不在人世了。

但殿下笑著對他說,總要試一試。

於是,他隻能將那一直帶在身上的木刻平安鎖,雙手交給了殿下。

事後,他向殿下打聽過幾次進展,殿下皆說,尚無音訊。

他在心中暗暗鬆了口氣,但突然有一日,殿下有事離開了軍營,那時僅為小小武將的常闊笑著找到他,告訴他,人找到了。

又與他說,先前尚不確定,殿下怕他失望,才說尚無音訊。

他毫無準備,便見到了那雙母子。

那婦人鬢邊早早生出了白髮,雖特意換過了衣裳,仍看得出日子過的極苦。

她手中牽著的男孩很瘦,不過八九歲大,所以當年分開時,那男孩顯然尚不記事,初見到可以依靠的“兄長”,冇有猶豫地就撲上去喊“哥哥”,並拿出一模一樣的木刻平安鎖證明身份。

那婦人卻顯然遲疑了,拿兗州話,怔怔地問:【阿增,是你嗎?你長這麼大了,阿孃都要認不出了……】

可她兒子就是叫喻增,那平安鎖也不會出錯。

【八歲和十四歲,長得當然不一樣了!】常闊哈哈笑著說:【查過了,不會有錯,你們娘仨說話罷!】

常闊離開,帳內隻剩下了喻家“母子三人”。

婦人走上前來,握住喻增的手臂,驚慌不定地掀起喻增的衣袖,看了他的左臂。

那裡冇有胎記……

婦人的眼淚突然下雨般砸下來。

次子還在殷切地喊著“哥哥”。

“喻增”知道,婦人已經知道他不是原本的喻增了,甚至也能猜到她真正的長子已經死了。

但讓他意外的是,那婦人抬起頭時,卻是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他是否還記得小時候的事。

“喻增”明白了她的心思。

這帶著小兒子生存的婦人太苦了,苦怕了。

【逃難時,發了場高熱,很多事情記不清了……】他便暫時將錯就錯,模棱兩可地說:【身上隻有這木鎖,隻記得名字了。】

婦人眼裡的淚更洶湧了,卻破涕為笑,將他死死抱住,像抱著救命稻草:【不會錯的……你就是孃的兒子!我可憐的兒啊!】

他原本冇想一直瞞下去的。

但他那時也隻有十四歲,不懂何為真正的輕重,次年隨軍回京時,他去見母親時,向他眼中的恩人詢問,是否該向殿下坦白這一切——

那時的榮王歎息一聲,與他說:【阿尚年少氣盛,剛沾染軍中兵氣,愛憎分明,最忌諱欺瞞……先等一等吧,等到時機合適時。】

他便選擇再“等一等”,等待的過程中,他因愧疚不安而愈發忠心勤奮,於是殿下待他愈發看重。

再之後,殿下成了儲君,他則是儲君身邊最受重用的侍從。

他開始僥倖地想,或許能一直這樣下去,他待殿下並無異心,他隻是和榮王守住了一個有關身世的秘密,而殿下與榮王這般親近……這一切,是可以互存的。

一切隻在這一念之間。

很久後他回想,倘若那些年裡,榮王哪怕表露出過一絲對殿下有威脅的心思,他都萬萬不敢存此僥倖之心……

“奴當年自以為是,愚蠢至極,從未對榮王有半分設防……”喻增淚如雨下,悔恨煎熬:“那時奴滿心想著,殿下待奴太好了,好到奴不敢冒險將真相言明,唯恐殿下待奴有絲毫失望厭棄……”

“可你無形中,卻冒了這天下間最大的險。”常歲寧的聲音裡冇有喜怒。

接下來的事,已經很好想象了。

京師裡的那對喻家母子,的確是喻增的家人,她當年不曾尋錯——假的,是她身邊的喻增。

所以喻增這些年來,可以接受讓那對母子在天子腳下做幌子,讓天子誤以為掌控著他的一切,這就是人性的真相。

而他真正在意的軟肋,始終在李隱手中。

“那年,榮王找到奴,讓奴寫信給玉屑,信中寫,讓玉屑暗中下藥,才能助殿下離開北狄……”

喻增並不愚蠢,他立刻意識到了這個計劃是荒謬的。

片刻,他又反應過來,這不是要救殿下,而是要殺殿下。

但他對榮王深信不疑,他下意識地問:【王爺……何人要置殿下於死地?是那些官員?還是殿下的母親?】

是不想讓殿下於戰時成為北狄的人質嗎?免殿下受辱?以防影響軍心?所以要殿下死?!

還是有人知道殿下的秘密,所以不想讓殿下回來?

【那些官員,的確怕阿尚淪為人質,在早朝上,他們已委婉地說明瞭此中憂慮。】彼時,李隱拿一種旁觀者的語氣推測道:【至於明後,應當是不想阿尚出事的,阿尚是一把利刃,而她是這世上唯一可以將這把利刃掌控在手中的人。】

他坦誠地說:【是我不想讓阿尚回來。】

那一刻,喻增幾乎僵住了。

恩人的轉變,冇有預兆,冇有過渡。

即便此時,也依舊語氣平和:【我冇想到阿尚能撐到今日,她那樣驕傲……我本以為她撐不了多久的。】

李隱甚至帶些真切的憐憫:【這三年,千個日夜,我不敢想象她是如何支撐下來的,但正因連我也想象不到……】

【能從世人眼中的絕境中活著走出來,她便不再是凡人了。】

【她未被打碎,便會更勝從前,這樣的阿尚,我覺得可敬,卻也覺得可怕。】

【我不想與她有對峙之日,就讓她以崇月的身份,留在北狄吧。】

喻增記不清自己那時說了些什麼了,大概是一些言辭很混亂的不解質問,以及無力的懇求。

李隱起身欲離開時,對他說:【阿尚這一生很苦,你隻當助她解脫了吧。】

解脫?

怎麼會是解脫?殿下支撐了這麼久,想要的豈會是這樣的解脫?

他倉皇地抓住了榮王的衣袍:【殿下願為國朝安穩而和親北狄,此次於陣前,定也會拚儘最後一絲氣力助我朝大勝,您不能……】

【我不能這般輕看她,認為她會臨陣逃脫嗎?】榮王未回頭,道:【我從未輕看過她的誌氣,但她不是常人,她有比你更忠心的部下,在北狄這三年,她不會毫無安排。對待非常之人,自然要多求一份穩妥才能安心。】

換而言之,他知道李尚或有以身殉國的可能,但他依舊要動手。

榮王離開了,讓人守住了此處。

喻增兩日未進食,第三日,榮王讓人送來了他的母親“勸說”他。

他殘疾的母親哭著抱著他,神智隻有一半的清醒,她說“得活下去才行”,“那些人會吃人的”,“要聽恩人的話”……

再之後兩日,母親隻喊著餓。

正是這聲“餓”,終於將他擊潰了。

他想到了逃難時的種種,他可以死,卻不能再拋下母親一次了。

他記不清自己是怎樣提筆寫信的,那時他異常清醒緊繃,卻又一片混沌。

信送走後,他盼著玉屑不會聽從安排,最好能到殿下麵前告發他!

可是……他自己都未能儘得了的忠心,如何去要求彆人?

反而,他的背叛之舉,隻會助長玉屑的背叛纔對吧?

他心驚膽戰地等著,等到了殿下的死訊。

殿下是自刎而亡……

他忽然生出病態的慶幸——所以,殿下會不會根本不曾飲毒?如此他便不算背叛了吧!

直到他又聽聞玉屑還活著……玉屑不該活著的,但她活下來了,殿下暗中果然有所安排,是殿下的安排,救了玉屑。

玉屑活了下來,卻也瘋了。

他見過玉屑一次,但是玉屑不敢看他,也隻字不提他的去信……那一刻他便明白了,玉屑背叛了。

玉屑的背叛,也坐實了他的背叛。

他試圖自欺欺人的妄想也破滅了。

他大病了一場,諷刺的是,舊人們皆認為他是因殿下的離世而受到了打擊,以至性情大變,因此無人苛責他的冷漠病態。

隻有他自己清楚,他已經瘋透了。

他一度恨所有人,恨李隱,恨明後,更恨自己。

但他的母親還活著啊……

他也得繼續瘋著活下去才行。

那年,北狄鐵騎的大敗,極大地威懾了蠢蠢欲動的勢力,也讓手握玄策軍的明氏,進一步握緊了她手中的政治權杖。

她開始肅清朝野,清洗異己,就連榮王這等看似閒散者,也遠去了益州,並帶走了他的母親。

女帝則選擇啟用了他,總歸是要用人的,至少他們的能力和忠心,經過了殿下的檢驗。

他成了司宮台的掌事,是天子身邊的心腹,也是益州榮王府的傀儡。

微風吹皺了水麵,魚尾甩蕩起一圈圈漣漪。

“直到去年秋時……奴多病的母親故去了。”喻增聲音沙啞緩慢:“榮王未有告知,但我已知曉了。”

說句惡毒的話,得知訊息的那一刻,他覺得身上的枷鎖消失了。

他終於可以做點什麼了……他能做什麼?

無論他做什麼,殿下都已回不來了。

可是現下……

喻增終於鼓起勇氣,抬手抓住了一片柔軟的輕紗衣角,他仰首跪在那裡,彷彿不是萬人之上的司宮台掌事,而仍是當年那個小小內侍,口中仍喚著:“殿下……”

他想說“您能回來,是奴此生最慶幸之事”,但他自知不配這樣說。

“你的故事,我聽完了。”常歲寧垂眼看他:“我想,我應要謝你兩件事。”

“我要謝你這些年來,無論如何,至少不曾暴露登泰樓和孟列他們的存在,讓他們得以安度存活。”

“還要謝你當年於兩難之間,選擇了你母親,讓我免於在不知情時揹負這樣沉重的人情。”

“在這件事情上,你並不曾做錯,換作我,也未必比你做得更好。”常歲寧道:“但此為人性之死局,我縱可體諒,卻無法原諒。”

喻增含淚搖頭:“奴又怎敢奢求殿下原諒……”

“可是阿增,我聽罷這些,隻覺很遺憾。”常歲寧看著他,道:“這死局,原本是可以不必出現的。”

她問:“十餘年來,你便從未想過,要與我坦白身份嗎?”

“奴想過……想過百次。”喻增滿眼自嘲的淚水:“可殿下待奴太好了,奴太貪心,太怕了……”

有著那樣經曆的他,得到了那樣多的好,於是他成為了這天下最膽小的人。

他不願讓殿下對他有絲毫失望,不想讓他僥倖得來的這份信任有任何瑕疵……

但是,倘若他能預料到這些微瑕疵,會在某日成為一座壓在他與殿下之間的大山,他絕不會……

“那時我雖年少,但應當,也會有幾分敢於勘破謊言之下是否有真心的勇氣吧。”常歲寧也有一刻陷於這“倘若”之中:“倘若你能早些告訴我你是誰,你母親的存在,我雖依舊還會去往北狄,或也依舊會死在北狄——”

“但今日,你我再見時,卻不必是這般局麵。”

她所遺憾的,便是這個了。

喻增也跟著她的話假設想象著,這假設太美好了,以至於將他徹底擊垮。

他鬆開了那片衣角,伏在地上,以額貼地,泣不成聲。

時間彷彿在這座亭中凝固。

不知過了多久,喻增聽得頭頂響起一道聲音,問:“所以,你叫什麼?原本的名字。”

依稀間,這聲音似與多年前象園偏殿裡,那八歲女孩的聲音重疊了。

而他妄想代替當年那個小內侍,改口答道:“奴叫柳明珂,兗州人,罪人柳申之子,在逃命途中,與母親失散了……”

歲月不會迴轉,他答得太晚了。

“柳明珂——”常歲寧道:“我今日不殺你,你先走吧。”

喻增緩慢而怔怔抬首。

“我要殺的另有其人。”少女不再看他,她換了個坐姿,雙腿垂在亭欄外,麵向水麵,平靜地道:“況且,我也不需要承她的情,一筆一劃地按照她的安排行事。”

常歲寧不曾明言“她”是誰,但喻增也聽得明白。

“你應當也想到了,你此來江都,是因她已對你起疑。”常歲寧道:“但她隻是疑心,未能確認。她給我傳了密信,必也設法‘提醒’了榮王府,她要借李隱之手查實你之真偽,若你是李隱的人,今天下已亂,李隱必會選擇捨棄你,設法在你回京的路上殺掉你,以防你吐露不該吐露的機密。”

“但是,她何故還要特意告知我呢?”常歲寧分析道:“除了與我示好之外,讓我對榮王府生出疑心之外,大約還有另一重思量——她必然能夠想到,即便你是清白的,李隱也有殺你的可能。”

順水推舟,以此混淆視線,保護榮王府在京師真正的內應。

“如此情況下,我便能派得上用場了。”常歲寧道:“她提醒了我,以我的性子,必會向你證實你是否與榮王有所勾結,作為昔日主仆,你今困於江都,由我向你當麵查證便容易得多了。”

“若你真是叛徒,不必榮王來殺,我也容不下你。”

“若你是被誤解冤枉了,我必會儘力從榮王手下護你周全——我若因此與榮王的人刀兵相見,大約也能順帶同益州榮王府結個仇。”

“大約還有其它思量……但不管它了。”常歲寧懶得再說下去,隻道:“眼下我纔是知曉全貌最多的人,冇道理按照旁人的預料行事。”

女帝隻疑喻增是榮王眼線,卻不知榮王當年毒害她之事。

榮王知曉一切,唯獨不知她是何人。

如此之下,她正該反其道而行之,怎樣對自己有利怎麼來。

喻增聽罷,試著問:“不知奴是否還有些許用處……”

“局麵莫測。”常歲寧不置可否地起了身,往亭外走去:“總之,你儘快離開江都吧。眼下,我不會讓你死,讓他人如願的。”

喻增含淚應了聲:“是,多謝殿下……”,垂首跪送她離開。

常歲寧走下木橋時,微頓足,回首看了一眼,隻見喻增仍跪伏在亭內,一動未動。

園中春色喧鬨,花草芬芳,新蝶穿行。

常歲寧走在小徑上,行至一株香樟樹下,停住腳下,透過枝葉空隙看嚮明媚的天幕,不知在想些什麼。

不多時,阿點抄著小道跑過來。

阿點喊了她一聲,她冇應。

阿點便學著她一樣抬頭看天,看了一會兒,便小聲問道:“殿下,你為什麼不開心?”

“阿點是小狗吧。”常歲寧收回視線,轉頭看著高大的阿點,好奇地問:“不然怎麼總能嗅得出我不開心的味道?”

阿點神情驕傲,一時忘了探究,拿起手中編好的花環,遞到她麵前:“彆不開心了,這個給你!”

常歲寧看去,隻見是細嫩柳枝所編,還有著鵝黃色的迎春花。

見她未接,阿點抬手,乾脆幫她戴上,煞有其事地欣賞點頭:“好看!”

常歲寧抬手扶了扶,笑著道:“原來阿點不單能嗅得出來,還會開藥方呢。”

阿點撓頭傻笑:“那我就是小狗郎中了!”

他是不喜歡被人叫做小狗的,但為了哄常歲寧開心,卻願意自稱小狗。

他甚至裝作機靈的樣子轉了轉眼睛,道:“我還知道更好用的藥方呢!”

“說來聽聽。”

“好吃的!”阿點認真地道:“也能治不開心!”

“嗯……該用午宴了。”

常歲寧認同點頭,終於抬腳,往前走去。

想要的答案已經明晰,想說的話也都說了,她便不能再困在過去和遺憾裡,前麵還有很多事情等著她去做。

正因不想再有更多遺憾發生,才更要走好前麵的路。

世事莫測,有失有得。

正如此一日午後,在江都官員為常歲寧設下的接風宴結束後,常歲寧等到了一個她盼了許久的人。

451 璟漸貧,無力奉養

午宴散畢,送走了眾官員後,常歲寧與王長史,王嶽,及姚冉三人一同往外書房去。

王嶽和王長史說笑著宴上之事,姚冉行在常歲寧身側,一如既往地少言。

姚冉性子沉靜,骨子裡不喜喧鬨,但每逢正宴或要緊場合,她皆會跟在常歲寧身側,甚少缺席,姚冉知道,這是大人對她的器重程度的體現。

於常歲寧而言,她既要姚冉做她的眼睛,代她行事,那麼她便一定要給足姚冉器重,纔好讓底下的人重視姚冉的聲音。

而姚冉也未曾辜負她,這一年來,姚冉的成長與進取亦是江都的縮影,同江都一樣,姚冉也在快速地脫胎換骨。

說話間,常歲寧先笑著看了姚冉,再看向王嶽與王長史,道:“這半載以來,多虧有諸位在,我才能安心在外,江都纔能有今時之穩固向上景象。”

王嶽忙道:“我等皆是按照大人的先行足跡行路而已,此乃大人之功,下僚們豈敢冒領?”

有他開此頭,王長史自然也跟著附和。

“這樣一條路,非是一人能走得出來的,必是江都上下同心同力之果。”常歲寧毫不謙虛地含笑道:“此乃吾等之功。”

王長史捋著鬍鬚笑道:“是也,是也。”

王嶽也笑起來。

幾人說笑著,來到外書房前,心情極好,加上席上飲了幾盞酒的王嶽,看著前方這座寬敞的書房,心中忽又生出感慨。

刺史府上這麼大一個攤子,幕僚自然遠不止他與觀臨,但這座書房裡,平日裡坐著的除了冉女史外,隻有他與觀臨,以及在旁打下手的駱澤。

那些幕僚文吏們,皆在前衙,人數已日漸增添近百人之多,按照大人和長史的示意,他們大致分作七處,對應分管處理江都七曹事務,因各司事務繁重程度不同,如今負責司戶的人數依舊最多。

這前衙七處,在刺史府中,被稱作前七堂。

經過前期的忙亂適應之後,如今的江都刺史府,已能做到職務分明,上下有序。

平日裡江都及轄內各縣事務,多由前七堂先行篩選處理,簡易事務統一彙總,緊要事務則單獨挑揀出來,一併送至外書房中,交由“錢甚”與王嶽覈定糾駁,最後由姚冉與王長史過目後,才能分發執行下去。

故而這座外書房,是為刺史府實打實的機要決策之地,尋常人等皆不可入。

王嶽私心裡覺著,這座書房,在整個江都城中,大抵是類似朝中三省的存在了。

而隨著大人升任淮南道節度使,他們這座書房的含金量,日後大約可居於淮南道之首了……

這是何等責任,又是何等榮光?

想他原本仕途艱難,性子更如老母親鍋裡燉著的爛麵瓜一團,也就是占了來得早的便宜,否則此時來投,至多也隻有進前七堂做事的資格而已。

想到這裡,王嶽忍不住又感性了,暗自決定務必更加勤奮用心做事,以報刺史大人知遇重用之恩。

內心動容而激盪的王嶽,在走進書房時,眼中不禁浮現些許淚光,遂拿衣袖攢了攢。

這一幕恰落在起身向常歲寧施禮的駱觀臨眼中:“……”

王望山又在抹眼淚了——自大人昨日回府後,這已是他看到的第四次了。

王長史前腳剛跟著踏進書房,便有人來傳話,說是前七堂那邊請他去一趟,有事要請示。

王長史向常歲寧一禮,便與傳話者一同離開了。

“錢先生可用過午食了?”常歲寧在主位上坐下之際,隨口向駱觀臨關切問道。

“回大人,已用過了。”駱觀臨的態度不冷不熱,但“不冷”已是莫大進步了。

人多的宴席,他註定是冇辦法參與的,但是每每常歲寧還總要讓人請他,有時還親自來請,譬如昨日。

昨日自絲織坊晚歸的母親問起時,他說常歲寧此舉不過是麵子工夫,他為此嗤之以鼻,而下一刻,母親的手指便刺他之以鼻——

母親邊狠戳他的鼻梁額頭,邊罵他“糊塗東西”:【麵子工夫怎麼了?刺史大人何等日理萬機,肯為你花心思做麵子,這是你的福氣!難道非要大人明著冷落你,叫底下人也跟著輕視你,你這身又硬又臭的骨頭才能舒坦?】

……底下的人倒的確不敢輕視他,但因為他每每拒絕之故,久而久之,刺史府上暗中便開始有傳聞,說他不單樣貌鋒利,性子也十分倨傲孤僻,很不易相處——雖然這也是事實。

不過如此一來,倒叫人愈發高看神化他的能力了……長得醜,脾氣又爛,還能得刺史大人如此看重,那得多有本領?

“待今日晚間,我單獨為先生設宴,還望先生務必賞光。”常歲寧笑著說。

“大人事忙,也不必特意為某設宴。”駱觀臨一副“某不是計較之人”的淡然姿態。

“再忙也總要吃飯的嘛。”常歲寧說著,抬手翻開了書案上姚冉備好的事務彙總,邊道:“今日便有勞二位先生同我詳說一說諸事進展了。”

駱觀臨還未來得及應聲,王嶽已經開始清嗓子了,並拿起了手邊準備好的冊子。

王嶽同時笑著朝好友看過去,用眼神傳達意圖——多給他一點機會吧,他可是要長留在大人身側的!

駱觀臨便沉默下來。

接下來多是王嶽和姚冉在說,但常歲寧偶爾還是會向駱觀臨詢問幾句。

如此談了一個多時辰,進了申時之後,喜兒來送茶點。

常歲寧飲了半盞茶,忽有人來傳話,經阿稚稟到她跟前:“女郎,前麵有人登門求見,據說姓鄭,自稱與女郎早有約定,此行是赴約而來。”

常歲寧反應了一下,眼睛頓時亮起,連忙趕去相見。

見她去得匆忙,驚喜之色溢於言表,王嶽不禁道:“這貴客什麼來曆,竟叫大人如此看重?姓鄭……老錢,你可知是何人?”

聽王嶽嗓子都有些沙啞了,駱觀臨乜他一眼:“喝你的茶,做你的事吧。”

冇他王望山不打聽的。

駱觀臨麵上不做搭理議論,心中卻也在暗自思忖,提到鄭姓,自然免不了會想到天下第一大鄭姓,滎陽鄭氏……

鄭氏去年險遭滅族,之後僥倖保得一線生機,免罪的族人卻也皆被儘數驅逐出了滎陽,據聞如今多在四處尋求出路……今次來客,莫非與這個鄭姓有關?

常歲寧快步來到了前廳。

等候在此的來人身著灰布長衫,短鬚看起來在來之前特意修剪過,形容素樸,氣質儒雅沉定。

聽得廳外的行禮聲,他忙轉身看來,抬手施禮:“常刺史——”

“鄭先生。”常歲寧走到他麵前,抬手扶起他的手臂,笑著道:“先生終於記起去年的滎陽之約了。”

鄭潮抬首間,也露出笑意:“勞刺史大人還記得在下。”

“觀滄先生如此大才,怎能不惦念。”常歲寧抬手引著鄭潮落座說話,邊道:“一年未見,先生清減了。”

鄭潮口中寒暄著,落座下來,這間隙他也打量了常歲寧一番,一年間,她又長高了些,節度使官袍華服加身,叫她眉眼間的氣勢愈發無從斂藏了。

鄭潮在心底暗歎一聲,滎陽一見時,他便知這女娃絕非池中物,但對方短短一載間的成就,卻依舊出乎他的意料。

他一路往江都城而來,走了多久,便聽了多久有關她的傳聞與功績。

待進了淮南道,那些聲音便更是喧囂,如此一人,實乃世所罕見。

二人坐下喝茶說話,常歲寧便閒談著問起鄭潮這一年來的見聞,又道:“我在江都也偶然能聽到先生的訊息,先生遊曆四方,無私授學,所到之處,上下無不折服稱頌先生之德。”

這位鄭先生此一年的努力冇有白費,說了鍍了層金也不為過。

聽得此一句“上下無不折服先生之德”,鄭潮笑著道:“哪裡哪裡……”

雖有誇大,但也的確是這麼一回事。

因他光濟天下寒門文人士子,在民間的確有了些好聲名,所到之處,那些權貴勢力,或文人們便多予他禮待,或出於真心結交,或出於借他拉攏人心……

此為“上下無不折服”中的“上”。

至於“下”麼,這亂世中,則多虧了外甥借他的“武德”傍身了。

外甥給他的不單是“武德”,還有他保持清高無私的資本,讓他從不接受旁人的資助贈給,反倒還能時常資助他人,於是名聲德行愈發厚重……

隻是這“資本”,如今卻斷裂了。

想到這裡,鄭潮心底歎息苦澀。

約四五個月前,令安的資助忽然縮水,再隔一月,愈發微薄,同起初的財大氣粗相比,好似從一座金山,變成了兩串銅板。

一併送來的還有令安的來信,信中,令安慚愧地表示:【軍中開支甚大,璟漸貧,已無力奉養舅父】

這對鄭潮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這孩子,積蓄既然不多,之前倒是早說明白,他也好省著點花啊!看先前給錢那架勢,他還以為花不完呢!

外甥的“斷供”,讓鄭潮從錢財自由,到過於自由,自由到錢財已不願再受困於他的荷包內。

俗話說,由奢入儉難,更何況他本就是世家子出身,委屈冷眼雖然受過,但缺錢的苦,他一日也冇真正嚐到過。

起初,鄭潮還有勒一勒褲腰忍一忍,且作苦修的想法,但他很快發現不是那回事。

車馬吃住都用銀子,他不單要養活自己,還要養活外甥贈他的那些“武德”……一群暗中保護他的護衛。

從前他未曾在意,缺錢後才發現,那些人個個能吃得很,吃得他汗流浹背,心神不寧。

他開始試圖接受途中“知己”們的贈予,但令人心寒的是,他之前不受他人贈給的美名已經傳開了,眾人漸漸覺得贈他金銀,是對他的一種折辱,於是再無人敢提……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好歹還願意請他做客吃飯。

但也不是每天都有人請的,於是鄭潮的遊曆狀態,很快從拮據惡化成了貧瘠。

若非如此,他也不能這麼快下定決心來江都投奔常歲寧。

聊到後麵,常歲寧示意喜兒退了下去換茶。

隨著喜兒退出去,廳內其他下人也會意地無聲退下。

“於滎陽分彆時,鄭先生提起過,欲尋可安天下之人,不知如今先生心中可有人選了?”常歲寧拿請教的語氣詢問。

鄭潮不置可否地一聲歎息,好一會兒,才道:“據在下看來,如今勢力分裂嚴重,倒隻有益州榮王府,稍顯歸心之勢……”

他不避諱地道:“這一路來,許多人私下同我提起過榮王之德,我也在益州附近停留過……據我親眼所見,時下的確有許多有識之士聚往益州,而榮王亦不曾拒之門外。”

常歲寧對此心知肚明,不單是有識之士,許多勢力和官員見勢暗中也已有偏向榮王的跡象,欲扶持榮王“撥亂反正”,重振李氏江山。

拋開其它不提,論起歸心,李家人的身份,在這亂局中,總有著無可替代的優勢。

故而,有件事,她也是時候認真考慮一二了。

麵對鄭潮對益州榮王府現狀的敘說,常歲寧未發表看法,隻問道:“先生既已接近益州,必然也是被榮王仁名吸引,既如此,為何過而未入?依先生之聲名學識,若主動前往,必得榮王禮待重用。”

鄭潮笑歎一聲:“實不相瞞,投入榮王門下,鄭某也的確曾有過這般心思。”

常歲寧靜等著他往下說。

“但我想了又想,到底未能下定決心……”鄭潮微微搖頭,思忖著道:“此一載來,可謂先見世道之疾苦,再見大局之分裂,而後所見,卻是自身之小我。”

他道:“鄭某毫無大誌,並不嚮往廟堂之高,功名利祿於我實如浮雲……”

這話旁人說來,常歲寧或要掂量一二,但由鄭潮說來,她卻毫不懷疑——鄭潮若果真有投身權力場的慾望,在鄭家勢大時,他有的是機會。

所以她雖盼著鄭潮前來,卻並不擔心鄭潮會被人拐了去。

相反,她早已料到鄭潮會來,這份篤信,源於她手握“寶器”——這份“寶器”,之於鄭潮,是堪比麻袋的存在。

“至於匡扶‘明主’……似乎並不差鄭某一人。”鄭潮自嘲而坦誠地道:“且權勢爭鬥,非我所喜,亦非我所擅。”

想昔日他應對族中那些虛偽麵孔,亦或是與他意見不合者,他便通常以發瘋消沉的方式來應對……若到了榮王府,那麼多謀士勾心鬥角,他隻怕自己會隨地發瘋,那場麵恐怕不美。

所以,他做了個從心的決定——來江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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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他說不喜權勢爭鬥,常歲寧道:“但鄭先生聲名已揚,在此各方勢力並起之下,名士也是需要拉攏爭奪的資源之一。懷璧亦為罪,是否要入爭鬥場,許多時候隻怕並非先生自身所能左右。”

“的確如此。”鄭潮並不否認,歎道:“實不相瞞,我此一路,經過數地,險些被人強留,屢屢軟硬兼施地搬出令安的名號來,才勉強得以脫身。”

話至此處,他坦誠地闡明來意:“所以,鄭某鬥膽入江都寶地,便是想尋求刺史大人的庇護。”

如今無人不知常歲寧威名,輕易冇人敢招惹她,他進了江都,那些人總不能伸手來搶了。

常歲寧不置可否地一笑:“原來觀滄先生是將江都視作避禍之處了。”

鄭潮適時起身來,抬手向上首的常歲寧一禮:“鄭某不擅謀事,雖無法入刺史府效力,但願自薦入無二院,謀一教書先生職,以為江都學事,略儘心力。”

從始至終,他之所求,便不是官場權謀,而是想以自身所學,授之以天下。

這即是鄭潮這一年來,所認清的小我與本我。

而真正可以讓他安心自在地施展自己抱負的舞台,放眼今時天下,隻有江都能給。

他也知道,縱然他不入刺史府謀事,而是入無二院教書,也等同是在常歲寧效力,亦是另一種政治站隊,但他並不在意外人目光——且退一萬步說,即便來日常歲寧果真生出不安之心,乃至江都局麵崩塌,他卻至少還有外甥在,外甥出麵保他一命還是行得通的。

看著誠摯自薦的鄭潮,常歲寧會心一笑。

她便知道,她冇看錯。

各人抱負不同,從一開始,鄭潮這位“草堂先生”的抱負,便隻在天下學事之上。

他與鄭氏族中的根本矛盾,便出在他的抱負與執念之上。

如此心性的人,註定是不適合投身權力場的,權勢與鬥爭,對他而言是漩渦,帶給他的隻有消磨和禁錮。

無二院的存在,於此等人而言,便好比量體定做的麻袋了。

常歲寧知道鄭潮不是為她而來,此類人,心中被自己的執念理想填得很滿,很難為其它人其它事而折服,這大約也是榮王雖有仁名,卻依舊很難打動他的原因之一。

但常歲寧並不介意。

世人分許多種,不是人人都該對她折服效忠。

這世間穩固的關係,也不單隻有從屬與淩駕,在某件事情上,誌同道合的同行關係,同樣也很長久。

她想要鄭潮來,而鄭潮來了,這便是她的本領,於她而言,這就夠了。

但是,她並不能答應鄭潮的自薦。

她笑著道:“先生之學識才能,我從未質疑過,隻是如今無二院中文學館與算學館內的授學先生人數,已經遠遠足夠了。”

鄭潮微錯愕地抬首——這是拒絕他了?

他知道,江都如今是許多文人眼中的聖地,她必然不缺授課之人,但是以他的名聲和才學……就算人滿了,即便將他硬塞進去,應當也不過分吧?

原本鄭潮這點自信還是有的,畢竟他如今真的很搶手啊。

難道說……主動送上門來的,就註定不會被珍惜嗎?

鄭潮有一瞬間懷疑起了人生和自我。

“觀滄先生先彆著急做決定。”常歲寧也起身,邀請道:“時辰還不算晚,先生不如先隨我去無二院看一看吧。”

鄭潮雖心有不解,但還是點了頭。

常歲寧先回去換下了官服,穿了身簡便的衣袍。

這顯然也是一件新袍,常歲寧不在江都的這小半年來,每逢織繡坊裡送來新料子,新繡樣,喜兒便替自家女郎製衣,攢了好大兩箱——用金婆婆的話來說,新花樣就該托刺史大人先穿出去,才能更好打出銷路來。

此時常歲寧穿著的這件月青袍,外罩輕紗,其上拿江都揚州最新的繡法,以銀線繡著孔雀仙羽,根根栩栩如生,剔透生光,走動間,恰似仙羽隨風而動。

就連鄭潮這等不在意衣著風雅的人瞧見,也不禁讚歎了兩聲。

“衣料與刺繡,皆為江都織繡坊所出。”常歲寧笑著道:“回頭給先生也裁一件。”

鄭潮客氣婉拒的話到了嘴邊,卻又變成了道謝——漂亮衣裳不重要,但既要給他裁衣,想必他便還有留下的機會吧?

“先生是怎麼來的?”常歲寧邊與鄭潮往外走,邊問:“可有馬匹?”

鄭潮:“僅有瘦驢一隻。”

原先是有馬的,且都是外甥贈的好馬,但全都變賣了……怪隻怪外甥那些人實在太能吃了。

常歲寧便交待身側:“阿妮,讓人給先生備馬車。”

車馬很快齊備,鄭潮在刺史府外坐上馬車,隨常歲寧往無二院的方向而去。

途經街市,車馬緩慢,聽著外麵的喧囂聲,鄭潮透過雕花鏤空的車窗看去,隻見處處皆是熱鬨景象。

分明是午後,但經過一處街市時,隻見兩側很多攤販剛到,正忙著支起攤子,鄭潮便知,此處開得乃是晚市,可見江都城中冇有宵禁。

來江都的路上,鄭潮所見許多地方也無宵禁,但晚間出來走動的人仍舊極少,冇人敢出來,也冇人有心思出來閒逛。

相較之下,可見江都治安之穩,民心之安。

又經一條長街,車馬愈發緩慢,有一時之堵塞,鄭潮乾脆推開車窗,往前看去,隻見前方一座酒樓前圍著許多文人打扮的人。

原是有數位名士在此作詩,其中一位喝了酒,在二樓圍欄處放聲吟詩,將一遝醉時揮筆寫就的詩篇一拋而下,引得樓下文人們哄搶起來。

很快有巡邏的官差上前,將越圍越多的人群疏散。

再往前,鄭潮瞧見了幾張異域麵孔的商人牽著一匹駱駝,駱駝背上掛著兩隻箱籠,駝鈴聲叮噹,引得一群孩童跑著跟上前。

一側的衚衕裡,說笑著走出一群身穿粗布衣衫的女子們,大多包著頭巾,挽著衣袖,看起來像是剛放工。

鄭潮看了又看,心中不禁生出感慨。

他這一年經過了很多地方,所見不外乎兩種景象,或是正在下墜與毀滅,或是看似安定,實則在暗中蓄勢圖謀,聚集刀劍風雨。

江都竟屬於第三種。

這裡有構建和重塑,天晴風輕。

說得樸素些,它給人一種,每個人都在腳踏實地,勤奮上進,認真鑽研生路,好好過日子的感覺。

鄭潮認為,人在向下墜和向上走的境遇中,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麵孔和人性,他自己也不例外。

他太喜歡這裡了,這樣的氣氛太適合他施展教育學事了,他下定決心,一定要留下來。

不然將令安搬出來呢?不知常刺史能否賣個人情?

但轉念一想,令安還冇個名分呢,做舅舅的,往哪裡求人情去?

鄭潮心思百轉間,馬車已經停下。

無二院的院門前,此刻一名年輕的華服郎君,正要入院內,卻被一大一小兩名書童攔住。

年輕郎君身側跟著隨從,隨從懷裡包著隻包袱。

“我來給我十三叔送換洗衣物,十三叔為修補缺失舊籍,已五六日不曾歸家……我如何就不能進去瞧瞧他了?”年輕郎君不滿地問。

“顧二郎且將這包袱交給我等,我等自會轉交給顧十三先生……”大些的書童滿臉無奈地道:“您還是請回吧,如今各學堂都還在上課呢。”

這顧家二郎,生了張漂亮皮囊,平素又貫愛顯擺自身風采,每每來院中尋顧家的先生們,他都要特意經過年少女子最多的學堂外,引起女學生們注意,害得她們無心聽課……

因此,院內幾名管事,都對這顧二郎暗中下了禁入令。

顧二郎和守門的書童掰扯間,常歲寧一行人馬已達。

聽到動靜,顧二郎下意識地轉頭看去,隻見一名拿玉簪隨意地束著馬尾的少年人躍下高馬,寬大飄逸的衣袍之上織羽泛著華光。

顧二郎一時看得入神,直到那少年人轉過臉時,他纔看清那竟是一張未加遮掩的女子臉龐。

確切來說,是一張他所見過,最漂亮的臉龐……甚至勝過了鏡中的他。

顧二郎幾乎瞪大眼睛愣住了。

常歲寧已帶著鄭潮往此處走來。

大些的那名書童驚喜出聲:“……是刺史大人!”

去年七月七揭匾時,他曾見過常歲寧一麵。

另一名小書童眼睛亮起,連忙跟他一同恭敬行禮。

顧二郎聞言意外至極,這,這就是那傳聞中的常歲寧?!

怎地如此年少,又如此好看!

他自然也聽過常歲寧的年歲和樣貌,但因未曾見過,對這位常刺史的印象,便大多隻停留在對方“勒索”他家中藏書與族人,以及曾奴役他抄書的回憶當中……至多再加一條殺伐掃蕩,大權在握,是個百年難遇的狠人。

總之,讓他又嫌又怕。

但今時一見……顧二郎看著那張臉,方知自己從前膚淺了!

直到常歲寧走到了跟前,顧二郎才遲遲迴神行禮:“……見過刺史大人!”

一旁的書童適時道:“刺史大人,這是顧家的二郎君……來給顧十三先生送東西來了。”

常歲寧瞭然,原來是顧修的第二子,傳聞中江都最漂亮臭美的那隻花孔雀啊。

她含笑向這位顧二郎點了點頭,未做停留地進了院中。

見顧二郎冇有離開的意思,書童麵帶苦色地小聲道:“顧二郎,您就彆為難我等了……”

“把東西給他們……”顧二郎打斷書童的話,轉身就走:“隨我回去。”

他要回家,找父親商議一件事去!

無二院中的管事之一聽聞常歲寧親自前來,忙趕來相迎,甚是驚喜惶恐:“不知刺史大人前來,有失遠迎了!”

這位年約四十的管事姓茂,是當初常歲寧作檄文討伐徐正業時尋到的文人之一,與呂秀纔是好友,去年得呂秀才急書召喚而來,如今在無二院中任管事職,處理院內日常雜事。

“臨時興起,過來看一看,不必驚動各處。”常歲寧笑著引見:“這位乃是鄭潮,鄭先生。”

茂管事聞言甚驚異,滎陽那位鄭潮鄭先生?

他不禁肅然起敬:“在下壽州茂則,久仰鄭先生大名了!”

鄭潮笑著抬手還禮。

聽常歲寧提出想四處看看,茂管事便熱情地在前帶路。

文學館中,各學堂的學生們正在上課,見窗外突然出現茂管事的大臉,原本正有些犯困的兩名學生嚇得一個激靈,連忙坐直了身子。

常歲寧頭一回見學生上課,便也湊到窗邊來,往學堂裡看去。

堂內立時一陣嘈雜躁動。

“肅靜,肅靜!”授課先生敲了敲戒尺,嚴肅的目光向引起躁動的常歲寧掃來。

一個顧家二郎已經足夠煩人了,這又是哪家的漂亮顯眼包?竟也來禍害他正值年少的學生們!

怎不見這些顯眼包們去隔壁的學堂?那裡全是三十歲朝上的老文人們。

隔壁的隔壁,還有蒙童班,卻也不見這些人去——合著上尊老下愛幼,專挑中間的禍害!

待會兒放了課,他必須得找幾個管事好好說說此事了!

先生氣不過,甚至瞪了常歲寧一眼。

常歲寧立即識趣地退開了。

再去算學館時,常歲寧有了經驗,便未有再湊近上前。

出了算學館,便是醫學館了,這裡的學生們不再拘泥於課堂之上,幾名女學生正在院內晾曬草藥,也有人在廊下守著爐子上的藥罐。

來到工學館時,便吵鬨得多了,敲打聲,鑿刻聲,還有爭吵聲。

“我祖上八代都是木匠,我說行不通就是行不通!”一名穿著短打的匠工,正在鋸著什麼東西,嘴裡說著:“書上的東西也未必都可信……上了手的人才能知道!”

另一名文人模樣的男人不服氣地奪過他手中鋸子:“那我便上手一試,我今日偏不信了!墨家流傳下來的珍籍所載,豈會有假!”

二人一個賽一個固執,爭吵間越來越多的工匠和學徒圍上前,眾聲交雜。

常歲寧阻止了茂管事上前勸說,共之一事,有分歧爭執纔能有進步。

她與鄭潮最後來到了農學館。

農學館因需要實地種植養殖,占地範圍也是五館內最大的,學館占據了無二院大半後院,卻後院之外,又先後擴出了幾畝空地以備使用。

在農學館中,鄭潮意外地見到了一位小故人。

“鄭伯父!”見到鄭潮,元灝也很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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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際?”鄭潮定睛瞧了瞧,纔算真正將人認出,滿眼意外地問:“你何故會在此處?去年不是隨族人一同遷往冀州去了?”

“途中有些變故分歧,阿姊便帶我離開了。”元灝並未細言,也不曾抱怨,看向常歲寧,神情感激:“幸得刺史大人好心收留,我與阿姊才能在江都得以安身。”

鄭潮會意,在心中略一歎息,卻也並不深究,隻感慨道:“你們姐弟二人能順利來到江都,便是莫大幸事……”

說著,見元灝穿著簡便的粗布袍,褲管微挽起,布鞋上沾了些泥巴,不由問:“如今你是在這農學館中學習?”

“是。”元灝道:“無際心中嚮往農學,便求了刺史大人身邊的王長史,允我入農學館。”

看著元灝眉眼間雖依舊存五分稚嫩,但神情卻堅定坦然,鄭潮心中那短暫而淺顯的惋惜之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說的欣賞與欣慰。

小小少年周身仍有端方文氣,粗布衣衫不曾掩去他的書卷氣質,反而為他添了兩分“去虛存實”的可靠之感。

須知,這聽來尋常的可靠之感,出現在一個不過十一歲的孩子身上,卻是極罕見的。

“人之所學,一為修心明事,二為造福社稷生民……二者得成其一,便算學有所成。”鄭潮真心稱讚道:“而你小小年紀,二者皆備,實在難得。你祖父與父母若泉下有知,必然也十分欣慰。”

後半句,元灝並不確定——他不確定祖父和父母是否會願意看到他如今的選擇。

自他出生起,祖父和父親便將他當作了未來的元家家主栽培。

可如今他們不在了,昔日的元家也不在了。

現在和以後,他隻想和阿姊好好地活下去,若有餘力,他還想讓更多像他和阿姊一樣的人、或處境比他更惡劣的人,都能活下去。

人想活,首先得吃飯,所以他選了條最“直接”的路。

與鄭潮短暫地敘舊罷,元灝與常歲寧道:“大人,請您稍等上片刻,無際去去便回!”

常歲寧含笑與他點頭。

元灝很快跑走了,這間隙,幾名農學館的先生和七八位通曉農事的婦人聞訊上前來,在茂管事的指引下,向常歲寧行禮。

常歲寧也是第一次見到他們,與他們問了些館內之事。

說話間,元灝跑著回來了,他雙手各拎著一隻沉甸甸的籃筐,筐內滿滿噹噹竟全是菜蔬,常歲寧瞧去,隻見有胡瓜,茄,韭,還有好幾種青色茹菜。

“這些皆小子所植,今日初才摘下,本欲讓人送回刺史府的——”元灝道:“大人既至,剛好親手獻與大人!”

見元灝提得略吃力,康芷適時上前接過,有兩棵韭菜掉在地上,元灝忙撿起來放進筐裡,很是珍視。

常歲寧抬手輕翻了翻,菜蔬皆是常見的菜蔬,但是不常見之處在於看起來十分鮮亮,賣相上佳,以及:“這些並非時令之物吧?你是如何種出來的?”

元灝:“回大人,這是小子和幾位師傅,在去年臘月時,陸續在溫棚中植種而成。”

常歲寧看向他:“溫棚?”

“棚屋封閉良好,下通火窖送溫,是為溫棚。”元灝道:“此法乃書上所載,百年前便早有人用過,隻是未能大範圍流傳下來,因為……”

元灝說到此處,欲言又止。

“因為此法現世時,彼時在位的天子,以及許多儒家官員嚴斥了此法。”常歲寧接過他未敢說完的話,道:“他們認為,不時之物不食,此乃違背天地時令之物,食之有傷身體根本。”

雖提及天子與儒家之說,常歲寧的神情卻並不嚴肅或忌憚,而是笑著問元灝:“那你呢,你是如何看待此種說法的?”

得她此言,元灝纔敢略放低聲音道:“小子認為,相比此中所‘傷’,饑餓和黴變、腐壞之物帶給人的傷害更為直觀嚴重……更多時候,百姓於饑寒時,有東西飽腹,才更為重要。”

他並不直接反駁所謂“不時之物”會傷人的說法,因為如今他也無從證明反駁。

他隻說自己認定的:“再者,溫棚種植之法,若果真是為‘逆轉時令’之法,那也是為一大進步,若能深入鑽研,說不定能帶來新的思悟。”

縱觀古今,一種全新之技的產生,影響的通常不止是這件事物本身,而是可藉由此中帶來的技術進展,衍生出更寬廣多麵,意想不到的影響。

元灝說罷,未聽到常歲寧的迴應,趕忙抬手施禮:“這些皆是無際空口而談,或不可取,大人聽一聽即可……”

“不。”常歲寧回過神來,笑著道:“我認為甚是可取。”

她方纔一時走神,是因想到了自己——嚴格說來,她不就是最大的“反時令”之物嗎?

像她這種陰陽逆轉者,都可存於世間,這些漂亮新鮮的菜,為何不能呢?

或因自身太過新奇,常歲寧對新奇事物的接受程度,便也遠遠超過常人。

且正如元灝所言,此菜不僅隻是菜,而代表著一種全新之技的出現。

若麵對新鮮事物,隻一味恐懼於它帶來的不可控,便拒絕,逃避,那麼這個世道,便很難有她想要看到的進展。

這也是當初她一下便被沈三貓吸引的原因——心存好奇是世人探究萬物的起源,新與奇才能帶來無限可能。

若說沈三貓是“奇”,那元灝,便是“新”。

年紀也新,腦子也新,此新新之人,她甚愛之。

此刻,常歲寧看向元灝的眼中,便帶上了不遮掩的讚賞與喜愛。

她的認可和讚賞,讓元灝有了繼續往下說的勇氣:“且此法之所以未能推廣,同所需成本過高也有乾係,燒火窖植之,對大多百姓而言,費大於利。”

常歲寧便問:“可有更好的想法?”

“暫時稱不上有確切之法,但我想再多試一試……”元灝道:“故而,無際鬥膽想向大人求得一處,再求一物。”

常歲寧示意他說來聽聽。

元灝:“江都多溫泉,我想向大人求一處溫泉,用來試植。”

溫泉之地氣溫高於彆處,是天然的反季種植之處。

鄭潮聽得心生感慨,同是世家出身,有的子弟念著溫泉的舒適風雅,而有的子弟,滿腦子裝著借溫泉種菜。

“這個簡單,改日我便讓人帶你去各處溫泉莊子上轉一轉,你選兩處適合的來用。”常歲寧很大方,要一處給兩處,以表支援之態。

元灝甚喜,這才說起要求的另一物:“無際還想借用軍中馬糞。”

“馬糞?”這就觸及到常歲寧的盲區了。

元灝身後的一名農婦說道:“元小郎君用漚過的馬糞摻了草木灰,覆在菜種糧種之上,竟也有禦寒助溫之用,且鑽出來的苗苗格外穩當……”

另一名農婦笑著道:“便想著今冬在城外的空田裡多試上幾畝,但刺史府裡的馬糞,想來是不夠使的。”

換而言之,這種用量就不是刺史府那幾十匹馬能拉得出來的了,還得軍中的馬來拉。

常歲寧也笑著點了頭,又問元灝:“可還有彆的需要,或是想法?”

她聽王長史提了元灝一次,元灝真正一心撲著的,是作物的種植,白日耗在學館裡,晚上還要翻閱與農學相關的書籍,時常還跟著往城外農田裡跑。

所以這兩筐菜蔬,大概隻是他拿來試一試她態度的問路石。

果然,常歲寧話音剛落,元灝便從背後腰間抽出了一冊塞在腰帶下的薄子,雙手捧給她。

這上麵,全是他的奇思與想法。

常歲寧接過,翻看了兩頁,隻見字跡工整非常,條理分明。

“待我得空時會細看的。”常歲寧與元灝道:“你平日若尋不到我,便去尋冉女史,有什麼需要,隻管同她開口,她都會儘力助你的。”

得此允諾,元灝眼睛亮極:“多謝大人!”

“對了,你阿姊明日便能回來了,明晚你若得空,便回刺史府一趟吧。”

元灝再次行禮道謝:“是,多謝大人。”

隨常歲寧離開前,鄭潮拍了拍元灝還有些稚弱的肩膀,以示鼓勵。

小小少年人的進取更富有感染力,因為他們代表著來日更長遠的傳承與希望。

鄭潮便這樣被元灝感染了,他甚至忍不住向常歲寧請求道:“……常刺史,既然文學館與算學館授課先生已滿,那麼,某是否可以留在農學館中?”

農學館的先生想來冇有定額,更多的應是視本領取之,斷冇有將有本領的人拒之門外的道理吧?

於是鄭潮再次自薦:“鄭某雖不通種植,但略通曉水利之事……”

水利與農事相關,時下通常也被歸為農學之列。

“我知道先生擅治水,去歲河洛洪災,便是先生趕赴黃河岸,及時阻去了一場災難。”

常歲寧怎麼會不記得,她的戀才腦世所罕見,早已登峰造極,每逢遇到有本領之人,她都恨不能日夜惦記著。

就在鄭潮覺得有望時,卻又聽常歲寧道:“但先生先彆著急,且再看一看。”

五館都看罷了,還要再看?

鄭潮在心底歎氣,一邊向他展示,一邊又不給他個準話……這到底是什麼折磨人的兵法計策?

常歲寧最後帶鄭潮來到了一座藏書閣前。

臨走近時,常歲寧道:“這樣的藏書閣,無二院中共有三座,這一座開放範圍最廣。”

言下之意,餘下兩座,是設限較為嚴格的,不是誰都能進去翻閱的。

這等同是將藏書分級,換作從前,極端理想的鄭潮不見得讚成,但這一年來的經曆,讓他的想法有了很大改變。

眾生或無貴賤,但人的見識,品德,卻有著世俗意義上的多少、高低之分。

有些書籍,事關國之本體,的確不能輕易全部開放,否則便等同將利刃遞到暴徒手中。

眾生平等,不該設限,應當一視同仁……這樣的話說來響亮好聽,隻要振臂一呼便可煽動人心,但這些所謂追求絕對公正的理想言論,在時下的局麵中,同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口中政治正確的決策一樣,聽來正當,但真正實施起來,卻十分害人。

一些書籍的開放,急不得,要徐徐圖之,纔不會帶來更大的震盪。

進藏書閣前,需要經過查驗身上是否帶有利器及可燃物,再淨手擦乾,方可入內。

時辰雖不早了,但閣中看書的人依舊不少,卻很安靜,隻聽得到翻書聲,位置不夠了,有人乾脆盤腿坐在角落裡,如癡如醉地閱讀著。

來的路上,鄭潮已聽茂管事說過了,能來此處借閱的,大多是江都城中的官吏,他們按照官級高低,及每月政務考覈,可獲得不同的借閱次數。

官職高的,或考覈格外優異者,每月還有機會將書帶回家中。

總之竟是有一套很詳細的借閱體係。

由小窺大,鄭潮隻覺身在如此江都,隻怕連螞蟻都比外地的螞蟻更能扛,爬得更快。

但同時它也代表著,隻要你有才能,或是肯用心上進,便可得到及時而實際的回饋,在這裡,一切心血與努力都不會白費。

天色將暗時,便到藏書閣要閉門的時候了,因要防火燭,這裡晚間並不開放。

讀書的人雖不捨,卻也自覺地將書籍歸位,他們很多人,是從早上就來了,在此處待了一整日。

一名衣衫打著補丁的文人出了藏書閣,看著漸暗的天色,邊走邊道:“夏日快些到來吧……”

待天長一些,每回便能多看一個時辰了。

各學館也已放課,遠遠可聞學子們的喧鬨聲,夕陽卻又將四周的景物蒙上了一層靜謐。

喧鬨與靜謐共存間,常歲寧在一株鬆樹下止步,抬手向鄭潮深施一禮,廣袖垂落間有仙羽華光流泄。

心思百轉的鄭潮惶恐間,隻聽麵前之人誠摯邀請道:“晚輩欲替江都,聘先生為無二院院主,共謀天下學事,還望先生不吝同行相助。”

鄭潮呆住一瞬。

片刻,他才微顫抬手,扶住少女施禮的雙臂。

夕陽透過鬆針,泛著細碎金光,落在樹下二人之間,透出一股獨屬於這座學院的神聖之氣。

另一邊,一名先生放課後,來到茶室,端起茶盞潤喉間,正不滿地指點著擾亂了他課間秩序的“漂亮顯眼包”:“再這樣下去,課也不必上了……全無一點秩序!”

這時,茂管事走了進來。

“茂管事,你來得剛好……”茂則還冇來得及說話,那名先生便開始發難:“我且問你,今日你領著的是哪個?又是托了誰的關係進來的?”

“先生是在說我嗎?”茂則身後,一道清淩淩的聲音傳了進來。

454 將我送給常刺史吧(求月票)

那名先生抬頭看去,定睛瞧了瞧,立時將人認了出來:“正是你了!”

彼時匆匆一瞪,他隻覺那顯眼包生得漂亮,現下到跟前瞧著,方看清是個穿寬袍的女郎,但麵孔依舊嚴肅地發問:“竟還是個女娃娃,你是哪家的?”

常歲寧已走了進來,邊答道:“回先生,我是刺史府的。”

刺史府的?

那名先生目露思索,刺史府,這般年紀,這般氣勢的女郎……

壞了!該不會…總不能?

他這廂忽而生出某種驚覺之際,隻見左右的先生們已經不顧他死活地開始抬手行禮:“見過刺史大人。”

——還真是?!

他連忙施禮賠罪:“蘇某眼拙……竟未識得眼前便是刺史大人!”

同出自顧,虞等江南世家,當初被常歲寧強行收了名帖的那些個先生們不同,蘇愈是個年過半百,鬱鬱不得誌的老秀才,是之後才憑藉自己的才學進了無二院做先生的,自然冇機會見過常歲寧。

蘇先生此刻內心慌得不行。

進無二院任教,是他好不容易纔得來的機會,因著這個身份,他如今在鎮上甚得敬重,每每歸家,總有一群人登門拜訪……直接讓他步入了夢想中的高光人生!

可這高光……竟是如此短暫嗎?

頭一回見到“東家”,他又是瞪眼又是訓斥……原本好好的康莊大道,豈非叫他走成了雜技繩索?

蘇先生惶恐的間隙,茂管事已從中引見了蘇愈。

“今日確是我不慎攪擾了蘇先生的課堂秩序,的確該訓。”常歲寧看向蘇先生,道:“方纔來的路上,我已與茂管事談過了此事,日後學生上課時,需要再加強些課堂外的人員走動把控。”

蘇愈微微一怔。

這些年他不得誌,四處碰壁,見多了表麵體麵大度,回頭便給他小鞋穿的道貌岸然之輩,但眼前的少年女郎,從內到外卻透著如常的坦然,像是當真半點未在意他的無禮之處。

於常歲寧而言,這的確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她未有在這個話題上停留,而是轉身看向一旁的鄭潮,笑著道:“今日我來此,是有一件要事,需向諸位先生宣佈——”

眾人隨著她的視線看去,目光皆落在了鄭潮身上。

隻見其人正值中年,衣著樸素,樣貌周正,氣質不俗。

“此乃鄭潮,鄭觀滄先生。”常歲寧正式道:“從今後,便由鄭先生擔任無二院院主之職,統管院內五館事務。”

前後短短兩句話,每句話都在眾人心間引起了波瀾。

“滎陽鄭先生!”蘇愈的反應最大,滿眼驚喜敬佩:“在下蘇愈,久聞鄭先生大名了!”

其他人也紛紛行禮。

鄭潮上前一步,抬手還禮,笑意誠摯:“在下隻是一介布衣,有幸得常刺史錯愛賞識,方有機會與諸君共事。鄭某初來乍到,對院內事務一竅不通,日後還要仰仗諸位多多照拂提醒。”

“鄭先生折煞我等了。”蘇愈感歎道:“能與鄭先生共事,實乃我等之幸也!”

作為一個半生坎坷,抱負難展,曾遭無數次不公冷待與打壓的寒門老秀才,蘇愈自認,自己是有些憤世嫉俗,不齒士族權貴的心態在身上的。

但鄭潮一度捨棄鄭氏家主之位,以草堂先生之名將士族不傳之學授予寒門學子,之後更是徹底背棄士族,在士族間揹負罵名,卻依舊遊曆四方,以所學廣濟天下——

這一年來,鄭潮的名聲愈發響亮,尤其是在文人與權貴之間。

就是這樣一個人,拒絕了諸方勢力的示好,卻來到了他們江都,要投身學事……這叫蘇愈如何能不動容?

蘇先生動容之餘,又覺江都前路無限光明。

能讓如此聖賢甘心投來此地,不恰恰說明瞭如今江都的不同凡響嗎?

蘇愈看向常歲寧的目光,也不由得愈發欽佩敬重。

由此亦可見,這位帶著江都走出困境的刺史大人,如今已得天下一等名士認可追隨……在某種意義上,可見其聲名號召之力,在迅速地飛漲著。

鄭潮擔任無二院院主的訊息,很快在學院中傳開,四下轟動之餘,同蘇先生有同樣看法感受的,大有人在。

一些年青年長的學生們,此刻無不振奮。

“……不知觀滄先生,是否也會授課?”

“其它書院的山長,每月得閒時,也會講上幾場的!”

“聽聞去年春時的新科狀元宋顯,便曾得觀滄先生點撥……”

“若我等聽了鄭先生的課,豈非也可稱作鄭先生的學生了?”

拜讀千百年來不外傳之典籍,以名士為師……此生無憾矣!

有激動難當的學子轉身快步而去:“我要寫信將此事告知張逢他們!”

幾人跟上去,邊走邊問:“他們已不在院中,告訴他們作何?”

這名喚張逢的,是去年倭軍在海上攻勢正猛時,煽動了數十名學生從無二院退學之人——

那要寫信的人道:“自然是讓他們悔上加悔!”

有同窗豎起大拇指稱讚:“好人啊……”

可真是天打雷劈的好人啊。

但張逢一群人,的確悔得已經不能更悔了,去年臘月時,據說還私下找了關係,想要回來讀書,卻也未成。

而海上大勝的訊息傳回不久,又有諸多學子湧入江都,院中為此再次增設了一場考覈,如今文學館與算學館各有四百餘名學生,已是一個也擠不下了。

再之後,有人為了能進無二院,隻能劍走偏鋒,報考了其它三館,學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機會接觸藏書!

於是,醫學館,工學館,與農學館招收的名額也很快滿了,如今這三館除了各處舉薦上來的能人之外,已不再對外接收冇有基礎的學徒。

且每館都有定期考覈,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連續三月大考被評為丙以下者,會被館內視個人情形決定是否勸退離院。

此舉是為了杜絕占了教學資源,卻渾水摸魚者的存在。

於是,那些衝著藏書而來,入了其它三館做學徒的文人,或中途扛不住自行離開,或含淚搗藥養豬打鐵,也有部分人,已經日漸培養出了興趣與熱愛。

總而言之,如今無二院五館內人數皆已充足,院中對外已有明言,下次設考招生,要等到今秋之時。且考覈標準,必然又要拔高。

至於館院是否要擴建,暫時尚無說法。

此時能在院內受教者,無不珍視著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而鄭潮的出現,無疑又為這座書院添上了濃厚而意義非凡的一筆。

鄭潮特殊的身份與名聲,註定了他前來江都的意義不單隻在學事之上,同時也代表著某種由文人名士推動的政治指向。

在江都顧家看來,這份政治指向,是極值得思量的。

家主顧修剛從外麵回來,便與族人坐了下來議事。

一番商議罷,顧修道:“常刺史升任淮南道節度使……如此喜事,我們也當備一份厚禮相賀。”

族人們讚成點頭之際,隻聽二郎在外求見。

顧二郎進了廳內,行禮罷,自薦道:“父親不如將我當作賀禮,送與常刺史吧!”

他方纔經過窗下,剛巧聽到了父親要備禮之言——整個顧家上下,還有比他更拿得出手的漂亮賀禮嗎?

此言一出,廳內族人神情皆一言難儘。

“……”顧修抬眼看向次子,擰眉問:“不是你埋怨常刺史行事專橫霸道的時候了?”

“從前是兒子膚淺了!”

就在顧修錯以為次子有所長進時,隻聽他一臉嚮往地道:“今日親眼見了常刺史,我才知民間誇讚之言,竟無半分作假。”

見次子現場表演何為“冇有最膚淺,隻有更膚淺”,顧修閉了閉眼,抬手試圖趕人時,一名族人卻道:“家主,將二郎送去刺史府,或也無不可……”

顧修自然不至於誤解這話是讓次子以色侍人之意,或是因為心中也有那個念頭,他很快便反應了過來。

有族人也有所指地道:“兄長,刺史府前七堂中,如今可謂人才濟濟……”

卻無一位顧家子弟。

他們顧家之前被迫送了十多名族人給常歲寧,如今皆在無二院教書做事。

常歲寧除了最初向他們開口討要了那十名族人後,之後也再未“逼迫”過他們出人出力,而他們顧家也冇有主動做過什麼。

這期間,他們也在猶豫思考。

而不可否認的是,這一年來有關常歲寧的一切舉措,皆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她與徐正業很不一樣。

的確,最初時,她也曾有暴力手段威嚇鎮壓,也逼迫他們獻出藏書和族人,叫他們一度惶惶不可終日……但事實證明,她也確實保下了以他們顧家和虞家為首的江南世家。

看著江都一日日活過來,他們甚至也逐漸可以理解了常歲寧起初的做派,若非她手腕夠硬,迅速掌控了江都上下,將不服的橫枝亂葉迅速修剪乾淨,江都絕無可能有今日景象。

不必說遠的,隻說淮南道,便有數州因無法彈壓豪強惡吏及亂民,而陷入一片混亂的例子。

而常歲寧穩固了局麵後,更多的便是在施以活民之政,殺伐果斷之下,反倒漸漸透出了仁德之相。

平心而論,她待他們顧家,也並無欺淩折辱,他們的族人在無二院中深得上下禮待敬重。

但想要為族中謀活路,單憑教書,是遠遠不夠的……這也是他們麵對朝廷暴力剪殺士族勢力時,所悟得最大的收穫。

還有那卞春梁,一路殺儘了不知多少士族人家,燒了不知多少藏書,無數士族憤怒膽寒,卻也無能為力。

哪怕改變數百年來的認知是無比艱難的,但他們也必須要認清一個事實——守著藏書高貴度日的日子,已經要結束了。

而他們這些三流世家,並不似崔氏那般龐大,冇有於觀望間多方下注的資本,當下,他們隻能擇一良木而棲。

確切來說,自從他們接受了常歲寧的庇護開始,便已經冇有其它選擇了,眼下他們隻是終於決定拋棄了觀望和猶豫。

常歲寧升任節度使的訊息傳開後,今日顧修出門和蔣海長談了一場。

蔣海有句話說得直白卻有道理——顧家若再這麼猶豫下去,來日常歲寧出事時,顧家躲不掉,但常歲寧成事時,論起分好處,顧家隻能排在後頭。

又長談半個時辰後,顧修終於下了決定:“從族中再挑三十人,請常刺史選用吧。”

刺史府中或已不缺人用,但她接手了整個淮南道,負責節度使名下事務的人員,必然很快要開始選拔任用了。

他們此時表態,應也還算及時。

顧修又道:“讓人傳信給虞家,告知此事。”

虞家一向與顧家相互依存同進退。

“你若想去常刺史手下做事,便回去好好看書,以備常刺史選用。”顧修看向次子:“刺史府大約是冇什麼興趣養一隻不乾活的孔雀的。”

顧二郎忙道:“父親放心,兒子必會把握住這次機會!”

言畢,便告退而去,準備讀書去了。

此一晚,因鄭潮的到來,江都城中的形勢又有些微改變,而諸如此類的改變,每日都在江都城中無聲上演。

鄭潮被定為無二院院主的訊息,自然也已經傳回了刺史府。

王嶽晚間來了駱觀臨院中蹭飯,此刻正合計著道:“這位鄭先生實乃名士也……但他初入無二院,許多事務想必也並不精通,身邊定需要有人處理雜事……我想將垂雲送去,由鄭先生使喚,倒不知大人會否同意?”

王嶽口中的垂雲,是他家中第二子,與駱澤同齡。

與他相對而坐的駱觀臨喝了口酒,冇吭聲。

鄭潮人是下午到的,院主身份是暮時給的,而王望山的心思,是當晚起的……倒果真是時刻搶占先機,反應之快,叫他歎服。

這時金婆婆端一碗湯走了進來,聞得王嶽此言,立時笑著道:“垂雲一個人怕也不夠,不如叫澤兒同去?二人也好作伴督促。”

這王望山,當真野心不小,前七堂單是他王氏族人就有六個,如今竟又要往書院裡鑽營了!

人比人氣死人,他兒子怎就如此不知上進?

王嶽喝了不少酒,此刻聞聽駱母此言,麵帶惋惜地搖頭,解釋道:“晚輩此為家中族人長久紮根而慮,而觀臨不同……”

駱觀臨眼皮一跳,忽生出不祥預感,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

“觀臨與大人早有約定,隻為大人效力三年,三年後便要離開……”王嶽說著,又粗略一算,歎息道:“而今算一算,至多隻剩兩年時間了。”

金婆婆端著的湯碗突然離手,“啪”地一聲摔得粉碎。

金婆婆看也未看一眼,隻拿圍裙擦著手,笑著走到兒子跟前,稍彎下腰詢問:“……兒啊,跟娘說說,什麼三年兩年?”

話語神態,甚至還稱得上耐心慈愛。

駱觀臨的身形卻頃刻僵硬石化。

一同僵硬住的還有王嶽,他通身上下隻剩下了眼珠子還能動,視線在好友和好友老母親之間緩緩來回。

王嶽反應過來後,勉強一笑,動作格外規矩地放下了筷子,道:“突然想起,我還有些公務未處理,就先回去了……”

王嶽這廂剛起身離開,駱母的慈愛麵孔就此化為烏有,一把奪下兒子的酒杯,重重地擱在了食案上。

且看這不爭氣的東西這般反應,就可知那王望山所言非虛了!

駱母二話不多說,扭頭朝外麵喊道:“媳婦,孫子,來,都過來!”

“都過來開眼!茅坑裡的臭石頭成了精,投生到我跟前來了!”

柳氏和駱澤很快過來了,問都冇問一句“怎麼了”,直接就將目光投到了臭石頭……不,駱觀臨身上。

駱觀臨:“……”

455 我負責打架(求月票)

金婆婆當著兒媳和孫子的麵,怒而揭發了兒子隱瞞至今的罪行。

柳氏和駱澤也驚住了。

金婆婆則是被這道晴天霹靂劈得眼前發黑,頭頂青煙。

她如今的日子過得正起勁,正有奔頭呢,結果現在突然告訴她——她的好日子,竟隻剩下兩年時間了?!

這和白無常拿追魂鏈鎖住她的脖子,黑無常在她耳邊倒數她的死期有什麼分彆?

金婆婆怒從心起,冷笑著道:“我說呢,怎麼這張臉成日比在泔水桶裡泡發了十多日的豬下水還要難看晦氣,合著那捂不熱的爛豬心壓根就冇在這兒!”

“……”對母親罵人花樣的多樣性,駱觀臨素來很有領教,他此刻無奈開口:“娘……兒子做事,從無不上心一說。”

“從無不上心?”駱母伸出一隻手指向廳外,衝著王嶽方纔離開的方向指點:“你也不看看人家王望山是什麼模樣,就這樣你還敢說自己上心!”

“我與王嶽不同……”駱觀臨擰眉道:“他滿腦子鑽營如何更得器重,我隻求安心做事而已。”

“你是安心了!安心到兩年後就得收拾包袱走人!”金婆婆質問道:“你倒是說說,你要走到哪裡去?你能走到哪裡去?放著大好前程和安生日子不要,你就非得讓全家都陪著你折騰成一把死灰才甘心嗎?”

金婆婆說著,又開始拿右手背重重拍打左手心,恨鐵不成鋼地問:“常刺史這樣能耐這樣好的人,究竟哪裡對不住你!”

駱觀臨將頭彆去一側,終於脫口而出道:“她有野心,但她是女子,名不正,言不順……非我想要扶持之人。”

這是他初時即埋下的想法,但此刻說出口來,心中卻冇由來地湧出一陣難言的失落。

“女子?”金婆婆臉色微沉,聲音聽似低了些:“女子怎麼了?”

華到此處,駱觀臨悶聲道:“女子之身,尤其是異姓女子……”

他話未說完,隻道:“明後的例子在前,難道還長不出記性來嗎?”

“明後又怎麼了!這天下崩裂,難道就是她一人之過?”金婆婆惱道:“退一萬步說,就算當今聖人確有不足,那又如何?怎不見你們因一個徐正業,便將天下男人一杆子全都打翻?”

“女子好得很!女子能繁育造物,造物之力那可是天賜的神力!”金婆婆聲音漸冷:“你既還是這樣看不上女子,乾脆也彆認我這個娘了!”

“娘……”駱觀臨站起身來:“兒子並非此意!”

“你想走,那你就走!”金婆婆斬釘截鐵地道:“反正我們不走,也輪不著你來替我們做決定!”

“澤兒哪兒都不去,就呆在大人的外書房裡學習事務!”金婆婆對孫子道:“爭口氣,等兩年後無福之人騰出位置,你爭取頂上!”

駱澤壓力山大地點頭。

駱觀臨沉默下來,母親這是直接放棄他了?

但也冇完全放棄——

金婆婆冷眼掃來:“我不管你兩年後要去哪裡作死,但這兩年裡,你須得給我穩住了,好好給澤兒墊腳鋪路!”

金婆婆的態度很明確——茅坑裡的石頭來做墊腳石,臭雖臭了些,但捏著鼻子踩一踩,也算物儘其用。

駱觀臨心緒複雜地歎氣。

柳氏已將摔碎的湯碗碎片掃乾淨,退出去時,柳氏悄悄看了眼廳內僵持的母子,心中已有決定,這個家倘若要散,那她肯定是選婆母的,她離得開丈夫,但離不開婆母。

柳氏剛走出去,就聽得院門處傳來詢問聲:“錢先生可在嗎?”

“在的!”

柳氏應答間,忙放下掃帚,擦著手迎了上去,露出笑意:“是喜兒姑娘啊。”

問話的正是喜兒,她手中似提著兩隻食盒。

柳氏很快又看到了緊跟著走進來的女子,連忙行禮,幾分驚喜幾分惶恐:“刺史大人怎親自來了!”

常歲寧邊往裡走,邊提起手中酒壺,笑著道:“我與錢先生約了飯,特帶酒前來——不知先生用過飯了冇有?”

柳氏不知如何作答時,隻聽婆母帶笑的聲音從廳門處傳來:“還冇呢!我們皆是用過了的,他知道大人會來,尚未進食呢!”

金婆婆揚聲答話間,狠狠瞪向兒子,用手比劃著,示意他趕緊漱口,自己則先一步走了出去相迎。

墊腳石駱觀臨被迫照做後,抬腳迎了出去。

他在石階下站定,向常歲寧行禮:“本以為大人今晚顧不上來見在下了。”

這話乍一聽好似陰陽怪氣,但實則還真不是。

駱觀臨也知曉鄭潮的分量,如此名士突然投來,她又剛宣佈了用途,相較之下他這一頓飯,是無足輕重的。

常歲寧笑著道:“與先生說定之事,豈可失約。”

本是稀疏平常的話,落在駱觀臨耳中,卻叫他心間有了些不同感受。

想到廳中還未來得撤下的殘食,他看向院中老棗樹下的石桌:“今晚月好無風,大人與某不如於院中共用吧。”

常歲寧從善如流地點頭。

三月深春的夜晚尚有兩分寒涼,柳氏取了軟墊,鋪在石凳上。

金婆婆則幫著喜兒擺上碗碟,又忙取來酒盅和茶壺茶碗。

“您不必忙碌。”常歲寧笑著對忙前忙後的金婆婆道:“您白日裡在絲織坊中已經足夠操勞了,此時又豈好再勞煩您。”

“大人這話老婆子不愛聽。”金婆婆真心實意地笑著道:“正因白日裡冇機會見著大人,好不容易能多瞧大人兩眼,我這心裡不知多高興呢,豈會是勞煩?”

話雖如此,但金婆婆也並未多做攪擾,隻道:“大人有事隻管喚老婆子過來!”

常歲寧便笑著點頭。

駱觀臨被桌上的菜式吸引了注意,六碟菜,皆為素菜,不見一點葷腥。

但他絕不至於將此看作常歲寧的慢待,相反,如此時節,這些菜蔬不比肉食來得容易。

他試著問:“這些是……”

“今日從農學館裡帶回來的,皆為元灝所植。”常歲寧大致說明種植方法後,道:“如此成果,當與先生共享。”

想到方纔與母親的爭執,駱觀臨的聲音低了些:“駱某性倔,本不值得大人如此禮待。”

“於我而言,先生之功,遠勝過小小倔強脾氣。”常歲寧道:“初接任江都刺史時,身邊無幾人可用,是因有先生在側,我才能得稍許安心。”

“之後先生又為我引見了王先生等人,我心中不勝感激。”

“我知道,先生做這些,或不是為了我常歲寧。”常歲寧眼中含笑:“我知先生從一開始便待我存有成見,但我從未疑過先生待江都之心。”

有才乾者,再添上一份愧疚彌補之心,駱觀臨待江都,便註定了是從不惜力的。

她雙手端起茶碗:“我以茶代酒,替江都,敬先生。”

月色燈火下,常歲寧神態並稱不上鄭重,卻透出誠摯。

對上那雙通透幽靜的眸子,駱觀臨端起酒盞,一飲而儘。

菜式皆清爽可口,胡瓜脆嫩,透著清甜,茹菜初嘗微苦,入口卻亦有回甘。

如此口感,駱觀臨即便已用過了飯,此刻卻也很好入口。

他飲酒,常歲寧飲茶,二人對著清輝月色,閒談著說起各處事務。

駱觀臨提到了鄭潮:“鄭先生入了無二院訊息傳開後,必然又會有許多文人湧入江都。”

古往今來,名士的選擇,都是有號召力的。

而他們江都如今被治理得井井有條,一片太平,本就是個很好的安身之所。

這一年來,因外麵戰亂不斷,而江都待前來落戶者多有優待,雖有部分人仍未正式落籍,尚在安置考察之中,但江都城中,如今已少有空戶。

尤其是黃水洋大勝後,江都這小半年來的戶數增長,可謂是爆髮式的。

而可以預見的是,這勢頭一時半會,冇有熄滅的可能。

“大人該準備著手收緊落戶政策了。”駱觀臨道。

常歲寧點頭:“但有人投來,便不可拒之門外。”

文人也好,孤苦流民也罷,凡投來者,便是出於對她的信任,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拒絕。

常歲寧道:“我打算將江都的增戶安置計劃,推及淮南道各州。”

這就是地擴大的好處了,家裡夠大就是好,很方便她撿人。

“還有江都其它政令,皆可視各州情形,試著推行下去。”

聽常歲寧這樣說,駱觀臨並不意外。

或者說,他是感到欣慰的。

她願意這樣做,足可見她想要的不單是掌控淮南道十三州,更有用心治理對待它們的打算。

此刻江都便好比圓心,如一片煥活生機的新林,而她想要做的,是想讓這片綠林向四周蔓延,覆蓋荒涼腐朽的雜亂之地,建立新的秩序。

此誌如種樹,而種樹者,亦將有他駱觀臨。

於他這種犯過錯的人來說,種樹的過程,也是自我救贖的過程。

但是駱觀臨更多的是擔憂:“想要做成此事,並不容易。大人此舉,多多少少必會遭到各州官員及當地豪強阻撓反對。”

許多舊製的存在,分明已顯出諸多腐朽弊端,卻依舊不乏擁護者,原因無它,利益爾。

即便拋開這些得利者:“現如今這時局,能靜下心來做實事的人,已少之又少……更多的人隻是趁亂積攢自保或分一杯羹的本錢,眼中根本無百姓,無國朝。”

“單是江都之外的淮南道十二州裡,至少有五洲,雖未真正造反,但也已成為朝廷政令不通之地。”

朝廷的話都被當作了耳旁風,朝廷任命的節度使,他們也未必買賬。

“不通便將它們一一打通。”常歲寧用很隨意的語氣說出蠻橫之言:“先生彆忘了,我可是憑打架起家的。”

淮南道有小半已不受朝廷掌控,天子選她做節度使,未必冇有借她收攏亂勢的用意。

但隻要對自己有利,是自己想做的,她便都會去做。

“我負責打架。”常歲寧替自己又倒了茶,再次敬駱觀臨:“先生負責打完之後的事。”

聽著她玩笑般的分工之言,駱觀臨不置可否,卻也端起了酒盞,再次飲儘。

“對了,今晚前來,還有一物要交給先生。”

常歲寧突然想起來,彎身捧起食盒旁的一隻匣子,放到石桌上,推至駱觀臨麵前。

駱觀臨打開來看,隻見其內是一遝銀票,上壓著幾片金頁子。

駱觀臨下意識地問:“這些錢財作何用?”

“自然是先生的俸祿。”常歲寧道。

除了起先最艱難的那幾個月之外,江都從不拖欠官員俸祿,皆按月發放,但姚冉告訴常歲寧,每每駱觀臨表麵收下後,事後都會私下讓人送回給姚冉。

且不談自己的俸祿根本冇有這麼多,單說一點,駱觀臨便無意收下:“我與旁人不同,既有三年之約,便用不著這些。”

且他一家在刺史府吃住,她給的已足夠了。

“先生想被我白用啊。”常歲寧道:“我卻冇有白用人的習慣。”

她道:“我知先生自認對江都有愧,存了彌補之心,但那是先生與江都之間的事,不是我與先生之間的。”

駱觀臨一時未語,他知道常歲寧雖目的性極強,卻不是吝嗇之人,無論是對平民還是對手下官員。

她不單不吝錢財,甚至也不吝嗇權利分配,這也是為何許多官員雖起初不服她,卻甘願為她驅使的原因所在。

“況且如今我並不缺錢。”常歲寧笑道:“先生,我可不是為富不仁之輩。”

駱觀臨看她一眼:“駱某倒是冇看出來,大人富在哪裡。”

她剛得了一筆賞賜,又有那身份不明的“好友”送錢上門,她如今手中或的確有些餘錢,但作坊尚未回本,各處都要用錢。

“先生不必為錢財發愁。”常歲寧自信地道:“我來錢的路子可多著呢。”

駱觀臨隻當她是說十三州財政儘歸她手,輕哼一聲:“大人此言,活像是個貪官汙吏。”

常歲寧深以為然地點頭:“我也覺得我頗有貪官潛質。”

禦史屬性爆發的駱觀臨看向她,隻見她一笑:“所以先生要留在我身邊,多多督促我,免我誤入歧途啊。”

456 倘若先太子是女子呢?(求月票)

聽得此言,駱觀臨沉默片刻,才道:“大人即便想貪,隻怕眼下也冇得貪。待大人接手各州財政時,隻怕他們會給大人一個不小的‘驚喜’。”

不消想,必然多半虧空,即便有少數盈餘,那些人也未必會老老實實報上來。

常歲寧卻很樂觀:“先生勿憂,我們有地盤,有兵器,又有人,還怕一直窮下去嗎。”

看著眼前之人,駱觀臨忽然意識到,無論麵對何事,她似乎從未消極過。

相反,她所為,皆是眾人望而卻步之事。彆人不敢麵對的,她總能蹚出一條路來,且越走越穩。

駱觀臨也遇到過一些天生鈍感之人,那類人麵對挫折和磨難,會因為鈍感而表現出常人不具備的樂觀和勇氣。

可眼前之人,卻的顯然半點不“鈍”。

駱觀臨忽而忍不住問:“麵對困難重重的前路,大人從來不會感到消極恐懼嗎?”

“撞到我手裡,該感到消極恐懼的,應是那些困難和前路纔對。”常歲寧玩笑了一句,才道:“我不懼,是因我信事在我為。”

駱觀臨看著她:“倘若為不得呢?”

常歲寧:“那便強為。”

“若強為,亦不得呢?”

常歲寧渾不在意道:“那算我本領不夠,卻也無憾。”

看著眼前無懼而灑脫之人,駱觀臨忽然意識到,如她此等人,她想走的路,便是絕無可能回頭的。

片刻,他才道:“世人行事,或因膽怯折於念,或因盲目敗於初,唯有越過這二者,方能成事的可能。”

常歲寧笑問:“那先生如今是覺得,我有成事之相了?”

還是半點不謙虛的語調,但駱觀臨卻很難再否認了。

節度使之位,是旁人需要花費十年,數十年,甚至是一輩子也無法站上的位置,她卻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做到了。

正因過於迅速,才愈發可證明她的異於常人之能,也愈發讓人心生震盪,不敢小覷。

而今無人不知常歲寧,她已在各方勢力中,占據了一席之地。

駱觀臨握著桌上酒盞,向常歲寧問道:“大人可還記得,去年在江都城樓上說過的話嗎?”

她說過,若有明主,她必追隨。若無明主,她為明主。

從起初,她就這樣毫不遮掩地同他坦白了那本該藏起的野心,她那時同他說:【若連我自己也認為女子的野心拿不出手,不敢正大光明地認同自己,那之後又何談讓先生、讓旁人來認同我】

回想起那晚那城樓上的少女的錚錚有力之言,駱觀臨心緒複雜。

而他也不得不承認,時隔一年,他此時再麵對眼前之人,心境的確已有莫大變化。

見常歲寧點頭,他才往下問道:“大人認為榮王李隱如何?”

常歲寧抬起眼睛:“先生認為榮王是明主之選?”

見她的眼神波瀾不驚,駱觀臨不置可否:“我與他瞭解不多,尚且談不上選擇。”

“可先生依舊將他列入考慮範圍之內了。”常歲寧並不忌諱,語氣依舊隨意:“隻因他如今聲名在外,是個男子,且姓李嗎?”

駱觀臨冇否認,道:“大人不能否認,李氏子弟成事,對天下百姓而言,最為穩妥。”

與現任主公談其他明主人選,哪怕有三年之約在先,也是有些冒昧大膽且不知死活的——

但駱觀臨既真心相談,從另一重意義上來說,也是一種“交心”。

而他也看得出,常歲寧此時並未帶有情緒,此等氣量並不多見,是值得欽佩的,所以他的語氣也難得格外平和:“且據我所知,榮王與先太子殿下關係甚篤,昔日也很得先太子殿下信任。”

這等擺在明麵上的皇室之事本就不是秘密,再加上先太子殿下去世後數年,逢景陵祭祀之際,榮王曾多次作下悲悼之文,其中有數篇祭文流傳甚廣,那些祭侄文字裡皆是入骨悲切,亦可從文中提及的往事裡窺見叔侄之情。

“曾得先太子信任,似乎也說明不了什麼。”常歲寧道:“萬一是先太子看走眼了呢?”

常歲寧出於不想讓自己曾經的眼拙而給旁人帶來錯誤判斷之言,卻叫駱觀臨擰起眉:“大人哪怕說一句人心易變,也比指摘先太子殿下的眼神來得順耳。”

常歲寧聽得出,駱觀臨雖不滿她的“不敬之言”,卻也未曾動怒,可見如今對她是很有些容忍度的。

這可是個很好的兆頭。

常歲寧心情不錯,便生出好奇之心:“先生這般敬重先太子殿下,那我能否問先生一個問題?”

“大人問來便是。”

“倘若先太子殿下是女子之身,先生還會這般嗎?”

“……”駱觀臨眼角抽跳兩下:“何故作此荒謬假設?”

常歲寧抬眉:“先生,這天下荒謬之事多著呢。”

駱觀臨瞥了一眼她麵前茶碗:“大人雖未飲酒,卻也醉得不輕。”

他極其仰慕惋惜先太子李效,常歲寧如此“胡言亂語”,他未有訓斥她褻瀆不敬,已是很給麵子了。

常歲寧察覺得到已踩到了駱觀臨的某種底線邊緣,便也不再“胡言”,將話題扯回榮王身上,直言問:“先生是想說服我扶持榮王嗎?”

若他隻是想自己投去,是不必將此事擺到她麵前來說的。

駱觀臨微搖頭:“現在談這個,言之過早,我亦隻是隨口一提。”

再加上,他更多是想藉此試一試常歲寧對扶持李氏的態度。

“我也覺得言之過早。”常歲寧微微笑著道:“說不定不久之後,會有更有出息的李家人出現呢。”

見她神態,駱觀臨不由問:“若有值得之人出現,大人果真願意扶持李氏?”

“當然。”常歲寧毫不猶豫地道:“正如先生方纔所言,由李家人出麵收攏大局,是最穩妥的選擇,既有利於民,我有何不願?”

或是這雙眼睛太過真誠,又或是的確見識到了她的憐民之心,駱觀臨此一刻,隻覺被猛然觸動。

“若大人此言為真,果真願為天下生民而慮——”駱觀臨捧起酒盞:“那駱某為天下蒼生,也敬大人一盞。”

這一盞酒中,包含諸多。

常歲寧端起茶碗:“必不叫先生失望。”

或因常歲寧的表態,讓駱觀臨倍覺安心,接下來的談話,也愈發融洽。

但駱觀臨提到了一則不好的訊息,他之前曾為常歲寧引薦了三個人,除王嶽和唐醒外,還另有一人遲遲未至。經過這些時日的打聽,駱觀臨於不久前得知,他的那位舊友,去年夏時已經不在人世。

“是遭了一群兵匪入戶燒殺劫掠……”駱觀臨提到此處,眼底藏著悲沉憤怒:“那裡已經全無法紀,那些人揚言,要響應效仿卞春梁,殺儘不仁不義的士族與官宦。”

可他那位好友,根本算不上是士族人家,隻因家中有藏書,家中曾有子弟入仕,於當地頗具聲名,便被那些人肆意屠戮。

更可恨的是,這已是許多地方的常態。

卞春梁之舉,如一把火,經狂風一吹,火星四散,催生出了許多人心中的貪慾與惡念,以所謂“為民起事”的口號為遮掩,舉刀做儘惡事。

常歲寧隻能寬慰駱觀臨兩句,又想到荊州戰況,肖旻如今也在荊州,隻望不日能有捷訊傳來,儘快扼製住卞春梁大軍的氣焰。

“對了……”提及好友,駱觀臨不免問:“此次為何未見休困一同回江都?”

這是常歲寧回江都後,第一次有空閒與他單獨坐下來說話,於是他此時纔有機會問上一句。

“我未能將他帶回來。”常歲寧道:“此乃我之無能。”

駱觀臨靜了靜,最終歎息道:“此非大人之過……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各人命也。”

“……?”常歲寧解釋道:“他隻是回了五台山。”

駱觀臨一愣後,恍然點頭,才道:“……這麼多年過去,他竟還是絲毫定不下心來。此乃他之本性,也稱不上是大人無能。”

常歲寧訝然笑道:“冇記錯的話,這是先生第一次安慰我呢。”

這位臭脾氣先生,如今待她,同從前很是不同了。

駱觀臨做出懶得理會之態,心中卻也有思索。

直到常歲寧走後,駱觀臨依舊在院中月下靜立許多,良久的思索之後,眼底卻多了一絲從前未有過的迷茫。

又靜立片刻,駱觀臨拿起了石桌上的匣子,交給了駱澤,交待他,明日送去城中善堂,儘數捐贈。

投來江都的不單有文人,匠人,以及能種地的流民,還有許多失去了家人的孩子。對比之下,這些稚弱的孩子似乎是“無用”的,但江都也不曾將他們拒之門外。

於是城中設下了多處善堂,用來安置那些孩童。

常歲寧回到居院後,沐浴洗漱後,拆看了一封秘密來信。

讓她意外的是,寫信之人竟是遠在黔州的長孫寂。

值得思量的是,長孫寂也在信中隱晦地提及詢問她對榮王的看法。

單是今日,她便分彆從鄭潮、駱觀臨口中,以及長孫寂信中聽到了有關李隱的名號。

如此時局下,一個人的名號,被多處頻繁提及,往往代表著一種信號。

想到長孫家尚存的實力,以及昔日那個未來得及與她做朋友的少女,常歲寧思忖片刻,提筆給長孫寂回信。

相比長孫寂的謹慎試探,她的回信顯得十分直白大膽,她道自己有更好的李氏人選,但此事關乎甚大,故邀長孫寂前來江都當麵一敘。

嗯……先將人誆來再說。

將筆放下後,常歲寧便上了榻。

和往常一樣,她躺在那裡靜靜出神冥想了片刻,將每日發生之事皆在腦中梳理了一遍,適才閉上眼睛。

隻是今日梳理之時,她刻意越過了後園亭中的那一幕。

一夜未能閤眼的喻增,次日清晨,和一行欽差內侍,已開始準備動身回京的事宜。

向常闊辭行時,喻增下意識地問:“不知節使大人何在?”

“天剛亮,就動身去軍中準備慶功之事了。”常闊道:“小女不知諸位大人今日離開,有慢待之處還請勿怪。”

潘公公忙笑著道:“豈敢豈敢……是我等昨日未有提早告知。”

他本以為要等三五日的,但喻常侍昨日突然定下了要今日動身。

而等十日之後,朝廷先前派來增援江都的那三萬大軍也將回京,那三萬兵士本是朝廷為防東羅而增派的,並未派得上用途。但要開口收回,也會憂慮會讓那常節使生出“誤解”,所以他們昨日提到此事時,也一併言明,由常節使操練出的三萬水師,日後便長留江都駐守海上,用以威懾海域。

餘下用於抗倭的四萬餘士兵,也可整編入淮南道兵防之中。

此前兵防並算不上牢固的淮南道遭徐正業摧殘,原節度使麾下兵防或傷亡潰散,或投敵,本就需要重新歸整補足,各道節度使,麾下皆有一定數目的兵權,此四萬餘兵士,在合理範圍之內。

但常歲寧如今真正握在手中的,並不止這三萬水師及四萬餘兵力,還有那些尚未正式歸入江都軍籍的俘虜等。

此部分人也有四萬餘數,這些時日,在方巢等人的操練下,已完全適應融入了江都軍中。

交接罷餘下事務後,喻增一行人,於午時前出了江都城。

出城後,馬車行駛漸快,喻增端坐車內,閉眸掩去了一切思緒。

同日午後,孟列將手上的事情交待給了阿澈,及他暗中調來江都的一名心腹賬房先生,並說明自己要離開一段時日。

天色擦黑之際,常歲寧帶著千名部將來到了軍中。

軍營外每隔五裡設一巡亭,軍中已經提早知曉主帥將在今晚歸營,不少將領皆候在營門處。

“主帥到了!”

聽得馬蹄聲響,眾人往前迎去。

繫著玄色披風的少女很快策馬出現,眾人紛紛行禮。

常歲寧躍下馬背,看向迎上來的眾人,視線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時,猝不及防之下,忽而一愣。

那高大的身影屈一膝跪下,向常歲寧抬手笑著請罪:“屬下歸遲,請大人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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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歲寧上前兩步,驚喜之色溢於言表:“休困快快請起!”

“不遲,遲個啥!”薺菜在旁大笑著道:“回得早不如回得巧,正好要擺慶功宴,明日論功行賞,可少不了你那一份!”

何武虎等人都出聲附和。

唐醒嘴邊掛著笑,目光灼灼閃動,抱拳的手愈發用力:“那便鬥膽請大人也論功賜屬下一職吧!”

在此之前,他從未與常歲寧提過半句屬意的職位以及日後的打算。

被駱觀臨稱之為“五台山浪子”的唐醒,浪跡半生,從不甘被任何人任何事所束縛。

所以,他返回五台山探親時,的確也想過一去不返。

那段出生入死的軍中經曆,刺激而新奇,但他覺得也隻是一段經曆而已。他的人生中有過太多經曆,這一段的確叫他印象深刻,但對他而言,最新奇的總在充滿未知的下一段經曆裡。

但他忘了一件事——有些事物的特殊程度,總在失去和捨棄之後纔會真正顯現。

他離幽州越遠,那感受便越發明顯,竟形同戒酒一般。

回五台山的路上,一路所見所聞,竟叫他半點提不起興趣,他很喜歡在途中隨心所欲地停下,尋一處茶館或酒肆,要上一壺酒,三兩肉,聽往來眾生談論各自見聞。

可此次,他一路聽下來,竟全覺枯燥。

他逐漸明白了緣由所在。

他已見識到了最新奇之人,最新奇之事,僅在那一人身側便可見識到這世間最廣闊新奇的事物風景,她所行即是千古奇事,她一人可抵千軍萬馬,千山萬水,他還要去哪裡尋求所謂新奇?

已經見識過那般風景的人,再觀彆處,便註定隻剩下黯然寡淡了。

得此明悟,此夜,唐醒忽而從床榻上坐直起身。

那是他返回家中的第五日,家中父母苦口婆心地勸說他留下娶妻生子,就此安定下來。

此次,他家中父母之心甚堅,甚至從外麵鎖住了他的房門。

於是次日,來送飯的仆從發現了空空如也的房間,以及被拆下的窗戶。

那整扇拆下的兩麵窗戶,被很妥善整齊地擺放在地上,好似在代替書信,變作了兩個大字——走了。

唐醒深夜翻牆離開,換了匹新馬,揹著劍匣上了路。

同以往截然不同,此一程路途雖遙,他卻再無半分觀賞沿途景物的心情。一來所見多艱苦離散,二來他心已有歸處,歸心似箭。

他浪蕩半生,也終於尋得甘願讓他歸心之處了。

他想求得一職,長留這“天下第一奇人”身側,跟著她的經曆去經曆!

常歲寧將唐醒扶起,眼底是不加掩飾的笑意:“得見休困歸來,我心甚喜。”

他走時,她不曾以失望或挽留相送。他歸時,她不吝於以最坦誠的看重與欣喜相迎。

當晚,常歲寧安置下來後,與唐醒秉燭夜談許久。

慶功宴設在次日晚間。

次日早,方巢帶人演兵,於演兵場上大擺軍陣。

軍陣龐大,攻守分列而立,戰馬拉著戰車行駛於陣間,戰車上方有士兵揮動陣旗,陣旗所指,令出如山,陣型協同變幻。

擂鼓聲中,一眼望去,那些列陣的士兵已不再是單獨的個體,而有天地陣人合一之勢,融成了一柄氣勢驚人的刀斧。

鼓聲,號令聲,呼喝聲,鋪天蓋地,雖是演兵,卻也士氣如虹。

康芷看在眼中,隻覺渾身的血液皆在跟著沸騰翻滾,幾經壓抑不得,忍不住揮臂跟著呼喝出聲。

常歲寧立於高台之上俯望,無絕盤坐在她身側,身前鋪著絹帛,望著陣型變幻,不時持筆畫著什麼。

這些軍陣皆是常歲寧前世所用,但之後效仿的人也有很多,於是破陣之法也已日漸傳開。雖先前經過常歲寧和方巢及部將們的商議之後又有改動,但論起佈陣之道,無絕纔是箇中高手——他最擅長以五行風水入陣,讓他來旁觀是否另有改良調整之法,是最合適不過的。

這場演兵,大約是攢了太久,各軍輪番上陣,足足演了大半日。

且各軍誰也不服誰,都想拿出最好的狀態,越往後演,士氣反倒愈盛,力求要將前麵上場的通通比下去。

方巢這脫衣亮腱子肉之舉也脫得很徹底,最後乾脆果真裸著膀子指揮陣型,揮汗如雨,嗓子都喊啞了。

同樣啞了嗓子的,甚至還有根本冇上場的康芷。

一日下來,跟著呼喝的康芷非但嗓子啞了,通身的骨肉也因繃得太緊而痠疼難當,她上回這麼累,還是十二歲那年,為了追著揍兄長一頓,跑了近二十裡路,翻了兩座山那次。

人雖然很累,但康芷的眼神卻愈發明亮堅定了。

晚間慶功時,一併論功封賞,薺菜與何武虎因功皆升任從六品飛騎尉,薺菜仍統領軍中女兵。資曆更出眾的白鴻升任從五品歸德郎將,唐醒任正七品中候。

郝浣,青花,六虎等有功者,皆任校尉或副尉職。

還有餘下眾部將士兵,皆按功封賞升任。

至於金副將,楚行等常闊舊部,也在原本的品級上各升一階。如此等五品以上的將軍升階,非常歲寧可以自行分賞,皆需朝中事先擬旨,吏部下達文書,文書在常歲寧回江都之前,便已隨著封賞聖旨一同下達。

各人封賞,以及傷亡將士撫卹名單,經軍中上下層層部將與常闊再三反覆對照覈定,以確保不遺漏任何一名有功的將士。

除了朝廷賜下的軍銜與賞賜之物外,常歲寧另將自己此番所得賞賜,也儘數拿了出來,分賞了下去,用途也包括撫卹傷亡將士的家眷。

除將士之外,呂秀纔等人也拿到了除俸祿外的賞銀——雖因倭國求和納貢之數目甚可觀,朝廷未曾拖延剋扣此次封賞,但日子艱難的戶部也是緊著遞上去的名單給的錢,如軍中文書、教頭等職,便未曾計入封賞之內。

但他們的辛苦卻也有目共睹。

常歲寧無意挪動有功將士們的賞銀來做人情,便決定將自己的賞賜分下去。

對此,呂秀才既動容,又為自家大人感到肉疼。

除了軍中上下的封賞外,救常闊有功的阿點也得了一隻沉甸甸的匣子,這是常歲寧單獨給他的——阿點本屬於玄策軍中,且因情況特殊,總歸不宜擔任要職,常歲寧便給了他雙份的賞銀。

阿點對銀錢的認知冇有那麼清晰,但他知曉這代表著誇獎,便也樂滋滋地收下,抱在懷裡。

同樣得了雙份賞銀的還有元祥,他屬於崔璟麾下,常歲寧同樣無法封賞他職位。

元祥起初幾番推拒,在他看來,他奉大都督行事,冇有道理邀功。

常歲寧同他的想法截然相反,她不管元祥是誰的人,為何人而來,她都不能將元祥不顧生死的跟隨視作理所應當。

她軍中將士的血不能白流,難道元祥的血就該白流嗎?斷冇有這樣的道理。

眼見推拒不得,元祥才笑著收下,自我打趣笑道:“那屬下攢著,娶媳婦用!”

他要和大都督一樣,攢很多錢,用來給自己當嫁妝……不,是聘禮纔對!

封賞結束後,阿點轉頭將那隻沉甸甸的匣子交給了喜兒代為保管。

喜兒笑著答應下來:“那點將軍需要時,便來尋婢子拿錢。”

元祥見狀有樣學樣,也笑著將自己的匣子遞了過去:“勞煩喜兒姑娘也替我保管著吧!”

他也冇有方便藏錢的地方。

“……”喜兒一言難儘地看著他,元祥將軍也和阿點將軍一樣是三歲孩童嗎?

另一邊,薺菜和郝浣邊走邊笑著商議著,打算用這些賞銀,和之前攢下來的錢在江都城中置一座小宅子,再買一塊地,另外從城中善堂裡收養兩三個女孩安置在家中。

薺菜高興地笑著說:“咱們郝家,眼看也要家大業大了!”

郝浣笑著點頭,和薺菜商議著,宅子買在哪裡更好。

“薺菜大姐要買宅子?打算買在哪裡?”何武虎從後麵湊上來,咧嘴笑道:“俺也想買個小院子,不如咱們當鄰居唄,相互之間也能有個照應!”

薺菜想也不想便拒絕了:“你們一群人打鼾,隔著五裡地都聽得清清楚楚,誰敢和你們當鄰居!”

說著,繼續和郝浣笑著說話往前走。

何武虎剛要追上去,被一群兄弟們擋住了去路。

拿著了賞銀的六虎甚至感性地抹了眼淚:“大哥,這錢和搶來的,是不一樣昂!”

何武虎和他們道:“每人拿二十個銅板出來,回頭給弟兄們買蠟燒紙。”

聽到這個提議,大家都點頭,立即開始湊錢。

這時餃子經過,何武虎上前兩步,笑著將人攔住:“餃子,乾啥呢?”

餃子向來怵他,下意識地後退兩步:“我找我娘……”

“我剛纔還看到她了呢!”何武虎彎下腰,露出一個自認和藹和親的笑容,大方地摸出一塊銀子遞過去:“拿著,買果子吃!”

餃子猶豫了一下,見何武虎又往前遞了遞,纔敢試著接過,小聲道:“謝謝何叔!”

何武虎哈地笑了,連連點頭:“好餃子!”

這時,隻見阿芒眼睛亮亮地跑了過來,見狀向何武虎露出仰慕之色:“武虎叔,您可真大方!”

他冇提要錢,但話到這份兒上,何武虎也爽快地笑著摸了一塊銀子給他。

下一刻,小端小午聞到了味兒一般,不知從哪裡也冒了出來。

何武虎不好厚此薄彼,卻不免有些肉疼——還真是軍中掙錢軍中花呀,他這還冇捂熱呢。

平白得了銀子的孩子們笑著追逐跑開了。

餃子肉眼可見地,比起初開朗多了。

初來江都時,餃子一整日都不敢說一句話,後來還是阿澈開解著問他,他才小聲說出原因:他如今冇了爹,怕被人欺負笑話。

這話一出,阿澈等人全都愣住了——爹是什麼?

阿芒道:【我爹早死了,我娘也病死了……】

乞丐出身的小端小午則道:【我們都不記得爹孃長什麼樣子!】

阿澈默了默,道:【我也冇見過爹孃,從小就被人販子抓了回去,每天捱打捱餓……還好得女郎相救。】

餃子聽得傻眼,好久冇能說出話來。

他頓時不覺得自己可憐了,他甚至格外自信……不,已不能說是自信了,他簡直覺得自己幸福得有點歹毒了。

那一場比慘後,一群孩子們之間的距離莫名被拉近,餃子和阿芒他們一起,跟隨沈三貓出入作坊學習至今,直到薺菜回來,思娘心切的餃子才得以瘋玩上幾日。

阿芒跟著餃子,小端小午也湊了過來,沈三貓得了常歲寧準許之後,便也隨他們了。

此一夜,軍中慶功氣氛高漲,一直到子時,燃著的篝火才初見闌珊。

常歲寧在軍中呆了七八日,才返回江都城中。

城中有許多事在等著她,其中包括顧虞幾家遞來的族人名單,這次他們已經很嫻熟了,主動寫明瞭各人所長,讓常歲寧選用。

幾家的名單湊在一起,有足足百人之多。

常歲寧握著名單,感慨道:“得此名單,我也總算是在江都熬出頭了。”

她交給王長史,讓他之後著手安排選用。

另外還有一事,京中又送來了一封褒獎的聖旨——托崔璟的福,如今常歲寧“計殺康定山,智取薊州城”之舉,已傳得沸沸揚揚,朝中自然免不了也要稱讚褒揚一番。

再有一事,常歲寧接任淮南道節度使的邸報已送達其餘十二州,但此時派人前來送信迴應的,僅有三洲。這三洲中便有雲回所領的和州,雲家甚至讓霍辛和雲歸親自前來送信,以表對常歲寧的擁護看重。

至於餘下九州……

“各州距江都遠近不同,或許還在路上。又或許,在私下合計商量著要不要給我這個麵子。”常歲寧態度隨意地道:“不急,不必催問,再等他們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她會很好說話,但半個月後就不一定了。

“大人明麵上可以不作催問,但務必讓人暗中留意各州動作,令人仔細打探風聲,以免陷入被動。”駱觀臨提醒道。

常歲寧點頭:“正是此理。”

這些時日,她對各州情形及說得上話的官員已大致有些瞭解,但還遠遠不夠,這半月的時間,剛好足夠她好好地認一認人。

此事議定後,姚冉開口道:“大人,還有一事,今早剛傳回江都……”

書案後,常歲寧抬眼看向姚冉,對姚冉接下來的話,心中已有預料。

此一則訊息,此刻也已傳至京師。

聽聞此事,聖冊帝麵上震怒,心中卻一派冷然。

喻增等一行欽差,在回京的途中,遭到了刺殺。

458 快逃吧(求月票)

這場刺殺行動出現在唐州附近。

那是喻增一行人離開江都的第五日,剛出淮南道不遠,忽遇近百名潛伏在此的刺客截殺。

除了明麵上的護從之外,聖冊帝另外安排了一支暗衛暗中隨行,同樣死傷慘重。

此刻,那身上負傷,仍快馬趕回的暗衛首領正跪在龍案前請罪,說明瞭事情經過。

“……那些人暗中潛伏,先以暗箭打亂了隊伍馬匹,他們的箭上皆淬了毒,馬匹因此發狂……”

情形突然陷入混亂,即便他們第一時間出麵,但那些發狂的馬匹根本不受控製。

且當時正經過山中,山路狹窄,視野受阻,車馬往不同的方向狂奔間,他們也無法立刻判斷出喻增的馬車被拖帶去了哪個方向,於是他隻能下令分頭追尋。

如此一來,他的人手不免被分散。

那些刺客來勢洶洶,出手格外狠辣,且極擅長用暗器使毒……他手下六十名精銳,折損四十,大半皆是中毒身亡。

而等他們找到喻增的馬車時,車馬皆已經滾落至山下。

山體陡峭,車廂被摔得四分五裂,馬匹也已血肉模糊……

“屬下在距馬車五步遠處發現了喻常侍殘缺的屍身……骨肉摔得分離,且被人割下帶走了頭顱……”

顯然是被那些刺客帶走交差了。

那些刺客得手後很快撤退,除喻增外,此行六名欽差官員,兩人當場死亡,餘下四人也都受了不輕的傷,此時在回京的路上。

暗衛統領據實回稟,不敢有絲毫粉飾開脫之言,末了叩首下去:“屬下辦事不力,請聖上責罰!”

片刻,帶著涼意的威嚴聲音自上方傳來:“退下吧。”

暗衛統領如蒙大赦,起身行禮後,無聲退了出去。

這個結果,在帝王預料之中,這本是由她一手促成的一場試探。

而此刻,這試探的結果,已經清晰地擺在了她麵前。

李隱出手殺了喻增,而阿尚未有插手阻止……那麼,榮王滅口之舉,便不是將錯就錯順水推舟了。

“馬相,榮王出手了。”

聖冊帝看向走進來行禮的馬行舟,緩聲道:“喻增果然是他安插在朕身邊的眼線……這麼多年以來,朕千防萬防,竟漏掉了這樣一個緊要之人。”

馬行舟雖不知帝王全部的試探經過,但此刻帝王既有此篤定說法,那便是確認了。

馬行舟心頭一片凜然冷意。

這試探的結果,不單證明瞭喻增是他人眼線,更令人後知後覺地是:“原來榮王十數年前便已起了異心……而竟無人察覺。”

“他向來藏得很好,朕自知從未信過他,卻始終尋不出他一絲錯處。”聖冊帝冷笑道:“而今他出手殺喻增,既是藏不下去了,也是不屑再藏了。”

“他如此明目張膽地坐實朕的試探……一是喻增必有不得不死的理由,二是他料定了朕就算知道了他的原本麵目,此刻卻也動他不得!”

帝王一字一頓道:“李隱之心不隱,他已不再忌憚朕這個天子了。”

聖冊帝坐於龍椅中,一手緊緊扶握著一側扶手上的蟠龍浮雕,眼底斂藏著皇權威嚴被挑釁的怒氣,以及壓抑忍耐著的殺意。

她如今殺不得李隱。

李隱之名已顯,各處想借李隱成事者更是不在少數,那些人待她虎視眈眈……但凡她此時敢向李隱正麵發難,隻要李隱不願坐以待斃,喊一句冤,立時便會有無數人跟從他。

皇權鬥爭的無情之處便在於,真與假,對與錯從來都不重要。

所以,即便她此時已知曉了李隱所為,卻也無法以此做些什麼——難道明日便在朝堂上揭露他的野心嗎?那是三歲稚童的心智,除了顯得她昏聵之外,無絲毫用處。

聖冊帝微閉眸,平複著心底翻騰的怒氣。

馬行舟能清楚地察覺到,帝王的怒意,並不在於這件事本身,以女子之身在這個皇位上坐了這麼多年的人,不缺定力與耐心。

真正讓帝王生出怒氣的是,她此刻身為天子的無力。

明知當殺,卻無力去殺。

而一事無力,便註定多事……乃至事事都將陷入此等無力之中。

上一次這種令人生怒的無力感出現在聖冊帝身上時,還是她未掌權之前。

自她掌權乃至登基之後,這無力感便徹底消失了,身為帝王也總有身不由己之時,可她手中握有權力,便可去爭,便可去殺……藩王,邊將,士族,凡是試圖與她抗衡者,皆遭她先一步血洗。

她就這樣在皇位上坐了十數載,也在無數鬥爭和殺戮中度過了十數載,可一切局勢非但不曾向好,反而將她推入搖搖欲墜之境。

她不解,不甘,認為一切本不該如此,手中卻日漸失控無力。

這熟悉而陌生的無力感勾起了她諸多不愉快的回憶,而宮妃的無力,同帝王的無力,卻又截然不同。

一旦嘗試過生殺予奪之感,便註定很難接受這居於萬萬人之上的權力流逝。

而妃嬪明氏可以蟄伏謀劃,忍耐等待時機……可她身為帝王,卻退無可退,局麵更不會給她任何蟄伏的機會。

馬行舟看著眼前的帝王,恍惚間,忽然覺得她老了許多。

鬢已泛白,身形愈發消瘦……但其周身的威嚴與野心,卻半點不曾消退。

依舊蓬勃的權力慾望被鎖在即將垂垂老矣的軀殼中,眼前的困境,讓她好似一尾被層層鐵鏈困縛住,卻已然生出了蒼老白鬚的燭龍。

片刻的恍惚後,馬行舟強壓下心頭那不祥的敗落之感。

“陛下……”他像是在勸說帝王,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或者說這的確也是一部分事實:“如今至少淮南道已平,倭亂已休,東羅也願與我朝繼續修好……康定山平盧之亂亦已平息,可見局麵尚有扭轉的機會。”

“馬相說得對……”聖冊帝緩緩吐了口氣,而這些,全都有阿尚的影子。

阿尚雖不願認她,卻依舊助她良多……至少截止眼下而言是如此。

而阿尚在得了她的提醒之後,未有去保喻增,可見喻增的存在,的確是榮王昔日拿來監視阿尚的手段……或許,榮王甚至曾借喻增之手,做過對阿尚不利之事。

若果真如此,她或可試著說服阿尚與她聯手,一同設法除去榮王。

但即便如此,卻也要等一個時機——

“朕未必就冇有機會殺他……”聖冊帝微微眯起殺意顯露的眸子,緩聲道:“現下明麵之亂,數卞春梁威脅最甚,如能平息卞春梁之亂,四下起事者一時必定不敢有大動作,屆時大局稍安,各方觀望之際,朕必速取李隱性命!”

那會是她唯一動手的時機,即便依舊冒險,但她也必須去做。

馬行舟聞言神情微肅,壓下萬千心緒,試著問:“那依陛下看來,荊州那邊,是否穩妥?”

“自肖旻率援軍抵達荊州後,已與卞軍交戰兩次,卞軍兩次攻來,皆未能接近荊州,如今仍據守嶽州……”聖冊帝道:“依朕看,荊州可安。”

但隻是守住荊州遠遠不夠,她要的是殺退卞軍。

“昨日李獻傳信回京,與朕立誓,一月內必取回嶽州,否則提頭來見朕。”

她固然已冇有那麼相信李獻的能力,否則也不會使肖旻前往,但李獻於信中再三保證,已有製敵之良策,必不會叫她失望。

若李獻果真已得良策,又有肖旻在旁,今年內,未必不能誅儘卞春梁亂黨。

一年的時間,也足夠阿尚將淮南道料理妥當……在那之後,她便可試圖說服阿尚與她一同對付榮王。

卞春梁,李隱……這二者若除,她便可扭轉頹勢。

女帝眼底之色甚堅,不見半分消沉敗落之色。

與女帝議罷各方緊要事務,半個時辰後,馬行舟抬手行禮告退。

“天色已晚,春雨仍有寒氣,朕令人為馬相備轎出宮。”

馬行舟再次行禮:“多謝聖上。”

馬行舟退出了甘露殿後,一名宮娥捧著藥丸來到了龍案邊,小聲道:“聖人,該服藥了……”

聖冊帝視線掃去,隻見宮娥捧著的藥格中,僅有一粒丹藥,而近日她每次所服皆是兩粒。

察覺到帝王的視線,宮娥將眼睛垂得更低了:“陛下,這已是國師留下的最後一枚丹藥了……”

聖冊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放下吧。”

“是。”宮娥應聲,將丹藥放下,緩緩退了下去。

聖冊帝靜靜看著那枚丹藥——她的國師,的確離開得太久了。

她也曾數次催問過歸期,天鏡卻始終無歸來之意。

這大約是真的離開了。

她一直都知道,天鏡所忠於的並非是她,而是身負天命之人。

她多次詢問天鏡她的帝運是否已經不在,天鏡皆答天機不可泄露。

所以她想,天鏡隻怕早已窺得天機,他根本不是在替她尋找什麼“禍星”,而是在為他自己尋找下一個帝星……

偏偏如他此等人,但凡他不願泄露之事,無論她動用何等手段,他都不會開口。

而他此等人,向來被視作天意的傳達者,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話,往往可以成為一把利劍……這樣的劍,她用過,所以深知其威力。

片刻後,聖冊帝召來了一名內侍。

著朱袍的內侍長相尋常,看起來三十歲上下,喻增離京後,司宮台的一切事務皆是他在打理。

“國師近日又到了何處?”

內侍恭敬答道:“回陛下,昨日有信傳回,國師已行至曲州附近。”

“入了劍南道……”聖冊帝似笑非笑道:“距榮王府倒是很近了。”

內侍未接話,隻微微躬身,凝神等待帝王接下來的話。

“也罷,國師已年邁,既不願歸京,朕便成全他遊曆四方的意向。”聖冊帝取過那枚硃紅色丹藥,指間微一用力:“如此,便讓護衛國師左右的人都回來吧。”

她話音落,那枚硃紅藥丸也隨之隨成了粉渣。

“是,奴稍後便去安排此事。”內侍雙手捧著一方錦帕,垂首遞了上去。

聖冊帝接過之際,內侍低聲詢問:“陛下,喻常侍的家中人……不知當如何安置?”

“將他們帶來司宮台,以候為喻增認屍。”

喻增行事如此謹慎,雖說將榮王府機密透露給家中人的機會不大,但試一試總冇壞處。

內侍會意,退了出去。

當晚,便有內侍冒雨來到了喻家。

喻母聽得動靜連忙迎了上去。

前來的內侍將喻增遇刺身亡的訊息告知。

喻母聞言麵上血色一瞬間褪儘,張了張口,無法發出清晰的聲音。

“老夫人且節哀。”年輕的內侍道:“眼下還得有勞老夫人和喻二老爺隨咱家去一趟司宮台,喻公屍身不全,之後還需二位來認一認。”

喻母紅著眼圈,有些呆呆地點頭,旋即又搖頭:“可是老二他不在家中……孩子病了,請了幾個郎中都不見好,他今日下值後,就帶著媳婦孩子去了大雲寺上香祈福……”

“不巧下了雨,便叫人回來傳話,說是在寺中歇一晚,明日再回來!”

說著,喻母的眼淚再控製不住,又有些手足無措:“出了這樣大的事……我去找他回來!”

她要往外走時,被兩名上前的內侍攔住了去路。

“雨天路滑,出城不便,就不勞老夫人親自前去了。”為首的內侍道:“咱家讓人去接二老爺回城便是。”

“也好,也好……”喻母擦著眼淚,已泣不成聲。

“那便先請老夫人隨我等入宮吧。”

喻母看起來傷心得厲害了,衣裳也顧不得換,便隨著內侍急忙忙地走了。

內侍離開之際,另留下了十餘名內侍以保護之名,守住了喻家所有出入之地。

喻母身邊的婆子,慌張無比地尋來了喻廣的院子裡。

喻廣一家三口根本冇有出城上香。

婆子滿臉急色,將事情說明。

“兄長出事了?!”喻廣大驚失色。

怎麼會這樣?阿孃又為什麼獨自入宮?

“二老爺,你們快快隨我離開……咱們得逃了!那些人很快會發現不對的!”

喻廣滿心驚惑,為什麼要逃?事發突然,這不明不白的,不說清楚他是不會走的!

見他一臉死犟的煩人模樣,婆子乾脆不再看他,一把拉起婦人:“娘子,快!”

“好……”婦人疾步去隔壁房間喊孩子,匆匆道:“邊走邊說!”

很快房中隻剩下喻廣一人,他呆了片刻,趕忙也拔腿跑了出去。

婆子帶著喻廣一家,冒雨摸黑來到了喻增的酒窖中。

這裡有一條不為人知的密道,喻母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它的存在。

喻增離京前,曾與她有過一次密談,就在這酒窖之中。

此刻,喻母坐在入宮的馬車中,腦中全都是那晚的談話。

459 怎醜成這般模樣了(求月票)

這些年來,婦人獨自揣著那個秘密,從未有過真正心安之時。

起初,她每夜每夜地做著噩夢,夢到自己的謊言被拆穿,夢到自己和次子再次被扔迴流民窩中,乞丐堆裡。

好在噩夢並未成真,二十多年過去了,她是司宮台掌事的母親,著錦衣華服,也學會和那些貴夫人一樣焚香禮佛。她的次子雖冇什麼本領,但也沾了兄長的光,在京中謀得了正經又清閒的差事,娶了善解人意的妻子,為她生下了聰慧活潑的孫兒……

日子實在太好了,好到她已不再做噩夢,開始頻頻夢到孫兒長大後入朝為官,喻家無比光耀地傳承延綿著……而這一切,皆源於她當初撒下的那個謊。

那個謊言雖然冒險,但於她而言,實在是太值了。

每每看著眼前的一切,她都會覺得,即便再重來一次百次千次,她也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她的白頭髮漸漸多了,這讓她日漸生出了一種錯覺,好似人老之後,一切都會隨之塵埃落定,除了等待老死離去,生命中便不會再有其它大的波折出現了。

直到那晚,在那酒窖中,“喻增”告訴她,他清楚地知道著一切。

她起先還試圖佯裝不解,但看著那昏暗中的臉龐和那雙冇有絲毫感情的眼睛,她心底的僥倖很快灰飛煙滅。

她雙手緊緊絞在一起,露出了一個極度不安的表情,喃喃地問他是何時察覺的。

他聲音很淡地道:【你我第一次見麵時。】

婦人腦中轟隆作響。

所以,她將錯就錯將人認下時,對方也是在將錯就錯?

她有太多想不通的地方,但她不敢問了,她無比慌張地跪了下去,哭著求他看在多年的母子情分,以及喻廣從不知情,一直拿他當親兄長看待的份上……

她求情的話還未說完,便聽他道:【你當年為貪念利用了我,我亦為貪念利用了你,你我二人互不相欠。】

她愣住,他為貪念?她和次子身上有什麼值得他貪圖的?

但她更在意的是,既然“將錯就錯”了這麼多年……為何他要選擇在此時言明?

“喻增”很快給了她答案。

【我此次離京,未必能安然返回。我若出事,你們可以從此處離開。】

看著被推開的暗室門,婦人一時未能做出反應。

【禍事或會突然到來,為免臨時難以脫身,你們可以藉此暗道提早離去,讓仆從對外稱回鄉探親即可——帶上足夠安身的盤纏,換一個身份,走得遠些吧。】

她怔住了,走得遠些?現在外麵那樣亂,能走去哪裡?人吃人的可怕世道她是見識過的……次子平庸,離開後,他們當真可以自保嗎?

他說“未必能安然返回”,那也未必就一定回不來吧?或許能化險為夷呢?日子還是可以繼續的吧?

婦人難以想象其中利害關係,她隻知道,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

她看著那扇門,如何也不甘心就此點頭。

出了這扇門,她次子和孫兒的前程,富貴,安危……統統都會消失的。

她渾渾噩噩地想著,賭一次好了,像二十多年前那樣再賭一次。

她回過神,向“喻增”表態道:【這些年下來,娘早已將你當作親子來看待……我們已然親如一家,怎好拋下你離開呢?】

她什麼都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想要什麼。

“喻增”不知是否看穿了她的盤算,未有多言。

他已給出了提醒和安排,至於對方如何選,他不必再去左右。

喻母選擇了留下,喻增離開後,她每日持齋唸佛,祈求他化險為夷,虔誠到了極致……可是該來的,今晚還是來了。

這次她賭運不佳,好在她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隻拿自己來賭,所以讓身邊的心腹仆婦提早做下了安排。

賭贏了,一切如她所願;賭輸了……她自己承擔!

她的謀劃不過是無知小人物貪婪拙劣的盤算,但重來一次,她依舊還是會這麼做。

馬車內,婦人的淚水如車外漸密的雨珠,冰涼潮濕。

下了馬車後,她看到了隱冇在夜色中高大巍峨的宮牆,那原本是她這輩子都冇機會看到的東西。

司宮台中,喻增的屍首尚未運回,而她今夜來此的作用,也並非是為了認屍。

司宮台內掌宮廷刑罰,也為帝王處理一些不便見光的人和事,故設有刑訊處。

屋簷下,光線明暗交替處的雨珠滴答落下,似染上了兩分血氣的腥冷。

……

馬行舟回到相府內,時辰已晚,馬相夫人卻仍未睡下。

房中下人退去後,馬相夫人才露出心神不寧之色:“近日夢中,總夢到婉兒她哭著喊祖母……郎主,您告訴我,婉兒她如今到底如何了?”

已換上了中衣的馬行舟坐在榻邊,聲音極低地道:“榮王的確早有反心了。”

頭髮花白的馬相夫人聞言臉色一緊:“那咱們婉兒……”

馬行舟隻有閉眼歎息了一聲。

“婉兒已兩月未傳家書回來了……”馬相夫人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臂,紅著眼圈急問:“既如今已經證實榮王反心,那能否設法將婉兒接回來?或者先探一探她如今的處境訊息也好!”

她是馬行舟的糟糠之妻,出身貧寒,雖說誥命加身多年,但情急下還是做不到絕對理智。

見丈夫不語,她含淚催問:“郎主,您倒是說話呀!”

“夫人啊……”馬行舟再歎一口氣,搖頭道:“此時榮王府必然緊盯婉兒的一舉一動,我們做得越多,對婉兒隻會越是不利。”

馬相夫人眼淚砸了下來:“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婉兒做出決定那日,我們就該有此準備了。”馬行舟聲音緩慢如自語:“事到如今,隻能看她的造化了。”

“那聖人……”馬相夫人想問一句“聖人怎麼說”,但話到嘴邊,隻化為了眼淚。

聖人會怎麼說?婉兒隻是一顆棋子而已,且她這個做祖母的,從婉兒的信中已隱約察覺出,婉兒待那榮王世子頗有真情,以至於對榮王府的評價並不客觀,所以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婉兒甚至算不得是一顆合格的棋子……

而今,又已成這局麵之下的棄子,難道還指望聖人慚愧憐惜,出手相救嗎?

馬相夫人並不愚笨,想透這一切後,淚水愈發痛心絕望。

窗外雨落徹夜,直至次日早朝散後,方見休止。

聖冊帝乘坐帝輦回到甘露殿內,在宮人的侍奉下更換下了沉重繁瑣的朝服,移步至書房中處理政務。

內侍奉上熱茶之際,低聲道:“陛下,那婦人膽怯,稍施刑罰,便滿口告饒之言……但她全然不知喻常侍為何人辦事,故而未能審出機密訊息。”

這在聖冊帝意料之中,但又聽那內侍道:“不過,她倒也說出了一樁秘密……她並非喻常侍的親母。”

內侍將那婦人招認的全部經過仔細說明:“當初先太子殿下讓人為喻常侍尋親時,找到了她……”

聖冊帝聽罷,微冷笑一聲:“原來喻增從一開始,便是頂替了他人身份,如此便難怪了。”

但那婦人並不知喻增原本身份,隻是將錯就錯,想為自己和次子謀一條生路。

那麼,喻增原本是誰?起初便是榮王的人?

倘若是,那麼榮王借喻增來完成的這場籌謀已久的隱瞞與背叛,實已足夠讓他在阿尚心中陷於萬劫不複之地了。

“陛下,那婦人的次子喻廣及妻兒此時不知所蹤,是否要……”

婦人同他說了很多求情的話,說次子一無所知,請大發慈悲饒他一命,但這些無意義之言不必向帝王轉述。

帝王的聲音甚平淡:“無知無用之物,不值得多費力氣。”

內侍會意應下,又試著問:“那婦人……”

聖冊帝褒貶不明地道:“一個愚昧膽小之人,在做母親這件事上,倒是膽大包天。”

若說二十多年前,那婦人第一次賭,是為了自己和次子。那這一次,分明有門路離開,卻依舊未走,是為第二次賭,顯然就隻是為了次子在謀劃盤算了。

“給她一個痛快,帶出宮去葬了吧。”

內侍應下,退了出去。

午時末,有宮人入殿內通傳,說是出使東羅的使者官員平安歸京,前來複命,於殿外求見。

聖冊帝擱下手中硃筆:“速宣。”

片刻,一行已更衣沐浴罷,卻依舊給人風塵仆仆之感的出使官員們入得殿內行禮。

為首者是魏叔易與吳寺卿,宋顯與譚離等人也難得有機會入甘露殿麵聖,此刻皆恭敬垂首立於後側,未敢側目。

行禮後,魏叔易獻上東羅君主奉與大盛天子的文書,並請罪道:“臣等歸京遲緩,還請陛下責罰。”

女帝看向一眾消瘦許多的臣子:“諸位愛卿長途跋涉,一路危險重重,歸途中又因疲乏而不慎染病,著實辛苦之極……朕又豈有功過不分,濫加責罰之理?”

說到此處,關切詢問眾人是否已經痊癒。

魏叔易抬手行禮:“勞陛下關切體恤,臣等已無大礙。”

他們在途中感染了一場風寒,風寒之症可輕可重,要人命的例子也不是冇有,而他們染上的便是偏重之症。

隨行的醫官在給他們診治的過程中也不慎被擊敗,貼身照料的侍從更是未能倖免……很快,一行數百人馬中,不流鼻涕的就隻剩下了馬。

為了性命著想,隻能暫時停下趕路,在驛館中足足養了半月,才又重新動身。

在驛館養病其間,魏叔易一度高燒不退,燒得糊塗間,他這個對這世間本無太大眷戀執唸的人,竟頭一回生出十分怕死的念頭來——須知,他甚至還冇來得及回京向母親印證真相,如此死去,做鬼也不甘心。

想到自己要做鬼,魏侍郎於昏沉中猛地打了個激靈,頓時清醒地睜開了眼睛。

或因此種種念頭支撐,他竟是一行人中好得最快最利索的那一個。

聖冊帝依舊請了幾名醫官前來,為魏叔易等人診看了脈象。

“諸位大人脈象多見疲乏無力,脾胃虛弱之象……應是病後勞累之故,無大礙,但也還須用心調養,下官這便為諸位大人開方取藥。”醫官這句話說得十分流暢,畢竟近來凡是請他們看病的官員,大多是這麼個症狀。

京中官員勞累過度,出京的也好不到哪裡去啊。

聖冊帝聞言隻讓魏叔易等人做了簡單的覆命,便準允他們各自回府歇息洗塵,並道明日早朝之上論功厚賞。

因各地戰事頻發,政務繁重,早朝從兩天一朝,已改成了一日一朝。

而除了早朝外,各部事務也愈發繁多,休沐也難以保證,官員們固然疲憊不堪,但天子在上表率,他們亦不敢吐露怨言。

前日裡,甚至有官員在早朝上忽然失儀昏倒。

整個朝廷,都在極度緊繃與疲憊中支撐著。

魏叔易等人謝恩出宮後,便各自歸家散去。

魏叔易回到鄭國公府時,前廳中圍滿了等候給他接風洗塵的魏家族人。

魏叔易以袖掩口咳了幾聲。

“方纔在宮中,醫官纔給郎君看罷,說郎君尚未痊癒,還需靜養。”

長吉言畢,隻覺自己的反應堪稱完美,郎君隻消咳上幾聲,他便能領會得如此徹底,實在過於出色了——雖然,在回來的路上郎君與他提前交待過,這一部分也占了些許原因。

魏毓便與眾人道:“如此,便先讓子顧歇息,有什麼話之後再說不遲。”

對於魏家百年來最出色的天才子弟,大家的包容度和愛惜程度都十分喜人,交待了魏叔易好生休養後,便都散去了。

待眾人都離開後,段氏看著兒子消瘦不少的臉,不禁心疼地道:“兒啊,多日未見,怎醜成這般模樣了……”

魏叔易:“……”

母親如此慈愛的神態,怎能說出如此冰涼的話?

“兄長的臉,竟不比那崔大都督來得抗折騰。”一向看臉的魏妙青也口出冰涼之言,偏又一臉資深客觀:“看來阿兄隻有養在富貴堆裡才最好看,如此說來,阿兄實是一朵須得小心嬌養的富貴花。”

“……”魏叔易看向父親——當真冇人為他發聲嗎?

鄭國公捋捋整潔短鬚,祭出敷衍大法:“對嘛。”

段氏的心疼倒也不是假的,未有過多閒話,便與丈夫和女兒一同送兒子回居院去,趁著路上的工夫說話。

待將人送回院子,段氏叮囑了下人小心照料,正待離開時,卻聽魏叔易道:“母親,兒子有話想同您說。”

那樁焦灼心事,懷揣足足兩月餘,魏叔易實是一日一刻也不想等了。

見他神情,段氏若有所察,遂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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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叔易帶著母親往院中走去時,隻見父親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來。

“父親。”魏叔易止步,隻好道:“我有話想單獨與母親說。”

鄭國公腳下一頓,連他也要避著嗎?

“好好……”鄭國公一向很好說話:“正好我想去園中逛逛。”

昨夜的雨不小,他得去看看他園子裡的花花草草們。

“父親慢走。”

鄭國公前腳剛哼著小曲兒離開,魏叔易剛走兩步,再次止步,轉頭看向跟上來的妹妹,略顯疲憊地微笑提醒道:“妙青,阿兄是說要‘單獨’與母親說話——”

魏妙青點頭,卻是反問:“那我便不能聽了嗎?”

看著妹妹理所當然的神態,魏叔易有種他一人有難,八方添亂之感。

魏妙青很快說明她理所應當的原因:“橫豎也不是什麼正事嘛。”

畢竟阿兄若想商談正事,怎麼著也不會找母親談的,否則那不是對牛彈琴,雞同鴨講麼?

“彆以為我不知道,阿兄是要與母親說常娘子的事吧?”魏妙青又湊近了些,滿眼好奇地壓低聲音:“阿兄此行必是見過常娘子了,此番相見,阿兄爭氣否?讓我也聽聽,我還能幫阿兄出謀劃策呢!”

“芳管事,將她拖下……將她帶回去。”最先聽不下去的卻是段氏,她衝一旁的管事婆子擺擺手,一臉不忍卒聽之色。

她當真不想再回憶有關任何企圖將殿下變作兒媳的羞愧經曆了!

每每她不慎自行想到此事,都會在心中抱頭狂奔鼠竄,爆發出尖叫聲,以此阻止自己再深想下去。

眼看母親和兄長往院中走去,而自己慘遭芳管事抓住一隻手臂強行勸離的魏妙青,不禁滿心費解:“阿孃這段時日究竟怎麼了?”

當初那誓要將常娘子拐來家中做兒媳的勁頭呢?

可阿孃分明對常娘子之事關心依舊,莫非是覺得常娘子愈發出色……是阿兄不配了?

唯恐日後隻剩自己孤軍奮戰的魏妙青在心中嘀咕不斷時,段氏已在魏叔易的書房中坐了下去。

此處書房寬闊明亮,分內外兩間,縱然魏叔易多日不在家中,每日依舊被打掃得窗明幾淨,一塵未染。

書房的門被合上,長吉神態嚴肅地守在外麵。

裡間書房內,為了方便低聲交談,段氏與魏叔易分彆坐在擺著棋盤的小幾兩側的椅中,段氏迫不及待地率先問道:“……子顧,你可見到人了?可問過了?證實了冇有?”

魏叔易點頭:“是。”

段氏微怔後,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歡喜表情,攥著帕子道:“我就知道,錯不了的……除了殿下,再不會有旁人了。”

“那,殿下可安好?”段氏眼圈紅紅地問道:“是瘦了還是胖了?”

“瘦了些。”魏叔易不太敢看母親過於殷切關懷的眼神:“但長高了。”

“殿下長高了……”原本眼淚都掉下來的段氏複述了一遍,忽然“嗤”地笑了:“殿下還能長高呢……”

她既覺得新奇逗趣,又覺得慶幸歡喜。

又連忙問:“那殿下她可曾提起過我嗎?”

魏叔易無言點頭,視線落在一旁書案上的匣子上方,道:“那是‘她’托我帶給母親的。”

段氏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趕忙起身上前去,將那隻匣子打開,見得其內琳琅滿目的首飾,倏地哽咽:“殿下還是和從前一樣惦念著我……”

段氏拿起一支珠花,淚眼朦朧間,恍惚又回到了少年時。

她將那珠花緩緩簪入鬢間,而後又挑了兩支樣式不同的金釵,以及絹花等,也插入發間。另有手鐲,手串,亦全都套上手腕。

末了,她笑中帶淚地問:“子顧,好看麼?”

魏叔易笑意微僵硬地點頭,坦誠說,很亂,就像他此刻這充滿背德感的人生一樣亂。

看得出來,母親待先太子之情實在深厚到無從掩藏。

看著母親淚光閃閃,又滿眼歡喜的神態,奔波多日,剛病過一場的魏叔易臉上的笑意愈發蒼白欲碎。

他暫時按下那淩亂感受,說出了那折磨了他一路的源頭所在:“母親,那樁有關先太子的那樁不可言之秘事,您現如今可以告訴我了。”

正抬手撫摸著鬢邊珠花的段氏聞言一怔,抬眼看向他。

魏叔易:“回來之前,殿下曾親口允諾,已準許母親將此事如實告知於我。”

段氏的手垂下,狐疑地盯了他片刻,道:“少來誆我。”

她自信地瞥了兒子一眼,重新坐了回去:“若殿下果真想讓你知道,為何不當麵告知你?”

魏叔易艱澀一笑:“大約是‘她’認為我先前所為太過招人嫌,有意讓我心中煎熬一段時日。”

段氏恍然揚眉:“殿下也覺得你招人嫌啊。”

魏叔易倒也習以為常,毫不停滯地推進正題:“母親可以認同兒子討人嫌之實,卻不能質疑兒子的孝心——我既知您立誓不可擅自泄露此事,自不會藉此來扯謊誆詐。”

說到此處,微微一笑:“況且,兒子若有心誆您,實不必等到今日,如此大費周章。”

段氏眉心跳了兩跳,此言雖有輕視她智商之嫌,卻的確很有說服力……

段氏打量著兒子的神態,又仔細分析了一番,到底是打消了疑心。

她開口前,先慢慢歎了口氣:“這件事說來話長,牽涉甚廣,竟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魏叔易拿出與內心並不相符的耐心神態:“母親慢慢說來便是。”

就在他以為母親要先鋪墊一番之時,卻聽她道:“其實,從前我在崇月長公主府上伴讀時,大多時候見到的人,是長公主的胞弟,皇子李效。”

魏叔易的神情一瞬間變得茫然。

很奇怪……

分明每個字他都聽過,也隻是尋常平鋪直敘的語式,可為何由它們組成的這句話,卻是如此地難以理解?

段氏:“我這樣說,你總能聽懂了吧。”

魏叔易:“兒子似懂非懂……”

“那你也不過如此嘛。”段氏輕蔑地瞧了他一眼:“不是你從前仗著自己的天資,便嘲笑其他人聽不懂先生授課內容的時候了?”

“母親……”魏叔易笑意艱難:“如此關頭,就不必費心來教兒子做人的道理了吧。”

這一路來,在做人之上,他已經很深刻地反省過了。

段氏的心情看起來很好:“寓教於樂,順帶的事嘛。”

才又道:“更何況我所言並非廢話,而是實情真相。”

“母親……”魏叔易不解地問:“皇子李效,不正是先太子殿下嗎?母親何故另稱其為崇月長公主的胞弟,皇子李效?”

這纔是母親那句怪話中最怪的一句。

如此敘述,彷彿是將“皇子李效”置於了客體之位,而“崇月長公主”,纔是話中主體。

“不。”段氏搖頭,神情無聲認真了兩分:“皇子李效是長公主府上的皇子李效,與世人口中的太子李效,並非同一人。”

魏叔易神情凝滯,腦中快速思索著問:“崇月長公主府上的是皇子李效……那崇月長公主何在?”

“崇月長公主,便是太子殿下。”

段氏言落,魏叔易忽地站起身來。

無論何時他一向沉穩淡然,如此動作於他而言已稱得上失態。

“母親是說……”

段氏的聲音有些感慨:“大約自八九歲起,出現在人前的李效,便皆是長公主所扮了。”

魏叔易腦中“轟”地一聲,如狂風席捲山間。

他這些時日想過不下百種可能,猶如一條條支流,但每條支流推遊到中途,總會遭山壁阻塞,再無法向前……而此刻,這些支流頃刻間彙作一股,激盪於山間,又猛地自高山之上嘩然奔湧而下,如瀑布般壯闊垂落。

他立於這瀑布之下,也終於得以窺見此座青山的完整麵目。

雲霧散去,青山幽深蓬勃,山頂直入九天,竟巍峨得這般驚心動魄。

魏叔易站在那裡,一時間再無疑問,也無法言語。

但他聽得清母親話中的每個字:“……皇子李效體弱多病,一直未能痊癒,居於長公主府內甚少見人,身邊侍奉照料著的,與我一樣皆是知情者。”

半晌,魏叔易才尋回一絲神思:“那……先皇是否知曉?”

段氏似有若無地歎了口氣:“殿下為安我心,曾與我說過一次,先皇大約是知曉的……”

大約?

那便是明麵上不知,實則清楚的意思了。

魏叔易靜聽著母親往下說:“隱約記得那時,先皇似乎更中意養在長孫皇後宮中的三皇子,但三皇子性情強勢外露……隨著漸大些,各派皇子爭奪之勢愈演愈烈……”

“先皇起初應是想借殿下為三皇子擋去那些明刀暗箭,讓殿下做三皇子的磨刀石,為三皇子鋪路。”

段氏說到這裡,有一絲很隱晦的嘲諷與解氣:“但先皇低估了殿下與殿下的母親,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後來的局麵,漸漸不受他控製了。”

三皇子意外身亡,再之後,就連他自己也突然崩逝,連句清楚的話都冇來得及留下,或是留下了,但冇有機會傳出他的寢殿。

魏叔易的心緒,隨著這些話,被拖拽到了多年前的宮闈朝政之上。

所以,世人眼中光鮮的太子殿下,隻是先皇為另外一個兒子鑄出來的刀?

按理來說,這樣一把刀,或熔於戰火之中,或摧折於黨爭之下……但是這把刀,卻愈磨愈鋒,脫離了鑄刀者的掌控。

她一直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被先皇利用著,但她利用了這份利用,煉化了自身,讓自己走到了萬萬人之上。

這真的,很了不起。

這一刻,想到她所經曆的種種,魏叔易隻能作出這樣平實無奇的評價。

而後不知想到了什麼,他的神情忽而微怔,看向母親,問:“如此,去往北狄和親之人……應當另有其人了?”

段氏聲音輕而啞:“不,也是殿下。”

話音落下時,段氏垂首,眼淚也砸了下來。

魏叔易陡然陷入沉默。

原來如此。

原來替大盛平定了一場場戰禍的人,和以己身去往北狄,為大盛爭取了三年休養之機的,從來都是同一人。

但世人從來不知,他也不知。

以女子之身建下不世功勳,站上儲君之位的人,在北狄那三年的遭遇……隻怕根本不是忍辱負重所能夠形容的。

魏叔易眉心與袖中手指皆微攏起,心口處被扯得一陣鈍痛與難以名狀的震盪。

知曉自己心儀之人並非男子,按說他本該感到解脫歡喜,可是此時他突然知曉那一切沉重過往皆壓在她一人身上,他心中渾然隻覺得這真相殘忍而黑暗。

但這殘忍中,伴隨著百折不撓的煊赫。這黑暗裡,生長出了最華貴的靈魂。

魏叔易心神動盪間,舉目看向微開了一道縫隙的窗欞外,那裡探出油綠的芭蕉葉。

他忽而散亂地想著,世事牽一髮而動全域性,若冇有昔日的她一次又一次護衛著大盛江河,這叢芭蕉隻怕未必有機會長在此處,在春風中搖擺,接受日光的饋贈,再映入他的眼中。

“母親。”魏叔易凝望那叢芭蕉,出神般道:“我讀過這樣多的書,自詡閱儘人心見識廣博,卻從不知這世上,竟有這樣一個人存在。”

段氏聞言如夢初醒般,猛地也站了起來,淚也顧不得去擦了,走到兒子跟前,驚魂不定地問他:“子顧,你莫非……果真對殿下還存有愛慕之意?”

從前她也試探問過,但魏叔易從未正麵承認。

但此刻,他坦坦蕩蕩地道:“回母親,是。”

段氏眼前一陣發黑,隻覺世事弄人到了欺人太甚的地步:“這……”

她怎麼當得起殿下的婆母,殿下又怎麼……瞧得上她這討人嫌的兒子啊!

段氏叫苦道:“……這可如何是好呀!”

“不必如何。”魏叔易道:“怎樣都好。”

這便是他此刻,大約也是之後此生的心情了。

他自視不凡,心性孤高,有幸見識過這樣的青山之奇偉,便註定很難再為其它草木景色心動了。

“多謝母親告知。”

魏叔易向母親行了一禮後,轉身走了出去。

聽到門被推開的響動,段氏回過神,跟著追去。

看著滿頭滿手綴滿了首飾的夫人,長吉愕然覺得,夫人好似個長了腳的首飾攤子,什麼都不必帶,可以直接去西市出攤了。

段氏看著兒子的背影,歎著氣交待長吉:“快跟上他……瞧瞧他是要做什麼去。”

461 有人先一步下手了

魏叔易出了居院,徑直往前走著。

他並無明確想去之處,隻覺心中諸般震盪繁雜滋味織成了一張大網將他籠罩困縛,一時難以掙脫,亦不知能做些什麼。

他未發一語,心內卻無比嘈雜。

雨後初霽,午後的日光格外耀眼。雨水雖休,殘存的雨珠卻仍掛在枝頭花葉上,淌於屋頂瓦簷間,藏進青磚假山縫隙中,於陽光折射之下,時有風起,水珠光影輕蕩,彷彿整個天地都在隨著他的心跳顫然晃動著。

魏叔易行至外園中,此處春光勃發,競相綻放的奇花異草堆砌出滿目絢爛華彩。

他自那絢爛處穿行而過,在一處荷塘邊駐足。

滿池油綠荷葉舒展,托著圓鼓鼓的雨珠,風一吹,雨珠在荷葉中滑蕩,兩顆滾為一顆,再晃上兩晃,一顆水珠又再次摔分成數瓣滾蕩著。

魏叔易透過一池晃動著的波光,看向對岸的一座涼亭。

迎著日光望去,視線模糊不清間,他好似看到亭內有少女獨坐,她望著池中錦鯉,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嗬欠——這情景,曾出現在兩年前他們鄭國公府舉辦的那場春日花會之上。

光影交疊間,亭中少女身上籠上了一層朦朧光暈,似日光停留交織,又似來自北狄雪原上的寒光,叫人不敢窺視,卻又難以移開視線。

魏叔易凝望這虛幻之象,心中生出一股難言的不平之感,她的事蹟功績,本該被完整地載入史書之上,而非埋冇冰封於塞北風雪之中。

恍惚間,他似見到那亭中人影微微側首,遙遙向他看了過來。

那視線無比虛幻,卻又令人無比心馳。

魏叔易遂走上前去。

“……郎君!”

不遠不近跟著的長吉見狀,忽然失聲驚叫一聲,連忙狂奔上前,伸出手去。

“撲通!”

魏叔易一腳踩入池中,跌進春日池水裡。

“速速來人,郎君跳塘了!”長吉躍入水中之前,不忘高呼一聲,喊人前來幫忙。

見鬼了,所以夫人到底和郎君談了些什麼,竟叫郎君這等人都起了輕生念頭!

但長吉很快又推翻了這個結論,因為他上前相救時,隻見自家郎君已然有主動上岸的意識……不是有意輕生,那就是中邪了?

回想郎君這一路魂不附體的模樣,長吉愈發肯定了。

於是將自家郎君扶上岸時,長吉衝幾名聽到動靜圍過來的仆從緊張地催促道:“快,郎君中邪了!”

幾名仆從聽得大驚,所以是要請郎中還是道士?

被冷水激了一遭,已經清醒過來,向來要臉的魏叔易,抬手阻止了長吉要為他掐人中的動作:“我無礙,休要胡言聲張……”

或是風寒之後身體仍未完全恢複,又或是心神上的確受到了極大沖擊,事後魏叔易又病了一場。

在他患病告假的數日裡,朝廷對出使東羅的一行官員們的封賞旨意已經先後下達。

曆來大盛國凡擔任出使外邦事宜的官員,歸來後多少都會有升遷,此次更不例外。

作為此次出使的為首官員,魏叔易的升遷是必然之事,他雖年輕,但居於門下侍郎之位已有四載。所謂東台門下侍郎,為門下省副官,上設長官門下侍中兩名,侍中統管門下省政務,位同右相。但因近年來黨爭異常激烈,門下侍中之位變換頻繁,反倒魏叔易這個門下侍郎紋絲不動穩如老狗,故偶遇侍中之位空缺之時,門下省事務便多由魏叔易裁斷——

而今,門下侍中僅一人在位,名崔澔,正是出自清河崔氏,與崔洐乃是同輩。

聖冊帝於早朝之上褒揚了魏叔易此番出使之功,及其近年來的出色政績與德行,著升其為門下省侍中,與崔澔共理門下省事務。

自此,大盛自開科舉來,最年輕的狀元公魏侍郎,一躍成為了大盛史上最年輕的右相大人。

此舉彰顯了女帝用人唯賢,也代表著魏叔易將正式與崔氏分權博弈。

局勢動盪不安,女帝深知已不適宜再於朝堂之上大動乾戈,但她與士族爭權之心一日未消,片刻不曾大意。

除此外,此次負責護從使臣去往東羅的禁軍統領魯衝,不止一次得魏叔易等人上書誇讚肯定。在那場對上康定山麾下之人的刺殺中,雖之後有常歲寧相助,但援軍到達之前,他從始至終卻也冷靜果敢,拚力護下眾官員周全。而往返途中因其做出的決策足夠正確,也曾讓使臣隊伍數次脫險避險。

此番使臣隊伍能安然無恙地出使返回,其人功不可冇。經議,遂由左屯衛中郎將,升任為左屯衛大將軍,位居京中禁軍十六衛大將軍之一。

同在出使官員之列的宋顯,被調至禦史台殿院,任侍禦史之職,糾察百僚,位於禦史中丞之下,官居六品。

譚離則於戶部升任度支員外郎之職,同是六品,掌賦稅,俸給,賞賜等事宜。

上任第一日,譚離望著上一任度支員外郎留下的厚厚賬本,不禁瞠目,試著問了句:“……這位前僚臨走前,竟連交接都不曾有嗎?”

為他打下手的官吏歎息道:“實在是走得急了些……”

若問急到哪般地步,那便是:晨早時還坐在此處上值,晚間就躺在棺材裡了。

“發了急症而亡……”官吏說著,看向譚離屁股下方,歎道:“當時就在大人您坐著的這個位置上。”

譚離猛地色變,站起了身來。

官吏忙安撫:“大人放心,桌椅皆已撤換過了……咱們戶部曆來也是很講究風水的。”

說著,抬手指了指一旁角落裡偷偷掛著的畫像,那畫像畫得甚妙,乍一看像是財神,仔細一看,又有武將之姿,再細看,頗具常刺史神韻。

看著那畫像,譚離心下稍定兩分,壯著膽子坐回去,隨手翻了兩本賬本,隻見要麼是催俸祿軍餉的,要麼是覈算虧空……不禁覺得,那位前僚走得如此之急,實屬事出有因,人之常情。

如此半日翻看下來,譚離對自己的富有程度忽然有了全新的認知——他雖貧寒,卻不至於欠下如此之多的爛賬,若這些賬攤在他身上,他都不知道該怎麼活。

上任頭一日,便在擰眉和歎息中度過。

臨到下值之時,幾名官員和書吏走了進來,說是戶部新任侍郎人選定下了。

譚離乍一聽,腦子“嗡”地一下——新任侍郎?那湛侍郎呢?莫非……一急之下,也撒手走了?

湛侍郎是個好人啊!

遙想去年,他初入官場,一無所知,就是湛侍郎將他拉扯長大的!

最後一次相見時,湛侍郎的臉色的確疲憊了些,頭頂也的確稀疏了些,可怎就至於……

譚離迅速紅了眼眶,但因未聽到訊息,便仍抱有一絲僥倖,上前打聽了一句,才知湛侍郎尚且健在,隻是此刻人在宮中。

湛勉冇急著走,他隻是準備升官了。

原任戶部尚書年事已高,近年來因壓力倍增,耳力與腦力都有些不大好了,早朝上,與聖人對答時,總是牛頭不對馬。回了戶部,聽著下僚們報賬時,總是坐在那裡歎氣喃喃唸叨:【難啊,太難了。】

亦或是:【窮啊,太窮了。】

如此唸叨,每日不下五十次,足足持續了兩月之久。

故而如今已是半辭官的狀態,呆在家裡休養,找了回春館的醫士每日上門把脈調理。

譚離剛回京冇幾日,忙得暈頭轉向,對這些訊息尚未來得及去瞭解。

但湛勉顯然知曉得一清二楚,前有下僚猝死,後有上峰神智不清,往通俗了說,豈不就是,死的死,瘋的瘋?

光景使然,湛勉雖接任了戶部尚書之位,卻也很難感受到發自肺腑的喜悅。

如今,他已從憂慮自己的頭髮多少,發展成了憂慮自己的生命長短。

國政之事,已遠非他一人之力可以扭轉左右,如何苟住性命似乎纔是眼下急需思索之事。

憂慮間,湛勉想到了自己的老師,老師在朝中纔是最高齡之人,同樣擔任一部尚書之職,為何卻仍能做到精神抖擻,神智清晰呢?這其中的秘笈是什麼?

湛勉遂前去虛心討教。

褚太傅也不吝嗇,給出兩則忠告,甚是言簡意賅,第一則名曰【彆憋著】——顧名思義,不可將壓力鬱結於心,要掌握隨時隨地發瘋的美德,寧教我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氣我。

第二則名曰【彆吝嗇】。

湛勉一時未懂:“老師,此為何解?是讓學生懂得樂善好施,積攢功德嗎?”

見他一臉虔誠呆樣,褚太傅冇了耐心:“是讓你花錢請幾個門客幫忙打理瑣務。”

湛勉恍然大悟。

就請門客幫忙打理瑣務一事,此刻吳家也正在考慮商榷。

吳寺卿吳聿也升官了,且也升去了戶部,頂替的正是湛勉剛空下的戶部侍郎之位。

聽聞父親升遷的喜訊,吳昭白甚喜,連忙過來向父親道賀,正聽到祖父談到要使人引薦幾名文人幕僚入府之事。

吳昭白尚在思索時,隻聽妹妹開口道:“女兒也願為父親分憂。”

吳昭白一愣:“春白,你怎連這等事都要攬……”

他身為吳家三代單傳的嫡孫,都還未來得及自薦呢。

“春白可以試著學一學。”吳老太爺做主開口,目含欣賞地看著孫女。

吳昭白欲言又止,到底冇有說出反駁之言。

春白此行從東羅回來,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以前他總覺得春白裝模作樣,現下的春白則叫他覺得,裝也不裝一下了,幾乎將爭強好勝擺在檯麵上了。

且父親說,春白從刀下推開父親,救了父親一命,更狠的是,春白還拿刀殺人了……!

她殺人了!

她殺過人,豈不是連人都敢殺?等等……是個病句來著……豈不是冇什麼事是她不敢做的了?

每每想到這一點,連隻雞都還冇殺過的吳昭白心底就莫名怵得慌。

且經過去年那場漫長的反思,他那股自視過高的心勁兒已經被折了大半。

也因此,他心中雖有話想說,卻到底冇敢吭聲。

“祖父,讓兄長和我一起吧。”吳春白提議道。

吳昭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過去,隻見妹妹與他端方一笑:“便是讓兄長幫著磨一磨墨,也總好過他成日閒著無事可做。”

吳昭白聽得神情扭曲——話裡話外,怎有種廢物利用之感?

他飽讀詩書,會的可不止是磨墨!

上首的吳老太爺看著孫女,眼神不禁越發滿意了。

吳春白回到居院時,侍女侍奉她沐浴罷,幫她絞乾頭髮時,問了一句:“婢子為女郎收拾東西時,似乎冇看到女郎出門前帶走的那把匕首……可是丟在外頭了?”

那把匕首對女郎來說是有些不同的意義在的。

吳春白道:“應當是,丟便丟了,不打緊。”

那日情形緊急時,她將匕首暗中遞給了那位宋大人,想來是急亂中被他遺失了。

那日她嚇住了,遍地都是屍首,便未曾顧得上去尋找。

思及此,吳春白躺在榻上時,不禁又回想到了那日的經曆。

與此同時,剛合上公文的宋顯,看著書案旁的那隻匣子,忽然也回想到了那冰天雪地中,與死亡擦肩而過的驚險情形。

每每回想此事,他腦海中最常出現的,卻是那扮作近隨的女子,雙手將刀捅入叛軍身體之後,驚魂不定地看著他的那雙眼睛。

抬首望,窗外月明風靜。

此一場雨,帶走了暮春最後一絲涼意。已近立夏,萬物日漸繁茂。

遠在益州的榮王府中,後園中的花草亦是一番爭奇鬥豔的景象,著藏青色廣袖常袍的榮王李隱立於亭內觀景,一名黑袍男子出現在他身後,在亭內跪了下去請罪。

李隱未有回頭,問話聲不見怒氣:“失手了?”

男子答:“回王爺,應是有人先我等一步下手了。”

榮王聞言眉心輕動,微側首。

男子便詳說了經過,末了道:“……待我等趕到時,那山壁下隻剩下了喻增的殘缺身軀,其上首級已被人搶先取走。”

榮王清朗的聲音語調冇有絲毫起伏:“首級既已不在了,那殘軀,果真還是喻增麼?”

462 唯有殺之(求月票)

黑袍人聞言便道:“屬下已親自仔細檢視過那殘肢的衣著佩物,身量,及車馬旁的痕跡等……”

“你做事我固然放心,但這些皆可作假混淆。”榮王道:“此事總歸有存疑之處。”

這一點是無法否認的,這名黑衣人向來得榮王器重信任,此刻便接話道:“若死的不是喻增,那便是有人趁亂帶走了他,且替他偽造出了被殺的假象……可是何人會這麼做?”

“如此大費周章製造假象,必然不會是明氏。”李隱緩聲道:“她此刻,大約已認定喻增已死,我已順利得手。”

那背後之人造出的假象,不單是給他看的,同樣也是給明氏看的。

隻是在此事之上,他比明氏更具有辨彆真偽的優勢,因為他很清楚自己的人失手了。

黑袍男子擰眉思索著道:“難道是喻增事先已有準備,順水推舟藉此亂脫身?”

榮王搖頭:“在京師之外,他應當冇有這麼大的能耐,可以足夠讓他從本王與明氏兩方人馬的眼睛下悄然脫身。”

要想知道是何人所為,便要仔細想一想,保下喻增,對誰更有好處?或者說,喻增活著的價值是什麼?

脫離了司宮台掌事的這重身份,喻增身上僅剩下的,便是暗中同他的這層牽連了……而這一層牽連中,分量最重的,大抵便是當年關於阿尚的那件事……

李隱能想到此處,並非憑空揣測——

他想到了兩年前,在京中離奇失蹤的玉屑。

他早欲除去玉屑,但一直未能尋到機會,玉屑神智混亂,但戒備之心極重,從不肯踏出長公主府半步。而那些年中,他尚且受製於明氏,在京師的任何動作都有招來禍事的可能,且玉屑並非知曉真相全貌者,她所能帶來的威脅,尚且可控製在喻增之下。

這種前提下,他若將手伸去長公主府內冒險行事,稍有不慎,反倒更容易主動暴露當年之事,隻會適得其反,得不償失。

於是他隻令人暗中在長公主府附近輪流監視玉屑的舉動,一為掌控玉屑的動向,二為等待一個不會引人懷疑的動手時機。

而就在兩年前,玉屑突然一反常態有了異動,主動離開了長公主府,並且“無比巧合”地跌落河中,躲開了擊殺,從此後再無半分線索,連明氏也未能追查到什麼。

那日的一切都出現得過於巧合,甚至稱得上天衣無縫。

這兩年間,他不時便會想到此事,可一切風平浪靜,並不曾有絲毫可疑的風聲出現。

他甚至已要覺得玉屑的失蹤隻是巧合了……直到今日,喻增之事,也給了他同樣的蹊蹺之感。

所以,他是否可以猜測,兩年前有人已從玉屑口中得知了喻增當年暗中去信之事,查到了喻增身上,此次便藉機帶走了喻增?

若此假設為真,那此人會是何人?

誰會無端懷疑當年阿尚之死?時隔多年仍在試圖探查舊事?並且具備帶走喻增的能力?

阿尚的舊部嗎?

李隱凝神思量片刻,腦海中出現了常闊的麵容。

當年與北狄之戰,常闊是領兵的主帥,也是他帶回了阿尚的遺骸……是那時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所以存下了疑心嗎?

且如今常闊之女統管整個淮南道,而唐州不過剛出淮南道地界……常闊若早有準備,那麼他的確有這個能力帶走喻增。

隨著這個猜測在心底逐漸成形,李隱微攏起了眉心。

見他不再說話,似乎已有定論,黑衣男子心中不安,再次垂首請罪。

“敵暗我明,黃雀在後……難免失手。”李隱的聲音裡依舊冇有怒氣,隻道:“退下自領十杖,下次當心即可。”

“多謝王爺!”黑袍男子動容又愧責,行禮後退了下去。

李隱靜望園中景象,不多時,一道恭儒的聲音自背後響起:“父王。”

“錄兒來了。”李隱含笑在亭內石桌旁坐下,抬手示意李錄也坐下。

石桌上擺著棋盤,李錄會意,行禮坐下後,與父親對弈。

執子間,李錄溫聲道:“父王近日難得有此清閒之時。”

“是啊,你我父子二人倒是有數月不曾這般閒坐了。”

“這些時日,父王實在操勞。”李錄麵露慚愧之色:“兒子無能不孝,少有能替父王分憂之時。”

榮王聞言搖頭,微歎了口氣:“我兒心敏多慧,唯有一點不好……”

他說話間,落下一子,才繼續道:“待己太過苛刻,不知愛惜自身。”

“這些年來,你困於京師,已助為父良多。”榮王麵容和煦,眼底含著為人父的慈愛之色:“你能平安回到益州,我與你母親已經心滿意足了。”

“至於那些瑣事,怎及我兒身體緊要?待你養好身體,自然日後不缺幫為父分憂的機會。”

李錄遂應了聲“是”。

相比於時下為人推崇的儒家思想,他的父親李隱更喜以道家修心,故而外在總給人以散漫隨性之感,待他也從無嚴苛之態及來自父權的審視威壓,且從不吝於欣賞他的長處,肯定他的付出。

在父親未被調離京師之前,父親常將年幼的他扛在肩頭,教他吹簫,抱他騎馬,為他親手雕刻木劍……

且父親始終未有庶子女,極尊重他的母親,僅有他一個兒子,將作為父親的全部目光都給了他。

這樣看起來,他似乎很幸運,擁有這天下最好的父親。

他曾經也這樣認為,故而即便自身因迫於環境變得精於算計,心中卻從未對父親分過你我,因此他行事儘心儘力,對父親的叮囑言聽計從,真正將父親的事也當作了自己的事,從不曾有分毫怨言……

可是現如今,他卻遠冇有從前那般篤定了。

李錄在心中緩緩吐了口氣,麵上未顯露半分異樣之色,依舊恭儒平和。

行棋間,李錄主動向父親談問起如今的形勢,榮王也毫不敷衍。

末了,榮王道:“近日最常聽聞之事,莫過於那江都常歲寧,升任淮南道刺史——”

聽到常歲寧的名字,李錄眼神微有變動:“是。”

“此前你讓為父再多觀望一段時日,稱其是萬裡無一,不可多得的謀事奇才……現如今看來,的確如此。”

榮王眼底含笑,麵有讚賞之色:“她的確十分出色,如此年少,便有如此驚人成就,智勇雙全,已可與我侄李效媲美一二。”

說著,含笑與李錄問道:“你應不止一次去信試圖說服於她,她可曾有過迴應?”

李錄微垂眼:“回父王,暫時未有迴音。”

榮王眼中淡淡笑意未改,語氣隨意卻篤定:“看來此人不會甘心為我榮王府所用。”

“父王……”李錄忙道:“是兒子此前行事不周,方法不當,惹了她心中生厭,生了隔閡,待假以時日,未必不能……”

榮王微微搖頭,打斷了李錄的話,道:“此中牽扯不單是她一人,還有她父親常闊。”

“她尚年少,或的確尚有說服她的可能。可她父親常闊,性情剛直,一旦認定之事恐怕便很難更改了——”

李錄敏銳地察覺到了父親的態度變化,不禁道:“可父親先前還願意多給常家一些時間……”

於父親而言,即便常家不能為榮王府所用,若可多一份割據天下的勢力出現,對榮王府卻也冇有壞處。

“那是之前的想法了,如今看來,情況有變。”榮王道:“一則,那常歲寧起勢遠快於常人,短短兩載間,即身居節度使之位,如今手握十餘萬兵力。且更為不妙的是,她如今在百姓文人間頗有聲名,前不久,滎陽鄭潮竟也歸於她門下……那些江南世家,待她也頗為心服。”

“再者,自她種種舉動來看,她雖有野心抱負,卻非是我需要的亂世之才。”榮王的目光似透過棋局,看到了局勢因那少女而出現的變化:“她殺徐正業,平定江南,殺退倭敵,助東羅掃平內亂……甚至設局殺康定山,助崔璟以兵不刃血之法,替朝廷解決了關東之患。”

榮王話到此處,眼底同時溢位讚歎與惋惜:“她所行樁樁件件,是為定勢,而非亂世。”

這樣能力出眾,卻不肯順應大勢,而是選擇與大勢背道而馳的人,是極其稀少的。

他從中,竟依稀見到了幾分阿尚昔年的舊影……這顯然不是什麼好兆頭。

“這樣的人,若由她壯大,來日便隻會是阻道之人。”榮王道:“實不可因一時惜才,而養虎為患。”

他的語氣不重,但李錄從父親的棋路中,已窺見了殺氣。

李錄微握緊了手中棋子,抬首道:“父親,兒子認為……”

“錄兒。”榮王也抬眼,目光依舊平和,卻叫李錄下意識地噤聲。

“縱使你如何強大,然而這世間萬物,總有生來便無法被馴服的存在。”榮王拿諄諄教導的口吻說道:“為父知曉,你雖體弱,心智卻比常人更加好強。但有時若過於執著於一物,那物便會成為心中魔障,使人失去客觀視物的能力,馴服不成,反會成為對方的傀儡——”

對上那雙並不銳利的視線,李錄陡然生出被全然看穿之感。

榮王將視線重新投至棋局之上,再次吞吃一子:“麵對此類不受控製無法降馭的人和物,唯有趁早殺之,方可杜絕一切隱患。”

話至此處,李錄深知自己已無法再出言阻止,片刻,拿受教的語氣應道:“是,多謝父親教誨,錄必當謹記。”

榮王還有一重原因未有明言,那便是他疑心是常闊帶走了喻增,觸及到了當年李尚之死的內情——

於他而言,那件事,實在不適宜再被重提。

如此種種不利之隱患擺在眼前,唯有趁早著手除掉常闊父女,纔是最穩妥的選擇。

一局結束,棋盤之上勝負已分。

李錄慚愧一笑:“父親步步深謀遠慮,兒子輸了。”

榮王笑著道:“父親如你這般年紀時,尚不及你。”

父子二人閒話了兩句,榮王提醒道:“你若得空,便多去看看你母親。”

李錄應聲“是”,去年一個冬日熬下來,母親原本剛有些起色的身體,而今又一日不如一日了。

知曉父親忙碌,李錄便適時起身施禮,臨去前,想了想,低聲問了一句:“敢問父親,馬婉要如何處治……”

榮王對馬婉這顆棋子的存在顯然並不放在眼中,聞言隻一笑,道:“立場雖有相悖之處,但她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何處置去留或善用,你自行做主即可。”

李錄垂眸:“是,多謝父親。”

他的父親向來如此,在底線之內,總會給予他足夠多的自我做主的權力,所以他從前從未感受到分毫壓迫。

離開的路上,李錄腦海中閃過了馬婉不安的臉龐。

是,他的確該將人留下善用。

畢竟如今他能夠真正掌控利用的東西,實在太少了。

榮王妃信佛多年,榮王便為妻子在王府中建了一座佛堂。

榮王妃如今病入膏肓,已很難下床走動,但佛堂中仍香火不斷。

一道清瘦至極的身影,此刻正跪坐在佛堂內抄經。一旁為她研磨的侍女,神情麻木呆怔,眼睛紅腫,不知哭了多少回。

抄經的人正是馬婉。

自去歲年底,她按照祖父和聖人的交待行事之後,榮王府便以讓她這個兒媳為婆母抄經祈福為由,讓她就此留在了這座佛堂內,已有足足四月之久。

她知道,這是變相軟禁。

這四個月裡,她的話無法從此處傳出去,外麵的訊息也傳不進來半句。

這種連正麵質問和明確發落都不曾有,也未給她任何說話機會的舉動,叫她愈發煎熬。出於自保,在榮王府態度未明之前,她亦不敢主動有過激的言行,然而日複一日,卻不知這樣的日子還會持續多久。

她想了許多,也盼了許久,卻始終未有盼到想見之人前來。

難道榮王府打算就這樣困她一輩子嗎?那他呢?他是何想法?

馬婉心不在焉地抄經間,一向寂靜的佛堂外,忽然有動靜響起。

“見過世子……”

負責看守之人的行禮聲傳入馬婉耳中。

馬婉抄經的筆一頓,筆下洇開一團墨跡,她將筆放下,立時站起身來——是他來了!

463 我不能冇有你(春節快樂!)

隨著佛堂的門被下人從外麵推開,一道清瘦的人影隨著門外泄露進來的光線,一同出現在了馬婉的視線當中。

已是三月末,立夏在即,來人身上仍然繫著薄披,披風下一襲銀灰色繡竹長袍,與其周身溫潤清雅之氣相得益彰。

他走進佛堂中的動作並不急促,但他的目光第一刻便尋到了馬婉。

從聽到動靜便站起身來望向門口方向的馬婉,未曾錯過他這道尋找的目光。

四目相視,馬婉心絃繃緊,眼圈紅紅,欲像從前一樣喚一句“世子”,卻是未能開口。

多日未見,她全然不知他這些時日的態度與想法,以及他此時來意,於是身處這般處境的她不敢貿然開口,更不知能夠說些什麼。

四目相對的瞬間,馬婉腦海中閃過萬千思緒。

這一切要從去歲冬時,她收到的那封家書說起……

祖父於信中讓她暗查榮王府與司宮台掌事喻增暗中是否有牽連往來,並給了很明確的線索指引——喻增入宮前,有兩名相熟的同伴曾被送入榮王府為仆。多年過去,一人已不在人世,餘下一人當年則隨榮王一同來到了益州。

據馬婉查實,那人如今是益州榮王府中的一名小管事。論才乾資質,此人隻是中等,論出身來曆,則比不過榮王府中的那些家生子,能得一個管事之職,也是多年熬出來的資曆。

故而,客觀而言,此人並不算得榮王重用,但祖父既有明示,馬婉便隻能試著去做。

也正因此人在榮王府不上不下的處境,馬婉才能以世子妃的身份,很“順利”地將其籠絡。

之後,此人暗中待馬婉這個世子妃,也有頗多巧妙示好,透露出很樂意為馬婉所用的討好之意。

一次,馬婉擇了時機,旁敲側擊地向此人打聽了與司宮台掌事喻增有關的舊事,此人並未表露出異樣,也未否認自己與喻增幼時相識的經過。但他告訴馬婉,自喻增入宮後,二人便逐漸冇什麼往來的機會了,末了又感歎“同人不同命”。

雖然冇有提供什麼有價值的訊息,但對方看起來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答得也很細緻用心,未有迴避或敷衍。

但此人離開後,馬婉心中卻一陣陣發寒,湧現出難言的不安。

正因對方的反應太“正常”了,甚至在她問起喻增時,連一絲驚訝都不曾流露,而且這是一樁比她的年紀還要年長的舊事……對方竟一點也不好奇她是如何知道的?她又為何會問起嗎?

這是身為聰明人的體現,還是另有緣故?

那一夜,馬婉徹夜未眠,想了許多,關於這名管事的,關於榮王府的,關於祖父和聖人的……

次日,她照常去給榮王妃請安,卻在即將離開時,被兩名婆子行禮攔下,隻道王妃病情難愈,請她去佛堂為王妃持齋抄經祈福。

身為兒媳,尤其是李家兒媳,為婆母侍疾或祈福,都是極常見之事,她也曾主動提出過,但王妃每每都含笑道“有這份心就夠了”。

所以這不會是王妃的意思……再聯想到昨日自己與那管事的談話,馬婉很難不多想。

她下意識地說想先回去準備一二,但那兩名婆子恭順的態度中卻透出強硬,隻稱“婢子們自會為世子妃備足一切所需之物”。

那一刻,馬婉腦中轟鳴,再無半分僥倖。

那名管事必是將她探聽之事傳到了榮王耳中……

誠然,她探聽的手段也並不高明……可放眼這偌大的榮王府,處處皆是盯著她的眼睛,而無一可為她所用之人,她並冇有更加穩妥周全的手段可用。

最重要的是,祖父在信中交待她【務必查明此事】……她如此處境之下,這【務必】二字,本身就代表著冒險與不惜代價。

可如此隱秘之事,倘若是真的,又當真隻是她不惜代價便可以查明的嗎?

按說祖父不會如此異想天開,聖人也不可能會……

她也並非蠢笨之人,所以從看到那封家書開始,便察覺到了這樁差事的意義,或許並不在答案,而在她聽命行事的過程。

她覺察到了異樣,也意識到了危險,但她不能不去聽從祖父的安排……隻仍寄希望於榮王府是“清白”的,私心裡隻盼著聖人可以通過此事打消疑慮。

但這些時日她對益州的形勢變化也非一無所查,心底那根弦,在不覺間已經繃得極緊極細了。

在冰冷的佛堂中過夜的第一晚,在陪嫁侍女蘭鶯再忍不住的一聲哭音中,馬婉心中那根弦終於還是斷裂了。

她再不能否認,她試圖探查喻增與榮王府之間的牽連之舉,大抵是觸碰到榮王府、至少是榮王的忌諱之處了,又或許是她踏進了那些她無權知曉全貌的政治鬥爭的某一環當中……

而隨著十日,二十日,五十日過去,馬婉又逐漸意識到,她作為當今右相的嫡長孫女、聖人下旨賜婚的榮王府世子妃,卻遭榮王府以這般形式堂而皇之地軟禁在此,可見榮王府如今已不再像從前那般忌憚朝廷和聖人了……

即便隻觀此舉,也已足夠說明榮王府的異心了,不是嗎?

而數月的時間過去了,祖父,聖人……可知她如今處境?

這個問題似乎是冇有意義的,大約祖父在來信之時,便已經預料到她此時、或比此時更糟糕的處境了……可是她能怨怪祖父待她無情嗎?

她嫁來榮王府,並非祖父脅迫,而是她跪下求了祖父成全……那時她口口聲聲為了馬家,可事實卻並非如此。

至於聖人那邊……她自成為榮王世子妃後,並不曾為聖人探聽到真正有用的訊息,相反,她屢屢為榮王府解釋,作證……

在聖人眼中,她大抵早已是一顆毫無用處的廢子了,此次不過是將這顆廢子變作了棄子而已。

馬婉時常徹夜無法閤眼,她回想自己嫁入榮王府後的一切,隻覺自己實在天真愚昧,事事處處皆充斥著自欺欺人的荒謬痕跡。

她認為榮王仁厚,便深信他不會生出反心,可人心果真就如此簡單嗎?

她一直期盼著“兩全之法”,所以在看待有關榮王府之事時,不自覺地便陷入了偏頗。

她自認自己能做到的有限,在這座榮王府中冇有可用之人,可是一切可用的人和事,從不會憑空出現,她當真試著用心去經營過嗎?她冇有,因為她潛意識裡不想做出與榮王府“離心”之舉,不想讓榮王府、尤其是她的夫君視自己為詭計多端,全無真心的奸細眼線。

所以她一直隻是在被動敷衍行事,從不曾積極正視過自己的處境。

她此時陷入這般境地,也算是咎由自取吧。

可是……他呢?

從始至終,他究竟是以怎樣的立場、怎樣的心情在對待她?那些樂聲,那些允諾,都是假的嗎?

一日日地空等之下,就在馬婉已近心灰意冷之時,那個人卻忽然出現了。

此刻視線相接,李錄向她走近,眼底帶著愧疚與憐惜,卻又將這一切隻化為了一句話:“婉兒,我來接你回去了。”

接她回去?

馬婉怔然,終於開口:“母親她……痊癒了?”

這於她而言,自然不是最緊要之事,但名義上她是在為榮王妃祈福,來送飯的仆婦曾說過,待王妃病體痊癒,她便可離開。

再者,眼下除此之外,其餘的話,皆是不便貿然開口的。

李錄看著她,不置可否地溫聲道:“婉兒,先隨我回去吧。”

他說話間,為了安她的心,向她伸出了手去。

馬婉看向那隻向自己伸來的手,白皙,清瘦,修長,卻好似有著沉甸甸的決心,及帶她離開的力量。

這麼久了,他身為榮王府的世子,必然已知曉她被軟禁在此的真正原因了……按立場來說,無分對錯,卻是她刺探他家中之事在先。

馬婉心緒百轉,一時冇有動作。

李錄又走近一步,輕握住馬婉一隻手,察覺到那隻手乾瘦了許多,李錄的手指微用力了些,將馬婉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動作裡似包含無限心疼。

但他未有多說任何,隻是這樣牽著她,走出了佛堂。腳步不緊不慢,卻從容堅定。

守在佛堂外的仆從行禮,無人阻攔。

佛堂外日光刺眼,馬婉看向四周景象,才真實地感受到已是一年暮春。

明媚的春景,心上人溫暖的手掌,在一併無聲安撫消解著這些時日籠罩她身心之上的冰冷昏暗、恐懼不安。

但這一切情緒註定無法被全然卸下,她心中已有許多明晰答案,以及太多想問的話。

可是她該主動提起嗎?還是假裝什麼都冇發生過,繼續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理智與情感交錯抗衡,馬婉心中茫然時,已經回到了久違的居院中。

而讓她意外的是,李錄選擇了主動與她說明一切——

在此之前,李錄屏退了房中所有下人。

與馬婉一同從佛堂回來的陪嫁侍女蘭鶯,且站在原處未動。

馬婉見狀道:“蘭鶯,你也先出去吧。”

做夢都想將自家女郎和榮王世子的紅線扯斷撕碎的蘭鶯很不情願,她很害怕好不容易開始看清了局麵處境的女郎,又要被這狐媚子榮王世子灌迷魂湯了!

可是迎著自家女郎的目光,蘭鶯卻也清楚,當下並不是她一個侍女能任性耍橫的時候,女郎此刻如履薄冰,她身為女郎的侍女,一舉一動都要比從前更加謹慎小心。

蘭鶯隻能不情不願地行禮退了出去,將門合上。

再無第三人的內室中,李錄牽著馬婉的手,讓她在臨窗的坐榻邊坐了下去。

他卻未坐,而是在她麵前屈一膝蹲身下去,輕握住了她膝上的雙手。

這個動作對處於惶恐中的馬婉而言,是安撫,是示好,更是放低姿態的體現。

馬婉覺得不妥,欲起身,但雙手被他握住。

他看著她消瘦骨感的雙手,垂眸掩下疼惜之色,聲音微啞地道:“婉兒,我去得遲了,這數月來讓你受苦了。”

馬婉眼睫微顫:“世子……”

“我父親他……的確已存起事之心。”李錄抬首看她,神情複雜地道。

馬婉怔住,不是因為他的話,而是他竟選擇與她言明。

“這段時日,我為此與他爭執良多……”李錄眼底有一絲掙紮之色:“但父親說,大勢所趨,人心所向,即便他不肯順應大勢,聖人也絕容不下如今榮王府的存在,此乃必有一傷之局,並非他能選擇。”

“況且,如今天下已亂,父親身為李家後人,先皇之子,待這天下江山生民亦有不可推卻的責任在……”

李錄聲音漸低,似也很難評價其中對錯,似乎他隻是與世無爭的淡泊之人,被迫牽扯到這些尖銳殘酷的生死鬥爭中,於他而言本就是一種殘忍。

馬婉聽進了他的話,心情一時紛亂。

這是二人成婚以來,第一次正麵提起這個關乎政治立場的問題。

“婉兒,我一直知道,你之所以嫁我,皆因聖人授意……”李錄抬首看著馬婉,道:“但我亦能察覺到,你待我乃是發自真心,對嗎?”

這一句問,讓馬婉的心狠狠被撞了一下。

如此繁雜的立場下,她分明也已做出了試圖刺探榮王府機密之舉,可眼前之人卻仍願意相信她的真心……這對於已經淪為一顆棄子,處於生死邊緣的馬婉而言,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

他的眼睛裡寫滿了無需她解釋,隻需要她回答的誠意。

一直緊繃著的馬婉仍冇說話,眼中卻忽然有淚水滾下。

李錄似已得到答案,握著她手的力氣更重了些,卻透著珍視與慶幸,他的眼尾也有些發紅,拿坦白一切的語氣說道:“婉兒,起初我待你,的確也曾有過防備之心……”

“但這份防備,不知何時已儘數消失了……我日漸發現,你我是這世間最契合之人,能與你結為夫妻,實乃我此生大幸。”

“這些時日,我與父親反覆相商許久……”他道:“婉兒,我不能冇有你,更不能見你出事。”

馬婉再次怔然流淚,所以,是他向榮王求情,保下了她?

464 必讓我兒認祖歸宗

是了,除了他,又還會有誰?

“世子……”馬婉的眼淚更洶湧了:“我的確……”

李錄懂得她泣不成聲的話,卻道:“我不在意你的來意,我隻知你待我之心不曾作假,而你是我李錄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便該護你周全。”

他握著馬婉的雙手,說到此處,慢慢垂下眼眸,聲音微低了許多:“但我亦知自身體弱,不堪大用。而榮王府這般境況,也並非適宜安身之處……”

他道:“婉兒,你若想走,我亦可讓人暗中護送你平安離開……”

馬婉心間驀地一顫,下意識地反握住了那雙文弱乾淨的手:“世子何出此言……難道世子希望我離開嗎?”

李錄抬頭,微紅的眼角似已給了她回答,卻仍道:“婉兒,我不想因一己私心讓你也一併捲入這場是非爭鬥之中……”

他的眼神愧責,而又無限眷戀。

四目相視間,馬婉能清晰地覺察到,這雙眼睛的主人,是萬分需要她的。

遙想最初與李錄相遇,馬婉在不知他身份之時,便被他的樂聲中所傳達出的孤寂之感所吸引——

馬婉早年失父,早早便和母親一同打理右相府內宅事務,照料幼弟幼妹。她將一切都完成得妥帖周到,家中人也從不吝於表達對她的疼愛與欣賞,這一切讓她養成了少見的自主自信的性情,她從不自卑膽怯,也從不缺少愛人的充沛能力。

她對李錄的愛意中,便摻雜了一部分她自己或許都未曾正視過的“救贖”之慾。

李錄用他的樂聲,構造出了一個潔淨孤清,天地浩大卻唯他一人獨行的冷寂世界。

馬婉就這樣被吸引了,並認為自己既聽得懂他的樂聲,那便是世間獨一無二的靈魂知己,這份共鳴難得可貴,於是理所應當地生出了想走進那一方世界,化解救贖那份無邊孤寂的意念。

因此,從靈魂角度而言,在馬婉的潛意識中,李錄纔是處於“弱勢”的一方。

而這數月來的佛堂軟禁生活,對馬婉的靈魂則是一場從未有過的重創清洗,反觀李錄這個“弱勢者”因外部環境變幻,甚至成為了能決定她生死的人……但是,即便如此,他依舊主動將自己置於弱處,將去留的選擇權交給了她,並向她清楚地釋放出了“他需要她”的訊號。

這份被心上人需要之感,馬婉而言,幾乎是“直中要害”的。從更深處的意義上來說,這甚至是對她剛經曆受創後的靈魂的一種填補和重建。

這種堪稱致命的吸引力,她註定是無法拒絕的。

多日來的煎熬緊繃情緒在此刻轟然崩塌,馬婉傾身緊緊抱住了李錄,眼淚無聲肆虐:“正如世子所言,我是世子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的夫君在哪裡,我自然便在哪裡。”

李錄慢慢地反抱住她。

馬婉似將全部的力氣都用在了這個緊抱之上,於她而言,她的丈夫需要她,而她此刻也無比需要她的丈夫。

這種於困境中相互依存之感,讓先前她心底僅存的那份源於立場的隔閡與不安,徹底消失不見了。

今日她和她的夫君完整了真正的坦誠相待,從此後,他們夫妻間便不會再有任何芥蒂隱患。

這個美好的想法讓馬婉淚眼中現出珍貴的笑意,可拋開夫妻間的小我,她待大局難免仍有一絲茫然:“世子,那之後……我們又當如何?”

她問的是大局,是榮王府,也是馬家。

她是李錄的妻子,也是馬家的女兒。

“婉兒,你我能力渺小,總歸無法左右天下大局……但我必會時刻提醒父親行事之道當以天下生民為先,以求父親務必守住本心。”

李錄雙手輕握住馬婉瘦削的肩頭,眼神鄭重地允諾道:“我亦與你保證,無論日後是何局麵立場,我都會儘我全力保護好馬家上下。”

馬婉滿是眼淚的臉上迸現出安心的笑,向他連連點頭。

李錄抬起一隻手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柔聲道:“好了,不哭了,淚多傷身……”

馬婉再點頭,試著問:“世子……我此時能否傳一封家書回京,向家中報一聲平安?”

她知道祖父或也放棄她了,但她能夠懂得祖父的取捨,這是她選擇嫁來之前祖父便與她明言過的……而即便如此,她也並不會就此全盤否定祖父對她的疼愛。

且她家中還有祖母和母親在,這些時日她們必然都很擔心她。

“自然可以。”李錄答得冇有猶豫,隻是又認真提醒:“但局麵如此,為保證此封信能順利送回馬家,信中或不宜多言其它。”

馬婉點頭,她都明白,她能離開佛堂,是她夫君向榮王求來的結果,但榮王必然也不會容忍她的一再背叛,定會讓人嚴加留意她傳往京師的訊息——

她也不是糊塗之人,不會在此時生無謂之事,她隻是想傳一封家書報一聲平安,讓家人放心即可。

馬婉當晚便寫了信,交給了蘭鶯,讓她送出去。

蘭鶯捏著信封,欲言又止了片刻,還是冇忍住低聲道:“女郎,如今這局麵,您待世子還是多一份戒心為妙……”

“蘭鶯……”

迎著自家女郎不讚成的視線,蘭鶯硬著頭皮直言道:“……婢子隻是擔心世子他彆有居心,或會利用女郎!”

馬婉看著她,擰起了眉:“你認為這封信是他唆使我傳回京師的嗎?還是你覺得,我這顆棄子如今當真還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用處,值得他這般處心積慮的算計?”

“蘭鶯,我知道你待他一直存有偏見,可平心而論,你除了這些無端的揣測之外,可曾拿出過半分站得住腳的證據?”

“此次若不是他,你我或早已死在那座佛堂中了——蘭鶯,做人不該如此不知感恩。”

聽著這些漸重之言,蘭鶯神色幾變,剛要說話,隻聽自家女郎的語氣愈發失望:“你我主仆一場,你若當真不願留在此處,我想辦法送你離開便是。”

蘭鶯一驚,連忙紅著眼眶跪了下去:“女郎,婢子苦苦求著女郎才得以跟來益州……又豈有拋下女郎的道理!”

見馬婉當真動了怒,她唯有自扇耳光,哭著認錯求道:“是婢子一時胡言……往後再不會了!”

“好了。”馬婉轉過臉,到底不忍心,無奈道:“記住你今日說過的話,下不為例。”

蘭鶯應下,擦乾眼淚,退了出去送信,心中卻無比焦灼。

在佛堂中這幾個月,她本以為女郎被灌下的迷魂湯的藥效終於退去,女郎終於要清醒過來了……可誰知今日那狐媚世子竟又提著迷魂湯過來了!

且觀這回這架勢,女郎怕不是整個人都泡在這迷魂湯裡了……

女郎顯然更愛了,往後這榮王世子的壞話是輕易說不得了……她還須儘早找出證據,揭露這偽君子真狐媚的真麵目才行。

蘭鶯不敢放鬆分毫,緊緊攥著信封,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榮王府的另一端,另有一行數人,趁著夜色來到了榮王李隱的書房外。

得了準允後,門被打開,為首的來人進了書房內,趕忙跪了下去行禮:“……肅見過王叔!”

榮王自書案後行出,抬手將那風塵仆仆的年輕男子扶起,溫聲道:“起來吧。”

“多年未見,王叔還是從前模樣……”年輕男子紅著的眼睛裡滿是感激:“此次若非王叔暗中相助,侄兒隻怕早已冇命在了。”

此人便是於越州造反失敗,卻僥倖留有一條命在的越王李肅。

他當初在精銳心腹的保護下逃出了越州,但聖冊帝對他的通緝誅殺從未停下,這半年來,他每日都在逃命中度過。

一次危急時,正麵對上了朝廷的人,他身邊死的隻剩下了三名心腹,是榮王的人及時出現,助他脫了身。

雖多年未見,但李肅對這位王叔的舊時印象很好,而此番對方又主動出手相助,這讓處於絕境中的李肅當即決定投來益州,尋求這位僅長他八九歲的堂叔庇護。

李肅雖不成器,但已起了造反之心,並付諸行動了,自然也不會是全無腦袋的溫情蠢貨,他深知想要尋求庇護,自然也要拿出相應的誠意來。

經此一遭,他也看清自己是隻小蝦的事實了,橫豎是冇有東山再起的本領……哦,本來也無東山來著,乾脆便將自己僅剩之物全部獻上。

他向榮王奉上了自己的兵庫圖。

李肅拔劍造反雖未果,但磨劍的準備工作做得異常充分,他私下建了兩處兵庫,囤藏諸多兵器與多年搜刮累積而來的財物,選址異常隱蔽,其中一處起事時已空了大半,另一處幾乎原封未動。

“若說自家人中,侄兒如今最心服的便是王叔您了……侄兒李肅願傾力相助王叔重振李氏,誅伐妖後,為天下主!”李肅滿臉誠心追隨之色。

李隱不置可否地歎了口氣:“都是為了李家天下和這江山黎民。”

帶著李肅來此的少年黑袍男子,此時則將那幅兵庫圖從李肅手中接過,大致檢視罷,向榮王輕一點頭。

李肅心下微鬆,應和道:“是,王叔心懷天下,必可成為令天下歸心的良主!”

李隱依舊未有深言,隻和尋常長輩一般,關切了李肅一番。

李肅大倒苦水,狠落了一把辛酸淚,訴說這半年來的諸多不易。

說話的間隙,李肅已讓自己的心腹和李隱的人一同退了下去,共同商議去往那處兵庫檢視的計劃路線。

“既到了王叔這裡,便可安定下來了。”看著狼狽滄桑的侄兒,李隱語氣溫和地讓人帶李肅下去安置歇息:“接下來,便好好休養吧。”

李肅擦乾淚,再三道了謝,麵對這樣的王叔,他倒果真有幾分歸家之感了。

他行禮後退至門檻處,轉身欲出書房。

那名黑衣男子先他半步踏出了門檻。

進榮王府時也是此人引的路,李肅便下意識地道:“有勞帶路了。”

但下一刻,卻見那人轉回身來,由在前帶路的姿態,改為了攔路。

李肅來不及反應,那年紀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男子已抬手,麵無表情地反手在他脖頸前劃過。

李肅身形一僵後,猛地後退,拿雙手緊緊捂住鮮血噴湧的喉管,不受控製地摔倒在地,強撐著看向李隱:“王……王叔……”

李隱在擺好了棋盤的小幾旁坐下,未曾抬一下眼睛。

那少年人將染了血的匕首擦乾淨後,重新收好。

很快有兩名侍從入內,將氣息漸無的李肅拖了下去。兩名侍女垂首將血跡迅速清理乾淨後,重新退了出去。

黑衣男子上前,向李隱拱手覆命。

李隱抬首看著眼前挺拔沉穩的少年人,眼中有不加掩飾的滿意之色:“做得很好。近來外麵那些諸多瑣事,你也都料理得很好。”

“為王爺分憂,是義琮分內之事。”

李隱笑著頷首,抬手示意他坐下下棋,一邊道:“待大局定下,我兒義琮便可恢複本姓……到時為父必定讓我兒在京師太廟中,風風光光地認祖歸宗。”

一向沉穩的少年在聽聞此言時,眼中也忍不住現出期盼的光芒。

屋內對弈談笑聲融洽,窗外月色寂靜。

月隱日升,萬物甦醒,江都城中早早熱鬨了起來,趕早市出攤的,上工的,喝早茶的,逛商行的,趕去書院的,人來人往,和唧唧咋咋的鳥鳴聲一同喚醒了江都城。

刺史府中,無絕也已起身,卻是被阿點強行從被窩裡薅出來的,此刻正被迫在園中苦練五禽戲。

用常歲寧的話來說,肥膘養得差不多了,是時候該上鍋將這身肥油煉一煉了。

“煉肥油”的過程並不好受,無絕這廂痛苦掙紮時,忽見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現在前方橋頭,連忙便甩下阿點,端著笑臉朝來人迎了上去。

“老孟啊,你可算是回來了!”無絕擦了擦額頭的汗,拽住孟列一隻胳膊,低聲打聽道:“這一趟外出,事情辦得可還順利?”

465 父母超額常歲寧

孟列甩開無絕的手,冇什麼表情地道:“玄陽子大師何故認為我會將訊息先於大人告知你?”

無絕追上去,賠笑道:“還生氣呢……我說你這氣什麼時候才能消得下去?”

孟列懶得理會,無絕卻又攔住他的去路,無奈抬手連連作揖道:“好好好,當初之事都是我的錯……”

孟列擰眉,狐疑地看著殷勤翻舊賬的無絕,翻舊賬常見,但欠賬的主動翻舊賬找罵的卻不常見。

無絕重重歎氣:“不如這樣,我今日便自罰三杯,正式向你賠罪!”

言畢,揖禮的手向孟列伸了過去,厚顏一笑:“你且給我十兩銀子,我這便上街買酒去,回來便同你賠罪!”

“……”孟列“嗬”地一聲笑了。

原來是冇錢買酒,變著法兒的同他要酒錢。

“不能給!”

阿點忽然出現,大步上前,攔在二人中間,板起臉看向無絕:“都說了一個月隻能喝兩回的!”

說著,又轉身麵向孟列,挺起胸膛正色道:“孟叔,這事得聽我的!殿……小歲寧已經封我為養生督軍了!”

無絕麵露苦色,什麼養生督軍,手底下就他一個兵!專管他一人!

每日被阿點死死盯著的無絕,起先為了分散阿點督軍的注意力,原想拉老常一起吃苦,結果那日他去尋常闊時,隻見僅剩一條好腿的常闊竟還在院中呼呼地打木樁練拳……

那時,恰逢那位宣安大長公主尋來,隻見老常一把又扯下了上衣,練得更起勁了……

常闊那一身出色的腱子肉,老而不柴,其上掛著的汗珠子,更是要刺瞎無絕的眼。

無絕登時落荒而逃——和這種人一同吃苦,顯然不會是什麼好事情。

是以,他每日隻能被阿點繼續盯著,隻因有偷喝兩回酒的劣跡,私房錢也被收繳了,就連偷偷藏在床底下的錢袋子,也被黑栗無情地刨了出來。

若非如此,他此刻也不能出此下策向孟列索要酒錢。

“我們阿點的官倒是越做越大了。”孟列笑著抬手拍了拍阿點的肩:“好好做,回頭孟叔還讓人給阿點買點心吃。”

阿點點頭如搗蒜,當即又揪著無絕繼續練功去了。

這般時辰,常歲寧也隻是剛練罷早功,聽聞孟列回來,直接讓人來了院中說話。

廊下,孟列向常歲寧行禮:“大人,此行一切順利,已將人安置妥當了。”

“好。”常歲寧隻點了頭,未有再多說半字,而是問孟列:“可用罷早食了?”

孟列如實答:“回大人,尚無。”

常歲寧笑著道:“那剛好,留下來一起吃吧。”

見她說罷便抬腿往前走去,孟列應聲“是”,恭敬地跟上。

早食相對簡單,又僅有二人在,便未有分案而食,孟列本不習慣與自家殿下同案用飯,但當著喜兒等下人的麵,過多推辭反而異樣,便隻能鬥膽坐了下去。

但喜兒的差事卻被搶走了——

孟列頻頻替常歲寧夾菜佈菜,挑得多是常歲寧愛吃的。

因二人如今的年齡差在此,這一幕落在喜兒眼中,又想著孟東家待自家女郎的諸多關切備至之舉,喜兒不免便覺著,無兒無女的孟東家待她家女郎,怕是覺醒了一份無處安放的、遲來的父愛……?

不,父愛多無言且粗糙,如此妥帖細緻,倒更像是母愛來著。

如此想法在心中成形,喜兒再看向孟東家時,隻覺其周身渾然迸發出一道道耀眼的母愛光輝。

孟列也未辜負喜兒的評價,飯後又特意單獨與喜兒說了話,先是詢問了常歲寧近來的飲食作息與身體情況,再又給出詳細建議,這些建議覆蓋極廣,甚至精確到房內燃香,花瓶裡插放著的花朵種類,不單要注重色彩搭配,不可在視覺上顯得太過喧鬨,花香也儘量淡雅安神……

說到後麵,喜兒手中的冊子已要記不下了。

末了,孟列又總結了重點所在,總而言之,一應用物雖不講求奢貴,但一定要以舒適為先;起居事宜則要儘量簡潔利落,拋開花哨繁瑣,以簡潔實用為上,方便將更多的時間留給大人休息。

喜兒滿臉受用之色,攥著手中冊子:“婢子稍後便一一交代落實下去!”

實則,打從自家女郎又升任節度使後,喜兒心中也頗為焦慮,隻覺以往的侍奉之法,的確不太跟得上女郎的腳步了,但若說改進,卻又無從下手……孟東家今日所言,可謂是她的及時雨,引路燈。

喜兒滿眼欽佩之餘,心中又暗鬆一口氣,孟東家若是個女子,再年輕些……女郎身邊又哪裡還有她喜兒的容身之地?

不過,孟東家如此精通此中之道,可見對生活方式是很有研究的,可為何孟東家本人卻絲毫不講究這些呢?

尤其是來了江都之後,孟東家一切從簡,從內到外都很樸素乃至潦草,一點都看不出富貴享樂之氣。

但偏偏這樣的孟東家,卻給了她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彷彿之前出現在京師登泰樓中,穿著富貴錦衣,笑臉待人的孟東家是為了做生意才做出的商賈模樣,而今這樣“毫無世俗慾望”的孟東家,纔是他原本的真實模樣。

如今的孟東家,每日在江都忙裡忙外,圍繞著女郎安排諸事,積極又細緻,雖一身樸素衣著,又有一頭白髮,卻給人一種精力較之從前更為充沛旺盛之感。

說得通俗些,便是活得很有奔頭的感覺。

可不圖吃穿,似乎也不圖什麼權勢利益,那這奔頭究竟又是從何而來呢?

這大半年來,因在照料常歲寧的起居之事上有太多交集,喜兒與孟列便也算熟識了。喜兒此刻心中好奇,便捧著冊子,迂迴地問了一句。

孟列難得一笑,答道:“各人所求不同,隻要見大人好,我便哪裡都好了。”

喜兒怔然之後,旋即麵露恍然之色……為人母的心情,大抵是這樣的冇錯了。

恍然之後,喜兒在心中又頗有感慨,女郎雖命苦,自幼無父無母,但輾轉至今,從情感意義上來說,卻也算是父母雙全……不,何止是雙全,簡直是超額了呢。

“父母超額”的常歲寧,和往常一樣,先去了外書房中,聽姚冉和王駱二人彙報公務。

常歲寧接任江都節度使的邸報傳出已有二十餘日,淮南道界內,除了最先給出了迴應的三洲之後,餘下九州中,這半月間,陸續又有三洲派人前來江都拜賀新任節度使,雖未必發自真心,但好歹也總算表態了——

而剩下的六州,有四州仍在裝聾作啞,申州與黃州則不甘跟著做啞巴,已有不滿之聲響起,姚冉不帶情緒地轉述道:“申洲與黃州兩處刺史私下皆言:決不可屈居於區區小女子之下。”

向來擅於發掘他人優點的常歲寧讚賞點頭:“不錯,雖無腦子,但有膽色。”

姚冉又細稟了探子帶回的這六州的具體情形。

至此,淮南道算是有一半之數不打算聽令於新任節度使,在常歲寧看來,比起被掛在嘴邊的所謂“不可屈居於區區女子之下”,真正的根源所在,大半仍要歸咎於當下動盪的時勢與人心。

姚冉說完之後,常歲寧隻點頭道:“好,我知道了。”

駱澤悄悄看了一眼依舊心平氣和的刺史大人,隻覺這平靜的表象下,勢必已有利劍準備出鞘了——畢竟刺史大人先前說過,隻給那些人半月時間,而今這期限已至。

常歲寧心中已有計較,麵上卻未有急著多說什麼,她今日且還有一件要事,要與江都官員宣佈商榷。

數日前,倭國讓人向常歲寧獻上了緝捕倭寇海盜的進展,一併送來的,還有來自倭國的時令物產。

除此外,大盛派去駐守倭島的駐軍也已抵達,常歲寧當初逼迫倭國立下的求和事項,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落實著。

海上已平,而再有三日,便到今年的開海之時了。

常歲寧向漁民們允諾過今年會照常開海,漁民們的漁船和漁網皆已準備妥當,隻待出海捕撈。而常歲寧,卻有更大的野心,打算要付諸行動了。

昨日常歲寧便讓人通知了江都官員前來議事。

議事堂中,常歲寧先聽眾官員彙稟了各自事務之後,才提出今日讓眾人前來的重點。

她向眾人直言,要重開江都市舶司。

所謂市舶司,乃是約百年前大盛在臨海口岸之處設立的官署,負責海外邦交及互貿事宜。這樣的市舶司,大盛先前共有兩處,一處在羊城廣州,另一處便在江都揚州。

但因海上局勢不穩及對外政策鬆緊不定的緣故,市舶司的推行並不算順利,設立數十年後便逐漸荒廢乃至被徹底廢止,如今已很少有人提起它的存在。

此刻常歲寧忽然說起要重開市舶司,眾官員間立時嘈雜起來,甚至有入官場不久的官員不甚確定地向身旁之人小聲詢問:“……何為市舶司?何用也?”

常歲寧便讓姚冉出麵詳細說明她的打算。

常歲寧不單打算重開市舶司,更有重新整肅改進其舊時製度之意,這些時日她已與駱觀臨等人大致商議過——

除對外邦交之外,重建後的市舶司,更多的用處,將放在海外航線往來貿易之上。

貿易商隊,可分兩路,一為官商,二為私人商隊,私人商隊出海貿易,要經過市舶司發放通行令,市舶司負責監察其船隊,並收取相應的舶稅。

眾官員聽罷,不禁議論紛紛。

“大人如今雖說統管淮南道財政賦稅,然此事到底關乎國政……”有官員提醒道:“或還要先經朝廷準允。”

“這是自然,我已讓人傳信上奏京師。”常歲寧一笑:“如今江都之外海上已平,我相信聖人和戶部都會樂見此事的。”

此事若成,將會給大盛帶來一筆很可觀的財政收入。而除卻財政之外,常歲寧同樣看重的,是來自海外的未知物產與新鮮事物。

眾人議論了一陣,大多覺得此事可行。

誠如常歲寧所言,如今江都海外已平,她與倭軍一戰,雖顯出了兩分殘暴之氣,但的確很好地威懾了海外諸國,如此時機之下,她作為親手平定海亂之人,由她出麵提出此策,是最為合情合理的。

而她去年便在江都建下了造船坊……如今思來,倒像是早有打算了。

包括在海上大殺一通揚出威名,讓倭國立約肅清海寇,令盛軍入駐倭島……如此種種,其中都有為此事鋪路的痕跡。

這位大人煞費苦心已久,於是天時地利皆備,如此,他們這些人,又焉有不和之理?

雖說如今淮南道尚不齊心,但常歲寧在江都所施政令,卻從無不通之理,凡是由她提出的政令,底下的人即便起初不讚成,卻高低也得試行一二。

而拋開常歲寧的淫威不提,在座之人也無人不曉,曆來對外互貿,隻要推行順利,必然都會有巨大利潤……

想到此舉會帶來的潑天富貴,不少官員的眼睛都亮了,紛紛出言讚成此事。

於是常歲寧便順勢提出,先擇選出一位市舶使,負責籌備重建市舶司事宜,以及她打算儘快組織一支船隊先行出海,帶上絲織坊和製瓷坊中的商品,先去探一探航線——舊時那幾條航線,很久冇人走了,需要重新去探,去增添修正,以為之後的商貿做準備。

這些後續之事都需要市舶使的參與。

此言一出,眾官員紛紛互薦,或者推舉可用的親信。

這是明擺著的肥差,肥的不能再肥的那種!

常歲寧自入主江都以來,為了上下齊心,從不吝於在可控範圍內讓眾人分利,她的“大方”,是寫在明麵上的。

但此次,常歲寧稍有些不一樣的想法。或者說,她心中已有人選了。

常歲寧的視線越過那些熱情高漲的官員,看向坐在很靠後的位置上,就推舉市舶使一事,始終冇有出聲的一人。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麵孔,身上穿著的是縣令官袍。

466 無力奉養?

看著那人,常歲寧冇有鋪墊,冇有迂迴詢問,含笑直言道:“市舶使一職,我認為韓錚韓大人可以勝任。”

此言落定,廳內寂靜了一瞬之後,陡然喧嘩起來。

無數道意外至極的視線紛紛落在韓錚身上。

韓錚乃是江都轄內海陵縣的縣令,官職不高。年紀三十出頭,因生得高瘦,長相白淨清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更年輕些。

其人外表清潤儒雅,但接觸下來,性情卻不算合群。在江都眾官員忙著推舉各自親信族人,相互結交往來,以便在各種意義上“互通有無”之時,韓錚卻從不參與,一直以來隻是埋頭做事。這埋下去的頭偶爾抬起來時,開口也必是正事,且於細節之上格外較真,從不談人情。

他不主動向旁人靠攏,也不理會前來靠攏之人,一來二去,在江都官員這個圈子裡,便多少有些不討喜的名聲。

但因他不過隻是個小縣令,隻專心收拾自家海陵縣那一畝三分地,又是個少言之人,大多時候也並不引人注意。

正因此,此刻聽常歲寧忽然說出屬意此人為市舶使的話,眾官員難免覺得吃驚——怎會是這廝?!

韓錚本人也很吃驚,以至於一時都有些手足無措了。

所謂“不討喜”,是江都官員對韓錚的看法,於常歲寧而言,這位韓縣令則是一位很難得的實乾官員。

韓錚負責的海陵縣,屢屢績評,各方麵皆是上優。

常歲寧也記得很清楚,在她初來江都時,每每做出新的決策,韓錚都會積極響應並付諸行動,但他並不諂媚奉承,總是領命後便轉頭回去埋頭苦乾,從不說公事之外的多餘之言。

此人做事認真,態度端正,最難得的是,很早之前,常歲寧便在他身上看到了共鳴之處:以人為本。

這一年來,常歲寧也未停下過對治下官員的觀察與考量,如今在她看來,韓錚雖官職低微,卻是當之無愧的治世之才。

這樣的人,心性相對沉定,而市舶司巨大的利益很容易滋生出浮躁風氣,正需要沉定些的心性來壓一壓,纔好中和一二。

見韓錚遲遲未能說得出話,嘈雜聲中,常歲寧微抬手,廳內很快重新恢複安靜——

“在我看來,就市舶使一職而言,韓大人是最為合適的人選。”常歲寧言辭間格外不掩飾對韓錚的欣賞器重,神態真誠地問:“隻是不知韓大人意下如何?是否願助我重整市舶司?”

四下寂靜間,韓錚動了動乾澀的喉嚨,拋開那轉瞬即逝的猶豫,站起身來,鄭重抬手,深深拜下:“承蒙節使大人厚愛,韓錚……必將傾力而為!”

常歲寧一笑,欣慰頷首。

餘下眾人看著韓錚,卻是嫉妒得眼睛都要紅了。

可他們無不深知常歲寧的說一不二,甭說他們隻是眼睛紅了,即便他們眼睛裡滴出兩碗血來,也動搖不了這位節度使大人的決定。

且韓錚此人……怎麼說呢,雖不招人喜歡,在同僚之間很有些邊緣化,但的確也叫人挑不出什麼像樣的毛病來……他們即便想反對,一時也給不出站得住腳的說辭。

部分人猶在眼紅不滿,而聰明人則已經接受現實,忙著撿剩下的好處了——

市舶使雖然定下了,可市舶使不得再配兩名副手麼?

且看刺史大人這架勢,顯然是要往大了折騰的,來日這偌大的市舶司內,上上下下,怎麼著也得用上個百十來號人吧?

蒼蠅腿也是肉來著,先擠上這條金燦燦的大船纔是正事!

看著踴躍舉薦的眾人,常歲寧與他們點頭:“諸位若有合適人選,之後皆可舉薦到王長史麵前。”

至於選用的原則與比例,王長史心中自會有一桿秤在。

一應之事議定後,眾官員離開刺史府之際,大多人心中喜憂參半。

如此時機下,重開市舶司,固然是個十分振奮人心的訊息。隻是這市舶使的人選,卻很值得思量……

常節使為何偏偏明言指定韓錚呢?

韓錚此人,的確有些能力,可放眼整個江都,難道就冇有比韓錚更有能力的人了嗎?

答案是肯定的,有,且不止一兩個。江都能有今時之況,靠的是決策有方,大膽試新,以及各處的協作,在這協作的過程中,有不少人脫穎而出,韓錚在其列,然而絕不是最亮眼的那幾個。

所以,韓錚能夠被選中,身上必然有他人替代不了的東西……

順著這條思路往下想,便有不少精明的官員嗅出了其中釋放的某種訊號。

韓錚曆來不合群,行事較真,不與人結交,因出身格外清貧,官途中暫時並無相互扶持,或是可以拉扯的族人親眷……

若是放到朝野上來說,這便是個煢煢孑立的清貧孤臣。

況且,他們近來也已隱隱有所感受了,江都如今在著手收緊的不止是人才招引之策,還有對他們這些官吏的約束……

如此關頭,選擇將韓錚放到這個人人覬覦的位置上,若非說其中冇有敲打之意,那便多少有些掩耳盜鈴,並實在是侮辱他們刺史大人的心眼子了——如今江都官員誰不知,刺史大人那數不清的心眼子裡,可冇一個是吃閒飯的。

“誰讓人家如今不缺人用呢。”有一同離開的官員,私語歎息道:“你不樂意乾,後頭大把人排著隊伍想乾呢。”

這話雖不好聽,卻是實情。

“冇聽說嗎?顧虞幾家這些時日先後送了好些族中名帖過來……據說多得王長史都看不過來了。”

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世家望族,殷勤起來反而格外可怕——因為他們甚至不談錢!

隻談誌向和出路!

更不必提那些自各處湧入江都的人才了,其中有些是避難而來,有些是慕名而來,或追隨如鄭潮等名士而來……就跟不要錢似得。

短短一載間,當初江都那缺人缺得緊的境況,已是一去不複返了。

同時,他們的價值作用,自然也就不如起初那般稀罕了。

這麼一說,他們這位刺史大人,倒有些喜新厭舊負心漢的感覺了……

“也是人之常情……”有官員歎息道:“好歹暫時冇有卸磨殺驢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這磨,就繼續拉著唄。

到哪兒拉磨不是拉?且說句良心話,她家的磨,拉起來還是很實惠合算的。

若是換個地兒,十之八九要餓肚子的,且說不準哪日磨坊就炸了,命都保不住的那種。

誠然,人心總是不知足的。實則他們已經占了許多先機好處了,得以在最初便站穩了腳跟,在江都有了屬於自己的關係網,隻要能守得住已有的,慢慢經營著,就足夠讓後來者難以追趕了。

至於那些見江都愈發肥沃,便的確有些失控跡象的貪慾,或許是該收一收……這樣才能和江都一起走得更長遠些。

——這些是尚且保有理智,心性偏中庸,比較看得開的官員們的想法。

同時也有部分官員,麵對常歲寧明裡暗裡的敲打很是不滿不忿,認為她過河拆橋,出爾反爾,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常歲寧自然也料得到這部分想法,對此她也並不否認,坦蕩道:“無人可用時,冇得挑揀,隻要能用,便隻論其能而不論其德。如今也算家大業大了,若想要這份家業傳承得久遠些,便是時候好好養一養他們的‘德’了。”

她將江都比作“家業”,語氣也如談論家事一般隨意:“那些橫豎養不好的,註定做不成一家人的,便隻能緣儘於此了。”

說到此處,常歲寧笑著轉頭看向側方:“韓大人,你說呢?”

此刻正走在去往外書房的路上,被單獨留下說話的韓錚,就跟隨在常歲寧身側。

聽常歲寧這般問,韓錚垂首恭聲答:“大人用人之道,依據不同形勢而變通,可謂所慮長遠……”

頓了頓,又道:“先前是下官狹隘了。”

此前他對這位刺史大人上任之初,便公然將江都當作權利場,要與眾官員分利的舉動,是不滿不適的。

但他也並不是棱角鋒利的激進之人,故而也未敢直白地表露出來,他隻是用自己的實際行動來堅守本心,不與他人為伍,不涉權利之爭。

之後,他漸漸發現,新任刺史雖通權爭之事,卻也十分注重民生實事,這與他所求不謀而合,令他十分驚喜,便日漸生出感佩之情。

而在此過程中,他逐漸發現,經這位刺史大人做出的決定中,有許多他不理解不讚成之事,卻總會在某一日,或某一刻,顯現出它的用途,乃至發揮出讓人意想不到的妙用,讓他意識到他起初的憂慮是多餘的。

若說一次是偶然,那麼十次,數十次之下,他便渾然隻剩下了一個感受——刺史大人年歲雖淺,卻有著行一步算百步的深謀遠慮。

表麵之所以看不出深沉心機,是有能力支撐之下的得心應手、遊刃有餘。

“我也常有出錯時。”常歲寧笑著道:“但隻要大路冇走錯,小小分岔便在可控範圍內。我常也說,一時政令隻為順一時局麵而生,待哪日它的弊端顯現,便會有更適宜彼時的新策出現——”

“所以我等不必過於瞻前顧後,隻管往前走就是了。”

這句“隻管往前走”,讓韓錚心下觸動,從前他並無機會聽刺史大人說這些聽似閒談瑣碎,實則關乎大局之言,此刻聽在耳中,不由更添信心。

“更何況,最難的時候都過來了,如今我們這裡人才濟濟,還怕不能將小小江都治理得服服帖帖嗎。”常歲寧說到後麵,眼角眉梢都帶上輕鬆玩笑般的笑意。

韓錚也少見地真心一笑:“大人之能,所惠必不止在江都。惠及整個淮南道,或也指日可待。”

言畢,韓錚自己都有些意外了——他頭一回發現,自己竟也有這般“溜鬚拍馬”的潛力。

然而,一旁的姚冉,卻仍覺得韓錚所言過於含蓄了。

——這些人膽子太小了,她家大人之能,所惠必不止在淮南道。

韓錚跟在常歲寧身後,第一次踏進了這座外書房內。

常歲寧十分重視重開市舶司之事,有許多要處,需要向韓錚逐一交待告知,以便儘快定下章程。

其中細則,大多由王嶽和駱觀臨二人向韓錚傳達。

末了,常歲寧提到,會為韓錚配上兩名擅於交際的副手,以便讓韓錚可以專心處理公務。

韓錚聞言,私心裡很是鬆了口氣,他之所以很少與人交際,除了不願,實則也是不擅交際之道……刺史大人未曾點明,卻已經備妥了一切,顯然也是將他的不足之處看在眼中的。

常歲寧倒不認為這是“不足”,人的性情總有兩麵,不能既要人家的孤清之氣,又要求他八麵玲瓏。

隻是來日的市舶司註定要與各處商賈打交道,單是韓錚一身清正之氣,的確是不足夠應對的,便需要有人在旁協助,此乃基本而合理的分工而已。

韓錚從刺史府離開時,已是午後。

韓錚前腳離開,王長史緊跟著來傳話:“大人,您有貴客至……”

王長史不算高的聲音裡,有著似曾相識的喜意。

常歲寧猶記得,上回王長史以如此神態,說出如此話語,還是虞副將奉崔璟之命,來送那三百萬餘貫錢時——

常歲寧很快見到了王長史口中的“貴客”。

這回來的倒不是虞副將,但同樣也是崔璟的人,同樣也是送錢來了……

問了才知,此次這些財物,均是朝廷就平定康定山、擊退靺鞨之戰功,給崔璟個人的賞賜,崔璟留了一半用於嘉獎軍中,另一半甚至冇有經手,便讓人送來了江都。

常歲寧呆住一瞬,頗有種崔令安凡是打了些獵物,大大小小都要叼來給她的錯覺。

她上回在幽州時,是不是忘了對崔璟說,她如今是頗有些家資的?

因此次來的不是虞副將這些熟麵孔,為順利起見,是由元祥將人帶來刺史府的,此刻元祥便在旁低聲與常歲寧說道:“大都督信上說,東西雖不多,但聊勝於無……夏日將至,便是拿來替大人您多置些冰盆,也是好的。”

前半句是大都督說的,後半句嘛,則是他自己加的……但他中間停頓了一下來著,是分作了兩段話,應也不算撒謊吧?

元祥這廂兀自“工於心計”之時,恰聽喜兒來通傳,說是鄭潮鄭先生求見。

鄭潮得空時,便會來刺史府與常歲寧說一說無二院事務。今日本是無二院旬休,但鄭潮被一群狂熱的文人纏住許久,此時才總算得以抽身。

鄭潮剛被請過來,一眼便看到了眼熟的元祥,以及那些正在被清點的、裝滿了財物的箱子。

鄭潮本不欲多問,奈何元祥生性話多,並且不拿鄭家舅父當外人,於是暗戳戳地小聲告知道:“……這些都是大都督下令送來給節使大人的。”

鄭潮眉心驚惑一跳:“……?”

誰送來的?

——他外甥?

——他那“無力奉養舅父”的外甥?!

467 一心倒貼的外甥

鄭潮兀自懷疑人生時,隻聽元祥又補充道:“大都督剛得的賞賜,馬不停蹄地便讓人送來了……”

鄭潮恍然:“剛得的賞賜啊……”

哦,那冇事了。

他方纔有一瞬間,竟然都忍不住懷疑外甥待他的真心了……這般狹隘,實在枉為人舅啊。

鄭潮這廂正要反思時,元祥再次小聲補充:“不過這些東西都不算什麼……早在去年,大都督便將家底都送來江都了,足足好幾百萬貫呢。”

元祥說罷,不禁目露感慨之色。

鄭潮的神情卻再度僵住:“……”

顯然,在有事和冇事了的情緒反覆橫跳之下,他最終還是有事了。

外甥將钜額家產送人的敗家舉動,他姑且不做評論……

他真正在意的是,莫非這纔是“璟漸貧”的真相所在?

幾百萬貫……同樣被除族的外甥,竟比他想象中還要富有……

可就是這樣富有的外甥,前腳將家產偷偷送人,後腳便向他寫信說“無力奉養”……

他為此不止一次反省過自己的大手大腳,有時深夜醒來,甚至會內疚地覺得是自己吃垮了外甥!

誠然,他花錢略顯放肆,又過於樂善好施,養起來的確很費銀子……但外甥可是坐擁數百萬貫身家的人!

彆跟他說什麼銀錢都拿去送給心上人了……這般層次的有錢人,但凡是從手指縫裡漏點銀錢出來,還愁不能將他養活得白白胖胖嗎?

有心想養舅父的人,無須人教。

如此行徑,分明就是無心養舅。

可是,餓死唯一的嫡親舅父,對那豎子又能有什麼好處?

所以,餓死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隻怕是逼他投來江都!

鄭潮看向那一箱箱財物,忽而狠狠代入——外甥獻給常節使的,又豈止是這些箱子?他鄭觀滄同這些箱子又有什麼分彆?

若非要說區彆,或許還是有一點的……這些箱子是經人送來的,而他,是自己長了腿跑來的!

忽覺自己就是隻長了腿的箱子的鄭潮,想到自己生生餓瘦的那十多斤肉,一時隻覺痛心疾首。

他那外甥,那樣俊的一張臉,何其臟的一顆心!

原以為外甥帶給自己的隻是由奢入儉,而此時,鄭潮隻覺自己被氣得下一刻便能原地入殮。

即將入殮的鄭潮以“並無要事,改日再來”為由,轉身就要離開。

如此說辭,即便是元祥也覺察出了不對勁,連忙快走兩步,跟上去詢問:“……鄭先生,您可是身體不適?”

已在心中單方麵自我入殮的鄭潮搖了頭,他的身體無恙,隻是屍體的確有點不適。

但見元祥還要糾纏追問,鄭潮實話實說道:“……我回去給令安寫一封信。”

他身上掉下來的每一兩枉死的亡肉,都需要外甥給出一個合理的交代。

鄭潮的想法很是分明,一心隻想要同自家外甥討要說法。

至於留下找常歲寧“對質”,則是萬萬不可能的——作為長輩,被自家冇出息、一心倒貼的外甥算計成這樣,試問他還有什麼臉找人家姑娘對質?

再者說了……那可是他如今的東家,他來都來了,人已登上這艘賊船,且已經安逸地躺下了……還能怎麼著?

自然是隻能找自家外甥算賬了!

看著鄭潮匆匆離去,略顯不善的背影,元祥的五官皺作了一團。

鄭家舅父怎麼突然要給大都督寫信?

該不會和他剛纔的話有關吧?

他說錯什麼了嗎?

元祥在心中緊張地咬起了一整排手指。

這時常歲寧已走了過來,看著鄭潮離開的背影,便向元祥問了一句:“鄭先生怎麼走了?”

元祥有些不安地小聲說:“或許是屬下說錯了什麼,鄭先生突然說,要回去給大都督寫信……”

元祥遂將方纔的多嘴之言一併向常歲寧言明。

常歲寧聽罷,目露恍然。

崔璟事先雖未與她細說是如何“說服”鄭潮來江都的,但見這位鄭先生投來江都時的落魄模樣,她便也能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現下這顯然是穿幫了呀。

常歲寧一時不知是該擔心鄭潮寫信的手腕,還是崔璟來日看信的眼睛。

元祥也在心裡給自己的手腕派了差事——今晚回去之後,他勢必要將“謹言慎行”四字,狠狠抄上百遍!

元祥這廂欲哭無淚,王長史卻心情甚佳地哼起了小曲兒。

王長史的小曲兒傳到王嶽耳中,王嶽又偷偷與駱觀臨說:“……又有人給咱們大人送錢來了,聽說還是上回那位。”

駱觀臨思索著擰眉,這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好心有錢人,究竟是哪個?

“雖說靠人不如靠己,但有個這樣既能雪中送炭,又可錦上添花的知己好友,何嘗不是一件美事呢……”王嶽感慨間,也看向自己的知己好友:“老錢,三日後祭海大典,你可要同去?”

“你們且去,我便不湊這熱鬨了。”

王嶽口中的祭海大典,是流傳於沿海一帶漁民之間的風俗。起初是每年開海之際,漁民們自發的祈福之舉,直到江都有了市舶司,便由市舶司出麵主持此事。

但之後,市舶司逐漸廢止,此事的籌辦便又輾轉回到了漁民手中。江都因此已有許多年未曾由官府出麵,辦過一場像樣的祭海大典了。

此次的祭海大典,常歲寧從半月前便讓人著手籌備了,並且提早放出了訊息。

祭海大典舉行的當日,海碧天藍,萬裡無雲。

百姓早已聽聞常歲寧會親自出麵主持此次祭海,因此大典現場尤為熱鬨,甚至有人天不亮便來了,隻為能搶先占上一個好位置。

眾聲喧囂間,身穿節度使官袍的常歲寧,在禮官的指引下,走上了高高的祭台。

四下頓時更加喧騰。

“常刺史!”顧二郎隨著百姓一同歡呼,情不自禁間,剛要靠近祭台,一名護衛按劍擋在他身前,擰眉冷聲道:“彆逼我拔劍。”

顧二郎猛地回神,後退一步,看向麵前生著異域麵孔的女護衛,一眼便認出了她,忙一笑安撫:“拔什麼劍,都是自家人……且今日是為祈福,豈好見血光呢!”

康芷麵色依舊冷漠:“顧二郎既知曉輕重,那便自重。”

這顧家二郎每每出現,便一臉不知死活的癡樣,總想湊到她家大人跟前來,實在是生了一張十分欠揍的麵孔。

顧二郎退遠了些,轉身之際,小聲嘟囔一句:“好凶的脾氣,真是白瞎了一張異域美人兒的臉……”

祭台邊,除了負責維護秩序的護衛之外,同時肅立著百餘名漁民。

很快,有鼓點聲響起,祭海大典正式開始。

由漁姑們縫繡而成的祈福旗幟在日光下迎風招展,鼓點聲陣陣,似震得海麵之上都蕩起了一圈圈波紋。

按照流程,需先向天問卦,卜測凶吉。

此次大典負責問卦的人是無絕,他昨夜便曾觀過星象,今日又測了海上風向,心中早有判斷,但在得出大吉卦象時,依舊露出莫大喜色。

【得吉卦,麵露喜色,以報之】——乃是他拿到的流程冊子裡,必須遵守的一環來著。

身穿道袍的無絕,向祭台周圍的漁民百姓示出吉卦,又與常歲寧滿臉喜色地稟道:“大人,此乃大吉之兆!今歲開海,必然是個太平豐年!”

看著為遵守流程,臉都要笑爛了的無絕,常歲寧遂也加入他,露出粲然笑意。

聞聽此卦,漁民間歡呼聲洶湧不絕。

常歲寧立於祭台上方,麵向前方海麵,執禮拜下:“茫茫黃水,長存萬年。天賜之恩,日月可鑒。”

四下的漁民也紛紛跟隨,向著大海的方向,行跪拜大禮,姿態神情無不虔誠。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們大多世代以捕漁為生,對他們而言,這片大海的存在就是天賜之恩。祭海大典的意義,既是為了祈求豐收平安,也是表達對大海的敬畏和感激。

圍在後麵的百姓們,也被那些漁民們身上的莊嚴虔誠之氣感染,一時都寂靜下來,未有出聲喧鬨冒犯。

常歲寧雙手執起裝滿了黃酒的海碗,向海麵方向敬拜三次。

“一敬護海神明,願海不揚波,浪平風靜。”

“二敬天地日月,願祈得豐年,人海共榮。”

“三敬海上先魂,願佑我同族,去歸平安。”

三次拜畢,常歲寧改為一手持碗,一手執袖,緩緩將濃烈的酒水灑倒在祭台之上。

祭台下,不遠處,跟著敬拜的王嶽看著自家大人的身影,感受著四下虔誠而蓬勃的民氣,無端又有些眼眶濕潤,直起身時,不禁抬袖按了按眼角。

一旁的駱觀臨見得王嶽的動作,此次卻未有笑話王嶽感性。

他知道王嶽的觸動由何而來,因為他也有著同樣的觸動。

駱觀臨很少會離開刺史府出來走動,更是第一次參與到如此隆重熱鬨的場合當中。

聽與看,總歸是不同的。此刻他置身在這祭海大典中,所親身感受到的民氣,是在那一封封哪怕縝密細緻的公文中也無法被具象傳達的。

民氣昭蘇,共同期盼著太平豐年。

除此外,駱觀臨亦能清晰地察覺到這昭蘇蓬勃的民氣中,所包含著的不止是對豐年的渴望——

駱觀臨微抬首,仰望著祭台上方的人影。

陽光刺目,一麵麵祭海旗在蒼穹下迎著海風招展,便在那道身影上投下了跳動著的光影。

光影明暗斑駁,模糊了她的形容,海風拂亂她的衣袍,隻依舊可見身影挺拔如青竹。

她站在那裡,代百姓祭海,一舉一動間,可見對天地之虔誠,待生民之憐憫。

她立於這浩大天地間,麵對茫茫汪洋,竟也全然未給人微渺之感,周身神形氣態渾然天成,雖無形,卻不可摧折——

駱觀臨看在眼中,竟覺窺見了幾分……難言的氣態。

此一瞬,他幾乎萬分斷定,她“撒謊”了。

她說,她願扶持李姓……

可是此時所見,卻給他一種無比清晰之感——她絕無可能屈居於任何人之下。

駱觀臨眼神幾變,緩緩收攏著袖中手指,卻又離奇地意識到,自己竟生不出絲毫被“哄騙”的憤怒之感。

大約是他此時也想象不出……究竟何人才能讓她甘心居於其下。

祭台之上,她在代民敬拜神明,而在江都百姓眼中,她又何嘗不是值得敬拜的神明?

這便是駱觀臨察覺到的另一重民氣。

民氣是不會撒謊的,駱觀臨置身其中,心神被一陣陣衝擊著。

鼓點聲逐漸歡快,有赤膊的漁民跳起了祭海舞,四下氣氛高漲。

今日前來觀看祭海大典的不止有尋常百姓,也有以蔣海為首的商賈,以及來自各處的文人,放眼望去,人山人海,眾聲鼎沸如雷。

有關重開市舶司的訊息已有人聽聞,今日常歲寧之所以設下如此隆重的祭海儀式,一是為了鼓舞民心,二來便是為了宣告她重開市舶司的決心,再有便是為了造就盛況。

盛況二字,本身就有著諸多意義和作用。

宣揚盛況,少不了文人手中的筆。

前來“站台”的鄭潮將此景象儘收眼底,詩興大發,遂作詩讚頌。

鄭潮負手吟誦,由王嶽之子王翼在旁代筆書下,至於為何不自己親自寫,自是因為由口唸出,更顯豪邁,二來……他的手腕真的很痛。

因有鄭潮起頭造勢,諸多文人雅士俱也紛紛跟從,一時間吟詩作對聲此起彼伏,絢爛詞藻隨海風飛舞。

王嶽不甘落於人後,也叫人尋來了紙筆。

王嶽將紙就近鋪在麵前的一架鼓麵上,然而措辭之際,猶豫不決之症卻是大犯,兀自思忖斟酌間,隻見一隻手伸到了自己麵前:“望山,借筆一用。”

王嶽剛抬頭,手中羊毫已被奪去。

駱觀臨微彎身,執筆書寫,筆跡清絕,落筆如瘦梅之姿,卻是力透紙背。

王嶽愕然,將頭伸過去,定睛細看,低聲誦唸其上新詩,麵色逐漸驚豔。

須知自好友成了“錢先生”以來,便再未作過詩了。

果然還是那個以詩詞檄文名動天下的駱觀臨啊。

如此好詩,必會傳遍四方。

看著這篇詩文,王嶽甚至生出了一種想要據為己有的衝動……

但他到底冇有開口“借用”,一則這想法實在太過厚顏無恥,有失文人風骨,二來,好友已經落筆署名——其上所署,乃【錢甚】二字。

468 等大人踐諾之日

駱觀臨收筆之際,慢慢仰首,看向上方祭台與天穹。

鼓樂聲,吟誦聲,歡呼聲,鋪天蓋地,似將這方天地都掀得震動起來,給人以不真實之感。

駱觀臨看到刺目的頭頂上方,風止之下,招展著的祭海旗緩緩垂落,他靜靜看著,恍惚間,心如此旗,塵埃落定。

風已經停了,可他仍聽到了呼嘯之聲,他想,那聲音大抵是來自他心間。

此風在心間忽而過境,將他心上初落定的塵埃悉數卷拂而去,之後,便現出瞭如鏡般明淨的心海。

駱觀臨腦中隨心境,也出現了短暫的明淨的空白。

他握著筆仰望青天,及那青天之下,祭台之上的人影,於這刹那間的空白神思間,完成了某種從未想過的頓悟。

原來,人真的會在某個瞬間突然頓悟。

但這所謂“突然”,並非就真的全無預兆,它必然源於長久以來的自我對峙較量,哪怕在此之前,你從不願也不敢正視它。

片刻後,駱觀臨緩緩轉頭,看向四下。

他此時處於一種既清醒又混沌的狀態,如此放眼四下,隻覺空中漂浮著形形色色之氣,有民氣,有文氣,亦有極為難得罕見的,人與權之化身,與此方天地,和諧共存共盛之氣。

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盛事。

此情此景,現於江都,是為盛事,而若再涵及淮南道,乃至整個大盛……即為盛世。

這是駱觀臨切身之感,他亦將此感,具象在了這篇詩文之中。

此篇敘事長詩,篇幅逾百字,句句字字皆鏗鏘有力。

王嶽拿起那篇洋洋灑灑的詩文,複又讀一遍,愈覺驚歎,甚至道:“待此詩文一出,今日此處再無詩也……”

作為同窗好友,王嶽深知駱觀臨最擅長的便是批判敘事——這裡甚至不是他的舒適區,而是統治區。

“觀……”王嶽忘情之下,一聲“觀臨”險些脫口而出:“甚欲以何為詩名?”

駱觀臨望著四下:“便作《觀江都祭海以贈天下書》——”

此篇《贈天下書》,短短三日間,便轟動傳遍了整個江都。

而後又與其它有關祭海的詩文一起,伴著立夏柳絮,飄飄灑灑地飛出了江都城去。

駱觀臨這篇署名錢甚的《贈天下書》,前半部分記述描繪了江都祭海之盛況,民心之蓬勃,勾勒出了一幅令人神往的盛事畫卷。後半部分則是批判與質問,字字痛切悲怒,而又鋒利如刀,皆是為生民鳴不平之音。

但其批判與質問的,皆為不顧生民死活的藩將,官吏,豪強,及那些被利用愚弄的民眾,而通篇未有正麵針對當今朝廷與女帝之失。

“錢甚”此人,為江都刺史常歲寧麾下謀士,謀士的聲音,很大程度上代表著主公的意誌。

駱觀臨不想在此時機給常歲寧徒增無謂的麻煩,讓朝中那些官員有藉機攻訐她的機會。

但不是人人都如駱觀臨這般敏覺,大多人心是極易失去分寸的,祭海之盛況令嚮往盛世的文人目眩神迷,不少人寫出了痛斥悲呼當今朝廷和帝王的尖銳文字。

常歲寧對此早有預料,凡是就祭海之事流傳出的詩文,皆有無二院的學生負責收集,再交給鄭潮與無二院的先生們篩選糾察。若有格外激進的聲音出現,鄭潮便將人請來吃茶,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使其明曉利害關係,阻斷那些不利江都的聲音大肆流傳出去。

於常歲寧而言,那些聲音不單不利於江都與她,一旦流傳出去,對時局也會產生不可估量的推波助瀾之力。

如今想反的人太多了,凡是批判朝廷的聲音,必會被有心人大肆渲染利用,使局麵加速惡化,傷及更多百姓。

常歲寧對當下朝廷並無所謂忠心,但她也不會助長分裂之氣形成,這與她所行之道相悖。

她欲將江都祭海之盛況示於世人,從而來達到某些目的,此為輿論民心之劍,但對常歲寧而言,有些劍可用,而有些劍縱使再如何鋒利,卻絕不該用。

若她連此一條線都守不住,便不必再談所謂守道了。

“時局不同,能守住那條線的,才談得上是真真正正在為生民請命……否則他們詩文中的劍,輾轉還是會落到無數生民身上。”

無二院中,鄭潮又放下一篇激進銳利的詩文,歎息道:“可惜能把控住此唸的人少之又少。”

他曾經也是激進之人,為此成了族人眼中的瘋子癲人,他撞得頭破血流,繼而變得渾渾噩噩,走向了另一個極端……這一路,也算是剝皮拆骨過,纔有了今日的鄭觀滄。

正因能感同身受,鄭潮才願意耐心地去規勸提醒那些作出激進詩文的癲人……不,文人。

但是……這世上的癲人也太多了點吧!

鄭潮歎一口氣,將一遝滿目激進的詩文摔在書案上。

先前給外甥寫信寫得手腕疼,現如今他的嗓子也要冒煙了。

畢竟這數日來,他每日要勸解不下數十名癲人,偏偏如此癲人癲文竟還有層出不窮之勢……再這樣下去,他覺得自己也需要被疏導一下了!

暫時尋不到可以疏導自己之人,鄭潮便試圖自行疏導一下,他隨手拿起一旁的《觀江都祭海以贈天下書》——

同樣是鋒利之言,但鋒利也是講究方向的,看看人家錢先生的,這纔是真正的範文嘛!

這篇詩文,的確被鄭潮當作了“範文”,近幾日無二院各學堂中的先生們,都在剖析這篇文章的精髓之處,並讓學生們寫下了觀後之感。

也因此,錢甚之名,在無二院乃至江都文人間,很是揚名了一把。

人一出名,便難免遭人注視深挖,被深度剖析的不止是詩文,還有錢先生的大名。

有許多人好奇,這位錢甚錢先生……莫非是出自商賈之家麼?或是幼時十分貧寒,缺錢到了一定境界?

為此,夜深人靜時,駱觀臨時常忽然坐起身來,擰眉麵露懊悔之色——草率了,不該署名的。

有些名……果然生來就不適合被人矚目。

得知好友為此悔之,王嶽也生出莫大悔意——他那日就該頂住良心的壓力,仗義執言擔下署名的!為了好友,區區文人風骨又算得上什麼呢?

而錢甚此名帶來的影響,遠不止表麵看到的這些。

如此矚目之下,一來二去,便又有人挖到,錢甚此人,出身吳興錢氏——殊不知,此乃當日王長史隨口一問,駱母隨口一答的結果。

吳興與江都所隔不遠,因錢甚名聲大噪之故,很快有熟人尋到了吳興錢氏族中,表達讚歎之餘,又不免笑言怪責:【族中出了這樣的人物,且早早成為了常節使府中的座上賓……這般光耀門楣之事,竟也半字未聽兄提起過!】

迎著熟人“你太能藏了”的眼神,錢家族長:【……??】

他也是頭一日知道啊?

這錢甚……究竟是哪個?

但他吳興錢氏,已許多年冇出過亮眼的子弟了,當場說不認得這號人,自然是不可能的。

於是錢家族長攜族人連夜點燈熬油,聚眾翻看族譜,連出了五服的都冇放過。

然而即便如此,竟都死活找不出來錢甚此人的痕跡。

也怪這個名字實在不同,連個重名或同音的都冇有。

一無所獲的錢家族人,頂著烏黑的眼圈,齊齊地看向族長。

迎著族人們的視線,錢家族長做出了最後的總結——顯然是族譜出了問題!

吳興錢氏傳承百年,誰能保證就一定冇有遺漏呢?是時候重新修一修族譜了!

此言出,錢家族人紛紛讚成。

當日,錢家族人便挑選了數名沉穩有資曆的族人趕往江都,認領失散在外的族人錢甚去了。

即將被認領的駱觀臨對此一無所知。

他此刻,正在接受來自主公的花樣誇讚。

“近日我將先生此篇詩文已讀百遍,而今已可倒背如流。”常歲寧自通道。

她此言倒不是吹捧,而是實打實的真話。

天下文字早已統一,每個人自啟蒙起,學到的文字本無不同,但相同的文字,在經過不同的人通過不同的組合之後,卻會出現天差地彆的懸殊。

這是漢字與生俱來的魅力,而能在各種意義上擅用漢字,也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能力。

駱觀臨便是可以文字為刀之人中的佼佼者。

先前常歲寧在看到那篇討明後檄文時,便被此人筆鋒間的銳利之氣驚豔到了。

而今,這把刀也終於願意為她出鞘一次了。

不枉她數次邀請對方前去旁觀祭海大典。

聽著常歲寧的誇讚,駱觀臨盤坐於公案後,淡聲道:“大人此前的《代天下人討徐賊檄文》,也令人記憶深刻。”

“先生竟主動談起徐賊了。”常歲寧欣慰一笑:“看來先生如今已對舊事釋懷了。”

而對舊事的釋懷,往往意味著重新擁有了接納新的人和事的能力。

駱觀臨筆下一頓,冇有接話。

常歲寧笑著往下說道:“我那篇檄文,是經了好些人出謀劃策的,且其上多為噱頭而已,真正論起文采和煽動人心的能力,不及先生萬一。”

駱觀臨眼角一抽,用“煽動人心”來直白誇人的主公,這天下間大抵是找不出第二個來了。

但偏偏他就當真覺得自己被誇了。

這算是……一種默契嗎?

常歲寧抽出一張紙,邊隨口道:“我若是他們,被罵成這樣,必然已要坐立不安了。”

她口中的“他們”,指的是淮南道那不願認她這新任節度使的餘下六州刺史。

錢甚那篇詩文中,很是格外關照問候了他們,詩曰:【見續命之清泉,而不予百姓飲,隻欲困生民為家畜,以便飲血食肉也】——

雖未有一一點名,但所指何人,卻也很明晰了。

“先生此篇詩文助我良多,計劃進展甚為順利。”常歲寧趁熱打鐵般道:“隻是這計劃中,另有一事,也想請先生相助——此事,唯有先生為得。”

駱觀臨:“……大人所指何事?”

“此處有一張名單。”常歲寧遞出去,由駱澤接過,交到駱觀臨麵前。

常歲寧道:“其上之人皆為關鍵,如能暗中策反他們,接下來收伏餘下六州,必可事半功倍。”

這些時日常歲寧已將淮南道各州摸得很透了,要怎麼做,她心中已有一盤棋在。

自祭海大典起,這盤棋便已經開始挪子而動了。

駱觀臨接過那張名單,其上人數並不多,不過寥寥數人,可見是經過了反覆篩選的。

見駱觀臨望著那名單,一時未語,常歲寧道:“先生如不便前往,我亦不會勉強。”

“無甚不便之處。”駱觀臨將名單折起,收入袖中:“誠如大人方纔所言,某之所能,不外乎‘煽動人心’爾,此事自當由我前往。”

說著,站起了身來,抬手執禮:“事不宜遲,請大人讓人準備動身之事吧。”

常歲寧略怔了一下,而後隨之起身,抬手向駱觀臨還禮:“多謝先生相助。”

駱觀臨會答應,在她意料之中,但冇想到會是如此乾脆地答應。

一切態度變化,似在不言中了。

駱觀臨轉頭讓駱澤回去傳話,讓妻子為自己收拾幾身簡便的衣物。

王嶽去了前七堂,他便同姚冉大致交接了手上的公務。

一切很快準備妥當之後,駱觀臨便抬手向常歲寧辭行。

“先生一路當心,萬事以先生安危為上。”

駱觀臨應下後,便轉身退去。

“先生——”

他走了幾步,忽又聽到身後傳來少女明淨而篤定的聲音。

“先生今時真心助我,助江都,助淮南道萬民。來日,我也必助先生達成見盛世之宏願。”

駱觀臨腳下頓住。

“見盛世”,這三字亦是他寫在了那篇詩文中的。

此三字,便是他此生最大的願景。

而今,他身後這個小小女郎,卻以允諾的語氣,與他做下如此保證。

曾經徐正業也這樣與他保證過,他試著信過。而之後,他決定不再輕易去信這些口頭空言了。更何況,身後的人還是個女子。

他當毫不遲疑地,嗤之以鼻地甩袖離開——若換作是一年前的話。

“如此,某便等著大人踐諾的那一日。”

駱觀臨未有回頭,言畢,大步出了書房。

書房外,綠意盎然,風和日暖,滿目生機。

469 何必舍強求弱?

駱觀臨暗中離開江都的當日,常歲寧即令人快馬傳書淮南道十二州,著令各州刺史,在得信後七日內抵達江都議事,並帶上各自州府內近年的財政稅收,戶籍,兵丁,軍械等一應明細。

和州與江都之間隻隔著一座江寧城,和州刺史雲回隔日便收到了節度使傳書,他甚是積極,讓人備上早就整理好的整整一箱文書,目光炯炯地道:“明日一早動身!”

但並非人人都如雲回這般積極。

先前跟在和州後麵響應的五洲,動作雖然透著磨蹭,但得到傳書之後,也都在陸續商議合計著去往江都之事。

至於最後剩下的那六州,態度則仍舊未見緩和——

其中數申洲與黃州,反應最為激烈,一直以來,也數這兩州最不服氣,從未掩飾過對常歲寧的不滿。

申洲刺史直接撕毀了常歲寧的傳書:“……讓我等前去江都彙稟議事?就憑她一個小女娘也配我親自去拜!笑話!”

且對方此舉,分明就是敲打威脅!

江都要重開市舶司,聖人已經點頭同意,那祭海大典又傳揚得人儘皆知,他申洲城中無數商賈豪族也蠢蠢欲動,試圖去江都市舶司討要出海經商的通行令,卻被婉拒於門外——給出的說法是:江都與申洲之間的通商互往,還須待兩地府衙商榷之後才能開放。

這是什麼屁話?

擺明瞭就是在告訴申洲,申洲刺史一日不去江都交權,市舶司的海令就一日不會對他們開放!

不單是市舶司,江都如今興起的作坊買賣,以及大開的商路,也冇有對申洲開放的跡象。

而那些從江都傳出來的訊息,十分“蠱惑”人心,如今整個淮南道都知曉江都一派欣欣向榮,安居樂業,上至士人,下到尋常百姓,皆對江都的新政趨之若鶩。

那些將江都誇得天花亂墜的詩詞,如飛花般吹向了整個淮南道,怎麼都攔不住。

那些從江都碰壁而歸的商賈豪族,越想越坐不住——同在淮南道,若大家都苦著,還且罷了,可人家江都現如今吃得這樣好,肉香都飄到他們鼻子裡了,而他們卻連口湯都分不到,隻能泡在苦水裡……這份苦試問誰能受得了?

那些士人權貴,支援申洲刺史“單乾”的也不多,四處都是血淋淋的例子,他們擁有的比尋常百姓更多,更加不想在動盪的戰火中失去現有的一切。

各個層麵的不滿積壓之下,最終以申洲城中的老貴族為首,開始向申洲刺史施壓。

和申洲刺史態度一致,將不服常歲寧擺在了明麵上的黃州刺史,此刻也麵臨著同樣的局麵——先前罵常歲寧的聲音有多大,現如今的頭就有多大。

餘下裝聾作啞的四州中,此刻也充斥著動盪不滿的聲音。

他們一直冇有表態,但不表態已是一種表態,加上有太多聲音在暗中推波助瀾,“絕不歸順江都”六個大字,便也被順理成章地打在了他們的腦門上。

光州便在這裝聾作啞的四州當中,光州刺史近日為此十分頭痛。

他能感覺得到,如今光州城中,從上到下無數雙眼睛都在監視著他,那些眼睛,一盼著他管住嘴——萬萬不要學申洲和黃州,口出討打之言;

二盼著他邁開腿——快快帶上身家早日動身,趕去江都交權。

光州刺史焦灼而憤怒地踱步:“……她人在江都,隻借一首煽動人心的詩詞,便攪亂了諸州內政民心,簡直荒唐,陰險,卑鄙!”

“不止是一首詩詞……”光州刺史府上的謀士歎道:“上百首也有了啊。”

真彆說,其中的好詩實在不少,有好幾首他已經會背了。

“還有那些打油詩,童謠……”謀士再歎一口氣:“實在防不勝防。”

童謠這個東西,雖有個“童”字在,但在政治層麵,卻向來不可小覷——相比那些隻會在官宦和讀書人之間流傳的詩詞,童謠的覆蓋麵更為廣泛,更能滲透進尋常百姓間。在這個訊息閉塞的世道,它甚至冇有對手。

且它們的傳播速度驚人,往往一夕之間,便可傳得沸沸揚揚。

而這玩意兒之所以傳播得這樣快,同它過於朗朗上口,十分洗腦也有很大關係。

這位謀士先生今早出門時,還曾聽自家幺兒唱了一首,他聽聞後趕忙嗬斥製止,然而待他坐進轎中之後,出神之際,腦子裡竟也不受控製地哼唱道:【……泥鰍塘裡六個娃,傻哈哈,不認娘,隻啃泥巴不要糖……】

便是現下,他還冇辦法把這聲音從腦子裡拿開,單是他和刺史大人說話的間隙,腦子裡就已經唱了十好幾遍了……

如此一來,上有《贈天下書》,中有打油詩,下有童謠,隻為確保人人都能吃上這口瓜……如此覆蓋程度,焉能防得住?

“真要往深了說,現下民心之所以齊齊倒向江都,倒也不單單隻是因為這些詩詞童謠……”謀士道:“大人要知道,這些終究是表麵的。”

真正讓萬民歸心的,仍是江都本身。

在這朝不保夕的世道中,如今江都的景象,宛如暗夜燈盞,沙漠綠洲,什麼都不做,隻是待在那裡,就足夠讓無數人神往了。

那裡有讀書人嚮往的書籍前程,有權貴嚮往的太平安定,有商賈嚮往的工商繁茂的肥沃土壤,更有尋常百姓嚮往的安居樂業。

這些詩詞童謠輿論,不過是推了最後一把,給了民心一個齊齊爆發的缺口和底氣。

看著光州刺史擰起的眉,謀士道:“各州現下如此局麵,為官者隻要還打算繼續留在這片土地上,便不能對這些聲音不聞不問。”

如若不然,結果便是可以預見的。必然先起內亂,再被坐實反叛之名,屆時那常歲寧順理成章率兵前來收權,隻怕無數百姓會選擇大開城門相迎。

到那時,人心俱失,兵力上也被碾壓,根本抵擋不了一點。

這是光州的困局,同時也是其它五州即將麵臨的局麵。

除非他們根本不打算長留在治所州府,就此趁早舉兵而出,加入各方爭霸——

這句話便涉及到此事的關鍵所在了。

“本來也是要反的……”光州刺史聲音很低,語氣並冇有那麼篤定。

他和其它幾州暗中都有聯絡,若非如此,他也不敢裝聾作啞至今。孤掌難鳴,單憑他一州之力麵對常歲寧,註定隻是以卵擊石,抱團是必然的選擇。

但他私心裡仍在觀望此事的可行性,並未真正拿定決心。

“屬下如今倒是有個不同的見解……”謀士沉吟了一刻,問道:“大人以為,這新任刺史常歲寧,是否有那狼子野心?”

光州刺史哼笑一聲:“擺在明麵上的事!”

又是招人才,又是開作坊,造船,冶煉,興農事,市舶司……兵權錢糧,冇有她不折騰的!

“所以,這常歲寧勢必也有反心。”謀士正色道:“既然如此,大人何不歸順於她,來日同她一起反呢?”

光州刺史:“?”

他竟然被問住了!

這個提議乍聽之下,十分荒誕,甚至透著說不出的奇異……但耐不住它竟然很經得起深想。

謀士趁機將其中的利弊說明:“大人同那些人本也冇什麼交情可言,且他們說要起事,卻又有幾分底氣和勝算?”

再看看人家常節使,兵權錢糧皆有籌備……多麼紮實靠譜。

且人家有軍功,有名望,能服眾,當真歸順了她,還能不被百姓戳著脊梁骨罵——

近日被百姓、甚至是自己的親爹罵得頭昏腦漲的光州刺史聽到這裡,忍不住開始心動了。

謀士接著往下說,倘若跟隨江都,即便不說造反這檔子事,至少還能攢點錢,充實家底……這是擺在眼前的利益。

光州刺史徹底動搖了。

這些話,旁人來說,他還要思量一二,但這位謀士跟隨他多年,是他最信任的人——他能在光州刺史的位置上坐穩多年,此人有很大的功勞。

“先生固然不會害我……”光州刺史坐回椅中,最後溢位一聲歎息:“但讓我認一個小女子為主……我這心裡,橫豎不是個滋味。”

他本就不滿女帝當政,好不容易見女帝人心儘失,皇權動搖,正喜著呢,結果轉頭又讓他去歸順另一個女子,且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女娃……

“大人,人心和脾胃離得最近,待大人跟著那常節使吃上了肉,胃裡舒坦了,到時心裡自然就美了。”謀士笑眯眯地道:“且心裡一時再不是滋味,也總比腦袋離了脖子不是滋味來得好……”

光州刺史聞言苦笑一聲:“不得不說,先生今日之言……竟字字句句都說到了我的心坎兒上,徹底解了我多日的憂慮不定。”

大約是心中已有決定,有了心情玩笑一句:“倒像是得了哪路神仙指點似得。”

謀士隻是捋著鬍鬚笑著。

“那便讓人準備準備吧……”光州刺史道:“我便親自去江都看看,這位被傳得神乎其神的新任節度使,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謀士笑著起身施禮:“大人英明。”

當晚,光州刺史回到家中,總算冇有再挨老爹的罵。

謀士回到住處,對著書房中的客人深深一禮:“此事已成,多謝錢先生指點!”

以半張麵具遮臉的駱觀臨微點頭:“此乃光州百姓之福。”

謀士不住地喟歎:“先生之言,實是字字切中要害……”

尤其是那句淡然而霸氣的——【橫豎要反,何必舍強求弱?】

如此姿態,簡直是直接殺死了這場對峙。

不是要反嗎,那大家一起好了——隻是在反之前,先攢點家底,擴充勢力,順帶搞搞民生,多積累聲望,也很正常吧?

這便是駱觀臨此行策反對方的核心所在。

想著日後的前景,謀士心潮澎湃,當即要令人備酒,與錢先生共飲。

錢先生婉拒了:“待來日江都見時,再聚不遲。”

既然此處已定,他便要趕往下一處了,遂向謀士問道:“不知閣下的書信可曾備妥?”

謀士忙取出備好的書信,雙手遞上。

他們這幾州之間,私下都有聯絡,謀士間也有自己的一套關係網。

若能藉由他們之間的關係來叩門,策反起來便更加事半功倍。

駱觀臨接過,道謝後,便從此處趁夜離開了。

謀士目送其離開,感慨道:“如此人才,卻又如此敬業,何愁大業不成啊。”

駱觀臨離開光州後,一路往西,趕往申洲。

光州西麵臨近申洲,申洲之下即是安州與黃州,這四州有一個共同點,那便是都處在淮南道邊沿地帶,不易被圍堵封鎖,這也是他們不甘從於常歲寧的依仗所在。

其中安州西臨山南東道,與荊州隔著漢水相望。與江南西道的嶽州,也僅隔著一個沔州。

嶽州為卞春梁大軍所占,李獻守於荊州已有大半載。

是夜,荊州城外,一名探兵歸營,帶回了一封密報:“大將軍,我等截獲一封自安州傳往嶽州的密信……安州刺史邵文勳,私下欲勾結卞春梁起事!”

信中,邵文勳慫恿卞春梁先攻下富庶的淮南道,再攻向京師,而安州願意為卞春梁打開淮南道大門。

案後,李獻看罷那封密信,抬起了眉。

“大將軍,安州刺史已起反心,可要即刻傳信報於聖人,告知淮南道節度使?”

李獻“嗯”了一聲,抬手示意探兵退下。

探兵退出帳外之際,李獻將密信置於油燈上方,看著信紙被點燃,嘴角浮現一抹笑。

他隻是奉旨守住荊州,誅殺卞春梁而已……安州歸淮南道管轄,同他有什麼關係?

若淮南道因安州而出現什麼閃失,那隻能說明新任節度使無能。

再者,卞春梁若果真改道攻取淮南道,反倒可解荊州與京畿之危,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啊。

當然,他也不會什麼都不做,他已向聖人立誓,本月必會收複嶽州。

為此,他已準備妥當,隻待明日發兵了。

中軍主將帳內,肖旻正在反覆同部將確認明日動兵嶽州事宜。

肖旻自趕到荊州支援李獻以來,已與卞軍交戰數次,但先前隻守,此次要攻。

出乎肖旻意料的是,李獻雖對他十分不滿,二人多有意見相悖之時,但此次收複嶽州的計劃,李獻卻多聽從了他的安排,並未再起爭執。

這讓肖旻鬆了口氣之餘,又隱約覺得異樣,所以才反覆確認明日的作戰計劃。

一切準備就緒後,眾部將各自離開,肖旻也出了帳子透氣。

他遙遙望向淮南道的方向,從懷中摸出了拿紅線穿著的銅板。

每當被緊張的戰事和身邊亂糟糟的人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他總是格外懷念昔日在寧遠將軍身後撿功勞的美好日子。

肖旻握著開光銅板,似消解緊張般道:“願寧遠將軍佑我軍此戰大捷……”

遠在江都的常歲寧打了個噴嚏,燈火一陣搖曳。

470 準備聘禮還是嫁妝?

四月初的清晨,陽光已經有些刺眼,空氣中也開始有了兩分熱意。

常歲寧早起練功罷,換下被汗濕的衣袍,簡單地沐浴罷,換上了清爽乾淨的細綢常袍,待重新束了發,剛準備用早食,隻聽喜兒進來通傳,說是“容娘子”過來了,一同前來的還有李潼。

宣安大長公主是來辭行的。

一則她此番來江都,前後已有一月餘,離開得算是久了,也該回宣州看看了。

二則,宣州傳來了急信,道是宣州附近有流匪和亂民起事,揚言要跟從卞春梁,殺儘權貴士族,已聚集起了幾股不可小覷的勢力。

江南西道十七州,橫跨了江南小半腹地。中間又以長江河流及贛江為界,被分割為了東西兩部分,卞春梁起事的道州,以及當下占據的嶽州等地,皆屬江南西道的西部。

因有贛江天險相隔,縱然卞軍聲勢浩大,戰火便未有殃及到東麵諸州。而東麵諸州向來以宣州為首,多年來利益與共,稱得上團結緊密,有宣安大長公主在此坐鎮,局麵便一直還算平穩——直到這封急信傳來。

宣安大長公主隱約覺得,此事冇那麼簡單。

卞春梁自前年起事,隨著勢大,追隨響應者越來越多,其中也不乏遙遙響應的聲音,而同在江南西道,受到波及似乎更是理所應當的事——

可那些能煽動民眾起事之處,大多是民生煎熬,或戰亂貧瘠之地,而宣州附近諸州,一直稱得上富庶安然,商事發達,風氣寬和……尤其是戰事四起之後,大多百姓都格外珍視這份不易的安定。

這樣的前提下,此時突然出現多處暴亂,宣安大長公主很難不去疑心這背後是否有人搗鬼。

贛江以西,卞軍之亂,自有朝廷和那韓國公李獻擔著,她自是管不了那麼多——然而贛江以東,如若有人暗中想動什麼歪心思,總歸得先問問她宣州李容答不答應!

宣安大長公主已讓搖金去準備動身事宜,最遲今日午後便要離開江都。

“江都如今這般爭氣,宣州作為近鄰,怎麼也不好拖淮南道後腿的。”大長公主笑著對常歲寧道:“既然要一起做大生意,我便先行回去,將家中清掃乾淨,以備好好接住這潑天富貴。”

江都市舶司的通行令,已預備向江南西道以宣州為首的八州優先開放,宣州與淮南道其它州府的商貿往來也已在籌備當中。

常歲寧初接手江都,最窮的時候,全靠宣州慷慨接濟,宣州這份雪中送炭的情義,當得起江都長久的特殊相待。

此時,常歲寧道:“如若情況有異,殿下隻管讓人快馬傳信。無論如何,江都必然不會坐視不理。”

宣安大長公主聞言露出笑意,看著麵前的少女,點頭道:“好,有歲寧這句話,我便安心了。”

一旁的李潼聽得常歲寧此言,卻有些不安,是以道:“母親,此次我隨您一同回去吧。”

從起初為逃避母親的數落,到最後當真樂不思蜀,李潼在江都已有一載餘。

起先,宣安大長公主常催她回去,但現下卻道:“你回去作甚?好不容易有了兩分正形,又想回去過紈絝日子了?你且待在江都,辦好我交代給你的差事,便算是替我分憂了。”

宣州有官營作坊,許多商事經營,皆受宣安大長公主府監管。而宣州與江都互往密切,中間自然少不了負責交接之人。

但李潼覺得,此事並非非她不可的,搖金也完全可以勝任。

可是她很清楚,正事當前,母親說一不二,既然開了口,她就得聽從安排。

宣安大長公主又向李潼交代了幾句,李潼都答應下來。

就宣州局勢,常歲寧也側麵提醒了大長公主幾句,大長公主會意點頭。

之後,常歲寧親自送大長公主出了居院,直到大長公主示意她留步。

走出了一段距離後,大長公主低聲感喟道:“……若多些這樣年少有為又心懷大局的能者,大盛或也不至於是今時這般光景了。”

“如常妹妹此等人,千萬人中也難出一個,第二個都很難尋……母親這句‘多些’,說的倒是跟大白菜似的。”李潼道:“常妹妹著實稀罕著呢。”

“是稀罕得很呢。”宣安大長公主有些惋惜地隨口道:“這樣稀罕的人,若生在我李家,定能有更大施為,說不定還能替這世道燒燈續晝……”

說到後麵,聲音愈低,已經聽不甚清了。

李潼隻聽到前半句,便道:“母親想讓常妹妹變成李家人,倒也簡單啊。”

大長公主扭頭看向她。

李潼小聲道:“……母親若招忠勇侯為駙馬,那忠勇侯之女,自然不就是咱們宣安大長公主府的女兒了麼?”

陡然聽得這口無遮攔之言,宣安大長公主反應了片刻後,最終在發怒和羞惱之間,誠實地選擇了直麵垂涎——

雖然她說的“生在李家”,和女兒說的“成為李家人”,本質上不是一件事,但這個提議,還是讓她不可避免地心動了。

宣安大長公主難得有一瞬間的癡色:“……那……若是如此,歲寧能喊我一聲阿孃麼?”

“怎麼不能?”李潼繼續小聲慫恿道:“如此一來,歲安也能名正言順地回家了。”

一旁的搖金:“……”

誰能想得到,這麼多年下來,殿下頭一回有跡象認真考慮給忠勇侯一個名分,竟是因為想要名正言順地將忠勇侯的女兒據為己有。

李潼還欲繼續慫恿時,宣安大長公主已然回過神來,瞋了女兒一眼:“行了,休要再渾說,此事牽涉甚多,哪有這樣簡單……”

但也不是就此放棄的意思,隻是總她得好好合計合計……

見母親上了心,李潼心中竊喜——這樣的常妹妹,試問誰不想占為己有呢?

至於歲安……至此,似乎已成添頭。

午時剛過,車馬準備妥當,宣安大長公主自刺史府後門離開。

常歲寧前來相送,常闊也跟隨前來。

見著常闊,宣安大長公主一句“你來作甚”到了嘴邊,硬生生地在這四字中間加了許多溫和字眼:“你行路不便,這樣大的風,還特意跑來作甚。”

常闊雙手拄著拐,擰眉看向微動的柳樹梢,這風哪裡大了?且四月的天,還怕什麼風?這女人在說什麼怪話?不會關心人,非得這麼硬來嗎?

等等……關心?

常闊幾分狐疑地看著一臉溫和的大長公主,隻聽她又緩聲叮囑道:“……好好養著身子,遇事收一收脾氣,彆總犯犟,多聽孩子的。”

常闊陡然捏緊了柺杖,鬍子也抖了抖——這近乎套得過頭了吧?乍一聽……都有自家老夫老妻那味兒了!

常闊心中震顫,短短瞬間想了許多,又從這許多思緒中,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

他知道了……

必是那日他裸著上半身打拳時的風采,被她看進眼中了!

嗬,這女人……這麼多年,果然還是色性不改。

她縱然養著再多麵首又如何?哪個能比得上他的桀驁風姿?

他就知道,他隻需略施小計,她便冇有抵擋的可能!

思及此,雙手握著拐的常闊,無聲將身形又挺得更板正了幾分,麵孔愈顯肅然剛毅。

將他的倨傲神態看在眼中,宣安大長公主強忍著皺眉的衝動——他有病吧?她說了這麼多,他怎麼一聲不吭?裝什麼呢?

直到常歲寧開口:“殿下一路當心。”

宣安大長公主受用地拍了拍她的手,滿眼慈和笑意。

常闊這才突然回神,也交待一句:“……你也收一收脾氣,遇事休要莽撞逞強,多動動腦子!”

聽著這堵心的話,宣安大長公主笑意凝滯,然而看著眼前可心的少女,難聽的話到了嘴邊,到底又嚼碎嚥了回去,向常闊輕點頭:“知道了。”

“……”常闊眼神一震,幾乎將柺杖捏碎——這女人來真的了?

可他都一把年紀了……說出去,不好吧?

而且真要那啥的話……他是準備聘禮還是嫁妝?

要怎麼和孩子解釋?這種事,孩子好接受嗎?

還有,那之後他在呆在宣州養老,還是跟著殿下?

她府裡那些麵首怎麼說?從前的事他可以不計較,但之後,他是斷不會答應和那些人同在一個屋簷下的!

常闊心中萬分為難,眼神糾結又透著堅決。

“……阿爹?”

常歲寧走了兩步,見常闊仍站在原處一動不動,回頭喊了一聲。

常闊猛地回神,看向前方,隻見已空無一人,馬車都已經駛遠了。

常闊愕然了一下,忙跟上閨女殿下:“……來了!”

常歲寧回到府內,直接去了外書房處理公務。

見她回來,王嶽神情略顯焦灼地迎上來,低聲道:“大人,不好了……那吳中錢家族人,竟然尋上門來了。如此一來,觀臨那吳中錢氏的身份許是要被揭穿了……”

早知如此,說什麼他都要擔下那篇詩詞的署名纔是啊!

常歲寧愕然了一瞬,卻也並不慌亂,隻問:“人在何處?”

“已被王長史客客氣氣地請進了府中喝茶……”王嶽道:“長史又讓澤兒去了絲織坊,請了他祖母回來說話。”

畢竟“錢先生”的分量擺在這裡,對待其族人,王長史很難不熱情禮待。

常歲寧笑著坐了回去:“由金婆婆去見,那便不用操心了。”

此刻,駱澤已和自家祖母坐進了回刺史府的馬車裡。

駱澤慌得不行:“祖母,這下如何是好……”

祖母當初隨口扯下的謊,攀下的關係,如今人家正主卻找上了門來……

“慌什麼。”金婆婆絲毫不心虛:“如今誰攀誰的關係還說不定呢。”

又道:“你父親是個靠不住的,他們錢家人多管夠,日後剛好能幫襯著咱們,在大人麵前站穩腳跟。”

“?”駱澤愕然,祖母毫不心虛也就算了,甚至已經想好怎麼用人家了?

“祖母……這行得通嗎?”

“怎麼行不通。”金婆婆毫無壓力:“這還不是屎殼郎滾糞球,手拿把掐的事?”

看著運籌帷幄的祖母,駱澤神情複雜。

所以……誰是屎殼郎,誰是糞球?

錢家族人,是帶著族譜來的。

“當年阿甚他太爺,一人遠走他鄉,雖隻是旁支中的旁支,但也想闖出個名堂來,振興族中……可名堂又豈是那麼好闖的?冇有族人幫襯的日子,那真是難啊……他太爺臨去前,叮囑阿甚和他阿爹,若不能科舉入仕出人出頭,便不要提及自己是吳中錢氏中人,以免辱冇錢家名聲。”

金婆婆擦了擦眼角淚花,哽咽道:“可是,做人又怎能忘記本源呢……”

幾名成熟的錢氏族人也開始紅了眼睛,這是禮尚往來的體現。

金婆婆淚中帶笑:“若是能認祖歸宗……他爹和他太爺九泉之下,便也終於有顏麵去見錢家先祖了。”

幾名錢氏族人思量著點頭。

金婆婆又適時地道:“往後在這刺史府中,也終於有了能夠相互幫襯的自家人……”

錢氏族人聞言心頭一熱,隻是……江都刺史府,如今豈是隨便就能進的?

“隻管挑了有才學的子弟送來……”金婆婆道:“旁人是旁人,自家人是自家人……你們族兄雖無大才,但在刺史大人跟前,還是說得上兩句話的。”

錢氏族人聞言心領神會。

一名年輕的子弟試著問:“不知……錢甚先生的太爺名叫什麼?”

金婆婆愁眉歎氣:“說是叫錢仁……隻不過他老人家,到死都覺得無顏回錢氏族中,誰又知這名是真是假呢?”

那少年看向身側,眼神猶豫:“父親,這……”

金婆婆見狀目露遲疑:“該不是……其中有什麼誤會,是我們高攀了吧?”

這招以退為進,叫錢氏族人立時生出危機感:“豈會!”

“錢仁……旁支中,確有此人。我近日翻看族譜,有印象在!”

那少年的父親則看向駱澤:“……隻看澤兒和茂才的樣貌神態,也知是一家了!”

金婆婆遲疑地看了看:“彆說……倒果真是怪像的?”

“堂兄弟哪有不像的?”

“豈止是像……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駱澤和那名少年相看無言——天下竟會有這樣陰晴不定、變化莫測、一通亂刻的模子嗎?

471 讓我看看你的刀(求月票)

錢家族人在江都停留了兩日,才動身返回吳中。

這兩日間,王長史,王嶽等人對他們都相當禮待。刺史府中其他官吏聽聞錢先生的族人登門,私下也紛紛前去拜訪結交。

這種沾光之感,讓冇落已久的錢家族人慾罷不能。

而此行前來,他們也親眼見識到瞭如今江都的繁茂生機與包容之氣,方知諸多傳言不虛。

坐上離開江都的馬車,錢家族人既覺不捨,又對日後懷有無限憧憬。

字茂才,大名錢鬱的少年,眼看出了江都城門,終於開口:“父親……您當真不覺得此事有古怪之處嗎?”

在江都城中時,父親勒令他不準亂說話,如今出了城,這噤聲咒總該可以揭下來了吧?

中年男人正撫摸著膝上的畫匣,聞言抬起頭來,看著兒子,語重心長地道:“茂才啊,你可是覺得,闔族上下,隻你一個聰明人嗎?”

錢鬱:“兒子隻是怕,那錢甚先生錢氏族人的身份有假……”

中年男人:“你怕是假的,為父何嘗不怕呢?”

錢鬱的臉色古怪了一下,父親的怕和他的怕,好像完全不是同一種東西——他的怕,單純是擔心此事有假,而父親的怕,似乎是在患得患失……?

他那患得患失的父親,騰出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叮囑道:“兒啊,你要牢牢記住,哪怕你是假的,你十九叔他都得是真的。”

少年錢鬱:“……”

所以,目下的情況是……患得患失錢十九,可有無可錢茂才?

錢十九,乃是這兩日錢家族人絞儘腦汁重新捋了一通族譜之後,為錢甚暫時排出來的次序。

話已至此,錢鬱再冇什麼聽不懂的了,隻是忍不住神情複雜地歎氣道:“可是兒子有十九叔啊……”

中年男人理所應當地道:“那就讓他往後挪一挪,長幼有序嘛。”

挪個區區排序而已,個人挪後一小步,族中跨進一大步,孰輕孰重,這還用說嗎?

想到重新光耀錢家門楣的機會就在眼前,中年男人心中的振奮難以壓製。

他看著眼前長長的畫匣,感歎道:“換作從前,又何來得王望山先生贈畫的機會?”

錢塘王嶽,尤擅山水畫,他從前便甚是仰慕。

中年男人心滿意足地喟歎:“這幅富春山圖,必要好生珍藏纔是。”

錢鬱小聲嘀咕道:“此幅富春山圖雖好,卻終究不及父親此行所畫……”

中年男人看向兒子:“為父何時作畫了?”

“父親怎麼冇畫……”錢鬱:“王嶽先生所畫乃富春山圖,父親不是也身體力行,描畫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富在深山圖麼……也僅是一字之差而已。”

“什麼富在深山圖……”男人剛複述一遍,反應過來,倏地抬手,一巴掌打在兒子頭上:“……我看你是想讓為父親手畫一幅四月初七訓豎子圖!”

少年揉著腦袋:“今日初八……”

男人又一巴掌打過去,為這幅《訓豎子圖》又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廂,錢家人車內“作畫”之際,與一行入城的車馬擦肩而過。

這一行車馬在城門處接受了查驗後,入了江都城,一路不急不緩地行駛著,最終在刺史府大門外停下。

其中一輛馬車裡,走下來了一位身穿暮山紫長衫的翩翩少年,玉簪束髮,手中攥著把摺扇。

很快,又一人下了馬車,身形頎長如竹,著寶藍色圓領束袖袍,眉眼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周身卻已有幾分為官者的氣勢。

身穿長衫的少年上前含笑行禮:“雲刺史。”

雲回點頭,抬腿往刺史府中行去,邊與身側那風采翩翩的少年道:“這幾日來,有勞顧二郎了。”

顧二郎揮開摺扇,笑著道:“此乃節使大人的交待,亦是顧某分內之事。”

二人說著話,邊往刺史府中行去。

祭海大典後,顧二郎總算如願在常歲寧手下謀得了一份差事,但未有按照顧家人期盼的那般去前七堂,而是去了“會同館”。

會同館乃是常歲寧在江都新設的一處機構,負責江都刺史府與節度使府的一切對外往來事宜,包括接待,宴請,送迎禮儀等,也掌管江都對外政令信件的往來遞送。

部分職能上,類似於朝中禮部之下的鴻臚寺。

顧二郎覺得這個差事簡直太適合自己了,他生得這樣一張好臉,若果真成日悶在前七堂裡做枯燥之事,豈不暴殄天物?

會同館負責對外事宜,某種程度上便代表著江都的形象,這與他江都第一美男子的身份,實在是再契合不過了。

這幾日,顧二郎便負責帶人招待安排和州刺史雲回在江都的出行事宜。

淮南道十二州刺史中,雲回是最先抵達的。在常歲寧的提議下,他先在江都城中轉了一圈。

他去了無二院,也去了四大作坊,逛過街市長巷,進過茶樓寺廟。今日還去城外幾個縣上走了走,路上,他看到了生機茁壯,幾乎冇有空著的農田。

目之所見,讓雲回很受觸動。

同在淮南道,他幼時也不止一次來過江都揚州。

誠然,此時的揚州,並不能與他記憶中的富庶程度相提並論,但是這份比較,是有前提在的——此時的江都,是經過了一場摧殘踐踏之後的江都。

短短一載餘,從被收複,再到如今的局麵,已是常人無法想象的。

這裡雖暫時不及從前富庶,但在這樣一個從百姓到財富乃至文化,都剛經曆過一場洗劫的地方,雲回卻看到了不輸從前的安定,甚至更勝從前的生機——竟隱有神鳥浴火涅槃,以嶄新神貌,扶搖而上之氣。

而這一載,是江都最難的一年。

這便意味著這片土地,尚未迎來她真正的繁茂與鼎盛。

這份向上的預想,讓人心中充滿了對來日的期望。而這名為構建繁茂的期望,在如今這處處都在毀滅崩裂的世道間,無疑分外珍貴。

雲回雖談不上自滿,但他自認成為和州刺史之後,行事兢兢業業,治下也算井井有條,穩中求進之下,百姓也相對稱得上安定——可他來到江都之後,卻仍有這莫大觸動。

他且如此,那其它各州刺史,必然也是一樣。

他想,這或許也正是常歲寧召十二州刺史前來江都的用意之一。

這樣的江都,可以給人一種很直觀的希冀:今日的江都的景象,也可是來日他們治下的景象。

雲回做官的時日已經不短,他自然清楚,在此時局下,真正肯用心建設民生的官員少之又少——

但在江都,為民者,可見民生。為抱負者,可見施展的可能。為利者,亦可見其利。

此處並非純粹的理想聖地,反而處處可見利益交織,但這些利益壘就的磚石,層疊紮實,卻築成了一方理想的高台。

雲回返回刺史府後,便去求見常歲寧。

不多時,康芷走出來:“節使大人請雲刺史進去。”

雲回點頭。

顧二郎剛要跟著雲回一同進去,被康芷冷著臉攔下:“大人未曾召見你。”

“卻也未曾說不見吧……”顧二郎有心爭辯,但見康芷腰間佩刀,還是撇撇嘴退至一旁,未敢糾纏。

書房內,雲回與常歲寧坐著說話時,一名官吏前來通稟:“速稟大人,廬州刺史與滁州刺史到了!”

常歲寧聽聞,便要去前廳相見。

等在外頭的顧二郎順勢跟上:“大人,在下一同前往!”

接待外來官員,本也在他的職責範圍之內來著。

順利跟上的顧二郎,伺機向康芷挑了挑眉。

康芷目不斜視,懶得理會他。

待得次日清早,壽州刺史也順利抵達江都。

當日,常歲寧收到了一封駱觀臨令人快馬加鞭傳回的急書。

看罷之後,常歲寧冇有二話,自書案後起身,對前來送信的薺菜道:“傳令下去,即刻點精兵一萬,隨我出江都。”

薺菜聞言精神一震,肅容應下:“是!”

“大人……”王嶽不安地問:“可是有異動?”

常歲寧點頭,邊往外走,聲音聽不出喜怒:“看來駱先生收穫頗多,不虛此行。”

“大人是要親自去?”王嶽跟上兩步,試圖勸說:“可是如今已有四州刺史抵達……”

“讓他們等著。”

常歲寧未回頭,跨過門檻之際,與跟上來的姚冉交待道:“凡各州刺史帶來的政務籍冊,隻管帶人依照流程先行覈定歸整——我去去便回。”

姚冉和王嶽聞言便應聲,駐足行禮恭送。

常歲寧返回居院更衣,換了身簡便的衣袍,隨手取下蘭錡上掛著的曜日劍,往外走去。

剛出居院,康芷迎了上來。

“大人。”康芷行禮後,慢後常歲寧半步,跟在側後方,低聲道:“今日收到了兄長的書信……信中說,有石叔在旁提點相助,如今一切大致順利。”

康定山之亂平定後,朝廷論功行賞,康叢在重新整編過的平盧軍中,領了行軍司馬之職,居於新任平盧節度使之下,協理軍政戎務。

信中,康叢詳說了自己遇到的諸多難處,言辭間對石滿的相助頗為感激。

末了,又與妹妹道,迄今為止,他從未給過石雯好臉色看,也鮮少與之說話,但話語間略顯為難,認為長此以往,有失妥當。

康芷已在心中措辭要如何斥罵兄長,但此刻還是道:“兄長在信中恭賀了大人升任淮南道節度使之喜。”

常歲寧點頭:“好。”

將此事說罷,康芷留意到自家大人鮮少地佩了劍,不由問:“大人是要出門嗎?”

“嗯。”常歲寧看向康芷,向她一笑:“這回便讓我看看你的刀。”

康芷腦中轟地一聲,似瞬間回到了幽州帳內,聽到了自薦時的那句——【讓阿妮做您的刀吧!】

她回過神來,猛地抱拳:“阿妮領命!”

很快,康芷隨同常歲寧,在刺史府外上了馬,帶上一隊親衛,往江都城外行去。

大軍將會在城外會合。

路上,馬背上的康芷壓抑不住內心的波動,問了一句:“大人,我們是要去申洲還是黃州?”

她雖不通政務,但跟在大人身側,也是時刻關注著各處風聲的,這些時日來,就數申洲和黃州叫得最歡,言辭間對大人甚是不敬——她想揍很久了!

每每想到此處,康芷便在心中不止一次地揮過拳。

“都不是。”常歲寧道:“會吠的狗不足為懼。”

且懂得吠叫引人注意,才能擔起聲東擊西的差事,所以它們通常是旁人的走狗。

而真正的獸首,總是長在最要緊的位置上。

她隻需拔刀斬下這隻獸首,待獸首墜地,跟從的獸群自然轟散,不殺而定。

……

與此同時,李獻與肖旻所率大軍,與嶽州卞軍之間的戰況正熾,嶽州城門內外,殺氣沸騰。

殺至天色將暗,嶽州城門仍未有被攻破的跡象,肖旻下令暫時撤退休整。

此次雖未能一舉攻破嶽州城門,但肖旻並不消極,他本也冇有一舉攻下嶽州的把握,今日攻城,更多的是試探卞軍的守城策略。

而今日的死傷,他們與卞軍基本持平,攻城之戰攻方本不占優勢,肖旻認為,由此亦能看出,他的大致方向並冇有出錯,隻需在細節上再根據今日所得做出調整。

當夜,肖旻與眾部將們覆盤今日戰事,並商定下次攻城的時間和計策。

李獻坐於上首,甚少主動開口說話,隻有肖旻向他詢問時,他纔會道:“肖將軍作戰經驗豐富,一切聽從肖將軍的安排。”

議事結束,肖旻與眾部將離開之際,已近子時。

“一切聽大名鼎鼎的肖將軍的安排行事又如何,不是一樣攻不下嶽州城麼。”李獻嗤笑一聲,滿眼諷刺之色。

這時,拿屏風格外的內帳中,身姿嫋嫋的藍衣女子走了出來。

李獻似笑非笑地望向她:“阿爾藍,下次攻城,可就看我們的了……一切可已準備妥當?”

藍衣女子垂首,低聲道:“回將軍……皆已備妥,隻等將軍下令。”

李獻點頭,眼角現出暢快笑意。

帳外,夜色深濃,烏雲蔽月。

472 取荊州,破王庭

嶽州城內,街道空曠,唯有巡邏的甲兵出冇在夜色中,如同凶煞的幽靈。

原先的刺史府匾額在去年便被摘除,改為了“卞府”,被作為卞春梁在嶽州臨時的居所。

此刻這座府邸中,隱隱有樂聲飄蕩而出,這裡的主人似乎並不為朝廷兵馬攻城之事所擾。

廳內設宴,不單有樂,更有美酒。

宴席分作左右兩列,卞春梁麾下的得力部將幾乎都在,滿廳酒肉香氣撲鼻。

獨坐於最上首的男人約莫四十歲上下,身形尤為魁梧,卻不給人笨重之感,其貼身玄袍之上肩背處以金線繡有猛虎圖紋,棱角周正的麵孔上蓄著髯須,入鬢濃眉之下,一雙眸子斂有精光與煞氣,令人不敢直視。

這便是自道州起兵,一路屠殺權貴士族,掀起滔天大亂的卞春梁了。

他看起來並不似傳聞中那般隻一身草莽殺氣。

他雖聲稱為民起事,以此煽動天下民心,但他本人並非草莽或貧寒出身。相反,他出生在鹽商之家,自幼富貴,通曉筆墨,且在武學上頗有天資。

時下商賈地位低下,自少時起,卞春梁便一心想要通過才學或武學踏入朝堂,但足足二十多年下來,卻屢屢碰壁不得誌。

這二十多年間,他心中積攢了太多不甘及對時下朝廷的不滿,這份不滿,在兩年前道州那場赤地千裡、卻無人問津的旱災的催動下,終於迎來了它爆發的時機。

卞家世代販鹽,累積了豐厚家資與人脈,卞春梁藉此迅速招兵買馬,待他代民討伐朝廷苛政的聲音一出,立時響應者無數。

他一路殺出道州,永州,衡州,一路野蠻殺掠之下,兵馬勢力迅速壯大,而後又破得洞庭,自拿下嶽州之後,今擁兵已逾二十萬眾——

但荊州要地難攻,卞春梁在此受阻半載餘,遲遲不得再進寸地。

此刻席間眾人雖飲酒作樂,但亦有部將在憂慮戰事:“……大帥,肖旻此人,隻怕是不好對付!”

坐於卞春梁下首的一名青年手臂上紮裹著厚厚傷布,聽得肖旻二字,臉色立刻沉下,氣悶地灌了一大口酒。

此乃卞春梁長子卞澄,在此次與肖旻的守城對戰中,被肖旻射傷了手臂。

“嗯。”上首的卞春梁開口,聲音渾厚有力:“此前誅殺徐正業,此人曾為主帥,彼時我隻當此人是借了常闊父女之功,並無多少真本領……現下看來,卻是不可小覷。”

“冇錯,此人不似李獻那般心性浮躁,一心隻顧戰功……”一旁的謀士微皺著眉,說道:“其作戰之法,乍看雖並無出奇之處,但勝在沉穩紮實,不為外局所擾,心無旁騖,懂得知己知彼,耐心找出破綻,再步步擊破。”

謀士說著,向卞春梁的方向抬手,進言道:“大帥,再繼續對峙下去,我軍莫說進軍荊州,能否守得住嶽州隻怕都是未知……”

此言出,下麵的部將間立刻嘈雜起來。

卞澄“嘭”地一聲放下杯盞,不悅嗬斥道:“對陣當前,敖先生就是這樣漲他人威風的嗎!”

謀士將頭垂低,抬起執禮的手卻未放下。

卞春梁掃了一眼酒後失態的長子,抬手示意近隨將其帶下去醒酒。

卞澄被帶走後,卞春梁遂又揮手,屏退了廳內的樂師。

“先生不必憂慮,接下來我軍隻需繼續拖延,等候時機。”卞春梁看向正色傾聽的眾部將,豪爽一笑,聲音有力:“我卞某人走到今日,憑得便是人心——區區嶽州算得上什麼,此次我軍必取荊州,長驅北上,直搗黃龍!”

他疑心很重,即便如此,也未有詳說作戰安排,眾人也早就習慣了這一點,但見他已有打算,大多便安下心來。

有武將被這鏗鏘有力之言激得雙眼放光,執起酒杯:“我等滿飲此杯,以敬大帥!”

眾人紛紛跟隨舉杯。

卞春梁將杯中酒盞一飲而儘,拋下酒盞後,大笑著將左右侍奉的美人擁入懷中。

兩名女子衣衫單薄,皆是很年輕的麵孔,她們本是嶽州城中飽讀詩書的貴族女子,家中父兄皆遭卞軍屠殺……

二人眼底皆有脂粉掩蓋不住的瑟瑟不安,卻隻能拚命作出強顏歡笑之色。

宴席散後,那名敖姓謀士單獨跟隨卞春梁,去了書房議事。

冇了旁人在,半醉的卞春梁靠在寬大的圈椅中,隨手拿起桌案上的幾封信件:“那安州刺史曹宏宣,屢屢來信,邀我動兵入主淮南道——”

敖本忙問道:“大帥意下如何?”

“區區淮南道……”卞春梁笑了一聲:“我誌在京畿,焉有捨近求遠之理?”

他將那信件摔下:“待我破天子門,為天下主,淮南道也不過是掌中之物而已,又何須我此刻繞道去取!”

說著,目露嘲諷之色:“那徐正業當初敗就敗在不該中他人之計,太過謹小慎微,選擇改道攻取洛陽!白白耗費了大好時機!”

謀士知他一心誌在京畿,而無意拓展地盤,讚成道:“大帥此舉英明,淮南道雖富饒,但那常歲寧也非尋常之輩,此際貿然前去與之相爭,的確不是上策。”

末了,問道:“隻是,照此說來……大帥是拒絕那安州刺史了?”

卞春梁:“不,我讓他趁機襲取荊州!”

謀士眼睛微亮:“善!”

忙問:“不知此人可願從命?”

“他不得不從。”卞春梁一笑:“如先生所說,那常歲寧非尋常之輩,安州不願認她為淮南道新主,她必然不會放任!曹宏宣不想坐以待斃,便隻能另謀出路!”

對方也深知這個道理,否則也不會主動投效於他。

隻是想與他共同成事,卻不願涉險,隻想著在淮南道坐等好處上門……在他卞春梁這裡,卻是行不通的。

他不可能去淮南道,他要讓曹宏宣出淮南道,助他攻荊州!

“如此便再好不過!”謀士道:“若曹宏宣自後方攻往荊州,無論成敗,必會讓前方李獻肖旻大軍陣腳大亂……到時大帥趁亂率二十萬大軍一舉攻上,定能拿下荊州,入山南東道,直取京畿!”

酒意上頭的卞春梁聞言大笑起來,忽又讓人備酒,要與謀士共飲。

夜色緩緩褪儘,東方天際現出第一縷魚肚白。

肖旻已令人點兵,準備下一場攻卞之戰。

“李將軍。”見得李獻披甲前來,肖旻問道:“不知後方荊州附近這幾日可有異樣?”

“荊州西有長江,東臨漢水,後通京畿,前方有我等在此阻攔卞氏叛軍,此時又能有何異樣。”麵對肖旻‘自以為是’的詢問,李獻似笑非笑地問道:“肖將軍為此戰籌備如此之久,倒不知今次能否攻下嶽州城?”

肖旻聞言頓了頓,才道:“自當儘力為之。”

李獻笑了一聲,拍了拍肖旻的肩:“既如此,那肖將軍便專心備戰吧。”

言畢,大步離去。

肖旻看向李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荊州方向。

負責駐守荊州的多為李獻的親兵,肖旻知道李獻對他不滿,但對方立功心切,一心想要將功折罪,想來無論如何也不會大意對待荊州的情況。

點兵場有號角聲響起,肖旻遂大步而去。

如肖旻所想,李獻的確十分在意荊州的安危,他私下亦已得知安州欲勾結卞春梁,但他截獲的那封密信中,為安州刺史慫恿卞春梁攻去淮南道,他因出於私心,選擇了視而不見。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卞春梁駁回了這個提議,並預備暗中讓安州刺史偷襲荊州。

……

此刻,安州城中,一隊醒目的車馬隊伍,經過長街,往城門處駛去。

很快便有許多人認出,那是安州刺史府的車駕。

不多時,便有訊息傳開,安州刺史已動身趕往江都,前去拜見新任節度使。

安州城中的百姓文人,大多因此鬆了口氣,他們刺史大人一直未有表態,他們為此很是不安。

早幾日,聽說光州刺史已經動身了,他們便盼著自家刺史也能及時醒悟,今日總算是等到好訊息了。

近日聽多了詩詞童謠的安州百姓,連忙將這個好訊息奔走相告——刺史大人去江都了,安州應當便能安穩了!

與此同時,離開安州的那行車駕內,最中間的馬車內,身穿刺史官袍的男人,神情很是惴惴不安,不時抬手去擦額頭上的細汗。

安州刺史府,內書房中,此刻下首處坐著兩名謀士,和數名參軍武將。

坐於最上首的男人,緩聲說道:“……等人到了江都之後,即便當場被識破,那常歲寧立時令人率兵趕來,來回至少卻也需要半月之久。半月的時間,足夠了。”

那穿上刺史衣袍,離開安州之人與他身形相似,樣貌也有三四分像,雖不能以假亂真,但在途中應付過去卻是足夠了。

那常歲寧此次給了期限,他若一直冇有動作,必會招來她的懷疑……此時推個替身出去混淆視線,拖延時間,無疑更穩妥一些。

“大人……果真要聽從那卞春梁的安排,前去攻打荊州?”一名謀士稍有些猶豫。

“我本欲讓他來淮南道,但此人霸道且多疑……”曹宏宣道:“當下為表誠意,也隻能如此。”

“可是大人……”

曹宏宣抬手打斷謀士的勸阻:“我意已決,先生不必再多言——且此舉固然冒險,但勝算極大。”

“朝廷大軍此刻皆在嶽州前方,卞春梁大軍必能將他們拖住,荊州此時守備最為空虛,我等此時前往,便可攻其不意。”

“即便李獻率軍迅速趕回,卞春梁必會立時追擊攔截,屆時我與卞軍便可形成前後夾擊之勢……朝廷大軍死守荊州半載,已然疲憊不堪,到時一旦被合圍,必會人心潰散!”

“此計聽來的確可行!”一名參軍也十分心動,隻是仍道:“可那卞春梁霸道凶殘……隻恐最終是與虎謀皮。”

“誰是虎,尚未可知。”曹宏宣冷笑一聲:“不過區區一商賈鹽販,趁著民心時勢而起……他行事不計後果,屠殺了那麼多的權貴士族,真走到那一步,又有幾人願意真心跟從他?”

“我此時勢不如人,不過是暫時聽命於他。”曹宏宣道:“若果真順利拿下荊州,入主京畿便指日可待,屆時大事將成——”

他說到這裡,稍一頓,笑道:“往上數三代,我曹宏宣的曾祖母,乃是李氏宗女,我自也有李家血脈在身——到時各方勢力,是更願意扶持於我,還是一個殘暴無道的鹽販?”

謀士沉默了一下,聽得出來,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了……

可是,大人那位曾祖母,乃是曹家嫡妻來著,而大人的親曾祖母,不過是曹家妾室……這李氏血脈,同大人有什麼乾係?難道血脈這個東西,還能通過中間人來傳播不成?

這說法,實在很牽強啊。

但出身這個東西,世人有時也就聽個大概……有得牽強總比冇有強。

而那大冤種替身已經動身趕往江都,此時已冇了退路可言,多說無益,不如奮力籌謀,去搏一把。

謀士與眾人,遂隻能收起無用的猶豫。

曹宏宣讓人分彆去往申洲,黃州傳信,令此兩州刺史於三日內出兵。

不同於從起初便一直立場搖擺不定,此刻更是已經直接認慫的光州,申洲和黃州,暗中一直堅定地以安州為首,聽從曹宏宣的吩咐行事。

未出三日,曹宏宣即先後得到了申洲和黃州的回信,兩州刺史皆向他允諾,再得三日,便可集兵完畢,於漢水畔會合。

至此一切順利,曹宏宣心神激盪。

此番,他曹宏宣便要以安州,申洲,黃州三州兵力,過漢水,取荊州,破王庭!

三日後,待一切籌謀妥當,曹宏宣披上戰甲,發兵往漢水河畔而去。

動身之前,他已然得斥候報信,得知申洲刺史已經先一步趕去漢水,隻待與他的大軍會合。

曹宏宣趕到時,果然遠遠便見有大軍在此等候。

兩軍迎麵相會,他見到了申洲刺史,但下一刻,隻見申洲刺史沉默著勒馬讓至一側,兩側人馬也自覺分開,從中讓出了一條道來——

473 打得一動不動(求月票)

那被讓開的道路中,有一行鐵騎緩緩上前,為首的是一匹格外健碩威風的棕紅大馬,馬背之上,來人身著青袍,以金銅飛雀簪挽束烏髮,乃是一張十分年少且引人矚目的臉龐。

這張吸睛的臉龐之上此刻並無異樣神態,其雙手挽著韁繩,亦不見做出任何具有威脅性的動作,但曹宏宣還是立即察覺到了難言的危險之感。

而隨著對方身下那匹外形極具威懾感的大馬靠近,他身下的馬匹似乎也有感應,有些不安地想要躁動後退。

曹宏宣一把收緊韁繩,穩住馬匹,視線定定地看著那已經勒馬的少年人,正欲向退至一旁的申洲刺史問一句“此人是誰”,隻聽那少年人已然主動開口——

卻是清亮的女子嗓音:“曹刺史來得慢了,我已在此久候多時。”

“隻是,曹刺史如此大動作集兵欲出淮南道,為何事先不曾向我請示?”

曹宏宣聞言麵色一變,剛想問一句“你算什麼東西”,然而下一刻,卻是神情再次驟變:“……常歲寧?!”

對上那雙波瀾不驚,已經默認的眸子,他猛地驅馬後退數步,神情震怒地看向申洲刺史:“丁肅……你竟敢算計我!”

此刻,他身側左右護衛也聞之大驚,立時拔刀上前,將曹宏宣圍護而起。

“曹刺史——”申洲刺史看向怒聲質問的曹宏宣,歎了口氣,規勸道:“懸崖勒馬,為時不晚。”

曹宏宣咬牙罵了句娘。

這狗東西,平日裡一口一個“宏宣兄”、“兄長”,此時當著新主子的麵,倒是改口稱他為曹刺史了!這是生怕與他撇不乾淨關係!

曹宏宣咬牙切齒:“你這臨陣倒戈的卑鄙小人!”

“曹刺史令一贗品趕赴江都,企圖混淆視線,莫非便是坦蕩君子嗎。”

聽得這道語氣隨意的聲音,曹宏宣看去,自牙關裡擠出一聲冷笑:“那常刺史呢?明麵上聲稱與我等期限,一邊卻暗中動兵來此,這難道又是什麼見得光的手段嗎?”

“何為暗中來此。”常歲寧似笑非笑:“這淮南道的每一寸土地皆歸我管轄,我想來便來了——曹刺史無暇親赴江都,奉上我想要之物,我便親自來取,如此體察下僚,有何不妥嗎?”

少女淡然談笑的模樣,讓曹宏宣心中憋悶得氣血翻騰。

他固然恨不能一槍將之刺穿,而不願與之多費半句口舌,但對方突然出現在此處,丁肅又已倒戈……他總要反應片刻,先探一探情況!

就在他說話的間隙,他身後已有部將迅速退去後方,檢視確認四周局麵情形。

常歲寧知他在拖延時間,遂不緊不慢地告知道:“曹刺史雖有雄心壯誌,但今日這漢水,卻註定是渡不得了——”

曹宏宣握緊了手中韁繩,眼神翻覆。

常歲寧側後方的薺菜在馬背上大聲催促道:“是降是死,選一個吧!”

“……囂張至極!”曹宏宣雙眸現出殺氣,釘在常歲寧身上:“我乃李曹兩姓後人,你一個不知從哪裡撿來的黃毛女娃,也配居於我曹宏宣之上!我之所以反,皆因朝廷與爾欺人太甚!今日,我曹某人寧死不降!”

“照此說來,是我逼你反了?”常歲寧微抬眉:“那我今日更要守好此處了,否則豈非要成千古罪人。”

她說著,向右側伸出手去:“既如此,我便試試安州曹刺史有幾分本領,要拿什麼來覬覦荊州要地——”

曾浣遞上一杆長槍,常歲寧握住,橫收於身側,驅馬上前之際,揚聲道:“傳告四下,淮南道常歲寧前來平亂!不降者,就地誅殺!今日此地,決不容許有一個活口涉足漢水、踏出淮南道半步!”

“是!”眾將齊聲應下。

“狂妄小兒……我這便拿你來祭旗!”曹宏宣接過馬槊,縱馬迎上前去。

這常歲寧氣焰囂張,膽敢身先士卒,顯然是爭強好勝之輩,如此,那便是送上門的機會!

若他能殺了這小女娘,便可一舉扭轉劣勢!

曹宏宣所用馬槊,比之常歲寧所用長槍,要長出足足一倍,通體沉鐵鑄造,槍頭堅硬鋒利。在手中揮舞起來,立即捲起呼呼沉悶風聲。

常歲寧所用白杆長槍,乍看之下,便顯得不堪一擊。

見那驅馬而來的少女甚至未有出槍,曹宏宣猛地將手中馬槊刺去。

常歲寧忽而後仰側身,左手緊拽韁繩,身形迅速翻躍至一側,一腳踩緊裡側馬鐙,以腰力側掛於馬背旁側,避開此一擊的同時,卻未有勒馬,而是繼續向前逼近縮短距離,繞過那鋒利馬槊之下,右手揮槍,猛地斜刺向曹宏宣。

她的動作極快,起先無招,但拆招與出招,卻皆在同一瞬間,且人與馬配合絕佳,動作迅猛,這讓並冇有太多戰場經驗的曹宏宣幾乎反應不及。

馬槊雖殺傷力極強,但太過沉重,長度也遠超尋常長矛,用起來威風,但除非真正精通擅用此武器者,否則真正收放起來,便冇有那麼輕鬆自如。

且它的長度註定了它更適合馬上遠近交戰,此刻隨著常歲寧近身逼近,此優勢便被粉碎了大半。

曹宏宣隻得拖著沉重的馬槊,連連後退躲避。

此時隨著常歲寧坐回馬背之上,歸期猛地疾衝上前,截住曹宏宣退路。

眼看那長槍再次逼近麵門,曹宏宣急退不及間,連忙夾緊馬腹,雙手橫握住馬槊,橫擋在身前。

而那杆長槍竟自下方生生挑起他的馬槊,下一刻,馬槊驀地離手,拋飛出去。

曹宏宣兩手陡然空空,但長槍的槍頭卻仍未離開,而是急旋而至,迅速刺向他的麵門。

“大人當心!”

曹宏宣色變之際,顧不得許多,最大程度仰身往後避去,因此猛地仰栽下馬去。

即便如此,他的動作還是稍慢了一步,在倒去之前,那槍頭刺破了他的下頜,生生刮帶去了他的一塊皮肉。

被下屬扶起的曹宏宣捂住流血的下頜,心中大驚,他若再遲上那麼一瞬間,這長槍多半便會貫穿他的喉嚨!

可是……分明才隻兩招而已!

他的幾名部將方纔見勢不妙之際,已迅速圍上來,此刻皆阻護在前。

常歲寧已勒馬收了槍,看向被左右人扶著的曹宏宣,語氣兩分瞭然:“原是個酒囊飯袋,難怪卞春梁絲毫冇有重用之意,隻想試著當作那不要錢的鋪路石用上一用。”

申洲刺史丁肅已經被策反,自然也向她吐露了曹宏宣和卞春梁約定的計劃。

曹宏宣聽聞此言,隻覺受到莫大羞辱,聲音顫顫,卻滿含怒氣道:“……殺了她!殺常歲寧者,記一等軍功!”

他身前身側的部將士卒,想著方纔過招的形勢,聞言皆神情複雜變幻。

大人為什麼不殺……是因為大人不想一戰揚名嗎?

對方那身手,快到甚至有些邪乎了……那些原先聽來浮誇的傳聞,隻怕是真的!

事實證明,主將在戰前單獨對陣,還須謹慎……否則真的很容易拉垮軍心。

但此刻薺菜已率兵一擁而上,殺上前去。

曹宏宣身前的部將們隻能奮力抵擋。

申洲刺史丁肅,此刻連忙帶人上前,強行護著常歲寧退至後方,肅容抱拳道:“此處交給下官等人應對即可,節使大人身份貴重,無需親自涉險!”

已試罷曹宏宣深淺的常歲寧,麵對一臉忠心的丁肅,十分聽勸地點頭:“也好。”

丁肅再抱拳,喝了聲“駕”,帶著幾名部將衝殺上前。

那幾名部將看著前方自家刺史大人義無反顧的背影,一邊隨同疾馳,一邊麵露覆雜之色——大人不是成日嚷嚷著【絕無可能居於那小女娘之下】、【就憑她也配我親自去拜】嗎?

這還是他們那位斷然撕毀江都節度使府傳書的大人嗎?

說到那封被撕毀的傳書,倒不知還能不能黏得回去……

這紛雜的想法隻在一瞬間,申洲將士們很快加入了戰局。

曹宏宣手下統共一萬三千兵馬,申洲兵馬亦有一萬,常歲寧帶來的精兵則有五千,雖說雙方人數不過是兩千人的差距,但局麵很快有了分曉。

常歲寧帶來的五千人,這兩年冇少跟著她打仗,又是日日勤加操練的精銳之師。而曹宏宣手下兵士近年來並無值得一提的實戰經驗,此時又在士氣上落了下乘——

這一萬三千人當中,知曉曹宏宣全部計劃的,隻有軍中部將。大致知道一些的,至少也是手底下管著百人的校尉之流。而大多普通士兵在訊息閉塞的軍中,甚至無權知曉自己要去哪裡,要做什麼,要和誰打,隻是在聽令盲從而已。

當他們陡然聽到對方軍中大喊“淮南道節度使常歲寧前來平亂”時,甚至不少人是茫然的——

新任節度使親自來平亂了?

平的什麼亂?

誰叛亂了?

該不會就是他們吧!

隨著真的打起來,一些摸不清狀況的士兵們也立即有了答案。

又見來打他們的人當中,竟還有身穿隔壁申洲兵服的人,四下頓時更亂了——所以,他們刺史大人竟還是單乾的?

極度的慌張不安之下,又因身在淮南道,無形中早就將常歲寧的威名刻進了心裡,此刻眼睜睜看著對方勢如破竹地殺來,很多安州士兵紛紛選擇了丟刀投降。

求生者不論自尊,即便是自尊心強些的,也完全可以做到自我說服——都是淮南道的家事,在自家裡,認個降,也不丟人!

且這家大業大的,自然是誰有本領誰當家……這很公平!

所以他們不是投降,隻是為了公正起見,選擇站在更有能力,更適合做家主的人身邊而已!

被一支親兵護著的曹宏宣放眼望去,眼見己方過半士兵竟都有投降之勢,四下戰意低落,陣型潰散,一時既驚又怒,拔劍喊道:“傳令下去,膽敢降者,格殺勿論!”

此令一聲聲傳了下去,而後曹宏宣便眼睜睜地看著,有不少投降的士兵,瘋狂加快了奔向常歲寧陣營的步伐……大有求保護之勢。

“……”曹宏宣急怒攻心,嗓口湧出一股腥甜,麵目猙獰不甘,再次震聲喊道:“休要慌亂!黃州援軍將至,此戰我軍必能取勝!”

即便丁肅那狗東西臨陣倒戈,可他相信黃州刺史盛寶明絕不會投向常歲寧!

一則二人交情在此,二來,盛寶明此人野心更盛於他,且性子執拗,曆來是不見棺材……不,曆來是打定主意便絕不回頭的人。

曹宏宣深信自己的判斷不會出錯,事實證明,也的確不曾出錯——

隨著“黃州援軍將至”的訊息傳開,曹宏宣軍中的局勢暫時穩住了一些。

而不多時,他們果然聽得後方有渾渾馬蹄聲傳來。

曹宏宣身側部將大聲喊道:“援軍到了!”

“速迎援軍!”

“為援軍開道!”

看到在風中飄揚著的黃州軍旗,曹宏宣看到了莫大希望,策馬迎上前去。

這間隙,無數人高呼“援軍已至”。

但隨著來者隊伍靠近,曹宏宣及其左右部將,卻逐漸察覺到了不對。

曹宏宣神情戒備,開始緩緩後退。

很快,那隊伍前方的人馬慢了下來,為首者不見黃州刺史的身影,反而是個身披盔甲,生著異族穠麗麵孔的少女率先驅馬上前。

“援軍?”那眉眼棕黑深邃的少女抬手,向他們拋來一物:“你們說得是他嗎?”

曹宏宣等人看去,隻見那滾落在地的,赫然是一顆血淋淋的頭顱。

那頭顱一隻眼睛裡還插著短箭,死狀可怖至極。

但曹宏宣仍一眼認出,這正是黃州刺史盛寶明!

如他所願,盛寶明未曾倒戈……但倒地了。

曹宏宣驚詫間,康芷已然拔劍。

錢先生奉大人之命暗中往西而來,一路策反了舒州,光州,之後借光州撬動了申洲,又借申洲得知了安州與黃州的密謀——

之後,錢先生速傳信回江都,大人率兵趕來的間隙,錢先生自覺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黃州也試一試,若能將黃州刺史一併打動,那就更好了。

錢先生未貿然露麵,借他人之口試探了一番,最終遺憾地來信表示,黃州刺史很難被說服打動。

大人得知後,便令她與唐醒,率五千精銳,並沿途借調其他州府的兵力去平定黃州,至於黃州刺史——既然不能將其打動,那便將其打得一動不動。

康芷的想法很純粹——凡是不服她家大人的,都要打得一動不動!

474 要認清仇人(求月票)

康芷神情淩厲,策馬殺上前去。

唐醒令人左右跟隨於她,下令指揮後方軍陣,並讓一隊騎兵高舉黃州軍旗,策馬在四下高呼:“黃州之亂已平,黃州刺史盛寶明已經伏誅!”

這高昂有力的聲音一遍遍重複著,很快在曹宏宣軍中傳開。

被“援軍將至”這個念想吊著最後一口氣的安州叛軍,聞得此言,士氣如山崩裂,再難為繼。

更多的人選擇認降,被將領持刀死令逼迫維持陣型的士卒們,也全然冇有了戰意。

在親衛的保護下,拚命後撤逃竄的曹宏宣,在顛簸的馬背上看向潰散的隊伍和士氣,麵上血色逐漸散儘。

混亂倉皇間,他轉頭望向右側漢水的方向。

那是他的野心指向的方向,他本圖謀著,渡過這條大河,一路殺去荊州……

可此刻,他卻望不見那條大河,通往那裡的路,此時被烏壓壓的鐵騎阻擋,數千鐵騎,肅然駐立,如一麵巨大無比的鐵盾,無縫可入,堅不可摧。

而這麵由數千鐵騎鑄成的“鐵盾”的最前方,青袍少女高坐馬上,單手握韁繩,巋然不動。

曹宏宣看不清她的神態,但卻能窺見其周身的平靜之氣。

她的氣態冇有絲毫緊繃,甚至也無勝者的得意,隻是這樣平靜地凝望俯視著眼前這場勝負已分的殺伐,好似她已目睹過了無數遍同樣的情形,也已贏過了無數次同樣的爭鬥。

這一刻,曹宏宣倉皇的心頭陡然生出無限悔恨。

下頜皮肉撕裂的疼痛提醒著他方纔是如何敵不過對方兩招的……而他與對方的懸殊,不僅隻在身手之上。

他從一開始就太過輕敵了。

同在淮南道,他聽多了四處對常歲寧此人的驚豔讚揚之辭,但他心中從來不服,因此每每總要嗤之以鼻,認為這個年僅十八歲的女子更多的是憑藉運氣和父親及其他能人的幫助。

久而久之,他便當真這樣認為了,無論再有多少有關對方的事蹟傳入耳中,都改變不了他的頑固認知。

直到此時,對方手中的劍,落到了他的頭上……他才終於得以在這一瞬間看清全貌。

而除了太過輕看對方,他也太過高看自身。

他自詡有一分李氏血脈,便總覺高人一等,眼見時局動盪,早已按捺不住內心躁動,他常想,一個區區鹽販都可雄霸一方,一個黃毛女娃都能為淮南道之主……他曹宏宣出身名門,為官十餘載,又為何不能有雄心壯誌?!

直到此時置身在這敗局之中,他方知自己自視過高……除此外,更是看錯了局勢,選錯了路。

旁人是大業未成,他竟是大業未啟……連殺出淮南道的機會都冇有!

自嘲和悲愴之感在胸腔內翻湧,曹宏宣嚥下嗓口腥鹹的血,大聲道:“……隨我撤離此地!”

又下令務必保護好他的家眷。

此行他叛出淮南道,便未敢將家眷留在安州,此刻,他的妻子兒女所乘馬車,皆在隊伍之中。

混亂中,曹宏宣在身側參軍和心腹的護送下,奮力殺出一條血路,疾馳衝向家眷車馬所在方向。

眼見曹宏宣要捨棄大軍,退逃而去,康芷急躁之下,不管不顧地策馬往敵軍陣中衝去,喝道:“……賊子休走!”

“康芷!”

青花策馬奔來,急急地截住康芷去路,嗬斥道:“忘記軍規了嗎,兩軍廝殺,三人一隊,方可相互兼顧殺敵——誰準你獨自衝鋒陷陣的!”

這女娃雖凶猛過人,但一上了戰場,就像野性難馴的狼,且是頭孤狼,滿腦子的殺敵和軍功,半點不懂得協同作戰的道理!

“可是校尉,那曹宏宣就要逃了!”

康芷急得不行,連忙搭箭挽弓,衝著曹宏宣逃離的方向連發數箭。

她箭無虛發,每一箭都射中了曹宏宣身後負責斷後的親衛,但終究未能傷到曹宏宣。

這時,幾名常家軍跟上來,康芷連忙道:“夠三人了!快,你們隨我一同取那曹宏宣狗頭!”

說著,喝了聲“駕”,疾奔往前而去。

青花無奈歎氣,也唯有立即跟上——這康阿妮,回頭勢必得讓大人好好管教管教!

至於前方曹宏宣,青花斷定他是逃不掉的。

她家大人在此守株待兔多時,對方便是憑空生了翅膀,今日卻也冇可能從這天羅地網中逃得出去。

曹宏宣讓將士們在後阻擋,自己在參軍的保護下,和兩輛馬車在前奔逃。

剛逃出一段距離,曹宏宣卻見前方視線中,為首的那輛馬車忽然慢了下來。

馬車尚未停穩,便有一道素灰色的纖弱身影從車內撲了出來。

“夫人作何下車!”曹宏宣急聲催促:“快些上去,隨我離開!”

婦人卻提著衣裙朝他快步奔來,邊道:“夫君,我知道有一條路,可以安然離開!”

曹宏宣唯有下馬,讓身後的人擋住追兵,自己則一把將那病弱不堪的婦人扶住,緊緊盯著她道:“哪一條路?夫人快說!”

然而被他扶著的婦人,卻含淚問:“夫君,你不是答應過我,決不與那卞春梁為謀嗎?”

“我的母親,父兄,族叔,闔族上下數百口人……全都死在卞賊刀下!”婦人眼中俱是淚水:“我日日夜夜心如刀絞,常夢見母親牽著小侄兒,滿臉血淚地向我求救……”

她乃衡州士族竇家之女,衡州為卞春梁所破,她家中被滅門的慘訊傳到安州之後,她一夜之間生出了白髮,就此一病不起。

“夫人,我此番不過是暫時與那卞春梁假意合作,況且此時……”曹宏宣話至一半,扶著婦人的肩膀急聲道:“此刻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夫人,你方纔所說……”

說到這裡,曹宏宣的話音猛地頓住,身形忽而一顫。

須臾,他垂眼往下看,隻見妻子手中不知何時握了一把鋒利的匕首,而刀尖已經刺入他的心口。

緊跟著下了馬車跑過來的少年男女們,見狀驚叫出聲。

“母親!”

“父親!”

“阿孃……!”

“夫人……”曹宏宣不可置信地看著依舊被他扶著肩膀的妻子:“你就……這樣恨我嗎?竟要在此時殺我?”

他與妻子少年夫妻,朝夕相處二十餘載……

竇氏蒼涼一笑,聲音低極:“走不了的……夫君,你不能讓更多人為你的過錯而受死了。”

曹宏宣怔怔,這才瞭然,聲音艱澀地道:“原來,這就是夫人……所說的,能夠安然離開的路。”

“大人!”

忠心耿耿的參軍疾步帶人衝來,見狀就要舉刀。

曹宏宣猛地抬起一隻手,示意參軍停下。

“好,夫人明智,果斷……”曹宏宣氣息不勻地道:“不愧是我曹宏宣的妻子……”

他看向哭著的長子,道:“予德……稍後,便由你帶著為父的首級,去向那常歲寧請罪!”

“不,父親……父親!”

曹宏宣未理會長子的哭喊,繼而道:“遲參軍!”

參軍猛地抱拳:“……屬下在!”

“由你削下我之首級……帶著夫人,郎君,女郎……與常歲寧認降,折罪!”

參軍眼中含淚,頓首無聲應下。

曹宏宣顫顫地握住妻子骨瘦如柴的手,用儘最後一絲氣力,猛地將匕首送入心口更深處。

竇氏渾身都在發顫,淚水如斷線的珠子。

“夫人啊……”曹宏宣望著眼前的妻子,聲音微弱不可聞:“多謝了……”

多謝她能下定決心,保全他的兒女,也保全了他的尊嚴。

除此外,夫妻多年,他還有其它許多要謝妻子的,但是他已經不太能夠再去思索回憶什麼了。

曹宏宣再也站立不得,合上眼睛,重重地向後方倒去。

丈夫與匕首一同在眼前墜地,竇氏也支撐不住地跌坐下去。

參軍帶著餘下幾名兵卒,朝著曹宏宣的屍身跪了下去,行了最後一禮。

而後,參軍咬著牙,揮刀取下了曹宏宣的首級。

曹家兒女中,爆發出撕心裂肺的驚叫。

參軍紅著眼睛,看向曹宏宣的長子:“……大郎君!”

少年人麵色蒼白,看著父親的頭顱,驚懼地後退,不停地搖頭:“不,不……”

拿起父親的頭顱……他做不到!就在方纔,父親還在同他說話啊!

參軍見狀正要自己上前時,隻見跌坐在地的竇氏往前爬了兩步,伸出雙手,抱起了那隻頭顱。

竇氏淚如雨下,閉眼垂首將額頭抵在丈夫還帶著熱意的頭頂,腦海中閃過二人少年時初見的情形。

那時真好啊,抬頭看到的天空似乎都比現在明淨,紙鳶漂浮,雲團雪白,杏花落在肩頭。

可惜人是會變的,世道局勢也是會變的。

片刻,竇氏抱著那隻頭顱,慢慢地站起身來,走向已經逼近的江都軍,一字一頓,高聲喊道:“……我等已斬殺罪人曹宏宣!以此向常節使請罪!”

緊追而至的康芷見得如此情形,在馬背上愣了一下,片刻,才收起手中的刀。

竇氏已病了一年多,在今日之前,已有數月纏綿病榻。

所有的人都不知她是何來的力氣,竟能抱著那沉重的頭顱走到常歲寧麵前,帶著身後的兒女和安州殘部,雙手捧起那頭顱,跪下請罪。

常歲寧坐在馬背上,看著那身形瘦弱,染了滿身鮮血的婦人,聽著她的謝罪之言。

婦人聲音落下後,四周有著片刻的寂靜。

她身後的曹家兒女們皆跪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也不敢動。

他們大多知道,即便母親殺了父親謝罪,他們也未必一定就能活命。

這裡是淮南道,而那馬背上的少女掌控著淮南道全部的生殺大權,對方即便此刻下令,將他們儘數誅殺在此,也無人敢有半字置喙。

他們跪在這裡,等著對方開口,在一念之間,用一句話來決定他們的生死。

片刻,常歲寧示意薺菜,上前接過曹宏宣的人頭。

竇氏將血淋淋的雙手交疊於額前,俯首拜下。

“我會向朝廷上書,如實說明爾等大義之舉。”

少女平靜的聲音自上方傳下來,竇氏頓時將身形伏得更低,泣道:“……多謝節使大人!”

馬蹄聲起,她顫顫抬首,隻見那青袍少女已調轉馬頭,策馬而去。

很快,眾騎兵跟隨,馬蹄聲滾滾。

塵土飛揚間,竇氏艱難地站起身來,看向身後或放聲大哭,或跌坐在地的兒女們。

也有少年目露悲愴恨意,哭著拿拳頭重重地砸在地麵上。

竇氏看著他們,這七人中,長子長女為她所出,餘下五個孩子則皆是庶出。

“想要報仇,便要認清仇人,要牢牢記住,你們殺父仇人,共有三人。”竇氏看著他們,原本細弱的聲音錚錚有力:“一是咎由自取的曹宏宣,二是那身在嶽州的卞春梁……三是我衡陽竇少君!”

“——唯獨不是方纔饒過你們一命的江都常節使!”

少年們哭起來:“母親……”

“你們若想要為父報仇,便殺去嶽州,或來殺我!”竇氏凝聲問:“都記住了嗎?!”

眾人從未見過她如此嚴厲模樣,都哭著應下來。

“好……”竇氏露出一個放心的神態,瘦弱的身子似被抽乾了最後一絲氣力,口中湧出猩紅的血,人也如一片枯葉般飄落墜地。

“阿孃!”

廝殺後的血氣混著漢水的潮濕之氣,交雜在空氣中,將馬蹄留下的揚塵緩緩壓下。

“大人,那曹宏宣之妻竇氏,冇了。”鐵騎隊伍中,薺菜將後方傳來的訊息,稟與自家大人。

常歲寧:“準他們厚葬。”

“是。”

丁肅帶人留下打掃戰場,常歲寧帶上兩千人,去了安州城。

安州守城的守衛,遠遠見得鐵騎滾滾而來,頓時戒備,緊急疏散百姓,而待再離得近些,見得前方開道的騎兵,所持竟是節度使的旌節龍杖,不由得麵色大驚。

眾守衛雖不知發生了什麼,竟讓節度使親臨,但無不連忙迎上前去,恭謹敬畏地跪地行禮。

“恭迎節度使大人!”

節度使金銅杖上垂掛著的朱旄,在城門下空中飄過。

475 漢水畔夜見常節使(元宵快樂)

常歲寧入得安州城,在安州刺史府外下馬,迅速令人接管了安州軍防事務,以免有人藉機再生絲毫亂狀,有傷及百姓之患。

此外,她讓人去往荊州傳信,讓他們嚴查荊州城中是否已經混入了刺探佈防的探子,趁早清除乾淨。

得此信,荊州刺史才驚覺,荊州竟險些遭遇偷襲……確切來說,是一場足以釀成潑天大禍的夾擊!

後方便是京畿要道……誰懂啊,做荊州刺史,真的太嚇人了!

荊州刺史嚇出一身冷汗,這樣大的事,不能隻他一個人後怕,他要立即傳信給前方的李獻將軍和肖旻將軍,讓他們一起後怕……不,讓他們當心卞春梁暗中再使什麼詭計。

肖旻得知此事,既驚且怕,向李獻問道:“荊州險些生此變故,韓國公竟一無所查嗎?”

帳內,安坐在上首的李獻回過神,看向拿著急信,站在那裡的肖旻,冷笑著道:“肖將軍是在問罪於我嗎?彆忘了,這些時日,我一直與肖將軍一同在此攻打卞軍——”

肖旻:“可是負責荊州及附近數城的暗探與哨兵,多為李將軍的手下!”

“那又如何?”李獻嗤笑道:“此番變故,並非出在荊州,而是安州。我的人再如何神通廣大,難道還能將手伸去淮南道探查嗎?”

肖旻握緊了那信箋——話雖如此,但安州與嶽州卞春梁既有密謀,必會有往來傳信之舉,這些本也在李獻手下之人的偵察範圍之內。

但此刻帳內並非隻有他與李獻,一應部將亦在此,肖旻壓下內心不滿,到底冇有再說出激化矛盾之言。

主將內訌,曆來都是行軍大忌。

“肖某隻是覺得,此番荊州險出差錯,著實令人後怕。”肖旻道:“此次若非淮南道常節使帶兵及時平亂,後果不堪設想——我等還當引以為鑒,加強各處偵察,以免此危再現。”

話已至此,李獻隻需點一點頭,此事也就揭過了,但李獻微眯起眸子,似笑非笑道:“淮南道節度使平亂,平得乃是她治下之亂,此為她本分所在。怎麼肖將軍言辭間,卻好像對其十分感恩戴德一般?”

說著,微一頓後,露出恍然之色:“也對……我險些忘了,肖將軍與常節使,曾有過並肩作戰的交情在,想來是關係匪淺。”

“肖旻不過是就事論事。”肖旻拱手道:“在下有傷在身,便先回去換藥了。”

言畢,轉身出了大帳。

見肖旻離開,李獻笑了一聲:“肖將軍若能將這份脾氣用在戰場上,也不至於兩戰之下仍拿不回嶽州城了。”

“就是!”有一向以李獻為首的部將啐了一聲:“這兩回攻城之戰,憋悶得很!就他那些戰術,瞻前顧後,慢慢吞吞,跟娘們兒繡花似得!”

有幾人附和起來,與李獻道:“此次本能一舉拿下嶽州的,他偏偏下令撤軍!要我說,大將軍就不該事事全讓他做主!”

餘下幾名部將未語,他們並不讚成這些說法,在他們看來,肖旻的戰術步步為營,隻是需要耐下性子執行,此番第二次攻城,雖未能拿回嶽州,卻給卞軍造成了不小的打擊。

再者,這些人此刻叫得歡,但在肖將軍率援軍趕來之前……也冇見他們拿下嶽州啊?反倒隻能被卞軍壓著打,死死抱守著荊州城。

有些大話,聽聽就算了。

但這玩意兒也不能多聽,聽多了對腦子不好。

那幾名顯然更信服肖旻的部將告退而去。

待他們離開,餘下幾人便一陣冷嘲熱諷。

“無妨,不必與他們一般見識。”李獻並不惱,悠然地端起麵前茶盞,道:“總歸嶽州城,已是囊中之物了……”

此次攻打嶽州,他已將種子埋下,接下來,隻需靜待收穫之日即可。

肖旻在此次對戰中傷了手臂,回到帳中,讓軍醫換藥之時,那幾名從李獻處離開的部將尋了過來,詢問肖旻傷勢情況。

“不妨事。”肖旻讓他們不必擔心,穿好外袍後,和他們幾人又覆盤起此次戰況。

肖旻第一次攻打嶽州時,用了五萬兵力,這次則增加到了八萬,並調整了戰術。

對戰中,大軍數次險些破開嶽州城門。

但卞軍並未再一味死守城門,提早調集了兵力,突然從側麵襲向。

三萬卞軍,從側方攔腰衝散了肖旻的大軍陣型,打亂了肖旻的攻勢。

卞軍衝入肖旻大軍中,每一刀似都帶著對朝廷的無限恨意,如凶殘的野獸一般竭力撕咬。

但肖旻很快察覺到他們的弱點,卞軍雖凶猛,但缺少秩序。

肖旻迅速調整陣型,指揮大局,親自斬殺了幾名卞軍首領,率大軍衝殺而出,共斬殺卞軍萬人之眾。

但他冇有選擇繼續攻城,而是下令撤退。

彼時已入夜,在肖旻看來,大軍已經戰疲,貿然攻城,即便耗儘全力攻入嶽州城內,城中卻也有大量卞軍等候,且他甚至尚未見卞春梁露麵——

以戰疲的兵卒,去應對城內的卞春梁精銳,肖旻認為,這必將給己方兵士帶來巨大傷亡,實在很不可取。

再者,他疑心卞春梁或會在嶽州城內設下埋伏。

況且,城中仍有倖存的百姓在,一旦在城中開戰,必會殃及百姓,卞春梁可以不顧百姓死活,但朝廷卻不能不顧。

基於種種利弊考量,肖旻選擇了撤軍休整。

而下一戰,他將以全部十二萬兵力攻之,他有信心,屆時必能順利收回嶽州城!

肖旻和幾名部將說起接下來的作戰計劃,幾人聞之,也信心倍增。

末了,肖旻突然想到什麼,問了一句:“此次攻城時,韓國公部下曾指揮人手,以投石機投物入嶽州城樓……諸位將軍可知所投何物?”

“我等也看到了,且不止投向城樓,似也拋入了城中。”有部將道:“似以麻袋裝有濕草料,其內應有石灰,火藥等助燃之物,點燃後拋之,生出陣陣濃煙——”

這種玩意兒冇有明火,很難立時撲滅,若用水去澆,反而會滾出更大煙霧。

另一名部將笑道:“素日裡可見,韓國公對淮南道常節使不大看得上眼,但這一招,倒像是學到了常節使那‘蚩尤神煙’的精髓。”

又有人道:“且商議戰策時,倒也未聽他提起。”

肖旻不置可否,若果真隻是效仿以煙幕作戰,倒是無可厚非。

天色漸暗,一名副將來到李獻帳內,抱拳行禮:“大將軍,此戰負責搬運及操控拋石機的士兵,均已召集完畢。”

那些士兵皆是投石的好手,此次也完成的十分出色,大將軍突然召集,是要單獨行賞嗎?

副將思索間,隻見姿態閒適地坐靠在那裡,一肘斜撐在小幾之上,把玩著一串西域佛珠的李獻淡聲問道:“共有多少人?”

“回大將軍,約有百人。”

李獻點頭:“全殺了吧。”

副將驀地一怔,滿眼震驚與不解:“大將軍,這是為何?”

李獻淡淡地掀起眼皮,看向副將:“屈將軍是打算刺探軍機麼?”

副將神情複雜:“末將不敢……”

“不必聲張,但若事後有人問起,便道這些人聚眾飲酒鬥毆,犯了軍規,斬之以儆效尤。”李獻隨口扯了個說辭。

副將心中悶堵,卻不敢不應。

“記得將屍首處理乾淨,埋遠一些。”李獻最後交待一句。

副將退至帳外,想到那近百名士兵被召集時的期待神情,隻覺腳步有千斤重。

將士們戰死也好,在軍中久疲染病而亡也罷……可是不明不白地被處死,究竟算是什麼道理?

此事畢後,副將回到帳中枯坐,久久未語。

另一邊,對此事一無所知的肖旻已打算睡下。

但剛解了衣袍,忽聽帳外有心腹求見。

心腹入內,送上一封信箋。

信封被拆開後,肖旻先看到了一枚拴著紅線的銅板,再之後,是一張字跡悅目的字條。

肖旻大喜,隻覺周身疲憊瞬間全消,猛地起身:“快,備馬!”

肖旻與李獻所率十二萬大軍,駐紮在荊州與嶽州之間,從此處往北麵畫一條直線,可通漢水流域,而這條直線若沿著漢水繼續往北,便是安州城的方向。

夜色中,肖旻秘密離開軍營駐紮之處,帶著一隊親衛,往漢水的方向疾馳而去。

快馬行了兩個餘時辰之後,已能隱隱約約嗅到漢水的潮濕之氣,驅散了快馬趕路的熱意。

不多時,前方亮起一點火把,一隊騎兵撥開夜色,迎了上來。

看清了為首之人後,肖旻示意身側心腹收起戒備姿態,在馬上一笑拱手:“薺菜大姐,久違了!”

“肖將軍彆來無恙!”負責接應的薺菜爽朗一笑,調轉馬頭:“肖將軍請隨我來!”

“有勞薺菜大姐帶路!”

肖旻在後跟隨,馬蹄滾滾,又行了近兩刻鐘,終於來到了漢水河畔。

河水在暗夜中靜靜流淌,河畔雜草叢生,形狀野蠻天然的巨石堆旁,繫著玄色披風的常歲寧看向下馬走來的肖旻:“肖將軍,許久不見。”

“寧遠將軍!”肖旻上前來,雙眸裡滿是笑意,拱手之際,又忙改口:“不,該稱常節使了!”

常歲寧一笑,抬手邀請快馬而來的肖旻坐下說話。

肖旻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去,隻見不遠處鋪著竹蓆,席上一隻泥爐,兩隻蒲團。

肖旻盤腿坐下之際,感慨道:“常節使費心了。”

“如此深夜,肖將軍不遠百裡來見,相比之下,一壺茶又算得了什麼。”

常歲寧知曉,肖旻是個極謹慎守矩之人,如此時局下,能讓他這個一軍主將深夜破例冒險來此的原因,不外乎信任而已。

“常節使相邀,莫說區區漢水河畔,便是刀山火海,肖某也必當赴約。”肖旻說話間,笑著奪過茶壺:“常節使,讓我來吧。”

為常歲寧和自己分彆倒了一盞茶後,肖旻執起茶盞,道:“且容在下以茶代酒,多謝常節使大義,解後方荊州之困!”

常歲寧雖也端起茶盞,卻笑著道:“此乃淮南道的家事,職責所在。”

肖旻飲了半盞茶解渴,笑著搖頭歎息:“如今這世道間,又哪裡還有什麼一成不變的職責……”

說句陰暗些的,即便此次常歲寧對此坐視不理,任由安州刺史與卞春梁合攻荊州,朝廷又能如何?

治她的罪嗎?

到時朝廷自顧不暇之下,拿什麼去問罪?她手掌淮南道兵權,又如此得人心,難道會乖乖站在那裡等著朝廷治罪不成?

人人都該有的操守,在這混亂浮躁的世道間,反而成了罕見珍貴之物。

肖旻深沉而動容地直言說道:“許多人皆道常節使有反心,可肖某知道,那不過是愚昧之人的曲解而已。”

“常節使當初以命死守和州,誅殺徐賊,剿退倭賊,又在幽州平定康定山之亂,造福江都百姓,今又阻此天傾之禍……哪一樁是為了反?”肖旻看著眼前的少女,滿眼信任與欽佩:“今後誰再敢說常節使有反心,肖某第一個不答應!”

對上那雙眼睛,常歲寧笑微微地問:“……若我自己說呢?”

肖旻一愣之後,忽地一笑:“常節使還是這般愛開玩笑……肖某敢以項上人頭擔保,常節使心懷萬民,絕不會是那亂臣賊子。”

“……”常歲寧看了眼他的腦袋,含笑默默喝了口茶。

被人信任是好事,但這種程度的信任……倒叫她有些壓力了。

能見到常歲寧,肖旻顯然無比開懷,他關心罷常闊近況,又問了些淮南道之事,常歲寧皆一一答了。

此番相見,除了順便聯絡一下感情之外,常歲寧也有正事想問肖旻:“肖將軍,不知嶽州戰況如何?”

換作旁人來問這句話,肖旻必要再三掂量,但常歲寧來問,他便立即如身側漢水般滔滔不絕。甚至即便常歲寧不問,他也是要主動說的。

他不單說明瞭前兩次的作戰經過,並總結了經驗,甚至將自己接下來的計劃也一併告知了常歲寧。

末了,拿好似將課業交了上去,等著先生批改的神態問道:“常節使以為是否可行呢?”

476 再壞能壞到哪裡去?(求月票)

肖旻的計劃,不止在攻城之上。

卞春梁在嶽州停留近一載,縱容麾下大軍肆意劫掠揮霍,屠殺了大量百姓,來時大軍人馬又毀壞了大半糧田,以戰養戰的野蠻行徑讓他們麵對物資時,習慣了隻耗而不生——

這便造成瞭如今嶽州城中的囤糧已被他們消耗一空,再難支撐供養卞春梁十萬大軍的局麵。

卞春梁擁兵二十萬,約有十萬駐守嶽州城,餘下十萬則分散留駐後方已被攻陷的幾座城池,繼續招兵買馬,煽動人心。

肖旻暗中探查到,嶽州城囤糧兩月前已空,卞春梁下令讓後方潭州運糧補給,但潭州的囤糧也並不多,此前道州大旱,附近幾州的糧倉都是空的,之後流民遍地,又起了戰亂,大半田地無人耕種,而今年的新糧也尚未到收成之時——

於是,麵對卞春梁的催要,潭州也隻能四處籌措,才勉強維持住嶽州的糧餉問題。又因是陸續“籌措”而來,湊足所需數目總需要時間,便每半月往嶽州運糧一次。

肖旻已查到了潭州往嶽州運輸軍糧的兩條秘密糧道,並預備讓人從西麵朗州繞道,從側麵攻其不備,截其糧餉。

潭州下次運糧的時間就在兩日之後,肖旻為此事已做好了一切準備,用他的話來說,此次截糧行動,有九成把握可以得手。

一旦此次運糧被截,潭州短時日內很難再湊足糧餉,更何況糧食運輸本就耗力耗時,如此一來,嶽州城內必會出現糧食短缺的困境,而卞軍蠻橫揮霍慣了,與地痞流匪無異,即便隻餓上一兩日,也會出現人心動搖的情況。

到那時,肖旻便會舉十二萬兵力,再次攻向嶽州城。

“此策可行。”常歲寧道:“到那時,卞軍要麼死守嶽州,要麼捨棄嶽州,退至後方潭州——”

至於出城殊死一搏,攻往荊州,卞春梁應當清楚自己目前不具備這個條件。

而比起死守嶽州,常歲寧認為,卞春梁退守潭州的可能更大,卞春梁雖蠻橫凶殘,行事暴戾極端,但也擅長審時度勢,若非被逼到無路可走,應當不會貿然選擇魚死網破。

常歲寧將自己的推測說明後,道:“若此計順利,肖將軍定可順利取回嶽州。”

且是以最小的代價。

得了這句肯定,肖旻鬆了口氣,好似課業得到先生肯定,心中不免又安定許多。

常歲寧的眼神也愈發安定,她看著肖旻,道:“肖將軍愛兵如子,令人欽佩。”

肖旻前兩戰雖未能取回嶽州,但每一戰都不是白打的,他穩紮穩打,循序漸進地做到了知己知彼,同時細心佈局,每一步都可見一位主將的耐心謀劃,以及愛兵之心。

雖有慈不掌兵之說,但愛兵與擅用兵許多時候並不衝突,大盛尚有此良將,實乃大幸。

肖旻道:“常節使說過,兵可以死,但不可白死,而最好不死。”

這句話讓肖旻觸動良多,他一直謹記於心。

自江都分彆後,肖旻又打過幾場仗,平過幾次亂。來了荊州之後,目睹了李獻的用兵之法,生出不敢苟同之心,思悟之下,慢慢地便也有了自己想要堅守的為將之風。

“此番固然可取回嶽州城,但若想一舉誅儘卞春梁大軍卻是不能。”常歲寧直言道:“肖將軍乘勝追擊之際,切記要保持警醒,不可貿然過於深入,以免激起困獸之怒,亦或成為困獸——”

“卞軍勢大根深,又以民心為刃,嶽州之後便是洞庭與潭州,那裡皆是卞春梁的退路與掩護,想要將他們誅儘,註定非一日之功。”

常歲寧有此言,非是輕視肖旻,卞春梁之勢已成,非尋常亂軍可比,甚至也非當初的徐正業可比,這仗換作她來打,也絕冇有一戰定之的可能。

肖旻點頭:“是,肖旻謹記。”

常歲寧執起茶盞,含笑道:“但我相信,肖將軍此番取回嶽州,便是扭轉局麵的開始。”

“借常節使吉言!”肖旻飲茶如飲酒,暢快地一飲而儘。

接下來,常歲寧又提醒了肖旻幾處需要留意的細節,並著重問了一句:“不知如今軍中是否有派彆之分?”

這便等同是在問韓國公李獻和肖旻如今的關係了。

常歲寧不問則已,一問便好似沖垮了肖旻心中的水壩,汪洋般的苦水頓時奔流而來。

身在官場,何來事事順心的可能,作為一個成熟的大人,設法應對解決即可,本不必與人談委屈二字——

但此刻麵對常歲寧,肖旻卻無法控製內心的委屈,他甚至覺得自己委屈得就要碎了。

他說起李獻對他明裡暗裡的不滿,諸多刁難。

常歲寧聽得皺眉,她與李獻接觸甚少,瞭解自然也不多,最深的印象便是去年對方於洛陽屠殺士族,並要以她的戰俘祭天——

這自然談不上是什麼好印象,所以她此時才留意著向肖旻問一問李獻的態度。

聽罷肖旻之言,常歲寧心中對李獻本就不好的印象愈發不堪了幾分。

肖旻一通說罷,最後道:“此行攻打嶽州,他倒是未有再一意刁難,大事皆交由我來決策……”

“事出反常,或許更值得留意。”常歲寧道:“此時良策已定,便要格外當心有可能出現的變故。”

而變故多在人心,人心總是最難把控。

這也是為何不能隻在紙上談兵的原因之一,現實中的人心,大多時候並不會按照兵書上設定好的那樣緊密嚴格地應對執行每一環。

尤其是肖旻軍中人心不齊的情況下,更要當心變故的出現。

常歲寧想了想,乾脆直言道:“肖將軍接下來最好讓人暗中緊盯各處,尤其是韓國公的動向。”

見肖旻神情,她說道:“這的確是對敵的手段,但如此關頭,為大局慮,還當穩妥為上,一切等收回嶽州後再說。”

肖旻聞言不再遲疑地應下:“也好。”

縱然此舉會遭來李獻的察覺及責問,乃至激化矛盾,他也要儘可能地求一份穩妥。

做出這個決定後,肖旻又肉眼可見地安心了許多,很多時候,他是個墨守成規之人,於是總會礙於環境原因,給自己設下許多限製,也會時常存在顧及不到的盲區,但當他暫時跳出那個環境之後,得人一句提醒,又會覺得豁然開朗,無不可為。

他一直知道,身為一個天資平平之人,保持謙虛很重要,自己一直是個很需要彆人建議的人,當然,前提是能讓他信服之人。

而麵前這個處處出奇的少女,便是這世間最值得他信服之人。

將一切說定後,常歲寧道:“之後肖將軍若有需要,隨時令人傳信淮南道。”

這句話讓肖旻心頭一暖,卻也心頭一慌。

一慌的原因無它,蓋因此言很像結束語。

“……常節使要回去了?”肖旻忙挽留道:“見一麵實屬不易,常節使多坐片刻罷?”

天知道,他有多久不曾這樣輕鬆愉快、陽光開朗過了,嗚!

肖旻在心中抹了一把淚。

在他看來,常節使身上有一種很罕見的能力,好似隻要與她站在一起,無論多麼艱難的前路,都不會讓人感覺到壓抑窒息。那是一種堅實向上的能力,凡是在她身邊的人,都會受到影響。

戰事雖多苦難殺戮,但回想起與她並肩作戰的日子,更多的卻是安心,坦然,無畏。

這也是肖旻此刻的心情寫照,他很希望能在這樣的心境中多停留療愈片刻。

常歲寧是將安州事務悉數料理妥當後纔來的此處,左右也無急事,便繼續坐下與肖旻說話。

肖旻的表達欲和傾聽欲都很強烈,從大局聊到家常,又從淮南道掰扯到京師。直到東方現出光亮,才依依不捨地起身作彆。

薺菜帶人將席子和茶爐收起。

臨彆之際,常歲寧忽而問肖旻:“肖將軍可曾記得,當初你我就徐正業是否會改道洛陽之事作賭,肖將軍賭輸後,曾欠下我一件事未做?”

肖旻愣了一下,想了想,旋即一笑:“肖某記得!”

那時他與常娘子作賭,約定輸了的人要答應贏了的人一個要求,當時他還說,等贏了後,便讓常娘子指點他刀法……結果他輸了。

但最後,常節使還是認真指點了他。

回想起此事,肖旻不禁感慨,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好感,從來不是憑空生出的,細細想來,常節使做過太多值得他人交付真心之事。

肖旻真心實意地笑著道:“常節使若有需要肖某效勞之事,莫說一件,百件也隻管說來。”

他相信常節使的要求,必然都在情理之中。

“尚未想到。”常歲寧笑道:“所以此一彆後,肖將軍務必保重,否則我便當肖將軍食言了。”

肖旻心中動容,說來道去,常節使竟還是在關心他的安危。

麵前這小姑娘,年歲輕他許多,肩上的擔子卻重他許多,要做的事也多他許多,對方此番冒著夜色渡漢江而來,既是為了嶽州戰事與天下大局生民,也是為了他肖某人的安危。

肖旻不覺間紅了眼角,重重抱拳:“常節使也請保重!”

互相道彆後,常歲寧上了馬。

肖旻堅持在原處目送她離開。

雲層中迸現出縷縷金光,少女策馬,迎著朝陽,沿著金燦燦的漢水河畔離開,隨著遠去,其身後拂動著的披風,似與天相接。

……

安州刺史曹宏宣謀逆,欲與卞春梁合謀荊州的訊息傳至京師,朝臣驚怒之餘,又因這有驚無險的結果而鬆了口氣。

若果真任由曹宏宣攻去荊州,必當生出大亂……幸而那常歲寧及時阻斷了此事的發生。

雖說的確是分內之事,但常歲寧此舉,卻也讓一些平日裡質疑她有異心的官員,對自己的質疑產生了一絲質疑。

若此女果真有異心,豈會如此積極地阻止荊州生亂呢?

雖說是不可輕易被表象迷惑,但這表象,卻也很值得深思一二。

站在褚太傅身側的魏叔易,察覺到身側官員的“反省之心”,微微笑而不語——世人對她總有誤解,但又很容易從一種誤解,走向另一種誤解。

安州遞來的急報中,也有著曹宏宣部下的供詞。

其中有一句,說明瞭曹宏宣謀逆的原因,道是“不願屈於女節度使之下”。

女帝聞之,於心底冷笑出聲。

這些人總喜歡打著不滿女子的幌子來行事,好似這樣便能讓他們的私心之舉更站得住腳,可偏偏世人就是很受用,因為在大多人看來,這也是一種“為群體尊嚴利益而戰”,足以引起他們的共鳴與感同身受。

可是“不願屈居”又如何?到最後,不還是隻剩下一隻愚昧的頭顱,被送來京師她這個女子君王麵前嗎。

果然,讓阿尚接任淮南道節使是很正確的決定。

阿尚也果真不曾讓她這個母親失望。

同一日早朝之上,李獻讓人快馬送回的嶽州戰報也被呈至了女帝麵前。

其上言,此番斬殺萬餘卞軍,不日便能收回嶽州城。

褚太傅對此嗤之以鼻,那怎不等收回嶽州城再報?卡在此時送回這封多餘的“捷報”,分明是在掩飾有關荊州之危的失察之嫌。

早朝散後,百官三三兩兩地結伴離開。

戶部尚書湛勉低聲喟歎道:“常節使待朝廷,當真一片忠心……”

他之前就覺得,一個處處想著為戶部省錢的小姑娘,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

褚太傅冇有吭聲。

她守著的那是忠心嗎?分明是她自己的道心。

師生二人踏上筆直的宮道,正說著話,忽見前方有快馬疾奔而來。

湛勉忙護著太傅避至一側。

那是傳送急報的馬匹,馬上傳信的士兵風塵仆仆,麵色緊繃,一路疾奔至禁宮門外,遂才棄馬疾奔。

“報!”

“隴右道急報!”

“西北邊境,北狄異動!”

“北狄鐵騎自西部防線犯境,已破伊州!”

聖冊帝驀地從龍椅上起身,立時問:“崔璟何在!”

報信士兵道:“崔大都督率兵自安北都護府趕去馳援,已達玉門關!”

聖冊帝微閤眼一瞬,慢慢坐了回去,如此便還算及時,至少玉門關尚未失守!

帝王一手緊攥著龍椅上的浮雕,眼底滲出冰冷怒意:“……北狄賊子,亡我大盛之心果然不死!”

477 以身入局,續以白晝

北狄非尋常小國可比,占地麵積由西到東,幾乎綿延占據大盛整麵北部國境,也是大盛對外最長的邊境防線所在。

趕赴北境後,崔璟一直帶兵駐紮於玉門關以東的關內道,安北都護府一帶。

若非關內道有崔璟把守震懾,北狄也不會選擇從西麵隴右道進攻,放棄直入中原的大好機會。

崔璟當初再三上書,提議重修北境邊防,因此事所耗數目過於龐大,遲遲方得到朝廷批覆準允,而崔璟自率領八萬玄策軍趕赴北境以來,修築防線,屯兵操練,整合北麵兵力,可謂無一日懈怠。

但防線太長,朝廷撥付的錢糧物資也時有拖延,想要將邊防全部修築完整至堅不可摧,並輔以精兵鎮守,短短數年內,終究是無法實現之事。

崔璟再三思慮,為儘可能地守住北境,最終選擇優先將重兵置於關內道要口,把守住最要緊之地。西部隴右道若有變故出現,北狄則必須要經過相對狹窄的玉門關要塞方可入關,如此便可有效減緩北狄的衝擊,給關內留有應對的餘地。

崔璟最先加築了玉門關的邊防,並令重兵把守。

隴右的兵力也經過重編操練,但隴右地廣人稀,十分熟知此處地貌情形的北狄,此番忽率萬餘鐵騎犯境,來勢凶猛,隴右伊州已拚力抵擋拖延,最終卻仍是不敵凶悍的北狄鐵騎。

這萬餘北狄鐵騎,直奔玉門關而去,卻在關口處再次受阻。

此時,他們身後有隴右兵力追擊,前方有崔璟率兵馳援——

細聽罷此時戰局,又被急召回來的官員們大多鬆了口氣,如此說來,北境防禦佈置還算得當,北狄鐵騎應當暫無入關的威脅。

但短暫的安心之後,眾人心頭卻又湧現更多的不安。

今次北狄隻是以不足兩萬鐵騎犯境,並不算大肆舉兵,倒更像是先行探路之舉,亦或是北狄境內某個部落的擅自行動……

眼下看來,此次之戰固然不足為懼,但怕隻怕,這隻是真正的颶風沙暴降臨前的預演……

“該來的終究還是要來了。”再次走在離開禁宮的宮道上,褚太傅道:“家仇國恨,也該有了結之時了。”

隨同的湛勉聞言看向老師,隻見老師一向清瘦嚴肅的麵孔上,那雙不將任何人和事看進去的眼睛裡,此際竟有兩分罕見的冷然憎恨。

國恨很好理解,但家仇……

湛勉思索了一瞬,未能立即想得明白,且老師話中,分明是將這“家仇”置於了“國恨”之後。

湛勉走神間,再抬首,隻見得老師穿著官袍的清瘦背影在前,最後拿蒼老沙啞的聲音斬釘截鐵般道:“這一次,我大盛決不會再有和親的公主了。”

湛勉這才恍然,心中也生出兩分感慨。

魏叔易出宮時,天色已經黑透。

年輕的左相大人,手中提一盞宮燈,行過長長宮道,心境也如燈影一般搖晃不定。

今日在聖前所議,多為北狄戰事,提到北狄戰事,總避不開十餘年前大敗北狄的那場勝仗,而那場勝仗中,多處都有她的身影痕跡。

不久前,他曾問過母親一句話:【……殿下和親北狄之後,可曾再給母親寫過信?】

這個很好回答的問題讓母親沉默了好一會兒,纔拿很輕很慢的聲音道:【未曾有過,一封也未曾有過。】

魏叔易輕閉了閉眼,那到底是怎樣的三年啊。

失神間,魏叔易已跨過禁宮宮門,他的官轎就在這重宮門外等候,等了許久的長吉立時迎了上來,接過自家郎君手中宮燈。

上轎前,魏叔易看向南邊方向,片刻,又轉頭往北麵看去。

“崔令安……”他自語道:“要好好打啊。”

言畢,忽地哂笑一聲,躬身上轎而去——又哪裡用得著他來唸叨,對戰北狄,崔令安必然會在全力之外,再添上一份全力的。

眾官員雖已離去,但甘露殿內燈火依舊通亮,帝王尚無就寢的打算。

不多時,新任司宮台掌事,帶著兩名身穿黑衣的護衛進了殿內行禮。

殿內無乾人等已經退去,上首的聖冊帝向那黑衣二人看去,聲音威嚴淡漠:“可辦妥了?”

其中一名黑衣人捧著一隻黑色長匣上前一步,垂首覆命:“屬下等幸不辱命!”

司宮台掌事接過長匣,上了禦階,先謹慎檢查了一番,纔將匣子打開,奉至帝王麵前。

聖冊帝看去,隻見其中靜靜躺著一把拂塵。由拂塵手柄可辨,這正是她當初賜給天鏡的那一把。

帝王卻是微皺眉,看向那二人:“既未辱命,首級何在?”

死要見屍,而非一把拂塵。

“回陛下……屬下本已取下國師首級,可是……”前麵的黑衣人抱拳跪了下去,頓首道:“可是中途卻被人盜走了!”

聖冊帝微眯起眸子,麵色無聲冷了下來。

無形威壓自上方襲來,黑衣人改為伏地叩首:“國師首級,乃是屬下親手取下,屬下絕不敢妄圖搪塞欺瞞陛下!”

另一名黑衣人也隨之跪下:“啟稟陛下,首領當日取下國師首級時,屬下也在場!另有兩人也親眼目睹經過,皆可證明此事!”

司宮台掌事微躬身,向帝王微一點頭,他已令人查實過了,那些人說辭一致,分開詢問之下,即便是麵對一些極小的細微問題,所給出的答案也無出入。過程中,無一人有欺君的破綻流露。

聖冊帝的聲音聽不出信是冇信:“既如此,首級又是何人所盜?餘下屍身何在?”

“當日事成之後,屬下等人留下首級後,便將屍體掩埋……之後首級失竊,屬下前去掩埋屍體處檢視,隻見餘下屍身也不翼而飛。”

“於是屬下大膽揣測,或許是國師的故友或師門中人所為……想要將其屍身取回安葬。”

末了道:“請陛下準允屬下前往蜀地,詳查此事!”

天鏡便是出自蜀地,其師門雖不顯於世,但若用心探查,總能查到些什麼。

片刻,聖冊帝緩一擺手,使人退了下去。

她為北狄及各處亂狀焦心不已,已冇有更多的充沛精力可以分到這些次要之事上。

她將視線放在那拂塵上一刻,道:“傳告天下,天鏡國師得道昇仙,歸虛化生而去,朕感念其功德,願為其鑄仙身建道觀,受世人蔘拜供奉。”

司宮台掌事會意應下,捧著拂塵退去。

殿外夜色深濃,風吹過,樹影婆娑。

姚翼自大理寺下值歸家,和往常一樣,先低聲向貼身的仆從問了一句:“女郎可有家書傳回?”

仆從搖頭:“郎主,尚無……”

姚翼歎了口氣。

自去年他試圖讓女兒打探那女娃“背後之人”,女兒不單來信拒絕了他,之後就連家書都很少傳回了,倒像是跟他避嫌上了……

“真就是有了主公忘了親爹啊。”姚翼低聲唸叨了一句。

不過,就算女兒不傳書回來,他也偶然聽說過女兒的事,京中也有人在傳,那常節使身邊有一位能力出眾的女史,很得常節使重用……

但是誰又能想得到,那會是他姚翼的女兒呢?

先前大雲寺祭天,神象傷人當場,裴氏陰謀敗露,冉兒自毀麵容……鬨得沸沸揚揚。

現如今世人都當冉兒已半入空門,不再出現在人前,卻不知她早已去到了當初那險些喪命於神象之下的常家女郎身邊。

實是世事莫測啊。

姚翼在心底感慨。

但比世事更莫測的,卻是那個女娃……

即便如今想來,他仍舊覺得奇異,九娘性柔弱,表姨母也膽小得很,這家女子往上數三代,就湊不出一個像樣的膽子來,怎就生出了這樣一個膽大的女娃來呢?

莫非是前頭的長輩們冇長全的、省下來的膽子,到頭來全都生在這女娃一個人身上了?

也或許……是隨了那位吧。

倒也彆說,如今放眼四下,姓李的人物抖一抖,數一數,倒真冇幾個比得上她這般顧全大局……就拿今次解荊州之危來說,便是毋庸置疑的護國之舉了。

“果真是……以身入局,續世道以白晝。”千裡外,有老者歎息著,放下了掐算的手指。

“您是道家吧?”搖槳的船伕見老者掐指,笑著攀談:“不知您師從何門呐?”

老者哈地一笑:“無師無門,亂修一通罷了。”

船伕卻不認同,他雖不通道家事,但這老者一看便有幾分仙風在身上,想來隻是不願過多透露罷了。

小船劃開稀薄夜色,於拂曉之際靠了岸。

老者上岸離開,船伕下意識地目送,隻見那老者一身灰布袍,步履格外輕快,很快消失在綠油油的小徑上。

拂曉之間,天地一片霧藍,漁夫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又掂了掂手裡的十來個銅板,才確認載人夜渡並非幻覺,隻是仍忍不住納罕:“倒真像是遇著了神仙一般……”

那“神仙”行至朝陽升起時,折了隻青荷葉,在泉邊掬了清涼泉水飲罷,拿衣袖輕拭嘴角,發出一聲愉悅喟歎,遂起得身來,負手而行,往南麵飄然而去:“是時候該去江都赴約了……”

此時的江都,百花竟放,人流如織,正是一幅初夏喧鬨的江南早景。

近來的江都刺史府也頗為喧鬨。

諸州刺史已達,此時正聚於前堂議事,並向王長史催問:“……敢問常節使何時回來?”

安州之事,他們俱已知曉,是以此刻這催問聲中,聽來也多為關切,而無一絲不耐。

安州曹宏宣,黃州盛寶明事敗伏誅,給舒州和光州刺史帶來了尤其重的心理陰影,若非他們及時醒悟,隻怕此時墳都壘起來了……不對,如此死法,連墳都冇有。

除了陰影之外,光州刺史心頭還有幾分不為人知的火熱——很快就能見到真正適合帶他造反的人了,對方如此能耐,倒叫他相當期待。

期待之下,光州刺史便也問了一句:“不知節度使是否已經動身回江都了?”

王長史正要說話時,眾人忽聽堂外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傳近,隱隱還夾雜著諸多行禮的聲音。

一名小吏快步奔來傳話,滿臉欣喜地道:“節度使大人回來了!”

堂內眾人聞言精神一振,連忙整理官袍儀容,轉身往堂外看去。

這時,卻見一名穿著同樣官服的年輕人,已滿麵喜色地大步往堂外迎去。

眾人定睛一瞧,隻見是那和州刺史雲回——這小子,年紀不大,心機深沉!

而如此媚上之舉,他們……他們又豈能落於區區小兒之後!

眾人連忙跟從,皆往堂外湧去。

此處為刺史府前院,常歲寧是在府外下的馬,直接便往此處而來,所以隻慢了通傳之人些許工夫。

她與身後大軍分開而行,行程並未對外透露,隻姚冉王長史等人知曉,昨日午後,姚冉便親自出了江都城前去迎候。

常歲寧在城外歇整了一晚,今早天色初亮,洗漱沐浴收拾了形容,換上了姚冉帶去的節度使官袍,方纔動身回城。

此時眾人所見,那在眾人的擁簇下走來的少女身形高挑,步伐輕盈,麵容耀目,而那曆來不屬於女子的節度使袍服,在她身上卻甚合體,將其襯得意氣風發,也為她鍍上一層名為權力的無上光芒。

“叫諸位久等了。”她走近間,微拱手一禮,並未故作威嚴,而是帶上了一點笑意。

眾刺史們連忙抬手施禮,聲音此起彼伏間,那負手而行的少女足下卻未停留。

他們連忙恭敬地讓至兩側,跟隨她進了堂內。

常歲寧在堂中最上首坐下,姿態隨意從容。

眾人在下方站定,他們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和常歲寧見麵,是以便開始自報身份。

“和州刺史雲回!”

“滁州刺史班潤!”

“……”

“楚州刺史沈文雙……”

“廬州刺史梁坦之!”

以及跟隨常歲寧一同返回江都的:“申洲刺史丁肅!”

“……”

“——參見節度使!”

諸州刺史報罷姓名,齊齊地向上首之人拜下施禮。

478 造反的好苗子(月底求月票)

常歲寧看向眾人:“諸位大人不必多禮,還請坐下說話。”

眾人應“是”,分左右兩側在椅中落座。

至此,除安州與黃州之外,其餘十州刺史皆在此處,雖動作有先後,但最終無一缺席。

常歲寧看向其中最年長的一人,兩分關切地問:“沈大人的病可好全了?”

楚州刺史沈文雙聞言,剛碰到椅子的屁股忙又抬起,立起身來,執禮回話:“勞節使大人掛念……下官已然痊癒!”

常歲寧安心地點頭:“我本想著,待安州事畢,便帶上江都名醫登門探望沈大人——如今沈大人病癒,那便再好不過了。”

沈文雙心神顫顫,再次深深施禮拜下:“豈敢!豈敢勞煩節使大人!”

若真等到對方上門,隻怕等著他的便是藥到命除,人死病消了!

沈文雙悔不當初。

此前,未有表態聽命於常歲寧的六州,除了懸崖勒馬的舒州,光州,申洲,以及摔下懸崖粉身碎骨的安州和黃州外,再剩一個,便是他楚州了。

正因此,方纔自報姓名時,便數沈文雙的聲音最冇底氣,透著一股不安和心虛。

沈文雙年過五旬,雙鬢花白,並無大誌向,畢生隻致力於觀望風向,以便做個稱職的牆頭草,在牆頭夾縫中謀生。

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說,他待常歲寧並無敵對之心,隻是熱衷於謹慎站隊。

從一開始,沈文雙便密切地關注著各州動向,待各處態度稍明朗後,他算了又算,已知現有五州不願認常歲寧這個新主,除和州外,其它各州也並不稱不上多麼心悅誠服,申洲他們還是很有些贏麵的……

於是他決定淺試一下裝聾作啞。

但他到底與申洲等地不同,論起地理位置,相比處在淮南道西麵邊緣地帶的申洲等地,楚州位於江都東北方向,出門不足兩百裡便是江都,背靠淮水,東臨黃水洋,退路窄之又窄,真正是夾縫中求存。

所以沈文雙不敢大意放肆,在麵對常歲寧的傳書相召時,他冇有直言拒絕或是繼續裝聾作啞,而是矜持小心地選擇了眼睛一閉,榻上一躺,就此裝病。

因聽聞常歲寧暗中遣了探子往各州探查情況,為演得足夠逼真,騙過有可能存在的眼線,沈文雙時常一整日都不下床。如此躺了三日,漸從裝病成了真病,也算一種得償所願。

他讓人頻繁地向江都傳報,第一日傳曰“患疾”,隔兩日傳曰“疾未愈”,再隔兩日“疾漸重”——試圖用頻繁的傳信之舉彰顯誠意,以求在局勢明朗前,進可攻退可守,穩住牆頭草的站位。

沈文雙正待傳第四封信去往江都時,忽聞安州傳回喪喜參半的急訊——喪為曹宏宣與盛寶明腦袋搬了家,喜為讓他們腦袋搬家的人正是江都常節使。

沈文雙猛然打了個寒顫。

再一聽,舒州,光州二地刺史即將抵達江都城……申洲丁肅雖冇來,但卻也冇閒著,人在常節使身邊幫忙遞刀呢!

如此說來,便隻剩他一個了!

沈文雙垂死病中驚坐起,日夜急赴江都城。

先前他嫌楚州離江都太近,隻覺這距離如同懸在頭頂的刀刃;而今他恨二地相隔太遠,不能叫他即刻抵達!

沈文雙日夜兼程,於昨日晨早抵達的江都,隻比常歲寧快了一日。

此刻他站在那裡,維持著躬身施禮的動作,額角都冒出了冷汗,他很是拿不準上首那女娃的態度,他該主動跪下請罪嗎?說自己是真病了?把準備好的藥方子掏出來賣慘?或是將八十歲的老母搬出來求情?

沈文雙冒汗間,光州刺史和舒州刺史也略覺坐不住了,此前行徑在前,要不要說點什麼找補一下?

想到這裡,光州刺史下意識地轉頭,悄悄看了眼身旁的多年近鄰、申洲刺史丁肅,卻見對方正襟危坐,一臉從容,好似之前帶頭怒罵常歲寧的人不是他。

丁肅的底氣很足,畢竟在漢江河畔,他已有過將功折罪之舉,和光州刺史他們不一樣。

丁肅自覺優越之餘,回想起自己“棄暗投明”的經過,心中唏噓而慶幸——

他與安州刺史曹宏宣相交多年,往來密切,自常歲寧接任節度使後,曹宏宣便與他表達了對常歲寧及朝廷的不滿……二人一拍即合,又暗中聯絡周圍數州,欲一同成事。

前期的謀劃都很合拍,但當丁肅知曉曹宏宣搭上了卞春梁之後,卻有些遲疑了,他認為與此惡虎謀皮太過冒險,但曹宏宣卻不以為意,決心難改。

丁肅心中不定之時,他麾下謀士,卻突然勸說他歸順常歲寧。

丁肅隻覺聽到了天大笑話——他才撕碎了那常歲寧的傳書!

他覺得謀士瘋了,謀士卻突然與他認真剖析起了此中利弊,並與他道,如今不僅是光州刺史,舒州刺史也趕去了江都,楚州刺史則是一點指望不上的……如今安州勢單力薄,又欲兵行險招,實在不堪共謀。

丁肅冷靜下來後,陷入了沉思。

謀士不厭其煩地在他耳邊唸了兩日後,丁肅才終於道:【縱然拋開一切不提,我與宏宣兄多年情義,怎能如此輕易倒戈,豈非不仁不義……】

謀士:懂了,要台階。

當晚,丁肅府中五名美妾遭人劫持。

此事擺明瞭是常歲寧授意,且可見安州刺史府中必有內鬼,丁肅目眥欲裂:【……最毒婦人心!】

眾所周知,他丁肅是出了名的好色……不,憐香惜玉!擄走他五名美妾,那不是要他的命嗎!

一陣掙紮後,丁肅握拳重重捶在桌上:【可我丁肅若就此屈服……世人和宏宣兄要如何看我!】

謀士:懂了,台階還不夠。

半個時辰後,又有丫鬟哭著來報,道是老夫人也不見了。

丁肅驚怒交加,一通摔打發作之後,逐漸頹然。

對方脅迫他,天亮之前做出選擇,否則便殺他老母美妾。

美妾他咬牙可棄,但生他養他的母親,他若置之不顧,又豈配為人?

自古忠孝難兩全,宏宣兄,對不住了!

再者,退一步說……是宏宣兄讓他做的出頭鳥,才害得他如今遭人找上了門來,這件事……宏宣兄本人難道就冇有一點責任嗎?

丁肅痛心疾首,終於點頭。

但他在府中焦灼地等了半日,卻依舊不見對方放人,反而讓他前去相見……見麵的地點竟就在他申洲城中某處客棧。

丁肅趕到時,先見到了他的母親和妾室,她們或坐或站,擠在一間客房裡,將馬吊打得砰砰作響,熱鬨非凡,見他來,其中一名妾室衝他擺擺手:【郎主,貴客在隔壁呢。】

丁肅張口卻忘言,沉默著挪動腳步。

他在隔壁那間客房裡,見到了那名“貴客”,令他吃驚的是,竟是常歲寧親至……她竟親自來了申洲,且就這樣大搖大擺地進了他的申洲城,而他一無所知!

那常歲寧靠座在臨窗的大椅中,姿態閒散,與他開口道:【久聞丁刺史每日咒罵於我,不料今日一見,閣下倒生得一副正直文人模樣。】

丁肅嘴唇微顫。

而後,對方又道:【但丁刺史有句話罵得不對——所謂最毒婦人心,乃是誤傳之愚言,此處的‘婦人’本為‘負人’,並不適宜用來責罵女子。】

丁肅的臉色又白了兩分。

他自然不會蠢到以為對方是在糾正他的語誤之處……

所以,他昨夜剛罵出去的話,後腳便傳到她耳中了!

丁肅轉瞬間想了許多,昨日他認定刺史府中出了內鬼,路上還在懷疑內鬼是哪個……而此刻,他更該思索的或是,還有哪個不是內鬼?

舒州和光州不會無緣無故變卦,必是有人在背後行策反之舉……如今他這申洲城,隻怕已是漏洞百出,否則常歲寧豈敢孤身犯險,在他的地盤上如此挑釁於他?

果不其然,像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測一般,隨他而來的安州參軍走了進來,單膝跪下抱拳,與他道:【請大人以大局為重!】

而那臨窗而坐的青袍少女笑意盈盈。

丁肅默然片刻,終於抬手施禮:【望節使大人指點……】

跨出了這一步之後,在談話的過程中,丁肅的態度逐漸變得溫順——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要做,那便做到極致!

謀士和參軍在側,回憶起自家大人此前的狂傲態度,再觀此時模樣,隻覺其中差異,不亞於上一刻怒斥對方“老賊”,下一刻跪地高呼“義父”;

未見麵時,按刀在側,野心勃勃:【勢必要讓那小女娘看清這淮南道上究竟誰纔是能做主之人!】

見麵之後,打個哈哈,擺手恭儒一笑:【反正不是區區在下……】

至於後麵,丁肅自然便是儘聽常歲寧的安排行事了,於是便順理成章地有了之後的“裡應外合”之舉。

於丁肅而言,敲一次退堂鼓,換來此時的安然,無疑是很值的。

相比之下,楚州刺史此時的處境卻不太好說了。

各人一切思緒隻在短短幾息之間,但這短短幾息,於楚州刺史沈文雙而言卻格外漫長煎熬。

就在他準備要跪下請罪時,隻聽上方那道聲音響起:“來人——”

沈文雙聳然一驚——這就要拖下去了?!

其他官員也立時繃緊了神經。

“大人……”沈文雙顫顫欲言,隻見上方的少女向走進來的小吏道:“為沈大人取一張軟墊來。”

說著,向沈文雙露出笑意:“沈大人大病初癒,又匆忙趕路,必然疲乏不適——而今日議事必將耗時較久,沈大人中途若有不適,還請及時言明。”

沈文雙回過神來,連忙受寵若驚地行禮:“下官多謝大人!”

聲音裡竟隱約有些沙啞哭意,倒像是喜極而泣——不是為了一張軟墊,而是逃過一劫啊!

沈文雙在鋪了軟墊的椅中坐下,隻覺好似坐著一塊免死金牌。

卻不知,常歲寧從始至終都冇打算動過他,楚州與江都相鄰,常歲寧早將他的秉性作風摸得一清二楚——此人是正正經經的文人出身,才學不俗,但手段不夠,彈壓不住治下的官員。

先前對戰倭軍時,臨陣逃脫的楚州水軍將領,便是這沈文雙的下僚。

楚州緊鄰江都,又是沿海城池,常歲寧勢必是要善加利用的。如此一來,清洗整治楚州治下官員秩序,便勢在必行。

沈文雙雖手段欠缺,但勝在隻求安穩,很好掌控,之後她會派去幾名屬官前往楚州,這位沈刺史隻需做個吉祥擺件即可。

至於除掉對方,一則冇有必要,二則若她將人除去,楚州便需選拔新的刺史,刺史官職非同尋常,非她可以隨意任命,到時不過是給朝廷塞人過來的機會,反而不如沈文雙省心。

既還有用,便隻需稍加敲打,而不必將人嚇出好歹。

常歲寧覺得自己還是很尊老愛幼的。

隨著沈文雙在那鋪著軟墊的椅子中坐下,仆從奉上了香氣馥鬱的茶湯,堂內方纔緊繃的氣氛便無聲緩和了許多。

常歲寧開口,入了正題:“此番請諸位前來江都,需要詳議之事繁多,但歸納起來,也不過八字爾——”

眾刺史無不擺出洗耳恭聽之態,看向上首那身穿硃紅寬袖袍服的女子。

隻聽她字字認真清晰地道:“活民之道,安邦之策。”

堂內短暫的寂靜後,立時響起應和乃至稱讚之聲。

雲回拱手,目色堅定:“我等願憑常節使差遣!”

他知道,此刻這些人當中半數之上都隻是在說場麵話,但他懂得常歲寧所言非虛言,也真心實意地想要跟隨她的腳步。

光州刺史邵善同,看著上首那位節使大人的氣態神情,不禁在心底“嘿”了一聲——彆說,演得還挺像的,乍一看,完全不像是準備造反的樣子!

若不是他已經知道自己的謀士是被那位錢甚先生策反,已然知曉了這位節度使有反心的話,此刻隻怕還真拿不準呢。

果然是個造反的好苗子啊,多麼沉得住氣,這般以假亂真的模樣,她不得人心誰得人心?

邵善同在心中喟歎不斷,走神間,身後的謀士輕咳了一聲,示意他仔細聽。

邵善同回過神,噢,是得仔細聽,這都是給造反打基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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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刺史府為此次召各州刺史前來議事準備良久,一應事項由姚冉,駱觀臨,王嶽,王長史,及前七堂反覆商議修改,已有一整套十分成熟而詳儘的章程在。

在常歲寧的示意下,先由姚冉出麵代為開口。

姚冉先提到了土地之政及賦稅徭役的部分變更之處,再有人才招引,流民安置之策,以及藏書分配各州的條件,基本的藏書會統一分配至各州府學,涉及更多的珍稀書籍則需要與各州學事建設的進展掛鉤。

沈文雙聽到賦稅徭役的變更時,已經開始額頭冒汗。

誠然,各道節度使擁有對治下賦稅及人口徭役的分配權,各道所得稅收,可由節度使優先用於治下所需,甚至近年來,因帝王與朝廷的權威不複從前,許多節度使乾脆不再向朝廷上繳稅收。雖不至於直言拒絕上繳,但也總有諸多說辭手段避開朝廷的管控問詢。

這也是各道節度使愈發權重的依仗及體現之一。

這讓朝廷本就虛空的國庫愈發難以為繼,也漸失去對這些一方大吏的掌控,局麵由此陷入惡性循環。

總而言之,如今的節度使,對治下的一應事務,擁有著更勝從前的“便宜行事”之權——

但即便如此,沈文雙還是覺得目下這便宜行事,便宜得有些太過了……

雖看似不算全然推翻舊製,隻是在基礎上改動,但給他的感覺就好似,在一根草繩的彈性範圍內將此繩拉到了最大程度,哪怕有隻蒼蠅路過扇上一下,這繩兒立時便要斷裂了。

土地之製,稅收之策,關乎一國根本……萬一被那些利益遭到了觸碰之人揪住彈劾,隻怕一個“欲亂國之根本”的罪名跑不掉。

也就是如今這世道亂了,若換作從前……

沈文雙悄悄擦了擦汗,若換作從前,那也不能出一個女節使呀。

緊接著,他又聽那位冉女史道,要將江都女子的做工條例,推及整個淮南道。

沈文雙聽到這裡,已經有些欽佩了,不為彆的,就是覺得這些年輕人的膽子真的很大,精力也實在旺盛,分明可以預見這些新政會遇到的阻力,卻仍然敢想敢做。

但轉念一想,能下定如此決心,或許正是因為新政之下的江都,的確做了很好的先行示範。

而沈文雙能感受得到,隨著那位冉女史所提到的事項範圍越來越廣,眾人的態度逐漸開始出現了明顯的不同。

先說堅定支援派的,最顯眼的共有四人——

一是申洲刺史丁肅,他支援推廣新政的原因很簡單,他心中的口號是:要做便做到極致。

況且,此番漢水畔一戰,他在常節使麵前也算略有些地位了,和這些人相比,他是有些基礎在的,若不守住,豈不虧了嗎?

二是和州刺史雲回,他的想法十分磊落,他見證了新政帶來的諸多改變,知道這是一把好刀,迫不及待地想要接納。

三是光州刺史邵善同——他不確定這是好刀還是壞刀,他隻知道,常節使能帶他造反。造反這種事,講究的不就是一個上下齊心,指哪兒打哪兒嗎?

而第四個,便是沈文雙本人了……心虛,且坐著人家給的軟墊呢,他雖手段不夠,但很懂得看人家的手段眼色——年紀大了,往後安安分分地做個擺件傀儡,比什麼都強。

以上四人為支援者。

保持中立的僅舒州刺史一人,他是被錢甚第一個暗中策反的,原因是他真正被錢甚說動了,看清了不宜與常歲寧繼續僵持的局麵。但策反的過程中他並不卑微,在他看來,他是被說服的那一方,因此略得以保留了一些個人風骨姿態。

他此刻保持中立的表現,不外乎是捋一捋鬍鬚,發出一些模棱兩可的感歎聲,並不詳說什麼,持保留而又保密的態度,讓人輕易猜不透。

餘下的五人,已逐漸不太能裝得下去了,臉上的恭聽順從之色逐漸變得搖擺不定,欲言又止。

許多人是不願意做出過多改變的,尤其是舊製之下的受益者。

麵對朝廷任命常歲寧為新任節度使,這部分人當中心底或有不滿,但並未像申洲黃州之前那樣明顯地表露出來。相反,他們稍作權衡後,便選擇了暫時接受,這其中很大一部分考量便是因為他們不想冒險,不想貿然改變還算穩當的現狀。

改變意味著麻煩和挑戰,也代表著風險和變故。

同時,或因他們一直都還算配合的緣故,他們在麵對常歲寧時,倒冇有太多心虛,即便也有畏懼,但並未到達能完全覆蓋個人私慾的程度。

若非是常歲寧剛殺了曹宏宣和盛寶明,他們甚至有中途拂袖離開的可能。

人心是多麵的,也是容易被慾念瞬間所支配的,這五人中,蘄州,廬州與滁州刺史開始試著委婉地提出反駁和質疑,但麵對他們提出的質疑,姚冉及王嶽皆可應答如流,再順暢地反駁回去,令他們啞口無言。

那些人沉默下來,但臉色依舊不算十分熱衷。

他們在沉默中繼續思索著,也在觀望試探常歲寧的態度和底線。

但常歲寧並未有明確表態,隻是看了眼滴漏,一笑道:“說了半日,該用午食了。”

沉默著的那幾州刺史:“?”

這就吃飯了?她就打算這麼稀裡糊塗地揭過嗎?

王長史很快令人撤下椅子,在廳內擺上矮腳食案,左右各五張,每人一案獨坐,常歲寧坐於廳中最上首。

眾官員淨手後,便各自入座。

隨著侍女入內傳菜,眾官員很快發覺了異樣之處。

他們首先發現,麵前的飯菜皆是最符合自己喜好口味的,再一看左右,才又發現原來每個人案上的飯食皆不相同。

這時,上首傳開常歲寧和善帶笑的聲音:“諸位遠道而來,怕吃不慣江都飯菜,故而長史提早令府中備下了各位喜食之物。”

“王長史實在費心了。”坐姿端正的雲回舉起酒盞,笑著敬向常歲寧:“也多謝常節使如此用心款待!”

常歲寧便端起麵前盛著清茶的酒盞。

其他人回過神,紛紛也端起酒盞,一同端起的還有笑臉,隻是這個笑有幾分真,隻有他們自個清楚。

這些飯菜,若隻是按著他們治下或者籍貫之地的常見風味也就罷了……可偏偏並不隻是如此,這其中涉及了許多私密喜好。

蘄州刺史喜食雞蛋砸蒜,但因吃罷口中易留有氣味,故而並不常食,但此刻他麵前便擺著一碟。

招來左右異樣視線的滁州刺史班潤,心情則更為複雜——所以……他喜歡吃臭蟲捲餅,乾煸蚯蚓的事,竟然也瞞不住了?!

前任滁州刺史韋浚造反被常闊父女所誅,他是前年年底纔來了滁州上任……怎麼也被查了個底朝天?

這哪裡隻是一桌合胃口的飯菜?這分明是在告訴他們,他們的一切皆在上首那人的掌控之中。

這實在是令人既感動,而又不敢動。

鴻門宴不是冇吃過,但這一頓,卻格外叫人印象深刻。

也有人壓根兒冇覺得這是鴻門宴,譬如雲回,再譬如方纔堅定表態的邵善同幾人,當他們決心效忠之後,那麼這桌飯菜,也就隻剩下來自節使大人純純的關愛了。

正所謂吾之蜜糖,彼之砒霜,莫過於此了。

這頓午食用罷,廬州刺史幾人的臉色便略有和緩,再往下談事時,也就顯得更好說話了,周身不覺間多了一絲謙遜之氣。

午後,由王長史出麵,談到了各州兵事。

按定額來說,淮南道各州兵力多在一萬三千到一萬五千人之間,但這數年來亂象橫生,在此之前各地兵事又多廢弛,譬如蘄州,如今可用兵力尚不足八千,其它數州也各有不等的缺口。

常歲寧明言,讓他們陸續募足兵力,可從民間和流民中招募,以個人意願為主。

提到這裡,一嘴蒜味兒的蘄州刺史麵有難色。

倒不是他又想反駁了,如今這世道,募兵自保總歸是好事,且在定額內,也輪不到他人詬病,可是……他窮啊。

他為何從冇想過和人一同起事呢,起事也是需要資本的呀,他的府庫裡空空如也,拿什麼來招兵買馬,收買人心?

就這七千多人,養起來且費勁呢。

蘄州刺史到底是硬著頭皮慚愧道:“節使大人想來也知,如今朝廷實在難以撥付地方軍餉……下官無能,實在冇有多餘的錢糧拿來募兵。”

常歲寧似纔想到一般,點了頭:“是了,我在回城的路上,已看罷蘄州曆年來的稅收及支出賬目了,的確頗多虧空。”

旋即話鋒一轉,笑道:“但也無妨——”

就當蘄州刺史以為她願出資替蘄州募兵時,卻見她笑著看向廬州刺史:“不如先向廬州稍加挪借,作為募兵之資,待之後蘄州府庫充盈,再歸還不遲。”

廳內霎時間一靜,無數雙視線看向廬州刺史。

廬州刺史神情凝滯。

蘄州刺史的眼神有些疑惑,不對啊,廬州刺史這幾日私下與他談過幾場,意思要互相守望扶持,分明也向他叫苦來著,說廬州府庫也多虧空……節使大人因何要讓他向廬州刺史挪借?且隻是“稍加挪借”,便可作為募兵之資?

廬州刺史的臉色一陣青白交加後,擠出一絲笑意:“是,節使大人所言極是……我等同在淮南道,本該互相扶持!”

說著,向蘄州刺史一笑,允諾必當傾力相助。

蘄州刺史的笑意有些複雜,懂了,廬州刺史是假窮,隻是他是真的!

廬州刺史麵上在笑,但後背已冒出了一層冷汗,他遞上去的賬目的確是虧空的,原因自然很簡單,節度使有調度各州財政之權,而他有自己的私心。

可是……他的假賬分明做得很逼真啊,究竟是怎麼被看出來的?

殊不知,他遞上來的那些賬目,先在前七堂裡過了一遍,由不下百人仔細覈對推算,再加上他治下的部分官員私下給出的線索……如此精細的排查下,便註定不可能天衣無縫。

但常歲寧冇有戳破他,而是用如此方式,讓他借錢給蘄州募兵……如此手段,竟比正麵問責來得更加叫人心有餘悸。

由此可見,此女絕非隻懂得一味殺戮之人,其人顯露出的心機城府,令人很難不去忌憚。

廬州刺史暗自心驚之際,同樣心驚的壽州刺史忽而一臉大義地開口,表示自己也願意助蘄州募兵——冇錯,他的賬目也是假的!

忽然成了爭相資助對象的蘄州刺史:“……”

所以這些人的嘴,一個都不可信!

虧他還覺得可以私下結個黨什麼的,因此方纔纔會跟著他們一起反駁那些新政……可他現下才突然恍然大悟,人家不支援新政,是因為舊製之下能撈到錢!

隻有他又窮又傻,還險些被這些人當刀子用。

蘄州刺史麵上連連道謝,內心瘋狂記仇。

沈文雙看在眼中,心中喟歎,新任節度使不僅膽子大,還使得一手一箭雙鵰的好計策……借募兵之事,既敲打震懾了做假賬的,又順便離間分化了一把這些試圖抱團與新政較勁之人。

看著“互幫互助”的下僚們,常歲寧欣慰一笑:“有諸位在,淮南道必能和睦興盛。”

心情各異的眾官員笑著附和稱是。

緊接著,常歲寧提到,日後各州每月需固定抽調兩千士兵前來江都輪值,和江都大軍一同接受操練。

用她的話來說,如此是為了助各州練就強兵,加強各州防禦作戰能力。

這話並非作假,的確也是一方麵思慮,但任誰都明白其中另一重用意,這擺明瞭是要加強對他們的軍事掌控。

可他們找不出拒絕的說辭,此刻也冇有拒絕的膽量。

仍是雲回和光州邵善同最先附和領命,但這一回,雲回甚至冇能搶過邵善同,邵善同在心底激動了一把——聽到現下,終於有點造反的意思了!

就此事又深談一番罷,有小吏送了茶水來,眾人稍作吃茶歇息之際,阿澈從外麵急急地趕回來,入得廳中行禮,並帶來了一個好訊息。

造船坊造出的新舶試水半月餘,今已順利歸岸,兩日後即可出海為市舶司去探航線。

最近都在忙著此事的阿澈心情激動:“沈管事讓小人來請示女郎,是否要為這隻船舶取一個名!”

常歲寧笑著點頭,看向眾人:“諸位可有好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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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艘海舶,從去年開始,便由彙聚至江都的各路匠工開始繪圖製造,參與此次造船者兩百人餘,經日夜趕工打造而成。它身上有著突破的造船技術,載重量也大有增加。

而更具意義的是,它將是第一艘代表著江都,市舶司,淮南道,乃至大盛國,重探海外航路的遠洋大船。

這樣一艘承載了諸多意義的大船,是很值得擁有一個名字的。

常歲寧問向眾人,一是因她的取名水平不太穩定,二來,此船的意義關乎市舶司及整個淮南道,讓他們參與進來,更容易提升集體榮譽感,要比她直接開口定下,更有利於人心凝聚。

眾人果然熱情高漲地談論起來。

同那些可以預見會有許多阻力和麻煩的新政不同,市舶司的存在則是可以預見的利益,幾乎冇人能夠拒絕。

兩者比較之下,不免有人往深處想了想——如若他們連配合執行新政都做不到,又焉能奢望常歲寧會讓他們借市舶司來分一杯羹呢?

江都市舶司由她全權掌控,凡是出海貿易者,皆要經過她的首肯,船隻由她檢查,通行令由她發放,航線由她把控……任何人想要插一腳,都是繞不過她去的。

思索間,不少人都在心裡接受了事實,現如今常歲寧便是整個淮南道上掌控一切分配的家主,而他們註定是不能隻挑肉吃,而不依從她的心意去做一點家事的……這是最基礎的人性規則,如何去遵守它,人人心中都該有一桿秤在。

有假賬把柄被常歲寧捏在手裡的廬州和壽州刺史,再三權衡後,態度終於有了明確的傾斜。

就船號之事,他們都開始集思廣益,甚是積極。

為船隻取名,在時下並不多見,但也並非完全冇有先例,而那些先例中的最講究之處,不外乎是吉利二字。乘船出海,講求的就是個好意頭。

眼見那些試圖和新政較勁的人就此垮了台,舒州刺史也不再冇眼色地保持中立,捋一捋鬍鬚,跟著提議道:“昌盛……如何?”

“或是,呈祥?”

“安濟,亦可……”

邵善同這回倒冇有太積極的表現,一來他不擅取名,且他腦子裡裝著的全是造反,真讓他來取,他恨不能將【擇日起兵】四個大字鑿刻上去。

相較之下,蘄州刺史則是積極到了焦灼的地步——他窮,日後更需要多仰仗常節使才行!

方纔不就是常節使開口,三言兩語間將募兵所需之資給他劃拉過來了嗎?

他先前真是被豬油蒙了心,放著真正的大腿不去抱,反而跟一群玩心眼的瞎撲騰!

彆再同他說什麼女子不女子的了,那隻是一個小女子嗎?人家手中掌著十多萬的兵,經營著四大作坊,開著學院,攥著市舶司,籠絡著用不完的人才,甚至還占著民心……這種情形下,再去扯什麼女子身份,那就是真傻了。

不就是新政嗎,不就是麻煩嗎,他連窮都不怕,還怕這些?

可偏偏他先前被那幾個奸人所惑,起先那些質疑之辭,隻怕是得罪了常節使……

蘄州刺史覺得自己迫切需要在新主麵前扭轉形象,眼下為船隻命名之事,他決不能再落於人後!

聽著眾人口中接二連三道出的船號,蘄州刺史覺得自己還有希望——這些船號固然吉利,但卻不足以脫穎而出……

在他看來,寓意吉利隻是基礎,而非標準,單是如此,並不能彰顯出一位下僚對新主的敬重與忠心……

蘄州刺史在心中焦急地咬著筆。

待這筆要咬爛之時,他腦海中終於冒出一點靈光,但此時,卻聽一道十分年輕的聲音道:“不如叫做……長寧?”

蘄州刺史下意識地在心中搖頭,還是不夠,太普通……不對,等等?刺史大人的全名叫甚來著?

蘄州刺史猛然反應過來,轉頭看向那開口的年輕人,隻見是和州刺史雲回。

長寧……

擁有吉祥寓意的同時,又兼顧了拍上峰馬屁……不,是感佩銘記上峰的功績——這不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嗎?

和州和節使大人頗有淵源,關係已足夠近了……可恨,為何機會總是流向本不需要的人呢?

蘄州刺史隻恨自己晚了一步。

但絕不能再晚第二步了,趁著有人還在反應時,他趕忙出聲附和:“雲刺史之提議,著實大善,妙哉!”

楚州刺史沈文雙也認可地點了頭。

上首的常歲寧卻隱約露出遲疑之色,似覺得不大合適。

蘄州刺史便知機會到了,連忙又道:“此船是節使大人令人督造,海上倭夷乃大人所平,市舶司為大人所啟……此艘船取號長寧,實在再適宜不過了!”

四下眾人反應過來,也紛紛出言附和。

“據聞開海之後,漁民多在船上懸掛節使大人畫像,用以辟除海上凶險……同理,此船若能借得大人一字,來日行於海上,也必然更加能夠安定眾人之心。”

邵善同跟著道:“下官也這麼認為!”

須知,真正高明的造反,便不能隻是揮刀去殺,而更應當將威信滲透到方方麵麵,於無聲中攻掠人心與聲望,來日方能做到一呼百應……凡是對造反有利之事,他邵善同全都雙手讚成!

眼見十名下僚皆表態讚成,盛情難卻之下,常歲寧聽勸地點頭:“好,便依諸位之見,為此舶定名為——長寧。”

蘄州刺史:“大人英明!”

王嶽笑著上前為自家大人鋪紙。

姚冉欲言又止,腦子裡冒出一道聲音——日後犯忌諱怎麼辦?

不過,大人名中三字皆是極其常見之字,單字避諱或不至於,隻要不是連續兩字撞上即可,長寧二字隻取了第一字和第三字,第一字還是同音……想來應該無礙。

姚冉煞有其事地認真考量罷,待回過神來,不免覺得自己又犯了那膽大包天的老毛病……她這腦子,怎總是往那驚人之事上想呢。

阿澈得了常歲寧親筆寫下的“長寧”二字,便告退而去,趕著報信去了。

堂內,便有官員順勢打聽起了市舶司的通行令發放之事。

常歲寧含笑道:“此事不著急,一切章程尚在完善試行中。”

眾人又哪裡會聽不懂,所謂“完善試行”,自然是由江都來“試”,要以江都為先,等同是要看他們後續表現的意思了。

但緊接著,常歲寧提到了各州通商之事,此事是不必等的,而是要儘快落實。

眾人對此皆十分熱衷,雖說整修商道這些都是要銀子的,但回報卻是立竿見影的,人對於這種短期內便能看到正麵回饋之事,總是擁有更多熱情。廳內的氣氛較之起初談及那些新政時,要來得積極融洽太多。

沈文雙看在眼中,隻覺上首那節度使大人,深知議事順序的重要性——

若是先說“甜”的,再談“苦”的,“苦”的那部分便隻會叫人想要挑揀迴避。而若顛倒過來,先說“苦”,再談“甜”,無形間便賦予了二者一種“先吃苦,方能有後甜”的因果認知關係。

雖說看似是小細節,但裡頭卻都是拿捏人心的門道啊。

沈文雙在心中感歎——斬殺兩州刺史,固然叫人心生畏懼,但殺人這種事,隻要手中有兵有刀,便誰人都能去殺上一殺。可是對方將十州刺史聚集在此,麵對各異的人心,軟硬兼施之下使他們聽命行事,且是在如此短短時間內辦成,卻絕非尋常人等可以做到,此中展露的心性與馭人手段,遠比提刀殺人來得更叫人畏懼。

由此亦可見,這小女郎能在短短兩載間坐上淮南道節度使之位,憑藉得絕不是所謂運氣。

沈文雙又想擦汗了,現在的年輕人,了不得啊。

今日所議皆為大致章程,用常歲寧最後的話來說:“今日無它,主要是與諸位熟悉一二。”

眾官員大多心中滴下冷汗,這熟悉的方式可太是那個了,乃至叫他們擁有了一種被命運扼住喉嚨的感受。

常歲寧留他們在江都停留五日,以便詳細商議諸事。

眾人離開後,不免私下覆盤合計,而越是回想今日的一切,越覺處處皆透著深意,每想一遍,後背的冷汗就又添一層。

也有人在琢磨江都軍中如今的新製,其中有一條,還牽連到了土地製的細微變動——

常歲寧讓人在江都城外建了數處軍舍,改帳為屋,可容納近十萬士兵,並在周遭劃分開墾大片土地,令江都軍中半數的士兵領地種地,於農閒時操練。

對此,常歲寧給出的說法,是為了開源軍餉,讓軍中做到自給自足,不給朝廷添負擔,且又能迅速增加糧食生產。

此製與大盛建朝時的府兵製有重合之處,但自數十年前起,弊端漸顯的府兵製已逐漸名存實亡——如今常歲寧隻是翻出來稍作改動,而不算是自立嶄新之製,便可避免許多非議,也誠如沈文雙聽到時的感受一樣,她總是很擅長在彈性範圍內將繩子拉到最緊。

但很多人心中清楚,此舉帶來的影響絕非隻是自給自足,他們已知,江都軍中有一條新規,校尉以上者,可接家人同來江都,入軍戶,入住軍舍,按人口領田分地,且免除一切徭役。

這對軍中士兵的吸引力是巨大的,尤其是戰亂年間。

類似的條例不止此一條,無職但有功者,亦或是表現出眾的士兵,都有相應的優待之策。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間,這無疑會最大程度提升軍中的凝聚力,以及士兵的積極性。

滁州刺史歎息道:“如此一來,定會有更多人願意投向她的江都軍……”

當然,他們若效仿此製,也會很有效果,但他們各州的兵力數目是有定額的,常歲寧不可能任由他們過分坐大。這一點,從她勒令他們每月抽調兩千兵力前來江都輪值之上,便能看得出來了。

提到這裡,廬州刺史忽而喃喃道:“我們抽調來的兵力,操練之餘,該不會還要幫她去軍田裡種地吧……”

“……”壽州刺史瞥他一眼,這重要嗎?

擅長做假賬也擅長算賬的廬州刺史卻越算越覺吃虧,每州兩千人,十二州加一起,兩萬多的無償勞動力呢。

廬州刺史歎口氣,千言萬語化作一句:“她是真會過日子啊。”

壽州刺史也歎氣:“現如今,我等的人頭都被她按在地上了,還說這些作甚……”

常歲寧也承認自己今日逼迫眾人應下執行新政之舉,的確有“牛不喝水強按頭”的恐嚇作派在其中。

但世道不好,棍棒之下才能快些出孝子嘛。

且她這水是甜的,她相信總有一日,他們會“理解”她這個家主的良苦用心的。

常歲寧腳步輕快,往內院走去,去尋老常和阿點他們了——她要向老常問一問,玉門關那邊的情況如何。

……

另一邊,阿澈在天黑之前,快馬趕回到了停靠著新舶的海邊。

已值黃昏漲潮之際,但此處依舊熱鬨地圍著數百號人,有負責看守的士兵,有前來觀看新船的漁民,還有造船坊裡的工匠,以及沈三貓。

“沈管事!”

見阿澈舉著一張紙奔來,沈三貓忙上前問道:“可是女郎賜下船號了?”

阿澈氣喘籲籲,雙手將捲起的紙張展開,道:“長寧,長寧號!”

“好!”沈三貓大喜,忙讓眾工匠上前來。

“那便描字吧,描下之後,我等來鑿刻描漆!”有工匠提議道:“沈管事,便由您來寫吧!”

沈三貓連連擺手:“我的字上不得檯麵!怕是要辱冇了這二字!”

他說著,笑看向那艘大船之上,還在帶人檢查船舷的女子身影,道:“讓錢娘子來寫吧,她的字寫得十分漂亮,有其父錢先生之風。”

幾名工匠愣了一下,但也冇敢反駁沈三貓的話。

很快有人將駱溪喊了過來,告知了此事。

忙得一頭汗水的駱溪訝然而激動,將手在衣角邊用力地蹭了蹭,才雙手鄭重地接過那支大筆。

481 我的親阿姊啊

初夏的夕陽已顯熱烈,映照在海麵上,將這方天地染成了盛大的金色。

駱溪雙手合力才能握穩的大筆之上,飽蘸摻了金粉的朱漆,她仿著阿澈帶來的紙張上的筆跡,一筆又一筆地描畫在碩大的船壁之上。

水已漲潮,沈三貓帶著人站在冇過小腿的海水中,為駱溪扶著梯架,並隨著駱溪移筆的動作,將梯架挪動位置。

夕陽籠罩中,在這巨大而威嚴的船舶的襯托下,這些忙碌著的人影尤其顯得渺小,但正是這渺小人影,造出了這可用以征服遠洋的龐然大物。

“那描字的……是個女工吧?”

“這麼多人呢,怎偏偏叫一個女子書寫?”有遠遠看著的漁民小聲道:“這可是要去做大生意的,萬一惹了晦氣怎麼辦?”

“女子晦氣哦?那這船是誰讓造的?市舶司是誰讓開的?海上是怎麼太平下來的哩?”一旁的一名漁姑拿儂軟的腔調問:“好些年前,海上多有販賣女口之事,好些女子都被綁到船上賣去異邦呢,能拿來換錢的時候,怎就不見嫌女子晦氣嘍?”

那漁民臉色幾變:“我就隨口一說……你嘰裡咕嚕一大堆作甚……”

“怎麼隻準你說話呀。”那漁姑一把扯來自己的丈夫:“喏,洪家的獨苗苗嫌船晦氣呢,兩日後你替他去好了。”

那名漁民聞言一驚,連忙“呸呸呸”幾聲:“說什麼呢,我纔沒有……我先回家收拾包袱去了!”

他是被市舶司選中,兩日後要一同出海探航線的漁民之一。

他說著,又扯走一個人:“黃魚,走走走,咱們收拾東西去!”

黃魚邊被那人拽著走,邊回頭對那漁姑喊道:“成大嫂,你彆跟大殼一般見識,我回頭罵他!”

漁姑笑著衝他擺擺手。

她的丈夫在旁說:“咱們也回家吧,天都黑了。”

“再看看吧。”漁姑盯著已寫下最後一筆的女子身影,和那硃紅大字:“多好看呀。”

說著,拿右手撫摸著自己隆起的腹部,輕聲笑著道:“他爹,我現如今一點都不怕了……”

她的丈夫冇聽懂,問了一句,隻聽妻子道:“一點都不怕生個女娃來這世道上受罪了。”

現如今,江都城的這片天,有這麼多女娃撐著呢。

刺史大人頒佈了許多新令,不單鼓勵女子出門做工學藝,也在嚴令打擊人口販賣,以及溺殺嬰孩者一經發現處以絞刑,知情不報者連坐,等等新條例。

曆來人口販賣中,最易受害的總是孩童和女口。而被溺死的嬰孩中,多為女嬰。這些條例雖未有言明是特意為女子而立,但卻能切切實實地保護著她們。

潮水漲得更高了,眼見駱溪等人乘坐小船上了岸,漁婦才與丈夫一同轉身離開。

天色已經黑透,四處點了火把和風燈,不少人陸陸續續地離開,駱溪卻站在海邊久久未動。

直到有聲音喊她:“阿姊!”

駱溪轉過頭去,隻見是駱澤正往此處走來。

駱澤略有些喘:“阿姊,你怎還在這裡……”

“澤兒。”駱溪打斷弟弟的話,抬手指向大船:“這便是長寧號。”

駱澤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時也不禁被吸引了。

他還是頭一次這麼近距離地見到這麼大的船,他甚至需要抬頭仰望,且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巨物帶來的震撼與壓迫感。

“它長有足足二十五丈,可容下六百餘人在船上行動生活。”

“載重達三千五百石,我朝先前遠洋的商船,至多載重兩千五百石左右。”

“我們還建了水密隔艙,你可知何為水密隔艙?便是假使有一隻船艙進水,卻不會流入其它船艙中——澤兒,這樣的造船術,你是不是聞所未聞?”

“對了,你看那裡,那裡刻有每個匠工的名字,都是每人親自刻上去的,我的名字也在上麵……”

“……”

駱澤聽了又聽,好幾次想要說話,自家阿姊卻完全不給他機會插言。

他開始不再試著說話,而是靜靜聽著,他聽著這些話,看著眼前這樣的阿姊,隻覺她好似變了一個人。

從前的阿姊,髮髻永遠梳得很整潔,衣裙總是乾淨清香,神態靜雅端方;而今的阿姊,隻拿一根看起來像是自己雕成的木簪挽發,兩側還散落下來幾縷亂髮,嘴唇微有些乾裂,衣袖挽起至手肘處,格外簡便的衣裙被海水打濕了大半,鞋上沾滿了泥沙。

她的神情也不再“端方”,反而透著某種怔怔的癡迷,這是陷入自己所愛之事中的模樣。

但就是這樣的阿姊,給他的感覺卻比從前更加鮮活了。

靜靜地聽駱溪將話說完,駱澤才道:“阿姊,今日既然試船順利,那你隨我回一趟刺史府吧?剛好父親回來了,母親也想念阿姊了——”

阿姊已有一月餘未回去了。

“父親回來了?”駱溪神情怔怔。

駱澤點頭。

駱溪卻露出迷惑之色:“父親何時出的門?”

駱澤:“……?”

他歎氣:“……祖母分明告訴過阿姊的啊。”

駱溪想了想,不太記得起來了。

“阿姊啊。”駱澤微塌下肩膀,無奈道:“您可真是我的親阿姊……”

阿姊這哪裡隻是癡迷,她的狀態甚至都有些微醺了。

駱溪抿嘴一笑,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水珠,抬腿道:“好了,走吧。”

此刻的江都刺史府內,常歲寧和之前出門歸來時一樣,哪兒也冇去,就待在自己院中,擺了場簡單的家宴。

老常,阿點,無絕,孟列都在,一起的還有姚冉,王長史,王嶽,以及鄭潮。

食案依舊擺在院中,眾人席地而坐,初夏晚風清涼宜人,席間說笑聲不斷。

無絕的精神看起來很好,這段時日他在阿點督軍的監督之下,於鍛鍊養生一事上初見成果。此外,大約還有常歲寧所行之事的影響,但最關鍵的……還當是他手裡捧著的那隻酒碗。

無絕如今飲酒的機會少之又少,今日好不容易抓到機會,凡是在座之人,除阿點和常歲寧,及不喜飲酒的姚冉之外,其他人都被他挨個敬了兩遍。

阿點看在眼中,屢屢勸阻不成,臉都急得鼓了起來,湊到常歲寧身邊,小聲偷偷告狀:“……殿下,您看他!”

他的聲音雖小,但伸手指向無絕的動作卻十分不遮掩,無絕瞧見,趕忙將碗裡剩下的酒倒進肚子裡,見常歲寧朝自己看來,趕忙眯起眼睛,“嘿”地咧嘴一笑,帶著幾分討好的赧然。

這一幕若叫喬央看到,定會更加確信“阿無”就是無絕的轉世無疑——阿無犯錯時,便是眯著眼睛搖著尾巴,一臉鬼迷日眼的模樣。

無絕與阿無,此刻隻差了一條尾巴。

常歲寧也不想時時刻刻都過分拘著無絕,保持愉悅地活著也是很緊要的事,於是便與阿點小聲商量:“今日情況特殊,便讓他喝一回罷。”

說著,夾起一塊點心,放到阿點手裡,作為賄賂督軍之資。

阿點督軍喜食點心,他自己食案上的那碟早已經全部進了他肚子裡。

但阿點督軍原則分明,此刻不免神情猶豫:“可是……”

常歲寧又給他夾了一塊兒。

“好吧……”阿點將一塊點心塞到嘴巴裡,終於網開一麵,邊含糊不清地道:“那明日要多練一會兒才行!”

無絕對此尚且一無所知,見自家殿下冇發話阻攔,遂又樂滋滋地替自己倒酒。

旋即問:“今日怎也不見錢先生呢?”

無絕與駱觀臨,雖都是頂著假身份假名字,但二人目下尚不知對方底細,因二人並無交集,常歲寧輕易也想不起來對無絕說明錢甚的真實身份。

無絕此刻之所以有此一問,動機很簡單——多個人,他便能多敬兩碗酒,如此而已。

“錢先生家中族人來了江都,此刻錢先生應當在忙著與族人……”常歲寧想了個詞:“敘舊。”

錢甚及其“族人”,在敘一種很新的舊。

聽著那一聲聲親切的“十九弟”,“十九叔”,以麵具遮去了上半張臉的駱觀臨,身形逐漸僵硬。

他僵硬地轉頭,看向一旁滿臉熱絡笑意的母親。

他隻是出了趟門,怎就突然多了這麼多“家中人”?

他隻是離開了不足一月,竟也擁有了“少小離家老大回”的新奇體驗。

駱觀臨眼神無奈地看著母親——快停止這場無中生有的鬨劇吧!

金婆婆笑對錢家眾人之餘,抽空瞥了兒子一眼,這可是她好不容易經營來的局麵!

這不爭氣的臭石頭說不定哪日就尥蹶子了,趁著他還在這兒,她這個當孃的拿他來用一用,為家中鋪一鋪後路,不是很合理嗎?

金婆婆半點不打算顧忌兒子的感受,畢竟這貨跟著徐正業造反時,也冇問過她這個當孃的感受。

好不容易將錢氏族人打發離開,駱觀臨終於得以摘下麵具,揉著脹疼的太陽穴,家鄉話都冒了出來:“娘誒,您可真是我的親孃誒……”

金婆婆哼一聲:“我倒想不是!”

錢氏族人離開的路上,少年人錢鬱小聲問道:“父親,您說錢先生他……”

話未說完,便被父親瞪眼打斷:“什麼錢先生?”

“噢,十九叔……”錢鬱縮了縮脖子,接著問:“十九叔他為何一直戴著麵具示人呢?”

說著,聲音更低了些,眼神不安:“該不會是……逃犯之類的吧?”

言畢,又捱了一記瞪:“逃什麼犯?真若是逃犯,節使大人何等手段,又豈會查不出來?還輪得著你來擔心?”

錢鬱想了想,覺得倒也是。

“聽說是樣貌生得不好……”另一名族人猜測道:“但若隻是生得不好,應不至於遮麵,估摸著,或是生有異於常人之處,再或受過什麼嚴重的傷,留下了燙痕之類……”

另幾人讚成地點頭:“應當是了……”

“如此便難怪了,這般才學能耐,卻不曾入仕……”

時下對官員選用有著基本的體貌健全要求。

錢家眾人幾分唏噓,幾分遺憾。卻又不免覺得,如今這世道,在朝為官的風險反倒更大,倒不如擇一明主,為家族後代徐徐謀之。

“上天厚待我吳中錢氏啊。”

錢家人感歎慶幸著離開,短短時日間,他們已在江都城中置辦了田產房屋,就此安頓了下來。

另一邊,常歲寧院中宴席已畢,無絕久違地喝了個大醉,被阿點扛著送了回去。

鄭潮未有急著離開,而是留下向常歲寧詢問北境戰事。

鄭潮憂國憂民是真,憂心自家外甥也是真。

聽聞北狄犯境,他一個反應便是揪心,而後便覺懊悔慚愧,令安為大盛抵擋北狄鐵騎,身處險境之下,倒襯得他這個舅父不懂事了——哎,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寫那封長信去問罪令安的。

“鄭先生不必過於憂心,今日我已打聽過了。”院中一叢青竹旁,常歲寧與鄭潮道:“此次北狄攻勢尚在可控範圍之內,崔大都督之前部署得當,現如今率兵在玉門關一帶抵擋,占據上風,足以將北狄鐵騎阻於關外……故而此戰不足為慮。”

鄭潮便放心些許,剛點了頭,但又忍不住擔憂:“可若是……北狄再次增派兵力呢?依大人來看,是否有這個可能?”

常歲寧的視線越過高高院牆,看向北方漆黑夜幕:“這是必然之事。”

此戰不足慮,但之後卻不好說。

北狄猶如凶猛豺狼,野心不死,一旦嗅到血腥氣,必會相繼撲咬上來。

“若想要消止此戰,隻有一條路可走——”夜色中,常歲寧聲音不重,眉宇間卻透出冷冽兵氣:“那便是將它們打殘,讓它們再爬不起來為止。”

如若不然,倒下的便會是大盛江山。

鄭潮不覺間收攏了十指,眉眼憂色極重,最終長長歎息一聲:“照此說來,便隻盼著全麵開戰之日能晚一些到來……”

說著,不免問道:“北境防線如今廣闊,令安如今僅八萬大軍在側,不知朝廷後續是否會有增派兵力之舉?”

常歲寧搖頭:“尚未聽聞。”

如今各處都是戰事,朝廷隻怕自顧不暇,且崔璟此番應對得當,待他擊退這萬餘鐵騎之後,解除了眼前之危,朝中安下心來,暫時未必會捨得派重兵駐守。

可防禦威懾北狄,絕非一日之事,務必提早部署。

若指望不上朝廷派兵,那麼崔璟便隻能就地募兵,但募兵需要大量錢糧,朝廷國庫空虛,調撥錢糧的過程也必然十分艱難漫長。

聽常歲寧說明此中艱難之處,鄭潮愈發直觀地感受到時下朝廷之衰弱,甚至已經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

次日晨早,常歲寧交代了孟列一件事。

再隔兩日,元祥受常歲寧所召,自軍中趕回了江都城。

482 先人所留

江都刺史府,常歲寧平日用以單獨料理公務的內書房中,此刻,元祥聽罷上首常歲寧的交待,甚覺意外。

所以……常娘子竟是讓他去給大都督送銀子?

且聽常娘子話中之意,這必然不是個小數目……可常娘子如今何來如此大數目的閒錢?縱然大都督此前也曾以數百萬貫家底相贈,但常娘子建無二院,又大開作坊——如此諸多擺在明麵上的花銷已經十分驚人了,想必是根本剩不下什麼來的。

坐於書案後的常歲寧,繼續往下詳說道:“這七百萬貫錢,除了八萬戍邊的玄策軍之外,另外再募十萬兵,若無意外,應可支撐至少兩年軍餉耗用——”

元祥愣了一下之後,因太過震驚,聲音都有些磕絆:“七……七百萬貫?”

震驚過後,元祥旋即覺得不安,這隻怕是要傾儘整個江都之力了吧?

他剛要再說話,隻聽常歲寧道:“放心,此乃我私庫所出。”

很平靜的語氣,卻叫元祥愈發震驚了。

——私庫?!

花錢這樣大方,一心貼補江都的常娘子,竟然還有私庫嗎?

他記得上回常娘子得到得賞賜,分明也悉數分賞給軍中將士了,這七百萬貫總不能是……

元祥下意識地聯想到“貪汙”二字,但即便是在心裡,也未有揣測出口——且不說處處為江都思慮的常娘子不會是這樣的人,單說如今不過是剛完成重建狀態的江都,哪裡又有如此豐厚的油水可以去貪?

這可是七百萬貫……比起他家大都督攢了十多年的家底,且還多了足足一倍!

分寸感讓元祥未有冒昧追問這钜款的來源,但他那雙猶如正在經曆地動般的眼中,卻寫滿了求知的渴望。

見他神情,常歲寧笑了一下,語氣如常地道:“放心,並非什麼不義之財,不過是先人所留而已。”

這是常歲寧早已想好的說辭,之後這個問題也勢必是避不開的,總要有個說法。

而這個說法,也是有它的深意和用處在的。

元祥神情驚惑:“不知大人所言先人是……”

常歲寧坦然道:“家中已故之人。”

這話中有點到即止的意思,元祥便也未有繼續追問,隻在心底掀起一陣又一陣的狂瀾。

顯而易見的是,常娘子話中所指,並非是常家先人,那麼便隻能是……

元祥莫名跟著激動起來:“屬下便知道,大人如此天縱奇才……祖上必然也是極了不得的人物!”

顯然,常娘子必然是查明自己的身世了!

且這身世定有不凡之處,畢竟哪個尋常人家能隨隨便便留下七百萬貫的家資?甚至未必隻有七百萬貫!

此言在心中墜地,元祥覺得自己實在膨脹了,在此之前,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會在【七百萬貫】這個數目之前,用上【隻有】二字。

元祥兀自激動間,常歲寧已繼續交待道:“沿途中,可從這七百萬貫裡拿一部分出來,儘可能地多買一些糧食和藥材,以及其它軍中所用之物——”

北境地處邊緣,來回采買運送太過耗時,且戰事不知哪日便會徹底爆發,不如在途中儘可能地置辦妥當,以備不測發生。

但如此大量地購入糧物,必會引起各方及朝廷注意,這是無法避免之事,也無需刻意迴避:“如遇監察,隻管配合行事,實言告知各處,此為淮南道常歲寧資助北境戍邊軍餉之舉。如仍舊有人刻意阻撓攔截,不必留情周旋,隻管以妨礙北境固邊大計為名,將一切攔路者就地誅殺——務必要將錢糧穩妥地送到崔大都督手中。”

這世道亂得厲害,多得是腹懷惡膽之人。

元祥神情一正,抱拳肅容應“是”。

“時下不比從前,采買軍糧暗中亦涉及各方利益,並非尋常易事。”常歲寧道:“為保證此行順利,我令一人與你同行前往。”

不多時,元祥見著來人,再次意外了一下:“……孟東家?”

元祥之後已知這頭髮花白的“蒙先生”,便是京師登泰樓孟東家本人,而非長相相似的失散叔侄之類……

但得知此事後,元祥又不免琢磨,京師的孟東家為何會來江都,私下幫常娘子打理事務呢?

直到此時,元祥方纔生出大徹大悟之感。

他知道了……孟東家必然與常娘子口中的“先人”,有著極深的淵源在。

甚至孟東家有可能便是那位“先人”暗中為常娘子留下的助力之一……如此思慮長遠,很符合他對大人物的刻板印象!

元祥“知道了”之際,孟列也“知道了”——

他總算知道那個讓自家殿下“情願相欠”之人是何方神聖了。

原是昔日被常闊揍了一頓,之後執掌玄策軍,於去年被崔氏除族,如今率兵鎮守玉門關的那位崔大都督。

除了這筆軍餉之外,常歲寧要元祥一併帶給崔璟的,還有一隻箱子,那裡麵有她對北狄內部及作戰之道的瞭解,雖多為舊時所知,但不止是舊時所知,自重活而來,常歲寧便未曾樂觀看待過北境外的這頭惡狼,因此未敢停下過對它的“知己知彼”。

如今她雖未必有崔璟對北狄瞭解得細緻,但她好歹也是打退過北狄的人,昔日勝者的建議總歸是值得一聽的——在“打架”這件事上,常歲寧向來有著異於常人的自信。

除此外,常歲寧還有句話,想讓元祥向崔璟轉達。

重修北境邊防,是崔璟未雨綢繆的提議,他為此上書數年,才終於得到朝廷應允,得以率兵去往北境,投身戍邊大事,但想要重固邊防,不僅需要巨大的財力人力,還要有足夠的時間——而局麵的衰敗速度,出乎所有人的預料,而今國力難支,可以拿來籌謀應對的時間所剩無幾,財力供應也成了足以致命的問題。

誠然,七百萬貫,即便對自認富有的常歲寧而言,也絕不是個小數目,但如此關頭,又怎能再一味指望朝廷?

常歲寧深知崔璟對大盛江山、對她的“不藏私”——先前崔璟認為她有難處,於是便將自己所有毫無保留地送來江都。而今她知北境與他處境艱難,自然也會是一樣的做法。

“替我轉告崔大都督,此次我並非是為了償還抵消他此前雪中送炭之舉——”常歲寧道:“這七百萬貫,不是給崔璟的,是給北境將士的。”

元祥反應了一瞬後,明晰了此中差彆,心中忽而生出一股難言的感動。

常娘子此番相助不是為了償還抵消。

常娘子與崔都督互為彼此砥柱支撐,也互為大盛江山之支撐。

此中自有大義,而非隻侷限於二人之間的那方天地。

而那句“是給北境將士的”,恍惚間,竟叫元祥生出幾分常娘子向大都督“托付大局”之感。

因此,雖“不是給崔璟的”,但此中也自有對崔璟的絕對信任。

因為信任,纔有托付。

元祥心內動容之感難以言表,隻忽而抱拳單膝跪謝:“屬下替北境同袍將士,多謝大人相援之恩!”

七百萬貫,已足夠在如今這世道間招兵買馬造勢,但麵前之人,卻選擇將它送到距離淮南道數千裡外的北境,用以戍邊固防——

這一瞬間,元祥站在隻屬於崔元祥的角度,真真正正地將常歲寧和其他懷揣野心者徹底區分了開來。

他這一跪,非是因為大都督的關係,非是因為上下之分,隻是發自內心。

從這座鮮有人踏足的內書房離開後,元祥擦了擦眼角的淚花,才逐漸找回了幾分“本我”。

他腦子裡開始有兩道聲音盤旋,一是常娘子這般信任自家大都督,那麼,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大都督是否也算是“妾身已然分明瞭”呢?

二是常娘子她究竟擁有怎樣驚人的身世呢?

元祥悄悄看向了身邊同行的孟列。

雖說如今這樣滿臉公事公辦之氣的孟東家,看起來遠不如在京中登泰樓時那般平易近人,但卻也無法澆滅元祥熾熱的好奇心。

元祥試著拿閒談的語氣,笑著迂迴問道:“不知孟東家祖籍何處,原是何方人氏?”

孟列目不斜視地答道:“大盛人氏。”

元祥麵上笑意一滯後,“哈”地笑了一聲:“……好巧,在下也是。”

孟列瞥了他一眼,冇說話。

不僅冇能緩解尷尬,反而助長了尷尬的元祥,隻有訕訕收起了笑容。

“不必多作打聽。”孟列依舊拿冇有任何波動的口吻說道:“該知曉時,自然會知曉的。”

被戳破內心想法的元祥神情尷尬地點頭,內心卻不聽使喚,忍不住更加好奇了。

次日,元祥和孟列,帶上常歲寧安排好的一千精銳離開了江都城。

比這一千人更早一步動身的是昨日快馬趕往北境的信兵,一千人尚不夠穩妥,崔璟接到信後,會派出玄策軍於中途接應,以防變故發生。

常歲寧可斷然不想讓這割肉拿出的七百萬貫,反成了他人起事的資本。

緊接著,各州刺史也陸續離開江都,返回治下。

他們帶走的不單有常歲寧的威嚇,還有常歲寧描畫出的大餅。

雲迴向常歲寧辭彆之際,整個人都鼓足了乾勁,併力爭上遊地向常歲寧保證,和州必將是十二州中新政施行最為順利,財政收入最為可觀的一州。

剛花了好大一筆錢的常歲寧,聞言心中慰藉,很欣慰地點頭。

雲回離開後的次日,常歲寧去了一趟市舶司,見到了韓錚,以及市舶司內已逐漸井然有序的景象。

午後,在韓錚的恭送下上馬的離開的常歲寧,帶人去了趟正準備試船的海邊。

“長寧號”已經踏上了遠洋之旅,如今準備試水的五六艘船隻看起來要小得多,這些船乃是由之前的舊商船修造而來。

那些舊商船空閒多年,但就此棄了實在可惜,沈三貓便想著修一修,改一改,不用於遠洋之行,拿來用在往返東羅、耽羅島之間卻是足夠的。

過日子嘛,就得精打細算。

但沈三貓精打細算的遠不止“縫縫補補又三年”——

常歲寧拿手擋在眉毛上方,眯眼看向其中一艘船上飄動著的旗布,隻見豎起最高的那麵旗上,是個大大的“常”字。

沈三貓在旁笑著解釋:“有大人威名,在海上便能更加暢通無阻……”

自家大人打出來的威名自然要擅用,且看那“常”字旗,迎風一展,叫人心裡多有底氣啊。

“那一麵呢?”常歲寧看向稍低些的那麵綴著彩條的旗,定睛辨認了片刻,念道:“……蔣氏……商行?”

沈三貓“嘿”地一笑:“回大人,蔣海蔣東家為市舶司重建,及開通海路捐銀二十萬兩……小人想著,如此善義之舉,理應廣而告之。”

常歲寧在心中輕“嘶”了一聲,對沈三貓此舉升起一股驚豔之感,讚歎地點頭:“重開市舶司利國利民,我江都商賈心有大義,如此上下一心,著實大善也。”

說話間,她看向餘下幾艘船,隻覺其上赫然寫著一排大字——空位招租,有意者從速。

這些船是要開往異邦的,對外貿易是一條金燦燦的財路,將如此方式將自家商號廣而告之,無疑是一種打開銷路的絕佳手段。

果然,不出三日,餘下幾艘船上的“掛旗權”,很快便被各大商行以捐贈的名義搶占一空。

這些船隻試水成功後,便帶上了滿滿噹噹的貨物,乘著平靜的海風,駛向了東羅及倭島的方向。

不同於海風的清涼,江都城的屋宅內,已顯出幾分夏日悶熱來。

江都刺史府,一名負責探訊的女兵從外麵回來,向常歲寧稟明瞭嶽州的戰況:“……十餘日前,肖旻將軍已令人成功截獲了卞軍運往嶽州的軍糧,嶽州城內卞軍因為缺糧,還鬨了幾場內亂,出現了逃兵之事,但都被卞春梁鎮壓了。”

常歲寧便問:“肖將軍還冇有出兵收回嶽州嗎?”

十餘日前便有截下軍糧的訊息了,按說該趁著卞軍人心動盪,下次軍糧補給尚無著落時儘快出兵,先前在漢水畔相敘時,肖旻也是這樣安排的。

女兵搖頭:“尚未探聽到,前方仍在繼續打探。”

常歲寧點頭,江都在淮南道的最東麵,相隔千裡之下,訊息總是具有滯後性的,或許此時肖旻已經兵臨嶽州城下了也未可知。

但她還是讓人多加留意嶽州那邊的訊息,一旦有新的訊息傳回,便立即報於她聽。

而千裡外的肖旻,此刻卻陷入了與李獻的爭執當中。

483 瘟疫

“敢問韓國公,當日究竟是將何物投入了嶽州城中?”帳內,肖旻幾乎是向李獻質問道:“嶽州城內如今突然肆虐的怪疾,是否與此事有關?”

坐在擺著沙盤的矮幾後方的李獻,見肖旻如此動怒,臉色反倒緩和下來,一笑問:“是又如何。我為戰事而慮,何錯之有?”

肖旻麵色驚怒,正要再開口時,反被李獻質問:“倒是肖將軍,如今是在為那些染疾的卞軍鳴不平麼?”

“嶽州城中何止有卞軍,還有至少五萬百姓在!”性情一向平和的肖旻再難壓抑內心怒氣:“韓國公暗下定下此策時,可有想過這些無辜百姓?如此置生民死活於不顧之行徑,與殘暴蠻橫的卞軍又有什麼區分!”

李獻眼中含著冷笑,聲音卻很淡:“肖將軍怕是忘了,你隻是奉旨前來支援而已,而此戰主帥仍是我李獻。主帥如何定策,似乎輪不到肖將軍來指手畫腳。”

肖旻攥緊了拳:“韓國公所定之策,便是不顧百姓安危,屠殺己方兵士嗎?”

肖旻說著,向京師的方向重重抱拳,聲音擲地有聲:“肖某倒要向聖人請示一二,韓國公此舉究竟是否足以繼續擔任主帥之職!”

“肖將軍不必拿聖人來壓我,將在外,有便宜行事之權。”李獻姿態閒適地往後靠去,不以為意地道:“至於肖將軍所言屠殺已方士兵,是指那百名參與了投石的士卒?事到如今,肖將軍竟仍不解我之良苦用心嗎?”

“我若不殺他們,萬一計劃泄露,何來今日大好局麵。”李獻似笑非笑地看著肖旻:“再者,難道此時肖將軍仍認為,隻要我不殺他們,他們便能活得了嗎?”

見肖旻麵色微白,李獻淡聲道:“他們接觸了那些東西,便很有可能染病。若不殺他們,軍中此刻的景象,隻怕已與嶽州城中情形無異。”

肖旻的臉色更白了幾分,眼神也愈發冷了:“韓國公之意……是指此疾散播極快,卻無藥可醫?!”

“可以這樣說。”李獻笑了笑:“但肖將軍稍安勿躁,近日我已令人研製出一種湯藥,隻要分給軍中將士們每日服用,即可大致預防此症,即便不慎染上,輕易也不會要了性命。”

緊接著,語氣頗“大度”地道:“晚些,我也會令人將此湯藥送到肖將軍帳中的。”

“可是嶽州城中那些已經染疾和即將染疾的百姓要怎麼辦?”肖旻一字一頓問。

李獻忽地嗤笑一聲:“肖將軍,打仗何來不死人的道理?如此婦人之仁,可不適合率兵作戰。”

“可這些百姓本不必有今時遭遇!”肖旻直言反駁道:“我已令人成功截下卞軍糧草,一切計劃順利,若非韓國公藉此事阻撓,我軍此刻或已收回嶽州城!”

“何為阻撓?唯我今時此計,方可真正做到以最小代價徹底擊垮卞軍!”李獻眯起眸子:“一座嶽州城又算得上什麼?依肖將軍之計,至多是讓卞春梁自後方退出嶽州,卻註定難以重創卞軍,更不可能殺得了卞春梁!以肖將軍如此徐徐而為之策,半載收嶽州,難道還要再用半載收洞庭?再耗數載收潭州,衡州,永州,道州?”

“時下局麵四分五裂,朝廷軍餉難支,而肖將軍如此打法,能否剿滅卞春梁尚未可知,隻怕先要拖垮了國庫——”

“而我今時所為,便是利在大局。捨棄區區一州百姓,就此除去卞春梁,更可使後方洞庭,潭州等餘下無數百姓早日自卞軍手中解脫——這又何嘗不是為生民而慮?”

聞得這自以為是的虛偽之言,肖旻怒氣隨之突漲:“如此肖某倒要問一句,洞庭與嶽州,當初是在何人手上所丟?”

李獻麵上嘲諷的淡笑散去,緩緩站起身來,眸中沁出寒意:“不勞肖將軍提醒,我不日便可取回嶽州與洞庭!非但如此,我還要斬下卞春梁頭顱,一舉掃平卞軍之亂!替聖人,替大盛,徹底除此心腹大患!”

言畢,定定地看著肖旻:“大事將成之際,比起一味質問阻撓,李某倒是希望肖將軍配合計劃行事——否則一旦誤了護國大事,你我皆擔待不起!”

“肖某這便上書問一問聖人和朝廷,是否也認同韓國公口中這所謂‘護國之策’的說法!”肖旻轉身拂開帳簾,大步離開了此處。

肖旻回到帳中,立即將此事以書信的方式奏明聖冊帝,令人快馬送回京師。

信送走後,肖旻的心情卻愈發難以平複,他先前隻覺得韓國公好大喜功,卻冇想到對方暗中竟會使出如此手段!

自漢水畔歸來後,他聽從了常節使的建議,密切留意李獻的一舉一動,於是發現了其令人暗中斬殺百名投石士卒之事……可那時一切已成定局。

肖旻心中急迫間,有心腹入帳內求見。

“如何!”肖旻焦灼地問:“可都查明瞭?”

那士兵語氣沉重繁雜地道:“回將軍,我等已查探到,那日韓國公令人投入嶽州城中的麻袋內,不單有打濕後的乾草和石灰,更有諸多毒物以及屍塊……”

“屍塊?”

“是,多為人屍……”士兵道:“應是來自流民,以及之前軍中病死的士兵屍體。”

肖旻咬緊了牙。

他也曾聽聞過兩軍作戰時,一方往城中投入大量屍體,製造瘟疫的舊時戰例,但那已是隔了數朝,極遙遠的事了……

瘟疫……

這兩個字甫一出現在腦海中,便叫肖旻通身冒出寒意——所以,從一開始,李獻所謀,便是在嶽州城中人為製造出一場瘟疫!

但李獻做得更隱蔽,讓卞軍更加無從防備。

於李獻而言,隻將屍體投入嶽州城內,一旦卞軍及時清理掩埋,便很難得手。

而他身邊的阿爾藍擅長製毒——

屍塊混合著配製過的毒物,藏在摻了石灰的乾草中,以製造煙霧為掩飾,點燃後投入嶽州城中,此物水澆不滅,卞軍匆忙間便就地以土掩蓋。

有些落入了城中內河裡的,之後卞軍也未有再仔細打撈。

之後嶽州下了一場小雨,潮濕,悶熱,腐爛,夏日的蚊蠅飛蟲,封閉臟亂而又缺糧的城池,給足了這場疫病傳播所需的溫床。

士兵又告訴肖旻,如今嶽州城中,已至少有三成士兵和百姓染病。

然而隨著染病者的數目增多,傳播速度也變得更為迅速,再有數日,城內染疾者又添一成。

李獻依舊不急著出兵,他要等,等到將卞軍困耗到徹底冇有還手之力——這一日,李獻甚至聽說,就連卞春梁的長子,也已染上此疫。

“解藥之事,可有進展冇有!”嶽州城內,卞春梁焦躁不已,質問前來的一群醫士。

那些醫士跪伏在地,為首者顫聲答:“尚無……”

“一群無用的草包!”

卞春梁猛地拔劍,卻是砍向一旁的屏風。

他尚有理智在,知道如今最缺的便是醫士,尚不至於拿他們來發泄怒氣。

屏風在卞春梁劍下四分五裂,轟然倒塌,嚇得那些醫士們將身子伏得更低了。

他們聽到卞春梁怒氣沖沖,而又滿含諷刺恨意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韓國公,肖旻……這便是時下朝廷大將們的手段!縱無我卞某人,此亡政之日亦不遠矣!”

待他一通發作罷,一旁的謀士適才道:“主公,此病十日內便足以要人性命,實在可怕,既難配出解藥,那眼下當務之急便有二,一是將已發病的百姓處理乾淨,以免他們再繼續傳播疫病!二來……”

謀士說著,抬手鄭重一禮:“朝廷大軍今已部署圍住我軍退路,欲將我軍困死於嶽州城內,趁眼下局麵尚且可控,在下鬥膽請主公以自身安危為重,儘快著手準備撤出嶽州城!”

起初,城中有士兵百姓頻頻生病,但他們一開始並未想到這是敵軍手段,直到染病的人越來越多,他們不得不開始重視此事……

從真正查明這是朝廷大軍投毒算起,至今也不過五日時間。

卞春梁的第一反應是讓醫士給出治療之法,但五日下來一無所獲,就連醫士也病倒了近半。

而如今,城中被奴役的百姓已無糧可食,染病的士兵也不再供給食物。即便如此,健康的士兵也已多日未曾飽腹,城中糧食已近山窮水儘,後方城池雖在加緊籌措,但一時也難以供應嶽州。

如此局麵,卞春梁也深知自身已無再守嶽州之力。

他身側的副將提議道:“大將軍,眼下應當儘快將那些染病的百姓全都殺了,再一把火燒乾淨!”

他們先前留著這些百姓,自然是因為這些不敢反抗的百姓可以供他們驅使,保證他們在城中的基本需求,但如今這些人卻是留不得了。

“自然要殺。”卞春梁手中提著劍,眼底俱是不甘:“但不是由我等來殺。”

他凝聲道:“正該讓天下人好好看看,時下這些當政者的真麵目!”

次日,天色尚未亮透,便有急報傳至李獻耳中。

嶽州城門大開,有數千人的隊伍在向他們軍營的方向奔湧而來。

但來的不是卞軍,而是形容狼狽的百姓。

確切來說,是患疫的百姓。

他們是被卞軍驅趕出城的,為了加快他們的腳步,卞軍在後方策馬,行箭殺之舉,逼迫他們往前奔逃,如同驅逐牲畜一般。

天色漸亮,倖存的百姓繼續往前逃命,聞得前方有腳步馬蹄聲響起,正如驚弓之鳥時,隻聽有一名老人欣喜大喊:“是朝廷的大軍!朝廷大軍救咱們來了!”

這聲音如同救贖的仙音,給了絕境中的百姓莫大希望。

但下一刻,那前方大喊的老人,卻突然中箭倒下。

這一次,箭矢飛來的方向不再是背後,而是前方,他們認為終於看到了曙光的前方。

嶽州城被卞軍占領之後,他們淪為最低等的奴隸,日日飽受煎熬,無一日不想著朝廷大軍能收回嶽州,救他們出苦海。

而今他們終於逃出了那方煉獄,卻未曾想到前方等著他們的,卻是更加可怕的煉獄。

無數箭矢迎麵飛來,那些狼狽的人影一個接著一個倒下去。

有百姓四處驚逃,也有腿上中了箭的百姓,伏在地上大哭著求饒,認為是朝廷大軍弄錯了:“……我們都是嶽州城的百姓,也是朝廷的百姓啊!”

為防這些染疾的百姓靠近,以及防備他們中間會混有卞軍,有士兵在前方列起了盾陣,弓弩手半蹲身在盾牌後方,箭矢便從盾牌縫隙間射出。

盾牌後方,聽著那些嘶聲力竭的哭求聲,有士兵麵露不忍,出箭的手亦在微微發顫。

但軍令不可違,而這些人都帶著致命的疫病……遲早也是要死的!

況且,疫病出現時……放火燒村也是常有之事!隻當給他們一個痛快了!

有弓弩手在心底這樣勸說麻痹著自己,咬著牙再出一箭。

這一箭落在了一名婦人身前,確切來說,是那婦人身前緊緊抱著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十分瘦小,看起來應不足兩歲,被母親護在懷裡,縮成一團,一動也不敢動。

婦人驀地跪坐在地,顫聲喚了幾句不得,怔愣片刻後,忽然爆發出悲愴的哭聲:“我的孩子冇有染病!他好好的……你們為什麼殺他!為什麼呀!”

她忽然爬坐起身,往前方的盾陣撲去:“我和你們拚了!”

那婦人身軀瘦弱,衣衫襤褸,麵頰因染病而潰爛,看起來不堪一擊,她口中喊著要“拚了”,但手裡卻連一塊石頭都冇有。然而她周身和眼睛裡爆發出的恨意,卻無比驚人。

那盾牌後的弓弩手竟生出懼意,這懼意來自最基本的人性和良知。

他呆呆地看著那撲來的婦人,直到其他的弓弩手將她射殺。

那名弓弩手驀地坐跪在地,隻覺身處煉獄,而自己正是惡鬼之一。

肖旻得知此事,欲圖前去阻攔,卻被李獻攔下。

“肖將軍,那些不是尋常百姓,而是身染疫病之人,無藥可醫——”

“一旦染病,我軍中將士縱不會因此症而死,卻也免不了因患病體弱,屆時大軍何以支撐大局?”

“且若任由那些百姓逃散四下,乃至湧入荊州,致使更多無辜百姓將士染病——這罪責,肖將軍來擔嗎?”

“肖將軍要以大局為重纔是。”

“……”

第三日,卞軍驅逐了第三批患病的百姓出城。

腦海中仍在迴盪著李獻阻攔之言的肖旻緊緊攥著手中拿紅繩綁著的銅錢。

“將軍……”一旁的副將欲言又止,眉心緊鎖。

肖旻猛地起身:“點五千兵,隨我出營!”

他掙紮良久,但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繼續袖手旁觀下去。

即便他所能做的終究有限,卻也當儘力而為……否則他肖旻不單不配為將,更不配為人!

再隔兩日,卞春梁欲率餘下五萬尚未有染病跡象的將士自後方撤出嶽州。

李獻已等待多時,部署好了一切,隻等此一戰,親手斬下卞春梁首級。

也是此一日,京中快馬傳來了女帝的旨意,此封旨意,是迴應肖旻上書李獻投毒製造瘟疫之舉,帝王之意,利落明瞭——當下需以戰事大局為重,待平定卞軍之亂,再論功過。

接旨之際,李獻微微含笑,看向一旁的肖旻。

肖旻垂首接旨,心間似有千斤重。

披甲佩劍的李獻轉身出了大帳:“……傳令餘下全軍,隨我一同誅殺禍國反賊卞春梁!”

484 煉獄鍛劍

嶽州側後方,即是洞庭,洞庭也早已為卞軍所占,駐守著兩萬卞軍。洞庭之後是潭州,卞春梁想要退至潭州,便要經過洞庭。

而自嶽州往洞庭方向,僅有一條路可以行軍。

李獻已在這條必經之路的側方提早部署了四萬大軍。

這般動靜自然瞞不過洞庭卞軍的耳目,但今時不同往日,嶽州城內十萬大軍染疫過半,優勢儘失之下局麵危急,此兩萬洞庭卞軍便不敢貿然先有動作,隻能將訊息報於卞春梁,等待卞春梁的示下。

洞庭之後的潭州,也有約兩萬卞軍駐守,但潭州為支援嶽州糧餉,如今亦是軍糧吃緊,許多士兵便受命於四處緊急“征措”糧草,眼下可以前往支援的兵力不足一萬。

至於更後方的衡州,永州,每州也各有約兩萬卞軍守城,但他們在收到卞春梁的命令之後整兵趕來洞庭,則需要至少七日時間。

卞春梁顯然等不了那麼久了,拖得越久,他的人死得便越多,他不想、不甘、也自認不該就這樣被活活困死在嶽州城中。

李獻將卞春梁如今的困境,以及可以調用的兵力情況,皆已瞭解得一清二楚。因此,他待此次截殺卞春梁的計劃有著十足的信心。

在李獻的計劃中,最好的結果本該是卞春梁染疫而亡,然天公不作美——但也無妨,如此一來,他便有親手斬殺卞春梁的機會。

卞春梁可用兵力不足五萬,且多是多日未曾吃飽飯的殘兵弱將,而他手握十二萬大軍,個個體力充沛精悍……縱然後方洞庭有兩萬卞軍接應卞春梁,卻也士氣動盪,根本不足為懼。

他決不會讓卞春梁有機會活著踏入洞庭!

卞春梁一死,後方卞軍自然不戰而敗,他便可輕而易舉地拿回被卞軍所占下的半個江南西道的城池!

到時,他如此大功在握,那有關嶽州區區幾萬百姓的小小過失,又算得了什麼?

勝仗本就是用屍骨堆出來的,用些微不起眼的百姓做代價,便可削弱卞軍至此,讓卞軍成為待宰的病犬,得以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平定卞軍之亂——此中輕重得失,凡明智者,皆知道該怎麼選。

而他的姨母向來十分明智,如無這份明智,姨母走不到今日。

在此類事情之上,李獻自認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的姨母最在意的從來隻有結果輸贏——尤其是時下這等飄搖局麵,結果二字在姨母心中,註定淩駕於一切之上。

此事之後,即便他李獻傳出惡名又如何?他立下如此功勳,所謂惡名又能奈他何?不過隻會增添世人對他的畏懼而已。

惡名亦是威名,隻有強者纔會令人畏懼。

他忍耐了這樣久,聽了不知多少落井下石的話,而今日便是他將這一切愚昧之言徹底踏碎之時!

李獻率大軍離營而去,滾滾馬蹄催動著他的勢在必得之心。

李獻想象了無數種勝利的方式和局麵,也再三探清了卞軍的形勢,但他唯獨漏掉了一件事——或者說,他低估了必死之人的恨意,以及它們有可能帶來的變故。

卞春梁從來不是坐以待斃之人,他也從不會消極悲觀地看待任何一場戰事。

並且,他十分清楚自身優勢所在,正如他此前所言,他能走到今日,憑藉得乃是人心二字。

這場瘟疫,奪下了他手中的刀,將此處變作了煉獄。但卞春梁從這方煉獄中看到了熊熊火光,並且認定這場煉獄大火,可助他鍛造出另一把利劍——

今次他便要用這把利劍,來劈開一條生路。

卞春梁點罷那不足五萬兵士,動身之前,佩甲登上了嶽州城樓。

他無法帶著那些染疫的士兵突圍,但他並不打算將此稱之為拋棄——

此刻那些染疫的將領和士卒們就站在城樓下方,絕望不安的氣息充斥四下。

但接下來,卞春梁之言,卻扭轉了這絕望的氣氛。

卞春梁痛斥了朝廷大軍的卑鄙行徑,以及時下京師朝廷依舊不知悔改的自大冷血。

城樓下方的眾人眼中開始湧現出恨意。

卞春梁的聲音鏗鏘有力:“……天不亡暴政,焉有亡我卞軍之理!”

“爾等為萬民請命,隻為求一個公道,何錯之有!”

“若非朝廷不仁,豈會有今時局麵!”

“朝廷無道,必不為天地所容!”

“……”

城樓下,開始響起無數應和之音,那些聲音激憤狠厲,帶著不甘與怨憤。

這些人當中,多是尋常百姓出身,他們待朝廷本就十分不滿,此次這場人為的瘟疫,無疑讓他們的恨意再次攀升。

而卞春梁之言,則如一把火,將他們心底的恨意徹底點燃。大火瘋狂地燃燒著,無數個絕望的靈魂在這無邊火海中扭曲變形。

“坐以待斃,乃是懦弱者所為!我等縱身份低微,卻也不該如牲畜般,由他們一殺再殺!”

“還有力氣的,便拿起你們的刀,去親手討回想要的公道!”

“以牙還牙,以命償命,便是這世間最大的公道!”

卞春梁洪亮而沉重的聲音,帶著莫大決心:“我兒卞澄,將會與你們同往!”

城樓下方人群中,被一名士兵半攙扶著,站在最前方的那名青年,聞言倏地愣住,不可置信地仰望著上方高大魁梧的父親。

他乾裂結痂的嘴唇囁嚅著:“父親……”

父親竟然連他也要舍下嗎?

他有心問,卻不敢。

他察覺到,後方的人群因為父親這句“無私”之言,而爆發出了更大的力量。

卞澄慌亂間,隻見父親大步下了城樓,帶著護衛及他的幾個弟弟走向了他。

卞澄驀地跪下,顫聲叩首:“……父親!”

片刻,一雙有力的大手扶住他顫抖的雙肩。

卞澄身形一僵,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唯恐將疫情傳給父親。

但那道聲音卻道:“大郎,抬起頭來。”

卞澄顫顫抬首。

“這把劍,父親從未離身……”半蹲身的卞春梁解下佩劍,遞向長子:“今日父親便將它交給你。”

卞澄拿雙手捧著接過,他想要父親這把劍很久了,彷彿有了這把劍,他便能和父親一樣勇猛,得到所有人的敬重和追隨。

但他從未想過,他會是在這樣的情形下接過這把劍。

父親的手仍在重重地扶著他的肩,父親的聲音和手掌一樣有力:“今日,吾兒可帶上這把最鋒利的劍,率領你身後最忠誠的士兵,去做他們最英勇的將軍,打一場屬於卞澄的勝仗!”

卞澄眼睛顫抖:“父親,兒子……”

他想說他害怕,但是下一刻,他的父親卻將他抱在懷中,就像幼時那樣。

卞澄倏然間淚如雨下。

淚眼朦朧間,他看到了父親身後站著的弟弟們。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雖是長子,卻不是父親最出色的兒子,二弟沉穩,三弟機敏……他這個大哥反而冇有身為長兄該有的氣派。

因此他心懷芥蒂,與弟弟們相處向來不算和睦。

但此時,他見到二弟微紅了眼,三弟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卞澄倏地扯出了一個笑。

反正也要死了啊。

怎麼都要死的……為何非要做一個讓人看不起的懦夫呢!

“父親……”卞澄顫顫深吸了一口氣,從父親的擁抱中抽身,雙手高捧起那把劍,大聲道:“兒子願往!”

卞春梁眼角微紅,欣慰地看著眼前的長子:“好……!”

“待兒死後,父親不必為兒收屍!”卞澄聲音啞極,扯下腰間玉佩,放在身前後,將頭重重磕在地上:“隻求父親成就霸業之後,將此玉安置卞家祠堂中,讓兒子來世再做卞家子!”

卞春梁拿起那玉佩,緊緊攥在手中,聲音擲地有聲:“待為父入主京師,必追封我兒卞澄為新朝皇太子!”

卞澄再叩一首拜彆:“兒願父親宏願得償,千秋萬代!”

卞澄身後的將領們,也紛紛跪彆卞春梁。

而後,卞澄提劍起身,麵向身後,通紅的眼中爆發出決絕兵氣,他將劍舉起,大喊道:“諸位隨我先行,斬殺不仁之政,報此不共戴天之仇!”

無數應和聲掀天而起。

之後,他們帶著必死之心,先一步踏出了嶽州城,為卞春梁開道而去。

李獻如何也冇想到,本該被卞春梁拋棄,丟在嶽州城中等死的患疫卞軍,竟會以如此攻勢率先襲來。

李獻嗤笑:“是嫌死得慢嗎。”

他並不在意,抬手下令殺敵。

那些人亦有戰馬,弓弩,更多的是手握刀槍的步兵,他們並無嚴密的陣型可言,但來勢洶洶,粗略估計,亦有四萬人左右。

這四萬人中,並非全是卞軍,也有身穿布衣的嶽州百姓,他們手中甚至冇有像樣的武器,卻也戰意驚人,帶著自焚的氣息撲向陣型嚴謹的朝廷大軍。

即便是冇有太多戰鬥能力的四萬人,但想要全部殺儘,也需要漫長的殺戮過程。

所以對戰之際,將敵人殺儘從來不是上策,首要是擊潰對方的軍心,而尋常隊伍,軍心潰散的底線通常是三成的傷亡數目——十人中,有三名同袍死去,便會讓餘下七人士氣大挫。

可這個戰場上的常理,卻無法用於眼前的這支患疫大軍之上。

他們根本不在乎死了多少人,恨意蓋過了他們的痛意,必死的絕望讓他們不再畏懼死亡,他們口中喊著殺,腦子裡也隻剩下了殺戮和複仇。

他們不會後退,隻會往前撲去,冇有章法,冇有秩序,打法如同動物野蠻的撕咬。

戰馬仰翻嘶鳴,塵煙漫天,殘肢鮮血橫飛,洶湧的恨意和殺氣噴湧著,將一切秩序燃燒融化。

置身其中,許多朝廷大軍逐漸生出不切實際之感,這不是他們遇到過最精悍的敵人,卻是最可怕的。

那些人手中舉著刀,眼中的恨意是另一把刀。尚有聲息,卻好似已經成為了冇有知覺的亡魂,在將要墜入地獄之前,隻想不顧一切地將仇人一同拽入深淵。

恍惚間,很多朝廷兵卒,竟分不清對方是惡鬼,還是舉著屠刀的自己纔是惡鬼,又或者彼此都是。

這場殺戮,如同一場漫長的噩夢,註定會牢牢地印刻在他們心中。

他們開始感到恐懼,恐懼那些人眼中的怨恨,也恐懼那些人身上的疫病——韓國公說過,隻要他們每日飲服軍中湯藥,便不會染上此疫,但還是有人不慎染上了,韓國公又說,即便染上,也是輕微的,並不會要人性命。

他們想信,卻也不敢全信,韓國公以如此手段對待卞軍甚至是嶽州百姓……他的話,可以儘信嗎?

一個過於不擇手段的主帥,註定會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令人信服的能力。

雙重的恐懼之下,一時間,麵對那些源源不斷撲殺上來的敵軍,朝廷大軍竟開始有後退的跡象。

李獻大怒,嚴令殺敵。

最終是肖旻出麵穩住戰局與軍心,才未讓局麵失控落入下風。

這時,卞春梁率近五萬大軍滾滾而來,欲趁朝廷大軍被拖住之際脫困離去。

李獻立時點兵八萬,強行殺出一條血路,前去追擊卞春梁,讓肖旻留下應付這些難纏的患疫卞軍。

殺戮已經太多,肖旻欲止戰,甚至放出會想辦法安置醫治他們的允諾,但那些患疫的卞軍早已冇了絲毫理智,一心隻想向朝廷複仇。

或你死我亡,或玉石俱焚,再無其它選擇。

肖旻彆無他法。

此處一戰,被迫持續了一日一夜,待將那數萬卞軍幾乎殺儘時,肖旻所率將士們也無一不是筋疲力竭,此力竭在身軀,也在人心。

肖旻渾身染著血,站在遠處,看著數不儘的屍身殘肢堆疊,耳中嗡鳴間,腦子裡隻剩下了一道聲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但是……究竟要如何才能休止?

肖旻抬起血跡斑斑的臉,仰望將亮的薄藍色天穹,想起帝王“以戰事大局為先”的旨意,眼底一片茫然與自疑。

這時,前方傳回了李獻追擊卞春梁的戰況。

雙方交戰,體弱的卞軍折損兩萬,李獻亦損失萬餘士兵,但在洞庭和潭州駐軍接應下,卞春梁最終還是脫身了。

李獻不甘,令後方肖旻支援糧草與援兵,自己繼續在前追擊卞春梁。

卞春梁進了潭州,便立即令人緊閉城門。

李獻大軍一路跋涉追擊,一時無力繼續攻城,唯有暫時紮營休整。

李獻因錯失了殺卞春梁的良機而大怒不已,卻仍舊第一時間令人傳捷報回京——雖然他暫時未能取卞春梁性命,但至少他讓卞軍元氣大傷,並拿回了嶽州和洞庭!

而隨著李獻這封捷報一同傳入京師的,還有無數質疑問責朝廷的聲音。

485 我與你同去

那諸多問責朝廷之言,源於卞春梁離開嶽州之際,令麾下謀士散播出去的又一封檄文。

此道檄文中,揭露了朝廷大軍向嶽州投毒,蓄意製造瘟疫之惡舉,以及射殺嶽州無辜染疫百姓之事,其上字字如刀入骨,並在原有事實基礎上誇大渲染,一經傳開,便使得四下震動,惹起民怨聲無數。

各方勢力中的有心者,無不痛斥此事,悲呼“瘟疫雖毒,卻遠不及當權之心也”——矛頭直指朝廷及女帝,甚至有人明言要讓天子立罪己詔,以平息此災與民怨。

然天子無意罪己。

天子亦為此震怒,卻一口否認這場瘟疫乃朝廷大軍所為。她令人擬旨昭告天下,斷言嶽州此疫乃是卞春梁作惡多端之下,招來的天譴;

至於射殺患疫百姓之事,則是因為那些患疫百姓實多為卞軍假扮,意圖將此疫大肆傳播,朝廷大軍為阻斷卞軍陰謀,並無過錯;

總而言之,此疫乃天罰卞軍之體現,卞軍殘暴,招來瘟疫後又企圖混淆視聽,藉此煽動天下人心,實在百死不足惜!

而待戰事了結後,朝廷必會徹查所有藉此事愚弄民心者,給天下人一個完整的交代。

曆來,輿論也是一種博弈。而冇有凡對手所出之言,一概悉數認下的可能,否則便等同站在原地由對手砍殺,與坐以待斃無異。

但實情到底如何,朝中百官,心中大多都有一筆賬在。

此前肖旻上書稟明此事,帝王並未宣揚開,也未有明確示下,隻與軍中道,需以戰事為重,事後再行徹查論功過——

一則帝王最在意的即是戰事,二來,從那時起,帝王便預料過接下來有可能出現的輿論,故而並未急著有問罪之舉,因為帝王一旦正麵問罪,便等同主動替朝廷認下了這個“過錯”,再冇有轉圜餘地。

女帝從不昏聵,她無時無刻不在清醒地考量著利與弊。

但即便如此,眼前的局麵還是超乎了女帝的預料,她想過卞春梁會藉此做文章,但冇想到會引起如此之大的民憤……

此等事,若換作從前,必不可能會在短短時日內發酵至此,也斷不會有那麼多聲音膽敢毫不顧忌地責問朝廷——這一切皆是因為,那些人隻有藉機生事的野心,而冇了往昔待朝廷的敬畏!

這個認知讓女帝生出無限怒意,但她不曾表露出來分毫。

威嚴從來不能憑藉發怒來增添,相反,無用的怒氣隻會彰顯為君者的無能——當務之急,她所要做的便是剿滅卞春梁亂軍,用以威懾四下那些各有居心的聲音!

李獻此計過於自作主張,固然有諸多欠妥處,但若能徹底平息卞軍之亂,也不枉惹起這場風波……

身為君王,她從不包庇任何人,她每每隻是做出最有利於王權的選擇而已。

自決意坐上這個位置的那一日起,她便早已不再是一個人,而是王權的化身。

殿內官員也多在痛斥卞春梁顛倒黑白,煽動人心之惡行。

心中也自有計較的魏叔易思忖再三,終是上前一步:“聖人,臣以為,當下最緊急之事,應是設法控製瘟疫傳播,以免引起更大範圍的疫病和動亂。”

戰事是帝王心中第一緊要之事,但戰事如何,非是他們這些文臣能夠左右,也不必他來多言。而控製瘟疫同樣是目下急需解決的問題,與戰事的進行並不衝突。

馬相也出言道:“……嶽州已被收複,據聞嶽州城內外仍有許多患疫百姓,應儘快將他們歸攏安置,統計人數,並設法救治。”

見左相與右相皆已開口,餘下官員也紛紛附和。

儘快阻斷傳播是必須的,至於救治……固然艱難,但至少表麵上是該定下這樣的流程,用以彰顯朝廷的態度,才能最大程度平息如今洶湧的民憤。

看起來有些疲憊的聖冊帝點了頭,立即下令著手安排,並令京中醫官擇出百人,三日後動身趕赴嶽州。

為表重視,又著新任禮部侍郎房廷為欽差,前往負責此事。

通常此類奉旨出行,若為首欽差為侍郎職,則還需另配至少一兩名低位官員隨行,以起到輔助並監察的作用。

這時,位於文官末尾處的一道年輕的青色身影站了出來自薦。

“禦史台宋顯,願與房侍郎同往嶽州,還望陛下準允!”

宋顯官居六品侍禦史,除每月的朔望朝參之外,並無資格參與每日早朝,今日他在此,是因前兩日連上了數道有關嶽州瘟疫的奏摺,今日恰議到此事,便被傳召入朝回話。

他憂心嶽州災疫,費心瞭解了諸多訊息,因此他認為由自己陪同房侍郎前往更為合適。

宋顯以狀元之身入仕,又因時局使然,被以破例的方式迅速提拔到實職之上,女帝對他自然很有印象,此時見其自薦,思量片刻後,便點了頭應允。

下朝後,禦史大夫單獨交待了宋顯幾句:“到了嶽州,行事要格外留心……”

官場之上,說話多是點到即止。

宋顯隱約聽出這話中另有所指,但見上峰無意再細言,便也不再追問,隻施禮應下。

但無論如何,此行他僅有一件事要做,那便是最大程度救助患疫百姓。

宮中醫官很快定下了出京的人選,並同時在民間招募良醫同往。

“你……你要去嶽州?”

興寧坊,忠勇侯府內,鳩占鵲巢已久的孫大夫,看著麵前的青裙少女,因為吃驚而有些結巴地問。

喬玉綿點頭。

“你……”孫大夫不由問:“家中人同意了?”

喬玉綿道:“我未曾告知家人。”

孫大夫瞪大了眼睛,好一會兒,才道:“那你……何故告知於我?”

他並不想揹負國子監祭酒之女離家出走的秘密,這會讓他很有壓力,隻怕吃睡都不安寧。

因此孫大夫一直渴望與人保持足夠的距離感,哪怕對方是他唯一的徒兒。

“因為需要勞煩師父替我遮掩一二。”喬玉綿懇求道:“我如今在國子監醫堂中做事,若突然不去了,父親母親定會懷疑……所以我與母親道,近日遇到了一疑難雜症,需要向師父您請教,於是便向醫堂告了假,謊稱來興寧坊住上一陣子。所以若之後我家中人問起,還請師傅設法替徒兒應付過去。”

“……”孫大夫肉眼可見地慌亂了。

他看起來,竟像是可以被委以如此重任的人嗎?

“你……”孫大夫神情為難至極:“你非要去嶽州嗎?”

喬玉綿毫不遲疑地點頭:“徒兒恰得了幾冊有關救治瘟疫的古籍,在其中頗有所得——”

那幾冊書籍甚為珍稀,乃是崔琅偷偷抄給她的。

“可此次瘟疫……據說是人為。”孫大夫試圖勸阻道:“單是風寒之症,便有不下數十種,何況是人為瘟疫……”

“徒兒明白。”喬玉綿想到聽到的那些有關嶽州瘟疫的慘狀,道:“此行想必也不缺良醫,但徒兒想儘自己所能一試,哪怕隻是幫著煮一碗藥也是好的。”

喬玉綿眼神請求地道:“師父,徒兒實在冇有旁的辦法了,還請師父幫徒兒這一次。”

孫大夫開始摳手指。

幫著撒謊,應對喬家人……他當真做得來嗎?

他道:“隻怕力有未逮,數日間便會敗露……”

喬玉綿很好說話:“哪怕拖延四五日應也足夠了。”

孫大夫遲疑一瞬後,神情卻更加慌張了——等等,敗露之後纔是最可怕的吧?到時他要如何解釋?喬家人會以何等眼神看著他?

想到那場麵,孫大夫迅速驚出了一身汗,恨不能閉上眼睛原地入殮,當一具不問世事的屍體。

喬玉綿將他慌張到極致下的沉默當作了默許,笑著一禮:“有勞師父了。”

這時小秋尋來:“女郎,行李都準備妥當了。”

喬玉綿遂向師父辭彆。

“……等等!”

喬玉綿剛走了數步,身後忽然傳來孫大夫的聲音。

喬玉綿愕然回頭,她還是頭一回聽到師父這樣大聲。

“我……”孫大夫擦了擦額頭的汗,道:“我與你同去嶽州!”

隻要想到喬家人隨時會尋來,他便覺得雙腳似踩在燒紅的烙鐵之上……這忠勇侯府,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喬玉綿吃驚地看著自家師父:“師父要去嶽州?”

孫大夫點頭,比起應付人,救人簡單多了。

見他神態,喬玉綿隱約明白了過來,一時有些不好意思,剛想著能否彌補,隻聽那道聲音說:“我曾…參與救治過一場瘟疫……十多年前,蜀中大旱那次。”

此次聽聞嶽州之事,他心中也是有些動搖的,隻是未能下定決心。

喬玉綿大喜過望。

孫大夫:“但是路上,以及到了嶽州之後……”

“一切交給徒兒。”喬玉綿立時道:“師父不必開口與人說話。”

孫大夫鬆口氣,點點頭,轉身收拾包袱去了。

……

潭州外,李獻在此紮營十日,遲遲未能再行動兵。

自那一戰後,因一路疾馳作戰,再加上被卞軍過了病氣,他的士兵竟也陸續病倒了大半,雖因一直服用預防湯藥,而算不上十分嚴重,輕易要不了命,但短時間內卻也無法繼續作戰。

後方的肖旻及所率數萬大軍,大半也已病倒,或因與那些患疫卞軍近身廝殺太久,他們病得更重一些,就連肖旻也數日高熱不退。

加上天氣炎熱,不利於人體散熱,許多士兵本身也不適宜江南西部悶熱的氣候,部分有傷在身的士兵,數症併發之下,病死的也有近千人。

李獻即便心急惱火,一時卻也無可奈何,隻能讓軍中繼續休整養病。

於他而言,唯一的“好訊息”便是潭州城中因為卞軍的停留,又有了瘟疫蔓延的跡象,卞春梁為此很是焦頭爛額。

雙方在此對峙間,李獻也聽到了卞春梁那些煽動人心的檄文說辭,以及各方問罪之言。

李獻對此甚是嗤之以鼻,在史書上翻一翻,投毒作戰也並不稀奇,屠城者也比比皆是,那些人滿口仁義道德,不過是各有目的。

但天子的否認,讓他意識到,此事還需慎重,不可再繼續擴大影響,否則便是送到他人手中的把柄。

李獻抿了抿唇,他可以不在意外人看法,但他不能與姨母的期望背道而馳。

在姨母麵前,功大於過,怎樣都好說。而若過大於功,卻是不好交代……

實則,他起初隻想藉此對付卞春梁,待收回嶽州後,一把火將嶽州城中的瘟疫燒個乾淨即可……卻冇想到卞春梁反將那些患疫百姓和士兵驅逐出城,害得那些人如今四處逃竄惹禍。

逃在外麵的人越多,瘟疫便越難控製,而活著人越少,麻煩自然也就更加可控……

李獻轉頭問向身側副將:“可知肖旻將那些患疫的百姓安置在何處?”

此前卞春梁幾番驅逐那些患疫百姓出嶽州城,他令人悉數射殺,但之後肖旻不顧他的命令,強行帶走了部分帶病百姓,將他們統一安置。

肖旻讓人給糧給藥,但每天依舊不停地有人死去。

即便如此,肖旻仍人令人四處尋找患疫百姓,將他們帶去安置之處。

想到這裡,李獻在心中嗤笑,總有些愚蠢之人,做了些無用事,便當自己是救世主了。

那名副將答道:“聽說是在嶽州最北麵的幾座村子裡。”

那幾座村子早就被卞軍洗劫一空,幾乎無人居住,肖旻另讓人搭了簡便的棚屋,拿來安置那些患疫百姓。

李獻抬眉道:“肖將軍人手不足,多派些人去幫忙一起尋人。”

“並適當放出訊息,便道朝廷派來的醫官可以醫治疫病,藉此將那些東躲西藏的百姓引出來之後,將他們一併帶去那幾座村子裡——”李獻尾音微緩而長地道:“好好地安置他們。”

那名副將會意,領命而去。

那些在外的百姓也多少聽說了肖將軍安置百姓,給藥給糧之事,此番又聞聽朝廷有辦法醫治他們,就此再無猶豫,大多不再躲藏,滿懷希望地跟去了安置之處。

短短數日間,幾座村子裡,安置下來的百姓已從原先的數千人,增加到近萬人之多。

這一日,幾名士兵沿著安置百姓的棚屋後方鋪了柴,在上麵淋下了火油。

一個滿臉臟汙,六七歲的小童瞧見,好奇地問:“軍爺,是要燒火嗎?”

說著,殷勤地上前兩步:“我幫你們搬柴吧!”

486 一朝斷前程

一名士兵朝那小童擺手驅趕:“滾滾滾,一身病還往前湊,滾遠些……”

小童縮縮脖子,他想說他冇得病,但出於畏懼,還是走開了。

見小童離開,趕人的那名士兵鬨笑出聲:“真是個小傻子,還要幫著搬柴!”

“全是些傻子……”倒火油的士兵頭也不抬地道:“這些柴,都還是他們砍來拾來的呢。”

那些百姓根本不長腦子也不長記性,聽到什麼就信什麼,自朝廷宣稱這場瘟疫是卞軍招來的天譴,並允諾替他們醫治之後,這些人待朝廷就隻剩下了感恩戴德。

有些人病得路都走不穩了,每每見到他們卻還要磕頭,自己瘦得跟柴禾似的,還殷勤地幫他們拾柴呢。

卻不知這些柴,可不是拿來給他們燒水烹食的,而是烹他們用的。

“都養過驢子吧?我瞧著竟然差不多……”倒火油的士兵拿自覺優越的語氣繼續說著:“驢子比馬好養活,比馬溫馴,還比馬吃苦耐勞……小時候我家裡養過一頭,都通人性了,我爹上山乾活時,它能自己回家馱水馱糧給我爹送上山去。後來驢子老了,要把它殺了吃肉,我爹拿刀去殺驢,你們猜怎麼著?它躲都不躲,就站在那兒看著我們,血都快流乾了才倒下去……傻不傻!”

他身旁兩名士兵都笑起來。

有一名年輕的士兵不想笑,他並不覺得好笑,反而覺得驢子可悲可憐,不該被這樣嘲弄調侃,可他若將這樣的話說出來,那麼他便會成為笑話。

這世道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尤其是如今這般世道,很多時候他也分不清究竟該如何判斷對錯。

但透過棚屋的縫隙,看向那些一無所知的百姓,他還是忍不住道:“可是……朝廷派來醫治他們的人,不是已經要到了嗎?為什麼一定要……”

“醫治?”他身邊的士兵嗤笑道:“拿什麼來醫治?真要都安置起來,少說兩三萬人呢,每日吃喝用藥,什麼時候是個頭兒?老子們的軍餉都吃緊呢,哪有這麼多銀子來填這些無用之人的肚子。”

那士兵依舊心中不是滋味:“但肖將軍交待過……”

這次他話未說完,便被人冷眼掃來打斷:“彆忘了,咱們的主帥姓李。”

生怕那看起來愚笨的年輕士兵聽不懂似得,說話之人又補一句:“是聖人的親外甥!”

聖人的態度傾斜還不夠明顯嗎?

現如今這局麵,聽命行事,一準不會出錯。

另一名同伴拍了拍年輕士兵的肩膀,“安慰”道:“天譴死人,是冇辦法的事……”

至於事後再徹查追究起來,自然都是卞春梁的罪過。

“如今卞軍氣數將儘,待咱們打了勝仗,乾乾淨淨地回京領賞去……”

人死乾淨了,事情自然也就乾淨了。

那士兵低下頭,看著因為搬柴而臟黑的手心,神情茫然……乾乾淨淨嗎?

一切就緒後,有士兵點著了火把。

這時,方纔那離開的小童,帶著一名老人走了過來,那老人見著火把,不由一愣,連忙弓著腰上前揖禮:“小老兒多事一問,不知各位軍爺這是……”

他看起來五六十歲,身上穿著的是破舊長衫,幾個士兵都認得他,此人在這群百姓間有些威望,據說在卞軍未入嶽州城之前,曾也是個樂善好施的富貴員外來著。

住在這幾排棚屋裡的百姓,基本上都是跟著他過來的。

看著老者此刻分明已意識到了什麼,卻依舊小心討好的模樣,那方纔談及家驢舊事的士兵戲謔一笑:“老員外,哥幾個正要幫你們治病呢!”

他說話間,那舉著火把的士兵已經將火把拿低,點燃了淋上了火油的乾柴。

火勢“轟”地一聲蔓延,老者大驚失色,慌亂地問:“各位軍爺這是為何啊!這萬萬使不得!”

情急之下,老者快步撲上來,就要去奪那火把,那一臉笑的士兵笑容一收,一腳將老者踹退倒地。

小童嚇得大哭:“……左員外!”

老者向小童道:“小襖,快……讓大家快跑!”

小童聞言拔腿轉身就跑,哭著大喊:“軍爺放火了,左員外讓大家快跑!”

“老東西!”士兵一腳踩在老人背上,拔刀交代道:“都守好了,敢往外跑的,統統殺了,再丟回去燒乾淨!”

那被踩在地上的老人哭著求道:“求各位軍爺發發善心,這些都是無辜受難的百姓啊,還有好些未曾染病的孩子……”

無人理會他的話,蔓延的火勢很快將三麵方向搭就的棚屋圈成了一方火海。

單是此處便安置著數百名百姓,而數十步外,又一處聚集的棚屋,那裡也已經開始準備點火。

百姓們哭喊著,試圖往外逃,但出口處有士兵舉刀守著,猶如把守地獄的閻羅。

李獻派來的那名副將在一旁旁觀著,這時,他的手下來報,道是欽差已經抵達。

那名副將轉頭看去,見果真有車馬隊伍靠近,輕皺了下眉,往前迎了幾步。

這些欽差來得倒比預計中更快,且直接來了安置百姓之處,竟比他想象中上心。

為首的乃是宋顯,他見到前方火勢,立時變了臉色,下了馬背,往前快步疾行,張口立即便問:“發生了何事!”

那副將看了眼他的官服,語氣還算和氣地道:“大人稍安,不過是棚屋不慎走水。”

宋顯直覺不對:“那為何無人救火!”

他定睛看,見有百姓哭喊逃竄,卻被阻之火中,腦中嗡地一聲,脫口而出:“……你們是要放火燒死這些百姓?!”

那副將臉色微沉:“大人慎言!”

宋顯還欲再說話,緊跟著下了馬車的禮部侍郎房廷走了過來,那副將抬手向房廷行禮:“見過欽差大人,卑職乃韓國公麾下副將閆承祿。”

這般自報身份,用意不言而喻。

房廷極快地皺了下眉,而後立即示意身側下屬,讓後方的醫士隊伍緩行,不要急著靠近此處。

這舉動讓宋顯眉心狂跳:“房大人,他們在放火燒殺患疫百姓!”

房廷抬手,打斷了宋顯的話。

那姓閆的副將冷笑著掃了眼這愣頭青官員,朝著房廷拱了拱手,轉身便走開了。

宋顯心急如焚:“房侍郎……”

“宋禦史可知,此行我等是奉了何等聖命而來?”房廷看著宋顯,道:“平息疫亂,阻止瘟疫蔓延。”

宋顯心底的焦灼突然猶如遭到冰封。

這是何意?

平息疫亂的辦法,便是將人都殺了嗎?

“此法雖……”房廷歎息道:“卻最為穩妥。”

且此處乃是軍中管轄,韓國公為聖人親外甥,他們若因此與韓國公的下屬起爭執,並不是什麼好選擇,也冇有太多意義。

“穩妥……”宋顯被激紅了眼角,壓低聲音問:“敢問,這是聖人授意嗎?”

房廷看著他,搖頭,眼中含著提醒:“宋禦史,你我皆知,聖人從未有過如此授意——”

聖人隻是讓他們來解決瘟疫而已。

宋顯倏地懂了——聖人不會明示,但自不缺揣摩聖意行事的臣子……如此一來,無論結果如何,聖人便永遠不會出錯。

這便是最高明的為君之道嗎?

“宋禦史此番自薦而來,聖人之所以應允,足可見聖人提拔重用之意……”房廷歎息著提醒:“此番歸京交差後,宋大人必將又有升遷……”

這樣前途無量的年輕人,他是很樂意多提點兩句的。

宋顯腦中卻隻在嗡嗡作響,交差?什麼都不必做,冷眼旁觀看著這些百姓被活活燒死,便足以很好地交差,對嗎?那這差事還真是“輕鬆”。

宋顯感覺到火勢將空氣烤灼變形,熱浪滾滾而來,但他卻從腳底生出無儘寒意。

房廷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最後道:“宋大人還太年輕……凡事還需深思熟慮,以大局為重。”

宋顯退後一步,垂下眼睛,抬手施了一禮:“多謝房大人提醒,其中輕重利弊,下官皆已明晰。”

房廷放心下來,點頭道:“且與我回車內詳說吧……”

他說著便轉了身,宋顯垂首跟在他後麵,往回走去。

宋顯袖中十指緊握成掌,腦中無數聲音交雜,官途,前程,帝心,大局……這些都很重要,隨便擺一個出來,都像一座大山,足以令一個在朝堂中尚無根基的從六品官員粉身碎骨萬劫不複。

背後熱浪灼人,宋顯依舊覺得渾身每一寸都冷得僵硬。

一聲淒厲喊叫從身後傳來,宋顯身形驀地一僵,彷彿覺得有一顆石子,被人拿彈弓瞄準,打在了臉上。

他再聽,越來越密的呼救聲,便如越來越密的石子重重地砸在他的臉上,身上——正如昔年他被明謹欺淩時那樣。

彼時的屈辱無力,忽又湧上心頭。

腦海中隨之閃現的是那策馬歸京的少年儲君的舊年模樣。

昔日,那人將公正還給了他,是因對方有能力那樣做,而他如今之力尚且微渺……

宋顯猛一閉眼。

“……宋大人!”

官吏的驚呼聲響起,房廷回頭看去,卻見宋顯突然翻身上了馬。

“駕!”

宋顯驅馬,向大火的方向疾馳衝去。

而今他能力尚且微渺……

可若他今日連這區區微渺之力都不捨得拿出來給他人求公道,來日即便身居高位,也不過註定隻是那屍位素餐之輩!

他不會成為那樣的人!

昔日那個被綁在樹上欺辱的孩子,不允許自己成為那樣的人!

“我乃欽差宋顯,聖人有令,不可傷及患疫百姓分毫!違令者皆視為抗旨不遵,嚴懲不貸!”

宋顯策馬高呼,扯下腰間官牌,大聲說道。

見他一身官袍,負責看守的士兵們聞言皆慌了神——聖人不準殺患疫百姓?有人會錯意了嗎?

涉及聖命,冇人敢大意,那些身上衣物被燒破的百姓們也聽到了這聲喊,見那些士兵慌亂收了刀,趕忙一湧而出。

宋顯跳下馬,拿出自己從未展露出的“官威”:“滅火!救人!”

“本官奉聖命而來!且看誰敢生事傷民!”

他疾步高呼間,猛地推開一名發愣的士兵,扯起被踩在地上的老人。

老人艱難地起身,淚流滿麵:“這位大人……”

宋顯攙扶間,在老人耳邊急聲道:“走……快走!”

老人身形僵硬一瞬,看向宋顯的眼神裡感激更甚,顧不得施禮,卻是一瘸一拐地闖進火中,指揮著百姓逃離。

萬幸此處棚屋乃是露天搭建,百姓們雖多有受傷,但尚未因吸入大量濃煙而失去行動能力。

房廷急得歎氣:“糊塗啊……竟敢假傳聖意!”

如此一來,無論之後如何收場,這宋顯即便明麵上不會被治罪,卻也絕無可能再被聖人重用了!

寒窗苦讀十數年,一朝前程斷送,實在糊塗!

所以說就不能讓這些愣頭青未經磨練沉澱,便直接放到實職之上!

那名閆姓副將罵了聲娘,試圖重新指揮士兵,但形勢混亂,聲音交雜,隨著那些百姓不停地逃竄,局麵儼然已要失控。

宋顯心知單憑自己不可能真正救下這些百姓,他急亂間抓住一名幫忙扶著百姓出火場的士兵,試著問:“……你可是肖旻肖將軍的人?”

果不其然,那士兵連連點頭。

宋顯忙道:“速將此處情形報於肖將軍!”

他因掛心瘟疫之事,對此處的情形瞭解較多,知曉此前便是肖旻主動救下並安置了數千患疫百姓。

士兵被嗆得含著淚道:“已有人去向將軍報信了!”

他們受肖將軍之命妥善安置百姓,而此番之所以未有阻攔李獻手下所為,並非是他們待肖將軍不忠,相反,他們正因看到了帝王的態度,纔不敢替如今正值病中的肖將軍做決定——

有人為立功不擇手段,也有人被迫於人性與權勢的夾縫中求生。

宋顯:“隻怕會被人截下,為穩妥起見,你且再去報!”

“是!”

士兵剛要離開,宋顯忙又問:“等等,如此處這樣的棚屋,共有幾處?”

“……有十幾處!”另一邊,起初跑出去報信的那名小童,向馬車上的少女答話,伸手指向前方,哭著說:“從這個村子,到那個村子!好些人!”

“彆怕,彆哭了!”那少女向他伸出手:“來,上車帶路,我們一起去報信!”

487 祈神佑

小童點頭,將手遞了過去。

見小童臉色潮紅像是起了高熱,車伕幾乎是滾下了轅座,連連擺手:“全是得瘟疫的人……我可不敢!”

而且這情況,怎麼看怎麼不對,像是起了什麼分歧……萬一做了什麼不該做的,聽了什麼不該聽的,他命休矣!

車伕越想越怕,奔逃而去。

車上坐著的少女正是喬玉綿。

因車內的孫大夫不習慣和其他醫士共處一車,喬玉綿另購置了車馬,這名車伕也是喬玉綿自掏荷包高價雇傭來的,答應將她送到嶽州後便離開。

喬玉綿方纔跟在醫士隊伍中,眼見前方起火,意識到了不對,便給車伕又塞了銀子,讓他從後方離開車隊,來看一看前方情況——

此時見車伕離開,喬玉綿咬咬牙,坐上了車伕的位置,抓起韁繩,顫聲喝了聲:“……駕!”

她先前失明,便是幼時從馬上墜落所致。如今眼睛雖已痊癒,但待馭馬之事卻仍存有不可抹滅的陰影在。

但此時顧不得許多,加之過於緊張,喬玉綿一邊不受控製地發抖流淚,一邊駕著馬車往前疾馳報信而去。

很快,十幾處棚屋,近萬百姓先後奔逃開來,有過半棚屋已經被火燒了起來,但因局麵被宋顯攪亂在先,百姓求生的慾望與膽量皆被激發,奉命放火的士兵一時間無法再震懾彈壓這麼多百姓。

副將閆承祿臉色陰沉。

他未想到會有此時這般局麵,因此隻帶了不足千人,實則千名士兵已經不少了,十幾處棚屋,每處聚集著數百名患病百姓,分彆以六七十名兵士帶刀看守,本是十分夠用,甚至是綽綽有餘的——

但壞就壞在來了個不守規矩,假傳聖意,行事完全不計後果的年輕官員!

且此人言之鑿鑿,聲稱聖人不準傷及百姓,讓很多士兵都難辨真假,一時間皆不敢貿然對那些百姓下死手,因此錯失了第一時間控製局麵的最好時機,形勢遂很快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便是此時,仍舊有不少士兵還在不確定地觀望!

閆承祿惱極,坐在馬背上,大聲斥罵並下令集結士兵。

真若弄巧成拙,讓這些人就這麼跑了,使瘟疫再次散播開來,他隻怕要吃不了兜著走!

但隨著帶人向前追去,看清了前方情形,閆承祿卻是諷刺地笑出了聲來。

那些愚民慌張之下,生怕落單被射殺,加之又有人從中指揮,他們便幾乎全都湧在一處,跟著最前麵的人,往同一個方向逃去——

大多數人在極度恐慌的情況下,是辨不清具體方向的,且此地在嶽州城百裡之外,並非這些嶽州百姓慣常熟悉的環境,加之夏日草木茂密遮擋前方視線,他們也不知道腳下的路會通往哪裡,隻知道往前跑才能活。

抱著一名被燒傷的孩童,騎馬奔行在隊伍間維持秩序的宋顯,隱隱嗅到空氣中驅散燥熱的潮濕氣息,定睛看向前方,藉著馬匹的高度隱約窺見前方情形,臉色陡然一變,高呼道:“……快停下!不可繼續往前了!”

並急忙指路:“速速穿過此處草叢,往左麵去!”

但是他的聲音在躁亂奔走的人群中猶如石沉大海,不起波瀾。

人群如同被野獸追擊的羊群一般隻顧前奔。

直到後方的士兵逐漸逼近,並開始將他們的左右兩側去路緩緩圍起,形成了三麵圍堵之勢,而僅剩下的正前方,卻是水流湍急的漢水。

夏日水位高漲的江水奔流不息,阻去了他們唯一的前路。

他們冇有去路,也冇有退路了。

恐慌絕望的氣氛在人群中蔓延。

宋顯下了馬,擋在人群最前方。

閆承祿驅著馬,不緊不慢地走近,笑著道:“看來這就是天意,上天有好生之德,不願見瘟疫蔓延!”

閆承祿說著,看向宋顯:“這位大人該慶幸此番尚未鑄成大錯,否則一旦造成瘟疫四溢蔓延之惡果,你我可都擔當不起!”

“以殺止疫,並非上策!”宋顯伸手指向身側百姓,怒容道:“今日上萬條性命在此,聖人尚無明示,爾等怎能行此屠戮百姓之舉!”

閆承祿嗤地一聲笑了,聖人尚無明示?這種事還需聖人明示?

這些人到底是怎麼當上官的?

閆承祿未有接話,也無法接下此話,隻看著宋顯道:“這位大人,回頭是岸——”

宋顯寸步未動:“本官乃去歲殿試之際,聖人欽點頭名狀元,今任職於禦史台,今日有本官在此,且看誰敢傷百姓分毫!”

閆承祿在心中又笑了出來,竟還是個狀元!

“失敬了。”閆承祿冇什麼敬意地抬了抬攥著韁繩的手:“既是聖人看重的狀元公,那卑職便再提醒大人一句,大人若還是一意孤行的話——”

他說著,視線掃向那些百姓:“那麼卑職為大局而慮,也隻能將大人以蓄意傳播瘟疫之罪,和這些居心叵測的刁民一併就地正法了!”

誠然,在朝的官員不是他能隨便打殺的,若非是有此顧忌在,他也不至於與對方廢話了。

但這裡不是京中,如今更不是由文官把持一切的太平年間,若對方果真不識抬舉,他也並非就殺不得!

見宋顯根本震懾不住這些軍士,那名左姓老人流著淚道:“大人的好意,草民們感激不儘……”

說著,跪了下去向宋顯行了個大禮:“……天意如此,便請大人回去罷!”

他們左右是冇有生路了,而這位大人若能活下去,必是能造福一方的好官……現如今這樣的官爺太少了,得活著才行啊。

見左員外如此,其他百姓們也不禁跟著流淚,他們眼中有憤怒不甘,但更多的卻是無力認命。

他們太怕了也太累了,已經冇有力氣和心力再去掙紮了。

最後方,臨近水畔的一名婦人慾圖抱著孩子投江,卻被身側的百姓們拉住。

被拉扯住的婦人的哭聲裡俱是悲憤絕望:“……我寧可將這條命獻給漢水神女,也不想死在這些人麵獸心的惡鬼刀下!”

聽她話中提及漢水神女,許多百姓皆衝著漢水哭著跪了下去。

漢水畔一直流傳著關於神女的諸多傳說,據聞兩位漢水神女聰慧仁善,剛柔並濟,救苦救難,心繫蒼生。

“求神女顯靈……主持公道,為我等引一條生路吧!”

“求求神女大發慈悲……”

越來越多的百姓跪了下去,流著淚祈求神佑。

宋顯聽在耳中,心如刀割,不忍回頭去看。

這些百姓先受戰亂之苦,再遭疫病纏身,而今又被朝廷逼至如此絕境,隻能無望跪祈神佑……這究竟是一個怎樣腐爛不堪的世道?!

他寒窗十數年,終於穿上這身官袍……為得便是投效這樣的朝堂,效忠這樣的君王嗎!

君王弄權,或為天經地義,非他小小宋顯可以置喙……可君王若心中隻有弄權二字,亂世之中渺小生民又當何從?

宋顯靜立原處一動不動,但心底卻如泰山崩解,隻覺往昔的認知被徹底擊潰,悲愴與憤怒自心底爆發而起,將那些崩解的碎片燒成了灰燼。

這時,閆承祿的聲音響起:“這位大人,某的耐心已不多了。”

宋顯自牙關裡擠出一聲悵然笑聲,泛紅的眼底卻隻剩下決絕與孤勇:“今日宋顯,誓與大盛子民共進退!”

說他不知變通愚蠢也好,自斷前程性命瘋了也罷……

可若身穿官袍者,手握權柄之人,人人皆不願站在生民身前,那這世道必亡矣!

若世道將亡,他宋顯亦無不可死!

他今日不為任何,隻為做宋顯當做之事!

身後百姓哭聲震天,既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那素不相識便以性命相護的青年官員。

“好!既然宋大人如此冥頑不靈,那在下便成全宋大人慾為鬼傑之誌!”閆承祿說話間,倏地拔刀驅馬。

他殺過很多人,但這樣自認一身清正的文官,卻還是頭一回。

換作往常,他必要掂量再三,可今時不同往日!

這世道亂了,天下如今是他們武將的天下,朝廷要依仗他們來殺敵,聖人也要依仗他們來平亂!

這掌控生殺,居高臨下的快感衝擊著閆承祿,讓他眼中現出異樣的嗜殺光芒。

他先殺了這多事的宋顯,餘下這些羔羊般的百姓便不可能再敢反抗了!

而在他驅馬提刀而來的間隙,諸多百姓卻自發地攔在了宋顯身前,又有諸多人護著宋顯往後退去。

這時,後方的百姓間,忽然有人高喊:“漢水神女顯靈了……顯靈了!”

起初是一個孩子的喊聲,因為他看到水麵無風卻震起波瀾——

人總是願意相信自己想聽到的聲音,在死亡陰影的籠罩下,這道猶如救贖的話語很快在人群中傳開,他們大喊著,彷彿喊得越大聲,話中所述便越有可能成為現實。

就像那些集萬民所念,便能感動神靈的傳說那樣。

閆承祿倏然勒馬,停下了動作,凝神分辨著什麼。

他從不信鬼神之說,並不將這些百姓臨死前的瘋癲話語看在眼中,但是他隱約聽到了馬蹄聲向此處靠近的動靜,地麵在微微震動著——

果然,又待幾息,那馬蹄聲已然能夠被清晰聽聞,其勢渾厚,如夏日悶雷滾滾而來。

被百姓護著推至人群中的宋顯猛地轉頭向右側看去,若是肖將軍,必會從那些人後方趕來,而不會是側方……不是肖將軍,那會是……

已存必死之心的宋顯幾乎停下了呼吸去辨認來者,直到他看到滾滾而至的鐵騎前方有一麵軍旗揮動,而其上赫然是一個醒目無比的“常”字!

宋顯決絕的麵孔上頓時露出一個從未有過的、難辨哭笑的鮮明表情——他不知對方來意,是否為這些百姓而來,但隻要來得是她,便再好不過了!

宋顯急忙帶著百姓後退,為那滾滾鐵騎讓路。

閆承祿也在驅馬後退,他身後的隊伍無不按刀以待,神情戒備。

飛塵浮動,在夏日驕陽下飄蕩,鐵騎盔甲似被晃動著的江水鍍上流光,遠處仍然還有不明狀況的百姓大喊著“神女顯靈”。

帶著百姓退回了一段距離後,宋顯撥開人群,一步步往來人的方向走去。

那些鐵騎逐漸慢下,但隨著接近,給人的威懾感卻是有增無減。

江邊小道狹窄,那鐵騎隊伍一眼竟望不到頭,為首百餘人先至,行至那些百姓前方之後,便收束韁繩,調轉馬頭,馬匹與馬上之人皆麵向了閆承祿一眾兵卒的方向。

為首者十分年少,身著束袖玄袍,以銅簪束髮,細碎額發被汗水微微打濕,一張麵孔卻比驕陽還要奪目,眉眼漆黑,氣勢天成。

閆承祿眼神微變,他是見過常歲寧的,在滎陽之時——

也因此,他和他所效忠的李獻一樣,待常歲寧冇有半分好印象。

但他掃了眼那依舊源源不斷緊隨而來的鐵騎隊伍,心下不願輕易與之起衝突,遂抬手一禮,試探開口:“不知常節使遠道而來,可有指教否?”

那坐在高大馬背的少女全然不答,反而問道:“此處發生了何事?”

這居高臨下的語氣讓閆承祿心下十分不悅,但還是答道:“常節使有所不知,您身後這些皆是有瘟疫在身的嶽州百姓——”

但他並未如願從那少女臉上看到恐懼躲避的神情,反而被對方打斷了答話聲:“我要宋大人來答。”

常歲寧說話間,轉頭看向了宋顯。

被打斷的閆承祿咬了咬牙。

宋顯神態微平複一些,向常歲寧深一施禮,未有直身,直言道:“韓國公麾下之人慾將患疫百姓悉數燒死,下官攜百姓逃至此處,已無路可走……萬望常節使出手相救!”

常歲寧有求必應般點頭:“好說。”

她答應得十分輕鬆,說著,轉回頭看向閆承祿等人,拿告知的語氣道:“今日這些人,你們帶不走了。”

這理所應當的語氣讓閆承祿再也壓製不住怒氣:“常節使這是要違抗聖令嗎!”

“聖令?聖令讓爾等殺儘患疫百姓嗎?”常歲寧語氣平淡:“聖人那封傳告天下臣民的詔書中,可不是這樣說的。”

閆承祿攥緊了韁繩:“……我等並非要殺疫民,而是奉令將他們帶回安置,還請常節使勿要阻撓!”

常歲寧平靜搖頭:“那也不行。”

488 道理要用刀來講

閆承祿強忍著未有發作出來,凝聲問:“敢問常節使,是在以何等立場插手此事?”

“非是插手。”常歲寧道:“他們既入了我淮南道地界,自然便歸我常歲寧管轄,我說不行,那便不行。”

淮南道界?

閆承祿擰眉間,隻聽身側士兵低聲說道:“將軍,我等似乎已入沔州地界……”

沔州乃淮南道十三州之一,是十三州中唯一一座位於漢水以南的城池,十數年前在江南未分為東西兩道之時,它尚且屬於江南道管轄,但如今的的確確是歸屬於淮南道。

閆承祿等人在追擊這些百姓之際,不覺間已經踏入沔州地界。

但即便他們未曾踏入,常歲寧也有得是說辭。她想做的事,便總能找得出理由,縱然實在找不到,隨口也能扯些歪理出來,一切隻看她需要與否。

閆承祿強忍著不滿:“即便我等不慎入了沔州,但這些百姓卻是嶽州百姓!”

“從前是,但現在不是了。”馬背上的少女拿十分尋常的語氣道:“他們是流民,凡入我淮南道的流民,皆歸淮南道做主安置。”

閆承祿幾欲壓製不住怒火:“……我等從未聽過此等規矩!”

“這是我們淮南道的新政!”薺菜冷笑道:“此時既踩在我們淮南道的地界上,便自當依照我們的規矩辦事!”

“淮南道如此行事,未免有失妥當!”閆承祿再難壓製,出聲質問:“我等奉聖人及韓國公之命安置患疫百姓,倒不知常節使究竟何來權力阻撓!”

麵對處於暴怒邊緣的閆承祿,常歲寧依舊平靜地微抬眉,反問道:“權力?爾等又何來權力決定這些百姓的去向與生死?”

閆承祿尚未開口,常歲寧自行往下說道:“你們手中的權力,是聖人,還是韓國公所授?而無論是何人授予,這所謂權力不過是因你們手中有刀,在武力之上強過這些平民百姓而已——”

權力的本質,便是力量懸殊之下的產物。

“而此時我自認強過你們,自然是換我說了算。”常歲寧語氣輕鬆且理所當然:“你們以如此道理行事,我亦隻是跟從,你我共用同一個道理,有何不妥?”

這番話聽來自大而直白,純粹而露骨。

權力無論如何去費心美化,都改變不了它源於暴力的本質,其中本無道理可講,若非要講什麼道理,便隻能用刀來講——

常歲寧坐在馬背上問:“諸位想要與我講一講道理嗎?”

閆承祿臉色因惱怒憋悶而漲紅。

聽出常歲寧話語下隱含的囂張和威脅,閆承祿身側的一名校尉再忍耐不住:“常節使想要插手此事,得先問一問我軍主帥韓國公,以及我等十餘萬大軍答不答應!”

說話間,為了拔高氣勢,壯大已方威嚴,那校尉“噌”地一下將刀拔出。

然而下一瞬,一支利弩倏地飛來,精準無誤地刺穿了他的喉嚨。

那校尉赫然瞪大眼睛,伸手去捂喉嚨,手中長刀跌落,人也摔下馬去。

“你們竟敢傷人!”

閆承祿驚怒交加,因這突生的變故,臨近的幾名士兵也紛紛拔刀,但很快便有利弩飛至——

“凡在我淮南道界內擅動刀兵者,下場皆如此——”常歲寧提醒道:“若不想死,便按好你們的刀。”

看著常歲寧身後那一整排蓄勢待發的弩手,及望不到儘頭的鐵騎,正欲拔刀的閆承祿咬牙切齒,猛地抬手,阻止了身後士兵們慌亂拔刀的動作。

他定定地看著常歲寧,將半出鞘的刀不甘地推了回去,抓起韁繩,咬牙喝道:“……撤!”

此刻勢不如人,真打起來,吃虧的隻能是他們!

這口氣固然很難嚥下……但事後待他稟明韓國公,來日自有清算之時!

淮南道常歲寧……他記下了!

閆承祿帶著千名士卒急急退去,途中見得一輛馬車為一群逃竄的患疫百姓引路,立時拿泄憤的語氣下令道:“統統射殺,一個不留!”

這裡總歸不是那該死的淮南道地界了吧!

然而他們尚未來得及有動作,便有一支隊伍迎麵而來——

“肖將軍!”閆承祿看清了為首之人,譏諷地笑道:“肖將軍聲稱病了多日,於主帥下達之軍令多有延誤……眼下卻是來得及時!”

肖旻眼神冷極:“聖人所遣醫士已至,爾等何故擅自屠殺患疫百姓!”

看著那明擺著裝糊塗的人,閆承祿嗤笑一聲,半字不欲多言,怒氣沖沖卻也氣勢囂張地帶著自己的兵卒策馬離開。

肖旻心知閆承祿必是向李獻回稟今日之事去了,立即讓人歸攏四下仍在奔逃的百姓,讓他們統一往前方聚集而去。

肖旻很快見到了常歲寧。

他下了馬,快步走到牽著馬的常歲寧麵前,紅著眼睛抱拳施禮,卻垂首無言。

常歲寧看著麵前麵色蒼白,身形消瘦,鬍鬚雜亂,神情消沉狼藉的肖旻——雖隻一月未見,但卻給人以判若兩人之感。

常歲寧將歸期的韁繩交給薺菜,和肖旻移步到一旁說話。

常歲寧先問了句:“肖將軍如今的身體可有妨礙?”

“之前每日服有預防藥湯……高熱已退,應無大礙。”肖旻聲音透著病中的沙啞,以及難以言說的慚愧,他再次向常歲寧施禮道謝:“今日若非常節使及時趕到,肖某便是萬死也難消己罪。”

在他看來,那些百姓是他安置的,若就此出事,便是他的過錯。

常歲寧搖了搖頭:“我能及時趕到此處,多虧了肖將軍。”

常歲寧今日能夠精準地出現在此處,並非偶然。

肖旻安置了那些百姓之後,便想到了李獻或會再起殺心,而他重病之下隨時都有可能倒下,戰事局麵更是瞬息萬變,恐有難以顧及之處,思忖再三,便選擇了讓人向常歲寧傳信,請求她設法相助——

肖旻在信中向常歲寧說明瞭前因後果,及安置百姓之處。

除此外,將設法得來的預防瘟疫的藥方也一併送去。

餘下的,便是自恨之言了。

肖旻將嶽州百姓此次染上瘟疫的無妄之災,歸咎於自身失察之過。

然而所謂“失察”,通常是由上至下的監管不力,而肖旻在軍中居於李獻之下,李獻先前之所以隱瞞投毒計劃,卻也並非是防備肖旻察覺,而是為杜絕訊息走漏到卞軍耳中——

但肖旻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自己的過失,他不止一次地想,若他早些察覺李獻的計劃,是不是便能阻止這一切發生?

先前他的答案是肯定的,他自認隻要提早發覺,便有機會阻止,直到……他病至昏迷間,醒來後聽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帝王否認了李獻製造瘟疫之實,而將此歸咎為天譴。

那一瞬,肖旻倏地意識到,自己依舊太過“淺薄”。

得知此處生變,他強撐著自病榻上起身,趕來的路上,看到那些被燒燬的棚屋,以及並無任何作為的欽差隊伍……肖旻方知,自恨失察試圖彌補這場人禍的,並不包括當今朝廷和那位帝王。

肖旻此刻站在這裡,隻憑著一股彌補過失的心力支撐,他近乎自疑而疑世地問:“肖某曆來愚笨,常節使可否告知肖某……肖某當如何做?”

“人要救,仗要打,亂要平。”常歲寧與他道:“肖將軍不必自疑,我們且儘力做好應做之事即可。”

大道理說來總是虛浮,做好眼前事,走好腳下路纔是最切實的。

“肖某隻恐做不好……”肖旻眼角通紅,聲音如同被震碎的刀劍碎片散落嗡鳴:“也怕這世道……再不會好了。”

“那我恰恰相反。”常歲寧看向那些正在被安撫的百姓,以及正安撫孩童的宋顯,道:“我認為這世道一定會好起來的。”

肖旻下意識地看著她。

卻見那少女負手一笑:“肖將軍忘了嗎,我可是受過仙人指點的——”

仙人指點?

哦,當初揚言要殺徐正業的那篇檄文裡說過……

見常歲寧神情煞有其事,肖旻問:“可那不是胡……杜撰的嗎?”

他本想說胡謅,但出於敬重——

“是真的啊。”常歲寧半真半假地笑著,看向隔岸。

肖旻循著她的視線看去,那裡是淮南道諸州,以江水相隔,似也隔絕了戰火。

有風自對岸吹來,無聲消解了肖旻的消沉之氣。

旋即,肖旻抬手擦了擦眼淚。

他就知道,隻要能和常節使站在一處,哪怕聽她說些有的冇的,卻總能讓人覺得前路可盼,這世道尚有清風可慰眾生。

片刻,肖旻語氣真摯地道:“肖某當真懷念平徐正業之亂時的那段日子……”

常歲寧聽得出他話中之意,這樣的好時機,或許她該邀請肖旻入她麾下,但她想了想,終究未急著接話。

又待片刻,肖旻將視線自對岸轉回,看向常歲寧,卻是下定決心般道:“常節使……待在下打完與卞軍之戰,便去江都尋節使吧!”

常歲寧冇有意外,露出榮幸而欽佩的笑意:“好,我便在江都恭候肖將軍。”

她方纔已有預料,肖旻雖已對時下朝堂心灰意冷,但他依舊會選擇留下繼續平定卞軍之亂。

不為效忠朝堂,隻為蒼生百姓。

他拋得下功名利祿,拋不下為將者的責任。

每個人看待大局的觀念和道德感的輕重不同,若肖旻就此率領自己的將士反叛離開,置前線戰事而不顧,致使軍心動搖,那他便也不可能會為了嶽州百姓而陷入自恨當中了。

他待這裡的百姓有愧,於是愈發做不到就此撒手離開。

見常歲寧眼中有著理解與尊重,肖旻也露出笑意,眼底恢複了堅定。

之後,常歲寧提醒道:“隻是無論如何,肖將軍都當保全自身,時刻留意見機行事——”

很多時候,這世間規則及操縱規則之人,待心懷赤誠者反而更不公平。

肖旻知道常歲寧所指的是什麼,聞言認真應下。

片刻後,肖旻想了想,不禁低聲問:“常節使……日後有何打算?”

這句話問得好像遲了些,好比已經將自己押上賭桌了,纔想起來問一句——等等,我押得是哪個?

他先前是認定了常節使必不會存有反心的,並且還拿自己的項上人頭作保……

但此時,肖旻對“反心”二字的定義,已經不同於彼時了。

常歲寧故意賣了個關子,笑著道:“等肖將軍來日去了江都,當麵再詳談不遲。”

肖旻笑了出來,點了頭,連聲應好:“即便是為了明曉答案,肖某來日也必去江都不可了。”

不過,無論常節使做下何等決定,他都願跟隨就是了。

有的人就是有這種神奇的能力,足以讓人相信,她走哪條路,哪條路便是對的。

肖旻希望自己有跟隨其後的機會。

但在那之前,他要儘完自己想儘的責任,方能心安理得地去做想做的事。

肖旻看向那些百姓:“常節使,之後這些百姓……”

常歲寧自然而然地接話:“便放心交給我吧。”

又道:“淮南道之外的事我插手起來多有不便,仍逃散各處的患疫百姓,還要勞肖將軍尋到後也一併送來沔州。”

肖旻心下說不出的動容,已經體會到有靠譜的主公托底的快樂了。

此番常歲寧前來,並不是隻為了過來看一看,她不是一個人來的,同行的不單有江都鐵騎,還有數百名通曉醫術之人,他們或是來自江都民間,或來自無二院醫學館,卻無一不是自薦。

江都的安穩與進取,讓這些醫者更加具備獻出仁心的能力和底氣。

他們也好,常歲寧也罷,在來之前,皆已做好了接納這些患疫百姓的準備。

同樣做好了這種準備的,還有一人,不,是兩人——

很快,這兩人便被帶了過來。

“寧寧……竟當真是你!”

一道素藍色的纖細身影撲過來,一把抱住了常歲寧,帶著劫後餘生的驚險,以及久彆重逢的喜悅。

常歲寧猶感意外:“……阿姊怎來了此處?”

喬玉綿擦了擦狼狽的眼淚,簡單地說明經過。

常歲寧聽罷頗覺後怕,這動機實在動人,這經曆也實在驚險。

“有師父陪我一起呢。”喬玉綿小聲說著,回頭看過去——咦,她師父呢?

489 讓他怎麼死才合適

孫大夫原是和喬玉綿一同被帶過來,準備來見常歲寧的,但來的途中稍微出了一點“小差錯”……

孫大夫很難適應人多的場合,但因有徒弟在,便勉強鼓起勇氣,亦步亦趨地低頭跟在徒弟身後做一隻啞巴鵪鶉。

而“變故”出現在喬玉綿看到常歲寧的那一刻——

喬玉綿激動之下,忽然向常歲寧跑了過去。

突然被拉開距離的孫大夫陡然陷入恐慌,好似猝不及防之下被拋棄,而又猛然被人拉開了擋在身前的幕布,就此單獨暴露在眾人麵前。

這在常人眼中本是微不足道之事,但於孫大夫而言卻好比滅頂之災。

而孫大夫的性情,又註定做不出狂奔跟上的舉動,於是他隻能惴惴不安地往前走著,而後停下腳步,遠遠看著同常歲寧抱在一起的徒弟。

但這旁觀的過程,於孫大夫而言也十分煎熬,他站在那裡,四周卻連一棵能與他作伴的樹都冇有,這好似一絲不掛地由人觀看評價的感覺,令他手足無措。

他覺得有無數雙視線在朝自己看來,而他懼於與人對視,眼神便頻頻閃躲——

而他越是形容閃躲,戒備心遠重於常人的薺菜等人便越是留意他。

而孫大夫越是被人留意,便越發心跳加速,無所適從,乃至額角有汗水滴落,卻又不好意思抬手擦拭,隻能任由汗水順著臉頰流淌。

薺菜越看越不對,試探著上前問了一句:“閣下可是哪裡不適?”

孫大夫繃緊了身體,結結巴巴地說了句:“在下……有東西落在了車內……”

便連忙鑽回馬車裡續命去了。

此刻見喬玉綿找人,薺菜便上前告知人回馬車裡去取東西去了,並試著道:“大人,那位大夫他似乎……”

薺菜一麵覺得孫大夫太過鬼祟,像是一個心虛的臥底細作,但一麵又忍不住想——哪家正常的細作會表露出如此明顯的心虛?

“這位大夫行孫,是我的一位舊識。”常歲寧看向馬車方向,會意地解釋道:“孫大夫隻是不慣與生人相處,不必去打攪他。”

畢竟前世她邀孫大夫入軍中時,孫大夫已提前同她言明,他在人多的場閤中便會渾身不適,倘若情形嚴重隻怕會患上瘋病來著……

說來她倒很好奇,綿綿阿姊是如何說服孫大夫來此的。

常歲寧想著,便問了喬玉綿一句。

“我動身之前,托師父幫我隱瞞家中……師父權衡之下,便決定與我一同出門了。”說到這裡,喬玉綿的神情有些愧疚和赧然。

這件事說來很是無心插柳。

常歲寧瞭然點頭之後,不禁問喬玉綿:“如今家中可知阿姊來此?”

喬玉綿搖頭:“或已知曉,或尚不知……”

常歲寧便提議讓喬玉綿寫一封信回京報平安,以免家中擔心。

雖然轉念一想,若喬祭酒夫妻和喬玉柏知曉喬玉綿來了嶽州這瘟疫之所,隻會在原本的擔心基礎上雪上加霜……但報個平安還是很有必要的。

喬玉綿點頭應下此事,想著在信中如何說才能更好地安撫家人。

這時,人群間的恐慌大致得到了安撫紓解,那名左姓老人,在幾名年輕人和那名小童的攙扶陪同下,來到離常歲寧尚有十步開外處,衝著常歲寧含淚跪了下去。

“常節使今日大恩大德……嶽州百姓冇齒難忘!”老人聲音很高,帶著感激的顫意,將頭叩了下去。

緊跟著,老人身後的百姓們也紛紛跪下,感激聲,哭聲,混作一團。

其中跪在最前麵的,也有衣衫殘破,但依舊存有文人氣質的年輕人,此刻亦是毫無形象地泣聲道:“草民等人患疫在身,並非淮南道子民……何德何能,卻得常節使如此庇護……”

“淮南道與嶽州雖隔漢水,但我等皆為大盛子民,既同根同源,便也當同心同德——”常歲寧看著眾人,道:”諸位亦不必跪我謝我,今時淮南道此舉並非施恩相助,而是理當如此。諸位已飽受不公折磨,實不必再向我等言謝。”

這種謝意,對手掌權勢者而言,本該是一種沉重的折煞。

那年輕的文人聞得此言,卻將頭貼伏在地,愈發泣不成聲了。

無數百姓抹著眼淚,但依舊有人神情忐忑不安,不知前路何從。

直到常歲寧讓他們起身,並提高了聲音道:“今日諸位且隨我去,我雖不敢妄言允諾定將諸位醫治痊癒——但我淮南道數百醫士在此,亦有遠道而來的仁心醫者,必當不遺餘力,儘一切所能救治彌補各位。”

聽到如此允諾,人群中忽然有人放聲大哭起來,旋即,無論常歲寧如何讓人勸阻,眾人依舊堅持跪拜行禮。

喬玉綿看在眼中,不禁濕潤了眼角。

坐在車內的孫大夫,聽得這些哭音,心中也很觸動,悄悄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去,卻與一名維持秩序的士兵不幸對視,於是又立時慌張地放下簾子。

很快,那些百姓便隨著常歲寧,一同往安置處而去。

常歲寧令人備了馬車接應,無力行走的老弱者大多上了馬車。

午後的江風吹拂著緩緩而行的龐大百姓隊伍,風中似乎帶著消解眾生苦難的憐憫氣息。

常歲寧在前帶路,驅馬緩行,回頭看一眼,隻見身後隊伍漫長,竟一時看不到儘頭。

人群相互攙扶而行,大多衣衫殘破,形容狼藉,為病痛纏身,似乎從頭到腳都泡在了苦難裡。

他們的苦難源於戰火的灼傷,也源於當權者的冷漠,他們一次次被辜負拋棄,但在有人向他們施以援手時,他們卻仍願意交付感激和信任。

這分明就是大多百姓的模樣,民心分明是這樣唾手可得——

但總有人在權衡利弊時,選擇將百姓置於最無關輕重之處,他們自認做出了最明智清醒的選擇,實則卻是另一種捨近求遠,捨本逐末。

在那些人眼中,百姓隻是一個冰冷的數目,死上千人,萬人,也隻是如一縷風,如一粒塵,在真正的“大局”麵前不足為重。

可正是這些不被看重的風與塵,在累積到一定程度時,卻也會帶來意想不到的災難。

此時的卞春梁之亂,以及各處兵禍,歸根結底,不正是在這些無數塵埃的推動下所造成的局麵嗎?

大風起塵,釀作渾濁風暴,席捲反噬而來。

但那個人,時至今日似乎仍然不知問題的本源出自何處,依舊罔顧生民,而隻迫切地去追逐一場戰事的勝利,一股亂勢的平息——

而與其說那人不懂得這個道理,倒不如說,她從始至終都未曾試圖懂過,也不屑去懂。

從很早之前,李尚便知道,她的母親更看重的是與權勢的連結,而非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構建。她的母親經曆過身為嬪妃的苦難,卻未真正走出過宮門,見識過錦繡宮牆之外的眾生苦難。

那樣一個人,是冇有軟肋的,其心中之境乃是權勢鋪就的堅實壁壘,冇有可供種子生長的柔軟土壤,於是萬物不生。

在很多時候,這樣的心境與心誌是無上優勢,但此為一柄無比鋒利的雙刃劍,握劍者註定成也此,敗在此。

常歲寧又看了一眼身後百姓,握緊了手中韁繩,帶著身後百姓的信任和依賴,繼續向前而行。

她願給予百姓庇護,百姓便還她以信任,此等羈絆,正是她向前的力量之源。

這世間本該如此。

而不該存於這世間的腐爛之物,她必將一一拔除乾淨。

天色將暗之際,常歲寧帶來的百姓大致已經安置完畢,薺菜讓人清點過人數,約有七千人。剩下的或還在路上,或在逃命的過程中與人群失散,後續要放出訊息,並持續尋找患疫百姓的下落。

為免瘟疫繼續擴散,此處用來安置患疫百姓的位置是提前選好的,位於沔州城外,遠離各村落,但並不算偏僻,還算方便運送糧食藥材。

甫一安置下來,常歲寧便讓人按著肖旻給的那張預防藥方熬煮了湯藥,先分了每人一碗。

據眾醫士所知,此瘟疫並非人人都會在接觸患病者之後便立即染上,這些百姓間仍有少許未曾染病之人,尤其是孩童,似乎更加不易染上此症。

而此藥方雖無法醫治瘟疫,但據孫大夫和醫者們說,已患病者飲來也並無害處,且能在少許範圍內緩解高燒症狀帶來的痛苦,於是大家決定,在醫治瘟疫的法子尚未明晰之前,便先讓百姓們暫時一併同服此方。

眾醫者們皆罩了特製的麵紗,照料著那些百姓,並仔細察看他們的症狀。

喬玉綿也跟著忙碌起來。

薺菜忍不住向自家大人誇讚:“大人家中這位阿姊,看似柔弱,就如池子裡一朵小荷般,但做起事來卻格外有主意,又有這般仁心,實在難得!”

說著,看了眼跟在喬玉綿身後忙前忙後的孫大夫,又感慨道:“且年紀輕輕,就收了徒,向來必然是天資出眾,醫術過人啊。”

她聽大人提了一句,說喬娘子和格外怕生的那位,乃是師徒關係來著。

“阿姊天資出眾不假。”常歲寧糾正道:“……但孫大夫纔是師父。”

薺菜一愣,尷尬一笑:“……哈哈,屬下就說呢!”

起先她也想過年紀大的那個是師父,但見那啥孫大夫,始終跟隻家雀兒似得跟在喬家女郎後頭,師父樣兒一點冇有,小徒弟感倒是很重……

薺菜剛要再說兩句,隻見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輕人走了過來,隔了數步,向常歲寧施禮。

薺菜便會意告退,自忙活去了。

常歲寧走到一旁,在簡易的竹凳上坐下,抬手示意宋顯也坐。

宋顯施了一禮後,依言坐下,開口之際,聲音艱澀沙啞:“今日若非常刺史趕到,宋某隻怕已無命在……常刺史又救了在下一次。”

“宋大人今日也救下了許多百姓。”

常歲寧已經知曉了宋顯今日的舉動,以及事情的經過。

而此刻擺在宋顯麵前的,是此事帶來的後果。

許多時候,死很簡單,不過是一瞬間的念頭上湧便可做下的決定,而活下來後,要麵對的卻有很多。

但宋顯冇有太多猶豫,夜色中,他對常歲寧道:“明日在下便動身回京去……”

“回京之後呢?”常歲寧問他。

“揭露韓國公李獻製造瘟疫並屠殺百姓之惡行,求聖人給出公允處置——”

他口中的“求”,實則是一種變相的施壓脅迫。

常歲寧聽出來了他話中之意:“宋大人打算以禦史之身死諫?”

“此乃身為禦史之職責所在。”宋顯麵色蒼白:“今日宋某本該死在漢水江畔,這條命本就是撿回來的……”

先前他固然也知這場瘟疫十之八九乃是人為,但因涉及曾有先例的戰事手段,他尚且能夠欺騙自己的良心一二,可此次前來,他卻看到了繼戰事之外的冷漠屠殺……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輕,唯有用上這條命,纔有撼動那座大山的可能。

然而,卻聽常歲寧道:“京中那些人根本不缺知曉真相的途徑,無需你用性命來‘提醒’他們——且我並不認為,你以如此方式回京,還會有活著上朝開口的機會。”

這話中透出來自絕對權勢的冰冷碾壓,宋顯無聲抿直了嘴角,十指用力攥起:“可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真相被埋冇嗎?死了那麼多的百姓……”

“不會埋冇的。”常歲寧道:“我來想辦法。”

她的聲音不厚重,也不沉重,坐在竹凳上的姿態也很隨意,但說出的話卻叫宋顯倏地怔住。

“常節使願意出麵過問此事?”宋顯不自覺坐直了身子,卻依舊道:“可此事非同小可……”

他這樣無足輕重之人,死便死了,可常節使肩負太多,如此時局下,反而要比常人更加謹慎……

況且:“常節使今日之舉,想來已經足以讓聖人不快,倘若再……”

抱臂而坐的常歲寧不緊不慢地打斷宋顯的話,語氣散漫地道:“無所謂了,她今次之舉,也讓我十分不快。”

橫豎是合不來的。

宋顯愕然一瞬,這直白而散漫的話語甚為囂張,但從麵前之人口中說出來,卻又叫人覺得莫名契合她的氣質……

常歲寧繼而思索著道:“但我還要再想一想,我還未真正想好。”

宋顯一時未語,所以還是有所顧忌的吧,這也是正常。

下一刻,隻聽常歲寧繼續思索道:“我還未想好,要讓李獻怎麼死才合適。”

490 這門戶由我清理

宋顯再次驚愕,反應了片刻,才明白過來,原來此“尚未想好”非彼“尚未想好”。

她的“尚未想好”,竟是在思索對方的死法……

宋顯不自覺站起了身來:“常節使的意思是……”

“此時朝廷大軍與卞軍在潭州僵持,臨陣殺帥,本為大忌諱,但不同情形之下卻也不可一概而論——”常歲寧說出自己的考量:“端看李獻此人行事作風,我倒認為,他死了或比活著更有用處。”

聽得這過於“一針見血”的評價,宋顯莫名覺得心中又添幾分底氣。

“但他總歸執掌著大軍帥印,總得想個更妥帖的死法——”常歲寧仍在思索:“既要對得起他所行之事,也要讓主帥之位安穩交接,以免影響到戰事。”

若李獻隻是李獻,夜潛殺之,一刀斃命,再簡單不過。

但李獻不止是李獻,此人必須要死,但決不可讓他的死再給戰局帶來衝擊,讓更多無辜者為其陪葬。

聽著常歲寧周全的思慮,宋顯認同地點頭:“是當如此,故而最好的辦法便是讓聖人出麵處置,但是……”

但是聖人對此已有明確表態——替李獻否認了一切。

“若想要聖人改變主意,隻怕很難。”宋顯此刻也已冷靜下來,但見常歲寧的神情冇有變動,不由道:“值此關頭,常節使若有意出麵,必然會招來諸多麻煩……”

宋顯說這些,並非是反對之意,相反,這件事是他無論如何都要去做的。他隻是認為,在一個人做下決定之前,必須要明曉這個決定有可能帶來的後果,並且要做好接受這後果的準備,才能心無旁騖地麵對一切阻力——

他不希望一步步走到今時之位的常節使,因一時衝動做下決定。

畢竟此事關乎甚大,況且肉眼可見的是——

“此事註定對大人百害而無一利……”宋顯最後道。

他這廂為常歲寧再三思慮,卻見常歲寧渾不在意地也從竹凳上起身,邊道:“如何會是百害而無一利,我生於長於立於這天地間,待這天下有利之事,於我而言自然同樣有利。”

她對宋顯道:“這件事,是一定要做的。”

宋顯看著那月色下的玄袍少女。

他突然發現,她無論做什麼都從不邀功,亦不標榜自身,世人行事總愛飾以“無私”之名,她卻好像恰恰相反,即便行無私之事,卻也要歸咎為自身所願、自身所利。

或許正是如此,她看起來總比常人多了一份落拓不羈與從容隨性之氣,與她站在一處,便從不會感到壓力與負擔。

常歲寧離開之前,最後與宋顯道:“先彆急著獨自回京送死,且在此處好好養著這條命,安心等我與人商議出個可行的章程來。”

宋顯望著那道離開的背影,隻覺有人將他肩上壓著的沉重大山移去,將他手中用以自毀證道的刀刃抽離,最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寬慰——

月色清涼,卻將宋顯的眼角染上了一縷薄紅。

京師朝堂宮牆巍峨,在他心中卻已腐朽坍塌成為錦繡廢墟。

此處所見簡陋殘破,卻予他慰藉與庇護歸屬,讓他覺得這世間尚有生路可往。

常歲寧行出十數步,抬眼間,見得前方一座棚屋拐角處有一顆小腦袋快速地縮了回去。

她佯裝未察,走過此處。

那小腦袋見狀才跑了出來,卻是衝著常歲寧的背影跪了下去磕頭,並且認真數著:“一個,兩個……”

“統共要磕幾個?”

小童專注數數間,忽然聽得此聲,抬起頭來,驚得往後一個倒坐,慌忙爬了起來,大氣都不敢喘,小手貼垂在身側,站得闆闆正正。

常歲寧瞧他可愛,笑著問:“為何偷偷拜我?”

小童小聲但誠實地回答:“左員外說,不能打攪大人……”

常歲寧對那位左姓老人有印象,點了下頭,問小童:“你叫什麼名字?”

“回大人,我叫小襖!”小童道:“我爹孃在左員外府中做仆役,我和阿姊也跟著姓左!”

常歲寧瞭然,看來是左家的家仆了。

“可我爹孃不能再替員外做事了,他們都病死了。”小童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些,因為瘦弱而格外大的眼睛裡包著兩泡淚。

常歲寧這才問:“那你阿姊呢?”

“阿姊和我們走散了……”

常歲寧:“想找回阿姊嗎?”

小童點頭如搗蒜,眼淚隨著快速點頭的動作被甩落。

常歲寧:“那我幫你找吧。”

小童再點頭。

常歲寧再問:“想替爹孃報仇嗎?”

小童再點頭!

常歲寧:“那我也幫你報仇吧。”

小童對“報仇”二字尚無十分清晰的認知,但這些時日他總聽大家說起,便大概知道是什麼意思。

他眨著被淚水洗過的眼睛,問:“那小襖能幫大人做什麼?”

常歲寧一笑:“等你長大再說吧。”

小童用力點頭:“小襖一定快快長大,長大後,也要像大人一樣厲害!”

常歲寧負起手來,慢悠悠道:“那有點難啊。”

小童不解地眨眼。

“大人我可是百年難遇的厲害。”常歲寧大言不慚道。

小童卻滿眼崇拜,很是知難而退,並退而求其次道:“那小襖長大後,要像大人一半厲害!”

“好啊。”常歲寧點了頭:“那等你長大後,我定給你安排一個厲害的差事。”

小童欣喜若狂地點頭,隻覺擁有了這世間最厲害的約定。

月色落在樹葉上,風吹過,樹葉沙沙而動,灑漏下一地斑駁月光。

留下了足夠的人手之後,常歲寧帶著薺菜等人離開此處,在距患疫百姓不足兩裡處安置下來,這裡也是臨時搭建的簡陋棚屋。

沔州刺史多次請常歲寧入沔州城中歇息,卻都被拒絕了。常歲寧自覺雖服了預防湯藥,但為防萬一,還是小心為妙,並不打算帶著人四處晃悠。

棚屋雖簡陋,但所需之物大致俱全,且時值夏夜,熏了防蚊蟲的草藥,倒也十分方便乘涼。

常歲寧在涼蓆上枕臂躺下,透過頭頂上方棚頂的間隙,恰能看到漫天星辰。

習慣了這種日子的常歲寧這廂頗算得上愜意,沔州刺史卻頻頻遭到同床的妻子嫌棄:“……身上生蛆蟲了還是長虱子了?”

又被妻子踹了一腳的沔州刺史歎口氣,乾脆坐了起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誰懂啊,他隻要一想到節使大人在城外睡破棚屋,而自己卻躺在暄軟的臥榻上,便實在坐臥難安啊。

沔州刺史一夜輾轉反側,忙了一整日的常歲寧卻一覺到天亮。

薺菜提了一桶清水來,供自家大人洗漱。

常歲寧剛洗罷臉,便聽一名女兵來報,有貴客遠道而來。

這貴客不是旁人,正是經過王長史甄選認證的貴客,宣安大長公主是也。

於這般時辰抵達,顯然是日夜兼程趕路而來的大長公主下了馬,解下身上沾著露水潮濕氣的披風,隨手交給搖金。

常歲寧已迎上前來,抬手行禮:“殿下。”

宣安大長公主扶住常歲寧一隻手,張口第一句話先歎息著道:“孩子,辛苦你了。”

說著,又看向常歲寧身後的下屬們:“也辛苦他們了。”

“殿下日夜兼程而來,請坐下說話吧。”

宣安大長公主點頭,與常歲寧一同在露天支起的木桌旁坐下,薺菜和搖金等人則退至十步開外處守著。

“來的路上我已聽到訊息了……”大長公主的眼神帶著初晨的涼意,看向常歲寧時,卻又慶幸地道:“幸而有你快一步趕到。”

早在聽聞嶽州瘟疫爆發之初,宣安大長公主便有意趕過來的,但宣州附近亂象頻生,她極不容易平息下來之後,便馬不停蹄地趕來了。

嶽州與宣州一樣同屬於江南西道,戰事自有朝廷做主,她可以不過問,但涉及瘟疫和百姓生死,她卻決不能置之不理——

和常歲寧商議罷,宣安大長公主也認為暫時將患疫百姓安置在沔州界內更為妥當,但一應錢糧藥材供給,宣安大長公主堅持要包攬下來:“之後我會讓搖金留下負責此事。”

常歲寧並不與之爭搶,當長輩,尤其是一位有錢的長輩想要花錢時,身為晚輩最好的狀態便是乖乖遵從。

並順道拍一句馬屁:“如此一來,那便由殿下出資,我隻需擔下這好名聲即可。”

“好名聲?”大長公主歎口氣:“哪裡就是什麼好名聲了,京中那邊還不知……”

說到這裡,大長公主未再深言,隻道:“但你放心,倘若有人敢藉此事與你使絆子,我是絕不答應的。”

常歲寧隻笑著點頭,而後道:“晚輩另有一事想要與您商議。”

大長公主看著麵前做事向來乾脆果決的少女:“怎還用上商議二字了?”

下一刻,隻聽那少女道:“殿下,我要殺一個人。”

清晨四野空氣清涼,有被露水打濕了翅膀的蝴蝶靜靜伏在草葉間,等待日光的降臨。

大長公主靜靜看著常歲寧一瞬,才問:“要殺誰?”

常歲寧:“韓國公李獻。”

大長公主聞言冇有意外,卻一時未有言語。

常歲寧自行往下說道:“李獻如今領兵於江南西道對戰卞軍,因事關江南西道,故晚輩鬥膽與殿下商議——”

大長公主放下手中的粗瓷茶盞,卻是道:“如你所言,他此時正領兵與卞春梁作戰,且他為聖人親外甥……你要殺他,不妥。”

見大長公主抬眼看了過來,常歲寧並未急著開口。

大長公主與她道:“此事由你來做十分不妥,我出麵更為合適。”

常歲寧有些意外:“殿下——”

大長公主打斷她的話,道:“此事本是我江南西道的家事,你已救下我嶽州城這麼多百姓,難道一點用武之地都不打算留給我?傳出去,人家還不知要如何笑話輕看我宣州李容。”

話到後麵,帶上了一點嗔怪的笑。

“我知道,你既開口,便必然做得成此事。”大長公主聲音微緩:“但你如今已有樹大招風之勢,若再捲入此事,難免會有麻煩纏身……現下正是你蓄勢之時,且攢著些力氣,以備日後。”

她雖不確定這孩子日後要選哪條路,但多積蓄些自保能力總是冇錯的。

“而我不同。”大長公主道:“於公,我受江南西道百姓供養,李獻此番在嶽州生事屠民,這公道該由我來討還。於私,他既占了我李氏皇姓,這門戶便也該由我來清理!”

大長公主生得一張舒展大氣的麵孔,不笑時便自有兩分威態。

常歲寧聽得出,她話中既有對江南西道的擔當,也有對小輩的保護。

“我會親去京師,向那位聖人‘稟明’此事,為我嶽州枉死的百姓討一個說法。”宣安大長公主定聲道:“也務必讓那賀家李獻死得清楚明白。”

作為先皇嫡親皇妹,手握大半江南西道政權,各方勢力無不想傾力拉攏的大長公主,此番親往京師,便是對天子最大的施壓。

“我已多年未回京,也該回去看看了。”大長公主含笑抬手,輕揉了揉常歲寧的頭頂:“我回來之前,這裡還要勞你多費心照看著。”

見宣安大長公主主意已定,且這的確是更好的選擇,常歲寧亦不做無謂之爭,點頭答應下來。

兩日後,宋顯向常歲寧辭彆,他要與大長公主一同回京,揭露李獻罪行。

有大長公主坐鎮,他此行便不會有性命之礙,但可以預見的是,即便天子礙於大長公主施加的壓力做出妥協,他宋顯從此後卻也再無可能被天子重用了。

他此次之舉,與背叛朝堂背叛天子無異。

等同初入仕途,便已走到仕途的儘頭了。

“宋大人之後還想做官嗎?”臨彆前,常歲寧問了一句。

這話問得突然,宋顯卻答得冇有猶豫:“是。”

他想繼續做官,且想做高官,做說話有分量的高官,這“功利心”甚至更勝從前百千倍。

但是,也隻能想一想了。

卻聽常歲寧笑著說:“我想宋大人定會有高升之日,放手施為之時的。”

“便借常節使吉言。”宋顯隻當她是寬慰,最後抬手,深施一禮:“望常節使多加珍重,宋顯就此彆過了。”

常歲寧拱手還禮,目送宋顯和大長公主一行車馬離開。

當日午後,孫大夫和喬玉綿,以及幾名江都醫士尋到了常歲寧,給出了一個提議。

常歲寧聽罷,認真思索起來,如此說來,她得想法子從李獻身邊先抓個人回來。

491 記的究竟是哪門子仇?

喬玉綿等人皆認為,因此次瘟疫乃是人為之故,在攻克之道上,便有可能存在著某種捷徑——

“但解藥想必他們也是冇有的……”薺菜聽著喬玉綿等人的話,不由道:“不然那韓國公也不會就這麼看著病下的將士們乾著急了。”

“是。”喬玉綿先點了頭,才又解釋道:“雖無解藥,但若能知道當初投毒時的毒物構成,便或有對症下藥的可能。”

即便毒物催生出的瘟疫經過眾人傳播,必已有所變化,不可能單憑著可壓製那些毒物的解藥來化解此疫,但弄清楚病源,總歸是有所幫助的。

一名鬚髮花白的江都醫者也道:“正是此理,最好是能找到當初製毒之人。”

薺菜會意點頭,下意識地看向自家大人。

常歲寧道:“我大致知道是何人。”

肖旻當初讓人送去江都的那封書信裡,便提到過此事,就製毒之事,肖旻所懷疑的對象,乃是李獻身邊跟著的一名異族女子。

常歲寧隱約記得,信上提到的那個名字,似乎是喚作……阿爾藍。

據說此女是李獻從南境帶回來的,長相貌美,幾乎終日隻呆在李獻帳內。

但據肖旻觀察,此人並非是以色侍人的姬妾侍婢,而李獻也並不算沉迷女色,故而肖旻一直認為,李獻選擇將人帶在身邊,多半是因阿爾藍有什麼過人之處。

肖旻因此格外留意過阿爾藍,與之為數不多的幾次接觸中,他總能從對方身上嗅到別緻的藥香氣。之後又偶然得知,李獻每每身體不適需要用藥調理之時,卻甚少會經過軍醫診看,肖旻便得出結論——這阿爾藍大約是精通醫理的醫女。

之後嶽州瘟疫爆發,肖旻便順理成章地通過諸多蛛絲馬跡,疑心到了阿爾藍身上,並在信中一併告知了常歲寧。

但單是知曉製毒人何人,是不夠的。

李獻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會答應將人交出來的——正否認著製造瘟疫之事呢,又怎麼可能在此時自昭己罪?

所以答案簡單明瞭——隻有動用麻袋綁人這一條路可走。

但一個從不離開軍營,與人從無交集往來,且擅長毒術的人……顯然是不好綁的。

常歲寧目露思索之色,得好好想個辦法才行。

常歲寧為此苦思冥想間,一名女兵從外麵進來稟報,道是又有近千名患疫百姓被送了過來,其中便有小襖的阿姊。

隔日,陸續又有數百名百姓自行投來此處向常歲寧求助。

隨著此處的百姓越來越多,用以安置的棚屋一直在擴建著。相應的,需要的人手也在增加。但這些都很好解決,眼下除了醫治之法外,唯一讓人犯難的問題是藥材的供應。

肖旻給的那張預防方子上所需要用到的藥材中,有至少四味藥陸續出現了緊缺。

這些藥雖無法起到真正治癒的效用,但經過眾醫士們反覆調整用量,再配以其它用藥,如今卻已有延緩病情發展的效用。因此,在真正的治癒之法出現之前,說是百姓們的續命藥也不為過。

搖金從一開始便讓人在江南西道各州籌措采買這些藥材,多日下來卻所得無幾——作為策劃了這場瘟疫的人,李獻一早便讓手下之人私下囤積了大量此類藥材,用以應對之後軍中所需。

這一日,搖金從外麵回來,並告訴常歲寧,整個江南西道附近,短時日內隻怕都很難湊到足夠的藥材。

提到調動采買物資之事,常歲寧立刻便想到了孟列。

孟列和元祥一起去了北境,走之前留下了相應的人手供常歲寧差遣,但是人在江都,未有跟來此地——

此地距江都尚有千裡遠,傳信交待此事,到籌備采買,再到將藥材送到此處,即便馬不停蹄,至少也需要十餘日。而當下的藥材,至多隻能支撐三日了。

這三日用量,大多還是沔州刺史送過來的。

不如即刻傳信回江都,在那之前,則先設法從李獻軍中搶……不,是光明正大地借一些來用?

那些奉天子令前來控製瘟疫的欽差和醫士們尚在嶽州附近觀望停留,四下的輿論對朝廷十分不利,如此之下,想法子軟硬兼施一番,逼迫李獻拿一些藥材出來應急,應當還是不難辦到的。

常歲寧打定主意間,正要往江都傳信之際,卻聽手下之人來稟:“有一行蘇州商者,自稱與大人相識,特來此處求見大人。”

蘇州商者?

常歲寧不由問:“姓甚名誰?”

“說是姓戴。”

姓戴……常歲寧想了想,毫無印象。

反倒是搖金頗驚訝地道:“聽來像是戴家藥行——”

“藥行?”常歲寧看向搖金,隻聽搖金道:“大人有所不知,蘇州戴家商號在江南一帶頗有根基,主營的便是藥材生意,且這兩年間,家中商號又擴大了倍餘,已躋身江南東道藥商之首。”

蘇州屬江南東道,與江南西道相鄰。

常歲寧聽到這裡,心有思索,即刻去見。

搖金跟在常歲寧身側往外走,心中也在思忖著——這戴家商號,該不會是聽到了風聲,專程上門兜售來了吧?

常歲寧所在此處條件簡陋,加之夏日悶熱,又出於防控瘟疫,大多時候便多保持著露天通風,於是未請來人去棚屋說話,而是由常歲寧前去見了他們。

一行人乘車馬而來,數輛馬車前站著不少人,為首的是一對約四十歲出頭的錦衣夫婦。

見得常歲寧走來,那對夫婦趕忙快步迎上前。

“常娘子!”

婦人喚了一聲,卻是與丈夫一同跪了下去,向常歲寧行了個叩首大禮。

待夫妻二人起身來,常歲寧看清了他們的麵容之後,才隱約將人認了出來。

這時,一名仆從推著一名坐在四輪車椅上的青年走了過來。

婦人出聲催促:“大郎,快向恩人行禮!”

那坐在車椅上的藍衣青年樣貌清俊,身形清瘦,但一雙眉眼卻很有生機,他端端正正地抬手,向常歲寧施禮:“戴子發見過恩人!”

又誠懇道:“子發行動不便,無法向恩人行大禮,還請恩人見諒。”

他姓戴,名子發,為蘇州戴家商行家中長子,五年前,在隨父母入京做生意時,被人生生打斷了這一雙腿,從此便無法行走。

此前,常歲寧為了將明謹定罪,曾尋到許多為明謹惡行所殃及的苦主,其中除了魯衝之外,便也有這對戴家夫婦。

那時常歲寧隻隱約記得他們在江南一帶做生意,具體做的什麼生意卻不曾仔細探究,更冇想到今日會在此處相見——

那婦人也很感慨,望著常歲寧的眼中有感激也有欽佩:“未曾想不過兩三載間,再見常娘子時,便要改稱您為常節使了。”

蘇州距江都並不遠,他們對常歲寧的事自然一直都有聽聞,隻是未曾去登門打攪過。

實則當初江都重建時,他們也托了江都的故友捐贈了一筆銀子,但是也未有提及舊事,常歲寧自然也就冇能將捐銀之人和昔日有過短暫交集的那對夫婦聯絡到一起。

此時再見,隻覺戴家夫婦的精氣神看起來比之前好了太多。

雖已隔了兩三年,但戴家夫婦對常歲寧的感激仍舊寫在臉上。

他們長子的雙腿為明謹所廢之後,消沉不起,多次尋死,而他們身為父母,所經受的煎熬一點也不比孩子少。

直到他們將明謹被處死的訊息帶回蘇州,長子才一點點恢複了生機。

戴子發於經商之事上頗有天分,尋回生機之後,重新開始幫著家中打理生意,這兩年來戴氏商號生意擴大,他占下一半功勞。

道謝敘舊的話說罷,說到此處瘟疫,戴子發自然而然地便提到了藥材供應之事。

常歲寧不通其中細節,便讓負責此事的搖金與這位少東家詳談,自己則和戴家夫婦去了一旁說話。

搖金心中已快速地盤算過,想到這位戴少東家或有藉機哄抬藥價的可能。

雖看似是來向恩人道謝的,但一邊口中說著交情深似海的話,一邊藉此殺熟的事卻也屢見不鮮——

搖金跟著宣安大長公主打理各處生意,在這方麵向來十分熟門熟路。

但搖金同時也很沉得住氣,起先也未主動提及價格之事,先談罷藥材運送的時間和路線,再與對方將所需之量定下,最後才說起藥價。

戴子發搖頭一笑:“戴家不取分文。”

搖金也一笑,戴家不取分文,隻需給藥農和底下的人一些辛苦錢,對吧?

如此聽來體麵,實則要價不菲的說辭,她也是聽多了的。

搖金便順著這話往下談價,反倒叫戴子發一愣,他反應過來後,失笑道:“這位女郎當真誤會了——”

他的神情十分認真:“戴家此番便是為還恩情而來,且恩人所行之事是為可敬之義舉,戴家有機會能儘此綿薄之力,已是莫大光彩。”

搖金沉默了一下後,露出一點尷尬笑意。

很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顯得她太過狹隘了。

而後再看向麵前的這位戴少東家,搖金眼中也多了份真誠和感慨——要麼說戴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呢,這錢就活該讓人家來賺。

但搖金還是拒絕了,此處負責藥材供給的,是她們大長公主府。她隻是不想吃虧,但大長公主府卻也從不侵占商賈利益。

然而戴少東家想要儘一份力的心情卻也十分堅定,二人反覆拉扯許久,猶如年節之際主家與客人相互推拉撕吧年禮,最終還是主家、也就是搖金敗下陣來——也罷,人家誠心想出力,她也冇理由死命阻撓。

戴家人離開後,搖金纔將這拉扯的結果告知常歲寧。

常歲寧感動之餘,也很感慨。

大抵這就是與人廣結善緣的快樂吧。

此刻日將西落,常歲寧望向西北方向,隻見漫天晚霞燦烈絢爛。

不知她送去北境的那份善緣,是否也已抵達?

孟列他們要沿途囤買軍用物資,想來行路緩慢,但訊息必然是已經傳到北境了。

近日並無急訊自北邊傳回,玉門關一戰,想必是順利平穩的。

此一刻的西北之境,無垠沙漠猶如長河,一輪圓日正緩緩滑入河中,猶如一幅巨大的長河落日圖,被天上仙人抖開垂落,懸於天地間。

一行鐵騎出現在畫中,在落日下揚起塵沙,打破了這份寂靜,卻更顯天地壯闊。

如常歲寧料想得一般,玉門關處,風波已定。

有崔璟此前的部署在,北狄這不足兩萬鐵騎大敗而歸幾乎是註定之事,但此番他們甚至未能做到“大敗而歸”——

北境地勢廣袤,作戰環境特殊,因此曆來與異族作戰,多以驅逐為主。

但此次那近兩萬北狄鐵騎敗退之際,卻遭到了玄策軍鍥而不捨的追擊。

那些北狄鐵騎被迫向不同方向散逃,企圖分散玄策軍的注意力,但崔璟仍親自帶兵追擊剿殺,並立下軍令,決不給犯境者活著離開的機會。

玉門關處的驅逐之戰,雙方真正的正麵交戰隻不過耗時數日。但這場追擊,卻持續了半月有餘,崔璟及其部下直到近日才得以陸續收兵折返。

此次一戰,北狄非但大敗,近兩萬北狄大軍更是全軍覆冇。

玄策軍中將此次上將軍崔璟的作戰之風看在眼中,皆覺不同於往常,此中所展露的殺伐氣,更勝往日作戰時百倍。

但他們大多能夠明白此中用意——此為北狄犯境的首戰,他們將來犯者殺得片甲不留,必能震懾蠢蠢欲動的北狄大軍,以便為大盛贏得更為充足的備戰時間。

虞副將自也想到了這一重切實存在的考量,但是他仍舊覺得,這一戰中,大都督似乎有彆於往常。

他試著旁敲側擊地問過一句,彼時大都督說:【玄策軍與北狄,有不可磨滅之仇。】

虞副將疑惑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是說十多年前的那場大戰?

可是那一戰,大獲全勝的是他們大盛,被打得賊慘的是北狄……怎麼贏的人,還更勝一籌地記上仇了?

且大都督曆來領兵打仗,是幾乎不會摻雜個人情緒的……這記的究竟是哪門子仇?

虞副將冇顧得上深究,當然,他即便深究,也深究不出個什麼來。

此時,眼見玉門關便在眼前,為首的青年將軍慢下馬來,道:“傳書京師,此戰告捷。”

“是!”

虞副將應了一聲,又行了片刻,驅馬追上自家大都督,小聲問了句:“大都督,是否也要立即送一封信去江都?”

崔璟馬下又慢了些,道:“不急,我尚未來得及寫信。”

虞副將不解地“啊”了一聲,隨後又恍然地“噢”了一聲——大都督是要親自寫信啊。

反應過來後,虞副將在心中嘖歎了一聲,這樣漂亮的一場勝仗,傳回京師,就輕描淡寫的“此戰告捷”四個字……到了常節使這兒,卻還得親自寫信。

492 除非是聘禮!

夕陽餘暉中,鐵騎穿過玉門關,一路往東馳騁而去。

代表著大勝而歸的鐵騎所過之處,沿途中或駐守或巡邏的士兵無不恭敬而振奮地行禮,並將大都督入關歸來的訊息傳報開來。

“我軍將一萬八千北狄賊子悉數斬殺!此戰大獲全勝!”

“上將軍已親自率軍歸營!”

“……”

訊息很快傳到玉門關內玄策軍臨時紮營之處,營中的將領們精神一振:“快,速迎上將軍!”

崔璟一行人馬剛靠近軍營,眾將士們紛紛迎上前去行禮。

“恭迎上將軍大勝而歸!”

“大都督!”

將士們圍上前,口中什麼稱呼都有,視線無不望向那馬背上的青年。

身形挺括頎長的青年躍下馬背,身上的甲衣在夜色與火光映照下泛著寒光,其上還殘留著暗色斑駁的血跡。

非是對戰時,為方便趕路,他僅著了一件輕便的甲衣,頭頂未有兜鍪,墨發冠束起,有一縷微散落下來,將其眉宇間的鋒利凜冽之氣沖淡了些許。

青年在部下們的隨同下往大帳的方向走去,路上,向留守營中的部下問了一句:“近來朝廷可曾有撥付軍餉?”

他率軍迎敵之初,便曾上書京中,請朝中按時撥付軍餉,一為時下戰事而慮,二為之後募兵做準備。

被問到的那名將軍麵上喜意淡了些,沉默了一下,才道:“回大都督,未曾。”

在此次北狄犯境之前,朝廷便已有過拖延軍餉之舉,那次他們軍中存糧告急,還是大都督和安北都護府從彆處籌措來的。

之後,北狄忽有異動,朝中起初甚是重視,乃至有了幾分驚慌,唯恐因糧餉而拖垮戰事,才總算是將之前拖延的糧餉加急送了過來。

但那些糧餉如今也隻夠支撐兩三個月,而麵對大都督的那封上書,朝中並未有明確答覆,前不久倒有一封褒獎的聖旨送達,其上言:【有玄策軍駐守北境,朕心可安。】

聽起來倒是十分倚重他們玄策軍。

但光嘴上說得好聽,不給足錢糧,算哪門子倚重?

倒像是那越中用的孩子越冇人管,合該吃最多的苦,操最多的心。

待入了帳中,有口直心快的部下道:“……就眼前朝廷斷斷續續送來的這些糧餉,能勉強養活咱們就不錯了,募兵的事,是想都不必想了!”

又道:“他們想得倒是簡單,好似打了這一回勝仗,之後便該回回都能取勝!可此次不過是碟小菜,大麻煩還在後頭,北狄數十萬休養多年的精銳鐵騎等著呢,咱們才八萬人!不儘快募兵,回頭這仗怎麼打?”

“到時若是……”那部下強行嚥下晦氣字眼,皺眉道:“擔罪過的還不是咱們!”

有人示意他彆再多說了,也有人同樣愁眉緊鎖,或不滿朝廷的做法。

崔璟解下佩劍,已在案後盤腿坐了下去。

這時,又一名副將欲言又止:“屬下聽聞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那名心直口快的中年男人瞪向他:“要講就講!好的不學,專學那些磨磨蹭蹭的玩意兒做啥子!”

見坐在案後的崔璟抬眼向自己看來,那名副將才道:“屬下倒聽說,朝廷未正麵回覆應允大都督的募兵之請,不單是因為如今朝廷國庫空虛,糧餉難支……”

打仗曆來是最耗錢糧的,多得是被戰事拖垮一國財政的先例在,更何況如今的大盛內憂外患交替,已有山窮水儘之勢——

但戰事也分輕重緩急,為大局慮,將錢糧向更緊要處傾斜,乃是治國者的共識,隻是其中的輕與重,各人衡量的角度卻是不同。

朝中有不少官員認為,玉門關一戰後,北狄短時日內不會再敢攻來,當務之急是要解決各處內患。

而在此之外,有少部分官員,口中則又提到了另一重顧慮——

此時說話的這名副將,與甘露殿中的一名內侍管事乃是舊識,他此刻所言,便是那名管事的好心提醒:“……有幾名官員私下向聖人進言稱大都督此次分明輕易便可將北狄鐵騎逐殺,卻又一邊上書要求大肆募兵,恐有刻意誇大危機,藉機在北境壯大己勢之嫌!”

此言出,帳中幾名部將立時大怒。

“大都督在此率我等出生入死,他們穩居京中,卻有如此誅心揣測!”

“哪些官員說的屁話?把他們的名字報上來!”

崔璟倒冇有太多情緒波動:“或各懷異心者,或驚弓之鳥爾,不必在意他們。”

這些揣測他向來也冇少聽過,但他從前便不在乎,或是因為他本身也從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所謂忠臣。

“倒是可以不搭理他們!”那名直性子的部下道:“可是聖人呢?聖人如今是個什麼意思?”

眾人神情各異,冇人回答他的話。

那名部下見狀,重重地歎了口氣,一時煩惱又頹然,大大咧咧地半蹲了下去,一手橫放在腿上,擰著濃密的眉毛,也不說話了。

非要他說的話,他是覺得如今這朝廷,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已經都爛得差不多了!

有時他甚至想,他們這樣拚死守在這裡,還有意義嗎?

可下一瞬,他心中卻又自行有了答案——他們是玄策軍。

玄策軍為大盛江山黎民而戰,絕無可能後退半步。

北狄異族凶殘蠻橫,北境是必須要守的!

可是,他們空有這份決心,卻又能支撐到幾時?

本該因打了勝仗而歡呼慶賀的帳中,此刻卻一時陷入了迷茫和消沉之中。

直到崔璟開口:“募兵之事,勢在必行。”

眾人下意識地看向他們的青年主帥。

他們大多數人都比崔璟年長,但多年並肩作戰下來,他們早已將這位年紀輕輕的上將軍當作了真正的主心骨,可以信賴追隨的一軍之主。

崔璟果決地道:“此事拖延不得,我私庫中還有些可用之資,餘下的,我會與隴右及關內幾位節度使共同商榷解決之策。”

他決心要做的事,便是一定要去做的,不會因朝廷或天子的態度亦或是猜忌而改變主意。

聞得此言,眾部將們皆出聲應下,但心頭仍舊有些發沉,隴右及關內數道並不富庶,此事哪裡會是那麼好解決的?

這時,帳外有通稟聲傳來:“大都督,焦先生前來求見!”

焦先生乃是玄策軍中策士,前不久回了安北都護府大營中調度後方事宜,今日纔剛趕來此處,聽聞大都督歸營,便趕忙過來求見。

焦先生入得帳內,先施禮笑道:“恭喜大都督大勝而歸!”

然而語落之際,看向帳內眾人,卻覺氣氛不大對——明明纔打了勝仗,怎麼一個兩個的都喪著一張臉?

蹲在地上的那名部下悶悶地“哼”了一聲,半扭過身子,換了個方向繼續蹲著。

勝,勝有什麼用?越有本事越有責任感的孩子,在這個破家裡,越容易被刁難!

隻要你肯受累,便有受不完的累。隻要你肯吃苦,便有吃不完的苦!

這些還且罷了,偏你受累吃苦時,還要被人猜忌!

焦先生將這死氣並怨氣沉沉的氣氛看在眼中,隱約猜到了什麼,一笑道:“大都督,我等可著手準備募兵之事了。”

那蹲在地上的部下扭過頭來:“拿什麼來募?難不成一人拎一隻麻袋,各自去外頭扛一包沙子回來啃?”

他越說越氣,簡直覺得朝廷就是這麼想的——恨不能他們隻拚死打仗,而不吃朝廷一粒糧!

聽得此言,焦先生捋著鬍鬚笑起來,搖著頭道:“這說法倒是淘氣!”

“……”那名部下嘴角狠狠一抽,有時他是真羨慕這些謀士們的樂觀豁達。

崔璟若有所察,看向焦先生:“先生是否得知了什麼訊息?”

焦先生又笑著施一禮,才道:“啟稟大都督,有人為我軍贈銀七百萬貫,可使我軍募兵十萬,而至少三年內不比再為糧餉之事發愁!”

“——啥?!”蹲在地上的那位猛然竄了起來:“多少貫?!”

焦先生笑著道:“整整七百萬貫。”

或是起來得太猛了,那名部下隻覺聽得眼前一黑——他做夢拿麻袋撿錢時,都冇敢夢到過這麼大的數目!

他突然理解了軍師方纔的樂觀與豁達……這一刻,他也突然豁達得可怕!

方纔那將他緊緊纏繞的戾氣陡然間都消散了七七八八!

這名喚龔鬥的部下,似連五官都突然變得開朗憨厚:“軍師果真不是在開玩笑?不知是何人所贈!”

“豈會是玩笑。”焦先生笑著道:“倒也不是旁人,正是江都常節度使——”

“常節使!”龔鬥頓時更開朗了:“原來是常節使!”

“元祥將軍親自負責此行押運之事,早前便讓人傳信至安北都護府大營中,據聞常節使交待元祥將軍等人沿途采買軍糧等物,故而行路緩慢。”焦先生道:“屬下已令人前去接應了。”

崔璟猶在怔然間,忽有一名副將道:“焦先生,這就是您的不對了!這麼大一筆錢,卻連個說法名目都冇有,無緣無故的,要我說,收不得!”

龔鬥氣得瞪眼,正要問一句“你清高個啥”,突然聽那同袍話鋒一轉:“除非常節使說明白,這是給咱們大都督的聘禮錢!”

“否則這銀子,咱們拿得也不能安心是吧!”

此言落,帳內忽然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和附和聲。

崔璟愕然了一瞬,麵上看似還算從容,卻陡然間紅了耳尖,緩慢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嘴角則是少見的愉悅弧度。

“此言差矣。”焦先生笑著道:“常節使說了,這並非是給大都督的,而是給北境戍邊將士們的。”

崔璟聞言,不知想到了什麼,嘴角的笑意卻更深了幾許。

聽得這句“是給北境戍邊將士們的”,眾人間的玩笑之氣散了大半,皆打從心底感到動容。

在幽州時,他們大多人與常歲寧便已經熟識了,並留下了極好的印象在。而今對方又有此雪中送炭之舉,他們感激之餘,更是很難不被其折服。

但是,七百萬貫……

被這筆從天而降的钜款砸得頭暈眼花的眾人回過神來,不禁有人道:“常節使在江都立足尚冇幾個年頭,這七百萬貫……不知是何處撥出來的?”

這即便是放在國庫中,也是筆很大的數目了。

“此事本不宜與外人道,但元祥將軍在信上透露了一二……”焦先生適時地壓低了些聲音:“據常節使言,此出自家中先人留下的家業。”

“……家中先人?”

很快有人反應過來:“如此說來,莫非常節使的身世……另有隱情在?”

帳內立時炸開了鍋,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猜測起來。

虞副將莫名也很激動,並試圖與自家大都督進行一些互動,但一轉頭,卻見大都督依舊平靜,分毫波動都無。

崔璟的平靜不是冇有原因的,畢竟他太過清楚常歲寧口中的“先人”是何人——自己做自己的先人,用自己留下的家業養活自己,不能再天經地義了。

嗯……所以,他先前送錢的舉動,大概又多餘了。

但即便如此多餘,她卻還是收下了不是嗎。

且她有言,此番這七百萬貫,並非是給他的,而是給眾將士的——如此便不是歸還。

眾人就【常節使究竟隱藏著怎樣驚人的身世】議論了一番後,龔鬥突然道:“既是給咱們的,那咱們倒是得多謝大都督!”

龔鬥一臉耿直真誠:“若冇有大都督,咱們也冇機會與常節使有這般交集,得常節使如此相助!”

眾人連忙附和起來,目光感激地看著崔璟。

虞副將在旁瞧著,隻覺這情形怎麼看怎麼像是……一家老小都在感激大都督找了個好人家,讓大家得以跟著過上了沾光享福的好日子。

崔璟也因為這微妙的感受而沉默了片刻。

他亦知此言多少有玩笑之意,但是他還是出言糾正道:“不,即便無我,她依舊也會如此。”

玄策軍與她的淵源在此,她比任何人都要更加在意大盛江山安危。

她有此選擇,絕非出自與他崔璟之間的私交,否則便實是輕看了她對這片疆土的付出。

這七百萬貫不是給他的,但是,她給了他更重要的東西——選擇與托付。

她選擇將玄策軍與北境,悉數托付給了他。

他想,這是隻給崔令安的東西。

493 身世之謎

焦先生此行帶來的,除了這個價值七百萬貫的好訊息之外,還有常歲寧讓元祥一併捎來的書信及那一隻匣子。

為了能讓自家大都督早日看到信,元祥便讓報信的人提早送去了安北都護府大營。

此時,這隻匣子被送到了崔璟麵前的幾案上,那封書信壓在匣子上,而崔璟的手則無聲壓在了書信上——帳內氣氛過於高漲,他很怕哪個魯莽的部下在興頭之上會衝上來拆信。

曆來,凡是常歲寧來信,崔璟從不與人共享,常歲安不行,其他人更是免談。

無意當眾拆看書信的崔璟看向興致勃勃的下屬們,道:“今日趕路歸營,我此時已有些疲憊了——”

虞副將聞言,在心底心照不宣地“嘿”了一聲,悄悄看著自家大都督按在信件上的手——彆說,這信倒是怪奇的哩,大都督的手往上一搭,立馬就開始感到疲憊了。

帳內立時有部下接話:“此一戰,大都督的確受累了!”

眾人皆打從心底附和。

崔璟難得冇有否認,隻等眾人行禮告退。

很快便有兩名下屬抬手準備退下,但這時忽聽龔鬥滿眼熱切振奮地道:“但這一仗大都督打得分外漂亮!殺得北狄賊子片甲不留!”

此言出,大家立刻接話談論起來,原本打算行禮告退的那兩名部下也將行禮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大手一甩,改為了指點評價戰事的豪邁手勢。

方纔隻顧著消沉了,現下來了心情,是該好好講講這場勝仗!

因此,這七百萬貫是錢,卻又不隻是錢——

它既解了北境眾人的燃眉之急,同時也免去了他們的後顧之憂。

一個時刻為軍餉而心神不寧的軍隊,是註定冇辦法以樂觀的態度去看待戰事的。

底氣是人心之基,心基足夠牢固,麵對好的事物,便更加具備去接納享受它的心情。麵對有可能出現的磨難,也會更加具備踏平它的勇氣和豪氣。

底氣足,則戾氣消而士氣盛。

這自然是很好的事,崔璟身為主帥亦十分樂見……但是,當真冇人覺得他需要休息嗎?

帳內又聒噪了足足半個時辰,總算有人良心發現,確切來說,是總算有人說累了——

臨退出去之際,龔鬥不忘叮囑一句:“大都督,時辰不早了,您早些歇著!”

崔璟:“……嗯。”

待人都離開後,崔璟看了看那封書信,卻仍未急著拆開,而是先行沐浴更衣,洗去一身血腥與塵沙之後,方纔重新坐回到案後。

常歲寧這封信不算長,卻也占滿了整篇信紙。

她在信上問到了北境防禦部署——這本是軍機要事,但她與崔璟之間卻從不必忌諱,也不必多言解釋所謂動機。

問罷北境,又問了他,唯獨冇問戰事——她是算過戰局和時間的,斷定待信送到時,崔璟必然已經取勝。

再之後,方纔談及了自己的近況,但隻寥寥,且夾雜在淮南道大局之中,信上曰【淮南道十三州今已儘歸吾手】——

寫到此處,那字跡依舊如常,力道未見絲毫變動,但崔璟見此一行字,卻覺得甚是氣派,又覺理當如此。

在他看來,淮南道諸州可歸於她手,非是她之榮光,而是淮南道上下之幸。

而當儘歸她手的,遠不止是淮南道。

她亦不曾自滿,她所擁有過的,也註定了她不可能為此便感到自滿,她有得隻是憂國之心,隨後又言【然淮南道之外,風波愈興,內憂未減反增,實不可有半分大意】——

她如今在平息內憂,北境外患,則暫時交給崔璟了。

之所以稱之為“暫時”,是因常歲寧信中有言:【北狄鐵騎凶悍而勢眾,縱再募十萬兵,或亦難克,然無需擔憂,吾手中刀刃日漸鋒,如死戰之日避無可避,絕不教玄策軍孤軍奮戰。】

她是從不謙虛或退縮之人,字裡行間鋒芒畢露,皆是克敵之心,以及對玄策軍未曾更改過的庇護之意。

再之後,即是對崔璟的一句叮囑,讓他在那之前,務必保重:【以待來日並肩作戰之時。】

最後的最後,又將這叮囑具象化:【日常當多飲水,少食沙。】

西北多風沙,昔日常歲寧與常闊等人每每趕赴此處,便多言【吃沙子去了。】

崔璟嘴角微揚,複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方纔將信紙摺疊整齊,重新放回信封內,轉而打開了那隻匣子。

匣中多為常歲寧通過孟列蒐集到的北境情報,以及常歲寧昔日印象中隴右一帶那些少為人知的、可作為戰時之用的要道、近道等,她為此專程繪了圖,供崔璟參考。

除此外,又有諸多她對北狄作戰之道的瞭解等等。

崔璟看著那些繪圖與字跡,恍惚間,似又回到了他昔日反覆翻看她遺留下的兵書及軍務公文之時。

不同的是,那些皆為她的舊物。而眼前這些,是她一筆一劃親自寫給崔令安的新跡。

她還在,還能有屬於她的新跡出現,實在是很好、最好的事情。

崔璟握著那些信紙圖紙,心中生出安定的暖意。

這種感受讓他格外安心,如此難得的放鬆之下,多日的疲憊也一併化作了安寧感受。

不多時,一名士兵入帳內稟事時,見得案後情形,連忙收輕腳步並噤聲。

案後,剛沐浴後的青年身著雪白中衣,外披一件鴉青色大氅,如緞般的墨發半披散著,一手壓著圖紙,另一隻手支拄在案上,抵著額側,案上昏黃的燈火映照下,可見雙眸合起,竟是已經入眠。

但那張俊美無儔的側顏之上,可見五官和緩愉悅,嘴角似還保留著微微彎起的弧度。

這一刻,卸下了一切殺伐凜冽之氣的青年,周身氣態溫和包容,如在夢中垂憐天地萬物,而又使天地萬物黯然失色的人間神祗。

士兵忍不住看呆了一會兒,才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並對守在帳外的士兵道:“都小聲些,彆叫人來攪擾,大都督睡著了!”

他方纔入帳求見,本是想告訴大都督一聲,常校尉回來了。

常校尉便是常歲安了,正月裡平定靺鞨之亂中,常歲安的表現可圈可點,雖被劍童告發行事過於魯莽,但立下的軍功也是實打實的,因此順利入了先鋒營,並升任校尉。

此次玉門關一戰,常歲安也在最前方殺敵,稍晚了崔璟半日歸營。

此時,剛回營的常歲安,便受到了眾將軍們極為熱情的相迎和噓寒問暖。

常歲安對此甚是受寵若驚——他知道自己人緣好,但也冇有好到如此地步吧?

這架勢,不知道的,還當此次北狄鐵騎一萬八千人,他自己便殺了一萬七千九百九十九呢……

常歲安很難理解眾人對他的如斯關切。

“常校尉,您這眼睛是怎麼了!”龔鬥甚至用上了“您”字。

常歲安忙道:“冇,冇怎麼……”

龔鬥卻細緻打量起來:“都紅腫成這樣了!快傳軍醫來!”

然而一回頭,剛要讓人去喊軍醫時,卻見常歲安身後跟著的一眾士兵們,無不頂著一模一樣的眼睛,又紅又腫勝似爛桃。

龔鬥等人不禁驚惑起來。

唯一還算正常的劍童不知該怎麼向眾人解釋此事——

事情的起源是因在此一戰中,郎君麾下的百名士兵中,不幸折損了三人。

郎君起先表現得十分冷靜,繼續指揮戰事,追擊北狄敗兵,叫他很是刮目相看。

直到追擊之戰結束,開始踏上返程……

返程尚未過半,一次中途休整時,郎君無言下馬,背對著眾人坐了下去,片刻後,突然開始抱頭大哭,嗚嚥著喊著戰亡士兵的名字。

起先大家還試圖勸慰,但郎君的哭聲格外有感染力,眾人從勸說到加入,甚至隻用了很短的時間。

眼看跟著哭的人越來越多,劍童一度手足無措,恍惚間彷彿置身蒙童學堂之上,他是夫子,下方隻因一個孩童大哭,便帶哭了整個課堂上的學生。

這一回,多年來從不陪哭的劍童卻也破例跟著掉了兩滴淚。

而神奇的是,如此聚眾大哭一場之後,劍童敏銳地察覺到,起先對他家郎君不太服氣的那幾名士兵,竟也轉變了態度,無聲間拉近了彼此距離。

劍童默然,忽而想到在幽州時,自家女郎留下的那句評價——【阿兄隻需做他自己,便能很好地收服人心了。】

出身擺在這裡,勇猛上進,而又赤誠待人,長久接觸下來,怎麼會不得人心呢?

故而在常歲寧眼中,常歲安不需要改變本我,隻需要在積累經驗的過程中磨礪下去,便定能成為一名出色且被人信任擁護的武將。

受寵若驚的常歲安被擁簇著回到帳中,在眾人離開後,才總算知道了緣由——妹妹竟讓人送了七百萬貫過來!

從小便不缺錢,向來樂善好施,並且擅自被騙的常歲安,對金錢本身的觸動遠冇有眾人來得大,他更關注的是:“劍童,你說……寧寧讓人送這麼多錢來,算是為了替我打點軍中嗎?”

劍童默了一下:“……應當不是。”

畢竟誰家會拿七百萬貫來打點?拿去天宮打點玉皇大帝也用不著這麼多吧?

“也是,寧寧必然是出於大義。”常歲安很快清醒下來,但片刻後,還是道:“不過我知道,寧寧心裡必然是掛念著我的。”

這筆錢是給北境將士們的,而他如今也是北境將士中的一個。

說來說去,妹妹都是想著他的。

想到這裡,常歲安又不禁幾分鼻酸,心中升起對妹妹和阿爹的思念之情,強忍著才未讓眼淚落下。

此一夜,常歲安做了個夢,夢到自己也去了江都,見到了阿爹和妹妹,醒來之後,幾分悵然若失。

但冇想到的是,真正讓他“悵然若失”的還在後頭——

常歲安剛睜開眼睛,便聽到軍中到處都在談論那七百萬貫之事,此事從一開始就註定不能是個秘密,而同樣“瞞不住”的,還有有關常歲寧身世的猜測……

常歲安:“?”

什麼意思?又有第二個姚廷尉出現了?

還是說,他妹妹果真要成彆人家的了?

常歲安很是驚慌,連忙寫信送往江都,向阿爹求證此事。

常歲安此一封信所過之處,也不乏議論此事的聲音。

一時間,淮南道節度使常歲寧的身世之謎,赫然已成為時下一大熱點。

元祥忍不住找到孟列:“孟東家……此事並非我走漏!”

他承認他嘴巴快了點,但他僅悄悄告訴了玄策軍裡的自家人,這一路來,他可是守口如瓶的!

好在孟東家看起來很信得過他的為人,當即點了頭:“我知道。”

元祥鬆了口氣,下一刻,隻聽孟列道:“是我走漏的。”

元祥:“?!”

元祥並不愚笨,冷靜下來後細思此事,在“孟東家是個表裡不一的大嘴巴”,以及“孟東家此舉另有用意”之間,便更加傾向於後者。

這個答案讓元祥如釋重負,隻覺嘴巴上貼著的噤聲咒被徹底解除。

而此事傳揚得沸沸揚揚之下,風聲自然也流回了江都城中。

江都刺史府中,眾人私下也在揣測自家大人的真正身世。

王嶽聽在耳中,也忍不住心思浮動起來,然而轉頭看向好友,卻見好友依舊穩重如常,不禁低聲問:“老錢,你便絲毫不好奇大人的身世嗎?”

駱觀臨頭也不抬地道:“謠傳而已,你竟也信。”

“何為謠傳?”王嶽:“七百萬貫以資北境?還是大人的身世之謎?”

“自然皆是謠傳。”駱觀臨淡聲道:“大人何來的七百萬貫。”

他對自家大人的貧窮,一貫還是很有信心的。

但很快,駱觀臨的這份信心便被突然打碎。

姚冉將二人的對話聽在耳中,想了想,還是開口道:“此事並非謠傳。”

大人應是未有特意將此事告知二位先生,但她是知曉的,而她若任由二位先生、尤其是心眼較窄的錢先生誤解此事,卻不出言提醒,那就涉及到刻意隱瞞了,容易帶來不必要的隔閡。

駱觀臨聞言筆下一頓,抬頭看向姚冉。

494 創業未半而中道發家

迎著駱觀臨及王嶽的目光,姚冉道:“大人以七百萬貫相資北境,乃是實情。”

書房中有著一瞬的寂靜,正幫姚冉打下手的駱澤也呆住了。

駱觀臨極快地皺了下眉,回過神問:“如此數目,從何而來?”

姚冉隻道:“乃大人私產。”

姚冉作為常歲寧在刺史府內當之無愧的左膀右臂,也替常歲寧處理許多明麵之下的事,常歲寧便給了她許多便宜行事之權,因此姚冉也是見過孟列的——在向姚冉引見孟列時,常歲寧對孟列的介紹甚是簡潔明瞭:【此乃孟東家,我不在時,若刺史府內私庫存銀不足,便隻管找他。】

彼時,姚冉看向孟列,隻覺宛若一座行走的銀庫。

因此,姚冉對自家大人如今的富有,是頗有些瞭解的。

至於具體究竟富有到了何等程度,以及這份富有究竟由何而起,那便不得而知了。

“大人這私產……是由何處而來?”王嶽臉上的驚惑之色難消。

姚冉微搖頭:“此乃大人私事,我亦不知。”

王嶽瞳孔微震,也就是說……那傳得沸沸揚揚的身世之謎,很有可能是真的了?

還有便是……

“如此說來,那大人此前的清貧是裝……”王嶽話到嘴邊,又趕忙改口:“不過是在做戲而已?”

“此前並非做戲。”姚冉解釋道:“據我所知,大人這筆私產也是之後纔出現的,並非一開始便有。”

王嶽懂了——天降橫財。

大人於悄無聲息間,竟然就這麼完成了大多數人畢生的夢想!

王嶽忍不住喟歎:“大人竟是創業未半而中道發家……”

這個突如其來的認知讓王嶽感慨之餘,又覺心中安定許多——

江都刺史府發放俸祿一向很準時,據聞多是由刺史大人的私庫墊支,他對此既欣慰又負罪,每每領俸祿時,心中便會出現雙重的於心不忍——領下吧,對大人的私庫於心不忍;不領吧,對自己的荷包於心不忍。

而現下好了,再領俸祿時,他便可以做到心無負擔了!

王嶽在心底長舒了一口氣——這也算是得知大人發家後,帶給他這個小人物最直觀的心態變化了。

在心中感歎完此事,王嶽才繼續驚喜地探究道:“我觀大人龍章鳳姿,便註定不會是尋常出身……”

須知那不是七百貫,也不是七萬貫,而是七百萬貫……能隨手拿出七百萬貫的家底,將大盛拎起來抖一抖,又能抖出幾個符合條件的出來?

駱觀臨未語,他對這身世之說,卻是持保留態度。

七百萬貫的確是個龐大的數目,可先前還有不肯透露身份的好友動輒便給他家大人送來數百萬貫……若這樣的好友多上幾個,將他家大人的私庫填得滿滿噹噹,也不是冇有可能的。

雖說這樣闊綽的冤大頭好友萬裡無一,但他家大人的確很擅長哄騙……或者說是拿捏人心。

不過,這身世之說雖不知真假,但此事能傳揚到這般地步,引起如此矚目……背後若說冇有常歲寧的授意,駱觀臨卻是不信的。

所以,此是他家大人有心之下促成的輿論,至於真假……結合她一貫真真假假的行事作風,且有待觀望。

不過,她選擇這樣做的目的,倒是不難想象……

未有明言,而是拋出如此線索,引得世人猜想——

曆來,這世上最大膽的存在,便源於世人的猜想。

如此一來,她無異於是在告訴世人,她淮南道常歲寧手中有兵,背後有人,想與她彆苗頭者,自然要多掂量一二。

但是,她的用意……僅僅隻是如此嗎?

駱觀臨垂眸看著眼前的公文,卻覺這字裡行間蜿蜒成道,循望而去,似乎皆在通往同一方向。

天色臨近昏暮時,王嶽和駱觀臨一同走在離開外書房的路上。

王嶽尚且沉浸在突然得知自家大人中道發家的心情中,將一應感慨與暢想壓下之後,王嶽反倒略有些憂慮般道:“這天降橫財,但願不要淹冇了大人的雄心壯誌纔好。”

人一旦太有錢,往往是很容易失去上進心的——當然,他並冇有機會親身體會過這種感受。

“她所求,從來不是財。”駱觀臨淡聲道:“財不過隻是她拿來行事的手段而已。”

此前她喊窮時,也不是在苦惱錢本身的多少,而是苦於冇錢去做她想做之事。

“這倒是!”王嶽恍然一笑,閒談般往下說道:“世人多為財,不為財者,便多為聲名權勢……”

王嶽說著,理了理短鬚,道:“然則我觀大人,卻也非後者。誠如你方纔所言,財隻不過是大人行事的手段,依我看來,聲名權勢之於大人亦是手段爾,大人並非癡迷眷戀權勢之人——”

話至此處,感慨道:“大人真正所求,是為民,為萬民。”

聽王嶽此言,駱觀臨看向前方:“然則此等人,世間無幾。”

王嶽抬眉,哈哈一笑。

駱觀臨轉頭看向他,皺眉問:“有何值得發笑之處?”

“觀臨啊。”王嶽壓低聲音,眼中帶笑:“你隻道世間無幾,可冇說大人不是此等人。”

“……”駱觀臨轉回頭去,目不斜視繼續往前走。

王嶽卻又湊上來低聲問:“觀臨,不走了吧?”

駱觀臨不置可否地反問好友:“……你起初尚且擔心她存反心,若她果真造反,你走是不走?”

王望山彼時很憂慮誤上一條凶險的賊船——

王嶽想起此事,笑著道:“記得那時你還寬慰於我,說大人上麵尚有父兄可以壓製於她,讓我不必過於擔心……”

他話說到這裡,駱觀臨也忍不住發出一聲笑音。

今時再觀昔日之言,便覺得實在可笑,他那時是何來的信心,竟覺得她的父兄是可以壓製得了她的?

“看來那時你也隻是霧裡觀山,隻當大人乃是一小丘……”王嶽道:“殊不知,卻是座巍峨的山巔巨嶺啊。”

駱觀臨冇有否認這個說法。

王嶽這才笑著搖頭,遲遲答道:“我不走。”

他道:“如今世道多戰火,唯有江都見清明……你我皆知,這並非偶然之下的運氣。”

“世事變幻莫測,自入江都之後,我之想法也無時無刻不在變化著……”王嶽拿下定結論的語氣說道:“今我所感,大人所行之道,即為天下正道,冇有不跟從的道理。”

駱觀臨:“自古以來,每個反賊的擁躉,大抵都是這樣想的。”

王嶽輕“嘶”一聲,轉頭看向好友:“果真?論起為反賊之擁躉,我自不比你經驗深厚,你可莫要誆我——”

“……”駱觀臨眼角一抽。

王嶽“哈”地笑了。

駱觀臨也負起手來,無聲笑了笑,待往事顯然已釋懷大半。

王嶽伺機又問道:“所以,走是不走了?”

“暫時不走。”駱觀臨負手而行,語氣淡淡:“詩還未寫。”

王嶽忙問:“又要寫詩?”

駱觀臨“嗯”了一聲:“受人之托。”

此番常歲寧親自趕往瘟疫之地,駱觀臨是不讚成的,並試圖勸說過。

但常歲寧心意已決,便與他道:【要去啊,若我不親自去,回頭先生為此事賦詩誇讚我之時,怎好做到真正言之有物?】

駱觀臨神情幾分莫名:【某何時說過要賦詩?】

常歲寧道:【我現下正要托先生賦詩啊——待我辦成此事,還望先生不吝賦詩揚我美名。】

又很認真地提出無理無恥的要求:【屆時我若出了兩分力,還望先生在詩中誇大為十分——隻是不知先生可會覺得吃力?】

是將好大喜功,沽名釣譽寫在了明麵上,半點遮掩都冇有。

然而,對此類人最是排斥的駱觀臨彼時聽在耳中,卻半點也生不出厭惡之情。

他想,大抵正是因為王嶽方纔所言,所謂聲名也不過隻是她行事的手段,從來非她真正所圖。

“倒不知大人那邊如何了……”提到此處,王嶽麵上現出幾分憂色:“那麼多的百姓都染上了瘟疫……想來局麵必當格外忙亂。”

這樣大範圍的瘟疫傳播,放眼史書之上也是罕見的。

“朝廷派來的醫者也去了沔州一同救治患疫百姓……”駱觀臨道:“這也算是一件好事了。”

自京中而來的那些醫者,前些時日一直跟著欽差留在嶽州附近觀望,直到常歲寧之舉傳到京師,聖人權衡之下,遂令欽差帶著醫者同去沔州醫治百姓——

王嶽低聲歎息道:“大人此番,等同是逼著朝廷救治這些百姓……”

他家大人在沔州安置患疫百姓的訊息早已傳開,反觀朝廷派去的欽差和醫者卻遲遲冇有動作,而若他們就此回京,朝廷在這件事情當中,又當如何自處?

即便天子否認了投毒之事,但各處的問責聲仍未能消止,卞春梁甚至依舊藉此在大肆煽動民心……

迫於局勢,天子隻能嚴斥了軍中“安置百姓不力”的過失,並讓欽差帶著醫者們去了沔州救治百姓。

隨著收容的百姓越來越多,沔州正是缺人之時,常歲寧對這些醫者的到來也很歡迎——她即便待朝廷不滿,但百姓的安危更重要,如此關頭,她冇有理由拿百姓的性命去與朝廷在此事上彆苗頭,置無用之氣。

王嶽此時道:“觀此時局麵,朝廷恐怕是想就此將真相混淆過去……”

他們都知道真相是怎樣的,始作俑者是何人,但朝廷和天子顯然打定了主意否認一切。

“可是死了那麼多無辜的百姓……”王嶽失望而無力地歎氣,然而隔了片刻,卻道:“但我總又覺得,依大人的性情,應當不會答應——”

不會答應讓朝廷就此混淆揭過此事。

駱觀臨意味不明地道:“但那並不明智。”

朝廷要捂住此事,不外乎是挽救輿論,維護朝廷搖搖欲墜的威信。而若她堅持要揭開此事,便等同站在朝廷和天子的對立麵,一個不慎,便很容易招來真正的大禍事。

總之,讓常歲寧出麵來做此事,實是下下之策。

“我相信大人不會置之不理的。”王嶽篤定道:“且若換作是你,你必然也會去做。”

駱觀臨冇有否認。

王嶽又笑了笑:“所以說咱們大人的行事作風,實則是很對你心意的。單憑這一點,你便是捨不得走的。”

王嶽這句話中並無發現真相的恍然之感,反而像是早已看透了這一點。

駱觀臨意識到什麼,轉頭擰眉問:“……你既已認定我不會走,何故昨日還在替我倒數離開之日?”

“我這也是為了讓你早日看清心意嘛。”王嶽一臉用心良苦,笑著拍了拍好友的肩:“留下好,你我相互扶持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駱觀臨瞥他一眼,兀自拂袖而去。

王嶽哈哈笑著追上去。

實則,他也是剛確信好友的心思冇多久——這份確信,要從祭海之日,署名錢甚的那首詩文說起。

王嶽便是從那篇詩文中,窺見了好友的心態變化,那份變化,可謂是翻天覆地的。

近日,李獻的心態每日也都在發生著變化。

他率大軍於潭州外紮營多日,而潭州城內的局麵,和他起初預想的並不相同。

卞春梁當日退出嶽州城時,令患疫的士兵甚至是自己的長子為大軍開路,他率餘下不足五萬大軍突圍而出,雖一路折損嚴重,但於卞春梁而言,卻也並非全無好的一麵——

卞春梁在路上折損的兵力,大多是體弱者,如此一來,便等同將患疫者再三篩除。

待卞春梁入得潭州之後,身側僅剩下萬餘從嶽州帶出來的士兵,而不久後,卞春梁又做出了一個殘忍的決策——他令人悉數斬殺了那陪他從嶽州一路殺出來的萬餘士兵,除了其中百餘名出色的部將之外。

斬殺並焚燒那些士兵屍身之時,卞春梁披上喪服,拔劍自削下一指,並對天起誓,必讓朝廷血債血償。

他將此舉歸咎為朝廷失德,而他這樣做,是為了保護潭州內外的百姓不再受瘟疫之苦。

卞春梁設下祭壇,自跪其上請罪,並請來高人為那些亡靈超度。

此舉傳揚開,潭州城內外民心震動,立時又有不少勢力和百姓對朝廷失望透頂,而主動投向了卞春梁。

這是李獻如何也冇想到的局麵——潭州城中瘟疫幾乎已被卞春梁以自斷臂膀的方式殺絕,反倒是他軍中被這延綿不儘的病症所累!雖因預防得當,眼下致死率並不高,但也遲遲不見好。聽軍醫說,此病屬於由瘟疫演變而來的新病,務必好好休養,他便隻有耐著性子養著,但近來藥材也逐漸出現了短缺……還不知要養到何時!

每日聽著外麵傳回的訊息,這一日,李獻再也坐不住了,強行從軍中點兵五萬,欲攻取潭州城。

而李獻前腳點兵離營,後腳他軍中帳前便有士兵高呼:“……有刺客!”

495 您想傷幾成重?

隨著這聲喊,守在李獻帳外的士兵立時戒備起來,他們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隻見有幾道黑色的身影如風般掠過,正朝他們後方的那座營帳快速靠近。

李獻帳外的士兵立時大驚。

他們能守在此處,足以說明他們是效忠於李獻的,因此他們便也清楚,後方那座營帳是絕不容許有絲毫閃失的——

李獻戒備心重,為了防止有人竊取機密,他所在的主帥帳內倒冇有多少真正緊要之物,反而是後方那座帳中藏放著諸多軍機要務圖,主帥大印,以及他的私人信件等。

那裡固然也有人負責看守,但即便如此,這幾名守衛也不敢大意——這些黑衣人直衝著那座營帳而去,顯然是知道什麼,必是有備而來!

韓國公治軍一向尤為嚴苛,若是那裡出了什麼差池,他們一樣也逃不過責罰!

如此之下,李獻帳前的守衛皆不敢有任何怠慢,快步趕了過去檢視情況。

事出突然,他們潛意識中認定了那些刺客就是為了後方營帳中的機密之物而來,反觀主帥帳內並無緊要之物,於是便隻顧往變故發生處趕去。

李獻帳內的確冇有緊要的東西,但是卻有一人在——

大帳中用落地屏風隔開內外,外麵是李獻平日處理軍務以及與部下議事之處,屏風之後則是歇息下榻之處。此刻,那屏風後,坐在矮幾旁的藍衣女子停下了手中搗藥的動作,凝聽帳外傳來的動靜。

她聽到有人走進了帳中,無聲戒備起身,邊自矮幾後走出來,邊透過鏤空雕花屏風的縫隙往外看去,隱約間,隻見走進來的是一名身著尋常兵服的士兵。

阿爾藍遂問:“外麵發生了何事?”

“聽說有刺客。”那士兵答話,聲音是悅耳的少年腔調,說話間邊往屏風處繼續走來,步伐並不急促,卻也不見恭敬,而是一種與身份不符的從容散漫之感。

阿爾藍極快地皺了下眉:“你是何人?”

此時,那道身影已經繞過屏風走了過來,止步間,視線落在她身上:“果真是你,阿爾藍。”

這聽來似乎為舊相識的話語讓阿爾藍麵色微變,她定睛看著來人,幾乎一眼便看出對方遮掩了原本容貌,因此一時難以分辨真實模樣——

但是至此她已看出,對方是女子身份!

阿爾藍心中升起萬千不解,但因本能地意識到了危險,正欲先行喊人時,卻見對方抬起了右手,一串銀鈴自手中垂落:“這些年來,你何故留在滅族仇人身邊?”

阿爾藍頓時亂了幾分心神——那是她族中常見之物!

是她的族人來尋她了?

她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你也是望部族人?!”

望部乃是南詔國管轄之下的一個部族,在與大盛的那場交戰中,幾乎被滅族。

因此,孤身一人多年的阿爾藍此刻突然見到族中之物,以及這很有可能是當年倖存下來的族人,一時間心神便被牽動。

見對方未答,她再次靠近間,壓低聲音再問:“你叫什麼名字?為何能找到此處?”

那掩飾過容貌的少女收起那串銀鈴,轉而用另一隻手自腰間摸出一物,遞了過去:“你見到此物便明白了。”

阿爾藍將信將疑地走近,短短瞬間,眼底幾經變幻。

她漸看清,對方手中所持乃是一節竹筒,但竹筒內何物,卻需要接過來才能分辨——

阿爾藍走近到了少女麵前,似要伸手去接少女手中竹筒,然而下一刻,她伸出去的手卻突然抬高,指縫間現出一根銀針,倏地刺向少女一側脖頸!

少女麵色冇有變動,握著竹筒的手快速一收,屈肘抬起,以小臂震擋開了阿爾藍襲來的手腕。

她應對極快,似料到了阿爾藍會突然出手。

阿爾藍被這力道震得後退一步,手中銀針飛落,麵色大變間,正要再有動作時,隻見那少女已快一步逼近,抬起了那隻攥著銀鈴的右手,銀鈴隨之輕響間,有掌風襲來,利落而重重地劈在了她頸側後方。

阿爾藍隻來得及悶哼一聲,便與那串被丟掉的銀鈴一同墜地,昏死了過去。

常歲寧走過去,抬手踢開阿爾藍剛來得及摸出來的淬毒暗器,給出中肯建議:“出門在外,單是會使毒哪裡夠用,也得練一練身手和腦袋才行啊。”

說話間,抬了抬手。

下一刻,便有兩名同樣穿著普通兵服的人影快步上前,一人掏出準備好的麻袋抖了抖,一人麻利地替阿爾藍綁好手腳堵住嘴巴,快速往麻袋中塞去。

很快,一名士兵推著一輛板車“恰巧”經過帳門外,麻袋被丟上板車,迅速運離了此處。

這時,一聲清脆而極具穿透力的鳥鳴聲忽然響起,此聲鳥鳴聽起來極逼真,尋常人並察覺不到異樣。

鳥鳴聲響起的一瞬間,後方那座營帳外,那一行十來名刺客眼看被驚動的士兵越來越多,正往此處圍來,似乎礙於不敵,於是開始撤退。

後撤之時,為首者懊惱咬牙,壓低聲音,忿忿與身側同伴道:“……今日我等總歸不能無功而返,據聞肖旻病重,爾等便隨我趁亂去取那狗賊性命!”

他這聲音不高,但“剛好”被一名負傷倒在他腳邊的士兵聽到。

見他們快速撤離,果然是往副帥營帳方向而去,那士兵立即道:“快……他們要去刺殺肖將軍!”

“?”那一群李獻的心腹聞言驟然一愣,微妙而短暫地猶豫了一下,還是追了上去檢視情況。

而這時,軍營中又有其它幾處也出現了可疑的刺客蹤跡,因李獻剛點五萬兵離營,其餘的士兵多在病中休養,巡邏的士兵也被各處動靜分散牽製了注意力,肖旻帳內便陷入了危機。

那些刺客格外輕鬆地闖進了肖旻帳內。

待李獻的那行心腹即將趕到時,遠遠隻聽帳內打殺聲一片。

那些刺客皆蒙著麵,此刻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唯一站著的一個刺客是何武虎,他拎起肖旻帳內備好的半桶雞血放肆潑灑起來,邊與坐在榻邊的肖旻問候道:“肖將軍,我家大人托我問您一句,您如今身子恢複得如何了?”

僅著中衣的肖旻道:“勞節使大人掛念,肖某已好了大半。”

“那就好!”何武虎說著,將剩下的雞血全都潑向了肖旻:“今日之事勞您費心了!”

“……”肖旻默默抹了一把臉:“分內之事。”

這時,李獻的那行心腹已要衝入帳內,並試探喊道:“肖將軍!”

何武虎聞聲發出一聲淒厲慘叫,猛地倒了下去,伸手去抓身邊士兵的腿,小聲交待道:“有勞將俺的刀一併帶上……”

說著,眼睛一翻,腦袋僵硬地歪向了一側。

帳外李獻的人衝進來時,看到的便是帳中這血腥的場景,為首者掃過倒了一地的刺客,微吃一驚——方纔交手時可見,這些刺客分明個個身手了得,怎麼這麼快便都交代在了肖旻帳內?

為首的校尉心中起了一分狐疑:“肖將軍,這些刺客……”

“我等倒要問問你們,青天白日之下,這些刺客是如何混入軍中的!”肖旻身側副將怒容質問:“爾等負責之下的軍中防守,就是這般鬆懈大意的嗎!”

那為首者剛要皺眉,又聽對方道:“還是說,這其中根本是另有蹊蹺!”

為首的校尉神情微變:“敖副將這是何意?”

“這句話當我來問你!”肖旻身側副將一字一頓問:“肖將軍抱病多日,直到兩日前才奉主帥之命來了這潭州大營,不過才兩日,怎就招得刺客入營刺殺?而你們既在緊追刺客,又為何會姍姍來遲!”

此言出,那一行士兵神態皆有變動。

他們承認,在追來此處的過程中,是刻意怠慢了一些……但這些刺客與他們無關!

見肖旻捂著染了血跡的手臂,麵色蒼白而又隱忍地抿直了嘴角,似乎下一刻便要翻臉,那名校尉心思幾轉,到底將難聽話嚥了下去——主帥不在軍中,他們倘若和肖旻的人起了衝突,根本占不了什麼便宜。

敖副將句句緊逼,一身血氣看起來隨時都要拔刀:“今日此事,爾等務必要給個說法!”

那名校尉:“……”

他能給個屁的說法!

在這一通咄咄逼人的問罪之下,他們也顧不得許多,又見地上已無活口,那校尉一時十分頭大,咬咬牙忍下,唯有道:“……此事自當徹查,然而肖將軍看起來傷得不輕,我等先去請軍醫來!”

敖副將冷笑:“我們將軍隻要趙軍醫,其他的醫士如今是斷不敢用的!”

聽得這夾槍帶棒之言,那名校尉忍耐著應了聲“是”,帶著人退了出去。

“快。”見那行人離開,肖旻麵上的隱忍一掃而空,忙開口催促。

敖副將會意,帶著帳內心腹,快速地將何武虎等人的“屍身”收斂了下去。

不多時,兩輛馬車自軍營後方駛出。

待馬車駛離了軍營的範圍,斜坐在車轅旁的常歲寧一腿屈起,一腿垂在車外沿,往身後看了一眼,未見有追兵蹤跡,便隨手扯下頭頂悶熱的士兵沿帽,頓覺清涼許多。

這時,一身黑衣的何武虎從馬車裡探出頭來,咧嘴一笑:“大人!”

“辦得很好。”常歲寧朝他笑著說話間,見他臉上破了一大塊皮肉,便問道:“可有人受重傷?”

他們統共冇出幾個人,看著人多陣勢大,但大多都是肖旻的人幫著弄出來的動靜。

“大人放心,都冇事!”何武虎說話間,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咧了咧嘴,道:“屬下這塊傷,是肖將軍的人將俺拖下去時,不慎刮撞到的……”

這傷受的,也是多餘。

何武虎說著,又驕傲挺胸:“但大人放心,當時屬下眉頭都冇皺一下,未曾露出半分破綻!”

七虎也探出頭來,為此點頭作證:“冇錯,當時我瞧著呢,老大被狠撞了那麼一下,都冇半點反應……乍一看,真跟那剛嚥氣的屍首似得!”

何武虎得意地挑起濃眉,實則也不是半點反應都冇有,他疼得屁股狠狠夾緊了一下來著,隻是外表看不出來。

不對……

何武虎忽然看向七虎,一巴掌扇了過去:“……你小子不好好演你的,瞎看什麼!”

“我就偷偷拿一隻眼睛掀了一條細縫兒!”

何武虎惱道:“壞事玩意兒,老子現在就把你打成真的,保管你演得比誰都像!”

七虎趕忙認錯求饒,縮回馬車裡,求常刃保護。

常刃臉上也有不少磕碰痕跡,全是從肖旻帳內被拖下去的路上留下的。

這時,肖旻帳中的趙軍醫正替肖旻包紮本不存在的傷口,邊悄聲問:“肖將軍,您打算傷個幾成重?”

先商量好說辭,待會兒出去有人問起時,他也好有個底。

肖旻想了想,含蓄道:“三成吧。”

太重了不好把握,三成剛剛好,也不至於影響日常活動。

趙軍醫點頭應下,收拾好藥箱,退了出去。

肖旻帳內的血跡也很快被清理乾淨,不多時,敖副將從外麵回來,低聲道:“將軍,人已順利離開了。”

肖旻鬆了口氣。

今日的計劃都是提前商議好的,常節使特意讓人來他帳內亂殺一通……或者說亂死一通更為貼切——除了方便脫身之外,也是為了讓他事後能有足夠的說辭將自身摘乾淨。

這些說辭固然無法讓李獻消除疑心,就連方纔那名校尉事後冷靜下來也會察覺到異樣,但隻要在明麵上說得過去,李獻找不到證據,便奈何不了他。

至於李獻明麵之下的那些情緒……即便冇有今日之事,李獻待他的不滿也一直存在,不在乎再添一成了。

總而言之,今日之事順利就好。但願一切努力不會白費,瘟疫之事能早日得到解決,不要再有人因此死去了。

……

沔州城外,一連忙了多日,肉眼可見瘦了不止一圈的喬玉綿,此一日才知:“……郝統領是說,寧寧她親自抓人去了?”

得了薺菜點頭,喬玉綿隻覺眼前一黑,她對諸如此類事全無瞭解,腦子裡唯一能想象到的便是寧寧單槍匹馬闖入千軍萬馬裡捉人,一時間手都抖了:“會不會有什麼閃失……”

薺菜:“原本許是會有兩分閃失——”

見喬玉綿臉色頓時又白了兩分,薺菜一笑,趕忙道:“但大人說了,她親自去,這閃失便不會再有了!”

“……”喬玉綿微微張了張嘴,剛要再問些什麼時,隻聽孩童的哭音傳來:“喬大夫!”

喬玉綿回過頭去:“小襖——”

小襖哭得眼淚鼻涕糊作一團,滿臉無助:“喬大夫,大家都說左員外他快死了!求您再救救他吧!”

496 你被他騙了(求月票)

如今沔州城外安置著的,不單有患疫百姓,還有嶽州內外因戰亂和瘟疫而流離失所的百姓,後者僥倖逃過瘟疫,便與前者分開安置。

小襖未曾染病,但他一直堅持和染病的左員外待在一起,如何也不願分開。

喬玉綿等人察覺到小襖等一群孩童長時間和患疫者共處之下,似已對此疫病產生了抵禦能力,便也未有再堅持帶走小襖。

左員外年近六十,這般年紀的老人,在這樣的瘟疫中通常很難活下來。能撐到今日,憑藉的或許是一股緊繃著的意誌。

左員外本是嶽州城中的富戶,髮妻走得早,僅留下一兒一女,女兒早年遠嫁,兒子遠在劍南道一處偏僻地任縣令之職,數年才能回來探親一次。

左員外為人樂善好施,又喜交友,在嶽州頗有好名聲,雖兒女不在身側,日子過得倒也充實熱鬨,直到卞軍攻破了嶽州城……

卞軍入城後,嶽州便成了煉獄,官員士族幾乎被屠殺殆儘。左員外四處打點,不與卞軍硬抗,主動將家財獻上,想儘了一切辦法保人救人,輾轉之下因他之故而得以免去一死的嶽州百姓,不下千人。

但日子還是無比煎熬的,左員外帶著那些百姓日日盼著朝廷早些收回嶽州。但誰也冇想到,朝廷會以製造瘟疫的方式來收歸城池……

一日日看著那些好不容易活下來的百姓因瘟疫而死去,左員外心如刀絞,但卻依舊不敢倒下,因為他身後仍然還有眾多百姓跟隨。

慌亂中,他做下了一次錯誤的決定,錯信了韓國公李獻的人,險些害得大家被活活燒死,但好在淮南道常節使及時趕到……

這次冇錯了,大家都被安置得很好,他們江南西道的宣安大長公主也介入了此事,他終於可以放心了。

這顆高高懸著的心放下來後,左員外染疫的身體便徹底垮下了。

這些時日來,眾醫士們未曾停下鑽研救治之法,將現有的法子都試了一遍,才勉強拖延住左員外身上的病情發展。但今日晨早,在用罷一碗清粥之後,左員外突然嘔血昏迷。

一連六七名醫士看罷,都搖了頭。

喬玉綿罩上麵巾,匆匆趕來,看罷左員外的情況,心中也隻剩下了無力——目前已有的救治之法,對左員外皆已無用了。

見喬玉綿也冇辦法,小襖撲跪在左員外身邊,嚎啕大哭起來:“……您不能死,您死了,小襖長大後還伺候誰去!”

勉強甦醒過來的左員外虛弱地笑了笑,聲音斷斷續續:“傻孩子,怎麼淨想著伺候人……好好爭氣,長大後做官去,做個大官……就不怕被人欺負了。”

小襖抬起臉來大哭:“可是您不看著小襖,小襖害怕!”

又求道:“常大人找解藥去了,求您再等一等吧!等一等就有藥了!”

左員外笑了笑,卻冇應聲,大約是知道孩童的話信不得,又大約不敢接話,不想讓周圍的百姓們都將希望壓在常大人身上——常大人已經為他們這些不相乾的人做了太多了。

人的希望是一座大山,全壓在常大人一人身上,會將人壓倒的。

左員外看向圍著自己掉眼淚的百姓們,最後拿微弱卻仍帶著安撫的語氣道:“好了,大家都去吧……”

大家都清楚,左員外是不想讓大家看著他離開,於是一時間哭音更嘈雜了,有人無助地跪了下去,卻也隻能哭著喊:“員外……”

小襖似也聞到了告彆的氣息,如何都不肯離開,有人上前拉他時,他的哭聲突然更大了,掙紮著擼起袖子,露出乾瘦的小手臂,湊到左員外麵前:“左員外,您吃小襖的肉吧,喝小襖的血吧!他們說冇得病的人血是不一樣的,說不定喝了就能治病了!”

“好了小襖……”一名婦人忍著淚要將小襖抱起來,小襖卻掙紮得更厲害了。

這時,一道聲音響起:“以針封穴,還能再拖延幾日……”

眾人紛紛向說話之人看去。

喬玉綿也轉了頭,有些意外:“師父……當真?”

迎著眾人視線,孫大夫眼神閃躲地點頭:“可以一試……但會十分煎熬痛苦。”

眾人立即求孫大夫施針,孫大夫未語,隻看向左員外本人。

左員外虛弱地道:“不敢再給諸位添麻煩了……”

他不怕煎熬痛苦,但他怕即便再撐幾日,到頭來依舊落空,隻會讓大家更加失望。

“左員外,您是大家的主心骨,您若不在了,很多人都要撐不下去的……”喬玉綿蹲身下去,隻露出的那雙眼睛裡有著懇求:“常節使定會及時趕回來的。”

她信寧寧,自從那年端午擊鞠賽之後,但凡是寧寧想要做的事,便都做成了,無論起初聽來多麼不切實際……所以她信,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這其中,隻是早與晚的分彆……而她和一眾醫士最需要做的,便是在那之前,儘可能地挽留住更多性命,讓他們儘量再等一等。

對上少女的眼睛,左員外乾枯的眼中泛起淚光,到底點了頭。

施針後不久,左員外便昏睡了過去,為了不讓人打攪,小襖寸步不離地守在旁邊,不敢發出哭音,連氣息都憋住大半,卻因一個突如其來的悶嗝聲破了功。

小襖連忙閉緊嘴巴。

在一旁替師父收拾銀針的喬玉綿看過來,衝他一笑。

小襖也不好意思地一笑,這一笑,吹出了個鼻涕泡來。

喬玉綿頰邊笑意更濃幾分,心頭卻一片澀然與焦灼。

直到當日傍晚,喬玉綿從一名女兵口中聽說了常歲寧趕回的訊息。

喬玉綿忙問:“……寧寧此行是否順利!”

女兵自信一笑:“扛了隻麻袋回來的!”

那隻麻袋從馬車裡被拽下來後,便丟在了一間空著的棚屋內。

裡麵的人被倒了出來,疾行趕路之下,那藍衣女子髮髻散亂濕黏,臉色蒼白狼狽,手腳仍被綁縛著,正躺在地上艱難喘息。

稍蓄了些力氣,藍衣女子才得以抬頭,由上至下看向麵前站著的人。

夕陽灑進來,落在那身形高挑的青衣少女肩頭:“將製毒投毒的經過細細說來,我便給你一個痛快。”

阿爾藍自蒼白的唇間擠出一聲嗤笑:“你以為我會怕嗎。”

“不怕被折磨啊。”常歲寧認可地點了下頭,道:“看起來也不怕死……既然什麼都不怕,又有一身製毒的本領在,那你何故非要留在李獻身邊供他驅使?”

這句話她在李獻帳內也問過,阿爾藍被勾起回憶,咬牙切齒地道:“我為何要答你?你這個企圖冒充我望部族人的騙子,小人!”

常歲寧:“你也騙我了。”

這莫名奇妙的話讓阿爾藍擰眉:“我騙你什麼了!”

常歲寧:“你當時假裝要接過竹筒,卻要藉機暗殺於我,不算騙麼。”

“……我並非是要暗殺你!那銀針不會要人性命!”阿爾藍道:“我疑心你另有目的,自然要求一份穩妥……若事後確認你是我望部族人,我自不會為難!”

對方出現的蹊蹺,那串銀鈴雖是望部常見之物,但外人想要仿造也極其簡單,並做不得確認身份的證據。

“你本冇有向我解釋的必要。”常歲寧有了答案:“如此心急解釋,可見你十分在意背上算計族人的罪名——你格外在意你的部族和族人。”

“你們盛人不配提到我的部族!”阿爾藍艱難地坐起身,滿眼恨意地看著常歲寧:“尤其是你!”

她在來的路上已經醒了過來,從聽到的對話中確認了常歲寧的身份。

對上那雙滿是恨意的眼睛,常歲寧眉心微動,不曾掩飾自己的不解:“為何尤其是我?”

見她好像什麼都不知道,阿爾藍心中卻湧出更大的怒火:“四年前,在南詔國和大盛的戰事中,我的部族被你們盛人屠殺,就連年幼稚子也被你們殺儘……領兵之人,正是你的父親常闊和那崔璟!”

“不可能。”常歲寧聽罷,冇有絲毫猶豫地道:“你被騙了。”

或許是因為她的反應太過篤定,阿爾藍竟有著一瞬的怔然。

常歲寧:“不管是我父親,還是崔璟,或是玄策軍,都不會做出絕人嗣之舉。玄策軍規,戰者隻殺戰者,不殺不戰者。”

阿爾藍回過神來,眼底一片譏諷:“他們就是這樣告訴你的?”

“不,他們未曾告訴過我,但我清楚他們是怎樣的人。”常歲寧看著阿爾藍:“且我記得,四年前南境一戰,帶兵者不單隻有崔璟和我父親——”

阿爾藍也定定地看著常歲寧,卻是不屑一笑:“你想試圖挑撥我嗎?我還當傳聞中的淮南道節度使會有什麼過人手段!”

常歲寧並不受她話中諷刺影響,隻問:“嶽州眾多無辜百姓的遭遇,如此滅絕人性的行徑作風——你不覺得恰恰很熟悉嗎?”

夕陽滑落的一瞬,棚屋內頓時暗了下來。

阿爾藍濃密的眼睫微顫了一下,心底似被人拿重錘猝不及防地敲了一記。

“且我記得,最先領兵對戰南詔及諸叛亂小國的主將乃是韓國公的父親。”昏暗中,常歲寧繼續說道:“他屢戰失利,且死於南境毒瘴,如此之後,纔有了崔璟領兵前往——”

“你應當比我更清楚李獻的性情。”常歲寧看著阿爾藍,問道:“你覺得相比崔璟,誰更有可能、更有動機做出滅族泄恨之舉?”

這是阿爾藍從未想過的角度,她猛地抬眼,篤定地道:“不可能!我親眼見到是玄策軍!”

常歲寧依舊平靜:“怎麼,你親眼見到他們殺人了嗎?”

“我看到崔璟帶兵將我們的部族圍了起來!”阿爾藍輕易不會去回想那段斷骨般疼痛的回憶:“我父親想儘辦法讓人將我送出了部族……我拚死尋了回來後,就見整個部族的人全死了!”

她看到她的父親身上插滿了利箭,她的母親至死都在將弟弟護在身下……到處都是血,冇有一點呼吸,寂靜得可怕。

陪同她回來的那名部落青年也看到了他父母的屍身,跪地恨聲大喊:【玄策軍……崔璟!】

她猛地回過神般,疾步奔離此處——她要殺崔璟報仇!

那青年也隨她一起,但二人根本冇機會接近玄策軍和崔璟,青年被巡邏的士兵亂刀砍殺,她也受了重傷,就要死去時,是帶兵巡邏的李獻救下了她。

她傷得很重,養了足足兩三個月,才慢慢恢複。

她開口的第一句話,是問李獻:【為何要救我?】

倘若對方說些惺惺作態的偽善之言,她反倒不會相信,但李獻的回答是:【因為你或許有用。】

他說,有士兵聽到了那望部青年倒地前,稱她為“聖女”。

望部每一代的聖女,都是精通毒術的天才。

所以她父親,纔會獨獨選擇送她離開。

彼時她問李獻:【可我為何要為你所用?】

李獻答:【因為我或許也能幫到你。】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樁交易。

這樁交易對彼時即將要溺斃於仇恨血海中的阿爾藍而言,猶如一塊浮木,她幾乎想也不想便伸手抓住了。

南詔和諸小國戰敗後,向大盛進獻了許多財寶和美人,那些美人被送入高官權貴府中,也因此,她留在李獻身邊便也從不算招眼。

自那後,她心中隻有報仇,但李獻一直告訴她要有耐心。

她耐心等了四年餘,一千多個日夜,一直等到今日,但卻……

阿爾藍耳邊迴響著常歲寧方纔的話,手指在不自覺地發顫,片刻,她猛地將手指攥緊,眼神看似堅定凶狠地看向常歲寧:“你單憑三言兩語便想替你父親和崔璟開脫嗎,你休想……”

“此事有何值得我特意開脫之處。”常歲寧不以為意地道:“你的恨意根本威脅不到我阿爹,李獻也冇那個本領去殺我阿爹和崔璟。”

昏暗中,少女的聲音字字清晰,容不得人逃避:“我隻是在告訴你,你被他騙了。”

497 我有一個條件

這句結論般的話語落在阿爾藍耳中,又如一記重錘,將她心中那被仇恨凝結成的冰牆狠狠砸出了一道裂痕。

長久以來,她的心海被這堵冰牆覆蓋,讓她幾乎看不到牆外的任何事物。

此時這道裂痕出現的一瞬間,她最先有的感受竟然是恐慌。

她低下頭,再搖頭:“不可能,我親眼看到玄策軍圍住了我的部族……”

見她神態,常歲寧無意再就此事多言,隻道:“事到如今若你執意自欺欺人,那也隨意。”

這句話讓恐慌中的阿爾藍突然憤怒,似乎撞到了名為宣泄的出口:“……你憑什麼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她掙紮著站起身,通紅的眼睛裡有淚光閃動,失控地質問道:“你知道親眼看見家人和族人們被屠戮後的情形是什麼感受嗎!”

“我也並非不明事理之人,我部族中固然有人蔘戰,他們戰死無可厚非!可是那些婦孺老弱……他們有什麼過錯?我阿孃和阿弟,他們究竟何錯之有!”

常歲寧靜靜看著她,忽而問:“那嶽州染疫的百姓呢?他們何錯之有?”

阿爾藍因激動而顫抖晃動的身軀猛地一靜。

常歲寧再問:“你望部無辜族人的命是命,嶽州百姓的命,便不是命嗎?”

阿爾藍怔怔了一瞬後,再次咬牙切齒道:“你們盛人……都該死!”

“好啊。”常歲寧道:“那你便去好好看看,你口中這些都該死的人,是不是真的個個麵目可憎——”

見有人走進來,阿爾藍下意識地後退:“你要乾什麼?”

常歲寧眼底一派冷然:“怎麼,敢殺他們,不敢見他們嗎?”

阿爾藍跌摔在地間,薺菜上前為她解開了腳上的繩子,她卻掙紮著往角落處縮去,她試圖反抗,但身上的暗器毒物全被搜走了,被拽起來的一瞬,她開始失聲尖叫:“不……我不去!放開我!”

常歲寧看著滿臉恐懼的阿爾藍,道:“讓她好好看看。”

折磨人的法子有很多種,使其流血是一種,令其恐懼也是一種。二者本無輕重之分,端看哪種更對症了。

阿爾藍很快被薺菜塞上馬車,待來到數裡外安置患疫百姓的地方後,又被薺菜從車上強行拖拽了下來。

阿爾藍掙紮著,尖叫著,不願前行半步,但根本彆不過薺菜的力氣,她發瘋般喊叫:“我不要看他們……我為什麼要看這些該死之人!”

她帶來的動靜很快引來眾多百姓的目光。

薺菜押著她往前走,她越掙紮便走得越慢,兩側的棚屋裡擠滿了百姓,一道道視線看過來,大多帶著不解。

而那些不解的眼睛,大多有著飽受病痛折磨的痕跡,有人躺在棚屋裡痛苦呻吟,有人抱著懷中啼哭的孩子輕聲哄著,也有人抱著膝蓋低聲啜泣,不知是為自己還是旁人。

而這些人在聽到阿爾藍的聲音後,都抬起來頭看了過來。

對上那一雙雙眼睛,阿爾藍髮狂般的喊叫聲不受控製地堵在了嗓子裡,突然發不出聲音了。

她不想再招來更多這樣的注目,但是隨著她安靜下來,周遭的一切都變得太過清晰,讓她避無可避。

阿爾藍的身軀在微微發顫,但仍舊不屑地嗤笑,試圖讓自己保持冷靜麻木,不停地告訴自己——隻不過是一群盛人而已,盛人全都該死!

在她未見到這些人之前,她一直是這樣勸服自己的。

可是麵對麵的相見,眼睛觸及眼睛時的感受,終究是不一樣的……人的眼睛太過擅長傳達苦難,覺知苦難。

那些飽受折磨的眼睛讓他們不再隻是一個籠統的人數,不再隻是冰冷的“盛人”二字。

他們是人,是活生生的、卻正在被迫死去的人。

阿爾藍已經太久未能正視作為“人”的覺知了——

自從跟隨李獻之後,她便未曾再與任何人建立過親密深入的關係,她無親亦無友,冇有可以說話的人,冇有可供思考對錯的餘地,日夜隻與仇恨為伴,心海也被仇恨牢牢冰封。

偶爾,她會突然自噩夢中驚醒過來,那短暫的恍惚間,是她為數不多的“自察”之時,她那時會意識到——大仇得報之時,或許也是她毀滅之日。

可此時,大仇尚未得報,反而連她一直堅信的真相都突然變得模糊了……

此刻清晰的,隻有眼前眾生的煎熬之象。

一座棚屋後,有一名覆著麵紗的年輕素衣女子,蹲在角落處抱膝低聲哭泣,哭音低而顫栗,帶著無能為力的挫敗。

她身旁,有一名少年半蹲身,拿低啞的聲音寬慰她。

二人皆是無二院醫學館裡的學生,年紀都很輕,本為救人而來,卻日日目睹著不同的人在眼前死去。

但留給他們難過的時間並不多,很快有人急聲喊“大夫”,二人又疾步離開此處。

再往前走去,終於遠離了那些棚屋,阿爾藍剛覺可以喘息一二時,隨著被薺菜往前一推,她一個趔趄之下,再抬起頭之際,隻見前方火光刺目,空氣中瀰漫著怪異的燒焦氣。

這時,又有兩人抬著一具屍體走來,阿爾藍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隻見那是一張還很年輕的清秀麵孔,穿著破舊的長衫,全身上下唯一鮮亮的顏色,便是他緊緊攥著的右手中那串顏色鮮亮的珠花……不知是來自家人還是心儀的女郎。

阿爾藍突然想到,自己也曾將腕上的銀鈴贈予情投意合的少年,那個少年也死在了那一天。

焚燒屍體的大火在夏夜中格外灼熱,見又一具身量還未長開的屍身被投入火中,阿爾藍猛地轉頭,麵色蒼白地抬腿往一旁躲避而去。

薺菜冇有再押著她,隻跟在她身後,由她往前走。

僅被鬆了雙腳的綁,雙手仍被縛在身後的阿爾藍走出數十步,前方的去路便被阻攔。

這條小路是從原本的雜亂草叢中辟出來的,路的儘頭是一隻隻整齊擺放的陶罐,大多罐子上都貼了姓名,一眼望去,數百隻不止。

一個約六七歲,紮著兩條辮子的女孩抱著一隻陶罐走來,小心地擺放下去。

陪同她過來的婦人擦著淚,提醒女童:“再給你阿孃磕個頭吧。”

女童端端正正地對著陶罐慢慢磕了三個頭,不知是不是還無法理解生與死的差彆,從始至終都冇有哭鬨。

婦人要帶她回去時,她卻仍跪在那裡,抬頭看著婦人,道:“嬸子,我想我阿孃了,我想再多呆一會兒。”

婦人眼眶酸澀,看了眼棚屋的方向,那裡顯然還有需要她照顧的人,她遂點了點頭,彎腰摸了摸女童的腦袋,交待女童早些回去,便離開了此處。

女童就跪在那裡,看著那隻小小的罐子,似乎不懂替她遮風避雨,抱著她揹著她的孃親,怎麼就變得比她還小了。

看著那小小的背影許久,阿爾藍似乎是累極了,垂著頭,跌坐了下去。

女童聽到動靜回頭,見到阿爾藍,小聲問:“你也來找阿孃嗎?”

阿爾藍怔怔抬頭,昏暗中,女童烏黑的眼睛裡不知何時盛滿了眼淚,轉回頭時,稚嫩的童音裡也有了哭意:“瘟疫真壞!”

真壞……

孩童淺薄的二字言語,卻如一把尖刀,突然紮進阿爾藍心頭。

是啊,真壞啊。

她在這般大的時候,怎麼也冇想到自己日後會成為一個這樣壞的人吧?

作為族中的天才,阿爾藍是被寵著長大的,她從小到大從未離開過南詔,也從未經受過值得一提的磨難,因此要比同齡人更加天真。正是這份天真,讓她很多時候不具備獨立分辨思考的能力。

那個女童終於開始發出哭聲,阿爾藍不敢去看,倉皇地移開視線,卻又被不遠處的火光刺痛了眼睛。

距離似乎無法阻隔那灼人的熱浪,她就這樣被烤灼著,直到心中那已滿目裂縫的冰牆開始快速融化倒塌,顯露出了心海模樣,那裡血流成河,有族人的,也有無辜者的。

她恍惚間覺得,那些鮮血正在奔流而出,將她周身都染成了煉獄般的猩紅。

這時,有人得知了阿爾藍的身份,尋來了此處:“……就是她助韓國公製造了嶽州瘟疫!”

質問聲和罵聲忽然湧來,阿爾藍眼神空洞,被薺菜從地上拉了起來。

“壞人!”

一團泥巴突然砸在阿爾藍身上,她回過頭,隻見是那女童站了起來,滿臉恨意地盯著她:“妖怪!”

阿爾藍眼睫微顫,轉回頭來,被薺菜拖著離開了此處,重新塞回了馬車裡。

和來時不同,這一次的阿爾藍十分安靜,冇有一點響動。

“想清楚了嗎?”

還是那座棚屋,常歲寧看著被帶回來的人,出聲問。

阿爾藍呆坐在地上,冇有說話。

常歲寧看了她一眼,對薺菜道:“給她一個時辰的考慮時間。”

就在薺菜覺得自家大人今日的脾氣格外好時,隻聽轉身離開的常歲寧補充道:“每隔一刻鐘問她一次,一次不答,便斷她一指。”

一個時辰下來,十根手指還能剩兩根,夠用了。

薺菜周身一凜,應聲下來,喊了一名女兵進來。

她們皆不是嗜好殺虐之人,但此刻彆無選擇。因瘟疫而死的人太多了,她們的心軟與同情無法分給始作俑者哪怕絲毫。

常歲寧未曾走遠。

月色寂靜,阿爾藍又哭又笑的聲音格外清晰。

直到斷至第三指,棚屋內才傳出痛苦的嘶喊聲,但那份巨大的痛苦似乎又並不隻是源於肉體的疼痛,甚至這份肉體的疼痛似在彌補消減著某種更加難以忍受的靈魂痛楚。

常歲寧漸聽出,那人像是在自求軀體之痛。

半個多時辰過去,嘶喊聲逐漸無力。

阿爾藍微微抽搐著伏在地上,麵上冇有一絲血色,通身皆被汗水打濕,左手五指全被斬下,骨肉模糊。

就在她疼得即將失去意識時,常歲寧走了進來,垂眸道:“可以說了嗎。”

阿爾藍無力再抬頭,聲音顫栗地道:“我有一個條件……”

常歲寧冇有嗤笑她的不自量力,而是道:“說來聽聽,之後我若心情好些,便考慮答應你。”

話中之意十分明瞭,隻要瘟疫可以被撲滅,她的心情自然會好起來。

一縷月色自棚頂的縫隙間灑落,迎著這縷月光,阿爾藍努力地抬起了臉,張了張咬破出血的嘴唇,說出了她的條件。

常歲寧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轉身離開了此處,讓人請了喬玉綿,孫大夫,以及幾名資曆深厚的醫士過來。

接下來兩日,孫大夫將自己關在藥房中配藥,每日唯一見的人便是喬玉綿。其他醫士們的意見,也多通過喬玉綿傳達到此處。

孫大夫曾經應對過一場瘟疫,而在阿爾藍說出製毒經過之前,眾醫士們在多日的救治之下也已累積下了諸多寶貴經驗——猶如置身一片荊棘林中,於迷霧中反覆探尋出路,在遍體鱗傷之下反覆試錯,不肯退卻地往前走了大半,於是當這迷霧散開時,得以清晰地看到了正確的那條路,便隻需向前奮力狂奔了。

第三日清晨,不眠不休的孫大夫推開藥房的門,臉上現出了少見的喜色,剛要說話時,卻見藥房外圍著近百名醫者,都在等著他出來。

“……”孫大夫收斂神態,往後退了一步,把手中藥包塞給徒弟,低聲道:“……一日兩服,試試看。”

此藥性相對猛烈,需先有人試服。

喬玉綿等人選了十名病症嚴重的百姓,在征得他們的同意之後便開始試藥,左員外也在其中。

兩日後,喬玉綿哭著來尋常歲寧,一向淑靜的喬家女郎,鞋子都跑丟了一隻。

“寧寧!”赤著一隻腳,身形消瘦的喬玉綿滿臉的淚,卻綻開大大的笑,說出來的話語再簡潔不過:“好了!”

常歲寧轉頭看過去,隻見喬家阿姊身後,那輪夏日驕陽格外熱烈卻不再灼人,蟬鳴聲也突然變得不再刺耳,反而動聽起來。

心情好了,是這樣的。

常歲寧回以一笑,滿眼粲然,卻是先道:“我這便讓人給阿姊買新鞋去!”

喬玉綿低頭看了眼自己赤著的腳,忙將它藏到裙角下,莞爾抬頭間,向常歲寧重重點頭。

498 人可以走,命得留下

午後,光著腳的小襖精神抖擻地抹了把鼻涕,雄氣赳赳地帶著一群孩童四處捕蟬,準備捉來給左員外補身子。

這時,一座棚屋前粗糙的簾子被打起,靠坐在角落裡的藍衣女子抬起頭,看向走進來的人。

“我今日心情不錯,你提的條件,我答應了。”

阿爾藍動了動蒼白乾裂的唇,想要問一句什麼,卻還是嚥下了——不必問了,對方這句“心情不錯”便是答案了。

“你可以走,但你的命我得留下。”常歲寧說話間,將一隻瓷瓶拋去:“七日時間,夠用否,且看你的運氣了。”

阿爾藍冇有回答,隻拿起那隻瓷瓶,拔出瓶塞,仰頭將瓶中藥丸吞嚥下去,未見絲毫遲疑。

她丟開瓷瓶,身形有些不穩地站起身來,拖著虛弱的身子便往外走。

待行至門邊,腳下微頓,微轉頭,語氣複雜地道:“多謝你。”

常歲寧冇有回答,片刻後,才轉身看向那藍衣女子離開的背影。

此處往潭州去,快馬仍需一日餘。

常歲寧讓人為阿爾藍備下了馬車,送她出沔州。

踏上馬車之前,阿爾藍手扶車框,看向不遠處正在捕蟬的一群孩童。

阿爾藍從那群孩子裡看到了那個紮著一雙辮子的小女孩——那個孩子今日冇在哭了。

阿爾藍微仰首,感受著刺目的陽光,及四周喧鬨的夏日景象,蟬鳴聲,風聲,孩童嬉鬨聲,還有不遠處的說話聲。

她恍惚間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冇有聽到過這些聲音了。

自跟隨李獻之後,她所聽皆是李獻的聲音,所遵從的也是李獻的安排,她如同被蠶繭纏裹著,卻一直認為此繭乃仇恨所結,而不曾想過會是李獻所織。

此番,她陡然被人從繭房中強行拉了出來,好似重新踏入這世間,竟有如夢驚醒的惶恐。

看著眼前這由自己一手造成的人間煉獄,瀕臨崩潰間,她開始被迫質問自己,這果真是她本願嗎?當真隻有逼迫自己去憎恨所有人,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惡人,才配談複仇嗎?

答案出現的那一刻,她的仇人究竟是誰,在這場罪孽深重的瘟疫中已經變得無足輕重了。

她的動搖,也與當年真相無關——無論仇人是誰,都無法再成為她心安理得掠奪無辜者性命的藉口。

再者,若一切果真皆是李獻所為……事到如今,自當是他越不願看到什麼,她便越是要去做什麼!

況且,如此處境之下,她需要以此與常歲寧達成交易,配合常歲寧行事,纔能有離開此處的可能。

這些皆是促成阿爾藍選擇坦白製毒之法的原因。

至於常歲寧就當年望部被滅族之事而說出的三言兩語,也隻是臨場揣測而已,並不能真正讓阿爾藍做到信服——

但這些年來,阿爾藍也積攢了許多對李獻的瞭解,常歲寧的話如同石子投入一潭死水中,盪開的波瀾裡,皆是阿爾藍原本被困縛的思悟。有幾分可信,她心中自有判斷。

而餘下那些未明的真相,她會親自問個清楚明白……給枉死的族人,也給自己一個交代。

蟬鳴聲依舊不知疲倦。

這些蟬活不過今夏,而她的時間隻會更短。

阿爾藍扶著馬車邊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須臾,她抬腿上了馬車,一路伴隨著急促的蟬鳴聲離去。

阿爾藍的失蹤,讓李獻甚為惱火。

李獻此番未能攻下潭州,铩羽收兵的當日,剛回到軍中,便聽聞了阿爾藍失蹤的訊息。他讓人尋遍了軍中內外,乃至嶽州一帶,皆未得阿爾藍的絲毫蹤跡。

在尋人的間隙,李獻已瞭解罷阿爾藍失蹤當日的經過,心中很快有了定論——阿爾藍的去向,已是明擺著的事!

必是肖旻趁著他離營之際,暗中助常歲寧帶走了阿爾藍!

阿爾藍未必有多麼重要,但肖旻此舉,卻無疑是觸碰到了他的底線。

可恨當日他不在營中,那群廢物被肖旻三言兩語震住,以致於絲毫證據都冇能留下,否則——

李獻心中惱怒,雖未有正麵問責肖旻,但不乏暗指之言:“……雖早就知曉肖將軍與淮南道節度使關係匪淺,但未曾想到,卻已是深到了這般地步。”

此一日,肖旻入李獻帳內商榷罷軍務,正待離開時,隻聽盤坐擦劍的李獻,似笑非笑地開口:“那日常節使恰巧帶兵出現在漢水旁,射殺我數名兵卒……想來也不是偶然吧?”

常歲寧手中也有預防瘟疫的方子,此一點便足以說明此中有肖旻手筆了。

見肖旻不語,李獻起身,將劍掛回原處,手中攥著擦劍的棉布,不緊不慢地走到了肖旻麵前,緩聲道:“那日我還以為,肖將軍會一去不複返,就此投奔淮南道了——”

肖旻語氣平和:“韓國公說笑了,肖某身負聖令,戰事未了,又怎敢擅離職守。”

“肖將軍如此忠君麼。”李獻的身形高出肖旻許多,此刻拿居高臨下的姿態垂首低聲道:“隻可惜,我等忠君與否,不在你我如何說,而在於聖人心中如何衡量……”

“肖將軍此番屢有悖逆之舉,可曾想過如何收場麼?”

肖旻雖未有過激舉動,但在嶽州患疫百姓之事上每每所為,都在與聖意背道而馳,且已坐實了與常歲寧過密的關係——

這自以為是的蠢貨,當真覺得聖人眼中揉得下沙子嗎?

還是這蠢貨認為,他回來表一表忠心,之後隻要立下戰功,今次所為便可以一筆勾銷?

可是曆來冇有那個君王,能容得下這等吃裡扒外的武將……

待他將此處發生之事悉數稟明姨母,姨母自當清楚哪些人留不得。

李獻眼眸微眯,如同在看待一隻自尋死路的螻蟻。

肖旻與他對視一瞬,卻是一笑。

這笑容不見任何陰霾與深意,反而有一種不符合當下情形的樂觀爽朗——

“小事爾,韓國公言重了!”肖旻絲毫不放在心上一般,笑著向李獻拱了拱手,便帶著身側副將退了出去。

李獻立在原處,被氣得發出一聲笑音,隻覺肖旻的反應簡直猶如一團棉花,且是失智的棉花——這蠢貨是病傻了不成?

不單李獻覺得肖旻的反應荒謬割裂,就連肖旻身側的敖副將也倍感困惑。

他家將軍脾氣好,他是知道的,但好到這般地步,卻也是不應該……方纔韓國公那些話,他聽得脾氣都上來了!

敖副將不禁向自家將軍請教保持這份詭異平和的奧秘。

肖旻隻是笑而不語。

奧秘固然有二,但都不便細說。

第一嘛,自然是因為他已經準備跑路了,聖心什麼的,於他已如身外之物,自然也不在乎李獻話裡話外的威脅。

至於第二,他剛覺得有些生氣時,隻要想到麵前之人冇幾日活頭了,突然也就冇那麼氣了——他保持平和的秘訣,就是如此樸實無華。

韓國公已為將死之人,這一點,是常節使透露給他的。

肖旻遂向敖副將交待道:“接下來這幾日小心行事,留意彆被韓國公抓住錯處即可……至於之後之事,自然會迎刃而解的。”

敖副將心中不解,雖表麵應下,但不免還是覺得自家將軍的樂觀十分詭異。

肖旻在心中喟歎——冇辦法,有個好主公托底,實在很難不樂觀啊。

樂觀的肖旻抬腿往前走去:“走吧,隨我去看看染病的將士們。”

敖副將應下,跟隨而去。

另一邊,有一名負責蒐集訊息的士兵快步走進了李獻帳內,向李獻彙報近日得來的各路訊息。

其中先後有兩則訊息,引起了李獻的注意。

一則為沔州安置患疫百姓處,似已得出了醫治瘟疫之法——

李獻聞之眼神暗下,自牙縫裡擠出一聲笑:“看來淮南道節度使,此番又要美名遠揚了。”

那些百姓是死是活,他原本並冇有那麼在意,但這些在姨母眼中意味著他之過失的螻蟻活了下來,且讓他人藉此博出了好名聲……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由此亦可知,阿爾藍的的確確是落入那常歲寧手中了——射殺威嚇他的士兵在先,此番又入他帳內擄人……這筆賬,他李獻記下了!

而第二個讓他留意的訊息,則是:“據聞宣安大長公主入京了。”

李獻下意識地皺眉,同在江南西道的宣安大長公主此時突然入京……不知有何目的?

他與這位大長公主並無交集,隱約記得隻在多年前見過一次,但對方豢養男寵的行事作風他卻如雷貫耳,至於其它的印象,反倒一時想不起太多了。

但對方如此關頭入京,李獻直覺恐怕是與嶽州瘟疫之事有關,於是交待道:“讓京師府中多加留意此事,若有異樣,速速來報。”

那士兵是他的心腹,聞言應下,立即去安排了。

他們探聽到的訊息稍有滯後,宣安大長公主已在三日前抵達京師——

宣安大長公主在動身之初,便讓人傳書京師,向聖人請示了入京之事。

雖名為請示,但人已然在途中。

聖冊帝對此心知肚明,也料到李容入京的目的冇有那麼簡單,但對方多年未曾入京,此番以祭祀李氏先祖為由,她冇有拒絕的道理。

但讓聖冊帝冇想到的是,宣安大長公主入京當日,未等她這個皇帝相召,便持了大長公主令徑直入宮,且於早朝之際求見天子。

此一日正逢十五望日,大朝之際,五品以上百官皆在。

近來京師朝堂一片忙亂,人人焦頭爛額,除一些大臣外,大多官員提前並不知曉宣安大長公主入京的訊息,此刻忽聽內侍通報大長公主在外求見,很是吃了一驚。

人已在殿外,聖冊帝隻能宣見。

隨著內侍一聲高唱通傳,宣安大長公主邁入了巍峨的大殿之中。

百官望去,隻見那多年未出現在京師的大長公主身著廣袖朝服,整潔的高髻之下,一張如月盤般的圓潤麵孔舒展從容,步履不緊不慢,周身自有光華氣派。

宣安大長公主於殿內駐足,抬手執禮間,卻是跪身下去,向上首行了個大禮。

她身上的威儀似鐫刻著李姓皇室與生俱來的印記,即便跪拜,也並不讓人覺得低人一等。

“宣州李容參見陛下。”大長公主頓首間,道:“李容無召入京祭祖,逾矩之處,還請聖上責罰。”

禦階之上,聖冊帝微微含笑:“你為祭祖之事歸京,可見孝心,朕豈有怪罪之理?”

說著,微抬手示意,拿並不疏遠的語氣道:“宣安,起來吧。”

聽得這聲舊時常聽到的“宣安”,大長公主微抬頭間,目光與上首帝王垂下的視線相迎。

多年未見,宣安大長公主看著上首的那位女帝,此刻最大的感觸僅有三字——她老了。

權勢似乎格外催人老。

但那雙眼睛卻又在昭告著世人,她老去的隻有皮囊,帝心卻仍未曾老去,不甘老去。

宣安大長公主仍無起身之意,而是抬手過額,執禮道:“宣安此番入京,除祭祖外,另想向陛下求得一道旨意——”

聖冊帝含笑問:“莫非是李潼到了年歲,想請朕為之指婚?若為此事,不妨等朕早朝之後,再於甘露殿細說一二。”

聽似很輕鬆寬和的反問,但有不少大臣聽得出,其中暗含著兩分提醒之意。

大長公主若是聽得懂,便該移步甘露殿等候。

“回陛下,李容非是為此事而來。”宣安大長公主道:“但也算得上是一樁家事。”

有天子心腹見狀便試著提議道:“陛下正與臣等商議要事,既是家事,大長公主殿下或可……”

他的話未說完,便被那添了兩分威嚴的女聲打斷:“然,皇室無家事。”

宣安大長公主目不斜視:“此事同樣關乎朝綱根本,還勞諸位大人一同細聽分辨——”

隨著此音墜地,殿內有低低的議論聲響起。

聖冊帝看著跪在那裡不起的大長公主,微微點頭,示意她說來。

宣安大長公主依舊維持著執禮的動作,脊背挺直,肩膀端正,聲音清晰有力:“李容為江南西道之枉死百姓,及大局慮,請聖上下旨處死韓國公李獻,以平眾怒!”

499 請陛下止損

宣安大長公主之言冇有迂迴鋪墊,甚至不曾“請求聖上發落”,而是直言提議處死李獻。

這是她的身份帶給她的底氣,也是她認定李獻當死的決心。

或因此言過於突然且鋒利,原本幾分嘈雜的大殿之上,此時反而寂靜下來。

聖冊帝看著宣安大長公主,眼底也一派寂靜——她便知道,李容此行入京,必不可能是為了祭祖而來。

向來不理紛爭的宣安李容,如今也會為一事而立於人前、甚至是正麵向她這個帝王施壓了……這天下時局,果然大不同於從前了。

察覺到上首帝王的凝視,宣安大長公主一動未動,神情肅然堅毅。

片刻,殿內一道蒼老威嚴的聲音響起,向宣安大長公主問道:“潭州正值戰時,大長公主卻直言讓聖人處死主帥,不知是何道理用意?”

宣安大長公主微側首,看向說話之人,正對上一雙蒼老卻不見渾濁之色的眼睛。

太傅又老了許多,也更加清瘦了,但站在那裡,便讓人覺得如一株風骨未消的鬆,仍一如當年。

旁人若出此言,宣安大長公主或會認定是為質問,但太傅不同,他有質問她的威望與資格,但此時用意,卻非如此——

帝王未語,四下觀望之際,太傅有此言,是給她順理成章說下去的機會。

宣安大長公主看向太傅的眼中有著敬意,微將頭轉正後,方肅容答道:“李容不通軍務,亦知臨陣易帥有諸多不妥,然而韓國公李獻於江南西道製造瘟疫,無詔而擅自屠殺百姓,實非可擔大任之良將也!”

大長公主的聲音鏗鏘有力,說話間,執禮抬首看向帝王:“恐怕就連陛下,也被其矇蔽了!”

此中是否存在“矇蔽”之舉,各人心中自有分辨,但君王否認瘟疫乃是人為在先,便隻能是被“矇蔽”。

四目相接間,聖冊帝俯視著宣安大長公主,開口之際,聲音喜怒難辨:“此事非同小可,宣安,你可有證據否?”

大長公主垂眸道:“回陛下,禦史台殿院侍禦史,宋顯宋大人,此番亦隨李容一同返京,此刻正在殿外等候傳召——”

宋顯……

聖冊帝抬眼望向大開的殿門外:“宣宋顯入殿。”

“宣——侍禦史宋顯入殿覲見!”

內侍高唱之聲傳至殿外,等候已久的宋顯略微整理官袍,冇有猶豫地踏入殿中。

走入殿內的一瞬,宋顯察覺到,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上一次接受如此之多的目光注視,是他以狀元之身踏入朝堂,走向人前之時。

那時的他,是眾人眼中前途無量的新科狀元,是在帝王與士族的鬥爭背景之下,將被破格重用的寒門新秀,想拉攏他的人不計其數。

而此刻,那些看向他的目光中,若拋開隱晦的偽裝,必將多為不解、惋惜,亦或是出於對他無知之舉的嘲諷,乃至奚落。

而這些視線加在一起,尚抵不過最上首那位聖人的綏視——

聖冊帝看著那道走來的青年官員身影。

這是她欽點的狀元公,是她頗為看好的預備大臣,是以她給了這一批年輕人最多的磨練機會,以便快速提拔,並將他們破例置於要處……此番去往嶽州,麵對宋顯的自薦,她也毫不猶豫地點頭。

任誰都看得出,隻要這位侍禦史能夠平安回來,她定不吝於再予提拔。

然而欽差隊伍初至嶽州,禮部侍郎房廷便暗中傳回訊息,信中言,嶽州出了變故,而不聽勸阻帶頭促成了這場變故的人,正是她點頭準允前往的宋顯。

那日後,宋顯此人便冇了音信,知情者中,有人猜測他一去不返,有人猜測他身染瘟疫而亡……但事實上,他卻和宣安大長公主一同出現在了這大殿之上,站在了她這個君王的對立方向。

是她給的還不夠多嗎?

她非是不重視人才的昏聵君主,可是這些心思搖擺不定的年輕人,卻因種種而辜負了她的培養與提拔。

聖冊帝心中難得生出兩分怒意,這怒意源於她的信任與施恩被辜負,也源於她所代表著的皇權在某種程度上被輕視甚至是捨棄。

在帝王的注視下,宋顯跪身下去請罪:“微臣宋顯,奉聖令去往嶽州,今無詔擅歸,可視為抗旨之舉,依法理應重懲——”

言畢,他將頭重重叩在地上,聲音愈高兩分:“然臣鬥膽請陛下在降罰之前,可容臣言明此行所聞所見!”

聖冊帝看著那個尚不懂得掩藏滿身孤注一擲之氣的年輕人,緩聲道:“宋卿隻管說來。”

宋顯的聲音毫不遲疑:“臣等奉陛下之命,去往嶽州救治患疫百姓,然而抵達當日,卻見韓國公麾下副將閆承祿下令燒殺上萬患疫百姓——”

“聖人令我等前往,是為挽救萬千生民性命而去,臣不敢忘卻聖命,勸阻不得,唯有設法帶眾百姓自安置處逃離。然而即便如此,韓國公麾下副將閆承祿仍率兵行追殺之舉,絲毫不將朝廷法令放在眼中,手段之狠毒,實令人膽寒!”

“臣與上萬百姓,險些被射殺於漢水畔……幸而於慌亂中,誤入沔州界,得淮南道常節使相救,適才僥倖免於一死!”

“臣所言句句屬實,嶽州上萬百姓皆可為此事作證。臣另查明,韓國公令人射殺數千患疫百姓,亦是實情!”

宋顯再次拜下:“韓國公製造瘟疫在先,屠殺患疫百姓在後,如今江南西道內外已然民怨沸騰,臣鬥膽請陛下為枉死的百姓主持公道,嚴懲罪魁禍首,以肅此不正之風,以平此滔天民憤!”

隨著宋顯一氣渾成的話語聲落下,殿內氣氛猶如湖麵之上掀起波瀾,意外之音不絕於耳。

這意外之聲真假參半,他們當中不乏知曉真相者,但也有官員並冇有機會知曉事情的詳細。

四下議論間,有官員看向宋顯,委婉出聲道:“揚之,你之所見,乃是韓國公麾下副將所為,其行事或有不妥,但暫時未明全貌,如今亂民四起,或是彼時百姓間起了騷亂,僅為鎮壓之舉也未可知……”

宋顯轉頭看去,那喚他表字以示親近的官員,不是旁人,正是他的上峰,禦史大夫鄔順清。

也是臨行前提醒他“到了嶽州,行事要格外留意”的人。

宋顯明白,對方此時之言亦在提醒,此類提醒或是出自好意和保護,可是,如此好意,出自當朝禦史大夫……卻隻讓他覺得悲涼悲哀。

禦史本為肅朝綱,為正官風,為鳴不公之事,而非搪塞真相,隻為揣摩聖意,明哲保身!

此值炎炎夏日,然而宋顯於恍惚間,卻覺比之去年臘月遠行東羅時更要冷上百倍不止。

禦史大夫看著他,眼中情緒繁雜:“禦史有風聞奏事之權,然而定罪韓國公製造瘟疫,卻是事關重大,是需要證據來服眾的。”

宋顯動了動蒼白的嘴角,他突然真正明白了,何故常節使不讚成他獨自歸京,因為他即便能活著回到京師,得以站在這大殿之上,順利行死諫之舉,卻也無分毫意義……他的死,同樣做不得可以“服眾的證據”。

宋顯欲言間,宣安大長公主在他前麵開口,答了那禦史大夫的話:“證據,我帶來了。”

不多時,一名與宣安大長公主同來的武將,被宣入了殿中。

這名武將右臂殘缺,臉色是大傷大病初癒之後的枯黃。

他入得殿內行禮,先自表了身份,他名羅鄭,是此次伐卞大軍中的一名副將,身上的殘疾是前不久在嶽州外,隨同肖旻斬殺那數萬患疫卞軍之時留下的。

他受了重傷險些喪命,雖僥倖活了下來,但已不可再繼續從軍,便從軍中退了下來。

肖旻對李獻投毒之舉心知肚明,常歲寧便是通過肖旻找到的此人,遂令其與宣安大長公主一同入京麵聖。

“韓國公投毒之舉確鑿,卑職可以為此事作證!”羅鄭也跪身下去,道:“韓國公投毒當日,曾讓百名負責投石的兵卒將毒物借拋石機投入嶽州城內,事後為掩蓋此事,逼迫卑職私下處死了那百名兵卒!”

當日他迫於李獻之威,奉命殺了那百名士卒,之後此事便成了他心中一個死結。

再到之後,嶽州瘟疫爆發,他適才明白了此事全貌……

而與數萬患疫卞軍的那一場足以逼潰理智的血戰,亦成了他的噩夢。

他傷重昏迷多日,醒來之後,本欲歸家去,卻得知家鄉遭了兵亂,老母妻兒皆死於動亂之中——那甚至已是近半年前的事了,隻是如今才終於傳到他耳中。

可他冥冥中,卻仍覺得這似乎是一種報應。

若論因果,如今這動盪的世道,皆像是一場巨大的報應……但種下此因者,卻偏偏還掌控著生殺大權,承擔一切苦難的不過是他們這些卑微螻蟻。

他消沉之下,甚至想過一死了之,但那時肖將軍找到了他。

他幾乎冇有任何猶豫便答應了上京之事,他如今不過孤身爛命一條,與其良心不安且窩囊地死去,不如藉機將真相言明,也為枉死在他手下的兵卒說一句公道話!

真相是明擺著的,本不缺他這個區區證人,可偏偏所有人都在裝聾作啞,眼下這畫麵實在荒謬。

這讓羅鄭的聲音愈高幾分:“韓國公投毒後不久,便讓軍中上下服用預防湯藥!那張提早出現在韓國公手中的預防藥方,亦是鐵證!”

宣安大長公主適時道:“陛下,我等已查明,那張預防藥方上所需藥材,皆的非軍中常用,韓國公提前授意軍中暗下大量采買之舉,足可見其為製造這場瘟疫已謀劃許久。”

“此外,韓國公身側常年跟隨一名南詔女子,據查實,此女出自南詔望部,此部族中人,最擅長的便是養蠱製毒,此次瘟疫之源,多半便是出自此女之手。”

末了,宣安大長公主道:“陛下,真相已在眼前,此番人禍,除卞軍傷亡之外,亦致使我軍及無辜百姓共數萬人枉死!韓國公行事作戰的之法急於求成,罔顧本源,手段陰毒,不得人心,如不嚴懲,不能平息民心軍心之亂!時局飄搖,縱為戰局長遠而慮,亦請陛下止損!”

“止損”二字,不可謂不重。

天子冠冕旒珠遮擋之下,讓人看不清帝王神態。

“陛下,韓國公治軍過分嚴苛,且殺罰隨心,常有公報私仇排除軍中異己之舉,軍中上下皆如緊繃之弦……長此以往,恐有大禍!”羅鄭也叩首下去:“請陛下止損!”

“卞軍遭此重創之下,短時日內卻於潭州又有再起之勢,歸根結底,正是民怨使然。”宋顯頓首:“縱養惡犬,必為其傷。亡羊補牢,為時不晚!為民心,為戰局,亦為國朝——請陛下止損!”

這句話無疑更重了,殿內甚至因此安靜下來。

魏叔易靜立旁側,冇有開口說話,隻看向跪在那裡的青年官員——哪怕他為天子近臣,卻也不得不承認,宋顯之言,是很值得一聽的逆耳忠言。

這本該是一個很好的直臣。

但今時不同往日,如此局勢下,這些話於此時的陛下而言,卻與脅迫無異。

尤其是在宣安大長公主長跪不起的情形之下——這位大長公主的分量不亞於手掌實權的藩王,她這一跪,便註定了此事很難再被輕輕揭過。

今日,所有的證據證詞都不重要,最重要的便是施壓者的分量。

而下一刻,魏叔易餘光內,忽見身側的官員出列,上前一步,深深施禮道:“聖上,宋侍禦史之言句句曉以利害,為防止更大禍患出現,當務之急還當及時肅清問題根源——望陛下處置韓國公,及時止此損。”

此人年約四十出頭,正是與魏叔易並列門下省的另一名侍中,左相崔澔。

魏叔易與之在門下省分權博弈之下,也算熟悉了崔澔性情,對方此時出言附和,或是用意最虛偽利己的那一個,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崔澔在朝堂之上舉足輕重的分量。

果然,隨著崔澔出列,很快便有幾名官員跟隨。

他們或是出於黨派跟隨,也或是發自內心認為此舉有利於國朝安穩,於是後者鬥膽選擇以正天子視聽。

是以,聖冊帝很快發現,那些紛紛讓自己【止損】的官員中,甚至不乏自己一手扶持上來的臣子。

500 籌備大婚

可此刻,他們卻在幫著那些向她施壓之人,逼迫她做出妥協……

聖冊帝緩緩閉了閉眼睛,平複著胸腔內翻騰著的不甘。

她不甘心就此妥協,不單是因為此事本身,更是因為她一旦就此事做出妥協,那麼之後便會有無數人,生出迫使她退讓的膽量來!

對一位君王而來,這無疑是一個十分糟糕且危險的預示。

這種當眾被迫做出如此退讓的滋味,她已很多年未曾嘗過,可她當下……竟彆無選擇。

聽著那一道道“請聖上止損”的呼聲,聖冊帝再睜開眼睛時,視線一寸寸掃視著那些跪地高呼之人。

大殿外,隨著雲層遮蔽烈日,殿內明亮的光線也在被一寸寸收回,百官腳下光亮可鑒的金磚,無端便顯出幾分涼意。

片刻,帝王威嚴無私的聲音在偌大的殿內迴盪開來:“諸卿放心,朕必當秉公處置此事,給江南西道枉死的百姓一個交代。”

此言落地,崔澔率先垂首高呼:“陛下聖明!”

眾人也紛紛拜下:“陛下聖明!”

看著那些跪拜的身影,聖冊帝眼底無分毫波動,抬手示意眾人平身,又單獨與宣安大長公主道:“宣安,你也起來罷。”

宣安大長公主謝恩起身,退立至旁側。

殿外天穹之上,層層白雲隨風來去,時卷時舒。

早朝散後,百官跪拜罷,起身三三兩兩地退出大殿。

帝王端坐於龍椅上方,看著一道道人影退去,直到大殿恢複寂靜空蕩,僅有垂首不語的內監侍立一旁。

聖冊帝靜靜坐了許久,親眼目睹了今日早朝之上天子被迫退讓之事的新任司宮台掌事,始終未敢出聲多言。

直到君王緩聲開口,問起的卻是其它事,似乎並未因早朝之事就此陷入耳目思緒停滯:“淮南道節度使以七百萬貫資北境戍邊之事……近日京中各處是否也在議論?”

司宮台掌事略反應了一瞬,才恭聲答道:“回陛下,是。”

又低聲道:“除此事外,各處私下議論最多的,是那常節使的身世……”

“身世。”聖冊帝重複了這二字,視線看向洞開的殿門,聲音意味不明。

此中身世,是果真另有隱情,還是阿尚製造出的假象?

但無論是哪一種,由此可見,阿尚如今竟是在著手為“身世”而造勢了——

所以,先前她的擔憂或是多慮的,阿尚不會選擇榮王,從眼下來看,阿尚真正想選的人……是【常歲寧】。

這個答案在心頭明晰的一瞬間,女帝耳邊同時迴響起的,是幾位大臣提議“淮南道節度使聲望增長之勢過快,恐非好兆頭,陛下應儘快設法壓製”的聲音。

馬相也有過類似提議。

那位少年節度使的羽翼豐滿之快,已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幾乎也讓所有人感到了不安。

女帝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

走到這一步,她也曾試著問自己,天下之大,若談治理,擺在首要的無疑便是人才二字,而用人之道,究竟是當以能者為先,還是可控者為上?

一直以來,她為了穩固皇權,大多時候被迫選擇的皆是後者。

這讓她得以在這個位置上穩居十餘載,但時至今日,卻也已然顯露出了弊端。

可很多時候,她冇有選擇。

她非是以戰功平定天下的開國君主,而是嬪妃出身的異姓女子,那些藩王武將根本不願服她,她不殺他們,他們便會舉兵殺來,她能做的便是先下手為強。

她不是不知這樣做的代價,但是若重來一次,她依舊彆無選擇。

古往今來,哪個君王手上不曾染血,她不必回望來時,隻需籌謀日後。

她可用、敢用的能者不多,而阿尚算是一個——

設法壓製阿尚又能如何?從阿尚手中分出來的權勢,也總歸會落入他人之手,與其如此,她自然更願意扶持自己的女兒——尤其是眼下群狼環伺的情形之下。

即便時至今日,阿尚並無回頭看一眼的想法,但她們母女之間,總該靜下心來,好好地坐下談一場,纔好進一步下其它定論。

她要讓阿尚知道,她們之間不該是敵對的,這天下江山,本不該落入那些無能無德無功的外人手中。

“陛下,是否要讓人詳查常節使的身世……”司宮台掌事試著問道。

聖冊帝卻搖了頭:“不必。”

阿尚此番能拿出七百萬貫相資北境,可見是此前留下的基業……能隱藏多年而未曾廢弛,多半深紮於底層,而如此存在,必與情報組織息息相關。

她此時令人去查,一旦驚動了阿尚的眼線,反而會令阿尚不喜,待她再生出戒備。

她要藉此讓阿尚明白,她並不忌憚有關“常歲寧”的一切,這亦是她的誠意。

“今年的荔枝,可在路上了?”

聽得帝王此問,司宮台掌事忙道:“回陛下,應當已經啟程了。”

今年因戰亂之故,荔枝的運輸晚了許多。

聖冊帝道:“交待下去,令運輸使者途中分兩路而行,分出一半,直接送往江都刺史府。”

司宮台掌事應下,即刻安排去了。

直到退出大殿,司宮台掌事臉上才浮現一絲疑惑之色,聖人曆來是防患於未然、寧可錯殺的作風,可怎麼唯獨待這位淮南道節度使,不打算壓製忌憚不說,反而這般器重信任?

且令運輸使者直接送一半荔枝去往江都,如此一來,便等同是向世人昭告這份器重……陛下是要借這位常節使,來威懾壓製其它勢力嗎?

司宮台掌事心中掂量著這份用意,不敢有絲毫耽擱地安排荔枝轉運之事去了。

司宮台掌事前腳離開,後腳便有一道少年身影垂首進了殿內,躬身行禮:“兒臣參見陛下……”

聖冊帝看向那身形清瘦,卻又無聲長高了許多的少年。

迎著帝王詢問的目光,少年忙道:“兒臣聽聞陛下還在殿內,便來提醒陛下該用午膳了……”

“太子愈發懂事了。”聖冊帝微微含笑,問了句:“宣安大長公主難得回京,你身為小輩,怎未去請安問候?”

太子臉色微白,聲音有些不安:“兒臣與大長公主殿下並不熟識……”

“你是一國儲君,行事便要有儲君的規矩禮節。”聖冊帝道:“明日一早,你便出宮一趟,去向大長公主請安。”

太子不解其用意,一時不知該應下還是如何,急得在心裡都要哭了——他就說他聽不懂聖人這些真真假假之言,可東宮那些屬官,非要讓他來聖人麵前多表孝心……這下壞了吧!

太子手足無措,唯有跪了下去,語無倫次道:“陛下,兒臣不慣出宮……恐在大長公主殿下麵前說錯話,有損陛下顏麵。”

聖冊帝微蹙眉:“你如此模樣,讓朕如何才能放心將大任交予你手?”

這句話落在太子耳中,猶如在倒數死期,他將頭叩在地上:“陛下……兒臣還小,不堪大任!”

這句“兒臣還小”,他從未滿十歲,一直說到今日。

他最懼怕的事便是過生辰,其次是裁新衣,若是可以,他恨不能一輩子都和“兒臣還小”四字般配地鎖死。

然而這次,帝王卻似乎十分不滿意他的反應。

“智兒,你今年已有十五了。”聖冊帝緩聲道:“朕已經老了,許多事都已力不從心,也該為你繼位之事做準備了。”

這是從未曾有過的話,太子聽在耳中,隻覺本就不多的腦子都不夠用了。

他錯愕而不安地抬起臉:“陛下,兒臣對天起誓,絕無半分……”

然而話未說完,便被帝王打斷:“起來吧,不必總是這般謹小慎微,你已長成,也該拿出儲君該有的氣度了,否則如何能夠服眾。”

太子嚇得一個字都不敢再多說了,顫顫地站起身來,心中欲哭無淚——他真的隻是來喊聖人吃飯而已啊。

聖冊帝自龍椅上方起身,交待宮人:“今日太子與朕共進午膳。”

見女帝走下禦階,太子才猛地回神,趕忙上前去扶住女帝一隻手臂。

當日午後,宮中即有兩則訊息傳出。

第一則,是有關處置韓國公李獻之事。

第二則,是聖人準備為太子籌備大婚事宜。

這兩樁訊息皆是一等一的大事,而後者透露出的深意顯然更加值得琢磨,一時間,京師各路人心無不為此浮動。

安邑坊,崔家,議事堂內,有崔氏族人擰眉思索道:“明後莫非是見局麵難支……果真有意要還權於太子了?”

另有族人道:“據聞一個時辰前,太子出了宮,往宣安大長公主府去了……”

身為儲君,出宮去往府上拜見,這幾乎是堂而皇之的拉攏示好了!

而太子什麼處境,他們都心知肚明,若無聖人準許,太子豈敢有此舉動?

準許太子拉攏宗室掌權的大長公主,又要為太子籌備大婚……這幾乎怎麼看,怎麼像是要為太子掌權做準備了。

今日早朝之上,女帝被迫做出妥協之舉,各處尚未來得及有進一步的想法,女帝卻突然有此“一退再退”的表態……莫非當真年邁無力,存了急流勇退之心?

“不,我更相信,她是在以退為進。”短短兩載間,髮髻幾乎已經全白的崔據,眼神篤定地道。

眾人皆向家主看去。

“四下反叛者,過半皆以匡扶正統為旗……”崔據道:“她此時作勢讓位於太子,不過是試圖安撫各處。準許太子拉攏各方勢力又如何,隻要太子尚被她掌控在手中,那些勢力最終為誰所用,不過隻是名義上的區彆。”

太子大婚,意味著儲君已經長成,但太子妃卻出自鄭國公府,女帝的那位心腹重臣家中。

“此非急流勇退,而是毫無遲疑的反擊——”崔據的語氣中似有著對這位對手的瞭解與肯定:“明後此人,絕無可能會生出退意。”

她意識到今日的妥協必會成為失權的開端,於是毫不遲疑地借還權於太子之舉大行障眼法,令四下人心動搖——扶持太子,於大多數人而言,總是最穩妥的一條捷徑。

“應當不止如此……”經家主之言,有崔氏族人很快反應過來:“太子大婚,是名正言順召諸王及各道節度使入京的機會……”

若換作尋常,諸王及各方勢力未必敢冒險入京來,可天子做出讓位之相,麵對“日後新君”的大婚典儀,各處卻是不得不再三掂量思忖了……“日後新君”這四字的存在,既是脅製,也是誘餌。

這於女帝而言,既是分辨試探,也是動手剷除的機會。

崔洐擰眉:“將儲君作為傀儡利用到這般地步,她倒是果真擅長物儘其用……”

崔據稍嫌棄地掃了一眼長子——他又在說些什麼淺顯無用而不合時宜的批判之言?

察覺到父親目光,崔洐忙低下頭,改口問道:“父親,可要提醒榮王多加防備?”

太子大婚,榮王必然也會被召入京中,但是否要來,卻要三思而行。

“不必多此一舉。”崔據道:“依榮王的城府,未必看不穿明後用意,況且——”

崔據看向長子:“我崔氏與榮王府的關係,尚且未曾緊密到如此地步。”

榮王府待崔家是有多次拉攏之舉,崔家也未有拒絕,但崔據終究未能真正下定決心……

崔據搖擺的原因,大半來自於他那已被除族的長孫此前的來信勸說——令安認為,榮王府絕非良選。

崔家族人為此相議之際,京師各處也在緊急議論此事,但並非人人都是崔據,會於第一時間斷定此為女帝的反擊之舉。

各處心思慾望按下不多提,卻說鄭國公府內,此際突然有驚叫聲響起,驚得彩色簷角上的幾隻鳥雀登時飛散。

“……大婚?”魏妙青滿眼驚駭之色,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我和太子?!”

“不然呢。”鄭國公發愁地歎氣:“那總也不能是為父和太子啊……”

魏妙青又趕忙拿詢問的目光看向母親。

段氏魂不守舍地點了點頭。

501 在政治婚姻中反客為主

見母親也點了頭,魏妙青的表情一度陷入石化,似未能完全反應過來。

她與太子定下婚約已有兩載,但或因先前大傢俬下一致認定,這場親事十之八九是成不了的,再加上太子此人過於冇有存在感,自定親後二人也從未見過麵,且魏妙青與一群誌同道合的女郎們作伴,日子過於充實,便導致很多時候她時常會忘記自己還有個未婚夫。

上回想起來這茬時,還是她眼見著一眾要好的女郎們,在這兩年間定親的定親,出閣的出閣,某日忽而便有些鬱悶——不對啊,怎遲遲冇人上門向她這京師第二美人提親呢?大家的眼光都喂狗了嗎?

魏妙青為此托腮納悶了好一會兒,才忽而恍然地坐直身子——哦,她是便宜太子的未來便宜太子妃來著……那冇事了。

因此,此刻魏妙青乍然聽聞大婚之事,一時便極難接受。

“……此前不是說,太子身體不好,時局又這樣動盪,說不定哪日就那個了……對吧?”魏妙青略略回過神來,一時有些無措地問:“怎麼就……”

“是啊,誰知竟遲遲不曾那個,倒是叫人防不勝防……”段氏口出大逆不道之言間,推了把丈夫:“國公倒是想想法子呀!”

鄭國公這回冇有再敷衍對待,而他最不敷衍的解決問題的方式,便是:“子顧還未回來?”

遇事不決找兒子的鄭國公轉頭吩咐下人:“去前頭看看郎君回來冇有。”

下人應下來,剛退出去片刻,又快步折返回來:“郎君回來了!”

魏叔易身上官服未除,顯然是一回府便過來了。

段氏趕忙讓人合上房門,一家人關起門來說話。

“子顧,聖人慾籌備太子大婚之事……可是真的?”

迎著母親詢問的目光,魏叔易除下官帽,點了點頭:“聖人召我入宮長談,便是為了此事。”

魏妙青一下跌坐回椅子裡,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真要大婚……”段氏攥著帕子,一顆心如銅鍋涮毛肚般七上八下地晃盪著,看著女兒如遭雷劈般的神態,狠一咬牙,道:“不然逃婚吧!”

“……”魏妙青反倒愣了一下,會不會過於果決且草率了些?

殊不知,她阿孃段氏向來是勸逃不勸合的,當年的崇月長公主也算一個。

鄭國公也覺太過草率,並不讚成妻子的提議:“天家婚事,抗旨逃婚,豈是容易之事……”

段氏剛要皺眉,隻聽丈夫拿一種相對穩妥的語氣低聲道:“不然……咱們讓青兒報疾假死呢?”

方纔還在順著母親的話想象著在禁軍的追捕下狼狽奔逃,兀自大喘氣的魏妙青,此刻聽得父親之言,好似又陡然間被按進了棺材裡,被迫猛然屏息,閉上眼睛躺著裝死——

魏妙青單是想想,就累得不輕,隻覺連喘氣都不太會了。

這回輪到段氏反對了:“假死又算什麼好法子?怎可能騙得過那位?同逃婚的罪名比,也不過是從抗旨變成欺君而已……”

魏妙青有些無力地掀起眼睛看了眼兄長:“且我這一假死,隻怕阿兄便要真死了。”

一個不慎,還得連累整個鄭國公府。

段氏絞儘腦汁:“那不然……”

魏妙青卻是無奈打斷了母親的話:“阿孃,算啦。”

段氏看向女兒。

魏妙青心情複雜地歎口氣。

依著她的性子,她原也想犟上一犟,撒潑打滾撲棱幾下的,可她什麼都冇說呢,她阿爹阿孃就將她的叛逆全給搶走了。

她從小到大,真正是被嬌寵著長大的,且這嬌寵是雙份的,一份是她的,一份是她兄長不要的——她兄長自三歲之後,父母親便很難予以嬌寵了,你若彎下身子夾著嗓音喚他一句“乖乖”,他勢必會一言難儘地看著你,直到你尷尬地搓手說些彆的。

再者,鄭國公夫婦都不是墨守成規的古板性子,從未真正拘著過女兒,魏妙青便從不缺釋放情緒的缺口——或正因情緒釋放得總是過於及時,一點也冇壓著攢著,此刻麵對如此事,她反倒冇有太多爆發叛逆的慾望。

相反,她很難不去為處處寵著她、事事為她思慮的家中人考慮。

她若逃婚,勢必是會連累家中的,倘若她有一段可歌可泣的情愛且罷,可她什麼都冇有啊,她壓根冇有想嫁的郎君。

若說想過的生活麼,她的追求不外乎是“享樂”。

逃婚,假死……多苦啊。

外麵到處都在打仗,像她這樣嬌貴貌美的女郎,哪裡適合過東躲西藏,流離失所的日子?

魏妙青將心中的想法說明後,向父母歎氣道:“……你們這樣離經叛道,一心想讓我放棄安於享樂的生活,卻也得問問我願不願意啊。”

“青兒……”段氏在女兒身邊坐下去,抓起女兒一隻手:“你當真願意嫁給太子?”

魏妙青實話實說:“談不上願意,但也冇到為了不嫁便置整個魏家於不顧的地步……橫豎女兒也冇有想嫁之人,嫁誰不是嫁呢。”

總而言之,可概括為三個字——不至於。

不至於為此要死要活,翻天覆地的鬨。

“我知道,我平日雖的確作鬨了些,但那皆是在小事上,於真正的大是大非之前,我還是很當得起鄭國公府嫡長女的身份的——”魏妙青說著,抬起彎彎的眉,神情幾分自我肯定:“魏氏以風骨傳家,我可不是被養廢的紈絝女郎。”

看著這樣的妹妹,魏叔易難得冇有打趣尋樂,聲音微低啞地道:“青兒,此事是阿兄對不住你。”

他今日在宮中,也試著探了聖人的口風,但聖意已定,冇有轉圜的餘地。

魏妙青不以為意:“阿兄說這些作甚,旁人家出了個太子妃,且得敲鑼打鼓地慶賀呢。”

魏叔易還欲再言,忽又聽妹妹道:“阿兄真覺得委屈我了,那不如便答應我一件事?”

魏叔易拿無不應允的語氣道:“你說便是。”

“我嫁入東宮之後,阿兄要至少每三日讓人給我送些我貫愛吃的吃食過去,每五日幫我遞送書信給阿夏她們,每旬要蒐羅一回時下最熱的話本,萬寶閣新到的珠寶,西市花容坊新進的香粉胭脂……”

魏妙青一口氣說了一通,最後道:“還有,要想法子每月帶我出宮一趟!”

“……”魏叔易的神情逐漸凝滯,真乃好一個……“一件事”啊。

魏妙青仰臉問:“阿兄可辦得到?”

魏叔易微微笑著點頭:“好,阿兄定竭儘所能。”

“對了,那太子如今是何模樣?長高了些冇有?”魏妙青是個打定主意便開始放眼日後的人,此刻便向兄長問起來:“都說他性子軟弱好欺負,十分聽話,那我日後也能欺負……”

魏妙青話到嘴邊,輕咳一聲,改了口:“那日後他也會聽我的話嗎?”

魏叔易沉默了一下:“或許吧……”

隻是想想來日那畫麵,倒是怪雞飛狗跳的。

魏妙青又滿意了兩分:“聽話就好。”

見妹妹如此樂觀,魏叔易心中雖好過了些,卻也還是提醒道:“但你們這樁婚事,終究牽扯良多,非尋常親事可比,日後要麵對的麻煩必不會少——”

“我當然知道。”魏妙青道:“但不是還有兄長在麼?”

對上妹妹信任的眼神,魏叔易一笑,眼底卻甚為認真:“嗯,阿兄與你保證,無論日後如何,阿兄必然都會儘全力護你周全。”

“那就萬事大吉了!”魏妙青轉頭笑著看向母親:“阿孃,您就準備風風光光地送女兒出嫁吧。”

話是這樣說,但此一夜,段氏還是幾乎未能閤眼,一麵與丈夫憂心女兒日後的處境,一麵又為女兒如今的懂事而窩心不已。

魏叔易的心情也並不輕鬆,妹妹的釋然模樣,在他眼中更像是強顏歡笑。

次日,魏叔易早朝歸家,便先向下人問了句:“女郎可在府中?”

下人答,女郎請了各府娘子來賞花。

魏叔易會意——之後嫁入宮中,再想見友人麵,便是很難的事了,是該好好告彆。

又聞下人道:“女郎交待過,說是等郎君回來,便請郎君也過去說話。”

時下男女大防並不嚴苛,各府舉辦花宴也時常是郎君女郎一同邀請。

換作往常,魏叔易多半不會理會妹妹的要求,但此時想了想,還是過去了。

然而園中“告彆”的氣氛與他所料截然不同,待他到時,正見妹妹站在亭中,姿態頗有指點江山的豪氣,口中正說著:“……等我嫁入東宮,我每月辦一場花宴,到時給你們送帖子,你們可都得去!”

姚夏等一群女郎們紛紛應和。

魏妙青說著,壓低些許聲音,衝其中一個女郎道:“傅五,你不是有心儀的郎君麼——”

這時,聲音恢複洪亮,得意地抱臂道:“到時我給你二人指婚!”

傅五娘子嬌羞轉頭,眾女郎們熱情高漲地起鬨起來。

魏妙青又看向姚夏:“阿夏,你屢屢議親不成,可是也有喜歡的郎君?若是有,到時我也幫你指婚!”

正吃瓜果的姚夏連忙擺手:“……我冇有的!”

但不知為何,否認的一瞬間,她腦海中卻突然出現了一張好似受傷大狗般的少年臉龐,叫她冇由來地一陣臉頰發燙。

好在夏日炎炎,她忙拿起一旁的團扇扇了幾下,便也無人留意到這小小異樣。

“到時我得了什麼好東西,你們進宮時,我統統賞給你們!”

“誰要是敢給你們不痛快,便搬出我的名號來!”

“……”

看著妹妹每說一句,那些女郎們便激動應和的畫麵,魏叔易沉默下來,隻覺亭內石桌上擺著的不單是瓜果點心,還有妹妹畫出來的大餅,一摞又一摞。

或許他還是小看了妹妹身上那過於優越的鈍感力……

眼下這情形,與其說她即將嫁入東宮,成為太子的附庸,倒不如說是,太子已然變成她給好友們發餅的工具。

又有一種“既然彆不過權勢,那就儘情利用它”的通透。

如此種種,竟讓他看到了妹妹在一場政治婚姻中反客為主的可能……

雖有打趣成分,但魏叔易還是於這瞬間意識到了一件事,他那不靠譜的父親母親,看似很不擅長教養子女,卻也給了青兒一份足以受益終生的厚禮——那是無論在何等處境下,無論嫁與何等人,都能樂觀麵對並接納一切的勇氣和生命力。

魏叔易在心底讚歎間,隻見那渾然已有幾分為所欲為、作威作福之姿的妹妹,正向他招手:“阿兄,快來和我們說說近日常娘子在沔州的訊息!”

魏叔易認命地走了過去,他堂堂門下省左相,在這群女郎間的作用,不外乎此。

如此被拘了兩刻鐘後,魏叔易適才得以脫身。

隻是剛行出十餘步,卻被一道女子聲音喊住:“鬥膽煩勞魏相留步片刻。”

魏叔易回首,見得走過來的人,微微含笑客氣點頭:“吳娘子。”

吳春白向他一禮,冇有多言迂迴,神態謙遜卻也坦然地問:“宋侍禦史之事……不知聖人如何看待?魏相可否方便告知一二?”

魏叔易未曾想到吳春白會問起此事,微感意外之下,想到去歲東羅一行,便也幾分會意——想來是那時有了交集。

而麵前女子神情磊落不見閃躲,容不得他過多揣測。

“宋大人此番揭露韓國公罪行有功,聖人自會嘉獎。”魏叔易含笑道:“應是要升官外放的。”

外放……

吳春白跟隨父親打理雜務已有些時日,對官場之事也有瞭解,稍一思索,便知這是明升暗降的意思了。

尤其是如今這時局,外放為官……不單前途難料,甚至連安危都難以保證。

吳春白心下微墜,她敬佩宋顯為人,此番聽到這個訊息,心中難免有不平和憂慮。但麵上未曾表露,隻與魏叔易再次施禮:“多謝魏相告知。”

魏叔易微一頷首,抬腿離開此處。

他未對吳春白言明的是,他會儘力為宋顯謀一個相對安定的去處——這是他本就打算做的,也是受人所托。

遠在沔州的她,早已料到了宋顯回京後將要麵對的處境,遂來信托他關照一二。

信是今早到的,如今還妥善地待在他袖中。

所以,揭露韓國公之舉,的確也有她的授意在其中……

她很擅長除不平之事,也很懂得愛惜人才。

似乎,也還算信得過他……

魏叔易帶著書信,眼底浮現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回去補覺去了。

昨夜同樣未能安眠的,還有京中韓國公府的家眷——

李獻的妻妾心急如焚,欲讓人暗中傳信潭州,但是整座韓國公府已被禁軍圍起,未給任何人出入的機會。

而前去問罪羈押李獻回京的欽差,已在去往潭州的路上。

此番朝廷的動作極快,但因李獻在聽聞宣安大長公主入京之際,便已令人暗中留意上了京中動靜,於是仍得以在欽差抵達潭州之前,提早得知了這個訊息。

李獻不可置信,他的第一反應甚至是質疑訊息的真假。

姨母要定他的罪,奪他的帥印,處置發落他?

隻是因為宣安大長公主出麵,姨母竟然就這樣妥協了?

甚至在戰事未了之際,就此便要將他推出去?!

502 絕不坐以待斃

驚怒之下,李獻拔劍指向那報信的親兵,額角青筋鼓脹而起:“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士兵恐懼難當,撲跪下去,叩首顫聲道:“……此事關乎甚大,屬下豈敢欺瞞國公!京中公府已被禁軍看守包圍,傳旨的欽差已在路上,最遲三日便可抵達潭州!”

李獻聽在耳中,腦海中有著短暫的空白,握劍的手因過於用力而微微發顫。

這時,帳外響起通傳聲,道是軍師前來求見。

“退下!”李獻凝聲將跪在麵前的士兵斥退出去。

士兵滿頭汗水地退出帳外,同走進來的軍師擦肩而過之際也未敢抬頭。

“蔡先生……”李獻看向快步進來的軍師。

鬚髮花白的軍師看一眼他的神態及手中提著的劍,匆匆行了一禮:“將軍!”

李獻:“先生是否也已經得知……”

“是。”軍師眼底有著掩飾不住的凝重,他是韓國公府的心腹謀士,很大程度上掌管打理著李獻手下的情報組織,方纔剛接到京中傳回的訊息,便趕忙過來了。

“依先生之見……”李獻一字一頓問:“聖人當真是要發落我嗎?”

軍師短暫地沉默了一下,道:“據聞聖人之意已決,京中各處都已知曉此事,而那宣安大長公主已打定主意於京中等候國公被押送歸京處置,註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好一個大長公主李容!不過一不知廉恥的蕩婦而已!”李獻自嗓子深處發出一聲憤懣的笑音,揮劍砍向一旁屏風:“竟也敢逼我至此!”

屏風轟然倒塌,軍師忙勸道:“國公且先息怒……”

李獻將劍丟開,走到幾案旁側坐下,閉了閉眼,試圖平複心緒,然而胸腔內翻騰之氣卻愈發洶湧,他咬著牙道:“姨母竟要殺我……”

“她分明允諾過,待我此戰立下戰功,於軍中定下威名,便設法將玄策軍交由我來執掌……”

“我剛打了一場勝仗!”他猛然揮手向北麵方向:“嶽州,洞庭,皆是我親手收複!不單如此,我亦折殺卞軍足足十萬!使卞軍元氣大傷!取下卞春梁首級,也不過是遲早之事!”

他一路受儘冷言冷語才走到今時,眼看便要大功告成之際,姨母卻要殺他?

他看姨母必是年邁昏聵了,他經此一戰必能揚威四下,到時再有玄策軍在手,他便可以成為姨母手中最鋒利的殺器……但姨母卻選擇在此時拋棄他!

他分明處處在按照姨母的期許行事,可姨母卻要他揹負如此罪名,狼狽不堪地死去……如此,那他先前為取勝而做下的種種又算什麼?為他人做嫁衣嗎!

在最接近勝利的時候死去……這叫他如何能夠甘心!

李獻將手收回,按在身側矮幾之上,閉眼顫顫地呼吸了幾息過後,拿冷靜許多的語氣道:“先生,我不能回京……”

軍師神情微變,側麵提醒道:“可國公夫人和郎君皆在京中……”

京中韓國公府不僅有李獻的妻兒,另還有二房三房,他們是李獻同父的兄弟,及各自家眷。

“我若死了,他們也活不長。”李獻凝聲道:“我纔是父親的嫡長子,隻要我在,韓國公府的血脈便不會斷……”

軍師卻聽得心驚膽戰:“國公的意思是……”

“姨母既如此輕易便捨得將我當作棄子般對待,又怎能一味要求我待她死忠到底……”李獻的聲音很低,但字字清晰:“為長者不慈,便不能怪做晚輩的不孝。”

他可不是明謹那等草包廢物,帝王一聲令下,便隻能乖乖跪在行刑台上受死……

換作從前在南境時,即便天高皇帝遠,他也未必敢有這份心思,但今時遠不同往日了——

一介鄉野草莽振臂一呼,尚能招兵鑄刀,與官府抗衡,他手握大軍,又豈有坐以待斃的道理!

軍師撂袍跪了下去,卻道:“……此大不韙之舉絕非可行之策,請國公三思!”

李獻看向他,眼底冷了下來,緩聲問:“先生是想讓我束手就死嗎。”

頭髮花白的軍師眼神懇切凝重,微紅了眼眶:“先國公感念皇恩,臨去時曾托付在下,要助將軍您為陛下分憂,守住韓國公府基業,而再三叮囑的便是‘守’之一字……蔡某實不能眼見將軍行此叛君犯上,置公府上下於不顧之舉!”

他是先韓國公手下的謀士,因此待韓國公府異常忠心。

他心知李獻一旦造反,勢必會將京中韓國公府上下無辜人等拖入絕境,乃至給整個賀家招來滅頂之災……

他為李獻儘心謀劃,但這一年多來卻也屢有分歧,李獻不滿他行事過於瞻前顧後,他則憂慮李獻急於求成之下會出紕漏——

或知曉他會阻止,李獻決心製造瘟疫之際,便未曾與他商榷,待他知曉此事時,已然晚了……

過錯已經釀成,眼下當務之急,是阻止更大的災禍出現!

“請國公最後聽在下一言!”

蔡軍師第一次這樣將頭重重叩在地上,勸誡道:“國公此番回京,未必一定就是死路……蔡峻會設法向聖上、向天下人認罪,言明製造瘟疫之事乃蔡某一人所為!如此一來,聖人或會生出藉機保全國公一條性命之心!即便有宣安大長公主施壓,聖人迫於此,仍要問罪於國公,但至多卸下國公手中兵權,再施以懲戒貶謫,總歸還能有一線生機在!”

“待來日時局輪轉,國公未必冇有再起之機!”

“還請國公聽某一言!”

蔡軍師再重重叩首,額頭已見血跡。

李獻似有若無地歎了口氣,起身走了過來,在蔡軍師麵前單膝蹲跪下去,抬手扶住蔡軍師一隻手臂:“軍師願以命相護的苦心,實令人動容……”

蔡軍師抬起頭:“國公……”

然而話未及說下去,忽覺有尖銳之物猛地被推入了自己心口處。

蔡軍師身形一僵,欲圖掙紮,卻被李獻一手死死鉗製住肩膀——

李獻另隻手將匕首送入更深處,笑著道:“可是我知曉,讓軍師以命相護的,並非是我,而是韓國公府那些隻會貪圖享樂之人……”

“軍師為了他們,便想騙我回去受死……”

見蔡軍師嘴角溢位鮮血,李獻如同丟棄一塊破布般,將人往後一推,起身冷笑著道:“軍師今日之言,定然很合父親心意,如此便去同父親說吧。”

李獻說話間,轉過身去,臉上笑意一瞬間散儘:“畢竟是隻適合說與死人聽的話……而我還不想死。”

很快,李獻便讓人將軍師的屍身收斂了下去。

一切處理乾淨之後,李獻立即讓人請了肖旻等人前來議事。

京中要處置他的訊息想必很快便會傳到潭州,他既想活,便不能有絲毫耽擱。

“潭州東側,接近袁州之地,有人受卞春梁煽動,集結了上萬亂民欲投往潭州,探子來報,這支亂民已在準備動身事宜……”

李獻語調冷極:“若讓他們入得潭州,卞春梁之勢又將壯大……故而務必要在途中將他們攔截。”

“一群烏合之眾而已!”李獻麾下的副將閆承祿站起身來,道:“便讓屬下帶兵去截殺他們!”

肖旻身邊的敖副將聞言立時皺眉:“現下四周本就人心大亂,怎可再行濫殺之舉!”

閆承祿斜睨過去,冷嘲熱諷道:“敖將軍待作亂者如此心軟,是覺得來日他們手中的刀砍不到自己頭上嗎?”

敖副將無意與他作口舌之爭,轉頭看向肖旻,眼中有著請示:“將軍……”

“這些百姓當中,想來大部分隻是一時受人蠱惑煽動,尚且罪不至死。”肖旻起身,看向李獻,拱手道:“肖某願去平定此事。”

閆承祿也拱手請示:“主帥——”

李獻似笑非笑地看著肖旻:“肖將軍一向仁慈,莫不是打算對他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嗎?”

肖旻未有多言,隻道:“肖某保證,必當以最小代價平定此亂。”

上萬亂民不是小數目,敖副將道:“屬下願隨同副帥同往。”

他知道肖將軍親自前往的用意,這些亂民大多是對當今朝廷心灰意冷,纔會輕易受人煽動,而肖將軍足以代表朝廷,若由其出麵威懾安撫,必能事半功倍。

肖旻看向李獻,等他鬆口。

李獻看似兩分散漫地點了頭:“也好,如此,此事便辛苦肖將軍跑一趟了。”

肖旻點頭,此等事顯然宜早不宜晚,與李獻商定好了領五千騎兵前往之後,肖旻便立刻帶著敖副將準備去了。

待其他部將也跟著離開後,閆承祿稍有些不滿地道:“主帥何故要讓這姓肖的過去平白撿功勞?”

李獻冇有理會他的問話,而是問:“如今營中除去病重的士兵之外,共可集結多少可用兵力?”

閆承祿粗略一算,便道:“回主帥,約有七萬。”

“七萬……”李獻對這個數目顯然不太滿意,但還是道:“待肖旻離開隻後,立即召集這七萬兵力,並儘快備上所有糧草輜重,準備隨我離營。”

閆承祿一愣:“主帥這是……要再次攻打潭州?”

但攻打潭州,隻在不足百裡外,何故要帶上全部的糧草輜重?

近在眼前的攻城之戰,不會是這樣累贅的打法。

“不,不去潭州。”李獻搖頭,看向帳外方向道:“是沔州纔對。”

閆承祿驚惑交加:“……沔州?!”

不打卞軍,反而要去打沔州,這是……莫非……

李獻含笑看著閆承祿:“怎麼,不願隨我共成大業嗎?”

閆承祿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眼神激盪著,抱拳跪了下去:“卑職願誓死追隨主帥!”

幫朝廷打仗,還要忍著那些文官們的嘮叨,顧及四下的輿論,一個不慎便是吃力不討好,簡直窩火又窩囊!

閆承祿並不多問李獻為何突然下此決心,這年頭,反得人多了去了,不外乎就是野心那些事。

怎麼著都是個打,倒不如打個痛快的,且替自己打,還能撈著現成的好處!

閆承祿心頭一片火熱間,忽然想到什麼:“可是主帥,那常歲寧似乎此刻還在沔州!”

“如此不是更好嗎。”李獻眼底有光芒跳動:“沔州守城兵力不過一萬餘,加上那常歲寧的人手,也隻勉強能湊足兩萬,淮南道其它兵力隔著漢水一時半刻也難馳援……而我等率七萬兵力前往,且可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還怕拿不下區區沔州嗎?”

“到時,那常歲寧便交由你來處置。”李獻笑看著閆承祿:“如此一來既可使你一戰揚名,又能解你當日在漢水江畔受辱之恨,豈不快哉?”

這番話讓閆承祿渾身的血液都燒得沸騰起來,彷彿已經嗅到了那令人興奮的血腥氣,再次重重抱拳:“卑職必不負主帥器重!”

李獻選擇攻向沔州,雖是匆忙之下的決定,卻也並非盲目之舉,他已再三衡量過,往南是卞軍,往西是縮短與京師之距,往東則有贛水天險……

而北麵有嶽州,他隻需儘快前往,便可率兵接下管治權,而後再趁沔州不備,一舉將之拿下……到時他據下兩城,便可順利安身,再圖謀其它。

思及此,李獻心緒翻湧,暗自握緊了拳,天無絕人之路,此番姨母如此相逼,說不得正是他趁亂而起的機會!

閆承祿已然起身,迫不及待地準備去安排集兵之事。

臨退下前,又聽李獻交待道:“還有,肖旻離營之後,便彆再讓他有機會回來了——”

此次讓肖旻離開,既是調虎離山,也是斬草除根。

軍中仍有肖旻的部下,待集兵動身之際,他會宣稱肖旻私下勾結卞春梁,已被誅殺……如若有人膽敢質疑,他便趁機將那幾個忠於肖旻的將領清除乾淨,以絕後患,在最短的時間內控製局麵。

李獻內裡心急如焚間,已將大致計劃定下,隨後又召來幾名自己的心腹,正密謀商議之際,隻聽一名士兵來稟,竟道是尋到阿爾藍了,此刻已將人帶回軍中。

李獻微眯起眸子,有幾分意外。

503 栽在畜生窩裡了

阿爾藍是在軍營三裡外,被巡邏的士兵發現的。

因之前李獻尋人時曾下了嚴令,附近一帶巡邏的士兵都曾見過阿爾藍的畫像,而她又生得一張異域麵孔,極好辨認。

阿爾藍被髮現時是昏迷的狀態,冇人知道她是怎麼回來的。

李獻與心腹部下將計劃議定之後,等待各處籌備時,抽空去見了阿爾藍。

阿爾藍已經轉醒,但人還是很虛弱。

李獻已聽軍醫說罷她的情況,左手五指皆被斬斷,除此外還有其他一些皮外傷,至少兩日未曾進食,身體異常虛弱,能撐下來被人尋到已是幸事。

李獻走進暫時安置阿爾藍的帳中,看向躺在竹榻上的女子,她手上的傷已被處理包紮過,但那身藍色衣裙尚未換下,此刻已殘破不堪,上麵沾滿了沉暗的血跡和泥汙草屑。

見李獻進來,阿爾藍側轉過身,勉強支起上半身。

李獻未有過於靠近,在離她尚有七步開外處站定,他眼底冇有憐惜,也不曾屏退左右,隻是印證著問道:“阿爾藍,那日是誰帶走了你?”

“將軍,是常歲寧……”阿爾藍聲音虛弱如風拂過,過於乾裂的唇一經牽動便滲出血絲。

李獻看著她:“也是她將你傷成了這般模樣?”

“是……她逼迫我交代製毒經過,便讓人一根一根地砍下我的手指……”阿爾藍聲音依舊很弱,但撐在身前的右手指甲緊緊嵌入了竹榻縫隙間,眼底藏著恨意。

李獻微挑眉:“所以,你便如實說了?”

“……是。”阿爾藍將眼睛垂下:“若非如此,便絕無活著逃出來的機會,阿爾藍大仇未報,還不想死……”

她的神態慚愧但不悔,壯著膽子般抬起眼睛看向李獻:“阿爾藍泄露了不該泄露的……請將軍責罰。”

她強撐著半坐起身,跪坐在榻上,低著頭,消瘦的身軀幾不可察地顫抖著,落在李獻眼中,如同一頭傷痕累累的小獸。

這樣一頭危險的小獸,在外麵受了傷,拚死逃出來後,卻還是爬回到了他麵前,跪著求他責罰……

到底是他一手馴養出來的,是該聽話纔對。

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阿爾藍的命脈在何處——她要“報仇”,便隻能繼續依靠他。

這種感覺讓如此處境下的李獻又重新找回了幾分掌控感,因此他滿意地看著阿爾藍,語氣中並無怪罪之意:“先好好養傷吧。”

說著,便帶人走了出去。

他始終未有靠近阿爾藍——他知道阿爾藍的手段,但是對她逃出來之事,還是心存兩分猶疑。

但眼下他顧不上去細究查證,還是小心些為妙。

行至帳外之際,李獻交待身側的心腹賀善:“離開時,一定記得帶上她。”

阿爾藍這把刀,若是還能用的話,於關鍵時刻便依舊會是好用的,丟了實在可惜。

聽得李獻的腳步聲遠去,阿爾藍泄力躺回榻上,望著帳頂方向——李獻待她似乎有些起疑,但是她總能找到機會的……

這時,軍醫開口詢問她是否需要更衣,她身上也有些皮外傷,需要清洗上藥。

阿爾藍點頭,有氣無力道:“勞煩讓人將我的衣箱取來,多謝……”

軍醫知曉李獻對她的重視,很快交待了下去。

由於清點糧草輜重之事繁雜,待天色臨暗之際,一切尚在準備當中,李獻擔心對自己不利的訊息會隨時傳來,為免遲則生變,便欲先行率一萬騎兵開道往嶽州去,讓其餘士兵陸續在後麵帶上糧草緩行跟隨。

但在離開前,他要先將一些麻煩解決乾淨,以免到時後方會生出差池。

點兵場上,李獻帶人正清點那一萬騎兵之際,那些他眼中的“麻煩”,卻先一步主動找了過來。

李獻如此大動作集結兵力,且要帶上糧草輜重離營,自然會引起許多將領的不解。

約有七八人尋了過來,詢問李獻的安排。

李獻卻無意與他們多言:“突然接到聖令,需改變戰略部署,此乃機密也,諸位聽令行事即可。”

那些人相互交換罷眼神,有人不再多問,但有人還是上前一步,拱手道:“如今潭州之戰尚無結果,副帥不在營中,主帥此時突然下令撤離,卻未有絲毫明示,怕是會使軍心不安!”

行軍戰略雖多有機密,但他們身為部將,若連去往何處都不知,這仗要怎麼打?

且說句私心話,肖旻此刻不在,他們當中有至少半數人對李獻的信任皆有限,實不足以支撐他們做出盲目跟隨之舉。

隨後又有兩人站出來,請李獻給出行軍明示。

李獻冷笑著看向他們:“是我之軍令會使軍心不安,還是爾等欲趁機擾亂軍心?”

那三人神色微變,剛要再說話時,忽聽有士兵疾步來報,竟是道——肖旻暗中勾結卞軍,已然叛變,此番藉機離營欲投往潭州,已在途中被就地誅殺!

四下頓時嘩然。

那站出來的三名部將更是大驚——肖副帥出事了?且是以勾結卞軍的罪名遭到誅殺?!

“不可能!”其中一人斬釘截鐵地道:“肖副帥絕無可能勾結卞軍!此事必有蹊蹺,主帥焉能如此草率便令人行誅殺之舉!”

“冇錯,肖將軍不可能臨陣叛變!”

“……”

周圍也響起不可置信的嘈雜聲。

李獻看向那幾名部將,眼神鋒利:“證據確鑿之下,還欲為反賊辯解,這不是趁機擾亂軍心又是什麼!”

他甚是果斷地抬手:“將這些肖旻同黨統統拿下!”

李獻早有準備,立時便有人上前將那三名部將按住。

那三人見狀哪裡還有不明白的,掙紮間,驚怒道:“韓國公三言兩語便予我等莫須有之罪,敢問可服眾的證據何在!”

李獻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們:“本帥的話便是證據。”

至於服眾,那就更簡單了,不服者,便殺到他們服為止!

李獻下令將三人押上點兵台斬首示眾,宣告“罪行”,並令軍中校尉及以上品級者皆來觀刑,名其曰“以儆效尤”。

那三人被強行押去間,大怒道:“李獻,你如此行事,必不得好下場!”

李獻恍若未聞,交待身側的閆承祿:“觀刑者中,凡敢質疑或求情者,一概以同黨誅之!”

因此這場觀刑,也是一場服從試探,並在昭告所有人,不願服從者,下場便會和那三人一樣。

軍中校尉及以上者很快皆被召集而來,眾人突然得知肖旻叛變並已伏誅的訊息,多覺反應不及。

他們大多人直覺不信肖旻會叛變,但事出突然,他們亂作一團間,有人試圖站出去,卻多被身邊同袍拉住。

行軍在外,一切唯主帥之令是從,軍令如山四字,便註定了這裡要比彆處更具有壓迫性,這種壓迫性是絕對的,也是野蠻的,很多時候甚至冇有真正的道理可講。哪怕隻是一句質疑之言,都可以被瞬間打上違背軍令的罪名。

如若肖旻尚在,他們尚敢站出來問一句公道,但此時他們聽聞肖旻已死,便好似冇了主心骨,輕易不敢貿然出頭。

但依舊有人選擇站出來表達不滿,而冇有意外的是,他們皆被押上了點兵台等候斬首。

恐懼的傳播要比瘟疫更快,餘下之人見狀,一時皆惶然。

李獻看向眾人,神態睥睨:“還有何人質疑肖旻叛變之實?”

四下驟然變得寂靜,而這時,一道洪亮的聲音自後方響起:“韓國公之言,可有證據否?”

此時還敢提要證據的,顯然是個頭鐵的,而這頭鐵之人不是旁人——

那些站在後麵的校尉們紛紛讓開了一條道,神情多見驚喜:“肖副帥!”

“肖副帥還活著!”

看著走來的人,李獻猛然皺眉。

他並不意外肖旻還活著,他的確已讓人安排誅殺肖旻之事去了,但此時尚無訊息傳回,他之所以讓人提早放出肖旻伏誅的訊息,不過是為了操縱局麪人心——

但他意外的是,肖旻竟然回來了!

不……或者說,今日離營的,根本就不是肖旻!

肖旻在心腹的護衛下登上點兵台,揚聲道:“聖人已下旨追究發落韓國公製造瘟疫之過,併除去其主帥之職,傳旨的欽差已在路上!其人此番集兵,實為造反之舉,望諸位早作分辨,以免於不知情之下被冤作反賊!”

肖旻說話間,忽有一支暗箭向他襲來,但他身側心腹早有防備,揮刀將那冷箭擋下。

四下轟然震動起來。

李獻暗自咬牙,看向肖旻的視線中滿是殺意——所以肖旻早就得知了訊息,今日不過是刻意做出離營假象而已!

殊不知,這話並不算全對,肖旻暫時並不知曉欽差已在途中的訊息,他方纔之言,不過是為了扳回人心的胡謅之舉。

但這胡謅也是有支撐的——他未來主公早已告知他,此番君王定會發落李獻,讓他早做防備。

肖旻對常歲寧的話曆來深信不疑,今日覺察到李獻有支開他的嫌疑,遂將計就計一番,果然便得出了答案。

他未來主公已提前給他偷看了答案,他若還能眼睜睜看著李獻在軍中釀出大亂,日後還有何顏麵去主公麵前做事?

見四周躁動嘩然,李獻冷笑否認:“當今聖人乃我嫡親姨母,汙我造反,簡直是無稽之談!”

肖旻看向眾人,忽而拔刀,擲地有聲道:“執意跟從李獻造反者,肖旻絕不阻攔,卻也絕不手軟!”

他多以平和待人,但為將者的殺伐之氣一旦展露卻也十分懾人。

當二人各執一詞,而真相在大多數人眼中暫時難以分辨之際,考驗的便是誰更得人心了。

見肖旻強行讓人為那些被綁著押在行刑台上的部將鬆了綁,下麵開始有人往肖旻的方向走了過去站定。

站過去的部將越來越多,他們大多冇有說話,但態度已然分明且堅定。

他們當中有原本便忠於肖旻的,但大多卻是一直以來保持中立的,他們本不願在軍中站隊,但瘟疫之事的真相他們也心知肚明,李獻和肖旻在這件事情當中所展露出的截然不同的心性與作風,他們都看在眼中。

即便是從人品出發,他們也更信得過肖旻。

而拋開對真相的分辨不提,如此情形下,他們也不願追隨一個不擇手段的瘋子——對方可以不將嶽州百姓和患病士兵的性命放在眼中,自然也能隨時將他們用完即棄。

這樣的人,無論所行何事,都是不值得他們跟從的。

昔日不被李獻看重的人心,在此刻如土崩瓦解般崩裂開來,在肉眼可見地斷絕他的後路。

眼見站到肖旻身側的人在不斷增加,李獻後牙幾近咬碎,他很清楚人的從眾之心,再這樣下去,隻會有更多的人選擇肖旻……

李獻被迫放棄了最後一層偽飾,在他抬手間,忽有密密利箭自暗處飛來,刺向肖旻等人。

趁肖旻等人抵擋間,李獻下令帶人往前衝殺出去。

他身後萬餘騎兵也有半數倒戈,但閆承祿手下掌著近萬兵力,此刻得李獻授意,立時下令拔刀衝殺。

也有部分人主動選擇投向李獻,他們並非出於信任李獻,而是遵從了在這亂世中不安已久的野心,想要跟著搏一把。

但局麵的傾斜是明顯的,肖旻本就有所安排,很快便讓人控製了那些暗中放箭的弓弩手,又使人迅速列陣阻攔。

閆承祿奉李獻之命,帶兵欲衝破那層阻攔,奮力廝殺間,卻聽對麵有部將大喊道:“……李獻已經敗逃,爾等確定還要枉死為他拖延嗎!”

“肖將軍有令,此刻回頭者,尚可從輕發落!執意跟從者,定斬不赦!”

這話是說給普通士兵聽的,他們大多隻是聽從各自校尉之令行事,而肖旻不欲釀成大的內亂傷亡。

李獻敗逃的訊息很快傳開,廝殺混亂間,閆承祿不可置信地回頭看去,隻見得肖旻率軍追擊的情形。

而他回頭的這短短間隙,忽有刀刃貫穿了他的胸膛。

閆承祿僵硬地轉頭看去,隻見動手的竟然是他麾下的一名校尉,怕是見勢不妙便要拿他的人頭將功折罪。

“真他孃的……”閆承祿咬牙切齒:“全是畜生……!”

這一幫天殺的畜生,太畜生了……他算是栽在畜生窩裡了!

閆承祿怒極間,猛地提力,拚儘最後一絲力氣也將那校尉一刀抹了脖子,旋即撲通一聲栽倒在地,盯著李獻逃走的方向,死不瞑目。

504 末路

李獻在動手之初,便很快看清了從正麵衝殺出去的機會十分渺茫這一事實。仍讓閆承祿等人衝上前去,為得便是給自己製造從後方離開的機會和時間。

被長刀貫穿胸膛的前一刻,閆承祿充血的腦子裡,仍在幻想著殺出此地,攻往沔州,取常歲寧人頭泄恨——

而未顧得上去想,李獻此人最擅長的便是以他人性命,全自己之功利及生路。無辜者他捨得,韓國公府上下人等他捨得,區區一個閆承祿自然也不在話下。

李獻策馬狂奔,在身後士兵的拖延阻擋之下,得以逃出了軍營。

離開軍營之際,他身邊有八千士兵,這些大多是跟隨他多年的舊部,其中的將領乃是其父先韓國公留下的部曲,他們與李獻一損俱損,對李獻忠心不二。

但他們的忠心,並不足以讓李獻有分毫心軟,這份忠心於李獻而言隻是可用來以命換命的符咒。

李獻離開軍營後,先令三千人在後拚死阻攔肖旻,而後又與心腹賀善更換了衣袍盔甲,令賀善帶人走另一條路,用以混淆追兵視線。

如此一路且戰且逃,李獻得以於天色將亮之際逃至洞庭。

此時負責駐守洞庭的數千士兵,大多是李獻的人,為首的將領平日裡於軍中也更偏向於奉承李獻,加之此時尚不及知曉李獻謀反的訊息,李獻又以急務行軍為由,天色尚且朦朧間,那本就懷有私心的將領未多追問,便匆匆放行。

出了洞庭後,李獻令人短暫休整間,清點了人數,驚覺竟已不足兩千。

肖旻窮追不捨,屢屢未能甩脫,他唯有不停讓人在後方抵擋拖延,此刻這不足兩千人也多疲怠。

不單如此,李獻自己也受了箭傷。

他傷在左手臂處,箭羽被他折斷,箭頭尚且紮在骨肉中。

趁著這休整的間隙,李獻令人為自己拔出了斷箭,匆匆上了傷藥,但因拔劍的士兵不似醫士精細,即便包紮之後,李獻那隻手臂也依舊無法動作,稍一行動便疼得他滿頭大汗。

這時,一路跟隨他逃至此處的阿爾藍走上前去,捧上一隻瓷瓶:“此藥可解將軍之痛。”

疼得咬緊了牙關,麵色蒼白的李獻掃向她,卻是問:“你何時備下的此藥?”

“臨行之前。”阿爾藍道:“為將軍備藥,是阿爾藍分內之事。”

李獻心知若無法鎮痛,必會影響接下來趕路,他看著阿爾藍,命令道:“你先吞一顆。”

阿爾藍冇有遲疑,倒出一粒藥丸吞下。

李獻緊盯罷她的動作,這才放心服下,很快下令繼續趕路。

他的目標仍是嶽州。

他原本的計劃被肖旻打亂,於情急之下逃離,以致於隨行士兵身上所備乾糧藥物少之又少,這種情況下,若一味盲目逃亡,不必肖旻來殺,他們也撐不了多久。

肖旻必不可能這麼快將訊息傳到嶽州,他隻需快一步趕到,占下嶽州城,到時有城門屏障阻擋之下,便可帶兵休整喘息,眼下隻有先活下來,才能籌謀下一步!

在求生欲的促使之下,李獻等人一路疾奔,於午後時分抵達嶽州城。

因嶽州情形特殊,即便是白日裡也緊閉著城門,李獻的部下扯出帥旗,衝城樓上方的守衛大聲道:“速開城門!迎主帥入城!”

守衛見狀不敢遲疑,連忙照辦。

沉重的城門被緩緩打開,李獻帶著千餘名士兵策馬入城。

這時,負責此處守衛的一名副將聞訊而來,上前向李獻行禮。

城門在身後合上的動靜讓李獻終於找回兩分安定,他未下馬,先吩咐道:“傳令下去,冇有本帥的準允,無論任何人來此,都不準擅開城門,違令者斬!”

“是!”那名副將應下,見得李獻身上的衣甲和臂上纏裹著的傷布,以及其身後疲憊至極且多有負傷的狼狽部下,不由肅容問:“敢問主帥因何突至嶽州?不知發生了何事?”

李獻對眼前這名樣貌泯然眾人的年輕副將並無印象,他未答對方的詢問,而是問:“你叫什麼?”

“回主帥,屬下喚作元文實。”

李獻仍無印象,因此不敢大意,再次正色吩咐道:“軍中動亂,我奉聖命行事,無我明示,務必守緊城門。”

聽得“軍中動亂”,元文實麵色微變,神情愈發鄭重地應下。

見他忠厚聽令,李獻微放心些許,交待道:“帶我去城中刺史府,讓人備上傷藥和食物。”

他服下阿爾藍給的藥丸之後不久,手臂上的傷口的確冇了痛覺,但方纔卻又開始隱隱作痛了,想來是藥效已過。

“是。”元文實應下後,又補了一句:“隻是如今那座刺史府內,另有其他貴人在。”

李獻一手捂著作痛的傷口,視線掃去:“何人在此?”

“是淮南道常節使。”

“……常歲寧?”李獻皺眉色變:“她怎會在此!爾等何故擅自放她入嶽州城!”

一路疾行逃命之下,讓李獻甚至顧不上去掩飾自己周身陡然間爆發的敵意和殺氣。

元文實怔了一下,才解釋道:“主帥或有不知,約四日前,沔州處已得醫治瘟疫之法,常節使遂帶人來嶽州城救治百姓,房侍郎也在此。”

卞軍撤出嶽州之後,城中仍有部分百姓未曾離開,他們或是病重無力遠行,或是畏懼外麵的戰火撲殺,因此選擇躲藏於嶽州城內不出。

元文實帶人接管嶽州城後,每日都在清理城池,焚燒屍體,並未忍心對那些東躲西藏的百姓趕儘殺絕。

直到常歲寧帶著醫士和救治之法前來,那些百姓纔敢陸續出現,這幾日清點之下,竟也有數千人之眾。

“常歲寧帶了多少人?”李獻定聲問。

“除醫士外,有一千鐵騎。”

李獻又問:“你手下有多少人?”

元文實頓了一下,答:“回主帥,末將率兵五千於此。”

李獻眼神微動,快速地思量罷,定聲道:“前麵帶路,稍後聽我命令列事——”

他此刻出城等同送死……而他未必不能於嶽州城中,趁常歲寧尚無防備之際取她性命!

常歲寧一死,她麾下千人必然潰亂,屆時便不足為患。

李獻打定主意間,驅馬繼續往前。

元文實心思百轉間,上馬跟上,行至中途,他將馬慢下:“主帥,前麵似是常節使的人。”

此處是一條長街,李獻勒馬看去,隻見前方有一隊數十鐵騎在駐足等候。

片刻,有一道淺青色身影從一條巷中行出,有人為她牽馬,另有一名身穿官服者慢後半步隨同,這隨同者正是禮部侍郎房廷,其姿態甚是恭敬。

房廷冇辦法不恭敬。

他奉聖命來此控製瘟疫,人剛到,宋顯便給他捅了個大簍子,之後他唯有原地候命。等到聖人讓他協作常歲寧行事的明示後,他便帶著醫士去了沔州。

在沔州,他的處境略顯尷尬。這期間,他曾試著向這位常節使打探過宋顯的訊息,這位倒也不瞞他,與他道:【侍郎放心,宋大人平安回京去了。】

房廷聽著這話,總覺得有什麼深意,但也不敢再多問。

畢竟是在人家的地盤上,世道又這樣亂,他唯有小心謹慎,聽從常歲寧的安排,救治患疫百姓——倒彆說,醫治瘟疫的法子,竟當真讓人家給捯飭出來了。

這讓房廷也鬆了口氣,他當日雖能做到旁觀閆承祿活燒百姓,但於他而言那是官場規則所在,而非他當真就生得鐵石狠辣心腸,如今見這些百姓有活下去的機會,他也能更好交差,心中也覺慶幸。

並且在這救治的過程中,他因親眼目睹了太多悲慘景象,也愈發難以接受韓國公的行事之法——如今嶽州城中十戶九空,一半是卞軍所釀,另一半便是瘟疫摧殘啊。

房廷此刻在心中歎息間,忽聽身側少女道:“韓國公——”

房廷反應了一下,還當這位也要罵上李獻兩句,然而抬眼間,隻見少女駐足,視線直直地看向前方,語氣未起波瀾地道:“久候了。”

房廷循著她的視線看去,隻見前方人馬停留,為首者正是狼狽版的韓國公。

李獻因存下欲伺機對常歲寧下手的心思在,此刻暫時未露敵意,在馬上剛一拱手,欲出言間,卻見那負手而立的青衣少女徑直開口道:“將李獻拿下——”

她聲音剛落,其左右數十名部下便毫不遲疑地拔刀。

李獻神情大變,也立時拔刀相向:“常節使這是何意!”

“常節使,這其中是否有什麼誤會!”房廷驚聲詢問間,但見李獻身後士兵紛紛拔刀,下意識地便往常歲寧身後又躲了一步,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是出於怎樣莫名其妙的信任。

“冇有誤會。”常歲寧看著李獻,神情篤定:“韓國公李獻謀逆未遂,潰逃至此。”

“一派胡言!”李獻眼底微震,聲音卻愈發冷厲,以刀指向常歲寧:“此女汙衊於我,欲圖逼殺朝廷主將,可見異心……元文實,隨我速速將其拿下!”

常歲寧視線微轉,落在神情變幻不定的元文實身上:“元將軍,速召兵與我誅殺反賊。”

“是——!”元文實拱手,眼底猶豫頓時掃儘,勒馬間,抬手道:“將反賊李獻拿下!”

李獻驚怒交加,眼神如刀:“元文實,你敢謀逆犯上!”

這元文實顯然事先什麼都不知道,此時卻因這常歲寧區區一句冇有證據的話,便要對他動手!

元文實神情肅然,不見動搖——李獻突然狼狽出現在此,言行本就透著異樣。

而他雖非肖旻心腹,但曾也是和肖旻一起,隨同常歲寧平定了徐正業之亂的校尉之一,他就是由那一戰升為了將軍。

想當初,他因未能通過抓鬮留在江都,三天都冇胃口吃飯,此刻那開光銅板還綁在他的手腕。

此刻該信誰,無需贅述,他心中自有分辨。

眼見有兵士從各個方向快速圍來,李獻勒馬後退間,咬牙切齒地看向常歲寧,再無掩飾:“你這賤人,和李容一同算計於我!”

這短短瞬間,借常歲寧那句“久候”,他已然想明白了……元文實尚未得知訊息,她常歲寧為何一副篤定模樣?而李容入京前曾去過沔州,這二人必是在那時便合謀算計於他了!

常歲寧“嗯”了一聲:“倒不算蠢。”

她站在那裡,麵色無絲毫變動,彷彿早就算計好了一切,隻等他撞入這甕中。

而即便他坐在馬背之上,竟也生出被其輕蔑俯視之感。

這種被對方算計且操控的感覺,讓李獻如鯁在喉——對方不過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娘,她憑得什麼!

在此絕境中受辱,以及疼痛感逐漸異樣強烈的左臂,幾乎擊潰了李獻最後一絲理智,他拔刀策馬衝常歲寧而去:“……找死!”

然而未及他靠近,便有利箭迎麵而來。

李獻瞳孔一縮,拔刀擋下那支箭,但旋即又有數支飛至,他閃躲間被迫墜下馬去。

元文實帶人拔刀圍上,雙方迅速廝殺起來。

應對間,李獻幾欲向常歲寧的方向殺去,但卻根本冇有機會,他隻能看著那衣袍潔淨的青衣少女立於廝殺之外,彷彿他甚至無需她親自動手。

這種認知讓李獻愈發惱怒,激起他更大殺心。

但單是有殺心是不夠的,他的人馬早已疲乏不堪,此刻眼見被死死包圍起來,再無退路,最後的鬥誌也在快速衰竭。

那些人一個接著一個倒下,李獻腳下很快堆滿了屍首,他倉皇間,被阿爾藍抓住一條手臂:“將軍,隨我來!”

李獻顧不得許多,跟隨阿爾藍往一條窄巷逃去,踏入的一瞬間,卻驚覺那竟是一條死衚衕。

李獻驀地色變,轉身之際,一支利箭忽然刺穿了他的一條小腿,讓他猛地拄刀跪了下去。

他欲強撐著起身,但不知因何渾身的骨頭疼得好似碎裂開,口中也開始溢位烏黑的鮮血。

汗水混著血水讓他的視線有些受阻,朦朧間,他看到一道淺青身影,在幾道身著甲衣的部將的陪同下走了過來。

505 斃命

李獻甩頭,將汗水甩落,咬緊了牙關,再次試圖拄刀站起身來,卻又徒然地跪了回去。

這從未有過的疼痛感受讓他隱約意識到了異常,他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阿爾藍,卻見阿爾藍踉蹌上前一步,朝那道青色身影跪了下去。

李獻的思緒被打斷一瞬——這蠢貨是要向常歲寧求情?異想天開!

下一刻,卻聽阿爾藍叩首求道:“請常節使再予我些許時間……”

李獻神情一滯,定定地看著那跪地的藍色身影。

常歲寧也看著阿爾藍,淡聲問:“你既已順利回去,為何不曾殺他?”

若阿爾藍能更早一些動手,李獻或連眼下這點水花也撲騰不出來。

“在軍中時,未能尋到機會……”阿爾藍說話間,微回首看向李獻,眼底已不見絲毫卑微恭順之色:“至於在途中時,則是不想讓他太過輕易死去……”

“……果然是你下毒!”李獻神情暴怒:“你這賤人竟敢騙我!”

若非途中負傷彆無選擇,他也不會一時輕信了這賤人!

“騙?”阿爾藍回過身,定定地看著李獻:“將軍不是同樣也騙了我嗎?”

這已是她自沔州離開的第五日。

這五日間,她無時無刻不在重新審視自己以往的認知……而可怕得是,她越是深思便越覺自己之前實在天真愚蠢。

此刻陡然聽得此言,李獻短暫地怔然了一瞬後,溢血的嘴邊忽而扯起一個因痛苦而顯猙獰的笑:“原來你知道了……”

這句話等同是承認了,阿爾藍心中再無絲毫猶疑,她驀地激動起來:“當年是你屠殺了我的族人!”

“是他們該死。”絕境之下,已無掩蓋必要,李獻一字一頓道:“當年我父親身染瘴毒,我曾多次托人請你父親出麵醫治……是他見死不救在先!”

阿爾藍隻覺荒謬憤怒:“我望部歸南詔國管轄,彼時兩國交戰……我父親身為望部族長,又如何能夠出麵救治敵國主將!”

對方竟因此便記恨上了她的父親?因此屠她全族!

“是,你也說是兩國交戰……”李獻咬牙,眼底滿是解氣的笑:“你們既然戰敗,爾等是生是死,自然是我說了算!”

他此刻正承受著蝕骨之痛,便試圖從阿爾藍臉上看到更加痛苦百倍的神態,於是細說道:“我彼時本也未想屠你全族,隻想讓你父親跪下同我賠罪而已……”

那時與南詔的戰事已近尾聲,一支南詔殘軍敗逃,崔璟率軍追擊之際,接近瞭望部,便令人圍起,搜查那支敗軍下落。

查明望部並未窩藏殘軍,崔璟便也未曾為難,隻令後方暫時看守監視望部,自己則繼續帶兵向前追尋南詔殘軍。

而彼時負責後方的恰巧是李獻。

李獻帶兵將望部圍起之後,欲趁機羞辱逼死望部族長,以泄心頭之恨,但此舉惹來瞭望部族人忍無可忍的反抗,李獻也因此被激怒。

眼見局麵有失控之勢,李獻知曉望部族人擅毒,便讓士兵以族中婦孺相要挾——

“那些人眼見妻兒被挾持,反抗的心都消了大半,我便藉機讓人將他們統統射殺……”李獻緊緊盯著阿爾藍的反應,一字字地道:“當然,最後我還是斬草除根了……隱約記得,你那弟弟年紀雖小,卻也是個十足的硬骨頭呢,胳膊都被我擰斷了一隻,竟還想著對我用毒。”

阿爾藍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盯著李獻的眼睛裡似燃起了恨意的火焰。

李獻一副回憶往事的模樣裡,帶著幾分追憶往昔榮耀之感。

那是他第一次在戰場之外,殺這麼多人,起初他並無這個膽量,也算是被激怒之後的衝動之舉……

那時他所領乃是父親舊部,崔璟並無權處置他,但之後崔璟與常闊仍限製了他用兵,並將此事上書京師。

彼時他憤怒之餘,內心也是有些忐忑的,但是姨母卻並未發落他,京師傳來的隻是幾句斥責。

就是從那時起,他突然間好似第一次懂得了姨母的行事底線所在……如今回想起,有些種子,便是那時種下的。

此刻,見阿爾藍陷入痛苦之中,李獻將頭又往她的方向湊近了些,低聲道:“對了,還有你阿孃……你回去看過了是嗎,你應當都親眼看到了吧?”

“夠了!”阿爾藍顫抖著,眼淚洶湧,尖聲打斷了李獻的話。

李獻很滿意她的反應,似覺身上的疼痛都消解了許多。

須臾後,阿爾藍似承受不住這巨大的痛苦,痛極反笑起來,她越笑越大聲,往後跌坐在地,笑聲混著眼淚,看起來幾分癲狂。

見她邊笑邊盯著自己看,李獻越聽越覺得刺耳,傾身間,驀地伸出一隻手扼住了阿爾藍的脖頸:“……你笑什麼?”

“我笑韓國公李獻,竟比我望部被屠殺的族人,還要痛苦狼狽呢。”阿爾藍還在笑著:“一向自命不凡的韓國公,怎偏偏落得這般可憐下場呢?”

“賤人……”李獻咬著牙,恨不能掐死她,但他手上根本使不出幾分力氣。

見他這般無能模樣,阿爾藍的笑聲更悅耳了:“這毒藥讓人很疼吧,就該如此的,我就是要讓你比我望部族人,和嶽州百姓更痛苦百倍地死去……”

“你也配提嶽州百姓!”李獻咬牙切齒,擠出一聲怪笑:“嶽州百姓不正也是拜你所賜嗎,你這賤人,此刻同我裝什麼高尚!”

“是呀,我也該死。”阿爾藍仰著臉看著他,笑著說:“所以你便將我的那份痛,也一併受了吧!”

她的確也服了那藥丸,但她在營中已覺察到李獻的疑心,於是提前便吞下瞭解藥。

李獻又罵一聲,拚力提起那把刀,便要用刀刃逼向阿爾藍。

但下一刻,一隻大腳飛來,猛地將他踢踹倒地。待他再強撐著支起上半身時,鋒利的刀尖已經抵在了他胸前。

薺菜拿著刀,居高臨下而神態鄙夷地看著他。

“……你們不能殺我!”李獻艱難地往後挪動退去,但他每退一寸,薺菜的刀便又緊跟一寸,直到他被逼至衚衕一端,再無半寸退路。

他盯著常歲寧,拿警告的語氣道:“我乃韓國公李獻,亦是聖人任命的一軍主帥……你手中無詔,無權擅自定我罪名取我性命!”

薺菜像是聽到天大笑話:“唬傻子呢,你倒騰瘟疫在先,又帶兵謀逆,莫說我家大人,便是林子裡一隻野豬將你拱死咯,那也能大小封個官兒做!”

薺菜準備聽令動手時,卻聽自家大人道:“他說得對。”

薺菜回過頭去看向自家大人,隻見大人正點著頭,從善如流道:“我是手中無詔來著,不好隨便殺他。”

“那便等朝廷欽差過來。”常歲寧說罷,又補充一句:“在那之前,便將他吊在嶽州城樓上好了。”

李獻神情一變,正要罵時,隻聽那青衣少女已轉了身,邊往巷外走去邊道:“韓國公若是不爭氣,死在了欽差抵達之前,那可就與我常某人無關了。”

未理會李獻的嘶吼罵聲,常歲寧在經過元文實身側時,又交待一句:“記得傳告四下,將李獻罪行公之於眾。”

元文實應下間,薺菜已將李獻拖了出來,很快將人吊上城樓。

肖旻帶人趕到時,正見薺菜大姐帶人在城樓上忙活此事,肖旻微鬆了口氣,忙進了城中去見常歲寧:“……此番是肖某辦事不力,才讓李獻逃至嶽州。”

常歲寧隻問:“軍中可有大動亂?”

“回常節使,並無。”肖旻將經過言明:“那些被斬殺的判將,皆是懷揣反心者,藉此時機除去也不是壞事。”

常歲寧便點頭:“如此便好,肖將軍已經應對得很好了。”

一旁臉色發白的房廷聽得這番對話,也很是鬆口氣,又後知後覺地道:“原來韓國公果真有謀逆之舉……”

常歲寧含笑看向他:“難不成房侍郎方纔以為是我替李獻網織罪名,認為我要造反不成?”

聽得那甚是自然的“造反”二字,房廷心頭狂跳,麵上卻趕忙扯出笑意:“常節使還真是風趣……”

嚇唬了房侍郎一句後,常歲寧看向嶽州城樓方向:“如此也好,讓他將命留在此處,也算是給嶽州百姓一個交代。”

天色已暗,嶽州城樓前卻圍聚了許多百姓,哭聲,罵聲,不絕於耳。

被昭告了罪行的李獻雙手吊起,掛在城樓上,幾度要昏迷過去,但偏偏身上那鑽心的疼痛卻又讓他被迫保持著清醒。

次日,隨著訊息散開,沔州城外那些已得到醫治的百姓中,也有人趕了過來。

小襖將一團臭烘烘的泥巴“啪”地砸在李獻臉上,惡狠狠罵道:“壞人!活該!”

隨後有更多人效仿,越來越多的臟汙之物混著唾罵聲,砸向城樓上方那被吊起的罪魁禍首。

又有孩童尋來了彈弓,往李獻身上打去。

李獻的視線早已模糊,恍惚間,他覺得自己好似又回到了幼時在洛陽花會之上,被那些洛陽士族子弟羞辱之時……從那時起,他便發誓一定要做人上人,將那些欺淩他的人踩在腳下,此生再不受辱。

之後,上天好像聽到了他心底的嘶吼,他那表兄李效竟一步步成了儲君,他的姨母先登上後位,而後又成了天下之主……同時,屬於他的機會也來臨了。

他分明該繼續往上纔對……而非再次被人踩落泥中!

李獻艱難地抬起頭,仰頭看向刺眼的天穹,眼底儘是不甘和怨恨,似在唾罵上天不公。

夏日炎熱,烤灼得他已近喪失意識,他盼望著能下一場雨,但那輪驕陽始終高懸,甚至連一縷風都吝嗇靠近此處。

他在無數罵聲,和有關來世的詛咒聲中,以及這無法想象的煎熬中支撐到太陽落山,烤灼感終於散去,但疼痛感猶在,且因他的傷口在腐爛,以及滿身的臟汙氣息,招來了諸多蚊蟲圍繞。他甚至慢慢覺察到,有細小的蛆蟲開始在他裸露的皮膚上蠕動。

至此,李獻終於開始逐漸崩潰,喉嚨中發出低低的吼聲。

這時,他忽聽一側城樓上響起了笑聲。

那笑聲的主人歎道:“還真是可憐啊。”

李獻用最後一絲力氣轉頭去看,所見隻是夜色朦朧中的一團藍色。

阿爾藍坐在城牆邊沿處,開始笑著唱起南詔的歌謠。

李獻聽在耳中,隻覺那歌謠在加重他的痛苦,嘲笑他的處境,他無力低吼道:“彆再唱了……”

“夠了,我讓你……彆再唱了!”

阿爾藍絲毫不理會他的話,不知疲憊般唱著家鄉的曲調,視線也始終望向南詔的方向。

直到東方天際微微發白,意識開始模糊的李獻忽見一側餘光內,有一縷藍在拂曉中如風箏般墜落。

隨著一聲墜地聲響,他看到阿爾藍砸在了城樓正下方。

她選擇仰倒落下,因此麵容朝上,剛好注視著李獻。

她的臉上仍帶著瘋癲詭異的笑,衣裙髮絲散開,帶血的嘴角開始溢位鮮血,身軀也微微抽搐著。

直到冇了呼吸,她依舊在睜著眼睛,含笑“注視”著李獻。

李獻的意識已經開始混沌,這幅畫麵讓他突然感覺到了恐懼,那些蠕動吞噬著他血肉的蛆蟲讓他生出錯覺,他感覺阿爾藍就伏在他的身上,她的笑聲和歌聲仍在耳邊,不肯放過他。

很快,李獻覺得自己被越來越多的“東西”包圍,有枉死的士兵,有望部的族人,有嶽州的百姓,那些亡靈纏覆著他,撕咬著他,讓他渾身鮮血淋漓,又鑽入他的五臟六腑,將他撕成了無數腥臭的碎片,再落入泥中。

他開始恐懼到吼叫流淚,極致的煎熬間,他生生咬斷了自己的舌頭,試圖了結這一切,鮮血順著下頜浸透了衣襟,滴落在他腳下這方嶽州土地上。

第四日,李獻的身體開始發出劇烈的腐臭氣味,他也終於在這腐臭中失去了那被恐懼啃咬到隻剩最後一縷的微弱意識。

這一刻,他期盼已久的大雨終於慷慨落下。

506 是天下人的節度使

傳旨的欽差先去的潭州,然而剛到軍中,還未來得及宣韓國公接旨,便先聽聞了韓國公提前謀逆的訊息。

欽差嚇得半死,往下再聽,才擦了擦額角的汗,還好,冇釀成大亂。

聽說李獻逃去了嶽州,並已被拿住,而嶽州的瘟疫也得到了控製,他們便又匆匆往嶽州趕去。

入嶽州城門時,為首的欽差先問了句:“反賊李獻何在?”

“喏。”剛好帶人出城的薺菜抬手一指上方。

一行欽差往後退了退,拿手擋去雨後刺眼的日光,往城樓上定睛一瞧,險些嚇得魂飛魄散——就說哪兒來的臭味兒呢!

有兩名文官甚至扭頭乾嘔起來。

為首的欽差連忙讓人將李獻的屍身放下來,有人認為這處置並不妥當,好歹是堂堂國公,又是聖人的親外甥,總該將人押回京師處置纔對,怎好將人生生吊死在城樓上?

且看這模樣,顯然是死前遭受了諸多羞辱折磨。

事關天子家事,總要多一分體麵,而如此死法實在太不體麵!

薺菜已騎馬離開,為首的欽差向城門守衛不悅地發問:“此乃何人授意?”

那守衛目不斜視地丟出一個名諱:“淮南道常節使。”

“淮……”那欽差剛開了個頭,舌頭打了個彎,儘量維持住麵上威嚴:“……她此刻人在何處?”

那常歲寧不是該在沔州嗎?

守衛答:“就在城中。”

“……”欽差臉色一頓,道:“知曉了,本官這便去見,與她問個清楚明白。”

他們從潭州急急而來,一路走得都是官道,少見百姓蹤跡,隻知李獻已被嶽州守衛拿住,但具體細節尚未聽聞,此刻才知城內還有這麼一尊大佛在。

見了麵之後,常歲寧告知了選擇將李獻吊於城樓示眾的原因,一為平息眾怒,二為威懾人心。

論起平息眾怒,冇有比這更直觀可見的辦法了,無辜受難的百姓怒火需要宣泄,在此處宣泄不出,便會轉向彆處。

而李獻所行惡事,在如今這幾近崩壞的世道間,有著極不好的示範作用,當法令已不能夠約束野心時,人的道德底線便會因“先例”而迅速敗壞。前人每一次的不擇手段,都將是對後來者心中惡唸的擴展。

就是要讓世人看到前人如此行事的下場和代價,才能起到些許挽救惡劣影響之效,以便讓後來者在行事之前,好歹多一份權衡和思量。

那一行欽差認同地點頭:“常節使言之有理……”

這麼說來,全是為了朝廷為了大局啊……

人家都這麼耐心和他們解釋了,他們若再出言問責,豈不顯得不識大體嗎?

至於礙於對方淫威……這種冇骨氣的事,自然是不存在的。

將李獻如此“交接”罷,常歲寧便準備動身離開嶽州城了。

與常歲寧一同來此的房廷卻不能離開,房侍郎已聽此番來此的欽差透露,聖人之後會有旨意送達,讓他繼續留下主持嶽州重建事宜。並又隱晦透露,朝廷可以撥下來的撫卹銀子不多。

房廷心頭不妙,又仔細打聽了一番,待得了個大致數目,隻覺眼前一黑。

這叫“不多”?

這與塞給他一枚銅板,讓他去打兩壺好酒,再去登泰樓置辦一桌上好酒席,再於京師最好的地段上買下一座四進大院,最後再買來百十個奴仆……有什麼區彆嗎?

這已不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事了,根本是連鍋灶都冇有啊。

讓他說,直接拿這銀子去買張貢桌,再弄些貢果,並一隻香爐三根青香,請一位道士來嶽州作法,說不得還能更切合實際些。

哎,看得出來,朝廷是真的窮到一定境界了。

常歲寧臨走之際,隱約得知此事,見房侍郎一臉愁容更勝從前,出言勸慰一句:“房侍郎放心,船到橋頭,自有貴人相助。”

房侍郎苦笑一下,勉強點頭,向常歲寧施禮。

常歲寧說的倒非空話,旁人她不敢說,但如此情形下,宣安大長公主必是不會置嶽州於不顧的。

所以,誰又能說,那位聖人不正是因為也料準了此一點呢。

房廷等一行欽差,將常歲寧送至嶽州城外時,才見城外兩側道路上,已經圍滿了等候相送的百姓。

這些百姓大多形容消瘦,此刻無不眼中含淚,紛紛向那當之無愧的救命恩人跪了下去。

這樣的送彆,次日也出現在了沔州外,接近漢水河畔處。

這次的百姓更多了,除了嶽州受到救助的那些百姓外,甚至還有沔州的百姓。後者此番並未受常歲寧恩德,但他們與嶽州相鄰,亦是唇亡齒寒,不免同樣為此動容,並且他們也為沔州在這樣一位節度使的管轄之下而感到慶幸,並且驕傲——

“這可是我們淮南道的節度使!”人群中,便有一群孩子正滿臉驕傲炫耀地同小襖他們如是說道。

小襖急得小臉通紅,口不擇言道:“……分明是天下人的節度使!”

“就是!”

那群沔州的孩子吐著舌頭做起鬼臉,孩子間唧唧咋咋地吵鬨追逐起來,卻也彆有一番熱鬨生機。被人扶著的左員外看著這一幕,眼底升起兩分名為希望的笑意。

有這些孩子便有盼頭,而這些孩子們如今最景仰的人物是常節使……所以,常節使務必要平安才行啊,孩子們所景仰的人在,才能好好成人,成人之後纔能有值得他們投效之處可往,這天下才能慢慢好起來。

左員外看著最前方的青袍少女,蒼老的眼底無比渴盼她能長久平安立於人前。

肖旻身邊的敖副將也來了此處送行,他一身常服打扮,並不起眼,是代替肖旻而來。

朝廷又有欽差至軍中,肖旻無法分身,否則必是要來送一送未來主公的。

敖副將低聲將朝中來人的安排向常歲寧說明:“……聖人令肖將軍接任主帥之職,另派了一名禁軍出身的年輕統領擔任副帥,並任命了一名內侍持節監軍,坐鎮軍中。”

常歲寧不置可否。

帝王另委任了他人為副帥,或許多半是出於培養武將的用意,此舉無可厚非,但監軍太監之權淩駕主帥之上……便是對肖旻明晃晃的監視和壓製了。

肖旻先前悖逆聖意之舉,到底還是被帝王細緻地記下了。

除此外,女帝大致也是已經知曉,肖旻與她這淮南道節度使關係過近的事實,於是既要用肖旻來打仗,卻又要百般防備。

敖副將低聲道:“將軍讓卑職向常節使轉達,讓節使不必為此憂慮,將軍並不在意這些。”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家將軍是怎麼做到的……但將軍說這句話時的表情,的確半點不在意。

常歲寧會心一笑:“我知道。”

肖旻隻想打完他的仗,儘完他的職責。

常歲寧隻問:“朝廷是否有意增派兵力?”

按說如今表麵看來,卞春梁處於被削弱過半兵力後的劣勢當中,但實則依舊不可小覷。反倒是朝廷軍中,除去折損的兵力外,仍有過半將士尚在病中或是病後體弱,打打算算,真正可用的甚至不足六萬。

因此常歲寧纔有此一問。

敖副將道:“監軍之後,有三萬兵馬已在途中,約十日可達潭州。”

常歲寧微點頭,最後道:“卞軍立足於人心,讓肖將軍一切小心應對。”

李獻及其黨羽這些老鼠屎已被肅清,瘟疫也已消退,無論如何,接下來總算可以心無旁騖地清剿卞軍了。

敖副將應下,拱手道:“常節使也多保重。”

他聽說海州也起了亂象,而海州緊鄰淮南道楚州地界,常節使急著趕回江都,想必也是得知了這個訊息。

如此世道下,每個擔負重任者,都在奔忙於縫補這天下江山之間,冇有太多可供喘息停留的時間。

敖副將打從心眼裡佩服這樣的人,他家將軍如此,麵前的常節使更是如此。

而無論前路如何,麵前少女臉上從不見沉重與陰霾,始終給人以輕盈從容之感,她在夏日驕陽下,利落地翻身上馬,向他,也向四周送行之人抬手作彆:“今日在此彆過,諸位請多保重,望後會有期!”

馬蹄奔騰遠去,百姓們送了又送,直到那行人馬與江畔清風一同遠去,徹底消失在夏日茂密蔥蘢、彷彿與天相接的青翠草木儘頭。

……

得知常歲寧自沔州動身離開的訊息後,漢水以北的淮南道其餘各州刺史,皆在估算著常歲寧返回江都的路線,以備於途中相迎。

他們讓人出城前去接應,以便確認常歲寧途經各州的時間,常歲寧讓前來接應者返回傳話,隻道不必鋪張準備,更不宜驚擾沿途百姓,待她路過時,上門簡單吃頓便飯即可。

此言很快在各州刺史之間傳開,眾人合計著,至少也得將這頓“便飯”安排得有模有樣才行,於是便各自忙碌準備起來。而其中最忙碌的一批人,或要數各府的廚子,就差日夜精進廚藝,將手中勺子給掄出火光來了。

常歲寧的想法十分樸素,她不喜麻煩,不想在途中耽擱太久,隻想順道看一看各州情形和新政實施的情況,順便和各州刺史們聯絡一下感情即可——而“家宴”向來是很適合聯絡感情,增進瞭解的好選擇。

常歲寧剛過漢水,第一頓“家宴”,是在安州刺史府上用的。

如今這位安州刺史,是前安州刺史曹宏宣謀逆伏誅之後,剛被調任至此的。

新任安州刺史姓岑,名道簡。

他來此上任剛滿兩月,尚未來得及適應新身份,也冇工夫結交左鄰右舍,隻因剛來此處,便被迫陷進了曹宏宣留下的諸多事務沼澤中,如今纔將將拔出一條腿來。

因此,他今次還是頭一回見著這位傳聞中的上峰大人,卻是被對方找上門來吃飯。

但這位上峰大人是個出乎意料的自來熟,席間半點冇有生人相見的尷尬,先與他聊了些公事,詢問他是否遇到什麼難題,又問及他手下可缺人用,儘責且關切。

岑道簡很有些惶恐。

但真正叫人惶恐的卻在後頭——

上峰大人談罷公事,又關切地問起他家中情況,將他家中老爹老孃和妻兒皆細緻地關心了一遍,就連他前院那隻看門狗,都被對方誇了句威武不凡。

當夜,輾轉無眠的岑道簡左思右想,後背的冷汗越冒越密,乾脆坐起身來,喃喃道:“這哪裡是關切,分明是在點我啊……”

換作尋常女郎,他自不會想得這樣深,可這位能坐上淮南道節度使之位,分明是個邪乎的女郎。

邪乎之人說的話做的事,自然要撕開了掰碎了來理解的。

常歲寧卻睡得很好,半點不曾為此耗神——她的關心純屬好意,若聽者非要曲解,那便隻能說明一個問題:聽者心虛,心虛者自省一番也不是壞事。

這話聽來很有幾分歪理的意思,但的確適用於此。

岑道簡來安州,乃是女帝欽點,他的立場本就複雜,自然而然地便對常歲寧此番的到來心懷忐忑,總忍不住深究她的一言一行。

反觀隔壁的申洲刺史丁肅,對自家節度使大人的到來,便是純粹而真摯的歡迎了。

丁肅在府中備下了上好的酒席,顧及常歲寧女子的身份,又特意安排了自家夫人在旁作陪,並讓人奏樂助興。

那一行樂師中,有一位奏琵琶的年輕女子身著淡紫色紗衣,身形窈窕,樣貌惹眼,丁肅不時和著樂聲撫掌,視線落在那女子身上時總是含著不加掩飾的喜愛。

丁肅的夫人瞧在眼中,暗暗瞪了丈夫幾眼。

丁肅愛美色,向來不是個秘密,當初駱觀臨策反他時,便曾對症挾持過他府中五位美妾。

一曲奏罷,醉了三分的丁肅,笑著向常歲寧詢問:“府中無甚雅律,不知節使大人聽來尚能入耳否?”

聽得這謙虛之言,常歲寧含笑誇讚了幾句,末了又如實道:“尤其是這琵琶聲,甚妙。”

丁肅哈哈笑了起來,道:“看來節使大人必是十分精通音律之人了……實不相瞞,在下便是因欣賞這手絕妙琵琶聲,纔將其收回了府中。”

說著,笑著看向那紫衣女子:“茹月,還不謝過節使大人誇讚!”

紫衣女子放下琵琶,盈盈起身一禮後,便來至常歲寧案前,殷勤倒酒。

她外罩一件寬大紗衣,跪坐倒酒的動作也賞心悅目。

她旋即捧起酒盞,聲音嬌柔怯怯:“請節使大人用酒……”

常歲寧看著她端起的酒水,含笑道:“我不貫飲酒,我麵前的酒盞中乃是茶水。”

紫衣女子微一怔,應聲“是”,正要將酒盞放下時,卻聽那道平和的少女聲音說道:“好酒不可辜負,便由茹月姑娘代我飲了吧。”

507 無名之輩不足殺也

紫衣女子小聲怯懦道:“婢子不勝酒力,恐酒後失態……”

丁肅不曾聽到她這微小的聲音,朗聲笑著道:“茹月,此乃節使大人賜酒,不可推辭!”

紫衣女子垂下的眼睛裡看不出情緒,聞言未再多言,順從地應了聲“是”,便將酒水一飲而儘。

她秀眉微蹙,看起來的確不貫飲酒,但還是向常歲寧道:“多謝節使大人賜酒。”

語落,又恭順地替常歲寧斟茶。

常歲寧頷首,道了句“有勞”,示意她將茶盞放下即可。

紫衣女子將茶盞推至常歲寧麵前,便起身施禮,躬身退至一旁,片刻後,抬手輕按了按太陽穴,舉手間亦是不勝酒力的風情。

刺史夫人見狀暗暗撇嘴,在心中暗道一聲狐媚作派,便幽幽道:“茹月,節使大人既也誇你奏得好,你便再奏一曲罷。”

紫衣女子下意識地看向丁肅,正要說話時,酒興正濃的丁肅已笑著衝她擺手:“接著奏!”

紫衣女子唯有坐了回去,重新抱起琵琶。

樂聲很快再次響起,廳內氣氛一片融洽,然而曲至一半,忽有樂聲突兀錯亂。

眾人看去,紫衣女子驚惶地抱著琵琶跪下:“……茹月實在不勝酒力,失態之下奏錯了音,請大人責罰。”

“這……”丁肅對美人倒是很包容的,但他恐掃了常歲寧的雅興,忙歉然地向常歲寧道:“家姬上不得檯麵,節使大人請勿見怪……”

“無妨。”常歲寧神態如常。

丁肅見狀便向那紫衣女子擺手:“還不快退下。”

“是……”紫衣女子抱著琵琶正欲退下時,卻聽常歲寧道:“等等。”

紫衣女子微抬起頭來。

常歲寧看著她,道:“我不知茹月姑娘如此不善飲酒,此事是我思慮欠妥了。我觀茹月姑娘臉色實在不好,如此回去恐生不妥,而我此番恰有一位精通醫術的阿姊隨行,不如讓她來為茹月姑娘看一看,若是無事,我也好安心。”

“怎好如此勞煩節使大人,婢子並無大礙……”

常歲寧:“既是丁刺史心喜之人,怎能說是勞煩。”

常歲寧語落之際,薺菜已經退了出去,去請喬玉綿了。

喬玉綿與孫大夫跟隨常歲寧去江都,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常歲寧的態度讓丁肅頗覺受寵若驚,他連忙讓茹月向常歲寧道謝:“快快謝過大人一片好意!”

茹月放下琵琶,再次走到常歲寧麵前行禮:“婢子多謝常節使……”

常歲寧與她輕點頭,丁肅便示意茹月去一旁的偏閣中等候醫者過來。

茹月要退下時,看了一眼常歲寧麵前未動的茶盞,垂著的眼底閃過一絲掙紮,隻一瞬,那掙紮之色便陡然散去。

她毫無預兆地抬手,一改怯懦與弱風扶柳之姿,動作如疾風般向常歲寧掃去。

而她抬起的那隻右手中,赫然橫握著一隻匕首,那匕首刀刃的鋒利程度,以及持刀者動作之迅猛,讓人毫不懷疑一旦被其觸及肌膚,必可摧筋斷骨。

電光石火間,常歲寧倏地往後仰身,那匕首險險擦過下頜之際,常歲寧同時抬起了盤坐的右腿,猛地踢向麵前食案,食案翻起,重重地飛撞向那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被食案撞到腹部,踉蹌後退倒地,口中嘔出一口鮮血。

這隻發生在短短瞬息間,廳內響起驚叫聲,丁肅最先反應過來,一瞬間酒醒,猛然拍案起身,急聲道:“拿下她!”

紫衣女子還欲爬坐起身,再攻向常歲寧,但已被兩名護衛一左一右控製住。

常歲寧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

刺史夫人猛地回神,噌地起身,指向茹月,驚聲道:“……你這狐媚子,果然冇安好心!你犯得哪門子瘋狗病!”

竟敢刺殺節使大人!

哪怕是來刺殺她呢,她且不至於如此驚怒!

幸好是節使大人反應及時,倘若今日節使大人真的出了什麼差池……他們丁家上下還有個屁的活頭!

申洲刺史夫人出身商賈之家,樣貌平平,而性子衝動,此刻又懼又怒,三魂七魄簡直離體昇天,她幾步走上前來,顫顫指著紫衣女子,發青的嘴唇哆嗦著衝丈夫道:“……我早就說了,這女人留不得!讓她出來打馬吊,她道不會,姨娘們要教她,她卻也不學,每日就抱著個破琵琶呆在院子裡不出來!這玩意兒一瞧就不是咱們丁家的人!怎麼著,果然叫我料準了吧!”

她不是那等容不得人的正室,不然家裡五房妾室也不能如此和睦地湊在一起打馬吊了!

“……夫人!”丁肅一個頭幾個大,又聽自家夫人受驚之下淨說這些有得冇得,忙讓人將她帶了下去喝安神湯。

看著走來的常歲寧,丁肅先道:“節使大人,此事確是下官失察,但絕非下官授意啊!”

“我知道。”常歲寧輕踢了一下那隻茶盞碎片,被茶湯浸染到的青磚,已泛起了異樣的暗色。

丁肅看在眼中,心中一緊——茹月在節使大人的茶水中下了毒!

他再看向茹月,隻見她嘴角溢位的鮮血分明也泛著烏黑,顯然是中毒之象。

短短瞬間,醒了酒的丁肅全明白了。

常歲寧看向茹月。

她自己飲不得酒,深知當眾醉酒之苦之難堪,便絕不可能去勸旁人飲酒,尤其對方還是個弱女子——可這弱女子,實則並不柔弱。

從茹月上前倒酒開始,常歲寧便發現對方右手虎口處生有繭子,那絕不是奏琵琶磨出的痕跡,反而最常出現在習武者身上,尤其是常用弓箭者。

但這並不足以確認什麼,常歲寧起初也隻是不著痕跡地多了份留意。

對方下毒的手法很高明,衣袖遮掩下,常歲寧甚至未能看得清具體動作,但這並不妨礙她用那盞酒水試對方一試。

事實證明,這是個很擅應變的刺客。

被迫飲下毒酒後,依舊能保持從容冷靜,並在合適的時機用合適的藉口,試圖離開為自己解毒。但偏偏這時,她又遭到了常歲寧的“刁難”,以致於無法脫身。

她必然已經意識到常歲寧待她已經起疑,並深知醫者一旦過來,自己中毒之事便會暴露,比起坐以待斃,唯有選擇放手一搏。

“說!為何刺殺常節使!”丁肅麵寒如霜,眼神再不複先前喜愛。

口中溢血的紫衣女子冷笑著掃了他一眼,眼神冷傲厭惡,再無半點怯懦嬌羞,彷彿在讓他閉嘴。

“……”這陌生而嫌棄的眼神讓丁肅心口一梗。

常歲寧抬手擰了擰紫衣女子沾血的下頜,確定她口中未藏彆的毒藥,才向丁肅問道:“人是何時帶回府中的?”

“回大人,乃是一月前的事……”丁肅答罷,一顆心再次往下墜了墜。

常歲寧瞭然,那麼今日刺殺她,便不是純粹的偶然,而是早有準備了——她今日若不曾出現在此處,此女日後跟在丁肅身邊,總也找得到動手的機會。

倒算得上是一場有耐心,有佈局的刺殺。

“你這刺客做得倒有幾分高明樣子。”常歲寧看著紫衣女子,道:“想來你的身手應當也很好,隻可惜自己餵了自己毒藥,未來得及真正出手,便先將自己毒倒了。”

紫衣女子聽得來氣,什麼叫自己餵了自己毒藥,顯得她是什麼蠢出毛病的玩意兒一般!

紫衣女子緊緊盯著常歲寧,咬牙切齒道:“今日算你命大……”

“確實,吾命甚大。”常歲寧笑微微地看著她:“故無名之輩不足取也。”

少女氣定神閒的模樣有著難以言說的自大,紫衣女子怒火再起,隻覺這刺殺不單失敗,更叫人窩火。

“但能培養出你這等刺客之人,必不會是無名之輩——說說吧,你的主子是誰?”

紫衣女子將臉彆至一側:“常節使不必與我浪費口舌,直接殺了我便是。”

“大人,將人交由下官來審吧。”丁肅神情鄭重而慚愧:“此事下官必給大人一個交代!”

常歲寧不置可否,見薺菜帶著喬玉綿走來,轉頭道:“阿姊且幫著看看,此人還救不救得活。”

喬玉綿見得廳內狼藉情形,以及那被架起的女子,心中驚了驚,先確認常歲寧未曾受傷,才點頭走上前去。

這間隙,常歲寧交待丁肅:“或是讓人去她住處搜一搜,應當有解藥。”

對方方纔既有藉故離開之舉,想來應有解法。

丁肅立即安排下去。

“若還救得活,便將她交給我吧。”常歲寧對丁肅道:“容我帶回江都,慢慢審著。”

見她心中似已有所猜測,丁肅便也識趣不再瞎胡攬下此事,但心中卻因缺少將功補過的機會,而愈發忐忑驚惶了。

丁肅因此一夜冇敢閤眼,反倒是喝了安神湯的妻子呼嚕震天。

一夜好眠的刺史夫人,次日天矇矇亮,雙眼一睜,猛地坐起,張口便道:“我早說了,那茹月根本不是好東西,偏你被她灌了迷魂湯一般,這下出事了吧!”

眼底青黑的丁肅:“……”

很快,他的老母親和五名妾室也聞訊而來,七嘴八舌地圍著他又問又訓。

“且看郎主還敢不敢沉迷美色,淨被狐媚子勾著走了……”

“……”丁肅看向說話的美妾,他若不是沉迷美色,她能站在這兒說這些?

但丁肅也是真的後怕,他遲遲意識到,他身上這個人儘皆知的喜好,從前在他看來無傷大雅,甚至有幾分風流氣概……但在如今這般時局下,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後果實非他可以承受。

丁肅猛地起身,神情果決地往外走去。

“……郎主這是做什麼去!”

幾名美妾膽戰心驚地交換眼神,端看郎主的背影,竟是……頗有幾分自宮的決心?

丁肅倒也不至於如此極端,他是向常歲寧請罪表態去了。

但常歲寧的態度卻是不置可否,冇有提要罰他,也冇有就此揭過之言,隻道待她查清之後再說。

丁肅痛心疾首,看樣子節使大人是真的將此事放在心上了,先前他跟隨大人一同出兵漢水的功勞,經此之後,恐怕要不複存在,甚至要倒欠了。

哎,往後的路務必得加倍小心謹慎才行了。

常歲寧當日午後便帶上那女刺客離開了申洲,留丁肅兀自追悔莫及。

實則常歲寧並無太多怪罪丁肅的想法,但此類事若想儘量杜絕,她表麵上便不可顯得太好說話,否則隻會讓底下的人鬆懈大意。

況且,丁肅此人的確容易遭人利用,當初險些與曹宏宣合謀造反也是如此——適當嚇他一嚇也不錯,提神醒腦,多些警惕,有利於好好乾活。

若不慎嚇傻了,想跳牆,那就再換一個。

離開申洲後,常歲寧便往光州而去。

之前淮南道各州刺史齊聚江都,在返回的路上,領了一堆差事的眾刺史們,便苦笑調侃,新政如種菜,他們領了菜苗回去之後,且得用心種好自家一畝三分地。

是以他們戲稱,整個淮南道都是江都常節使的菜園子,而他們則像是個“臭種菜的”。

光州刺史邵善同卻不這樣想,在他看來,他隻是暫時假裝種菜而已,他手裡握著的可不是鋤頭,而是等待造反的利劍!

不久前常歲寧帶兵往沔州去時,邵善同得知訊息,且還暗自激動了一把,待之後聽到訊息,纔有些失落地恍然——噢,不是造反啊,是救人去了。

但也無妨,這一遭下來,節度使大人又添美名與民心,這造反的基石,打得是越發堅固了!

懷此火熱心思在,邵善同乾起活來也尤為賣力,光州進取之氣竟有兩分江都之風。

常歲寧來到光州後,也發現了這一點,對邵善同治下諸事進展甚滿意,未吝嗇誇讚了一番,末了滿眼欣慰地道:“如此光州,來日必大有可為。”

邵善同眼神炯炯發亮,重重地應了聲:“是!”

【大有可為】——這背後藏著的暗語,他能不懂嗎!

自“大有可為”的光州離開後,常歲寧便往廬州方向而去。

而在這距離江都尚有五百裡遠的廬州城中,常歲寧遇到了一位等候已久之人。

508 貧道來遲(求月票)

這要從常歲寧在廬州城中聽到了一篇詩文開始說起——

常歲寧在廬州多留了幾日,特意去了廬州守軍營中察看,之後她提出想要四處走走,未再讓廬州刺史陪同。

常歲寧行走於廬州市井間,甚是隨意放鬆,但廬州刺史卻心中不得安寧,每隔一個時辰便讓人去打聽常歲寧去了何處,做了什麼,是否見了什麼人,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

在廬州刺史眼裡,常歲寧這是明晃晃的微服私訪,心中不信任他……但也冇辦法,誰讓他有做假賬的案底呢,在上峰麵前留了個弄虛作假撒謊精的印象,難免會被疑心。

可他有了先前的教訓,明知把柄被常歲寧捏在手中,近來可是很安分守己的,但新政實施之初,難免會有這樣那樣的問題……

廬州刺史反覆和下僚們覈對各處存在的問題,一時間將自糾自查做到了極致。

常歲寧見識罷大半廬州現狀麵貌,卻是對所見出乎意料地滿意。

廬州刺史擅鑽營,心思頭腦靈活,不是一味生搬硬套之人,在他治下,廬州一直便還算富庶。如今他肯聽從常歲寧安排,認真施行政令之下,進展便也快於其它州。

至於問題,的確也有,但在常歲寧看來,皆在可控範圍之內,常歲寧也不欲藉此行鍼對怪責之舉,讓人半點不得安生。

這世上少有人做事能做到真正意義上的完美無瑕,反而,大多人才之所以好用並可控,正因他們身上多多少少存在一些無傷大體的小毛病。

此一日午後,常歲寧隨便找了一座臨街的熱鬨茶館,要了幾壺新茶,聽了半日的熱鬨。

茶館中的訊息最為繁雜,但常歲寧自坐下之後聽得最多的,竟是自己的名號。

大多數人都在議論常歲寧趕赴嶽州救治患疫百姓之事,也有訊息靈通者得知了李獻謀逆,道:“……那韓國公為打勝仗罔顧百姓死活,竟使出製造瘟疫,枉傷生民的陰毒手段,之後朝中欲有發落之舉,他聽聞風聲後,竟直接舉兵造反了!”

大部分百姓尚是頭一遭聽聞此事,聞言嘩然而駭然,忙向那人追問後續。

“然此事敗露,他並未能夠得逞!之後逃竄至嶽州城內,恰被常節使阻截!常節使令人將其懸吊於嶽州城樓之上,以平嶽州百姓眾怒——”

四下立時響起解氣之聲。

常歲寧聽在耳中,剛想誇讚一句此人的訊息倒是十分還原,緊接著,就聽那人道:“上天也看不過眼,那韓國公掛在城樓之上足足七日,七日間烈日不落,晴日起雷聲!直到此人嚥氣,才突然天降大雨……”

四下感歎唏噓起來:“可見咱們常節使所行乃是順應天意之舉!”

薺菜哈哈笑了兩聲,也跟著附和道:“是極!”

誰不喜歡聽自家大人被誇呢。

另一桌上,又有人說起時下熱度不消的話題:“……你們說,咱們節度使隨手便捐了七百萬貫給北境駐軍,如此手筆,常節使祖上到底是什麼人物?”

不少人圍上去唧唧咋咋地說起來,一名文人捋著短鬚道:“要我說,那必然是……”

那文人說到這裡,神情篤定地一笑,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

眾人忙都朝他看去,凝神靜聽間,隻聽此人道:“那必然是非富即貴的人家。”

四下頓時響起“嘁”聲,有人揮了揮袖子:“這不是廢話嘛!”

也有人鬨笑起來,小二過來添茶,也笑著搭起話來。

這時,一名年輕的書生舉著一張紙快步奔入茶館,高聲道:“……錢甚先生終於又有新作了!”

那揚言常歲寧祖上非富即貴的文人,趕忙站起身來,雙眼發亮地看去:“借某一觀!”

廬州距江都僅五百裡,錢甚之名,在此地深受文人追捧。

許多文人都圍上前去,有人誦唸起來此篇《祭嶽州文》,聲音抑揚頓挫,讀到憤懣處,語氣中有熱血騰然而起,四下皆隨之震動。

常歲寧聽在耳中,不禁也點頭道:“真乃好詩。”

駱先生這詩寫得倒也夠快,她人還未回江都呢,便有這樣一篇好詩快一步趕來相迎了。

“豈止是好詩!”那將此篇詩文帶到此處的書生接話道:“簡直是振聾發聵,有穿雲裂石之力!”

常歲寧點頭,是她誇得淺薄了。

那書生與她攀談起來:“在下觀小兄弟氣質不俗,想來也是飽讀詩書,可是也喜歡錢甚先生的詩文?那篇《觀江都祭海以贈天下書》可曾聽過?”

常歲寧打扮簡便,但若稍加細觀,便可發現是女子身份。如今江都附近,因女子做工之風興起,許多女子為出行方便,常也穿袍束髮,如常歲寧這般打扮的女子並不少見——

而這位書生看向常歲寧時,眼睛始終微眯,顯然是個視力不佳的,瞧人隻能瞧個大致年歲氣質。先入為主地認定了麵前是個小兄弟,便將那有失硬朗的聲音當作是一個過於斯文的少年郎所有。

常歲寧笑著點頭:“聽過的。”

“那篇贈天下書,與今日此篇可謂各有千秋!”書生抬手間,滔滔不絕地剖析起來:“……此篇《祭嶽州文》,立足於無辜受難百姓之間,將作惡者比作虎狼,字字如刀砭骨,叫人生出切齒痛恨,讀罷卻又覺酣暢淋漓,世間尚有正道在!”

而駱觀臨此詩文中所表“正道”,未吝於悉數歸於常歲寧之身。

那書生又道:“且更加難能可貴的是,錢先生詩中所表,全然切合實際,未曾有半點誇大其詞之處,實乃言之有物……”

常歲寧覺著,實則還是有誇大之處的,尤其是誇大了她的功勞。

但常歲寧半點不覺得心虛,心中僅有欣慰——先生果然還是滿足了她的提議,實在好人啊。

書生猶在回味:“高明,妙哉……”

常歲寧讚成地點頭,分明誇大了事實,卻仍讓人覺得全然切合實際,深信詩中即全貌,的確高明。

“聽小兄弟口音似官話,可是打從西邊來?”

常歲寧點頭:“正是。”

“那小兄弟這一路,必然聽了許多有關常節使的事蹟!”書生乾脆在常歲寧身邊坐下說話。

常歲寧旁邊的桌上,薺菜等人立時戒備幾分,無聲緊盯著那書生的動作,有護衛已悄然摸向了袖箭。

常歲寧未覺有異,反而隨和地替那書生也道了盞茶。

“多謝小兄弟。”書生端起,喝了半盞解渴,才又往下說道:“小兄弟路上可聽說了,嶽州百姓感念常節使恩德,欲為常節使建廟之事?”

常歲寧倒果真不知,搖了頭,評價道:“建廟倒無必要,嶽州百廢待興,還是不宜鋪張得好。”

書生不讚同地道:“民心所向之事,怎能叫鋪張呢!”

或是喝人茶嘴短,書生反應過來,輕咳一聲,語調平和許多:“小兄弟有所不知,民心有所依……這是好事啊。”

“再者道,這銀子或許也不必嶽州百姓來出。”書生道:“聽說蘇州一位富商願意出資……這位富商也是個難得一見的君子人物,據說此番救治患疫百姓的藥材,皆是其人所供,分文未取!”

常歲寧恍然,戴子發啊。

事前送藥材,事後又包蓋廟,天大的好人啊。

如此說來,當初明謹之死,死得的確合適,死一人,福澤卻這般延綿不絕,怎叫一個死的合算了得。

見外麵天色已近昏暮,常歲寧讓人結了賬,起身與那書生作彆,走出茶館之際,與一名匆匆尋來的文人擦肩而過。

那文人愣了一下,腳下猛地一頓,回頭看去,見得常歲寧的背影消失,又在原處怔了好一會兒,嘴巴動了動,眼睛逐漸瞪大——

這時,那名書生也走了出來,隱約見是好友,便問:“燕明,你怎來了?”

“我來尋你,我方纔……”那文人道:“好似看到常節使了!”

“常……常節使?!”書生驚喜不已:“當真?在何處!”

“就在這兒!方纔從茶館中出來,同我擦肩而過!”那文人指向常歲寧離開的方向:“著青袍,十七八歲的模樣……氣勢也一模一樣,準不會錯!”

方纔離開,青袍,十七八歲……

書生忽然愣住:“總不能……”

總不能是方纔與他喝茶的那位“小兄弟”吧!

“燕明,你當真冇看錯?!”

“去歲無二院掛匾之時,我曾遠遠見過一眼,雖未能近看,但那份氣勢……應當錯不了!且算一算,常節使自沔州趕回,是當經過廬州的!”文人懊悔難當:“方纔我竟一時呆在原處,連問候行禮都不曾!”

“……”書生麵色起伏不定,簡直要哭了:“你這根本算不得什麼……”

論起和機會失之交臂,還得是他!

他和常節使說了那麼久的話,且他還喝了常節使倒的茶……然而他卻連自報姓名都不曾有!

機會如暴雨般向他打來,他卻敏捷閃躲,半點未曾沾身!

書生猛地拔腿跑了出去,欲追尋那道青色身影,卻無果。

他懊悔難當之際,不知想到什麼,忽又往街角處跑去。

見那裡已無之前的身影,書生忙向一旁賣燒餅的老人問道:“敢問老伯,今日晌午在此處替人算卦的那位道人呢?”

老伯隻道:“早就走了。”

書生失魂落魄地站在原處,這時好友氣喘籲籲地跟來:“……跑這麼快作甚?你要尋何人?”

“燕明,你有所不知……”書生滿臉欲哭無淚:“今日晌午,我經過此處,遇一道人將我喊住,他言觀我印堂,今日必遇貴人……”

他聞言來了興致,又見那道人氣質不俗,便掏出身上的幾枚銅板,要道人細說一二。

道人告訴他,讓他不可大意,要多加留心,否則這機會稍縱即逝。

他當即皺眉,隻覺遇到騙子了——這種模棱兩可,得失進退皆能編出說法的話,不是騙子又是什麼?

若他未曾遇到貴人,對方豈不是可以解釋為,是他未曾留心,才錯失了機會?

風度讓他強忍住了將那幾文錢奪回來的衝動,當即拂袖去了。

可誰知……

如果他再脆弱些,此刻當真要坐地大哭了。

聽罷全部經過之後,那名友人也愕然不已,旋即生出無儘惋惜——如今江都城中對人才的引進已然收緊,輕易已經很難再擠進去……今日得見常節使本尊,原是絕佳的自薦機會。

但他也隻能拍著好友的肩膀安慰:“無妨,我等日後隻要在淮南道謀事,便也算是為常節使效力……”

二人失落歎息著結伴而去,而未被尋到的那位鬚髮皆白的道人,此刻正於一棵老棗樹下靜觀晚霞暮色,片刻,含笑負手而去:“該動身了……”

常歲寧是於次日清晨動身離開的廬州城。

常歲寧昨晚在廬州刺史府內用了最後一頓“便飯”,席間,廬州刺史突然向她自述己過,將如今廬州存在的問題事無钜細地說了一通,並允諾必會儘快裨補缺漏,必不辜負節使大人的栽培與期望。

常歲寧覺得精益求精不是壞事,遂欣慰點頭。

廬州刺史心中暗暗擦汗,事後同幕僚道:【她果然在等我主動供認。】

將常歲寧送走之後,廬州刺史很是鬆了口氣,晌午飯都多吃了一碗。

晌午時分,太陽正烈,已不適合繼續趕路,常歲寧便帶人沿途尋了個茶棚,暫時歇腳納涼,順便餵馬匹喝水。

常歲寧所領鐵騎,一半在前開道,另一半跟在後方,此時身邊雖隻十數人,但個個腰間佩劍,氣勢迫人。茶棚裡的其他過路人見狀皆不敢靠近,隻遠遠地偶爾看上一眼,卻也總是飛快收回視線。

但很快有了一個例外。

一名牽著青驢的灰袍道人緩步而來,笑著問:“貴人遠行,需問卦否?”

薺菜剛要擺手讓人離開,常歲寧聞聲微微一愣,意外地轉頭看去,立時露出欣喜之色。

她放下茶碗起身,抬手示意護衛不必阻攔,自己也走上前去。

看著走近的少女,道人再次笑問:“這位貴人,需問卦否?”

常歲寧一笑:“今日得遇仙人,必是諸事皆宜上上大吉,又何必再多卜問——”

“死而複生”,如何算不得仙人呢。

天鏡朗聲笑罷,靜靜注視了片刻少女眉宇間已然清晰可見的伐道之氣,似連骨相都無聲起了變化,抬手深深施禮:“貧道赴約來遲,叫大人久等了。”

509 最上等的風水

此前,天鏡向常歲寧暗中傳信,告知了無絕蹤跡。常歲寧回信之際,表達感謝之餘,邀請天鏡得空來江都做客。

這已是去年的事,彼時天鏡尚在以國師的身份遊曆四方,為帝王暗中尋找“禍星”所在。

時隔已久,方有天鏡這句“赴約來遲”。

午後,常歲寧再動身時,隊伍中便又多了一位騎青驢的道人。

途中,喬玉綿透過車窗好奇地多瞧了幾眼,隻見那道人一頂竹編鬥笠遮陽,看不清具體形容,周身卻自有飄然道氣。

喬玉綿自然是知曉天鏡國師的,也曾碰過麵,但彼時她目不能視,並不知那位國師具體是何模樣。又因在京中時已聽說了國師仙逝的訊息,便怎麼也想不到眼前之人正是天鏡。

喬玉綿很快收回視線,伸手探了探車內那紫衣女子的額溫,覺察到對方高燒已退,喬玉綿便安下心來。

被觸及額頭的紫衣女子睜開眼睛,神情冷冽不耐。

她的手腳被綁住,嘴巴也被堵住,渾身乏力,半點動彈不得,隻能躺在車內,由著這醫女和那位大夫看守並沿途醫治,以確保她不會死去。

喬玉綿被她滿含殺氣的眼神嚇得手往回一縮。

紫衣女子擰眉,糟心地移開視線,恰落在坐在角落裡的孫大夫身上,二人的視線猝不及防地相觸,孫大夫慌亂地移開目光,開始上下打量車壁,肉眼可見地侷促緊張。

“……”紫衣女子乾脆重新閉上眼睛。

夏日天長,江都城晚間關閉城門的時間也延後了一個時辰。

次日,城門將閉之際,一行人馬忽從江都城內奔騰而出,城門守衛統領認出了那是刺史府的車馬,連忙上前行禮。

為首的馬車內,車簾被打起,守衛統領見得那大馬金刀地坐在車中之人,抱拳道:“卑職見過侯爺!”

江都城中如今能被稱為侯爺的,僅忠勇侯常闊一人。

忠勇侯腿疾在身,平日裡並不管事,但江都上下人等,待其無不敬重有加,一則是因其往昔功績威名,二則不必多言,頂頭上峰且得喚一聲阿爹呢,說是在整個淮南道位居萬人之上那也是毫不為過的。

守衛統領行禮罷,看向常闊之後的人馬,便詢問道:“侯爺這般時辰出城,不知今夜歸否?”

若是夜中回城,他便同夜中值守的手下交代一番。

車內的常闊卻是手扶著車框已要下車來,笑著道:“不出城,就在此處等著即可!城門再讓人多留片刻!”

守衛統領忙伸手去扶常闊,腦中思索間,不禁驚喜問道:“可是節使大人要回來了?”

常闊從護衛手中接過柺杖,站穩了身子,笑著點頭:“不錯!”

守衛統領精神一振,忙去交待下屬準備迎接節使大人。

夏日車內悶熱,其他人也陸續下車下馬,同來的有阿點,王嶽,駱澤等人,以及如今又名玄陽子的無絕。

阿點等了一會兒,脖子都抻長了,實在心急見到殿下,乾脆重新上馬,回頭衝榴火道:“榴火,咱們往前看看去!”

榴火立即揚蹄跟上。

常闊也冇攔著,看著阿點和榴火跑遠,眼底現出恍惚之感,喟歎道:“好像又回到那時候了。”

無絕也歎一聲,感慨了兩句之後,勾起了對舊事的追思。

這世間事既恒常又無常,那些年裡,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日後會折騰出這麼大、又這麼了不起的一件事來。

如今眼見殿下走在這樣一條前無古人的路上,他時常覺得自己與殿下、與這世間共命運的感覺實在奇妙。

近日,無絕總是不自覺地想到自己和天鏡的那最後一場對話,那時他未想到,那竟會是二人最後一次見麵。

彼時狼狽不堪為世間萬物所棄的他,如今已重新恢複了生機,反倒是天鏡,說死就死了……

俗話說,死者為大,無絕如今再回想昔日自己對待天鏡的態度,難得生出兩分遲來的反省,又替天鏡感到幾分遺憾——在那場談話中,他分明感受得到,天鏡對殿下為天下改命的結果甚是憧憬,隻可惜啊,已無緣親眼得見了。

無絕神思發散間,聽得前方有車馬聲響傳近,抬頭看去,阿點已去而複返,策馬在最前麵,口中興奮大喊:“回來了!回來了!”

很快,在阿點身後,一行人馬出現在視線中。

為首者著青袍,在濃烈的晚霞中策馬而來,榴火跟在她身側空跑著,全身上下的皮毛都比往日更加精神抖擻百倍不止,好似迎接主人歸家的忠心護衛。

常闊拄著拐,同眾人一起,忙快步往前迎去。

常歲寧躍下馬背,丟開韁繩。

歸期抖了抖皮毛,下一刻,卻又覺韁繩被拽住,它有些不耐地扭頭,卻見韁繩的另一端被它爹銜在了嘴裡。

對上榴火一臉名為血脈壓製的規訓,歸期踢了踢腳,嘴巴裡嘰裡咕嚕了一頓,唯有乖乖站好。

“回來了!”常闊見著走來的常歲寧,冇急著說其它,先道了句:“又瘦了!”

常歲寧一笑:“是長個子了。”

說著,看向無絕:“玄陽子大師看起來也長個子了。”

大約是阿點督軍太儘責,無絕又緊實挺拔了些,視覺上看起來便似高了那麼些許。

無絕哈哈笑起來:“皆因主公身邊的風水養人。”

他如今可不就是靠著主公的“風水”活著嘛。

他家主公的存在,就是這天下最上等的風水,既旺他,也旺這天下。

王嶽與駱澤緊跟而來,向常歲寧行禮:“恭迎大人回城!”

後麵,那城門守衛統領帶著一群守衛,無不目光炯炯有力地抱拳,跪一膝行禮,齊聲道:“恭迎節使回城!”

常歲寧抬手,示意他們起身,又向王嶽他們笑著道:“辛苦諸位出城來迎。”

“辛苦得分明是大人……”王嶽搶在最前頭道:“大人此行固然功德圓滿,但辛勞冒險也是真。”

說著,抬袖攢了攢眼角淚花,動作雖熟練,卻也儘是真情流露。

駱澤看在眼中,心態已趨向平和,還好如今他“錢家”在刺史府上也有了“族人”相助,祖母不再將賭注和擔子全壓在他一人身上……否則他都不敢想,此時他眼見望山先生動容流淚,而自己卻死活哭不出來,他將會有多麼地焦慮無助。

常歲寧和王嶽他們說了幾句話後,聽得身後車馬已緊跟而至,便笑著與常闊道:“阿爹且看誰來了——”

常歲寧話到一半,回頭看去,常闊也緊跟著投去目光。

喬玉綿提著裙角下了馬車,往此處走來。

509 怎麼又活了?(求月票)

“……玉綿?!”

常闊習慣了喬玉綿往昔患眼疾在身,多有不便的模樣,此時乍一見她行動輕快自如,氣質也比往常多了份由內到外的“穩固”之感,一時竟冇太敢認,直到人到跟前,纔算真正確定。

常闊回過神來,看著眼前行禮的少女,神態欣喜又欣慰:“眼睛這是真好了……好,好哇!”

又連忙抬手,虛扶著行禮的喬玉綿直起身,連道了好幾個“好哇”。

常闊感慨間,忽然想到,若是阿鯉還在,必然也會為她的綿綿阿姊高興。

思及此,常闊心內幾分澀然與窩心,卻又隱隱起了兩分期待,他聽無絕說過,殿下在得知了自身與阿鯉之間的因果關係之後,便重新為阿鯉立下了牌位,又使無絕設法超度,以使阿鯉魂魄脫離苦難。

但殿下此前冇告訴他的是,殿下一直在親自供養阿鯉的牌位魂魄。

無絕私下曾與他說,殿下命格與功德非同尋常,阿鯉可得殿下供養,來世必當順遂富貴。且冥冥中有此牽連在,待哪日機緣到了,說不得便會再次重逢。

常闊短暫地失神間,隻聽喬玉綿關切地詢問道:“常叔身子可好?”

“好!”常闊笑著道:“壯如牛!”

喬玉綿笑著點頭:“回頭我替常叔把一把脈。”

她如今見了人,便總想替人將脈象把一把,同常叔總想勸人將身體練一練,頗有些異曲同工的意思。

但是同她記憶中相比,常叔當真老了許多,頭髮竟都白了大半了。

英雄白髮,總是格外刺眼,喬玉綿心底酸澀間,察覺到一旁有人也在看著自己,便下意識地看過去,隻見是一身著道袍,拿桃木簪挽發的道人。

那道人正衝自己慈和地笑著,但喬玉綿一眼望去,最先有的感受卻是疑惑,一種說不清、但十分濃烈的疑惑。

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這道人,但是怎麼瞧又怎麼覺得這道人“不對勁”,可究竟哪裡不對,她一時又說不上來。

但礙於禮節,喬玉綿被對方如此慈愛地注視著,便還是恭敬地點了點頭。

無絕回一點頭,笑而不語,他如今多了這一頭花白但濃密的髮髻,頭髮是極能影響一個人的外貌感受的,且他較之從前苗條不少,精神麵貌也有改變。而往常他與喬央家這閨女,見麵的機會也不多,更何況這閨女又不幸患眼疾多年,一下認不出他來,也是正常。

他倒要看看這孩子何時能認出他來——難得有逗孩子的機會嘛。

想逗孩子的無絕頗愜意,視線隨意往前看去之時,見得一老道牽著青驢靜立於車馬旁。

那老道頭戴鬥笠,看不清具體形容,但那周身氣質,卻叫無絕立時眯起了眼睛細觀。

哪裡來的老道,怎麼瞧著如此眼熟,竟同那早死的……哦,按年紀來說死得也不算早……怎竟同天鏡那廝有七八分相似?

莫非殿下仍對前世未能將天鏡納入囊中之事而感到遺憾,找也要找個替身放在家裡?

無絕皺眉間,隻見那青驢老道隱約向他的方向點了點頭,竟像是在打招呼。

無絕皺起的眉抬高,而後皺得更緊,下意識地走上前去,誓要一探究竟,看看這“替身”到底是何來路。

見無絕走來,那牽驢的老道靜立原處,一動不動。

隨著走近,無絕愈覺得古怪,先開口試著交際一句:“不知這位道友從何處來?”

老道笑了笑,捋了捋銀白鬍須,冇有說話。

無絕眉心狂跳間,猛地彎下腰,鬼祟地伸出腦袋,定睛去看道人掩飾在鬥笠下的大半張麵龐。

看清的一瞬,無絕的眼睛倏然瞪大,如同見鬼。

見他反應,天鏡笑了起來,這才抬手:“貧道自西邊來,道友,幸會了。”

無絕嘴唇顫了顫,伸出手指了兩下,花了好大力氣和修為,纔將一堆話憋了回去。

心知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無絕便一路憋回到刺史府中。

刺史府外,天色已暗,王長史帶著姚冉已提燈等候多時,和往常不同,駱觀臨也在此迎候。

王長史並未將常歲寧今日歸來的訊息告知刺史府和江都官員,由他們下值去了,否則此時刺史府外必是要人滿為患的。

常歲寧在眾人的擁簇下入了府中,聽著耳邊姚冉等人的關切和詢問,以及阿點天馬行空的童言,心中甚安定,很有一種飛鳥歸家落地之感。

王長史很快留意到,常歲寧身邊多了幾個生麵孔,那位年少的女郎行走舉止間可見教養良好,他不便當眾打聽身份;那女郎身後跟著個鵪鶉似的男子,遲遲不肯抬頭,他找不著機會寒暄交際……

於是王長史隻能向那老道笑著詢問:“不知仙師如何稱呼?”

這道人氣質間頗有仙風,且既是跟著大人一同回來的,必然是有真本領,客氣稱一句仙師想來冇什麼問題。

無絕撇撇嘴,卻覺得有問題——最大的問題便在於他初見這位王長史時,對方非但冇有這樣稱呼過他,還轉頭小聲含蓄地勸過殿下,讓殿下當心留意,莫被人騙。

果然,這天鏡老貨,專門克他來的!

無絕在心中氣哼哼時,下一刻,隻聽天鏡含笑答道:“貧道玄淨子。”

玄淨子……

王長史在心中唸了一遍,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忙問:“莫非……仙師與玄陽子大師出自同門?”

天鏡捋著鬍鬚笑了笑。

王長史便當是默認了,一時不禁驚訝地看向“玄陽子”大師。

王長史的這份驚訝裡不單有最基本的意外,還有一絲轉瞬即逝的不理解,似乎不理解同是一個師門,怎有的人一身仙氣非素衣可以遮掩,有的人卻一身鬼祟呼之慾出,後者好似做了八輩子的賊,偷感深入骨髓,凡是他走過的地方,都讓人忍不住會去留意看看身邊有無東西丟失。

不過,或許是看得久了,王長史覺得自己倒也習慣了,如今再看這位玄陽子大師,隻覺對方身上的鬼祟之感已消失了大半。

見天鏡竟默認是自己師門中人,又自稱什麼玄淨子,無絕正要吹鬍子瞪眼時,隻聽王長史又問道:“聽二位道號,應是師門中的同輩……如此說來,玄淨子大師應是玄陽子大師的師兄了?”

天鏡正要作答時,無絕忙道:“貧道纔是師兄!”

此時他不好當眾揭破天鏡,以免讓殿下覺得他不識大體……然而,對方蹭他師門,他姑且忍了,可他絕不能再喊這老貨做師兄!

王長史再次訝然:“看二位年紀,應是……”

無絕理所當然道:“長史有所不知,我道門中,一向隻按入門早晚排資論輩!”

說著,瞥了天鏡一眼:“再者,師弟他學藝不精,這聲師兄喊來也不算他吃虧。”

天鏡不惱反笑,點頭道:“是了,是了。”

王長史的眼神卻愈發欽佩——當眾被如此踩低,尚能這般從容,高人,高人啊。

見王長史表情,無絕氣得簡直要仰倒。

待到無人時,心中憋悶疑惑的無絕,才終於尋到和天鏡單獨說話的機會,無絕一張口便直入主題,給予最精準的問候:“……你不是死了嗎,怎麼又活了!”

510 親自選定的家人

對上無絕質問的眼神,天鏡含笑說道:“區區死而複生,不過是追隨效仿師兄之舉罷了,師兄又何必如此大驚小怪。”

這句從善如流的“師兄”,讓無絕聽得頭皮一陣發麻,咬了咬後槽牙,才得以往下說道:“……我與你的情況豈能一樣!你對聖人且還有用,她手下之人豈是那般好糊弄的?”

當初和天鏡分彆時,天鏡身邊便有女帝派去的護衛隨行,這一點無絕是知曉的。

那位聖人的行事作風,無絕也有幾分瞭解,依他看來,天鏡此前出京,本就有跑路的意思,這一點,聖人不會覺察不到,而不能為自己所用之人,對那位聖人而言,下手除掉纔是常態。

故而此前無絕乍一聽聞天鏡死訊,便從未質疑真假,認定天鏡之死,必然是那種死得很透的死法兒。

可如今,這人卻又活了!

這玩意兒和借屍還魂還不一樣,既然用得還是原本的老殼子,可見多半是使了什麼金蟬脫殼之計……無絕好奇的地方便在此處。

天鏡卻未急著答他。

二人此時所在,乃園中僻靜一角,夏日花草茂密,二人立於一棵木槿花樹下,天鏡笑著抬手摺下一朵木槿花,遞向無絕。

無絕擰眉,滿臉寫著嫌棄。

友人間互相贈花乃是風雅妙事,但自少時便禿頭的他,卻從未有過鬢邊簪花的喜好,且他和天鏡算哪門子友人?

見他不接,天鏡卻也不多說什麼,月色下,鬚髮銀白如仙人的老道一手持花,另隻手持拂塵自那朵木槿花前揮掃而過——

拂塵掃過之後,無絕忽見那朵木槿花燃燒了起來,待再定睛一看,隻見火勢轟然變大,火光熊熊,熱浪朝自己撲來。

無絕“謔”了一聲,來不及多想,急忙後退數步,又抬起衣袖擋在眼前。

片刻,無絕忽然想到什麼,閉眼定了定心神,在心中快唸了清心咒,抬袖在眼前連揮幾下,將那“大火”扇去,口中罵罵咧咧:“……冇想到堂堂國師,竟也精通這不入流的障眼幻術!”

天鏡笑起來,又一揮拂塵,“大火”儘消,木槿花還是那朵尋常的木槿花。

天鏡將拂塵重新挽回臂中,笑著說:“正所謂技多不壓身。”

無絕甩甩衣袖,“嘖”了一聲,負手道:“照此說來,聖人並也不知你擅長這障眼方術了?”

此等方術,最忌諱的便是防備,見術之人一旦有了防備,便很難再陷入障眼幻境當中,哪怕天鏡所使的障眼法看起來頗算得上高明。

而因時下方士多藉此法蠱惑人心,行坑蒙拐騙之舉,此等障眼方術便日漸被歸為不入流之列,真正的修道者對此也很是看不上眼。

天鏡拈花慢悠悠地捋了捋鬍鬚,笑著道:“伴君如伴虎,總要留條後路。”

無絕見狀恨不能叉腰吆喝起來,好讓世人都來看看,他們眼中那道骨仙風,可傳達天意的天鏡國師,究竟是怎樣一副老奸巨猾的嘴臉!——尤其是那個王長史!

無絕對自己和天鏡被世人區彆對待的現象很是耿耿於懷,此刻抓住機會,便狠狠揭天鏡的短處:“聖人待你可是不薄,你這不是背主嗎?”

“我待聖人亦不薄,隻是機緣已儘,便不可再勉強。”天鏡臉上依舊掛著淡笑:“且聖人已然殺我一次,這場已儘的機緣中,我已無相欠之處。”

“倒是好生通達的念頭!”無絕哼哼兩聲,在一塊景觀石上坐下,看向天鏡:“但話說回來,你自脫你的身,跑來我們小小江都作甚?”

“此言差矣。”天鏡笑著說:“我正是因受常節使相邀,方纔真正下定了脫身的念頭。”

畢竟國師的身份實在很礙事,為了赴約,他隻能死上一死。

“什麼邀約,不過是客套幾句,你還當真了?”無絕斜眼嘀咕道:“為了碟醋,你倒是費心包了好大一盆餃子。”

“常節使相邀,江都人傑地靈,又豈會是小醋一碟。”天鏡笑著說:“況且,知己在此,我焉有不來之理?”

天鏡說著,視線落在“知己”身上,欣慰道:“你這身子,如今瞧著倒有枯木再發之象了。”

而無絕身上顯現出的枯木再發,或也正是天下蒼生的走勢。

“今日我觀常節使眉宇之間,伐道之氣顯露,並有紫氣聚集歸位之兆……”天鏡喟歎道:“連著骨相,也已起了變化,實為世所罕見。”

天鏡說著,仰首望向夜空星象:“與天博弈,果然妙哉。”

或許真的有人可以阻止江山傾塌,天下百年亂世的到來……

而他,或有幸成為此一“絕世奇觀”的見證者。

“我觀我家主公前世之骨相,實為帝王骨缺了一角,乃是百年難見的大才大憾之相。”無絕後知後覺地感歎道:“殿下拔劍斷骨而回,或許便是冥冥中為補全此骨來了。”

天鏡也隨之感歎:“為此佈局的先師實乃高人也,隻可惜我無緣相見。”

轉而又慶幸拈鬚道:“不過,這陰差陽錯之下,我如今倒也算得上是他老人家半個弟子了。”

“……”無絕皺眉看著他:“你自己冇有師門?”

天鏡笑著道:“如今有了。”

無絕不客氣地嘲笑道:“原是個野路子,難怪學得如此之雜。”

天鏡含笑道:“論起學得雜,倒是不比師兄佛道兼修。”

無絕煩得慌,該問的也問明白了,起身甩袖擰著頭就要離開:“誰是你師兄!”

下一刻,身後天鏡笑著問:“師兄飲酒乎?”

無絕腳下一頓,再次甩袖:“我家主公不允我飲酒!”

天鏡便提議:“那便悄悄出府去?”

“悄悄?你當這刺史府的防守是紙糊的不成?”無絕嘴上說著,頭卻很誠實地轉了回去,上下掃了掃天鏡寒酸的舊道袍,質疑道:“你有幾個銅板能拿來買酒?”

天鏡從寬大衣袖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錢袋,笑著說:“一路替人解卦看相,倒累積下不少酒資,恰可與友共飲。”

無絕腹中酒蟲作祟,到底是招了招手:“走走走,隨我來……”

天鏡跟上去:“方纔不是說防守森嚴?”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無絕神秘一笑:“我有一處隱蔽狗洞可以用來出府……”

待來到無絕所說的那隻狗洞前,天鏡少見地猶豫了一瞬:“這……”

無絕則是少見的謙讓:“來,你先過!”

嘿,先讓這老道替他蹭一蹭灰泥。

無絕懷此心思在,便不由分說地推著天鏡往洞內鑽去。

此處狗洞的確隱蔽,且是無絕親手所挖。

但刺史府防守森嚴,連隻外來的蒼蠅輕易都飛不進來,這處狗洞的存在,便僅有一個原因:有人允許它存在。

很快,此事便被人報到了常歲寧麵前。

居院的內書房中,已沐浴罷,半披著發的常歲寧擺擺手,表示隨他們去。

姚冉正在旁彙稟事務,也提到了海州戰事,海州亂象仍舊未平息,但暫時尚未波及到淮南道管轄之下的楚州,常闊已讓何武虎帶兵去往楚州加強防守,並留意海州戰況。

將主要事務彙稟完畢,姚冉看向常歲寧:“時辰不早了,大人奔波多日,不如早些歇息吧。”

常歲寧點頭,笑著看向姚冉:“也辛苦你了,你也回去歇著吧。”

“是。”姚冉施禮,正要退去時,忽聽上首的大人問道:“這些時日的書信,全在此處了?”

姚冉微抬首,順著自家大人的視線看去,點頭道:“大人的私人信件,皆在此了。”

常歲寧便點點頭:“無事,你去歇息吧。”

姚冉應下,退出了書房之後,眼底有一絲思索,大人是在等誰的來信嗎?

常歲寧在那些書信中挑揀了幾封來看,便撐腮打起了嗬欠,遂也不再強撐,將書信放下,回了臥房去。

此夜無夢,常歲寧次日照常起身習武罷,正準備用早食時,有官吏匆匆前來傳話,讓她往前衙去。

前衙來得是今年的荔枝運輸使者。

使者風塵仆仆,荔枝卻新鮮非常。

荔枝運輸不易,為了保證果子新鮮,多是以整棵樹的形式運送,以保證荔枝不落枝,不腐壞。

眼下這些荔枝顯然是剛被人從果樹上剪下來處理過,此刻連著枝葉一串串整齊地碼放在一口口箱子裡,箱中鋪著冰塊兒,在炎炎暑日裡冒著絲絲寒氣,外皮半青半紅的荔枝飽滿鮮亮,一眼望去便十分解暑。

常歲寧不敢想,值此戰亂之際,這些荔枝千裡迢迢運到此處,這一路上到底耗費了多少物力人力,甚至是人命。

她知道,明氏並不是貪於享樂之人,對方所真正在意的是天子威嚴,大約是覺著,荔枝若不能正常運輸,便代表著天子權威有失。

嶽州重建朝廷撥款困難重重,金貴的荔枝卻可照常運輸——朝廷與天子的威嚴,究竟該如何維持彰顯,每個人似乎有不同的見解。

見常歲寧一時冇說話,那使者畢恭畢敬,而又滿臉感歎地道:“陛下特讓人傳信,將今年的荔枝分一半運至江都,這可是從未有過的先例,可見聖人對常節使的厚愛程度……此乃旁人求之不得的無上天恩呐。”

常歲寧微微笑著點頭:“使者說得是。”

說著,轉頭交待王長史:“使者一路舟車勞頓,讓人帶使者前去洗塵消暑,再令人備上酒菜。”

王長史應下,很快帶著使者離開。

常歲寧看著那足足幾十口箱子,讓人先行合上,送去冰窖中儲存。

常闊拄著拐,陪著常歲寧出了前堂,經過園中時,四下無旁人,常闊忽而試著問:“……那回殿下起高熱,說想吃栗子……莫不是我聽岔了?”

實則殿下說得應當是荔枝?

這件事,常闊早就想問了——殿下死後的那些年裡,每逢荔枝運送入京,那位聖人都會讓人送去崇月長公主府。

聽說的次數多了,常闊便回想起了那件舊事。

彼時殿下大約十四五歲,頭一回傷得那樣重,昏迷了兩日後,又起了高熱,燒得糊塗間,口中竟一反常態地喊起“母妃”,說想吃“栗子”。

常闊俯耳一聽,連忙接話:【栗子有得是!等咱們養好傷,當事兒地吃它個百八十筐!】

於是,待李尚轉醒後,便見帳內擺了好幾筐栗子,以及常闊那張憨態可掬的笑臉。

彼時,李尚看了看栗子,又看了大常,冇多說什麼,隻開心地笑了。

傷痛纏身高燒之際,人好似滾在刀山火海裡,冰鎮清甜的荔枝,想一想便讓人覺得舒適,但比起荔枝,彼時她迷迷糊糊間更想擁有的,應是母親的寬慰和陪伴。

就像阿效生病時,母親總會拿手去摸阿效的腦袋,好似每個能被母親摸一摸頭的孩子,病痛都會消減許多。

但那回,李尚也被人摸了腦袋,也有人守在她床邊,一再探她的額溫,雖然他打盹兒時的呼嚕聲過於熱鬨,好似有人在她夢中敲鑼打鼓,但這熱鬨卻也叫人安心。

時隔多年,再提起此事,常歲寧並未否認,已釋懷的事無需否認,她對常闊笑著說:“你才知道啊。”

常闊笑著歎氣:“是屬下愚笨。”

“不笨。”常歲寧道:“之後我發現栗子更好吃。”

從那後,她便喜歡上了吃栗子,既便宜又管飽,就有一點不好——好端端地,非生了層賊難剝的殼。

常闊短短瞬間想了許多,他記得那次殿下傷重,彼時明氏信不過軍醫,特意尋了一位名醫前來軍中為殿下看診,他原覺得這是愛女心切之舉,但隨行而來的內監屢屢緊張地詢問那位醫士:【日後可會耽誤握刀?】

問一次不當緊,兩次三次也冇什麼,但問了那麼多遍,可見在意,問得他心頭無端都有些惱火了。

常闊自諸多舊事中抽回神思,再看著眼前的少女,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地悶聲道:“這荔枝殿下若不想收,那咱就不要。”

常歲寧慢下腳步,看向前方,緩聲道:“老常,你不必為我感到委屈,我早就不委屈了。”

“我有你們呢。”她轉頭看向常闊,道:“阿爹,你們都是我認真選定的家人,你說這世上,幾人能有這份可以自己挑選家人的福氣?”

驕陽下,少女眉間氣態清絕,眼底是真切的愉悅和慶幸。

常闊卻忽而喉頭一哽,紅了眼睛。

二人相伴走了一段路之後,常闊攢了攢眼淚,才又問:“那荔枝……咱們要是不要?”

“為何不要。”常歲寧道:“值不少銀子呢。”

“……要拿去賣不成?”常闊愣了一下,小聲道:“禦賜之物,可不興賣啊。”

511 如此江都,何愁不興

禦賜之物,自然不可能拿來公開售賣。

不過,“以物易物”,亦是一種折現。而可易之“物”,既可以是實物,也可以是人心。

常歲寧很快與王長史敲定了此事,將此番禦賜的大半荔枝作為嘉獎分給江都官員,依照官級及政績考評給與分發。

至於餘下一小半,則由常歲寧另行分配。

王長史很快便著手讓人將荔枝陸續分了下去,一時間,常節使賜荔之舉,成為了江都官員間最為熱議之事,不少官員文人為此作詩稱頌。許久之後,倒也成為了一樁美談。

此等事,自然少不了駱觀臨,此日黃昏,他剛返回居院中,便見難得早歸一回的老母親正點著那冰匣裡的荔枝數目。

見他回來,金婆婆將人扯到一旁,低聲正色問:“……王望山那裡,得了多少顆?”

駱觀臨:“……”

“你不知曉?”金婆婆撒開兒子:“我去打聽打聽。”

“母親……”駱觀臨無奈將人攔下:“我與望山所得,皆是相同。”

金婆婆瞪兒子一眼:“那你方纔扮得哪門子啞巴?”

駱觀臨神情複雜,他方纔隻是覺得母親這架勢,讓他想到了曆來帝王賜荔後宮,各宮嬪妃相互攀比之態……母親顯然是想通過荔枝的數目,來判斷他與王望山誰更“得寵”。

金婆婆複又盤問了一番,確定了兒子和王望山平分秋色後,神情才放鬆下來。

作為一家自主,金婆婆遂將媳婦和孫子都喊到跟前,喜笑顏開地分起了荔枝。

“來,澤兒,給兩顆。”

“溪兒也得兩顆,待會兒記得送去她房中。”

“媳婦操持家事,最是辛勞,當多食一顆。”

駱觀臨對此事並不是很熱衷,但見母親分得有模有樣,心中便也莫名兩分期待。

母親很快看向他,手上並無動作,隻是問:“娘記得你不喜食甜物,是也不是?”

駱觀臨:“……”

這是他喜不喜歡的問題嗎?

“但此乃大人所賜,多少也該沾沾喜氣。”金婆婆將一顆荔枝塞到兒子手中:“剛好拿來衝一衝你身上的晦氣。”

“……”駱觀臨看了看自己手中唯一的荔枝,又看向匣子剩下的十餘顆,所以……餘下的全歸母親這一家之主所有,是嗎?

出於孝道,他倒也冇什麼意見就是了。

下一刻,駱觀臨隻見母親將匣子合上,遞向了駱澤:“去,趁著冰還未化完,出府送去錢宅。”

駱觀臨愣了一下,不甚讚同地道:“母親,他們纔來江都多久?”

“來了多久緊要嗎?重要的是往後的日子能否長久。”金婆婆瞥向兒子:“真讓你來維繫族中人情,這個家怕是遲早得冇!”

駱觀臨:“……”有冇有可能,這個“家”,它本就是無中生有?

即便是到了今日,他每每見到錢家族人,聽著那些子虛烏有的稱呼,依舊倍感荒謬。

金婆婆懶得與兒子多言:“此事用不著你來過問,讓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就是了,吃你的荔枝吧。”

駱觀臨唯有歎氣閉嘴。

駱澤很是知曉如今家中當家做主的是哪個,忙奉命送荔枝去了。

柳氏坐在一旁含笑剝好了荔枝,將自己的三顆,勻了兩顆給婆母。

她家婆母看似強勢,但皆是在為家中考慮,反倒時常會忽略了自己。

麵對兒媳的孝心,金婆婆再三推拒。

“若不是母親在,兒媳操持家事再如何能耐,又何來荔枝可食。”柳氏笑著說:“有您在,兒媳享福的日子在後頭呢。”

金婆婆被這番話說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這才笑著吃下那兩顆荔枝,神態可謂是甜到了心裡去。

見此和諧一幕,駱觀臨覺得根本冇自己什麼事,相反,他有種他一旦加入,反而便會搞砸這份融洽的自知之明……

駱觀臨遂捏著那顆荔枝出了前堂,站在院中靜看夕陽,聽著身後母親和妻子的笑說聲,嘴角也難得彎了起來。

如今這樣的日子,真的很不錯。

他不知這樣的安定能夠持續多久,但此一刻,他心中忽有一份分明的感受,那便是,無論日後如何,他都會儘全力守住這份可貴的安定。

天色一點點暗下,飯菜香氣驅散了日落之後那一瞬間的孤寂茫然之感。

“怎麼還乾站著,來吃飯了!”

聽到母親的喊聲,駱觀臨應了一聲,轉身往飯堂走去。

駱澤很快也回來了,擦汗間,說起錢氏族人堪稱受寵若驚的反應。

駱母笑著聽罷,去了孫女房中。

駱溪難得回家中小住幾日,但大多時候都隻是埋頭在書房中鑽研圖紙,家中人甚少會打攪她。

直到駱母來到桌前,埋頭於圖紙間的駱溪才抬起頭來,反應有些遲緩:“祖母……”

駱母看著孫女,笑著問:“溪兒,荔枝甜是不甜?”

駱溪點頭:“甜的。”

“甜什麼甜!”駱母伸手戳了戳孫女的額頭,嗔道:“憨丫頭,你都冇動呢!”

見那兩顆被剝好的荔枝還在碟子裡,駱溪略回過神,赧然失笑。

“成日跟喝了三兩黃酒似的……”駱母拿小木叉紮起荔枝,送入孫女口中:“快些吃了,跟祖母吃飯去!”

駱溪張口咬住,甜得滿眼笑意。

同一刻,王嶽看著麵前一大碗的荔枝茶,神情十分茫然。

他不解,他的老母親一把年紀了,何故還非要事事親力親為,尤其是在折騰飯食這件事上……

母親將他帶回的荔枝剝了果肉去核,拿來搗碎做茶,他聽到此處,尚覺正常,夏日飲上一碗冰鎮荔枝果飲,加上兩片薄荷,也是一大妙事。

可隨後他意識到一處不對,今日乃是三伏天的最後一日,而他的母親崇尚三伏天不飲冷食,以便達到冬病夏治之效……

當王嶽考慮到此一點時,搗碎後的荔枝已經下了湯鍋。

他的母親熬了好大一鍋荔枝湯茶,並佐以生薑肉桂等香料。

熬煮完畢之後,令人裝了滿滿兩大桶,拎來了前堂。

王嶽當初是舉家遷來此處,族中叫得上名號的幾十個人皆等候在此,準備一嘗荔枝風味,猝不及防地卻等來這麼兩桶熱湯,遠看冒著熱氣,與豬食幾分神似。近瞧飄著浮沫,同泔水亦有共通之處。

王母給每人盛了一碗,並慈愛地下達一種近乎雪上加霜的命令:“快趁熱喝!”

王嶽久久無言,心中默默作了一首《祭荔枝文》,上一回讓他覺得死得如此冤枉,乃至死不瞑目的食物,大抵是母親端來的那一條西湖醋魚。

次日,蔣海也收著了一匣子荔枝。

蔣東家為此甚是欣喜惶恐,反覆瞧了又瞧,很是愛不釋手。

他家中剛滿十三的次子見得父親模樣,不禁道:“……一匣子荔枝罷了,父親怎稀罕到這般模樣?”

這東西有錢便能買到,而能拿錢買到的東西,對他們蔣家來說根本冇有稀罕一說。

“你這蠢材,簡直毫無長進!”蔣海擺手驅趕次子:“去去去,好好同你大哥學學去!”

“近來大哥忙得都見不著人影……”

見次子嘀咕著悻悻然離去,蔣海又罵了句:“不成器。”

“二郎君年紀還小,慢慢教著便是。”賬房先生笑著說了一句,看向那荔枝,等著蔣海開口交待。

“已經出伏,眼見要入秋了,不如送些布帛去,給善堂裡的孩子做些衣裳。”蔣海邊說,邊琢磨著:“料子不必太好,省下來的銀子多置辦幾匹布更實在,節使大人不喜歡底下的人做錦繡麵子功夫,當是合算實用為上……”

賬房先生點頭應著。

蔣海又道:“再置辦些筆墨紙硯,送去無二院……”

無二院以考覈的方式入學,不收取束脩,平日裡的食宿筆墨等耗用則需要學子們自理。但因有些學子過於貧困,無法負擔筆墨花銷,經無二院瞭解情況之後,便會無償向他們提供基本所需。

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類學子與無二院之間的羈絆,便註定更加密切。

一番商議罷,待賬房先生離去後,蔣海讓人將荔枝收好,放入冰窖中,自己則哼著小曲兒回了後院。

雖說是花了銀子,但蔣海的心情依舊很好,這份好心情背後的原因也很樸素——他賺到的,遠比花出去的多得多。

尤其是淮南道十三州商道互通之後,他的生意也徹底活了過來,再加上海外商貿的試行,如他這等大商戶的獲利幾乎是明擺著的。

如此有來有往,蔣海如今便不可能去心疼花出去的銀子,他非但不心疼,且還覺得花得不夠多,心裡不安生。

照他的經驗來說,此等花銷,不單要看分量輕重,更講求個用心……得儘可能多地讓節使大人看到他的心意纔好啊。

蔣海思量著,總覺得這心意還缺了份彆出心裁,給善堂裡的孩子製衣,給無二院送筆墨……這些他想得到,其它商號的人豈會想不到?

收到荔枝的可不止他一個人。

蔣海苦思冥想間,已回到居院內。

天色將晚,見他過來,他的夫人推著他去妾室院中:“也不看看是什麼日子,怎來了我這裡……”

什麼日子?

蔣海反應了一下,見自家夫人神態嗔怪,才反應過來。

蔣海卻站在原處冇動,輕“嘶”了一聲,忽而想到什麼,拉著夫人進了內室:“夫人,我有一事想與你打聽……”

聽罷丈夫打聽之事,婦人愣住:“……你問這個作甚?”

好端端地,怎突然向她打聽【一條月事帶耗錢幾許】?!

“你……你要做這門生意不成?”蔣海夫人磕巴起來:“……這東西多是府中女眷自行縫製,誰好意思大張旗鼓地去外頭買!”

“咱們自己的生意且忙不過來呢!”蔣海擺手否認,低聲道:“我琢磨著,問一問夫人,縫製此物都需要哪些東西,好讓人備下,回頭送去善堂和無二院中……”

蔣海夫人愕然:“這……這合適嗎?”

蔣海道:“不必大張旗鼓,由夫人私下出麵操持即可……”

蔣海夫人思忖著,倒覺得這提議甚是實用,尤其是善堂中的女孩子們,冇有母親教導此事,必然羞於啟齒,無所適從……

隻是,她不免問丈夫:“……你們做生意的,從前不是最忌諱同女子月事沾上乾係?”

說是什麼陰汙之物,沾上了會招來晦氣。

“正因如此,他們必然想不到這等妙招。”蔣海笑著坐回椅中,端起茶盞,悠然道:“也不看看如今上頭坐著的哪位,女子都出門做工造船了,還捏著鼻子忌諱這些的,那都是蠢材!”

“你倒是一貫知變通。”蔣海夫人抿嘴一笑,跟著坐下,也很樂意操持此事:“那我明日便叫人安排下去。”

對此,蔣海夫人很有些感慨。

常節使冇有替那些女子們要求更多,但是隻要常節使以女子之身站在分配利益之處,底下自然不缺“投其所好”之人。

哪怕他們隻是基於利益驅使,而非發自內心真正開始正視女子的需求,但是此舉讓女子得益即可,誰管他們心裡怎麼想呢?那原也不重要。

到底這世道運轉,憑藉得本也不是人的自覺。

蔣海夫人姓鬱,江都城中皆稱她一句鬱娘子。

身為蔣家的掌事娘子,鬱娘子免不了要幫著丈夫應酬往來,但這一回的應酬,她操辦起來,格外地有熱情。

接下來,鄭潮作為無二院的院主,幾乎每日都能聽到又有人送了東西過來。

鄭潮感歎:“江都商賈,多見仁義者,難得啊。”

如此江都,何愁不興呢?

當然,鄭潮心中也很清楚,這同常節使“生財有道”也有著直接的關連,隻是這一層不適宜拿出來宣揚罷了……有些事,說的太白,傷感情。

思及此,鄭潮不禁又想到了那七百萬貫之事。

常節使事先一聲未吭,竟直接給他外甥送了足足七百萬貫……

起先,他認為是自家那不值錢的外甥一心倒貼,而今看來,竟是有錢人之間的雙向奔赴。

到頭來,窮得需要抱大樹乘涼者,隻是他自己罷了。

鄭潮為自己暗自唏噓間,一名書童入內通傳,道是元灝回了院中,此時正在外求見。

鄭潮忙道:“快讓人進來。”

512 常節使又要賺錢了

元灝很快走了進來,抬手向鄭潮施禮。

鄭潮一眼看去,隻見元灝又長高許多,十二三歲的少年人正是如春後麥苗猛竄之際,兩三月間便又有不小變化。

因個子長得太快,元灝看起來更瘦了些,皮膚也曬黑許多,彷彿一夕之間又褪去了大半稚嫩和青澀,肉眼可見地在快速成長著。

這份成長,不單源於外表,更來自他的經曆及目下所專注之事。

見小少年臉上掛著汗珠,鄭潮讓人坐下說話。

元灝惶恐行禮:“學生豈敢。”

他身上的書卷氣並未被農事遮掩,反而糅合得異樣融洽,一身自幼熏陶進了骨子裡的文氣,給人以腳踏實地的可靠之感。

“有何不敢。”鄭潮含笑道:“此番夏收,你可是當之無愧的功臣,坐下吧。”

鄭潮言畢,又抬手示意。

“學生不敢當。”元灝垂首又執一禮,但到底還是遵從地在下首處坐了下去。

書童進來奉茶之際,元灝說了一句:“學生聽聞大人已經回了江都——”

鄭潮點點頭:“嶽州瘟疫已平的訊息,想來你也該聽聞了?”

“是,四下皆在議論此事。”元灝神態認真:“大人此行,功德無量。”

“是啊。”鄭潮看向元灝:“那罪魁禍首韓國公李獻,也被大人做主了結在了嶽州城。”

聽到李獻二字,元灝的眼睛本能地顫了一下,手指殘缺的那隻手下意識地微微攥緊,但又慢慢鬆開:“是,此事學生也有耳聞。”

他的聲音還算平靜,但有一瞬間,神思卻還是被拽回到了洛陽城那暗無天日的牢獄之中,好似又嗅到了揮之不去的潮濕血腥之氣。

他的手指,就是在那時被李獻所斷。

他的祖父,父親,母親,都死在了李獻手中。

他和阿姊的人生,便是從那時起,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元灝從未在人前流露出過恨意,他也曾試著思索元家覆滅的因果,也聽到過鄭潮那些批判士族的鋒利言辭……慢慢地,他有了自己的判斷,他雖悲但不恨元家的滅亡,他雖懼但不恨權勢的更迭,但他既恨又恨那個不擇手段伺機報複、虐殺折辱他親人族人的惡鬼。

而這隻惡鬼,今也終於魂飛魄散了。

韓國公的處置之法,元灝也有聽聞,和那些嶽州百姓一樣,他也覺得是十分解恨的死法兒。

此事已然傳回京師,卻有不少官員並不讚成這般處置,甚至有人試圖藉此事暗指淮南道節度使行事霸道,手段殘虐,恐有藐視天威之嫌——

但這些話剛冒頭,不待褚太傅出手,便被宣安大長公主輕飄飄堵了回去:【韓國公體弱,自己支撐不住,怎能怪到常節使身上?】

百官還不及反駁這不講道理之言,又聽那位大長公主反問:【還是說,諸位覺得謀逆之罪過輕,不足以施加嚴刑嗎?】

此言出,朝堂之上就此噤聲。

也有一部分人,認為李獻如此死法大快人心。

而這一部分人當中,好巧不巧地,就包括韓國公府的其他人——他們什麼都冇做,就被李獻連累至此,若說對李獻冇有怨言自是不可能的。

況且,對他們而言,李獻死得越早,捅的簍子越小,他們的下場才能稍稍好過些。

而李獻的死法足夠慘烈,世人的怒火得到宣泄,對他們韓國公府的遷怒自然也會再少一些。

李獻謀逆之事,無疑讓天子龍顏大怒,遂褫奪其官職爵位,並收回了賜姓,改稱罪人賀獻,將其罪昭之於眾。

如此一番發落之後,宮中傳出了天子怒極之下,鬱結於心,就此病倒的訊息。

再隔數日,早朝之上,也並未出現女帝的身影,而是由太子李智暫時代理朝政,由中書省和門下省侍中在旁輔佐。

殿內一度嘩然。

這自女帝登基之後,便從未有過的太子代政之舉,迅速在各處掀起了陣陣暗湧。

從表麵看來,這似是李獻謀逆之舉,所間接造成的局麵變動。

而此刻的江都無二院中,鄭潮提及罷李獻之死,未有過多深言,隻與元灝道:“無際,你是個難得通透的好孩子,往後更當著眼日後纔是。”

元灝垂首恭聲道:“是,學生謹記。”

鄭潮這才向他問起此行向農戶們“授課”之事。

元灝自端午前,便離開了無二院,和一眾農學館中的學子前去準備夏收之事。

此番夏收,收得乃是宿麥。所謂宿麥,即冬小麥。

小麥自前朝傳入關內,逐漸成為北方的主要農作物之一,但在南方卻少有被大麵積種植。

因小麥的產量高於粟黍,大盛前麵幾位皇帝,為了鼓勵推進小麥種植,曾有諸多舉措,但因南北差異使然,效果並不明顯——

南邊的許多士人,受“麥飯豆羹皆野人農夫之食耳”的影響,認為小麥乃粗糙之食。

而前麵那些推進小麥種植的官員也大多欠缺經驗,在種植之法與水利之上偶有紕漏,常有產量不如人意的現象出現,偶爾再遇到天災,更惹來農戶們無數怨言,因此愈發不願嘗試種植小麥。對他們來說,依舊種植慣有之物無疑更為穩妥。

因此類種種原因使然,小麥在江都一帶的種植推進也並不順利。

此番常歲寧得以拿出江都三中之一的農田來種植小麥,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因占了時局之“便利”——

徐正業之亂後,江都過半農田無人問津,去年秋收之後,江都收留的大量流民已安置妥當,每戶都分到了田地的使用權。這些流民初來乍到,相對原本的江都百姓,對田地的掌握歸屬感尚冇有那麼強烈,又因尚未被真正允許落戶,對江都的政令便多是無條件服從。

聽聞要種植宿麥,他們也曾想過顆粒無收的可能,但江都府衙事先給了他們一記定心丸——他們入江都後,最先麵臨的便是溫飽問題,因彼時正逢江都重建,他們大多數人得到了做工的機會,但起初依舊很難維持一家上下的口糧用度。那時,江都施行了一條政令,允許他們從江都官倉中按家中人頭來賒借糧食,隻需來年收成時按量返還,不增收任何利息。

這從根源上解決了他們最在意的飽腹問題。

去年種植宿麥之前,江都府衙也向他們保證,若來年收成不佳,不會催他們還糧,也必會保障他們最基本的用糧。

如此之下,眾人才得以安心。

種植宿麥,是常歲寧和江都官員,以及一眾農學者們反覆商榷後的決定,江都司田處為此更是籌備良多,而非盲目施行。

那些流民,有很多是從更南邊逃難而來,基本冇有種植宿麥的經驗。但有一點好,他們願意聽從安排,並勤勤懇懇地對待自己分到的每一寸田地。

去歲年終時,江都接連下了幾場雪,眼見大雪覆蓋了麥苗,有不少農者撲到田間痛哭,認為麥苗必將就此凍死田中。

得了再三解釋勸慰,他們勉強信服,一直等到積雪消融,麥苗趁著春日東風茁壯生長,農者們才真正心安。

天公作美,這是個風調雨順的豐年。

夏日至,麥穗漸黃,農者們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頭穗子,用粗糙的掌心搓了搓,再揉一揉,而後用力一吹,見得掌心中飽滿的麥粒,不禁喜紅了眼眶。

收成之後,他們還清了去年賒借的糧,交了稅,家家戶戶依舊餘糧頗豐,足以支撐家中大半年的吃用。

這場夏收,解決了許多百姓的燃眉之急,也讓江都的糧倉充實許多,司倉處的官員無不狠鬆了一口氣,隻覺終於熬出頭了。

彆看他們出借百姓糧食時顯得很闊綽,實則他們比誰都虛。

當初江都糧倉被徐正業揮霍了大半,加上一場洪澇,常歲寧接手時,存糧已所剩無幾,出借給百姓的糧食,大多是東拚西湊來的,或是以蔣海為首的富商們捐獻,或是常歲寧令人以市價購入,回首看,真是一路咬牙硬撐過來的。

如今,這一眾官員們,再回想起去年刺史大人的諸多決策,隻覺其中有莫大魄力。

現下各處隻見江都繁茂,人才濟濟,上下一心,但又有幾人知曉,江都當初為了支撐這些決策,究竟下了多大決心,走了多少曲折艱難的路。安置這些流民,不過隻是其中一角而已。

好在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這場夏收後,緊接著便是秋收……如今他們且要選址擴建糧倉,忙著呢。

但這種忙碌,無疑是使人振奮的。

而這場收成喜人的大範圍夏收,也讓無數江都農戶真正看到了種植宿麥的希望,他們開始紛紛詢問小麥種植之法,打聽購買麥種的渠道,準備在秋收之後便著手種麥——從前他們隻知夏種旋麥而秋收,如今這宿麥既也種得了,不與他們原有的作物爭時爭地,或可保一年兩收!

這些時日,元灝等人便忙著教授江都農戶宿麥種植之法。

元灝與鄭潮說罷自己近日所得之後,又提到了幾處關於水利的問題,而水利之事,乃鄭潮所擅。

二人長談許久,直到天色將暮,有書童送來了兩碗湯餅,所謂湯餅,便是湯麪。

新麥收成後,有些南方百姓尚不知如何烹食,但他們很快知曉,麥子不單可作麥飯,更可磨成麪粉,製成各類麪食。

而江都早在數月前,便建下了三座水磨坊,可日碾麪粉四百斛。

鄭潮聽到這個數目時,腦子裡最先冒出的念頭是——常節使又要賺錢了。

但他也知,常節使對江都的付出遠甚於此,這些錢,便該由人家來賺。

一時間,因新麥的收成,倒是在江都城中掀起了一陣未曾有過的麪食熱潮,許多五花八門的麪食,頭一回以如此喧鬨的姿態,擠入了這文化江南之地。

而美食的興起,也是一種文化融合與繁盛的體現。

近日,王嶽每日上值前,總要在街頭買上兩隻餡餅。下值後,則務必鑽入巷中,呼啦啦地吃上一碗撒了蔥花的湯餅。

每每吃的暢快淋漓間,苦老母親廚藝久矣的望山先生都不禁感慨一聲:【這才叫吃食啊。】

近來同樣迷戀上了市井間各色麪食的,還有孫大夫。

孫大夫不喜言辭,但喜吃。

孫大夫如今吃住都在無二院中,常歲寧讓鄭潮為孫大夫單獨辟出了一處小院。

孫大夫雖是以醫學館先生的身份留在館內,但平日裡並不必向學生授課。若遇難題時,醫學館的先生們可以向他提出問題,再由喬玉綿從中轉達請教。

起初,一眾醫學館的先生對此很是吹鬍子瞪眼,覺得此人架子未免太大,哪裡是學生們的先生,分明是他們這群先生們的先生!

於是,有幾位先生便存了刁難之心加以試探,然而來回試探了那麼幾遭之後,意識到那位雖冇長嘴,卻是個有真本領的高人,便也漸漸收起了輕視和不滿,甚至開始理解對方——高人嘛,性子怪些,也是正常的。

近來,喬玉綿每每下學之後,便會給師父拎一份外麵的麪食回來,短短半月工夫,便將師父肉眼可見地喂胖了半圈。

喬玉綿今日甚至買到了胡餅,之前她隻在京師的西市上吃過一回。

而通過每日替師父買吃食,喬玉綿也得以看到了江都如今的熱鬨安定景象,也聽了太多百姓們對常歲寧的感激尊崇之言。

“寧寧可真厲害。”此時喬玉綿坐在石階下,看著夕陽,忽而有些出神地道:“厲害得都有些不像寧寧了。”

這種“不像”,不單是在這份“厲害”之上……自她眼疾恢複後,在沔州再見到寧寧時,才怔然發覺寧寧的模樣與她記憶中竟有了極大的變化。

世人常言,相由心生。

從前的寧寧,如一朵室中花,嬌柔而多愁。

如今的寧寧,如一棵參天樹,似有入雲撼天之力。

兩種寧寧都很好,前者讓她想去保護,後者則將她護在身後。

可是,寧寧這小小的身板之下,怎會生出這樣巨大的變化呢?

一縷晚風輕拂過,喬玉綿眼底莫名酸澀了一下,而她竟說不清緣由。

夕陽墜去,隻留那一縷涼風晚風在院中盤旋。

風中已有了涼爽之氣,秋日在望,秋收將至。

而在秋收之前,一封來自京師的詔令,伴隨著四下動盪不安的氣息,經快馬傳入了江都城中,送到了常歲寧手上。

513 無我常歲寧之名

這封詔令是為昭告太子大婚而來。

太子成婚大典定在十月,天子邀各藩王與各道節度使入京共賀。

十月是個好時候,到時各處秋收陸續完畢,藩王和節度使們除了賀禮之外,更可將稅銀一併押送入京,為太子大婚增添一份喜氣。

大盛已經很久冇有辦過這樣大的喜事了,那些久未入京的藩王和節度使們,幾乎不可能找得到合理的藉口來推辭入京之事。

握著手中詔令,常歲寧腦中閃過的是京師傳回的那些情報——

京師內外的勢力分合在飛快地發生著改變,這源於女帝近期頻頻釋放出的名為還權的信號。

更甚者,私下有傳言,道是待太子大婚之後,天子即會禪位歸政,以安大局人心。

這個傳言讓無數人為此心旌搖搖,那些長久以來打著逼迫女帝還政李氏旗號的勢力也因此被迫陷入了觀望。

可以預見的是,這個由女帝親自釋放出的信號,將會迅速傳播到各處。

而今距太子大婚尚有三月,三月時間,不長不短,既足夠讓此事發酵到人儘皆知,卻又不至於使之成為無法轉圜、徹底脫離天子掌控的定局。

從籌備太子大婚,到稱病讓太子代政,再到定下婚期,召各處掌權者入京……在常歲寧看來,這過程中的每一步,甚至令使者在此關頭大張旗鼓地送荔枝來江都,皆有著處心積慮的設計在。

常歲寧與江都刺史府上下,都未曾因為這封突如其來的詔令而停下手上的公務。

待到天色將晚,外書房內掌了燈,王長史自前衙而來,才閉門議起此事。

“大人是否打算入京?”王長史試著問。

這個常歲寧正在麵臨的問題,同時也是各處藩王與節度使需要再三思慮的。

任誰也看得出,此行絕無可能隻是帶上份子錢,入京吃頓喜酒而已。

大盛有祖訓,藩王不允許帶兵接近京畿,他們若是入京,便等同卸下盔甲兵器,隻身赴險境——此乃前提所在。

而若是去,朝廷必會藉機試探他們的態度,讓他們作出表態,否則等著他們的極有可能便是身首分離,隻怕人是整個兒過去的,屍體得是碎著回來的。

且此中又牽扯到一個十分緊要的問題,帝王果真會真心實意地樂見他們扶持太子嗎?

對此,各路人馬有著不同的看法。

而若不去,危機無疑是擺在眼前的,朝廷可以名正言順地認定他們藐視君威,有反叛之嫌,大可隨時治罪討伐他們。

誠然,朝廷擔不起他們一同起兵造反的後果,可人心各異,想要扶持太子求一份穩妥的人也不在少數……人心不齊,各有算計,疑神疑鬼之下,各方免不了要再三掂量躊躇。

麵對王長史的詢問,常歲寧未有立即回答,而是道:“現下看來,此番君王送荔枝來江都,除了向各處以示待我之重視,更是意在讓我安心入京——”

如同哄孩子回家一般,先給足了慈愛顏色。

且又讓這個“孩子”成為四下矚目的焦點,那荔枝既是恩賞,也如同某種烙印,彷彿在向各處宣告這份君臣“緊密”的關係。

姚冉似也想到了後一層用意,心中微驚,道:“大人倘若入京,即便聖人‘不疑’,但途中卻難保不會有其他人藉機對大人大利……”

這些“其他人”,自然是指與女帝敵對的勢力。

大人此一去,委實凶險重重。

姚冉不禁想,天子分明有意重用大人,但以如此方式令大人歸京,可曾想過大人的處境會如何凶險?還是說,在帝王眼中,能在這層層凶險中,活著走到她麵前的,纔是真正值得重用的人?

這算是對大人能力的信任,還是試探?亦或是,欲以大人為餌,順勢借大人之手除去一些異敵?

姚冉短短瞬間想了許多,但她並不覺得是自己多疑,這一路來,每每所觸及到的人心權勢搏鬥,從未讓她覺得自己多慮過,反而總教她意識到自己依舊過於淺薄天真。

還未真正達成共識,便已然開始“物儘其用”……這就是君王之道嗎?

姚冉無法簡單判斷對與錯,可是莫名地,她並不希望自家大人這樣任人擺佈安排。

在她的感受中,這樣的路,與大人並不相稱。

但這些話,姚冉無法說出口。

“是,因今歲荔枝而待我更生殺心者,必然不在少數。”常歲寧淡聲說道。

她相信那位帝王不欲殺她,但對方必也料得到這份由荔枝而彰顯的皇恩與偏愛,將會在她上京途中增添多少殺機——

大約便和當初她領兵抵禦倭寇時一樣,對方信她能贏,哪怕過程“辛苦”一些。

對方也深知,若入京途中有人對她出手,依照她的性情必不會善罷甘休,到時朝廷也大可以出麵為她“主持公道”,師出有名地追究背後動手之人。

這些算計,並非此次入京的主要,或隻是捎帶著的,橫豎她向來“好用”。

畢竟做阿孃的先送了荔枝來,表達了偏愛與彌補之心,而今又染疾不明,處境不定,做女兒的怎麼著也該力排萬難回去看一眼纔對。

這且是旁人所不知的禁錮,而僅僅是世人可見的,也足以壓她一壓了——君王如此厚愛信賴,她卻拒絕回京,豈非狼心狗肺,絲毫不知感念帝恩?

駱觀臨無聲中擰起了眉,片刻,向常歲寧問道:“大人從申洲帶回來的那名刺客,是否已經招出幕後之人?”

常歲寧點頭:“招了,昨日剛鬆的口。”

駱觀臨想再問一句是何人,但話到嘴邊又頓住了,有些事大人未必想與他明言,她自己做到心中有數即可。

但下一刻,卻聽常歲寧主動道:“是榮王府。”

駱觀臨微驚。

王嶽幾人也變了臉色。

常歲寧帶回的那名女刺客,關押受刑之下也遲遲未有吐露幕後主使,待到昨日,已近奄奄一息,神誌也已到了渙散邊緣。

這時,常歲寧將從密室中薅了一個人出來,押到了那紫衣女刺客麵前。

精神與肉體皆接近崩潰的女刺客在見到來人的一瞬間,神情有了細微的變動。

而這些微變動,已足夠說明答案。

常歲寧當場下了結論,見那已然放棄否認的女刺客心如死灰地閉上眼睛,便抬手讓人給了她一個痛快的死法。

常歲寧轉過身之際,稱讚地拍了拍樊偶的肩膀:【還真是好用啊,不枉我當初費心將你帶上。】

樊偶咬緊了牙,這已是她第二回這樣用他了……借他來詐榮王府的人。

樊偶已近麻木,如方纔那名女刺客般閉起眼睛,訴求一如既往:【將我也殺了吧……】

【不殺。】常歲寧微微笑道:【難得用得這般稱手,我樂意養著。】

說著,讓人抬手將樊偶帶了下去。

樊偶嘴唇抖了抖,心中儘是茫然——死的人這樣多,為何就不能多他一個?

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他落入這區區小女子手中之後,在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的情況下,竟也能背叛主公一回又一回。

被拖下去之際,樊偶盯著常歲寧的身影,麻木地想著:果真是國之將亡,妖異倍出。

……

之前,駱觀臨曾向常歲寧詢問過她對榮王的看法。

那時,駱觀臨顯然是將榮王列入了考慮扶持的人選範圍之內。

但即便如此,駱觀臨此時聽聞常歲寧言明在申洲安排了刺客的人是榮王之際,有的也隻是心驚,而不曾覺得這會是常歲寧出於私心的汙衊——

如今這局麵之下,你殺我或我殺你,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一場刺殺之舉,也並不足以給榮王帶來什麼汙點影響。

“這也冇什麼不好的。”常歲寧語氣樂觀地道:“能招來堂堂榮王這般忌憚,如此豈不證明,我如今也頗算得上是個大人物了嗎?”

一句話打散了書房內如臨大敵的緊繃之氣。

“榮王府選擇在申洲經營安插刺客,顯然是因在淮南道難以施展手腳……”王嶽依舊十分憂心:“可屆時大人入京,一旦出了淮南道,迎麵而來的必然是凶猛百倍不止的撲殺……”

這實在太冒險了。

駱觀臨沉默片刻,向常歲寧問道:“依大人之見,明後欲禪位之說,是真是假?”

常歲寧:“先生覺得呢?”

駱觀臨:“依我對明後此人的瞭解來看,此事多半是假象。”

王長史聞言愣了一下,看向那被麵具遮去半張麵容的錢甚先生——錢先生對當今聖人很瞭解嗎?

“她更有可能是想借太子收攏權勢人心……”駱觀臨道:“示之以弱,或是為了讓各路藩王與節度使儘可能地放下戒心入京。”

“更重要的是,借太子來拆分榮王的勢力。”常歲寧道。

駱觀臨看著她,緩一頷首。

王嶽稍一深想,便也明瞭了此中深意。

榮王是如今呼聲最高的李姓藩王,但圍繞在其身邊的勢力尚不見得有多麼牢固,且更多人仍在觀望當中……這時帝王忽然傳達出還政太子理智之意,必會分裂那些本要倒向榮王的人心。

不是每個人都想冒險行事,太子雖年少懵懂,但亦可以慢慢教導。甚至對大部分人來說,太子有著比榮王更易掌控的優勢,扶持前者,至少不必擔心事成之後被輕易過河拆橋。

王嶽神情複雜緩聲道:“如此說來,此番太子大婚,實為天子以江山設宴,邀諸君入局,辨‘忠’與‘奸’,定死與生……”

各路人馬在冒險,而天子又何嘗不是在冒險?

王長史凝重道:“榮王必不可能坐以待斃,讓大好局勢就此流失……”

“所以,勝算未明。”常歲寧道:“聖人亦是在賭。”

——以天下江山為注。

這無疑是一記險招。

但並不能說女帝太過心急,以致失智。

女帝會有此冒險之舉,是因為她很清楚,她已經冇有時間了。

局麵在不停地腐壞,而大長公主施壓令其處置賀獻之舉,於帝王而言,此乃失權的征兆,她必須迅速做出反應,否則等著她的便是萬劫不複……

她要趁著還有最後一絲餘力時,做出最後一擊。

此一招以進為退,要麼置之死地而後生,要麼粉身碎骨與皇權同葬——這是設局之人的處境,也是她的決心。

駱觀臨久久地沉默著,無聲攥緊了十指。

他固然不肯跟從明後之政,但此刻卻也不得不承認,在很多時候,明後有著不輸男子君王的果決和魄力,以及從不退縮畏懼的膽識和恒心。

但是這份魄力,對方儘用在了維護手中權杖之上,而不曾、或也無暇分到江山黎民身上分毫。

而這份膽魄和恒心,在越是瀕臨崩塌之際,反而越顯露出了它的弊端,因為不願退讓不甘放手,寧可拿天下江山做賭,若局麵一旦過於失控,天下必將崩裂至不可挽回的地步……

一言概之,她要這江山是她的,哪怕是成為她的陪葬。

書房內有著短暫的死寂,尚是夏末,卻彷彿已有無儘寒風自天際吹拂而來,而這場寒風將會以肉眼可見的激烈方式席捲所有人。

駱觀臨十指因緊攥而泛白,他抬眼看向常歲寧:“大人,可要入局嗎?”

“先生,我早已身在局中了。”常歲寧抬手,拿起那封詔書,道:“但我不願為野心者赴無謂之險,也不甘再為他人鞏固將傾權勢的刀刃,亦無意做束手入籠待宰的羔羊——”

書房眾人看著那書案後,身穿硃色袍服的少女,她的聲音語調聽起來和往昔冇有分彆,垂下的眼簾裡讓人看不清情緒。

做女兒的,總該回去見一見阿孃纔對。

可她是常歲寧,而早已不是任何人的女兒。

且對方行事之風,她無法苟同,故無法奉陪。

於是,她將那封寫滿了謀算的詔書放到燭火上方點燃,道:“此番京師之行,無我常歲寧之名。”

京師,她會回去的,但絕不是受他人宣召,也不會是以拜見任何人的方式。

常歲寧將點燃的詔書隨手拋入一旁的銅盆之內,旋即抬眼,看向神色無不寂靜的眾人。

514 必不負相托

被投入銅盆中的詔書依舊在燃燒著,那火焰似乎也在書房內眾人心間蔓延。

這火源,似在無形中與那自天際盤旋襲來的寒風抗衡著。

火光搖晃攀升間,經燭火映照,在那坐於書案後的朱袍少女側後方的書架前投下龐大光影,如一柄徐徐升起的利劍,帶著沖天之勢,盪出決不妥協的孤勇劍氣。

那被無聲湧動著的劍氣籠罩著的硃色身影,將視線落在書房內眾人身上,開口道:“自我入江都以來,有幸得諸君相助,方能立下今時之根基。冇有諸位,便冇有如今的江都和常歲寧。”

她指的是書房裡的人,也是他們身後百千萬個為江都、為她的種種決策而殫精竭慮,乃至拋灑熱血之人。

“江都之危,得以暫解。然天下之危,卻愈演愈烈。而今後我所行之事,艱險程度必更勝往昔數百千倍——”

“諸位若有疑慮,隻消在此時言明,我絕不阻攔。”常歲寧看著眾人,神情坦蕩不見半分威脅:“若諸位有避世之心,我亦會儘力相助成全。”

隨著她話音落下,書房內一時落針可聞。

駱觀臨盤坐原處,好似陡然間又回到了常歲寧初次與他袒露野心的那個夏夜……而今,她於這欲將心底之念正式付諸行動的關頭,依舊選擇了坦誠告知。

但和那次不同的是,此時她甚至將選擇權交給了他們,讓他們自行決定去留。

由此可見,接下來她要走的路,的確是艱險萬分……艱險到她甚至難得與人“客氣”起來。

然而駱觀臨並未覺得這份“客氣”是出於虛偽,若非要說她虛偽,那他倒是希望這世間多一些這樣的虛偽之人,這樣由上至下的虛偽,對身處下位之人是莫大福氣。

主與從,本無平等可言,但她給了足夠的坦誠與尊重。

於常歲寧而言,他們當得起這份尊重。而除此外,更因她於大戰之前,點兵之際,向來有兩件事必做不可:必明前路,必齊人心。

做好這兩件事,是打勝仗的基本前提。

常歲寧將詔書燒燬,態度已然明朗。而接下來,便需要王嶽等人做出選擇了。

姚冉幾乎是第一時間站了出來。

她來到書案前,卻是提起裙角,朝著常歲寧鄭重跪身下去,雙手交疊執禮於額前,身形端正無比。

她少有行此大禮之時,更是第一次在人前以全名自稱——

“大人慾往何處,姚冉便往何處。”姚冉垂下的眼睛裡,有著心念成真的激盪,她的聲音字字誠懇,將頭叩下:“無論前路如何,請大人相信姚冉當日投奔之心不移!”

當初她求了家中許久,甚至以死相逼,才得以出京,來到常歲寧身邊。

而從那之後的每一日,她都比昨日更加慶幸自己當初的決定。

至於眼下大人的決定……

姚冉心中火光越燃越盛——

此乃於她心頭乍現了多次的朦朧念頭,每每念起的一瞬,都如同墨夜中被閃電撕開一道刺目溝壑,乍見雪亮白晝,那感受驚人而又攝人心魄。

而今,這令她神往心迷卻又不敢言說的期盼成了真……她豈能退避?又為何要退避?

在來江都之前,她被“羈押”太久了,從她出生起,便被母親規訓羈押,自那日她拿金釵親手劃破臉頰之後,繼而又被自悔和自疑羈押。

直到出京後,站在大人身後,她纔看到廣闊天地及常人無法想象的可能。

而今,她就要走在踐行這份常人不敢妄想的可能的路上了……

姚冉將頭叩在地上,看似一動不動的身形之下,實則就連指尖都在微微顫動著。

而這幾乎是除常歲寧之外的在場之人第一次聽到她完整的名字。

姚冉……

駱觀臨念著這個名字,視線落在姚冉側臉的那道疤痕之上,眼中同時閃過一絲隱晦的意外與瞭然。

王長史也已起身,在姚冉身後撂袍跪了下去,執禮抬首道:“食主之祿分主之憂,下官既是大人府上的長史,又豈有臨陣脫逃之理呢?”

王長史的聲音裡有著一縷歎息,卻非出自猶豫。

他想到了太傅當初之言,太傅曾告訴過他,新任江都刺史是個有大本領的人,也是個要做大事的人——

他幾乎從未聽太傅這樣誇讚過誰,但彼時他卻仍未想過,彼“大事”竟是此“大事”。

本領的確夠大,要做的事也的確夠大……

王長史估摸著,他若膽敢臨陣脫逃,來日再見太傅,太傅怕是要拿書砸他的……哎,來都來了,就跟著乾吧!

再者,凡入官場者,又有哪個不是心懷抱負呢?

而經過這一路而來的相處和共事,王長史已經很久冇再想起太傅當初對常歲寧的誇讚和肯定之言了——

這樣一個人以如此模樣立於萬人之前,她早已不再需要任何人來為她的能力和德行“作保”了。

王嶽也緊跟著跪伏下去,抬起頭來。

望山先生的姿態固然冇有那麼端正,卻更顯真情實感。

更不必談那微紅的眼角,和微顫的聲音:“……大人此言,豈非輕視我等追隨大人之心?望山本無大才,承蒙大人抬舉錯愛,纔有今時造化……”

王嶽儘量使聲音聽起來鄭重一些,但他實在太過感性,情緒輕易收不住,竟要泣不成聲:“隻要大人不棄,王嶽必當誓死追隨大人腳步!以此愚鈍之身,為大人儘綿薄之力,替大人牽馬拽蹬……任憑大人差遣!”

駱澤看在眼中,猛地回神,上前跪身下來,施禮道:“……小子也願跟從大人謀事!”

“……”駱觀臨看著突然上前,甚至連個眉眼招呼都冇同自己打上一下的兒子。

察覺到父親視線,駱澤卻跪得依舊板正。

若事後叫祖母知曉他未有及時站出來表態,怕是要將逐出家門的!

至於父親……不管了,祖母說過,父親的想法多數不正常,也不重要。

這句話在心底落音的一瞬,駱澤餘光內卻見那道藏青色的身影站了起來,走到了他旁側,撩起衣袍,竟與他一同跪了下去。

駱澤愣住,轉臉看向神態一絲不苟的父親。

這是他第一次見父親跪常節使……

父親性情執拗頑固,且心中一直認為女子不堪大任……若非真正發自內心認同,絕不可能甘心跪拜。

駱澤心如擂鼓,莫名地,眼眶就驀地一酸。

這酸澀並非是覺得父親委屈了自身,做出了退而求其次的決定,而是他真正為父親感到高興……父親到底是等到了,等到了真正值得甘心追隨的明主。

他不曉得父親內心有過多少掙紮,但是能讓父親拋卻心底最大的成見……是否足以說明,父親經曆了一場撼天動地的折服?

駱澤眼中不禁泛起淚光。

駱觀臨跪在那裡,抬手深深一禮,並未多言一字。

常歲寧已自書案後起身。

姚冉見到那一縷硃紅袍角在自己麵前停留,而後,一雙手托扶起了她的手臂。

姚冉隨之緩緩起身。

麵前響起少女似帶上了一絲笑意的聲音:“蒙諸君信任,我今日便鬥膽邀諸位與我一同共謀大業,共扶此將傾之廈,共定此動盪乾坤——”

待眾人一同起身時,常歲寧看向他們:“前路生死難料,我不敢允諾生死成敗,但我與諸位保證,必不辜負諸位今日相托。”

言畢,說話之人抬手施禮,寬大衣袖垂落,遮去了半張麵孔,但那雙眉眼間卻好似自成天地乾坤之氣。

她的聲音始終平靜,未見抑揚頓挫的誓言,也未曾有歃血為盟的舉動,隻一句【必不負相托】,落在眾人心頭,卻比任何激盪言行都來得更加牢固厚重。

姚冉等人無不抬手還禮,深深拜下。

書房外,一陣大風拂過池麵,掠起一池波瀾之後,即呼嘯著卷向天邊。

夜幕蒼茫,風雲湧動,星子時而隱匿無蹤,唯一輪圓月靜懸天幕,任風雲如何攪動,它亦隻依照它的歲時月令而行。

直到東方見藍,銀月漸隱去時,即有朝陽刺穿雲層,照破江河山川。

自江都往西北而望,可見地貌漸起伏陡峭。

皇帝的詔令經快馬奔馳行過這些起伏之地,很快也相繼傳入了西北各道。

隴右道節度使和負責關內道的朔方節度使,先後接到詔令後,私下見了一麵。

此二道節度使分彆駐守於玉門關內外,負責北境防禦,此刻隴右道節度使愁眉不展:“……北狄隨時可能再犯,此時讓你我入京,軍心怎麼辦?難道要將這偌大的北境全交由崔大都督一人嗎!”

朔方節度使坐在椅中,攥緊了拳,最終卻是一聲歎息:“如今這大盛,還有天子不疑之人嗎。”

他們在此駐守北境國門多年,哪怕這些年來他們向朝廷所請,屢屢被敷衍搪塞,卻也未曾想過放棄自己的職責——正因熟知戍邊事務,時刻直麵北狄這頭凶獸,他們才更清楚,一旦國門失守,將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這數年來,他們藉著有限的條件,與崔璟一同共行戍邊大事,一日也未敢怠慢過。

於他們而言,守好國門是迫在眉睫之事,遠比一切重要,那些皇權爭鬥,他們根本無暇理會摻和。

他們不願捲入,但局勢卻由不得他們。

與關內道相鄰的河東道節度使,在兩年前曾有過造反舉動,有此先例在,朝廷對他們的信任顯然也十分有限……此番入京,大約便是要給他們一個“表忠心”的機會。

想到這裡,有著一半胡人血脈的隴右節度使忍不住咬牙罵了一聲。

朝廷那些人,真當北狄被打退一次,便不會再來了嗎?逼他們站隊表忠心,也要看一看時機!

“……老子倒真想去京師瞧瞧,那些個各懷鬼胎的玩意,究竟都是怎樣一副嘴臉!”隴右節度使來回踱步:“他們爭來爭去,乾老子屁事!”

雖有言道,小國毀於外戰,大國崩於內患,卻也冇有因內患而拖垮外部的道理吧!

“一條繩上的螞蚱,你倒是說句話啊!”隴右節度使駐足,看向一言不發的朔方節度使。

“要去。”朔方節度使正色道:“你我至少要去一人,否則朝廷必會疑心你我有相互勾連謀逆之嫌……到時若朝廷發難,隻會惹起更大動亂。”

“我去吧。”朔方節度使道:“關內道上方有玄策軍駐守,隴右道如今更為險要,不容許有絲毫閃失,你留下聽從崔大都督安排,繼續籌備禦敵大事。”

隴右節度使欲言又止,他想說此行入京危險重重,可是……這並非適合彰顯義氣之際。

沉默了片刻後,隴右節度使道:“放心去吧,若你有什麼萬一,我自會替你安頓好家中姬妾與財物。”

朔方節度使“嘖”了一聲,起身來,一拳砸在他肩頭。

隴右節度使抬手還了一下,二人不由都笑了起來。

次日,隴右節度使策馬離府,去尋崔璟。

崔璟近來出入各營地,忙於加緊練兵之事,輕易見不到人。

北境冷得更早,如今尚可著輕便衣甲操練,待再過兩月,天氣冷下來,白晝隨之更短,可以利用的時間也就更少了。

因近來在秘密演練新的方陣,為提防北狄細作探查,各處軍營中的戒備之嚴更勝從前,幾乎十步一哨。就連隴右節度使帶來的人也經過了層層查驗,才予以放行。

待隴右節度使來到營中時,天色已晚,而打聽之下才知,崔璟今日午後便離開了此處,回了離此地五十裡開外的另一處營地。

聽聞是午後離開的,隴右節度使忙問:“可是有緊急之事?”

“算是吧。”那名答話的副將神秘一笑,道:“為一位貴客餞行去了!”

隴右節度使一奇:“哪個貴客竟還需崔大都督百忙中親自趕去餞行?”

“就是此番奉常節使之命來給咱們送銀子的人……”副將湊近了些,擠眉弄眼悄聲道:“據說此人在常節使跟前很說得上話。”

末了,拿“您懂吧”眼神看著隴右節度使。

隴右節度使恍然,噢,這關係……那是得好好送一送!

515 是否對吾主有心?

隴右節度使恍然之下,又遺憾於自己空跑一趟,若他早知崔大都督去了彆處為貴客餞行,還能跟過去蹭一頓酒,湊湊熱鬨呢。

熱鬨常有,但與崔大都督有關的熱鬨卻是罕見。

隴右節度使看了眼天色,現在去趕這場熱鬨顯然是來不及了,隻好帶人在此處休整等待崔璟回來。

五十裡外,亮著火把的一處軍營中,為孟列餞行的宴席已經準備妥當。

幾名剛忙完手中事務的部將正往設宴的帳內趕去,路上有人咽起了口水:“……今晚托貴客的福,咱們也能沾沾酒氣了!”

龔鬥道:“想什麼呢,壓根兒冇酒!”

“我今日分明見焦先生令人抱了好幾罈子酒過去!”

“備是備了,但貴客說他不飲酒!”龔鬥也略遺憾:“焦軍師又叫人抱回去藏起來了。”

“焦軍師怎地恁小氣……”

幾人短暫遺憾了一下,有人想了想,便也說道:“……不飲酒也是好事,這位貴客八成也是不想壞了咱們的軍規。”

“不愧是常節使身邊的人,要麼說人家得常節使重用呢?”

又有人壓低聲音道:“這叫啥?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天生就適合跟咱們玄策軍做親家!”

說到這裡,又有人神秘兮兮地低聲接話:“我瞧這位姓蒙的先生……這些時日可冇少打量咱們大都督,明裡暗裡倒像是在相看女婿。”

“咋的,老丈人看女婿來了?”龔鬥瞪起眼來:“可這位也不是老丈人啊。”

“說老丈人的確不妥當……”有武將回憶著那位蒙先生的狀態,絞儘腦汁,終於想到了一個更為貼切的形容:“乍一看,倒更像是……大戶人家的管家婆子相看姑爺來了!”

還得是那種沉著精明,洞若觀火,矜貴得體……身份等同半個主子的管事婆子!

經他如此一通形容,眾人隻覺對此事的認知更加清晰了,好似已看到了自家大都督從身體髮膚到舉手投足間,皆被對方嚴格審視評價的畫麵。

但凡換個人家,他們且不至於感到如此壓力,畢竟自家大都督稱得上無可挑剔,可一想到那頭是同樣無可挑剔、且是曾拒絕過大都督的常節使,大家不免還是緊張起來。

哎,好人家的門,曆來不是那麼容易進的,哪怕是大都督也不行。

因此,今晚此宴,必要打起十二萬精神來為那位貴客餞行。

大家合計著,宴上無酒,已稍顯短缺,斷不能再無樂聲……於是火速定下一人拍鼓,一人獻舞,以此助興。

龔鬥無甚拿得出手的才藝,待到帳中時,便伺機擠到了與孟列相鄰的位置上坐下,專門照料貴客在宴上所需。

龔鬥這份照料,多體現在倒茶這件事上。

席間以茶代酒,孟列每每放下茶盞,龔鬥便殷勤地替他將茶水滿上。

茶盞始終保持滿杯狀態,而龔鬥則始終保持滿血作戰狀態。

察覺到那雙始終緊盯著自己手中茶盞的眼睛,孟列幾度欲言又止,隻覺如此熱情,多少有些叫人難以消受,他甚至有些不太敢端杯了。

但孟列亦知曉,這是待他格外重視的緣故。

而這份重視,不單是因為他此番帶來了七百萬貫,更是因為他家主人的身份,以及——

孟列微抬眼,看向主座上首的青年。

他是今日聽到了一些訊息後,臨時決定明日動身趕回江都的,而這青年則立即趕了回來為他餞行。

伴隨歡快動聽的鼓聲,以及武將們豪邁的舞姿,帳內燈火搖曳不定,但那青年的眉眼依舊足夠清晰可見,這份有彆於常人的清晰感源於上好的骨相輪廓,亦源於那份獨一無二的清冽貴氣。

絕佳的皮相,絕佳的骨骼,絕佳的氣態——孟列在心底滿意點頭。

雖說樣貌乃身外物,能力與內裡修養更為重要,但不可否認的是,生得好看的人在側,既可賞心悅目,舒緩心情,亦可增長食慾,實乃居家必備。

孟列這段時日,的確是在暗中觀察崔璟。

崔璟之名,孟列在京師時便如雷貫耳,又因對方掌管著玄策軍,自然便更加多了一份留意,但那些瞭解隻停留在表麵。

而此次於孟列而言,是想好好地看一看,那個讓他家殿下“情願相欠”之人,究竟都有哪些過人之處。

孟列內心最深處雖並不喜與人交際,但不喜卻非不擅——多年從商的經驗讓他很有識人之能,曾為暗衛的經曆,則讓他很擅長自細微處著手觀察事物。

孟列的觀察並非毫不遮掩的,但崔璟行軍多年,有著異於常人的敏銳覺知,此刻哪怕帳內喧鬨,他亦能察覺到孟列投來的目光。

孟列在此處停留已有月餘,這目光對崔璟來說已不陌生,但依舊令他緊張侷促,雖說表麵不曾顯露分毫,但內心早已坐立難安。

這些時日,每每被孟列隱晦觀察罷,於晚間歇息之際,崔璟常會突然坐起身來,靜思自己白日裡是否有言行不當之處——實是這輩子都不曾如此謹小慎微過,一身反骨儼然成了反省之骨。

這時,坐在下首的元祥舉起杯盞,向自家大都督和一眾同袍們辭彆。

看著自顧開始辭彆的下屬,崔璟覺得,這亦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不辭而彆,因為他這次依舊不曾說過要讓元祥跟著回江都去……

但大家都普遍習慣了。

眾人以茶代酒為元祥送彆間,有武將起了一句哄:“……元祥自然要一同回去的,虞將軍說過,元祥是咱們大都督的陪嫁來著!”

那武將說罷哈哈大笑起來,並悄悄留意孟列的反應。

然而孟列毫無反應,甚至喝了口茶。

於孟列而言,他雖暗中打量,卻並無替自家殿下表態之權,自然不適宜流露出任何明確的態度。

虞副將見狀,朝那武將道:“……我看你是喝多了!瞎說什麼呢!”

那武將忙做出兩分神誌不清的醉態,然而轉念一想……今日喝得根本也不是酒啊!

但也隻能硬著頭皮往下演,乾笑道:“……久冇沾茶水了,猛地一喝,這茶倒也醉人哈哈!”

四下眾人哈哈打著圓場,便也很快揭過這話。

常歲安聽得有些心驚膽戰,這些人瞎開什麼玩笑,崔大都督不會生氣吧?

如此想著,常歲安不禁悄悄看了眼崔璟的神態,見人並未流露出惱色與冷臉,隻是略有些許不自在,才暗暗鬆了口氣。

這些人,真是無知者無畏……當初芙蓉花宴上,崔大都督根本是演得啊。

常歲安在心中頗有些發愁地歎氣——也不知這因做戲而釀出的荒誕流言,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常歲安一番發愁罷,也單獨敬了元祥一盞茶。

禮數使然,又緊跟著敬了孟列一盞。

孟列端起茶盞,向常歲安微微點頭。

同孟列對視間,常歲安心中仍有一絲費解。

起初常歲安在軍中見到孟列,很是大吃了一驚,他不解京師登泰樓的孟東家,為何會是負責押送此次錢糧之人,為何會替寧寧辦事?

常歲安大驚之下,心中冒出一個想法,忍了好幾日,到底冇忍住向孟列開口試探,他試探的言辭並不高明,就差直接向孟列問一句:【莫非您就是寧寧的親阿爹?】

自從得知妹妹很有可能理清了真正的身世之後,常歲安每日每夜都在替妹妹猜爹。

孟列自然是否認。

常歲安鬆了口氣,又旁敲側擊地問:【那您知道誰纔是寧寧的親阿爹嗎?】

孟列亦是搖頭。

至此,常歲安才試著問起孟東家此行為自家妹妹辦事的緣故。

孟列答:【因常大將軍之故。】

——拿老常的名義來哄一鬨老常的兒子,事後有麻煩也是老常來解釋,這很合理也很省力。

常歲安聽得半知半解,但見孟列無意多言,便也隻好打消了深究的念頭。

因而直到此刻,常歲安看向孟列時,心中依舊存有一份不解,總覺得哪裡不對。

這場肉眼可見頗費了心意的餞行宴,直至深夜方纔散去。

宴散後,孟列和崔璟於帳外無人處,又單獨說了會兒話。

“崔大都督可有什麼話,亦或是書信需讓孟某帶回江都轉交給大人?”

孟列如今在外行走,習慣用得乃是蒙姓,但對於原本就知曉他身份的人來說,則冇有必要掩飾。

崔璟:“多謝,並無。”

聽得這乾脆的拒絕,孟列微轉頭看去,隻聽那青年解釋道:“十日前,我已令人送信去江都了。”

孟列沉默了一下,十日前,而不是一月前,那便說明對方起初是想過讓他捎帶回江都的,但是見他遲遲不動身,最終還是選擇了另外使人送信。

他走得的確慢了些,這位崔大都督想送信的心也的確急了些。

孟列點了頭,看著眼前無論哪方麵都足夠出色的青年,正色問:“崔大都督是否對吾主有心?”

這無疑是極直白的詢問。

孟列問罷,甚至見麵前的青年少見地怔愣了一下。

片刻,那眉目如星沉入海的青年,纔開口道了一個字:“是。”

這聲音不重,但透著堅定不移。

對視片刻,孟列微微一笑,點頭讚許道:“崔大都督眼光很好。”

又讚許一句:“能得吾主另眼相待,崔大都督的運氣也很好。”

誠然,這青年有諸多旁人難以望其項背的優點,但對孟列而言,最大的優點卻莫過於這兩點。

孟列與常闊等人最大的不同,便在於他內心隻看重他的主人——相較之下,這世間秩序善惡對錯,亦或是評斷一個人優劣的世俗標準,於他而言都是一堆空物。

崔璟卻也一笑:“你我所見略同。”

此一生,他也認為自己的眼光與運氣最好。

聽聞崔璟此言,孟列笑了起來,這笑比方纔更顯真切。

天女塔之事,崔璟是知情者這一點,孟列也是知曉的。且在江都時,無絕私下也與他說過崔璟當初為了替殿下在聖人麵前掩飾身份,而隻身破陣之事。

單是此一事,孟列對崔璟的印象便很不錯。

此時二人相談而笑,孟列心中更添兩分滿意與欣賞。

但他隻是詢問確定了崔璟的心意,而不曾叮囑什麼“務必好好對待殿下”之言,亦或是逼迫對方立下誓言等等,這些是無用的,也是毫無必要的。

殿下不需要任何人來為忠於她而立誓。

退一萬步說,即便這崔璟日後動了彆的心思,也是他自己的損失,而非殿下的。

假使對方的動搖使殿下不悅或心傷,亦或是來日威脅到了殿下,隻要殿下願意,囚了或殺了皆可。

從不心軟的孟列內心深處的想法過於血腥而不講情理,哪怕二人此刻看起來且稱得上相談甚歡。

但這最壞的打算並不影響孟列此刻於這辭彆之際,真心實意地對崔璟道:“風沙將起,崔大都督還請保重。”

崔璟抬手:“孟東家也多保重。”

他知道孟列這句“風沙將起”指得是什麼,京師召各路藩王和節度使入京,局勢很快將會有大變化了。

十日前,崔璟讓人傳信去江都時,尚未聽聞此訊,此刻倒果真有句話想托孟列從中轉達——

“請替我向她轉達一句。”銀月黃沙相映下,青年的眸光中似蘊含著安定人力的力量:“崔璟在此,請她安心。”

風揚起塵沙,帶著青年話中餘音,乘著夜色,往南飄灑而去。

八月的淮南道,空氣中飄蕩著豐收的氣息。

近日,江都上下皆在為秋收之事而忙碌著,便連常歲寧也不例外。

她為一道節度使,雖不必親自下田收割勞作,但等著她的是秋祭大事。

古語雲,一國大事,在祀與戎——兵者定天下,而祭祀安人心。

今歲是個值得慶賀的豐收年,這場感念上蒼賜下豐年的祭祀極大地鼓舞了江都乃至淮南道上下的人心。

忙完秋祭之後,常歲寧也未得片刻清閒,幾乎每日都在書房中與眾人議事。

相較之下,常闊就清閒得多,但他閒得隻是人,心卻半點清閒不下來——他近來在憂心一件事,或者說是一個人。

516 更大危機的預演

江都刺史府,內院園中一角,塘中捲起的荷葉已顯枯黃之色,風沙沙而過,帶著秋日清早的絲絲涼意。

荷塘邊,阿點和往日一般,正督促著無絕打拳。

不遠處,同樣身穿道袍的天鏡,挽著拂塵,正盤坐在一塊光滑的巨石上打坐。

巨石旁,蹲坐著的黑栗正在打盹兒。

木橋邊,拄著拐的常闊則正在打轉。

無絕抻長了脖子看向常闊,同阿點小聲議論:“瞧你常叔,在那兒等誰呢?”

阿點看了一眼,搖頭。

自開口起,動作便停了下來的無絕試圖再往下說,但阿點的注意力半點不曾被分散,佯裝生氣地打斷無絕的話:“你又想偷懶!再這樣,我就向大人告狀去!”

打盹的黑栗被阿點的聲音驚醒,立刻也幫腔示威一般,衝著無絕“嗚汪”叫了一聲,嚇得無絕一個激靈。

天鏡見狀捋著鬍鬚笑了起來。

這時,一道丹橘色的高挑身影,帶著一名婢女出現在木橋邊的小徑上。

常闊瞧見,忙轉回身麵向前方,佯裝賞景。

直到那道身影在他背後開口,帶著兩分意外:“侯爺?”

常闊這纔回頭,眼中也帶著演出來的意外之色,而後和氣一笑:“是李潼啊。”

李潼露出笑意,福身行禮。

李潼在刺史府中有自己的一座小院子,每每出門時,多半會經過此處園中捷徑。

常闊如山般的身形正擋在橋頭正中間,此刻拄拐而立,冇有立即讓路的意思,反而笑著閒談:“這麼早出門,是要往作坊中去?”

“是,正要去作坊中將手上事務交接下去。”李潼道:“本打算從作坊回來之後,便去同您辭行的。”

常闊意外地看著她:“……要離開江都了?”

李潼點頭:“晚輩欲明日動身回宣州去。”

聽她這樣著急,常闊不由正色問:“可是出了什麼變故?”

“尚無大變故。”李潼略壓低了聲音,如實道:“隻是母親在信中告知,聖人以太子婚期將定為由,留母親在京中等待太子完婚,是以母親短時日內無法返回宣州……”

這正是常闊近來最掛心之事,此刻他連忙問:“那你母親她如今在京中具體情形如何?可有什麼危險冇有?她在信中還說了些什麼?”

李潼輕眨了下眼。

常闊麵色一正,握緊手中柺杖,將身形挺直了些:“……我代歲寧問一問!她近來事忙,隻怕還不知此事。”

李潼心照不宣,隻道:“母親此時一切尚可,在京中也不算太過受製,隻是太子每三兩日便會前去登門請安小坐……”

常闊擰眉,低聲問:“是聖人的授意?”

李潼輕點頭:“應是如此。”

常闊的神色看起來不算輕鬆。

聖人這是想讓李容表態“扶持太子”的意思了……且是要將人拘在京中慢慢“考慮”。

“母親在信中說,她在京中暫時冇有危險。”李潼道:“故而也請侯爺放心。”

常闊正要點頭,又猛然收住,他放心……他放的什麼心?他又有什麼立場身份資格擔心?

那女人可是連一封信都冇給他寫!

噢,若是他當麵這樣說,她勢必會斜眼看過來,反問他怎不給她寫!

單是在腦子裡這樣想上一遭,常闊就忍不住來氣,但思及她此刻處境,那氣焰還是很快被澆熄了,皺著眉道:“雖說暫時冇有性命之危,但還是大意不得……如今這時局,想拉攏她的斷不止‘太子’一方。”

待到諸王入京,形勢隻會更複雜嚴峻。

這世道,已無人能夠獨善其身。

就算她先前冇有入京,也避不開太子大婚相邀……

想到此刻李容已然處在漩渦中心,常闊心頭不安。

聽著常闊之言,李潼作出思索之色,片刻,試著開口:“母親當局者迷,此時未必能將一切設想周全……如若侯爺能寫一封信前去勸說提醒母親,想來定能好得多。”

常闊神情頓時不自在起來:“我與她寫什麼信,你們多提醒著就是……”

“母親性倔,輕易聽不進我們這些小輩之言。”李潼煞有其事地道:“但侯爺的話,母親想來總是願意聽一聽的。”

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女人私下莫非曾表達過對他的狂熱信任與崇拜?

否則李潼這孩子豈會無故說出這樣的話來?

常闊一瞬間想了許多,身形不自覺都更顯得高大了幾分。

迎著李潼的視線,他神情看似肅然而矜持地輕一點頭,算是答應了寫信之事。

接著,又自然而然地問起李潼返回宣州之事:“如此說來,是你母親讓你回宣州去?”

李潼卻搖頭:“恰恰相反,母親有意讓我繼續留在江都。”

她道:“是我昨日與常妹妹商議後,自己決定要回去的。”

起初她堅持留在江都,是為了逃避母親的責問。再之後,是因貪戀在江都的熱鬨日子。且她知道,彼時常妹妹是需要她的。

而今江都各大作坊早已有了成熟的秩序,各處井然有條,已然不缺她一個李潼。

至於回宣州的念頭,則是上次母親自江都離開時埋下的,那時宣州附近起了民亂,她便提起過想和母親一同回去,但被母親拒絕了。

母親表麵嫌棄她跟著回去添亂,但她心裡清楚,母親是覺得,如今這般時局下,讓她留在江都更加穩妥。

這次也是一樣,母親依舊無意讓她返回宣州。

可是於她而言,家中若一切都好,在外怎麼玩樂都是安心的。然而如今母親處境不定,家中無主……

她在宣州長大,得宣州百姓供養,卻不該隻受著這份供養和榮光——在江都停留這麼久,李潼所見所感,最多的便是“責任”二字。

因有人願意主動承擔起庇護百姓的重擔,方有今時的江都與淮南道。

常妹妹且比她更小三歲,她今年已二十有一,即便能力不如人,隻說年紀擺在這兒,也斷然冇有於此等緊要關頭,仍隻顧躲在常妹妹身側求生的道理。

就連歲安也在護衛著北境,她又怎好執意做個廢物阿姊?

縱然旁人不嫌棄,她自己卻也要嫌棄自己的。

所以她要回家去,擔起自己的責任,做力所能及之事,讓宣州百姓安心,也儘可能地幫一幫母親……若之後母親果真遇到了難以應對的困境,她不想自己隻會哭著乾著急,卻什麼事都做不了。

常闊神情幾分感慨,幾分稱讚:“是個有主意的好孩子……有你母親年輕時的樣子。”

不愧是李容一手養大的,倒也果真隨她。

李潼一笑,道:“侯爺,您要多多保重身子。”

常闊點頭,剛也要叮囑李潼幾句時,卻聽她道:“您和歲安是母親最掛唸的人,唯有您和歲安平安,母親才能心安。”

常闊微微一怔之後,也隻是歎喟一聲,點了點頭。

他一早就察覺到李潼也是知曉內情的,隻是未曾如此時這般明著說過什麼。

這般時局下,似乎每個人都在憂慮分彆之後還有無再見的機會,一些本不打算說出口的話,再三思量後還是不願讓它就此埋在心底。

此情此景下,常闊也未再覺得哪裡不自在,隻最後溫聲交待道:“之後不管有什麼變故或難處,都記得第一時間傳信來江都。都是一家人,不必見外。”

聽得這聲“一家人”,李潼眼眶微濕,笑著重重點頭。

目送著李潼的身影消失在橋的那頭,常闊雙手緊握著柺杖,心緒一時繁雜。

此時此刻,他倒是突然有些想自家那個臭小子了。

但一想到那臭小子上回來信,滿紙都在緊張地問他妹妹的身世,問了一行又一行……第一次見誰寫信也這麼囉嗦的!

常闊被囉嗦得十分頭痛,因此乾脆冇回信。

現下被勾起幾分不貫表達的愛子之心,倒是想要回信問一問那臭小子的近況了。

常闊在心底歎息一聲,看向無邊天穹,此刻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若能天下太平,這世上便不會有這樣多令人牽腸掛肚的分彆了。

而他與李容這般身份,縱有不得已之處,卻也總好過萬萬千千尋常百姓……他們且如此,百姓們的處境更是可想而知。

可時下這般局麵,莫說太平了……若無人能夠匡扶大局,他甚至不敢想象會迎來怎樣的無邊亂世。

所以,他永遠對那些欲圖讓天下止戈之人,抱有最大的敬意與感激。

這便是他堅定跟從殿下多年的根本原因。

常闊看著天際,不知何時亦紅了眼角,直到不遠處傳來無絕一聲又一聲的喊著“老常”,他才扭臉罵去:“……喊個冇完,叫魂呢!”

無絕氣道:“……好心問你吃不吃羊湯麪!”

常闊聞言臉色頓時和藹可親起來,連忙哈哈笑著向無絕走去:“吃,怎麼不吃!入秋喝羊湯,再地道不過了!”

“你想吃,我還不想做了!”

無絕甩著衣袖離開,常闊拄著拐在後麵追趕。

天鏡也笑著跟上前去。

待到晚間,無絕到底還是熬了兩大鍋羊湯。常歲寧忙完公務,剛回到居院,就見院子裡一派熱鬨,老常招手讓她來喝湯。

次日清早,常歲寧親自送李潼出了刺史府,並讓常刃帶人一路護送。

臨彆之際,李潼抱了抱常歲寧。

常歲寧交待了幾句後,目送著李潼提起衣裙上了馬車,眼中有著幾分冀望——當一個人擔起責任時,也將是她獲取掌控前路能力的開端。

她希望李潼此去能夠振翅而起,即便遇挫卻愈勇,早日與權力完成匹配。

一行車馬出了江都城後,李潼放下車簾,未再回望。

這時,陪同在她身側的搖金,取出一隻匣子,遞到她麵前。

李潼下意識地接過,打開後,不禁怔住:“這是……”

搖金:“殿下交待婢子,若女郎堅持要回宣州,便讓婢子將它們交給女郎。”

“這裡有殿下的印信,各處府庫的鑰匙,以及宣州兵符——”

搖金正色道:“殿下說,她不在宣州的這段時日,接下來,您就是宣州的主人。”

李潼愣住半晌,緩緩紅了眼眶。

母親不願她回宣州涉險,可當她做出這樣的決定後,卻又將一切都交予了她。

她想退,母親便願她平庸平安。

她想進,母親便不吝交付一切。

母親何其聰慧通透……在母親眼中,唯有她主動承擔起這一切,擁有獨立決定的能力和膽量,才配成為那個適合代替母親守護宣州的人選。

可她甚至並非母親的親生女兒……

李潼捧著那隻沉甸甸的匣子,一時淚如雨下,心中卻更添堅定與膽氣。

在李潼抬手將眼淚拭去時,她的馬車正與一匹迎麵而來的快馬擦肩而過。

這匹快馬是往江都送信而來,此信來自肖旻,信中帶來了一則捷訊。

肖旻重整兵馬後,今已順利取回潭州,卞軍再次敗退,隻是卞春梁提前出逃,未能一舉殺之。

卞春梁退至四百裡後的衡州一帶,肖旻已繼續率兵乘勝追擊。

常歲寧心下稍安些許,無論如何,眼下能定一方是一方,朝廷固然有失,但亦無法改變卞軍作惡多端,卞春梁罪該萬死的事實。

這封捷報同時也傳回了京師,伴隨著秋收的喜悅,朝廷許多官員生出了局麵轉好的錯覺。

可很多時候,一時的曙光乍現,往往是更大危機的預演。

八月末,秋收落幕,至此距太子大婚之期,已不足兩月。

有部分藩王和節度使在經過觀望之後,已在預備入京之事。

但更快一步入京的,是一封十萬火急的奏報——範陽王造反了。

範陽節度使被麾下行軍司馬段士昂毒殺,而段士昂早已暗中投靠範陽王李複。

李複出身宗室旁支,手中本無多少兵權,為人也一向謹小慎微,素日裡很少被人提及,此番卻突然趁亂掌控四萬範陽軍,又於幽州一帶強行征軍數萬,赫然已成大患。

在朝廷尚未及做出應對之時,段士昂一路揮師南下,很快占據了瀛洲、冀州。

訊息傳到江都時,喬玉綿手中提著的食盒陡然跌落,於喧鬨長街中,猛地轉頭望向北麵。

冀州緊鄰邢州,清河屬邢州治下……而崔琅此刻仍在清河!

一陣秋風過,幾片枯葉落在青瓦間,北麵天際有烏雲乘風而至。

517 哭也將城門哭開

範陽王造反之事,如一粒本不起眼的火種忽然爆開,在這個深秋中陡然燃起一場大火。

這場大火蔓延燒灼在每個人心頭,有人生出置身火海般的懼意,也有人被點燃起灼灼野心。

而在範陽王起兵的十日前,北境忽有異動,有北狄鐵騎再次來犯,三萬北狄大軍逼境,崔璟已率兵迎戰。

先前,靺鞨犯境,康定山造反,崔璟率兵前去支援,便曾紮營於幽州一帶,而範陽王的封地便在幽州——

故此刻再回看範陽王造反之事,便不難發現,他們待崔璟與玄策軍心存忌憚,未免成為第二個康定山,遂擇取北境生變、崔璟無暇分身之際,迅速發動了這場兵變。

由此亦可看出,範陽王與段士昂為此早有圖謀,隻是在等候一個適合動手的時機。

至此,就朝中召諸王入京之舉,範陽王李複算是第一個用行動給出了明確拒絕態度之人。

而可以預見的是,他不會是最後一個。

段士昂在範陽軍中本就頗有威信,此次趁亂毒殺了舉棋不定的範陽節度使之後,以自身毒辣果決的手段,加之範陽王的宗室身份名號,迅速控製了範陽軍。

之後,段士昂即一路迅速南下,用兵如臂使指,勢如破竹。

段士昂在前方衝殺攻掠,範陽王李複則緩後一步,於後方收整局麪人心,征收擴大兵力,快速積蓄力量。

範陽軍突然造反,幾乎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加之段士昂動作極快,待他攻下第二座城池冀州之際,訊息才堪堪傳入京中。

冀州之下,便是邢州。

邢州刺史迅速做出應對,並向魏州、相州求援,才勉強支撐住局麵。

段士昂五日內接連兩次攻取邢州未果,又遇一場大雨,大軍便暫時停留在冀州界內休整。

坐落於邢州清河縣上的崔氏祖宅,此刻也正被這場秋日雨水籠罩,古樸而幽深的宅院在風雨中模糊了原本輪廓,一切聲息也淹冇在喧囂雨聲之中。

內堂中,崔氏族人正在焦灼地議事。

屹立數百年的士族,在麵對存亡之機時,從來不會試圖以僥倖的眼光去看待局勢——

就此時邢州境況,他們所抱看法也並不樂觀:“範陽軍來勢洶洶,邢州未必能抵擋多久……”

如此,他們便要為範陽軍攻破邢州之後的局麵而做準備了。

邢州一破,清河危矣。

年邁的族人神情凝重,眉眼間卻無懼色:“……朝中門下省一名侍中尚是我崔氏族人,崔家於京中根基仍在,範陽王若想名正言順成就大事,便不可能敢在我崔氏祖根上大動乾戈!”

“可即便如此,卻也隻是一時之穩……範陽王若不殺我等,必存藉機讓我崔家為他所用之心……”

“若我等遲遲不願表態,又焉知李複能有幾分耐心?”

“冇錯……且我等若是落入範陽王之手,京中族人與家主又當如何抉擇?”

眾人一度陷入凝重的沉思當中。

而眼下他們所麵臨的威脅,不止來自範陽王,甚至還有周邊那些因範陽王謀逆,而伺機作亂的流匪與亂民。

那些流匪亂民欲圖效仿卞春梁屠殺劫掠士族,這些時日已不止一次聚眾攻襲過崔家。

但崔家到底非尋常士族可比,他們不單囤有大量糧食,祖產,書籍,亦有數量可觀的奴仆,加上各處田莊上的仆役足有五千人餘。

這且不包括私下豢養留守清河的數千精兵死士。

因此那些亂民流匪始終未能討到分毫好處。

但如此到底不是長久計,接下來的局勢隻會更亂,亂民隻會更多……再粗壯的大樹,也經不起源源不斷的蟲蟻日夜反覆的啃噬。

而他們這些兵力,暫時應對亂民固然綽綽有餘,可一旦真正對上凶悍龐大的範陽軍,卻無異於以卵擊石……

所以,接下來他們受製於範陽王的局麵,幾乎是明擺著的。

堂內眾族人神情凝重地商榷之際,一道藕粉色的少年身影冒雨而來,大步跨入堂中。

一壺在粉衫少年身後收傘。

堂內眾人下意識地看向走進來的少年。

那樣貌俊美的少年張口便道:“……各位叔公叔伯,事到如今咱們還等什麼,跑便是了!”

跑?

這個毫無穩重可言的跳脫字眼,讓堂內族人紛紛色變,最年長的那名老者沉下臉色:“六郎!你若想一同商榷此事,便先坐下靜聽!”

“叔公,雨一停,範陽軍便會再次攻城,哪裡還有時間靜聽慢說!”崔琅絲毫不懼老者威嚴,繼續往下說道:“局勢如此不利,我等不跑,難道傻乎乎留在這裡等範陽軍找上門來?”

老者聞言臉色氣得發白。

另有中年族人看向崔琅的眼神,帶著幾分怒其不爭:“六郎……此處乃是清河,是我崔氏祖宅所在,我等若就此奔逃離去,將來有何顏麵去見崔氏列祖列宗?”

“你為崔氏長房嫡子,遇事隻知逃遁,如此冇有擔當,將來又要如何執掌崔氏?如何讓上下心服?”

自崔璟被除族後,崔琅便被族中視作了未來家主的苗子來看待。

但這苗子,瞧著實在讓人發愁得緊。

麵對那些失望的眼神以及責問聲,崔琅半點不覺羞愧——開玩笑,自記事起,他便是泡在這樣失望的眼神裡長大的,他會怕這個?

他的聲音反而更大了:“那範陽王李複,若是個要些臉皮的,許還會與咱們周旋一段時日!”

“可若他不要臉皮,骨子裡是個癲的,學著那卞春梁,一個心情不好便將咱們全殺了,咱們又能如何?”

“到時要麼祖宅上下數百口族人皆受製於範陽王,咱們淪為人質,就此讓京中祖父和父親他們被綁住手腳;要麼乾脆全成了冤死鬼,一同去下麵見崔氏先祖,屆時泉下相見,各位叔公叔伯便覺得有顏麵了不成?”

“你……”老者氣得嘴唇哆嗦,伸手指向崔琅:“將他轟出去!”

這紈絝被家主從京師送回清河,交由他來看管,他起先信心十足,認定這崔氏族中便冇有他管教不了的紈絝,可日漸他卻覺得……紈絝至此,實非人可教也!

他甚至開始懷疑,莫非他們崔氏,果真氣數將儘嗎?否則崔氏長房嫡脈,怎淨出叛逆貨色!

“不必你們轟,我自己走!”

崔琅氣沖沖地轉身往外走去之際,堂內滿是無奈的歎息聲。

然而下一刻,走到門檻處的崔琅,卻腳下一頓,又忽然轉身大步走了回來。

“……?”崔氏眾人一言難儘地看著他。

“……我不走,我話還未說完!”崔琅立在堂內,神情比方纔更添堅定,看向坐在最上方的族老:“叔公可知,崔氏當年起家,憑得是什麼?”

那老者緊抿著唇,壓製了怒氣,定聲道:“既如此,便由你來說說,憑得是什麼?”

崔琅:“我不清楚憑得是什麼。”

族老剛壓下的怒氣“噌”地又要往上冒,隻聽那少年緊接著道:“但我知道,必然不會是叔公此時不肯捨棄的所謂固執風骨!”

“崔氏的風骨,是數百年來的錦繡書香堆出來的!此乃後天之物,如一件華服,卻不該成為我等身上的桎梏!”

“且我認為,真正的風骨與擔當,從來不是不知變通的頑守,而是當進時則進,當退時則退,當死時也不懼死的決斷與氣魄!”

“崔氏用來傳家的,不是這處冰冷的老宅,也不是此處的豐厚祖產,而是我等崔氏子弟!”

“吾等活,清河崔家活。吾等死,則清河崔家死!”

隨著少年擲地有聲的話,堂內有著有彆於起初的寂靜。

這寂靜間,那少年撂袍跪了下去。

“叔公,自鄭家傾覆後,崔家雖仍在,卻也早已不再是從前那個無可撼動的崔家。而這世道,也不再是從前那般秩序可控的世道了——”

這句話的聲音不再如方纔那般響亮,卻叫上首的老人有著一瞬的失神。

老人看著跪在那裡的少年。

少年自然很年少,也很鮮活,如一隻彩羽雀鳥般漂亮輕盈,身上有著未有被層層規則禁錮的飛揚之氣。

很快,那少年人身後,又有著十多個與他一樣年少的子弟跟著跪了下去。

他們跪在那裡,似在提醒著他這個族老,他真的已經很老了——身體是老的,規矩是老的,見識也是老的。

而這短暫的失神間,老者想到了遠在京師的家主。

家主親自擇選並送回清河保護起來的孩子,又怎會當真一無是處呢?

正如此時,這個孩子身後跟著跪下的那些少年……這又何嘗不是這一輩崔氏子弟間人心所向的體現?

或許,不是隻有被他們這些老東西認可的長處,才能被稱之為長處。

又或許,家主正在看中了六郎身上這股有彆於其他人的鮮明與靈活……

家主曾言,不同局麵下的崔氏,需要有不同的家主來帶路,因為這世間也從來並非一成不變。

老者幾分悵然,幾分了悟,再看向崔琅時,眼底的成見已消散了大半。

但再開口時,語氣裡卻有著難言的複雜和無力:“清河距京師千裡之遙……如此局勢下,即便是走,隻怕也寸步難行。”

如他這般年歲的老人,是在崔氏真正煊赫的歲月中長成的,因此他愈發不願承認如今崔氏的衰敗。一旦直麵提及崔家也有無能為力之時,身上強撐著的那股氣息便也隨之衰退,陡然顯現出無力來。

“去京師自然不可能。”崔琅目光炯炯道:“叔公,我們去西邊,去太原!”

族老聞言怔住。

“……太原?”其他族人也麵色複雜:“幷州……”

太原歸併州管轄,而任誰都知曉,幷州大都督正是被他們除族的崔璟。

“幷州距清河僅有三百裡,乃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崔琅道:“且料想那範陽王李複,也輕易不敢去進犯幷州!”

崔氏眾族人:“……”

此事的重點是在於幷州夠不夠穩妥嗎?

眾人臉色紛紜,一時竟冇人吭聲。

到底是崔琅身邊的一名子弟小聲問道:“可是……萬一太原城將咱門拒之門外,那怎麼辦?”

這樣直白而叫人難堪的話一問出口,那些崔氏族人更覺臉上掛不住了,正要否決這個提議時,隻聽崔琅道:“那有什麼,有我呢,到時我哭也將太原城的城門給它哭開!”

“……”問話的子弟愕然張大了嘴巴。

不得不說,值此危難時,真的好羨慕這樣不可抵擋的臉皮,以及這樣毫無存在感的自尊……這種一往無前的求生勇氣,真的讓人很有安全感。

可是……

那子弟悄悄看了眼已經要被氣出好歹來的族人們,又小聲問:“……如此豈非太過有損崔家風骨了?”

雖說他也讚成六郎的看法,如此關頭,風骨不是首要,但也……不能一點不要吧?

“同敵人哭,那叫冇風骨,在自家長兄門前哭,同冇風骨有什麼乾係!”

崔琅說話間,站起了身,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一笑道:“且也不必我去哭,我方纔收到了來自幷州大都督府上戴長史親筆書信一封!”

“戴長史於信上言,隻要崔家願意避去太原,他便可帶兵在太原城外百裡處接應!”

太原作為大盛龍脈起源之地,位置意義何其緊要,實不能有分毫閃失。

而如此關頭下,崔璟正應戰北狄,太原的一舉一動愈發不可有分毫大意,若分寸把握不好,一旦激怒了範陽軍,遭來對方發難,即便太原有相戰之力,卻也絕不會是什麼值得期待的好局麵。

是以,戴長史願主動帶兵出城百裡接應崔氏族人,已是時下所能做到的最大誠意了。

十分清楚其中利弊的崔家族人也能體察到這份誠意,一時神情多感意外。

幷州戴長史,必不會無故相助……

“戴長史在信上說,此乃長兄先前的授意,長兄曾有過交待,讓他們多加留意照拂清河崔氏族人。”

聞得崔琅此言,堂內陷入了複雜的沉默當中。

崔琅趁熱打鐵道:“叔公,事不宜遲,快快讓族人準備動身之事吧!”

518 必打斷你的腿

聽得崔琅這般催促,族人們紛紛低聲交談起來。

族老神情不定地道:“舉族遷離清河,乃數百年來不曾有之事,實在事關重大……按說要先請示家主,方可決斷……”

有不少族人心緒複雜地附和。

“如今哪裡有時間去請示祖父!書信送去京師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半月!”崔琅翻白眼道:“到時隻怕我等早已統統落入範陽王手中了!若運氣差些,動作趕些,這送信的工夫,說不定都夠我投胎用了!”

“六郎,你……”

崔琅這口無遮攔之言讓不少族人搖頭,但細思之下亦可知這些話並非毫無道理。

而就在他們說話的間隙,堂外的雨水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耳邊冇有了雨水的喧囂聲,卻愈發令人心焦起來,於眾人而言,彷彿最後一道屏障也在肉眼可見地消退了著。

“族老……”有族人猶豫不定地看向上首的老者,希望他能做出決斷。

老人看向崔琅,終是開口:“六郎,且將信與我一觀。”

崔琅立時將那封信雙手遞上,由仆從奉到族老麵前。

族老看罷,確認是出自幷州長史無疑,想到那個被崔氏除族的出色青年,在心底深深地歎了口氣。

“叔公,我願為此事擔責!”崔琅道:“若事後祖父追究怪罪起此事,我自會站出來一力承擔!實在不行,屆時祖父問起時,便道是我打暈帶走了叔公便是!”

反正他的確也乾得出來這種事。

族老聞言神情一言難儘,這都是些什麼冇正形的主意?

他何須一個小輩來扯謊保全他的“風骨”?

“諸位叔公叔伯,便請聽我一言吧!”崔琅看向眾人,抬手深深拜下。

眾人看著那少年人,一時多心緒繁雜。

那少年此刻這般彎下脊梁相求時,周身彷彿褪去了大半青澀與浪蕩不定。他的身形雖彎了下去,較之往常更添了矛盾的筆直氣態。

堂中有著片刻的寂靜,眾人都隱隱意識到,這寂靜之後,即會有真正的決定出現。

“六郎——”寂靜中,族老看著那維持著彎身施禮動作的少年,開口問道:“你不妨先問自己一句,你果真決意要帶族人們離開清河?果真足以擔起這份重任嗎?”

這句問話中,有著向崔琅直直壓去的責任,也有著無聲中讓渡出去的權力。有試圖交付信任,亦有試探與期許。

帶領族人遷離宗族起源之地,這其中的意義是巨大的。

而途中所有可能出現的意外與差池,也皆會係在做出決定的那個人身上。

這如山般壓來的重任,未有嚇退那粉衣少年,他毫不猶豫地抬頭道:“崔琅保證,必將我崔氏族人安然送至太原!請諸位叔公叔伯信崔琅這一次!”

“好。”族老扶著椅側站起身來,蒼老的身軀微顯佝僂,聲音卻字字清晰:“即刻傳告族中,準備全族遷往太原!”

此言穿過堂外正在消落的雨霧,迅速在族中傳開,一時間崔氏滿族震驚嘩然。

他們大多數人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舉家離開清河,離開這個在他們眼中最安穩的地方。

有人不解,有人慌亂,也有人在聽罷解釋之後仍未能被說服,決意要留下守在此處。

對於這些固執之人,崔琅隻讓眾人先不必理會,更不必與他們多費口舌,隻管收拾東西,待族中空了,那些人自會跟上,還是不願跟上的,便打暈了帶走。

族人遷徙不同於士兵拔營,說走便可立刻上馬動身。

而拋開在京師、在各處為官為名士的族人,此時留在清河的崔氏族人尚有上千餘人,這其中過半是婦孺老人,行動難免緩慢。

將訊息通知到每個人耳中也需要時間,各家都要收拾東西,而他們根本冇有任何遷徙經驗,哪怕已連夜準備,待到次日天亮,眾人在一片混亂中卻也隻準備了一半不到。

偏是這時,傳來了範陽軍再度攻城的訊息。

雨水剛休止,範陽軍便急不可耐地來攻,且此次攻勢愈發凶猛,邢州軍心已近潰亂。

崔琅著急起來,一再催促族人隻帶上足夠的糧食即可,其餘的統統拋下。

但這個說法卻不被大多數族人認同,於他們而言,即便錢財可拋,藏書卻必須要全部帶上,這是崔氏傳世之本,決不可棄!

天色將晚之際,忽而又有訊息傳回,跑得兩腿全是泥水的一壺大驚失色:“郎君,不好了!城破了!邢州刺史已自刎謝罪!”

崔琅麵色一白,急尋到族老時,隻見族老正帶人往一處藏書樓而去,手中握著鑰匙。

“叔公,邢州城破,範陽軍隻怕很快便要趕到!必須即刻動身了!”

族老神情一震,但還是毫不猶豫地道:“不可,此座藏書閣中有我崔氏孤本在!”

說著,正要快步奔過去時,卻被崔琅一把抓住手臂:“叔公,那些孤本我早就抄下來了!快走吧!多耽擱一刻便多一分性命之危!”

族老看向崔琅,神情顯是不信。

“我發誓冇騙您!不然您以為我這一年多來泡在這藏書閣中作甚!”

族老急聲問:“抄本在何處!”

崔琅:“我早就送去江都了,保管它們已被謄抄十冊不止,日後我給您再要一份回來就是!您放心就是了!”

族老身形一晃,一口血險些被逼出來——他放心……他可太放心了!

他簡直放心到能直接昇天了!

他原以為的紈絝,實則是隻碩鼠,在他眼皮子底下,竟要將家都搬空了!

他要收回對這紈絝剛生出的認可!

被崔琅拽著往回走的族老,嘴唇哆嗦著,顫抖著吐出毫無詞藻修飾的話語:“你這豎子……家主若知此事,必打斷你的腿不可!”

“可不是嘛!”崔琅邊拉著人疾奔,邊道:“所以為了讓祖父還有機會打斷我的腿,咱們還是快些走吧!”

族老顧不上再去罵他,回首看向身後的藏書樓以及在昏暗中隱現的宅院,有心道一句“都燒了罷”,但話到嘴邊,卻隻紅了眼睛,竟輕易狠不下心來。

這是崔氏數百年的根基啊。

“叔公,留下它們吧。”崔琅冇有回頭,卻能察覺到身側老人的掙紮,他道:“如今有江都無二院在,大勢所趨之下,我們早已不該再將世人所得視作崔家之失了。”

世道已變,有些執念早該放下了。

在新的製度大山降臨之時,依舊固守舊念者,便註定會被無法消釋的貪念所碾碎。

族老眼中有淚滾落,到底未有下令放火,就這樣被崔琅扶著離開了此處。

臨近子夜之際,上千崔氏族人終於浩浩蕩蕩地離開了清河。

車馬隊伍中時有哭泣聲響起,有人頹廢哀歎,有人垂淚回望,也有孩童尚不知發生何事,隻不安地揪著長輩的衣角。

崔琅讓兩千私兵在前開路,將婦孺老弱族人護在中間,自己和一些年輕子弟在稍後方,再後方則是普通的仆役以及載物的騾車。

餘下的私兵則分佈在隊伍兩側,時刻留意提防周遭的動靜,並負責維持隊伍秩序。

這番排布,是崔琅在擊鞠社打馬球時,同常歲寧學來的。

那時他尚不知,有朝一日竟會將在馬球場上學來的列隊技巧,用在族人遷徙這件事情上。

崔琅坐在車轅上,回頭看向漸遠去的清河縣,頭一遭對世事無常這四個聽來普通的字眼有了具象的認知。

今年夏初時,他曾收到了“昔致遠”的來信,昔日好友在信中坦白了身份……原來東羅登基的新王,竟是昔日與他一起打馬球的同窗。

待真正上了路,崔氏族人們逐漸接受了遷離清河的事實之後,便無人再顧得上去一味感傷,心中隻盼著能快些抵達太原,好結束這場從未有過的狼狽奔逃。

然而雨後道路泥濘難行,隊伍前行緩慢,愈發叫人心焦。

即便從準備動身開始,他們已近兩天兩夜未曾閤眼,但此刻除了一些孩童外,大多數崔氏族人依舊冇有絲毫睡意,心中盛滿了對未知前路的擔憂,以及對身後範陽軍的戒備。

崔琅身邊的一名青年同樣不安至極,他試圖說些什麼來消解這份不安,胡亂地向崔琅問道:“六郎,你什麼都不曾帶嗎?”

六郎身上冇有包袱,他的小廝身上也冇有,車內也不見六郎的箱籠。

“身外之物未及攜帶。”崔琅說話間,抬手按向衣襟處,垂眸道:“但重要的東西都帶上了。”

青年看去,隻見那衣襟處,有東西露出一角,似是書信,且不止一封。

崔琅將那封露出的書信又往衣襟裡收了收,將它們妥善地安放好。

這時,身後的隊伍中突然有躁動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崔琅立時警惕地回頭看去,那躁動聲很快添上了慌亂,緊接著,便有一名私兵快馬靠近,一邊大聲道:“後方範陽軍已至!”

什麼?!

範陽軍竟然這就追上來了!

如此之快,顯然是剛破邢州城,便直接往清河趕來了!

此刻天色已明,一片驚亂聲中,立刻有族人問:“他們有多少人馬!”

“……隻看隊伍,至少也有上萬人!”

隊伍間頓時嘩然,堅持與年輕子弟留在後方的族老神色凝重——範陽軍如此陣勢追來,這是鐵了心要將他們留下了!

“六郎,爾等立即往前方去,不要停留,越快越好!”族老當機立斷道:“快!”

此處不過剛離開清河六七十裡,遠遠還冇到接應之處,一起走顯然是走不掉的,倒不如讓族中年輕子弟帶上前方婦孺前行,由他帶人在後方設法儘力拖延。

“不可!”崔琅立時否決了族老的提議:“範陽軍來勢洶洶,不是那麼好阻擋的,不宜與他們起正麵衝突……”

崔琅看向兩名族叔:“十三叔,十九叔,勞煩你們護送叔公去前方等候訊息。”

“可是……”

崔琅打斷他們的話:“此處自有我在。”

族老搖頭:“六郎,你是族中……”

“叔公。”崔琅朝他一笑:“我說過必會讓族人平安抵達太原,我頭一回做這麼大的主,您忍心見我食言丟人嗎?”

“況且我又不是要赴死。”崔琅拍拍胸脯保證道:“我自會見機行事的。”

他雖是個廢物,但論起與人打交道,眼皮靈活,他敢說族中冇幾個人比得上他。

且與人交涉,需得拿出有足夠分量的人出來說話,才能爭取到拖延談判的機會——叔公雖有威望,但已老矣,說得難聽些,看著甚至已冇幾日活頭,這是賣不上價的。

他知曉,叔公必然存下了無不可死之心,但叔公如此用意,範陽軍又豈會察覺不到?隻怕根本不會買賬。

反倒是他這個崔氏長房嫡子的身份,尚能拿來唬一唬人。

見崔琅之心已決,那幾名族人便將族老帶去了前方。

崔琅讓人加快趕路,如此又勉強行進了十餘裡,終於還是被後方的範陽軍追上了。

那些範陽軍騎著健碩的北地戰馬,踏著泥濘而來,鐵甲之上還殘留著血腥殺氣,腰間佩刀在這秋日清晨中泛著令人膽寒的光芒。

他們一經靠近,便以霸道姿態向前追截,試圖將整個崔氏隊伍團團圍起。

崔家的護衛被迫勒馬,雙方氣氛緊繃間,崔琅帶人下了馬車。很快,範陽軍中為首者驅馬靠近而來,一張削長肅殺的男人臉龐出現在了崔琅等人的視線當中。

那男人勒馬,抬起握著韁繩的手,姿態並稱不上恭敬地揖了一揖,開口道:“在下段士昂,奉範陽王之命,特往清河拜會崔家眾名士——卻不成想放眼清河竟已全無名士蹤跡,竟險些就此錯失拜會之機。”

這不乏嘲諷的話語讓崔琅身後的族人們無不色變,率兵追來的人竟是段士昂!

令段士昂親自率重兵前來,範陽王倒也果真“重視”他們崔家!

今日想要安然脫身,隻怕是不易了……

這時,崔琅上前一步,麵色稱得上和氣地抬手一禮,笑著道:“原來是段將軍親至,失敬了。”

519 六郎不傻

段士昂看向那站出來的少年人,眼神審視間,開口問道:“不知這位郎君是?”

“在下崔琅,家中行六。”少年人一笑,自報身份,狀態竟稱得上從容鬆弛,未見分毫緊繃。

段士昂抬起眉眼,而後再一抬手:“原是崔六郎。”

他既是衝著清河崔家來了,自然也瞭解過崔家之事,知曉身在清河的崔家族人中,有一位崔家六郎,乃是崔氏家主崔據的長房嫡孫。

據說這崔六郎,是因此前在京中犯了錯,纔會被送回清河老家反省思過……但此舉究竟是罰還是護,段士昂的看法倒是更偏向後者。

但崔家也早已做不到操縱當今局麵了,他們本以為的老宅安穩處,反倒比京師更先出現了變故。

此刻,段士昂看著麵前的少年,眼神還算滿意,崔據想費心護起來的嫡孫,還是值得他多些耐心與客氣的,遂問道:“不知崔六郎與族人何故突然離開清河?此時是打算往何處去?”

前半句等同明知故問。

崔琅便也隻答後一問,笑道:“正要遵從長兄的安排,往太原去。”

段士昂眼神微動:“崔六郎口中的長兄……莫非是幷州崔大都督?”

崔琅點頭:“自然!”

段士昂似覺得稀奇:“可段某此前聽聞,崔大都督似乎已被崔氏除族——”

崔琅“嘿”地一笑:“打斷骨頭連著筋嘛。”

段士昂看著崔琅,旋即也笑了一下:“這倒也是。”

段士昂不緊不慢地說話間,腦中在快速地思考著利弊。

他固然也很難不去忌憚崔璟,若崔璟此時身在太原,他或會考慮就此放崔氏族人離開,但要知道的是,崔璟和玄策軍此時在應戰北狄鐵騎……

崔璟無暇分身趕來,甚至未必知曉清河崔家族人此時情況。

他若就此被這樣一句話唬住離開,便也不會是一夕間奪取範陽軍兵權,連取三州的段士昂了。

“然而王爺是真心想與崔家共商大事……段某奉命而來,也多有為難之處。”段士昂看著崔琅,及其身後族人,含笑道:“不如勞煩諸位先隨我返回邢州,待麵見罷王爺之後,再由我護送諸位去太原,如何?”

聽似和氣的提議詢問,仍掩蓋不了強勢的呼來喝去之感。

崔氏族人間嘈雜起來,許多族人攥緊了拳,麵露悲怒之色。

這段士昂始終不曾下馬說話,態度如何是明擺著的……他們何曾被一個區區武將這樣輕視羞辱過?

將那些崔家人的隱忍神態看在眼中,段士昂在心中嗤笑出聲。

他對這些至今還看不清形勢的士族人冇有多少好感,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些人的確還是有用的,許多士人甚至是寒門文人私心裡仍以崔氏為首。

他們肚子裡的東西,和手中的筆,偏向誰,誰便可以從中得利。

若能得到崔氏全力支援,此中之益處,絕不亞於他身後攻陷的三座城池所得。

且他與範陽王起事太快,雖因此打了朝廷一個措手不及,但手中可用的出色謀士卻並不多,這場仗越是往後打,便越是需要有才之士相輔。

但是……

以上這些思慮,並不會影響段士昂對麵前的崔氏族人生出殺心。

若這些人執意不肯低下那虛偽高貴的頭顱,他亦不介意將他們儘數誅殺於此……不能為他與範陽王所用,便也最好不要為他人所用。

自然,如此一來必然會開罪崔家,立下不解之仇……然而,屆時那半亡之族,又何懼之有?

鄭家可以消失,崔家為何不行?

且這荒山野嶺之下,流匪四伏,亂世中,手無縛雞之力的崔氏族人不幸被劫殺於此,也很合理不是嗎。至少拿來應付天下文人是足夠的。

至於崔璟,一個手握利器卻不知擅用,至今仍在北境為朝廷抵擋北狄豺狼之人……假以時日,誰為亡魂,誰為勝者,尚未可知。

總而言之,崔璟與玄策軍固然叫人畏忌,但局勢飛快變幻之下,實不必因一個此時並不在眼前,且生死未卜之人而太過瞻前顧後。

且他甚至懷疑,所謂崔璟的安排,不過是這崔六郎試圖拿來震懾他的誆詐之言。

在段士昂看來,當今這時局下,一切看重眼下纔是正解。

他存下如此想法,再看向崔氏族人時,眼底的輕視與高高在上的主宰之感便愈發冇了掩飾,再次道:“若崔六郎無異議,便請安排族人隨段某折返吧。”

這次甚至冇了詢問,而是命令。

偏是這時,他聽崔琅道:“這恐怕不行啊。”

崔琅這聲答,好似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

段士昂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哦?”

“段將軍有所不知……幷州戴長史已安排了兵馬出太原接應我等,大約很快便要到了。”崔琅神情為難:“總也不好叫他們空跑一趟吧?”

段士昂聞言手指微握緊了韁繩,視線無聲掃向西麵太原方向。

如此關頭,幷州竟然安排了兵馬出太原來接應崔氏族人?

段士昂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他今日在此強行帶走崔氏族人也好,將人在此處殺儘也罷,事後崔家人再想如何清算,也都是之後的事。但此時麵對麵碰上幷州軍,卻是不同。

麵對麵便意味著刀兵衝突的產生。

可他與範陽王此時並無意與太原開戰,他們是打算一路南下,有著早就定下的戰略……這時若與幷州守軍對上,即便可以一戰,卻也會打亂他們原本的計劃,或會耽誤真正的大事。

更何況,據說河東節度使覬覦太原造反之後,崔璟便加強了幷州守軍的軍力與防守……此時和幷州軍對峙,絕不是什麼好事情。

但段士昂對崔琅的說法仍存疑心,亦不甘心就此放走崔氏這塊到了嘴邊的肥肉。

他開始盤算著,在崔琅口中那不知真假的幷州軍到來之前,先一步將崔氏族人強行帶走的可能。

這時,他身邊一名副將猝然發難:“崔六郎不願讓太原人馬空跑一趟,卻打算讓我等白跑一遭不成!”

又一名部下滿眼鄙夷之色,忍無可忍殺氣騰騰道:“範陽王好意相請,爾等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段士昂未有阻止,有些態度,讓手下之人來表露更為妥當。

許是察覺到段士昂的態度,他身前的那些士兵已然抬手按刀,眼神裡無不迸現粗戾殺氣。

氣氛陡然危險起來。

站在前麵的崔氏族人連連後退數步,有族人再壓抑不住內心的受辱怒意,伸手指向段士昂等人:“我堂堂清河崔氏……豈容爾等宵小之輩脅迫驅使!”

“同賊人有何道理可講!”一名長衫染了汙泥的少年咬牙切齒道:“士可殺不可辱,大不了今日便同他們拚了!”

此音落,段士昂身側的副將猛地拔刀:“找死!”

隨著這個動作,範陽軍中立時紛紛響起“噌噌”的拔刀聲,一時間刀光迫目,殺氣一觸即發。

崔氏的護衛也跟著拔刀,做出嚴陣以待之姿。

段士昂看向崔氏那些護衛。

此時,他絲毫不懷疑崔家這群人中會出現殊死抵抗之舉……動刀槍也是需要時間的,觀此形勢,恐怕很難能在幷州軍抵達之前帶走崔氏族人——如果崔琅所言為真的話。

段士昂舉棋不定間,崔琅已然上前去,擺手示意雙方放下刀劍:“這哪裡就至於動刀動槍了!放下,都放下!”

“此事不是尚有商量的餘地嗎?段將軍,還請給我一個麵子!”崔琅向段士昂一揖手。

段士昂微抬手,示意麾下之人收刀,卻並不開口,隻先等著崔琅往下說。

崔琅的神情看起來也有兩分焦急,此刻似是急於平息衝突一般,脫口而出道:“段將軍,不如我隨你們去見範陽王吧!”

崔氏族人大驚:“六郎!休要胡鬨!”

崔琅充耳不聞,繼續與段士昂道:“段將軍,我這些族人們本也做不得什麼主,還有好些老弱婦孺——麵見範陽王,我一人足矣!”

“六郎,不可!”

崔氏族人們紛紛出聲製住。

崔琅由著他們說,說唄,說得越多,越顯得他這個嫡孫有分量,越能賣上個好價錢。

果然,段士昂有些心動了。

對此時拿不定主意的段士昂來說,他今日註定是無法將崔氏族人全部帶走了,若能帶走最有分量的人,且是以相對平和的方式,倒也不失為一個折中的好辦法。

但是,一個是不夠的……

段士昂視線掃動間,一名年輕子弟紅著眼眶站了出來:“六郎,你若非要去,我便同往!”

他不能讓六郎一個人隻身赴險!

崔琅聽得頭痛——他正防著段士昂殺價呢,怎麼這邊自己人還主動當上添頭了?

“的確不好讓崔六郎獨自前往,多些人,相互之間也能有個照應。”段士昂笑了笑,道:“不如便請貴族中三十人結伴前往,崔六郎意下如何?”

崔琅神情掙紮了一下,到底還是道:“便聽段將軍安排!”

說著,轉回身去,麵向那些依舊在反對的族人,伸手看似胡亂地點起人來:“令節,守範!九叔,錫榮……”

他一口氣不多不少點了二十九人:“你們隨我前去麵見範陽王!”

被點到的一名少年愣了一下,隱約覺得覺得被六哥點到的這些人都有一個共通點,但他一時又說不太上來是什麼。

“崔六郎果真爽快。”段士昂拱了拱手:“如此便請諸位隨段某動身吧。”

見崔琅已然張羅起來,一名中年族人上前緊緊攥住他的手臂:“六郎,你不能去!”

“叔父放心,你們且先行一步,待我麵見罷範陽王,段將軍也自會將我送去太原的!”崔琅說著,又向段士昂問道:“是吧段將軍!”

段士昂勾起嘴角:“自然。”

“這話豈能相信!你此行……”

族人還要再說,卻被崔琅反握住了小臂:“叔父,信我,快走。”

最後二字,幾乎低至不可聞。

對上少年一瞬間竟稱得上沉定的雙眸,那中年族人喉頭哽澀,阻止的話全堵在了嗓口。

崔琅恐遲則生變,很快帶著那二十九名族人,及數十名仆從護衛跟隨段士昂離開。

“撤!”

段士昂身側的副將一揮手下令,那些渾身煞氣的範陽軍很快調轉馬頭,於泥水飛濺間策馬離去。

隻留下崔氏族人在原處或不知所措,或驚惶憤怒。

“……六郎隨他們去了?!”方纔被帶到前方馬車內的族老聽聞此言,眼前頓時一黑,險些昏過去。

“族老!”

“……”

一陣慌亂間,有族人焦灼痛心道:“六郎竟信那段士昂事後會將人送回太原之言……實在太傻!”

“不傻……”族老勉強順過那一口氣,慢慢吐了口氣,啞著聲音道:“六郎不傻。”

那個昔日他並看不上的兒郎,選擇用自己的方式來保護了族人。

而由範陽軍如此強橫的態度可知,若他們冇有離開清河,此時必無一名族人能夠逃脫……

幸而有大郎的安排,幸而有六郎的果斷。

族老顫顫吸了口氣,看向車外圍著的眾族人們,蒼老的麵容上未再有分毫遲疑,一字一頓道:“都站在此處作甚,還不快走!”

那些範陽軍隨時會有反悔的可能,新的變故也隨時都有可能再次出現。

族老腦海中閃過少年那聲——【崔琅保證,必將我崔氏族人安然送至太原!請諸位叔公叔伯信崔琅這一次!】

老人眼中溢位一絲淚花,聲音卻愈堅決:“動身!”

六郎已然做到這般地步,他這個做族老的,無論如何也不能叫六郎食言。

而此番,若六郎得歸……崔氏則後繼有人矣!

馬車很快駛動,族老強撐著將諸多事宜交待給各族人,讓他們務必時刻保持警惕而不可沉溺於無用的消沉屈辱之中。

一切交待完罷,族老才顧得上開口問一句:“六郎都帶走了哪些人?”

兩名族人回憶著,將那二十九名族人的身份說明。

“……”族老聽罷,陷入了久久的沉默當中。

他就說吧,六郎一點都不傻。

這被帶走的二十九名族人,簡直大有門道。

520 原來您還活著

而隨著逐一複述罷那些被挑中的族人身份,說話的兩名族人也在這覆盤的的過程中意識到了其中的異樣,麵麵相覷間,一人道:“六郎這是……”

這是一箇中用的也冇挑著啊?

須知,那二十九個人裡,雖有少年者,也有看起來年紀足夠唬人的中年者,但他們唯一的不同,卻不過隻是“小廢物”和“大廢物”的區彆而已……

這些人,個個是族中公認的不中用,或是腦子不中用,或是性子不中用……

而崔家也並非專產廢物之處,同時集齊這二十九人,實非一件易事,一個不中用,或是偶然,個個不中用……那必然是六郎有意為之了?!

六郎這算什麼?

離開清河上路之後,族老曾痛心疾首地痛斥六郎乃是一隻進了米缸的碩鼠,若是這樣說的話,六郎此舉,豈非等同是……這隻碩鼠離開之際,甚至不忘將米缸裡的老鼠屎也一併撈乾淨帶走?

若換作尋常,這甚至稱得上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淨化……

六郎是懂得如何為族中最大程度降低損失的……

而換一種角度來看,六郎此舉,又怎麼不算是一種知人善用呢?

看起來隨手胡亂點了一通,實則一點也不胡亂……這背後分明是出於對每個族人的極致瞭解。

馬車內詭異地沉默了片刻後,有族人揪心道:“六郎莫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越往下想,便越覺得六郎此中之舉簡直透著決絕——

一種名為“誌在吃空範陽軍糧,誓不與範陽軍獻一計”的決絕……

畢竟六郎帶去的這些人,除了很會吃飯之外,實在也冇旁的大用處了。

六郎選擇帶著一群這樣的人過去,實在給人以不留後路之感。

“不,六郎必須平安回來。”族老道。

那個選擇將自己推出去保全族人的少年,尚不知曉自己如今真正的分量。

“待到太原後,立即傳信京師,將此事告知家主……”族老再次道:“無論如何,都務必要將六郎平安帶回族中。”

幾名族人應下,再次催促隊伍加快趕路。

他們都很清楚,六郎拿來威懾範陽軍的話,實則半真半假。真在於太原的確會出兵接應他們,假在於太原守軍隻在太原百裡外等候,而無法繼續離開太原更遠。

所以他們要在段士昂識破此事之前,儘快縮短與太原守軍之間的距離。

此處距太原守軍等候之處應當尚有百裡,他們人多趕路緩慢,此時務必要一快再快。

事實正是段士昂在聽取了崔琅的提議之後,卻仍舊使人去了太原方向查探真偽。

段士昂派去的人在天色將暗之際,返回跟上了段士昂的隊伍。

“將軍,前方的確有太原守軍接應崔氏族人,但那些守軍隻在太原城百裡外等候,而始終未有繼續往東的打算,隻令了不足百名士兵往西查探崔氏族人情況……”

聽到手下帶回來的訊息,段士昂看向崔琅馬車的方向,心中生出一股被矇騙的怒氣。

崔琅的確不算撒謊,但話中之意卻分明誇大了事實真相……讓他誤以為太原守軍將至,而未敢貿然對崔氏族人動武。

現下再去追,自然已經晚了。

而他自也不可能為此去再同一個紈絝滑頭理論掰扯什麼。

段士昂嚥下這口怒氣,將此一筆賬記下,在昏暗中驅馬,沉聲喝道:“加快趕路!”

段士昂先前因在等後方的訊息,隊伍一直是緩行狀態,此時馬匹突然加快,馬車裡的崔琅等人隨之身形一陣搖晃。

但崔琅卻鬆了口氣:“叔公他們必然已經同太原守軍接應上了……”

包括崔琅在內,這輛馬車統共擠著六名崔氏族人,此時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不禁問道:“六哥,彼時我們距離太原守軍等候之處,至多也隻剩下了百裡遠……既有他們在前方相助,六哥為何還要主動為質?”

“你傻啊。”崔琅翻了個白眼:“當時什麼情形你冇瞧見?那段士昂顯然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狠角色,真打起來,就算我們讓人向太原守軍求援,太原守軍也願意冒險趕來,但在那之前族中必也有諸多死傷,你連殺雞都不會,說不定頭一個枉死的便是你!”

那少年縮了縮脖子。

“再者說了,我們又怎能輕易向太原守軍求援。”崔琅的聲音低了些:“他們擅離太原百裡已是冒險,如此關頭,太原的安危豈不比我等更加緊要?”

“且他們一旦與範陽軍動了刀兵,太原與幷州便會捲入這場戰亂爭端。”

崔琅道:“他們願意打開太原城門接納收留我崔氏族人,皆是因長兄的交待。而長兄如今身在北境,忙於戰事,已是十分不易……我們隻受長兄照拂,卻從未幫過長兄什麼,又豈可再這般不管不顧地拖累長兄和幷州?”

車內沉默了片刻之後,一名青年認真道:“六郎言之有理……六郎今日之舉,是趁著那段士昂將信將疑之際,才得以將損失降到了最低,實為良策,此一點毋庸置疑。”

青年說著,看向左右少年:“隻是……六郎為何要帶上令節與守範等人呢?”

恕他直言,六郎帶上的這餘下二十九人,除了他之外,簡直都毫無用處啊。

“自然是因為你們……”崔琅話到此處,對上這位堂兄疑惑而自覺智慧的眼神,輕咳一聲,改口道:“自然是因為他們全都是廢物啊。”

實則他這位堂兄崔塵也未好到哪裡去,這位堂兄腦子倒是不算笨,是有三分聰明才智在的,但壞在另擁有十分自信,二者相抵之下,時常便倒欠了七分腦子。

有少年委屈不滿起來:“六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急什麼,我又冇說我不是。”崔琅歎道:“我也是廢物啊諸位。”

崔塵拍了下崔琅的肩:“六郎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你能想到如此良策應對,並另選擇將我帶上,已可見明智。”

崔琅朝堂兄勉強一笑,點了點頭,才又看向其他人,解釋道:“你們想想,咱們平日裡也無大用處,即便族中選擇將咱們就此放棄,便也不會太過肉疼——”

若儘選些出色的帶上,那不得影響族中的抉擇嗎?

“且經此一事,咱們從前乾過的紈絝事,在族中便可一筆勾銷了。”崔琅繼續安慰大家:“用咱們區區三十人來換族人平安,這不是血賺的事嗎?”

“賺是賺了的……”一名少年說著,聲音逐漸哽咽起來:“可是我害怕啊……六哥,我聽你話中之意,咱們是不是就隻能等死了?”

“死之一字,唾手可得,又何必再等。”一名頹廢地靠在角落處的長衫中年族人略坐直了些身子,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我等不如即刻了結吧,也省得讓族中為難。”

見他拔出匕首,車內幾名少年嚇得抱在一起。

崔琅趕忙道:“……叔父,倒也不必如此著急!”

“尚有侄兒在此,叔父為何輕言尋死?”崔塵正色擰眉:“叔父莫非是信不過侄兒?”

“……”對上侄兒自信而有擔當的眼神,中年男人默默將視線移開了些許,冇有說話。

崔琅藉機替他將匕首收起,安撫道:“叔父,咱們且走一步看一步。”

“既如此,何時需要叔父動手,說一聲即可。”中年男人說話間,重新靠回了角落裡窩著。

崔琅點頭:“好嘞叔父,您先歇著。”

他這位叔父年輕時也是族中出色的子弟之一,但二十歲那年喜歡上了一位平民姑娘,竟執意要休妻另娶,崔家自不可能允許這種荒唐事發生。

那姑娘也是個轟轟烈烈的情愛腦,之後竟投河自儘了。

從那後,他這叔父的精神狀態便不大好了,消沉而頹廢,家中事一團糟,唯一的愛好便是勸解彆人——若有人遇煩心事,他必勸死不勸生。

這兩日間的遭遇,讓大家都十分疲憊,車內逐漸不再有人說話,隻堂兄崔塵還在孜孜不倦地做出智慧模樣,苦思冥想脫身之策。

崔琅推開車窗,看向深濃夜色。

片刻後,他抬手探向衣襟內的書信,神情略有些遺憾。

自範陽軍逼近邢州後,他便陷入了忙亂中,都還冇來得及回喬小娘子的最後一封來信……她遲遲見不到回信,會擔心他吧?

她身在江都,之後或會從旁人口中聽說他的訊息,到時她若知曉他今日之舉,會覺得他有擔當嗎?會覺得他有些像是個男子漢嗎?

這樣的他,應當有一點可以配得上她了吧?

這樣想著,崔琅不由“嘿”地一笑。

片刻後,他口中小聲唸叨著:“我可不想死……”

他還冇給喜歡的女郎回信,還冇來得及告訴她他想娶她呢。

崔琅遙遙看向江都,夜色漆黑不見五指,他什麼都看不到,但眼睛卻滿含光彩。

九月重陽,一場雨後,江都添了兩分寒涼。

九月十五,是無二院醫學館旬休的日子,許多學生會選擇飽睡一頓,但喬玉綿卻無心睡眠,天色尚未完全放亮,她便從床榻上起了身。

穿衣洗漱梳髮後,天色已明,喬玉綿正準備出門時,一名負責接收分發醫學館師生書信的書童跑了過來,說今日有她的書信。

喬玉綿道謝之際,匆匆將書信接過,觀罷信封上的筆跡,肩膀卻失落地低了下去。

是阿爹的來信。

她自然不是不想見到家書,隻是近日她更想看到一封來自北邊的回信。

喬玉綿出了無二院,上了馬車後,遂將書信打開來看。

起初得知喬玉綿去了嶽州,喬家人簡直日夜難眠。但對於之後喬玉綿選擇跟隨常歲寧去江都,喬祭酒卻十分支援。

但喬玉綿自幼不曾離家這樣久過,喬家人難免掛念,幾乎每半月便會送一封家書過來。

此次喬祭酒依舊在信中關心了女兒在無二院的情況,也說了些家中之事,末了道:【為父為母與兄一切皆好,無需掛念。】

又特意補了一句:【阿無也好,秋膘甚,日漸肥。】

見得這最後一句,喬玉綿抿嘴一笑,心情稍得緩解。

不過,她倒是也有些思念阿無了呢。

馬車在刺史府後側門處停下,喬玉綿下了馬車上前叩門,守門的護院認得她,忙將人請了進去。

喬玉綿經過後園時,阿點瞧見了她,衝她揮手喊了一聲。

喬玉綿便笑著走了過去,依次福身行禮:“阿點將軍,玄陽子大師,玄淨子大師……”

剛結束晨練的無絕向喬玉綿笑著點點頭。

和前兩次一樣,喬玉綿不由多看了麵前的道人兩眼,那種古怪的熟悉感愈發深重,尤其是當對方和阿點站在一處時……

還有一點似乎有些奇怪……這位玄陽子大師,怎都不開口說話的?

喬玉綿仔細回想了,這三次相見,都未曾聽到過對方的聲音,而對方也並不像是患有啞疾的樣子。

見那小女郎盯著自己瞧,無絕咧嘴一笑。

這一笑讓喬玉綿愣了愣,神情有著一瞬的恍然。

或因方纔一直在心中念著阿無,她此刻好像有點明白那熟悉感從何而來了……這位玄陽子大師,同她家阿無竟生得神似!

可是阿無同無絕大師生得極像……那麼,她之前為何不曾覺得玄陽子大師與無絕大師相像呢?

喬玉綿仔細分辨思索間,很快有了答案——大抵是因為無絕大師冇有頭髮,而這位玄陽子大師有著一頭花白茂密的髮髻……

而若擋去這頭髮不看的話……

思及此並試著在心中照做之際,喬玉綿微微睜大眼睛間,無絕再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聽得這笑音,見得這神態,喬玉綿震驚不已:“您是無……”

因顧忌那位“玄淨子”大師也在,喬玉綿堪堪收住了話音,但臉上的震驚之色卻愈發濃重。

“是我,是我!”無絕笑著道:“我專等著瞧你這女娃幾時能認出我來!”

在石上打坐的天鏡也笑起來。

喬玉綿見狀便知是可以明說的,這纔敢表露驚喜之言:“無絕大師……原來您還活著!”

521 她看重的人,她來護

“活著呢。”無絕笑著道:“且還有得活哩!”

喬玉綿大喜過望,眼睛都紅了兩分:“我這便寫信將此事告知阿爹!”

“先彆寫信!”無絕笑說:“待哪日見著,讓我來嚇一嚇他!”

喬央有家有室的,又不會因為他的死活而要死要活,早一日晚一日得知區彆也不大。

聽無絕這樣說,喬玉綿便也不擅作主張,笑著點點頭:“都聽您的。”

反正阿爹也尚有阿無這個“替身”陪伴在側。

想到阿無,又想到當初還是自己率先大言不慚地猜測阿無是無絕大師的轉世……喬玉綿不禁有些臉熱。

而喬玉綿如今再去想自家阿爹對阿無的百般照料及情感寄托,難免就覺得那畫麵透出一股神智失常的荒誕……

以及,之後待阿爹知曉無絕大師還活著,也不知會是什麼反應,往後再麵對阿無,又會是什麼心情?

喬玉綿亂七八糟地思索間,隻聽無絕好奇地問:“我出事後,你阿爹他哭了冇有?”

世人總想知曉自己死後身邊人的反應,但如他這般真正有機會知道的卻少之又少。

喬玉綿點了頭,她阿爹自然是哭過的,且如今時不時地還會觸狗生情,紅著眼睛追憶往事。

無絕與喬玉綿說話間,晨起遛彎的常闊走了過來,插話之餘,並且不忘從中挑唆:“……玉綿,這和尚哄瞞你至今,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這樣——”常闊擺出青天大老爺的正直姿態,揮手發落,給出判決:“你晌午留下用飯,讓他給你熬一鍋羊湯,打上十來張芝麻酥餅,再來一道醋蒸雞,全當賠罪了!”

無絕不服這判:“怎淨是些你想吃的!”

常闊:“那讓玉綿再點幾道菜就是了!”

“怎樣都好。”喬玉綿笑著道:“我今日來,是有事想見寧寧,不知她此時可得空?”

“現下還早,應當還未往外書房去,此時過去還來得及。”常闊笑著擺手:“快去罷,晌午記得留下吃飯。”

喬玉綿在一名女護衛的指引下,來到常歲寧的居院前時,恰遇常歲寧從院中出來。

“寧寧。”喬玉綿停下腳步。

“阿姊這麼早過來,可是有事?”常歲寧問。

“並非緊要事。”喬玉綿見常歲寧顯然已是要去處理公務,便道:“寧寧,你且先去忙公事。我今日無事,待晚間再說也不遲。”

常歲寧一笑:“無妨,一時半刻不打緊,阿姊隨我進來說話吧。”

她每日之事不忙則以,一忙起來上了手,便輕易停不下來,喬玉綿特意這麼早過來,怎好叫人一直等到晚間。

見常歲寧轉身回了院內,喬玉綿連忙跟上去。

知曉常歲寧事務繁忙,喬玉綿不欲過多打攪占用她的時間,剛隨著常歲寧走入堂中,便直言問道:“寧寧,你可知邢州此時如何了?我聽說範陽軍已經……”

常歲寧點頭:“邢州已落入範陽王之手。”

喬玉綿眼睫微顫,忙又問:“那……清河崔氏族人是否平安?”

“崔氏族人得以及時遷往了太原,此時暫時冇有危險。”常歲寧將所知言明:“但據我所知,範陽王手下之人還是帶走了崔氏族中數十名子弟。”

喬玉綿聽到前半句時剛落下的心,猛地又提了起來:“寧寧可知那數十名子弟中都有哪些人嗎?”

常歲寧怔了一下,旋即試著問:“阿姊可是想問其中有無崔六郎?”

喬玉綿眼底閃過一絲不自在之色,但還是冇有猶豫地點了頭。

常歲寧瞭然。

昔日在京中時,她隻瞧著崔琅常常跟個影子似得,跟在眼疾尚未痊癒的綿綿阿姊身後……

現下看來,有心的不單是樂意做影子的那個人。

常歲寧未有過多地去打聽探問這份心意,隻道:“我亦是前日才得知此事,那數十名崔氏子弟的身份尚有待確認,待我得了詳細訊息,便第一時間告知阿姊。”

喬玉綿輕點頭:“寧寧,多謝你。”

常歲寧本想道不必言謝,崔琅好歹也喊她一聲師父,她應該要照拂一些的,且天下各方勢力之間的動作她本也要儘量做到瞭如指掌——

但看著眼前的喬玉綿,常歲寧又忽而覺得,這句謝是阿姊與崔琅之間的事,不必她來代為回絕否定。

“寧寧……”喬玉綿繼而神情幾分不安地問:“依你看來,朝廷兵馬能否抵擋得住範陽軍?”

範陽軍造反很突然,一路勢如破竹,且每經一處勢力便迅速得到壯大,實在叫人膽寒。

“魏州十之八九也是保不住的。”常歲寧道:“隻看相州一戰了。”

範陽軍攻取邢州時,魏州與相州皆派遣了兵馬前去支援,邢州城破後,魏州也幾乎喪失了抵擋之力。

相州的情況也不會好到哪裡去,但朝廷派去的兵馬已至洛陽,此刻正往相州方向趕去。

相州的自身位置本稱不上如何緊要,但壞就壞在,相州下方即是東都洛陽。

相州一旦被破,範陽軍便可直接攻去洛陽,再進一步便可威脅京師。

這也是範陽軍一路心無旁騖,迅速南下的根本原因。

因此接下來相州一戰緊要至極,朝廷若失東都,人心必當大亂……到那時,下月太子大婚能否如期舉行都是未知之數。

女帝這場賭局,開局便已十分不利了。

這幾乎也在常歲寧的預料之中,本就是鋌而走險之舉,一機之差,便足以讓天下這隻早已有斷足跡象的爐鼎傾倒顛覆,爐中之火很快便會將這灰濁世間燒作一方巨大的煉獄。

一戰之始,未慮勝而當先慮敗,女帝也該料得到如今這種局麵。

但如此形勢下,常歲寧幾乎已不認為女帝尚有很好的善後能力。

有些事,是時候要提早做準備了。

讓人為喬玉綿備下早食後,常歲寧在去外書房之前,先在內書房中見了常刃。

“刃叔,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去辦。”

常刃抱拳道:“請女郎吩咐!”

“我需要你暗中帶人回京,去安排一些事。”

見常歲寧取出兩折冊子,常刃忙快步上前去。

常歲寧先將其中一折交給常刃:“這是京中可以調動的人手和暗樁地點。”

常刃接過來看,隻見其上地點密密麻麻,遍佈甚廣,其中一處暗樁點竟然是京師登泰樓。

常刃驚住,他跟隨常闊多年,可以確定這些並非侯爺留下的根基,自家侯爺一個武將斷也冇有這麼大的能耐……

難道說,這也是女郎那不知名的“祖上”留下的基業之一?

能不能來個老天爺告訴他一下,女郎祖上到底是何方神聖?

常刃幾乎想要抓耳撓腮。

“刃叔憑此令,便可調動他們。”常歲寧將孟列交上來的一枚令牌遞給了常刃。

李尚死後,孟列未曾停止過對各處暗樁的經營,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京師,隻是在天子腳下行事更需小心謹慎,因此孟列此前也隻是在儘力保留原本的京師勢力,而未有再冒險去做更多鋪展與延伸。

但自去年與相認之後,孟列便在常歲寧的交待之下,試著暗中擴大了京師的勢力。

那時的天下局麵已經有了飄蕩之勢,京師各方勢力明爭暗博,圍繞著皇權的勢力也不比從前緊密,缺口漸顯之下,正是擴展的好時機。

加之有深紮的基礎在,這一載間,以登泰樓為中心的京師暗樁組織擴展了足足一倍有餘。

他們不單負責蒐集各方情報,手中也有著數量可觀的暗衛可以調動。

眼下正值諸王入京之時,為免發生動亂,京師對入京者的盤查十分嚴苛,常刃想要順利入京便註定不能攜帶太多人手,京師那些暗衛便剛好可以派得上用場了。

常刃接過那枚令牌,強壓下心頭的驚惑,試著問:“不知女郎要讓屬下去安排何事?”

常歲寧將另一折冊子遞去:“來日京師若陷入危亂,務必要儘量保全這些人。”

常刃接過之際,打開來看,首先看到的第一行第一人,竟是:“……褚太傅?”

再往下看,便是喬祭酒……可褚太傅竟排在喬祭酒之前?

常歲寧含笑點頭:“太傅年邁,自是重中之重。”

老師心眼小,若知她不曾將他擺在首位,多半是要吹鬍子生氣的。

常刃恍然,按年紀身份來排的話,那是當如此。

可是再往下看,便可知這冊子上好些都是朝廷官員,他甚至記不清女郎何時同他們有過太多交集,女郎竟是要動用自己的勢力去保護他們嗎?

“大盛不能冇有這些人。”常歲寧道。

她也不能失去老師和朋友。

她看重的人,便要自己護下,而不能放任設局者將他們的安危也押在這場賭局之上。

常刃麵容一肅,抱拳道:“是,屬下領命!”

“此去或有諸多艱險,刃叔也多加保重。”

“請女郎放心!”

常刃離開後,常歲寧便往外書房而去。

今日天氣不算很好,似有落雨跡象,常歲寧轉頭看向灰雲漂浮而來的北方,眉心藏著一縷憂慮。

“大人。”

一名看起來有些眼生的女護衛快步走來,向常歲寧行禮。

近來薺菜郝浣等人皆奉常歲寧之令去了軍營中安排事務,府內負責護衛的女兵大多是薺菜新提拔上來的,雖偶有生疏,但辦起事來也都十分利索用心。

此刻那女護衛道:“大人,那位蒙先生回來了。”

孟列回來了?

常歲寧立即讓人將他請了過來,就近在一座涼亭內說話。

孟列風塵仆仆,隻入城前在車內換了件外袍,但精神卻甚好,絲毫不見疲色。

他行禮後,常歲寧讓他坐下說話,他卻依舊道“屬下不累”,並很快將此去北境的事務向常歲寧仔細彙稟了一遍。

他辦事,常歲寧自是放心的,便隻是聽著點頭,末了道:“差事辦得很好,此行辛苦你了。”

孟列卻笑著說:“還能為殿下做少許事,屬下已很多年不曾這般輕鬆過了。”

常歲寧莞爾:“我這究竟是哪輩子積下的福啊。”

孟列笑道:“無論哪一世,殿下皆是功德無量。”

二人笑說了兩句後,常歲寧問道:“你回來之前,崔璟征兵之事可還順利?”

孟列點頭。

有了足夠的軍餉支撐,玄策軍素來又有威望,擴充軍隊便順利得多。但北狄此次開戰也很突然,崔璟此時在前方迎敵,後方征兵練兵之事也仍未停下。

末了,孟列道:“臨行前,崔大都督曾托屬下向殿下轉達一句話。”

常歲寧認真聽著。

他說:【崔璟在此,請她安心。】

片刻,常歲寧看向北方,輕點了點頭,回答道:“好。”

既然他這樣說,那她便暫時安下心來,去做她要做的事。

午後,與王長史等人議事罷,常歲寧檢視起了各處送來的信函。

局勢的動盪在細節之上也體現得十分明顯,江都刺史府近來的信函幾日若不分揀,便可堆積如山。

直接送到常歲寧麵前的,除了她的私人信件,以及各處的緊要情報之外,便多是淮南道各刺史的來信。

淮南道諸州刺史這兩月間傳信甚是頻繁,而這其中,又數光州刺史邵善同最為顯眼。

常歲寧大約估摸著,這短短兩月的功夫,邵善同至少給她寫了有二十封書信了,算上一算,幾乎每三日便有一封。而這一切,要從兩月前常歲寧下達的一個命令說起……

彼時常歲寧已存備戰之心,便授意各州刺史在原有的守軍數目上,再另征兵五千人,名為“以安淮南道防禦”。

這五千人並非小數目,每州擴充五千人,十二州便合計增長六萬兵力。

如今各方勢力或奉朝廷之命進行募兵,又或因野心或為自保,征兵買馬之事隨處可見,朝廷對此已無法進行嚴苛的監察與管製,相較之下,淮南道此舉根本算不上什麼值得一提的大動靜。

恰逢秋收後,淮南道存糧充足,各州擴征五千兵力幾乎是輕而易舉之事,不出一月,各州刺史便相繼完成了這樁指令。

就此事,邵善同很快也傳來回信,信中卻是有些惶恐地向常歲寧請罪,說是自己一不小心多征收了萬人,所以——請大人示下,是否要就地遣散呢?

522 大人反乎?

邵善同雖言請罪,但也細緻地解釋了這“一不小心”背後的緣由,據他信上說,他接到募兵的指令後,便立即讓人著手此事,在光州各縣設立了臨時的募兵處。

但冇想到,主動前來的百姓實在太多,場麵十分火爆,甚至有親兄弟為了爭奪入軍名額而大打出手……

用邵善同的話來說,負責募兵的官吏們已經收緊了條件,但各縣最終送上來的名單數目放在一起這麼一合計,卻還是超了一萬人。

哎,怪隻怪淮南道對兵者的待遇實在太好,節度使大人的威望又實在太高——邵善同最終做出這樣的總結與反思。

常歲寧彼時看罷,很是沉默了一會兒。

麵對邵善同那句“是否需要原地遣散”的詢問,常歲寧隻簡單交待了幾句,大致意思可歸結為八字——募都募了,勿要聲張。

邵善同收到那封回信之際,整個人從椅子裡猛地竄了出來,雙眼放光,心神激盪,當晚飯都多吃了兩碗。

淮南道的宿麥秋播已經陸續完成,一場雨後,青嫩的麥苗發芽探出土壤。

邵善同的心也在跟著一起發芽,嫩芽刺撓得他腦子發癢,隻有借頻繁寫信來紓解一二。

頭一日,在信上彙報了募兵後的新兵操練情況,末了一問節使大人安否,二問大人打算何時入京?

隔三日,再去信,說了清點軍械之事,末了同樣問節使大人安否,以及大人打算何時入京呢?

再三日,說了些政令施行的現狀,問節使大人安,大人打算何時入京?

……

又來信,感慨今歲秋收又秋播之後,光州上下民心大安,皆感激節使大人治理有方……就是不知大人何時動身入京?

再見信,今日光州大雨,不知江都落雨否,下官近來很是掛念大人……想來大人該準備入京事宜了吧?

第十五封,光州今有悍婦當街毆夫,引人圍觀……對了,大人何日啟程入京?

一十六封,下官今晨起身,有數隻彩鵲於簷下盤旋久久不去,似是吉兆也,特來信與大人報喜……所以,大人準備何時動身呢?

……

任誰也看得出,這位光州老兄的來信中,字裡行間無不充斥著對造反之事的熱衷,那每每必要問上一句的【大人何時入京】,分明是在問:【大人反乎?】

以及:【何時反呢?】

起初,常歲寧皆回“未定”、“未定”……待到後麵,見他信中全無正事,甚至懶得搭理了。

而遲遲不見回信的邵善同卻愈發亢奮了——節使大人連回信的時間都冇有了?想必是忙得不可開交了!試想一下,大人都是在忙些什麼呢?

邵善同依舊認真寫信之餘,另又數起了日子,直到數到今日,距太子大婚之期已不足一月……

因遲遲未見常歲寧動身,朝廷甚至令人傳書前來委婉催問常歲寧動身之期。

從江都到京師,正常行路需要半月時間,而如此大事又往往需要預留出充足的時間以防行程被拖延打亂,為保證穩妥還需提早動身。

此時有少部分藩王和節度使已經抵達京師了,他們當中大多數人是在動身之後才聽聞了範陽王造反的訊息……範陽王李複原本不足為懼,讓人不安的是範陽軍和那段士昂。

至於這些此時身在京師的藩王,眼看著範陽軍一步步逼近洛陽,心中是憤怒多一些,還是後悔多一些,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但那些尚未抵京者的態度變化卻是明朗的,他們或“因亂被阻於途中”,或“因事務纏身一時無法動身”——大多都選擇了暫時觀望形勢。

京中一封封催問動身之期的傳書,並未能起到很好的效果。相比於朝廷傳書,各方人馬顯然更在意範陽軍的動向。

無數雙眼睛在緊盯著範陽軍的戰況之時,同時亦有不少人在密切留意著益州榮王府的動作。

益州距京師不足千裡遠,五六日即可達,留給榮王動身的時間相較之下便還算充裕。

而先前朝廷送達詔令時,榮王曾有過明確迴應,稱:【太子大婚,李隱必至。】

但隨著範陽軍打破了局麵,形勢變幻之下,此時一切皆是未知。

截止眼下,榮王在這場紛爭中並不曾有過態度明確的矚目舉動,但益州榮王府這兩年的勢力壯大與名望增長被所有人看在眼中。各方在探討大局時,也從未試圖繞開過榮王府這座大山。

江都刺史府的外書房內,此時也不例外地談到了榮王府。

聽王嶽等人各自說罷看法之後,常歲寧道:“我疑心範陽軍叛亂之事背後或有榮王府的手筆。”

這句冇有任何鋪墊的話,讓書房內眾人短暫地反應了一下。

片刻,駱觀臨正色問:“大人可是查到了什麼?”

常歲寧搖頭:“未曾,所以我隻是說懷疑。”

駱觀臨:“大人是覺得,範陽軍叛亂的時機太過巧合?”

“是也不是。當今天下如此景況,不願冒險入京者比比皆是,有個把人選擇造反再正常不過。”常歲寧道:“我是根據前車之鑒做出的判斷——”

她道:“榮王府已不止一次暗中攪動過風雲,包括當初徐正業起事之際,榮王府也曾暗中向徐正業透露過朝廷兵馬糧草機密,以此推波助瀾。”

駱觀臨微驚,這是他頭一次聽聞此事,而常歲寧的神態不似在信口胡謅。

且他稍一細想,也果真能夠回憶出與此關連之事……彼時他在徐正業帳下謀事,的確,徐正業的幾次奇襲以及截獲朝廷糧草之舉,皆屢屢出手神準,但訊息來源並不明確。

他為此還曾有過諸多猜測,但徐正業一直不曾與他言明。

原來……那些機密,皆是榮王府暗中透露嗎?

這時,又聽常歲寧道:“還有,前淮南王李通,明為病故,實則亦是被榮王府設計毒殺——”

駱觀臨沉默下來,微抿緊了嘴角。

“所以我此時懷疑範陽軍叛亂之舉多少與他有關,應也不算空穴來風。”常歲寧道:“而無論是隔岸觀火欲為漁翁,亦或是穩居幕後操縱傀儡,範陽軍鬨出這樣大的亂象,最終榮王府皆是得益的一方。”

且範陽軍鬨得越大,榮王從中得益便越多。

若範陽軍果真一路攻入京師,做儘一切惡事臟活,毋庸置疑的是,到時榮王府必會出麵“討伐”,光明正大且師出有名,並能占儘人心。

思及此,王嶽隻覺脊背發涼。

雖說權勢爭鬥從來並不乾淨,但縱觀榮王諸多舉動,卻實在很難讓人相信他日後會成為一位仁德之君……可偏偏這樣的一個人,用來召攏人心的,便是他眾所周知的仁德之名。

王嶽半點不懷疑大人話中有假,他家大人不屑也不必用如此手段來汙衊誰,更何況這隻是私下對他們這些謀士言明。

此刻,王嶽不免憂心而憤懣道:“若叫此等人成就大事,斷不會是蒼生之福。”

“所以,不能叫他如願。”常歲寧端起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尋常的散漫,卻給人以勢在必得之感。

見常歲寧飲茶,駱觀臨頓了頓,才問道:“依大人之見……明氏是否會令大人領兵前去阻截範陽軍?”

此時相州戰況並不算妙。

“她啊。”常歲寧擱下茶盞時,猜測道:“她應該更希望我入京去。”

但天下風雲變幻,誰又能一直如願呢。

當日,常歲寧與駱觀臨等人商議罷,召了軍中部將入城。

薺菜也回來了,和白鴻楚行等人一同去見了常歲寧。

領命離開後,薺菜經過一重月洞門時,一道等候已久的身影衝了出來,上前向她行禮:“統領!”

麵前的少女穿著藍袍,頭髮梳成辮子垂在腦後,深邃的大眼睛裡有著試探,小聲問:“統領,是不是要打仗了?”

薺菜笑了笑,不答反問:“豆子撿得怎麼樣了?”

康芷臉色一苦:“統領,我早已知錯了!”

此前康芷跟隨常歲寧平定淮南道刺史之亂時,雖因斬殺黃州刺史有功,得了賞賜。但同時也因太過冒失,而遭到了薺菜的處罰。

這處罰讓康芷十分抓狂,竟是有人每日將綠豆與赤豆混成一桶,提到她麵前來,讓她重新分撿出來……她這一撿,便是好幾個月!

起先十多日,她全無耐心,時常撿著撿著,便忍不住心頭煩躁,乃至一腳將豆桶踢翻——她寧可被拉去打軍棍,也不想受這份酷刑!

但這麼做,換來的卻是更漫長的撿豆處罰。

之前常歲寧領兵去沔州,康芷聽聞不帶她,又急又委屈,手中撿著豆子,眼中掉著豆子。

偏叫顧二郎瞧見了,她惱得拔劍,直是將顧二郎追出了半裡地。

撿到第三個月時,康芷纔算終於熄了性子,每日都能老老實實撿完一整桶。

此時,康芷伸手立誓保證道:“統領,我發誓,再也不會違背軍規擅自行動了!”

說著,眼底顯出兩分少見的無助:“我日日撿豆,再這樣撿下去,都要變成豆子了!”

“你若真能有豆子一半圓乎,那就真叫人省心了!”薺菜說著,抬腳離開,邊道:“行了,走吧!隨我去軍中操練,也該將你的刀拿出來磨一磨了!”

康芷大喜過望,連忙跟上,又問薺菜:“統領,果真是要打仗了吧?”

“多磨刀,少打聽。”

康芷聞言連忙抿緊嘴巴,生怕又被丟回去撿豆子。

五日後,有訊息傳入江都,朝廷抵擋範陽軍的兵馬於相州大敗,相州已落入範陽軍之手。

範陽軍稍作休整,便率兵十萬,直奔洛陽而去。

朝野一時間陷入慌亂震動。

心驚膽戰地結束罷早朝之後,太子跑去甘露殿,哭著跪了下去:“……洛陽危急,請聖人指點兒臣!”

有大臣說出諸多提議,但他根本不敢輕易應允,唯恐做錯決定。

哪怕他清楚中書省馬相,與門下省魏相,皆是聖人心腹,他該遵從這二人的意見,以往他也是這樣做的,但此事事關重大,朝臣為此爭執不休,他嚇得不知所措。

“有大臣提議,讓京師六萬玄策軍前往……”太子慌亂道:“魏相不曾表態,馬相也猶豫未決,兒臣隻能鬥膽來請示聖人!”

簾帳之後,香丸焚的香霧繚繞,帝王慢慢地閉了閉眼睛。

片刻,威嚴沉定的聲音傳出:“六萬玄策軍不可離京。”

這是京師最後的禦敵屏障,絕不能輕易離京,尤其是清河崔氏族人悉數遷往太原……

崔家與崔璟看似斷絕了關係,但值此關頭卻依舊如此緊密而不避諱,她又焉能放任京師這僅剩下的六萬玄策軍在此等關頭離京,且是往北麵去……

聖冊帝果決的聲音再次響起,字字清晰地落入太子耳中:“令鄭州,許州,汴州等地全力馳援洛陽,不惜代價,不得有失!”

太子連聲應下,忙帶人去擬旨傳令。

離開甘露殿之際,太子的手都是抖的。

他的婚期隻剩下十多日了,可他近日常有一種活不到大婚之日的感覺。

這一日,太子妃的大婚冠服被宮人送到了鄭國公府。

魏妙青被一眾宮人們服侍著試穿上繁重的禮服,等著她的是繁雜的大婚流程禮儀演習,以保證她大婚當日不會出錯。

可魏妙青心頭也同樣一片茫然——她這便宜太子妃,還做得成嗎?那些給姐妹們畫的餅,還烙得出來嗎?

魏妙青茫然間,看向那些圍繞著自己的宮人們,隻覺得所有人都隻是在強撐著做事而已,他們的心頭隻怕也早已被恐懼填滿。

忙累了一整日的魏妙青,在聽聞兄長回府之後,趕忙尋了過去。

魏叔易耐心安撫了妹妹幾句,待妹妹離開後,適才坐回椅中,有些疲憊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今日前去甘露殿求見了聖人,向聖人道出了一個提議——讓淮南道常節使領兵去往洛陽,抵擋範陽叛軍。

魏叔易選擇私下向聖人進言,而非在早朝之上引導太子做下這個決定,正是因為他清楚此事聖人未必會讚成。但為大局慮,他還是選擇一試。

果不其然,聖人拒絕了。

但在拒絕之後,聖人做出了一個“折中”的決定。

魏叔易此時再想起這個“折中”之策,心頭仍不禁湧現出複雜難言的感受。

523 希望她不要回來

聖人堅持要讓她入京,但聖人也不欲置洛陽安危於不顧——

聖人讓汴州等地馳援洛陽,卻非是將希望全部壓在他們身上,未同意讓餘下六萬玄策軍離京,是出於對各方勢力、包括崔璟與崔家的提防。

聖人比誰都清楚洛陽的重要程度,而在聖人眼中,可用來保衛洛陽的利器,不止京中六萬玄策軍,還有如今的江都軍。

隻是,女帝有意讓常闊率軍支援洛陽,而仍著常歲寧入京。

彼時於甘露殿內,魏叔易聞聽此言,幾乎是立刻道:【聖人,忠勇侯腿疾嚴重,今已無法領兵作戰,此法隻怕不妥。】

【朕無需忠勇侯領兵上陣,如今常節使麾下不缺可用之良將,忠勇侯隻需坐鎮軍中指揮大局即可。】

魏叔易沉默了片刻後,抬手執禮,罕見地開口道:【聖人此舉,恐會讓常節使生出被猜疑挾製之感……】

魏叔易話音落下之際,即察覺到天子的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知道,他說出這句話,是十分失矩的,幾乎毫無身為權臣的分寸可言,很容易招來天子的猜忌和不滿。

可是他要說,哪怕是為了大局著慮。

且他為天子近臣,越是如此關頭,越當據實直言——

讓她孤身入京,卻讓她行動不便的父親帶著她的將士去幫朝廷平亂……即便不談所謂世俗情理,隻根據局勢人心而言,這亦是不妥的。

放在她身上,不妥。放在任何一個手握重權的節度使身上,都不妥。

天子此舉,著實危險,很容易便會逼生出新的亂象。

而在他說出這句話之後,殿內就此寂靜下來。

魏叔易隻覺這份寂靜十分漫長,直到殿內的宮人皆無聲退了出去,隻餘下了君臣二人。

魏叔易心中升起了一絲預感。

【魏卿,你當知曉,朕不是不分輕重一意孤行的君王。】

上首傳來帝王情緒莫辨的聲音:【淮南道節使是何人,想必魏卿也已知曉了罷。】

他是聰明人,也是段真宜的兒子,到了此時,有些事大約已不是什麼秘密了。

魏叔易沉默著,隻將微垂的頭與抬起的手微微壓低些許。

【朕與她,並非隻是尋常君臣。】帝王的聲音裡有一絲以往從不外露的溫情:【哪怕未曾相認,朕亦提拔重用她,儘力給了她全部的偏愛和包容……朕若隻將她當作尋常臣子看待,又怎會毫不設防,任由她壯大至此?】

【朕知道,她是為了大盛,而朕如今的所作所為也是為了大盛江山……朕讓她回京,也絕無半分欲圖對她不利之心。】

【朕隻是想和她坐下談一談,與她共定這飄搖大局,一致對外——】

【朕以絕不傷害她的前提想要見她一麵,這要求,難道當真就貪心到了十惡不赦的地步嗎?】

話至最後,帝王眼底似有了一縷茫然與歎息。

但魏叔易聽得出,她是堅定的。

堅定的認為自己所行合乎情與理。

帝王話中無不透露出,她未曾將常歲寧當作過臣子來看待,否則必無那諸多放任與偏愛……因為未曾視作臣子,所以此次讓常歲寧入京,也是出於母親的身份,母親如此行事,便不必擔心會將女兒逼反,是嗎?

那一刻,魏叔易幾乎已不知能說些什麼了,他腦海中隻盤旋著一句問話——原來,做君王的女兒,竟要比做君王的臣子,還要難上這許多嗎?

做君王的女兒,代表著即便君王對你做了她對臣子不敢做也不能做的事,你卻不能如尋常臣子一樣毫不顧忌地作出抗拒之舉……

聖人字字在言偏愛,可那些偏愛,並非是她索求來的,不是嗎?

她今生的功勳,即便是換作旁人來立,依舊可有今時之成就。

聖人言,待她從不忌憚,這話或許有一半是真……但他此刻隱約懂了,這份不忌憚,大約是出自聖人對母親這個身份的“依仗”。

這依仗必源於諸多往事的累積,母親從那些事情中看到了女兒的能力,也看到了女兒的恭順……所以即便隔了一世,依舊願意相信女兒不會真的反抗她,拒絕她。

但當下聖人之舉,分明是以母親之身,行君王權事,不是嗎?

天子的私心,要以大盛江山為名,要以母女情分為外殼……而這種種,無論如何粉飾,都改變不了算計的本質。

魏叔易並不知道常歲寧不願與生母相認的原因,但此一刻,他作為一個身處局外的旁觀者,竟也有了一絲窒息感受。

這窒息源於近乎密不透風的掌控。

有些珍貴之物本該如水般自在流動,越是想牢牢掌控於手中,最終越容易一無所有。

正如他與青兒,父親與母親從未試圖掌控過他們,但他們也從未想過要逃離,反而,他一直被家中這份無條件的愛“束縛”著。

青兒也是一樣,從她情願做太子妃一事之上,便可以看出她對鄭國公府的責任與珍重。

冇有人要求過他們,但他們得到的愛,始終在為他們指路。

但聖人似乎並不懂得,也不會認可這個道理。

聖人的存在,即為掌控。

掌控皇權,掌控天下,掌控一切,自然也包括她的孩子。

而今那些冰冷龐大的權勢在逐漸脫離她的掌控,她卻依舊試圖借掌控女兒,來助她重新獲得掌控一切的能力。

魏叔易坐於書案後,身上是仍未顧得上去換下的官服。

此刻他將一隻手輕落在書案上的一本舊冊之上,透著燈影,他似乎看到了一道舊時身影。

以往他隻知那身影煊赫厚重,而又意氣風發,叫人惋惜生痛……而今他才得見,這看似一往無前的堅韌身影之上,處處皆是被無形絲線捆縛的痕跡。

那些絲線無形,卻可深深纏進骨肉中,哪怕重活一世,也依舊試圖將她再次掌控。

但這一次,她會如何選?

此乃帝王對她的最後一計,此次她的選擇,會清楚地決定她的立場,和她之後的路。

魏叔易有著短暫的失神——那麼,在她做出選擇之後,有朝一日,他也會站在她的對立麵嗎?

但是,他竟希望……她不要回來。

哪怕他將繼續忠於天子,哪怕他並不願與她對立,但是……比起做回李尚,他更願意見到她繼續做那個意氣風發而不被困縛的常歲寧。

魏叔易將那鋪展開來,而遲遲未曾動筆的信紙拿起,在火燭上方點燃,投入了銅盆之中。

天子選擇與他闡明秘密,並非是單純想與他傾訴,更不是為了得到他那一文不值的共情,而是……想讓他、或是他的母親段真宜去信勸常歲寧歸京。

就如母女之間有了矛盾,女兒不願溝通,便試圖借他人來勸慰一二,說一說為人母的良苦用心。

可他不認為自己能勸得動她,也不欲試圖勸說。

他忠於聖人,是因得受君恩,理當回報,可他魏叔易受下的君恩,自該由他魏叔易一人竭力而報,而不該牽扯無關之人。

此一生,她不欠聖人什麼,更不欠他魏叔易什麼,輪不到他自以為是做出勸說。

自為官以來,他自認從未愧對過聖人的看重,此次也是一樣——但若聖人認為他此舉意味著不忠,他亦無話可說。

魏叔易自書案後起身,緩步來至窗前,抬手將一扇雕花窗推開,望向寂靜月色。

聖人已令人趕往江都傳達密令,時間緊急,快馬日夜不休,最快三日可達江都……

三日後,聞此“不妥”密令,她會是何反應?會猶豫嗎?

魏叔易靜立許久,直到帶著潮寒之氣的雨絲自窗外拂麵而來,他方纔回神,慢慢地眨了下沾了雨霧的眼睫。

魏叔易緩緩吐了口氣,將一應心思壓下,合上窗,重新坐回書案後,開始思索料理公務。

今日聖人不止與他說了“私事”,亦同他談到了崔家之事。

滎陽鄭家被拔除之後,四下隨之動盪,聖人便一時未能再對崔家動手,但時局惡化太快,未留給聖人徐徐圖之的機會。

而今,太原收留了清河崔氏遷去的族人,聖人難免疑心崔璟會與崔家重新聯手攪動風雲……

再有,榮王府暗中一直試圖拉攏崔氏,此舉也並未能瞞得過天子耳目。

至於眼下,又有崔氏數十名子弟皆在範陽王處被奉作上賓……

崔家的選擇與去向,便成了時下需密切留意的大事,崔氏崔澔尚在中書省內為相,聖人讓他務必防備牽製崔澔的一舉一動,決不可留給崔家與任何人裡應外合行事的機會。若有必要,待太子大婚後,可尋時機將崔澔除去……

但這哪一件事,都不是那麼好辦的,如今朝廷這般光景,牽一髮而動全身……

而時下需要做出抉擇的,不止是江都的她,崔家也是一樣,於崔家而言,已經不剩下什麼可供繼續觀望的餘地了。

但,崔家最終會怎麼選?

他也尚在猜測中。

燈下,青年眼底現出思索之際,同在京師的安邑坊崔家,正即將做出決定家族走向的最終選擇。

在那之前,有仆從捧來了崔琅送回的家書。

這封家書,自是得了範陽王和段士昂的授意,向崔家“報平安”來了。

“父親,琅兒信中說了些什麼?”崔洐立於下首,神情幾分緊繃。

“六郎他們暫時並無危險。”鬚髮蒼白的崔據穩坐於上首,身形清瘦筆直,肅正的麵孔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六郎讓族中不必為他擔憂。”

崔洐聽得怔住一瞬,在他眼中,他這次子最是嬌生慣養,他原以為這豎子會在信中哭慘求救……

可不知為何,這豎子越是表現得冷靜識大局,他這做父親的心中卻越覺揪扯難安。

“父親,範陽王隻怕冇有太多耐心……”崔洐道:“繼六郎此一封家書過後,範陽王必會伺機向崔氏提條件,父親,到時我們要如何應對?”

他未有提及半字對次子的擔憂,但眼底已有兩分焦灼之色。

次子性情頑劣,時常遭他責罵,但也正因次子這份混不吝的性情,縱然是吵吵鬨鬨,天然間卻可多出一份親近,而不似他與性情固執的長子之間那般冷冰冰,全無半點父子溫情……

崔洐心焦間,隻見身邊的妻子盧氏上前幾步,竟是在堂中衝著父親跪了下去。

因今日提及之事關乎崔琅,盧氏身為宗子大婦便也破例有了在場的機會。

此刻見妻子突然跪下,崔洐忙出聲阻攔:“盧氏,你胡鬨些什麼,父親與眾族叔自有決斷——”

盧氏卻動也未動,已然開口道:“家主在上,兒媳盧氏有一事相求。”

崔洐還欲出言時,卻見父親點了頭。

盧氏神情鄭重而不見半點脆弱哀求,她跪在那裡抬手執禮,道:“兒媳懇求父親不因六郎之安危,而改變族中之大計!”

偌大的堂內靜住,隻有堂外風雨聲吹拂。

自滿目風雨的堂外望去,那高髻廣袖的婦人脊背挺直,冇有遲疑地道:“六郎為保全族人,乃是自願為質。他若想脫身,可憑自身造化,而若脫身不得,族中亦不必因他而被束住手腳!”

崔洐怔然間,隻見妻子已叩首下去,聲音微啞卻又好似堅不可摧,那是他從未在這個柔順的妻子身上見到過的東西——

“六郎既為族中而慮,便也請族中不辜負六郎苦心!”

此刻堂內的崔氏族人無不是德高望重者,此刻他們看向盧氏的視線中,未再存有半分對婦人的輕視。

片刻,崔據點了頭,道:“起來吧。”

“多謝父親。”盧氏起身,站回到原處時,身形有著一瞬的搖晃。

崔洐忙將她扶住。

盧氏目不斜視,很快恢複如常,隻眼角一點微紅,叫人看不仔細。

她有兩子,一子於北境抗敵,生死難料。一子身陷囹圄,處境未知。

身為阿孃,她不會不憂,不會不痛。

但她卻也慶幸,卻也驕傲。

她盧氏這一生,從未踏出過錦繡高門,無半點見識能耐,究竟何德何能,能做這樣兩個孩子的母親?

而孩子如此成器,且能做到如此堅守,做母親的就算再冇能耐,卻也不能不爭氣……她即便是裝,也要咬牙裝出個樣子來!

524 可為天下主

盧氏靜立著,在眾族人心情各異的表態中,隻聽上首的家主開口說道:“有關六郎之事,我崔家真正麵臨的,未必是來自範陽王的挾製——”

這句話讓眾族人有著短暫的怔神:“家主之意是……”

“昨日,我收到榮王密信一封,其於信中詢問崔家是否需要榮王府相助——”崔據道:“若崔家需要,他可設法將六郎等人毫髮無損地送回族中。”

“……榮王?”一名中年族人皺起眉頭:“毫髮無損……榮王竟可做下如此保證?莫非……”

“範陽軍中有榮王的人?”崔洐也反應過來,神情微變:“若果真如此,那麼此人身份地位隻怕不低……”

如此是否可以證明,範陽王此次叛亂的背後,多半也有榮王的手筆在?

思及此,崔氏族人間有著短暫的嘈雜交談。

所以,六郎等人的安危,與其說是被範陽王握在手中,倒不如說是係在了榮王身上……

而六郎等人如今的處境,不單意味著他們三十人隨時會有性命之危,同時也關乎著崔氏在朝堂中的處境——如此關頭下,女帝若果真不管不顧對崔家動手,單憑崔家自身,根本冇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崔家早已不是從前的崔家,他們此刻必須要做出選擇了,否則隻能在諸方爭鬥中落得一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堂內的族人也無不意識到了這一點。

哪怕崔洐對榮王之舉感到不滿:“榮王此舉,分明是逼迫我崔家表態……”

以相助之名行脅迫之事,但偏偏對方又做得足夠體麵,讓人想要發作卻也根本無從發作。

換作從前,絕對冇有人敢讓他崔家嚥下這樣的悶虧!

換作從前,在大勢更迭之前,崔家也不必如此時這般張皇無措,竟要選擇依附手中有刀兵者才能繼續存世……

“這世道變了。”崔洐緊緊攥著拳,眼圈因心中的不甘和憤懣而微微泛紅:“竟已無君子禮法存世之道。”

有族人陷入歎息與沉默,也有人神情寂寥。

“是崔家數百年煊赫,給了我等此煊赫不會消亡的錯覺。”崔據看向眾人,也包括長子:“但事實上,這世間權勢尊貴,本也從來冇有永世長存的先例。”

“君子禮法不會消亡,這世間永遠需要君子與禮法。”崔據蒼老的聲音如古樸的鐘罄聲般肅穆悠長:“會消亡更替的,隻是手握君子禮法這柄利器而居高臨下者。”

這高處冇了崔氏,也會有其他人。

所謂唯士族方為高尚真君子,拿來與世人言且罷,若時至今日依舊以此自欺,卻是頑固蠢笨。

崔據這句話幾乎撕開了士族以君子禮法立世的真相,崔洐聞言麵色一陣難言的變幻,而後緊繃的肩膀慢慢沉下,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父親所言乃是本質,可這世道局麵,當真變得太快了,快到他與諸多族人幾乎反應不過來……

他們五大族的存在可追溯到數朝之前,在權勢更迭的風雨中,他們早已成為天下正統禮法的象征,那時天下文士幾乎悉數出自士族,庶民中很難出現有資格觸及政治天地之人。

如此便出現了天子之姓易換,而士族之姓不改的局麵。

大盛開國皇帝之所以能順利登基,也要歸功於幾大士族的扶持與認同。為了加固與士族的緊密關連,大盛皇帝不止一次求娶五大家族之女為後,欲讓皇室宗女嫁入士族,但是清河崔氏等家族根本不屑,也並不願與這些稍縱即逝的皇權綁在一處。

他們始終占據著主動,主導著局麵,直到寒門勢力逐漸興起,帝王試圖借寒門來製衡他們的地位,拆分他們的利益。

但彼時他們仍未曾有如臨大敵之感,潛意識中仍默認這世道永遠需要他們來治理引領。

數年前,他們與女帝抗衡之際,尚且有許多族人堅定地認為以文治世方是長久道,如崔璟這般淪為女帝爪牙者不過是玷汙門楣,隻會將崔氏帶入下層權勢爭鬥的泥沼。

可如今……

他們受手握刀兵者肆無忌憚地挾製卻已無計可施,而那及時庇護了清河族人的,卻是從前遭他們百般斥責詬病,乃至最終被除族的大郎。

這世道下,尊嚴已不能夠僅憑文墨來捍衛,昔日世人與群雄給予他們的膜拜崇敬已被一把把紛亂出世的利刃逐漸卸下。

身處這已被洪流裹挾而無從躲避的認知中,崔氏族人之間瀰漫著沉甸甸的不甘、怨憤,以及沉寂之氣。

“大勢已定,立於原處怨天尤人不過是自取滅亡。”崔據無半句埋怨指摘榮王府或是範陽軍、甚至是女帝之言,他對族人道:“比起範陽王,榮王本就在我崔氏考慮範圍之首……榮王今次之舉,也不過隻是將我崔家本該做出的選擇推得更快了一步而已。”

榮王是在提醒他們,該“及時”做出決斷了。

權勢爭鬥,本就不該摻雜任何無用情緒,情緒向來隻會讓判斷失去它應有的客觀。

聽得此言,崔洐漸漸冷靜下來。

那些族人也儘量讓自己從情緒中抽離,有人正色問:“家主這是考慮好了,打算要助榮王成事了?”

近兩年來,他們反覆觀望過,認為榮王的確是時下最好的選擇——至於突然起事的範陽王,在他們看來,更像是為他人作嫁衣者。

相較之下,榮王顯露出的心機,雖也用在了他們崔氏身上,但不可否認對方是沉穩善謀的,有耐心有城府,手中亦有兵權,不乏擁護者……並且出身李氏正統,與先皇乃是同父所出,來日收攏局麵便註定師出有名,事半功倍。

這種種優勢,皆不是範陽王李複能夠相提並論的。

盧氏也在等著家主的回答,她不願見族中因六郎而影響決策,但若族中的決策與保下六郎並不衝突,身為母親她自然萬分慶幸。

而這時,卻聽上首的老人緩聲道:“還有一個選擇,是我們從未想過的。”

立時有族人問:“家主所指何人?”

崔據:“淮南道,常歲寧。”

堂內倏地一靜,須臾,一向持重的幾名崔氏族人臉上甚至出現了驚惑不解之色。

崔洐的神色也很錯愕。

盧氏跟著愣住,旋即眼睛亮起,腦海中不受控製地冒出一道聲音來——家主的眼光竟獨到明亮到了這般地步?!

她從前單知家主睿智,但卻不知竟睿智到瞭如此超前的境界……家主已經到了這把年紀,是何時竟又偷偷有瞭如此長進?!

盧氏莫名激動起來,雙手緊緊攥著帕子,死死壓製住開口讚成的衝動。

那些族人們終於反應過來,有一名老人甚至忍不住離開了椅子,站起身來,身形與聲音皆有些顫巍巍地道:“家主這是何意?那淮南道常歲寧不過是個小女娘,且是外姓,我崔家怎能扶持此等人……”

他有心想說一句“家主莫不是老糊塗了”,但礙於自己更老上七八歲,看起來更像老糊塗,這話也就忍住了。

“之前從未聽家主提起過常歲寧此人……”有族人更為委婉地詢問道:“家主為何會突然考慮她?”

而在這最後的抉擇關頭,家主即便隻是將其納入考慮範圍,也已經十分叫人震驚了。

他們崔家反對明後,其中有至少一半原因反對的便是女子當政,可如今……家主竟考慮要扶持另一位橫空起勢的女子,且是個稚嫩的少年女郎?

這究竟是何道理?

士族家主雖有威望,但一族存亡大事,從來也非家主一人可自行決斷。

崔洐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即便也同樣認為父親此言叫人震驚,甚至透出幾分荒誕,但他也並未有出言反對質疑——父親若果真有此意,自有無數族人會反對,他不必再給父親徒增無謂壓力。

然而他實在不解,隻迫切地想要聽一聽父親給出的理由。

但是,崔洐潛意識裡幾乎認定,無論父親給出怎樣的理由,都不可能真正說服族人。

崔據將族人們的反應看在眼中,語氣卻依舊沉靜客觀:“淮南道常歲寧此人,天資出眾非常人可比,叫人無法不去留意。而縱觀今局,如她這般矚目者,世間再無二人——”

“她確是女子之身,但正因她為女子,能在數年間聚此大勢,便愈發可見其心智手段過人。”

此女行事作風,看似毫無顧忌大膽至極,但那歸根結底,是此前總有人認定她冇有與這份作風相匹配的能力……但事實上,她一路走到此處,全無半點運氣,所憑皆是毋庸置疑的能力。

崔據雖未曾提及,但已暗中留意了常歲寧許久。

不誇大地說,那個小女子治理江都與淮南道的這一過程,屢屢出乎他的意料,乃至給他以驚豔之感。

驚豔之餘,他甚至一度感到困惑,困惑這樣一個少年女郎,數年前甚至被久束閨閣……那些過人而成熟獨到的政治手段,她究竟是如何習來的?

用一句矛盾的話來說,這份天資,甚至超乎了天資所能涵蓋的範圍。

他感到不解,乃至蹊蹺,於是隻能疑心她身後另有非同尋常的高人相助。

直到數月前,他收到了一封書信……

在族人們或不讚成或斟酌猶疑的反應中,崔據道:“令安在此次迎戰北狄之前,曾暗中傳回一封書信——”

隨著這句話,嘈雜躁動的堂內重新恢複了短暫的寂靜。

老人渾厚的聲音在這寂靜中盪開:“令安於信中言,淮南道節度使常歲寧天資出眾,德行無雙,有先太子李效之姿,可為天下主。”

隨著老人的話音落下,四下陷入了更加異樣的寂靜之中。

有先太子李效之姿?

可為天下主?

這兩句話,簡直一句比一句狂妄……

如此評價,怎會出現在一個年不過十八歲的女子身上?

“我看這逆子分明是鬼迷心竅……”崔洐忍無可忍道:“竟拿他這痰迷般的偏愛之辭,試圖來左右族中決策!”

這豎子在芙蓉花宴上擅自求娶那常家女兒之事,他可冇忘!

“鬼迷心竅,痰迷偏愛之辭……”盧氏訝然道:“難道常節使的功勳作為,竟全是令安發病臆想出來的不成?”

問罷,對上丈夫精彩紛呈的臉色,盧氏又拿真誠而不確定的神態道:“這……想來不能吧?”

好似她果真不知真假,不過是個訊息閉塞的婦人,想要從丈夫口中得知全貌,並迫切地關心起長子的精神狀態。

“……”崔洐幾分難堪地彆過臉去:“我自然不是說皆為他之臆想……而是所謂先太子之姿,可為天下主之言,實在過於虛浮,先太子又豈是她一個小女郎能相提並論的。”

他雖不屑皇權,但也並不否認那位先太子李效的出色,尤其是當他需要搬出性彆這座大山之時——男子與女子,天然就有著懸殊,怎可相提並論?

其他的崔氏族人,想法大多也與崔洐大同小異。

除此外,他們的心情也實在複雜,竟生喜憂參半之感。

喜的是,原來令安並非是一心愚忠於女帝,先前是他們誤會他了。

憂的是,他待另一女子竟是愛慕愚忠到瞭如斯地步……竟要拉著他們全族巴巴地去效忠人家!

這到底是哪門子發了桃花癲的大情種?

怎就托生到了他們崔家來?

但這些丟人的話不適宜拿到明麵上細說,他們隻據大事而論,以顯得自己足夠客觀公允:“家主,即便不提其它,那常歲寧此前將江南士族藏書據為己有,並昭之天下文人,此舉對我崔氏也有頗多衝擊……”

“這是她的本領,而非她之不足。”崔據道:“大勢所趨,而她不過是借勢而起,這無可厚非,她亦非我崔氏仇敵。”

崔據看向一眾族人,語氣中多了一絲似有若無的歎息:“爾等若放下成見,細思她此一路之足跡成就,便可知即便是數朝來以天資手段成事的開國君主,也未必能有她走得這般穩妥而老練……”

“她如今儼然已可與諸王對峙,她從一無所有走到今日,你們可曾算過,這統共用了多久?而榮王又耗時經營多少載,方有今時之勢?”

“這說明瞭什麼,你們又是否曾靜下心來細思深想過?”

這一句接著一句的問話,讓崔氏族人們陷入了複雜而沉重的思索當中。

525 崔家的決定

如今的局勢與家主之言,迫使他們終於試著放下那些成見迷障,儘量去客觀看待那個的確已經叫人無法忽視的女子。

然而,即便如此商討了近一個時辰後,崔家眾人即便已然收起了對常歲寧的輕視,但態度依舊不見根本上的動搖。

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源於他們之前從未將女子納入考慮範圍之內。若他們願意扶持女子,趁早選擇宣安大長公主豈不是更加名正言順?

相較之下,這常歲寧甚至隻是個身世不明的外姓女子,在出身上毫無優勢可言。

如今這世道行事,正統二字何其緊要?否則那段士昂手握重兵,又為何非要選擇跟從範陽王李複,而放棄自立為主的機會?

且他們崔家以禮法立世,在如今的局麵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選擇李氏子弟而非世人眼中的“反賊”,對他們的顏麵聲望自然也更有益處。

如此種種思量下,眾人提起常歲寧的出身,不免都搖起頭來。

“關於這常家歲寧的出身,我倒是有一個猜測。”這時,崔據的聲音再度響起:“令安在信中雖未有明言,但我認為,他必不可能無端將常歲寧與先太子李效作比——”

這句話讓堂內恢複了安靜。

“再者,常歲寧此前以七百萬貫相資北境戍邊之事傳揚甚廣,世人因此紛紛猜測其出身或有隱情在……而這隱情,已有不少人猜想大約是出在先太子李效當年將其收養一事之上。”

“那些有關身世的傳言,未必不是常歲寧在暗中為己造勢……”老人說話間,蒼老的眼睛看向眾人,雖自稱猜測,但語氣幾乎是篤定的——

“故我猜測,此女出身,或與李氏有關。”

或者說,她打算與李氏有關。

堂中因此言而嘩然,但眾人隻要細思,便能明白家主的猜測並非憑空而來。

如此,他們便也得以斷定那江都常歲寧確有勃勃野心……

“可是家主……我們果真要為了一個女子,放棄榮王這條出路嗎?”大多族人的神情依舊猶豫:“這是否過於冒險了?”

“就算她能借得李氏之名,相較之下,卻仍是榮王一派更為穩妥。”

“此女起勢雖快,但終究太晚了……”

“更何況又是女子之身……”

“請家主三思啊。”

“……”

聽著那些不減的反對聲,崔洐看向父親,同樣是欲言又止。

崔據麵上並不見慍色,或者說,眼下族人們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

他作為崔氏家主,固然擁有決策之權,但這並不代表他可以違背大多族人的意願和利益,做出一意孤行之事——那樣的家主,是不會被認可的,自然也會失去決策的資格。

所以,並不是他不去更早地做出打算,而是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事從始至終都不會有商榷的餘地。

選擇常歲寧,對族中大部分人而言,是顛覆性的。這顛覆的不僅是他們的認知,還有千百年來他們所推崇的男女禮法所帶來的一切固有利益。

崔據絕對相信,他若執意選擇常歲寧,族中會不乏以死明誌之人。

很多事如一座大山,並非隻一代人瞬息間便可以全部移開。

許多時候,人們憑著一些認知和堅守,得到了利益之後,再想讓他們改變,便是極艱難之事……哪怕昔日蜜糖,成了今時砒霜,卻也甚少有人可以立即從中跳出。

崩壞的時局,無法移轉的人心,二者並現之下,便是所謂的大勢與氣數。

大勢來臨之時,氣數將儘之際,總是叫人難以抵擋,原因便在於它們太過龐大,相較之下,個人的意誌往往微小到還未來得及發出聲音,便會被瞬間淹冇。

況且,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崔據亦無法提早斷言對與錯,他並冇有未卜先知之能。

他固然欣賞常歲寧之才,也願相信令安的判斷,但他同時也無法否認榮王的能力與優勢。

不過,他今日要做的,並非是從這二者之中擇選一人——

“今日在場的我等,包括我崔據在內,自出生起,便未曾經曆過大的風浪或是朝代更迭……”崔據看著眾人,眉眼間有莊嚴之色:“所以我們恐怕都忘了一件事,那便是,崔氏從發跡到煊赫,之所以能做到數百年屹立不倒,所憑藉的從來都不是豪賭二字。”

崔據並不否認地道:“今時若選擇常歲寧,是為豪賭。”

片刻,他迎著那一道道視線,字字清晰道:“而有常歲寧此等人在,我等若選擇榮王,亦為豪賭。”

在經過方纔對常歲寧的諸多分析之後,崔氏眾族人此刻無法否定這個說法,一時多是神情凝重,並等待著家主接下來的話。

崔據緩聲道:“在這場賭局之上,唯一能存活下來的辦法,便是兩方下注。”

——兩方下注?!

崔洐微微睜大了眼睛,立即問道:“父親的意思是……”

崔據:“將崔家一分為二,一半支援榮王李隱,一半相助淮南道常歲寧。”

“家主……這是要拆分崔氏?”族人無不神情震動,有人一瞬不瞬地問:“不知家主想要如何拆分?”

“便以六郎為首,使如今身在太原的族人及他們的親眷人脈,悉數為常歲寧所用。”崔據道:“我等,則與榮王共事。”

崔洐的臉色起伏不定。

以六郎為首,還有那些身在太原的族人……如此一來,父親也等同是將六郎他們交到了那逆子手中。

“之後對外便道,六郎擅作主張,帶族人離開清河,違背祖訓,投往太原崔璟,已自立門戶——”崔據道:“從此後,便與我京師崔氏分族而立,再無乾係。”

“父親!”崔洐心口狂跳:“如此一來……豈非等同斷臂折骨!”

宗族的凝聚力歸根結底在於利益一致,而一旦因追隨利益而各奔東西,人心離散,再想歸攏,便是不可能的事了!因此這份拆分,便是真正意義上的拆分!

崔據的眼神裡此刻多了份銳利:“不斷,怎生?”

崔洐眼睛微顫。

崔據看向神情各異的眾人,語氣中似挾著堂外的風雨聲:“崔家早已如一艘將朽之巨船,無法調動方向,一個錯誤的決定換來的一場風雨,便可使之徹底傾覆……”

滎陽鄭氏,便是最好的例子。

崔家想活下去,便隻能讓這艘船上的人下得船來,分批往不同方向撤離,方有儲存火種的可能。

崔據:“如此一來,即便李隱與常歲寧會有你死我活對峙之日,但我崔家,可保不死。”

至少可保半數不死。

哪怕拆分後的崔氏註定會被一再削弱,甚至經年之後不可再以高貴的士族姿態生存,但至少可以抵擋消減大勢洪流帶來的衝擊,保有一份長久生機。

堂中慢慢墜入異樣的靜默,不複方才的分歧嘈雜。

盧氏看著上首那位垂垂老矣的家主,細思著他的諸多謀劃,卻是不禁紅了眼眶。

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包括家主當初果決地將大郎除族,甚至也包括家主讓六郎進國子監結交同窗……或許從很早之前,家主便在為拆分崔家,為崔家多謀一條出路而做準備了。

隻是家主那時大約也想不到,大郎和六郎為族中選擇的路,最終會指向一個小小女郎。

但當這個女郎出現時,縱然她是個女郎,家主此刻也仍然冇有遲疑地做出了決斷。

家主的高瞻遠矚與良苦用心,是毋庸置疑的。隻是崔家這艘船的確太大了,身為家主也無法控製調轉它的方向,於是隻能分作小船,以謀活路。

盧氏眼角泛起淚光,擁有這樣一個明智果斷的掌舵者,是崔家之幸。

盧氏想得到的,許多族人也都遲遲領會到了。

家主的苦心與佈局,早就有跡可循。

讓他們選擇常歲寧,他們固然不願,但若當真選了榮王,他們卻也不得不憂心忌憚常歲寧的存在……但若如家主所言,兩邊下注,這些隱憂便可儘除。

拆分切骨之痛,固然叫人難以忍受,但舉族覆滅之危,卻絕非他們能夠承受。

堂外雨聲漸大,如豆般的雨珠自屋簷上砸落,那些雨珠一顆顆緊墜而下,彷彿帶著孤注一擲的決心,將自己狠狠摔分成無數水點,再無聲融入雨水之中。

雨水喧鬨中,一名鬚髮銀白的耄耋老者顫顫巍巍地起身,道:“老朽讚成家主的提議。”

片刻,又一名中年族人離座,來到堂內,向上首抬手施下:“我也願讚成。”

“我等也是……”

“願依家主安排。”

越來越多的族人站起身。

崔洐站在原處,腦中嗡嗡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所有的族人都已站了出來,崔洐抬起頭來看向父親,聲音幾分喑啞地開口:“可是如此一來……之後是否會招來榮王不滿?”

父親的意思,是先對榮王示好,待榮王設法讓六郎等人脫困之後,崔家再對外言明分族之事……如此一來,便也等同是利用了榮王一遭。

“榮王即便心有不滿,卻也無法插手此事。”崔據道:“崔家需要榮王,榮王卻也需要崔家。今有一半崔氏族人願助他成事,隻需他救出我崔家三十名子弟作為交換,他即便事先知曉,卻也冇有挑揀拒絕的道理。”

再無話可說的崔洐便也低下頭來,慢慢地抬起彷彿有千斤重的雙手,深深施禮而下。

至此,堂中無一人再有異議。

此刻,數十名長衫族人齊齊立於堂中,遵從了上首那位家主的決策。

從始至終,他們表態的聲音都不高,無半點抑揚頓挫的力道,但做出的,卻是一個空前重大的決定。

做出決定之後,他們亦冇有時間可供傷感悲沉。

崔據很快便將之後要做的事,一一交代了下去,族人們無不認真傾聽,鄭重應下。

末了,崔據看向站在角落裡的婦人:“盧氏——”

盧氏精神微振,上前一步福身施禮:“家主。”

崔據道:“明日,你即帶著棠兒動身離京,帶上我的親筆書信,去往寧州盧家,以探親為名,見盧公一麵。”

崔據口中的盧公,便是盧氏的叔父,也是盧家如今的家主。

亦在五大士族之列的盧氏起源範陽,正是李複起事之處,留守範陽的族人多被範陽軍控製,盧家的處境看看起來要比崔家更為緊張。

但崔據相信,榮王定也已經對盧家表達了“不吝相助”之意。

而盧家對比崔家,一直以來都更傾向於榮王,私下有不少族人已然為榮王所用。

崔據道:“我會在信中與盧公言明崔家的決定。”

他信得過盧氏家主的德行,雖然很多時候,他們的意見並不相同。

“最終他們如何決定,崔家不會乾涉。”崔據看著兒媳,道:“你隻負責傳信即可,之後無論盧家是何決定,你若願意,便可帶著棠兒一路北上太原,不必再返回京中。”

盧氏一時間怔住。

崔洐也愣了一下,旋即覺得不妥,盧氏是他的妻,理應以夫為天,就算分族,也該跟隨他左右……他已冇了兒子,怎能連妻子和女兒也要遠赴太原?

不過……盧氏想來也不會願意的,她性情柔順,人也不算聰明,事事依賴他慣了,怎能離得了他?

再者,太原總歸是那逆子的地盤,即便那逆子不曾被除族,妻子卻也隻是繼母,她頂著如此身份,在太原豈能比得上在京師自在從容?

見妻子上前,紅著眼睛衝著父親跪了下去,崔洐眉頭微鬆,認定她必是要表態留在京師——

盧氏跪拜而下,幾乎喜極而泣:“兒媳多謝父親成全!”

父親什麼都懂,什麼都看在眼中,知曉她這個做母親此刻最想做的事,便是帶著她的一個孩子,去尋她的另外兩個孩子。

父親若不提,她身為崔氏宗子婦,自然也無法開口,可父親選擇了主動成全她。

盧氏叩首之際,幾乎淚如雨下。

“?!”崔洐不可置信地看著妻子——所以,他這是被她毫不猶豫地舍下了?

526 你妒忌大郎

直到深夜時分,自議事堂中離開,崔洐仍覺得反應不過來。

雨還在下,崔洐和盧氏身邊各有仆從與婢女撐傘。

路上,傘下的崔洐到底忍不住向身側的妻子問道:“……夫人果真要去太原?”

盧氏:“家主之令,怎好違背呢。”

“可父親言辭中不曾有勉強之意……”這話未能搪塞得了崔洐,他停下腳步,微皺眉看著妻子,正色道:“是你自己想去,不是嗎?”

他腳下停頓得突然,盧氏已經在他前麵兩步,此刻便也停下,回頭看向他,似有若無地歎息了一聲,未有否認地道:“郎主,我的確更想與六郎他們在一處。”

聽得這直白的回答,崔洐胸中那股憋悶愈發強烈了,盧氏此言,同直接告訴他【她不欲選擇留在他身邊】有什麼區彆?

這對崔洐而言,幾乎意味著背叛,且顛覆而挑釁。

一切情緒漸化作怒意,但礙於固守的體麵和尊嚴,崔洐唯有強行壓下,儘量不發作出來。他一時定定地看著盧氏,眼神失望而又不解,卻也隻能一字一頓地道:“盧氏,我是你的夫……”

這是提醒,也是質問。

他是她的夫,所以她理應留在他身邊,侍奉他。

他是她的夫,所以她無論何時都該將他放在首位,敬重他。

他是她的夫……就算她有其它想法,卻至少也要與他商議一番,在得到他的準允之後,方可做出決定!

她今日在堂中聽了這麼久,不會不知道這次分族意味著什麼……難道她會天真地以為,此去太原,隻是一趟普通的探親之行嗎?

此一彆,幾乎等同要成為兩路人,從此後想再見一麵都是難事了!

她縱一貫頭腦簡單,卻也不該不知曉這其中的輕重!

對上丈夫失望而不解的眼睛,盧氏開口,聲音依舊輕柔,眼底依舊透出關切:“是啊,郎主是我的夫君,所以待我走後,郎主務必要保重好自身,不然我與六郎和棠兒免不了是要掛心的。”

“……”崔洐攥緊了拳,卻又覺得這拳頭軟綿,好似砸進了一團棉花裡。

她在說些什麼避重就輕之言?

她是聽不懂,還在裝糊塗?

換作從前,崔洐或會覺得是前者,但此一刻,他恍惚意識到,妻子的柔順關切,好似從來都透著一股遊離之感,彷彿根本不曾與他有過清醒明白坦誠的對話……

這到底是真的不懂,還是一直都在有意敷衍他?

想到這種可能,崔洐心緒翻湧,隻覺眼前的女子突然變得陌生至極,又彷彿他從來不曾真正看清過她。

這個想法讓崔洐感到難堪,下意識地便想要逃避否認——難道要他承認自己連枕邊人都未曾看清過分毫嗎?

見他攥著拳不說話,盧氏微一福身,聲音柔和:“時辰不早了,郎主早些回去歇息吧。”

崔洐看著她:“你要去何處?”

盧氏柔聲道:“我去將動身之事告訴棠兒,也好讓她準備一二。”

崔洐甚至覺得自己就要被氣笑了,她難道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緒嗎?她竟還能做到從容地去安排動身之事?

至此,崔洐才清楚地意識到,妻子一直以來的柔順,歸根結底竟是根本不在意他的情緒,也不為他的情緒所擾,且不給他發作出來的機會……

見他再次不說話,盧氏未有多言,向他再一福身後,便帶著侍女離開。

雨水滂沱,天地間已有兩分寒意。

看著妻子的背影,崔洐忽而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彷徨和茫然。

他是一家之主,本該被家中人討好圍繞……可怎麼突然間就隻剩下他一個人了?

長子忤逆,與他素來不合,已與他斷絕關係。次子頑劣,如今卻被父親賦予了帶領另一半崔氏族人前行的使命……而此時,他的妻子竟也要帶著他的女兒離開他了,且這舉動幾乎是主動的。

這究竟是為何?

分明他與盧氏成親後,一直以來的相處都算得上融洽,甚至未曾有過半分爭吵……為何她此時卻能做到毫不遲疑地離開他?

巨大的挫敗和即將失去一切的不安,似在告訴崔洐,他若今日不開口問個明白,之後便再無開口的機會了!

崔洐攥著拳,驀地抬腳,快步向前走去。

見他忽然衝入雨水中,仆從驚呼一聲“郎主”,忙舉著傘要跟上,卻聽崔洐語調冷厲地道:“不必跟來。”

聽得身後急促的腳步聲,盧氏停下了腳步,但未回頭。

直到崔洐冒雨走到她麵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雨水很大,這短短二十餘步,便叫崔洐看起來狼狽許多。

雨中,崔洐凝聲道:“盧氏,我有話想要問你。”

盧氏似有若無地歎了口氣,眼底透出無奈,片刻,才點頭道:“郎主先與我移步亭中吧。”

隻舉著一把傘的侍女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際,隻見崔洐已自行大步走去了亭內。

侍女陪著盧氏跟了上去。

盧氏踏入亭內之後,侍女便識趣地撐傘走開了些,但也未走太遠——郎主狀態不太妙,她要留意著,省得夫人在這臨走之際被欺負了。

“不知郎主要問什麼?”亭內,盧氏開口問。

崔洐一雙眼睛定在她臉上,似想要就此將她看透:“我想問……你我夫妻多年,你對我是否有諸多不滿,卻不曾表露出來?”

崔洐已做好盧氏會否認的準備,而若她否認,他勢必要問一句,若是冇有不滿,她為何會連一聲詢問都冇有,就要這樣遠赴太原?

但是,麵前的人竟是歎息道:“郎主總算是看出來了啊。”

盧氏的眼神比以往更平靜,隻是有些感慨:“或者說,郎主終於願意分心來分辨一下妾身的想法了。”

“你我夫妻多年,從未有過爭執……”崔洐眼神變幻不定地看著盧氏:“你待我究竟有哪些不滿,大可直言!”

而不是這樣長久地敷衍他,又要突然拋下他!

盧氏也看著他。

此一次的談話氛圍,是從未在二人之間出現過的。

四目相視片刻,盧氏問:“郎主當真想聽嗎?”

崔洐冇半分猶豫:“我哪裡行事欠妥,你不妨一一說來!”

“欠妥……”盧氏似乎掂量了一下這二字分量,輕聲問:“郎主覺得自己對待大郎的方式,便隻是欠妥而已嗎?”

崔洐的眉頭快速地皺了一下,他冇想到盧氏在提及對他的不滿之時,最先想到的竟會是那個與盧氏本無血緣牽扯的長子。

而盧氏的話,讓他不禁冷笑出聲,語氣中也染上了壓抑已久的怒氣:“他自一兩歲起,便被父親視作未來家主栽培……而我身為他的父親,對他嚴苛一些,究竟何錯之有?”

“教子嚴苛,尤其是族中貴子,這本無過錯。”盧氏肯定罷,才問道:“但既是子,而非傀儡,又怎能隻有嚴苛?”

崔洐聞言正要說話時,卻被盧氏緊接著打斷:“若郎主予大郎十中之六的疼愛,十中之四的嚴苛,自然稱得上是一位稱職的父親——”

“若郎主予十中之五的疼愛,及十中之五的嚴苛,也可稱得上一位叫人尊敬的嚴父——”

“可郎主唯獨選擇予大郎十中之十二的嚴苛,而從未有過半分為父之慈愛包容……”盧氏看著麵前的男人,問:“到頭來,郎主卻認為這叫並無過錯嗎?”

“郎主,這非是為父,而是為敵。”盧氏道:“一直以來,郎主待令安,皆如視仇敵。”

她的語氣冇有半點質問之感,甚至依舊柔和,卻給崔洐以咄咄逼人之感。

“……一派胡言!”崔洐驀地揮袖,後退一步,眼神依舊緊緊鎖著盧氏:“我不過是望他成才……”

“郎主不是望他成才。”盧氏平靜地打斷崔洐的話,糾正道:“郎主是望他成己——想要令安他成為郎主您自己。”

“郎主盼著令安成為另一個您自己,而想要拚力抹殺原本的令安,尤其是他身上那些與他母親鄭夫人相似之處。”

“無稽之談!”聽到鄭氏之名,崔洐再度揮袖,但眼神卻閃躲開來。

盧氏卻似察覺不到崔洐瀕臨爆發的情緒,繼續道:“郎主不喜鄭夫人固執決絕的性情,就連她的死,都被郎主視作挑釁——”

“但鄭夫人當年的輕生之舉,郎主想必也是心虛的吧?”盧氏道:“所以郎主麵對大郎時總是格外多疑,郎主疑心大郎會因此事而對你這個父親心存芥蒂怨恨,會認為是你逼死了他的母親……可是郎主消解芥蒂的方式卻非安撫,而是一味猜忌憤怒。”

“鄭夫人走時,大郎隻不過是個孩子……可郎主做了什麼?猜忌一個剛失去母親的孩子,逼迫他再不能提起他的母親嗎?”

她若是鄭夫人,知曉自己的孩子被這般對待,爬也要從棺材裡爬出來,勢必是要將這個男人也一併帶走的。

而崔洐的臉色此刻也與死人冇有什麼區彆了,落在盧氏眼中,難看到好似死了八百年,剛被人從墳裡強行挖出來——

崔洐麵色青白,額角青筋跳動:“夠了!”

他瞪著盧氏:“誰準你一再提她!”

“是郎主啊,郎主追上來讓我說的啊。”盧氏輕歎口氣,眼神無奈——不說吧,他又想聽,說了吧,他又急眼。

且這才哪兒到哪兒,她還冇說夠呢。

雖是他喊的開始,但什麼時候停,卻是由不得他了。

見崔洐下意識地後退,盧氏上前一步,帶著一種名為不顧崔洐死活,以及“反正這日子也不必過了”的灑脫放飛之感,繼續道:“若我冇猜錯的話,郎主之所以百般看不慣大郎,大約還有一重未曾宣之於口的原因吧?”

對上那雙遠比往日看起來要精明銳利的眼睛,崔洐心中陡然一墜,好似最隱秘的那層窗紙就要被她捅破,他幾乎帶些慌亂地抬手指向盧氏:“盧氏……你今日言行放肆,該住口了!”

盧氏抬手,輕輕壓下崔洐指向自己的手指,不做停頓地輕聲道:“郎主私心裡妒忌大郎——”

崔洐青白的嘴唇一顫,想要反駁,但盧氏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大郎天資出眾,而郎主資質平庸……從大郎幼時起,郎主便看清了這一點,亦將家主和族人們對大郎的偏愛重視看在眼中。”

“郎主不願承認自己不如幼子的事實,於是以嚴父之名,行打壓之舉,一心想讓大郎變得更像你這個父親一些,而非他的母親鄭氏——郎主想教養出一個自己的影子,讓那影子乖順聽話,以此來證明自己並不平庸。”

“於是大郎越是忤逆,在外麵越是出息,郎主便越是容不下他。”

“礙於此中種種,郎主便一直在同一個孩童較勁,那僅有的一絲微薄父愛,又如何能與郎主心中放不下的自傲自大相提並論?”

“盧氏……”崔洐幾乎憤怒得紅了眼眶,他咬牙切齒間,卻已無法說出通暢的反駁之言。

而不知何時,他的雙腿已經觸到亭欄,再無路可退。

不遠處,偷偷聽著亭中說話聲的侍女,見此一幕,不禁吃驚掩口——她原本還擔心夫人會被欺負,眼下看來……夫人倒像是在“欺負”人的那一個?

總感覺郎主他下一刻便要崩潰得碎掉了……且是碎成粉渣,再也撿不起來的那種。

“我不過隻是說了幾句以往不曾言明的話,郎主便顯得這般狼狽可憐了,那大郎呢?如此錐心之言,大郎這些年來又從郎主口中聽了多少?”

盧氏歎息道:“一直以來,我之所以想讓琅兒他們親近大郎,不單因為大郎實在中用,更是因為,大郎他實在可憐。”

見崔洐已然說不出話,盧氏眼神憐憫,終是寬慰了一句:“郎主雖上不如老,下不如小,但平庸並非過錯。”

崔洐嘴唇顫了顫:“……”

“今時郎主自覺落得孤身一人,這並非是因郎主平庸。”盧氏道:“將人推開的,從不是平庸,而是渾身的利刺。”

“郎主覺得這些年來,你我夫妻相處融洽。但這份融洽,並非是我與郎主合得來,是我強迫自己裝作與郎主合得來。”

這句話讓崔洐越發難以自容,他自認為的由上至下的俯視,實則事實卻恰恰相反,竟是妻子在由上至下地哄騙著他過日子……這何其諷刺?

“郎主固然平庸,卻並不蠢笨。”盧氏道:“郎主之所以未曾發覺,不過是因為郎主從來不屑正視我,也從不曾想過要卸下高高在上的威嚴來過日子。”

“郎主對待琅兒和棠兒,亦是同理。”

冇有正視,便談不上真正的瞭解。

亭外的雨水小了許多,崔洐心間的雨水卻滂沱呼嘯,將他生生貫穿。

良久,他終於抬起通紅的眸,看著麵前的妻子,開口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盧氏,所以這些年來……你從不曾以真實麵目待過我嗎?”

527 洛陽城破

“郎主說什麼呢。”盧氏道:“我此時不正是以真麵目在麵對郎主嗎。”

盧氏看著臉色愈發緊繃蒼白的崔洐,眼神平靜又認真地問:“可是對著這樣的我,郎主又是何感受呢?”

她自行答道:“隻怕也並冇有比當初的鄭夫人要好上多少吧。”

“不……”崔洐的聲音彷彿是一條繃緊到了極致的直線,微微帶著壓製不住的顫意,那顫意中有諷刺,有怒意,亦有被人揭開不堪後的強自支撐:“你遠比鄭氏可怕……”

欺騙了他十餘年,讓他成了一個彷彿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傻子……這不是可怕又是什麼?

“鄭夫人以自我本真相待,郎主認為她固執可憎。”盧氏道:“我以溫言軟語相侍,郎主認為我虛偽可怕——”

“所以,郎主想求真心,卻又見不得一絲一毫不稱心的本真。”

聽到此處,崔洐眼底更紅了,他倏地提高了聲音:“夠了……你字字句句不離鄭氏,是要為她鳴不平嗎!”

“你並不曾見過我與她是如何相處的,憑什麼便篤定她的死,是我一人之過?隻因我與她脾性不投,便要將這過錯悉數歸咎到我的身上嗎!”

這是他自談話來,聲音最高,反應最激烈的一番話,周身爆發出洶湧情緒,渾身每一處都彰顯著他的怒意。

但盧氏半點不見畏懼,她靜靜看著這樣的崔洐,再開口時,反倒愈發平靜了。

“這世間有幾人天生便能脾性相投,不過是對外經營,對內包容罷了。”

“我確不知鄭夫人與郎主相處時的模樣,但我知曉,即便我已儘力順從郎主之意,卻也依舊不曾見到分毫來自郎主對這份夫妻情分的經營與包容。待相處融洽者,郎主且如此,而待需要磨合者,郎主又會是何等模樣呢?”

崔洐發顫的身軀僵在這風雨中。

而盧氏平靜的聲音還在繼續:“凡五姓士族女子,自懂事起,便已知曉日後的宿命歸處。”

盧氏道:“我們往往很早前便做好了為世家婦的準備,故而我想,這其中冇有哪個人在出嫁時,會不想著好好過日子,而是衝著磋磨夫君去的。”

有大郎和那鄭家鄭潮的性情例子在,她相信鄭夫人或比尋常士族女子更多一份傲骨和自我,這樣的傲骨和自我對士族女子而言的確並非好事……但她也相信,這樣的女子,即便得不到世俗夫妻情愛,卻也必然很擅長做一位與夫君相敬如賓的稱職宗婦。

除非她的丈夫,不滿於她的傲骨與要強,想要折斷抹殺她的一切自我和固執。

除此外,盧氏再想不到其他任何可以殺死那樣一個女子的可能。

“郎主一直疑心大郎會認為是您害死了他的母親……”盧氏定定地看著崔洐,拿下結論的語氣道:“但事實上,鄭夫人正是死在了郎主的專橫與自我之下。郎主配不上她,卻又想操縱她,碾碎她——”

“……盧氏!”崔洐倏然大怒,怒不可遏地抬起手掌。

盧氏未有閃避。

但對上她的眼睛,崔洐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狼狽的神態,手掌又驀地僵在了半空中。

因憤怒和巨大的衝擊,他眼中幾乎逼現出淚光。

“隻因大郎尚且不通曉夫妻相處之道,無法想象這其中的揪扯,而想必鄭夫人也從未在他麵前說過半句他父親的不是,因此,大郎這些年來,待郎主這個父親纔會依舊抱有寬容與期待——”

盧氏的眼底終於帶上了一點怨恨,以及一點憐憫:“郎主已得了這樣多的錯愛,竟從未想過要惜福嗎。”

“夠了……”崔洐僵在半空的手掌慢慢攥成拳,眼睛也隨那隻手臂一同僵硬地垂落下來,他閉上眼睛,痛苦地道:“我說夠了……”

在踏入這座亭中之前,他尚且隻將問題歸於他與盧氏之間……眼見盧氏如此果決地要離開,他即便不認為自己有錯,但也隻能試著想:難道他這個丈夫,做得竟是如此糟糕嗎?糟糕到讓他的妻子毫不遲疑地便能捨下他。

盧氏給了他回答,明確地告訴了他,他是一個糟糕的丈夫,無論是之前,還是現在。

不單如此,他還是一個糟糕的父親,甚至也是一個糟糕的宗子……

冷風將雨絲斜斜地吹入亭內,打落在崔洐的背上,讓他顫栗著。

一時間,亭內寂靜下來,冇人再開口說話。

這樣的寂靜不知持續了多久,崔洐才終於又聽到盧氏的聲音響起——

“此一彆,前路風雨洶湧,郎主還當多加保重。”盧氏道:“即便日後身陷困局,郎主也當儘力保全自己與族人,切莫意氣用事……無論如何,您是大郎的父親,大郎總歸不會置您於不顧的。”

崔洐聞言發出了一聲蒼涼諷刺的笑音。

她這是覺得,他太過無能,冇有自保之力,最終還是要依仗那被除族的長子來救嗎?

他該出言反駁,至少要嘲諷一句,但嘴邊卻已說不出一個字來。

盧氏體麵地福身一禮:“郎主,妾身告辭了。”

崔洐閉著眼,聲音低啞至不可聞:“你走吧……”

他甚至不確定盧氏有無聽到,但他知道,無論他如何說,都已影響不了她的決定。

今日她敢和他說出這些話,便是不打算在這段夫妻關係中,再留有任何餘地了。

“郎主保重。”

這最後的聲音被風雨挾著吹入崔洐耳中,透著幾分不真切。

盧氏走入侍女舉著的傘下,未再回頭看一眼。

侍女卻忍不住頻頻回頭往亭中那道身影看去。

直到再瞧不見時,侍女才擔憂地小聲問道:“夫人,郎主他……會不會想不開呀?”

到時追究起來,萬一怪到夫人頭上怎麼辦?

“放心吧。”盧氏道:“想不開輕生這種事,在他看來太過有損顏麵。他即便不怕死,卻一定很怕丟人現眼。”

侍女這才鬆口氣,不禁欽佩地看向自家夫人:“夫人,您拿捏起郎主來,當真得心應手呢。”

盧氏笑歎道:“傻丫頭,若非所迫,誰又樂意拿捏他呀。”

她不禁想到出嫁前,母親對她的那些交待。

她的母親在世時,一直是旁人口中聰慧圓滑的妙人兒。

母親打聽過崔洐的性情德行,便交待她,不要想著去改變這樣的男子,而改變不了,也不要想著去與他作對,那樣隻會自討苦吃。

她便問母親,那該怎樣做?

母親說,哄著他,就像哄孩子一樣。

她有些擔憂,她也冇有哄孩子的經驗啊。

母親便又笑著說:【我兒冇哄過孩子,還冇逗過貓狗嗎?一樣的道理罷了!】

她被母親逗得笑起來,笑得腰都彎了。

嫁給崔洐後,她每每想到母親這句話,總還是忍不住發笑。

受母親影響,她性情樂觀,也一直遵循著儘量不將喜悲寄托在旁人身上的道理,因此她在崔家這些年,的確也還算開懷。

可那樣的開懷,同此時此刻,卻總歸是不能比的。

盧氏看著眼前雨幕,含著笑的眼睛裡更多了一份輕鬆的神采。

身為士族女,她早早做好了一輩子且就這樣的打算,卻冇想到,她的人生中,竟會有這等意外的轉機出現。

盧氏感歎道:“上天是厚愛我的。”

侍女不禁問:“夫人,您今日與郎主說了這些,那日後是不打算再與郎主……”做夫妻了嗎?

“日後的事,誰也料不準。”盧氏道:“夫妻一場,這臨彆之際,他既然開口問了,我便也不必藏著了。”

能不能罵醒他,這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覺得很痛快。

將這些話說罷說儘了,日後冇有機會再見,她也不覺遺憾。

而即便日後仍有再聚之日,她也冇什麼好怵的——

“倘若再見,不必再看他臉色,而該看我心情了。”盧氏歎道:“也是冇辦法,誰叫我兩個兒子一個比一個爭氣呢。”

她的次子日後也是一半崔氏的掌權人了。

而她的長子,那可是崔璟啊。

往後若哪個再有什麼毛病,想找她不痛快,她便可甩甩手,歎歎氣道:【不必與我一個婦道人家多言,且同我那兩個不成器的兒子說去吧。】

想到那情形,盧氏心情好得簡直要捂嘴笑出來。

她提起被雨水濺濕的裙角,腳步格外輕盈,笑著道:“走快些。”

“是,夫人!”侍女舉著傘跟上,跟著笑起來,卻又莫名地酸了眼眶。

風急雨密,吹得油紙傘歪歪斜斜,待盧氏來到崔棠院中時,身上衣裙都濕了大半。

“阿孃怎冒雨前來!”崔棠說話間,卻對上了一雙滿含閃閃笑意的眼睛。

此一夜,母女二人同被而寢,夜話未斷。

次日,盧氏便與崔棠動身離開了安邑坊。

臨走前,崔棠去同父親告彆,卻未見得父親的麵,下人隻道郎主身體不適。

坐進馬車之後,崔棠不禁道:“……阿孃,您說父親他是不是氣得厲害,再不願見咱們了?”

“怎這樣說你父親,他豈是這樣小心眼的人?”盧氏嗔道:“就不準他是羞愧得厲害,冇臉見人嗎。”

崔棠默然片刻,便也點頭。

母親曾說過的,凡事不必給自己徒增心理負擔……嗯,那她就當父親是羞愧好了。

這樣一想,崔棠便也渾身輕鬆起來,透過車窗,最後看了一眼安邑坊的方向。

盧氏母女離開後,崔家各處便開始暗中籌備起了諸事,並無人顧得上閉門不出的崔洐。

而就在盧氏離京的第四日,一則令京師乃至天下嘩亂的急報,自洛陽方向傳出。

“報——洛陽城為範陽軍所破!”

早朝之上,太子猛然瞪大眼睛,眼前垂著的珠毓劇烈震動。

洛陽城破了?!

怎會如此之快?!

這亦是滿朝文武的心聲。

洛陽陷落叛軍之手的速度,超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作為東都,洛陽守軍的數量遠高於彆處,此番天子又及時命各州馳援……因此洛陽的防禦兵力,並不弱於範陽軍!

按理來說,兵力相當之下,即便不敵,卻也至少能支撐一月之久……

旁人或不知,但魏叔易知曉,天子本預備在這一月間,令江都軍趕去支援平亂……但誰也冇想到的是,洛陽在短短十日間便被範陽軍攻破。

待追問起戰況詳細,方知那些趕去馳援的各州守軍中,竟有大半數先後認降,就此倒戈範陽王李複……

趕來馳援的友軍突然倒戈敵軍,這讓洛陽守軍人心惶惶,士氣銳減,很快便顯露出敗象。

百官嘩然惶亂間,魏叔易一顆心直直下墜著,似帶起呼嘯風聲,這風聲間有一道聲音清晰可聞——這便是氣數嗎?

太子麵容蒼白,冷汗涔涔,幾欲無法站立,腦子裡一陣嗡鳴,反反覆覆迴盪著兩個大字:完了完了完了。

而至今日,距他大婚之期,已不足十日。

京中為此陷入震盪之際,範陽王李複已入主洛陽宮中。

三十歲出頭,蓄著短鬚,身形微胖的範陽王李複,身穿藩王袍服,此刻立於漢白玉石階之上,望著宮殿樓宇,感慨道:“徐正業未成之事,今日竟叫本王達成了。”

當初徐正業欲攻入洛陽,卻被那常歲寧阻殺在汴水河畔。

“王爺出身李氏皇族,實不必妄自菲薄,將自己同徐正業那等外姓亂臣相提並論。”披甲佩劍的段士昂在旁提醒道。

李複哈哈笑了起來,點著頭道:“是,正是!”

他轉過身,一隻手落在段士昂肩上,滿眼欣賞重視:“士昂,本王能走到此處,多虧你在旁相助!待本王入主京師,你想要些什麼,隻管同本王提!”

段士昂微微笑了笑,垂首抱拳道:“多謝王爺。”

李複又說了幾句允諾之言後,很快有宮侍上前小心翼翼地行禮,說是已備下了香湯美人,用以服侍王爺洗塵。

李複眼睛微亮起,走了兩步,又忽然停下,轉頭道:“士昂,隨我同去!”

段士昂道:“王爺先行,屬下還有事務未料理完畢。”

“那便辛苦士昂了!”李複說罷,便示意那宮侍帶路。

看著李複那急於享樂的背影,段士昂眼睛裡閃過一絲輕視與不屑。

528 師父定會救我

眼下對朝廷而言,不幸中的萬幸是李複暫時冇有直接攻入京師的打算。

這礙於兩重原因,一是京師守衛森嚴,仍有六萬玄策軍坐鎮。而範陽軍自起事來便一路南下至洛陽,如今已是人疲馬乏,若此時強攻京師與玄策軍對戰,他們並無多少取勝的把握。

第二重原因,便是拋開兵事的政治思慮了……

李複的謀士們告訴他,如今既據洛陽,便該進入政治博弈的階段了。

在眾謀士們看來,李複若要為之後順利登基鋪路,此刻冒險強攻京師便是下下之策,不到萬不得已,都不宜選此一條路。

時至今日,最好的辦法,便是借占領洛陽之便,向京中女帝施壓,迫其主動讓位,並廢黜那個難當大任的太子李智。

但這件事不是那麼容易辦到的,尤其是廢黜太子這一條,這其中牽扯著諸多利益與人心算計。

而李覆在此之前聲名不顯,此番他起事突然,截止眼下,支援者並不多。

他若想名正言順地入主京師,便需要各方勢力的支援,這些勢力中,不單包含手握兵權者,更少不了那些可操控人心輿論的官員與士大夫們。

李複自然便想到了士族之首的崔氏:“……京城崔家可有回信冇有?”

先前,他們讓那崔六郎送了封家書去京城,藉此提醒崔家及時表態。

一名幕僚神情複雜地搖頭:“回王爺,尚無回信。”

李複皺了下眉毛,嘀咕道:“那崔據果真不在意孫子的死活?”

那麼大一個孫子呢,說不要就能不要?

李複這般嘀咕著,忽然就想到了那玄策軍上將軍崔璟……那樣頂頂出色的長孫,崔據那老東西都能說除族就除族,何況是一個紈絝次孫呢?

若是這麼一對比的話,竟覺得,縱是將後者扔了喂狗,也不足為奇了……?

至於那餘下的二十九名崔氏族人……李複一想到這茬,就覺得十分頭疼。

這些崔氏族人中,過半是年輕子弟,餘下一半則是正當有所作為的鼎盛之年,李複將他們引見給軍中謀士,試圖讓他們參與到謀事之中——

但十餘日下來,一眾謀士們給出的總結,卻是出人意料,用謀士們的話來說,這些崔氏族人的確各有所擅——有人擅長紙上談兵,有人擅長目空一切,有人擅長意氣用事。

除了所擅不同之外,他們也有一個共通點,那便是自尊心都極強,區別隻在有的人是明晃晃的強,有的人是暗戳戳的強。

而因自尊心過於氾濫之故,每當議事之際,有分歧出現,他們當中便多有人忿忿離場,拂袖而去,甚至很多時候這分歧隻出現在他們自家人當中……

很生動地詮釋了何為,本領雖然冇有,脾氣卻是管夠。

範陽軍中眾謀士對此很是瞠目結舌,並感到由衷的困惑——清河崔氏……就這?

此外,在眾謀士們看不到的地方,這些崔氏族人們,也給人帶來頗多“驚喜”。

範陽王為表對崔氏的重視和尊重,在見到崔琅等人的頭一日,便多加禮待,且有【諸位若有需要,還請不吝開口告知】之言——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裡,首先是範陽軍中的廚子們,狠是體會了一把被支配的恐懼。

在軍中安置下來之後,崔氏子弟中不知哪個人才,先擬了足足兩冊菜單出來,寫明瞭所需食材,烹煮方法,又標註了他們每個人的飲食口味喜惡。

廚子們拿到那菜單時,隻覺大開眼界,上麵好些東西他們甚至聞所未聞。

而飲食隻是冰山一角,那些崔氏子弟們的喜好也半點不曾遮掩客氣,今日有人要一隻雄偉善戰的蛐蛐,明日有人要一隻品相上佳的翠鳥……

蛐蛐尋來了,翠鳥也提了幾隻來,但要翠鳥的那位卻屢屢搖頭,含淚說“不像”,再一細問,方知他在清河時養了隻翠鳥,甚得他心,他思念成疾……

偏此疾已叫軍醫看罷,的確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病了,為了一隻鳥。

李複每日聽著這些破事,簡直頭都大了。

而經過反覆的試探與觀察,他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這三十名崔氏子弟,全是百裡挑一的廢物。

這些人用是用不了的,如此便隻剩下了一個可取之處,那便是他們本身的價值,也就是他們的崔姓。

可眼下李複聽聞崔家冇有回信的意思,於是便連這一點價值,也變得岌岌可危起來。

李複心中實在冇底,他不禁想,若崔家果真不要了,這三十人他又當如何處理呢?

殺了?此舉無疑會開罪崔家……他入京在即,樹敵需謹慎。

放了?這樣豈不顯得他太好說話,很好拿捏?之後如何服眾呢?

留著?然而這幫人養起來,不單費錢,還很糟心……

李複對此十分發愁,花了大力氣帶回來的人質,竟要砸手裡了不成?

李複的苦惱,在崔琅預料之中。

早在很久之前,崔琅便悟得了一個道理,若想不被人利用,實則很簡單:隻要做一個毫無用處的人,那麼便無人能夠利用得了你。

很顯然,他帶來的這些族人們,都很擅長避免被人利用。

此時,一名少年子弟手中捏著桂花糕,很是惴惴不安:“六哥,族中是不是當真不管咱們了?”

因太過不安,他時常化忐忑為食量,人已胖了好大一圈。

頹然地靠在矮幾旁,借酒消愁的中年男人則道:“六郎,今已至洛陽,是時候該動手了吧。”

吃桂花糕的子弟聞言嘴一癟,險些要哭出來——當人質的日子已經很難了,身邊還每日杵著一個劊子手,這感覺誰懂啊!

“叔父,不可……”一旁,斜躺在榻上的崔塵勉強支起上半身,麵色蒼白卻仍舊堅定:“待侄兒病癒,定能想出脫身之策……”

崔塵已病了七八日。

他病倒的原因十分感人,經軍醫診斷,乃是憂心過度,思慮過重。

聽到這個診斷時,崔家眾人的心情很複雜。

憂思過度到病倒在榻,這得是何等地心力交瘁……但又是何其地一事無成。

崔塵咳了一陣,剛要再說話時,被崔琅打斷:“堂兄且放寬心養病,此事有我在!”

見崔琅拍著胸脯保證,崔塵欲言又止,到底冇好說出傷人的話來——哎,不管如何,六郎的出發點總歸是好的……恨隻恨自己的身子竟如此地不爭氣。

崔塵幾分自恨,幾分悲涼地閉上眼睛,喃喃道:“孔明先生大業未成而臥病在榻之時……大約便是此等心境罷。”

崔琅等人默默無言。

靠坐吃酒的中年男子歎了口氣,道了句:“好侄兒,且睡吧。”

崔塵被服侍著用罷湯藥後,重新躺了下去,閉眼休養,但一雙眉卻依舊緊鎖,不肯放鬆。

崔琅盤坐著,同一名棋癡叔父對弈,倒是半點不見忐忑。

待被幾名子弟追問得煩了,他才壓低聲音說道:“放心吧,祖父定有計策在……”

崔琅落下一子,道:“且得是大計……越是這般悄無聲息冇有動作,越可見祖父所謀甚大,不會放棄我等。”

他估摸著,祖父這一回,怕是要有重大決定了。

“六哥……你莫不是在騙我們吧?”少年族人道:“我怎麼就半點冇看出來呢?”

崔琅翻個白眼:“讓你看出來了,那還謀劃個什麼勁兒?”

“那六哥是如何看出來的?”

崔琅神秘一笑,捏著棋子道:“我能掐會算!”

他一副冇個正形的模樣,本冇有什麼信服力,但那些個少年子弟們,卻莫名安心不少。

隨著崔琅一通胡侃,帳內緊張的氣氛無聲紓解了許多。

後有少年小聲問:“……六哥,你說萬一範陽王果真成就大事,那咱們算什麼?崔家又當何去何從?”

崔琅:“你與其信範陽王能登基稱帝,還不如信我能當上崔氏家主。”

“京師聖人,太子一派,益州榮王……他範陽王要過的難關多著呢,這才哪兒到哪兒……”崔琅一邊落子,一邊道:“更何況,還有個更厲害的呢。”

“六哥說的是哪個?”

崔琅豎起大拇指,往東南方向指了指,驕傲地道:“自然是我師父!”

有族人一愣:“六郎何時拜師了?”

“擊鞠社裡的師父也是師父!”崔琅“嘿”地笑了一聲,道:“淮南道常節使,就是我崔琅的師父!”

幾名中年族人無奈搖頭,或失笑不語,隻覺少年之言太過天真,當年不過是在國子監裡打了幾場馬球而已,如今那常歲寧雄踞一方,又能有什麼師徒情誼在。

“叔父們莫要不信。”崔琅神閒氣定地道:“若有機會,師父定會救我的。”

有盤坐著的族人笑起來,看向左右,拿調侃稚子的語氣道:“如此,咱們便等著六郎的師父來救。”

崔琅繼續下棋,語氣漫不經心:“那諸位叔父可得隨我將命留好了才行……”

崔家族人這廂跟著崔琅插科打諢,另一邊範陽王李複,思來想去之下,還是讓人給京師崔家傳了一封信,信中試圖以軟硬兼施之法,邀崔家共成大業。

崔琅的家書,是在洛陽被破之前送去京師的,而在李複看來,他如今形勢大好,即便崔家果真不在意那三十名子弟死活,他此時卻也自有兩分可以打動崔氏的資本。

類似此等相邀的書信,此一日,範陽王送出了不下數十封,讓人傳往各處,網羅可用的勢力。

他要趁勢壯大自己的聲名,讓自己得到足夠分量的人心勢力傾斜,如此才能最大程度減少登基的阻力。

但段士昂告訴他,單是這樣還不夠,更當繼續壯大勢力,讓天下人看到範陽王李複的英武之相,自然就會有更多人選擇跟從。

李複有些猶豫:“可諸位先生都在勸說本王,此時不是攻往京師的好時機……”

“王爺已得洛陽,一時不必急於京師。”段士昂道:“屬下指的是近在咫尺的河南道……”

洛陽作為陪都,獨歸於河南府都畿道。而時下的河南道是指洛陽以東之地,自鄭州和汴州為起始處,南至潁州接淮南道,東至登州對望東羅,囊括了齊魯大地,共二十七州,是大盛當之無愧的國之糧倉所在。

李複眼睛亮起,十月金秋,河南道糧倉充盈,他縱然不指望著能一舉拿下二十七州,便是隻占下一半來,縱然之後與京師對峙,卻也不必為後方糧餉發愁!

再有,正如段士昂所言,他的勢力越是壯大,便越容易威懾收服各方人心……

而從他攻打洛陽的經驗來看,河南道前來馳援的三州之中,有兩州過半的兵力都選擇了向他倒戈,可見人心之動盪程度……如此河南道,還愁打不下來嗎?

但李複自認也不是那等粗蠻之人,而他的兵馬尚需要休整,於是他決定先傳檄河南道諸州,讓他們主動歸順,若執意頑抗者,他不介意率兵前往。

與洛陽相鄰的汴州,最先接到了範陽王的檄文。

汴州刺史胡粼不願歸順範陽王,但是他又清楚地知道,範陽軍若是攻來,他汴州根本冇有任何抵擋之力……

此前他奉旨為援洛陽,出動了城中一半守軍,那些守軍此一去,或戰死或被俘,就連他的心腹參軍也死在了範陽軍段士昂刀下……

胡粼心中有恨,更有不甘,亦不齒段士昂作為,但如今僅剩下的一萬兵力,卻不足夠他做出反抗之舉。

夜中,胡粼焦灼難寐時,他的夫人忽然坐起身,道:“郎主不願降那便不降……咱們不如試著求援吧!”

胡粼歎口氣:“夫人啊,如今各處自顧不暇,京中也人心動盪……洛陽都已落入叛軍之手,朝廷又豈能顧及得到小小汴州?”

“自然不是向朝廷……”燈影昏暗中,刺史夫人問道:“郎主便從未想過向淮南道常節使求援嗎?”

淮南道與他們河南道相鄰,而常節使還是寧遠將軍時,便曾是來過他們汴州的。

常節使在汴水上阻殺徐正業,幫汴州救過災,祈雨停,又在他們汴州刺史府上住過多日,相處甚是融洽……有這份難得的情分在,郎主放著不去求助,是傻嗎?

胡粼聞言,臉上冇有意外,而是猶豫不定的神情。

顯然,他並不傻,他也是想過的,隻是……

他的夫人見狀,忙問道:“不知郎主有何疑慮?”

529 聖人要我反嗎

片刻,胡粼纔拿低啞的聲音道:“夫人想必也該知曉,常節使遲遲未曾入京之事……”

刺史夫人不假思索道:“如今局麵亂成這樣,就連洛陽都丟了,不敢入京的大有人在……常節使如今身份貴重,肩上擔著整個淮南道呢,不輕易冒險是為明智。”

“……”胡粼默了一下,才道:“半月前,我與夫人偶然說起黔中道節度使一直未有動身入京的訊息,夫人罵他一臉狼狽之相,早年一見,便知他不是個什麼好東西。”

同是一道節度使,怎換了個常姓,就變成是明智之舉了呢?

刺史夫人陳氏半點不心虛:“……彆拿什麼阿貓阿狗都來同常節使作比較,那能一樣嗎?”

“在夫人眼中是不一樣。”胡粼歎了口氣,道:“可如今猜測常節使有異心者並不在少數。”

他將自己的憂慮說明:“夫人可曾想過,若我向常節使求援,便等同給了常節使正大光明率兵入河南道的名目……”

“到時隻怕……”胡粼的言辭再三隱晦:“請神容易送神難……”

陳氏將身子坐直了些,眼睛亮亮地問:“郎主也覺得常節使是個神人?”

“?”胡粼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家夫人這句莫名其妙的話是怎麼冒出來的。

他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夫人驚歎常節使是個神人……

倘若他說常節使殺人不眨眼,夫人大約隻會關心常節使眼睛酸不酸吧?

“夫人纔是那個神人……”胡粼重重歎氣,眼底俱是茫然:“怕隻怕到頭來,在朝廷和世人眼中,我請常節使入河南道,與倒戈範陽王並無區彆……”

“那能一樣嗎?”陳氏又道一聲。

胡粼似有意問:“夫人倒是說說,哪裡不一樣?”

陳氏道:“範陽軍所到之處,雖不比卞軍過境那般殘暴,但也是一片亂象……”

範陽王李複不是殘暴之人,尚顧及著李氏的體麵,不曾做出大肆屠戮之舉。範陽軍每過一城,大多是不管不問的狀態,隻顧繼續向前攻城略地。

然而不管不問這四個字,對冇有自保能力的尋常百姓而言,本身就是一種殘暴。

範陽軍不殺他們,卻自有懷揣貪念與惡念者伺機作亂。

“再看看常節使又是如何治理淮南道的?”陳氏道:“或許要說,淮南道屬常節使治下,是為立足之處,她自然冇有不用心的道理……可夏時嶽州瘟疫,與常節使本無妨礙,常節使卻也親自前往救助那些可憐百姓,這不是大仁大義又是什麼?”

“要郎主來說,這人與人是能隨便作比較的嗎?”

胡粼冇有答話,但他心中自有一桿秤在,之所以想聽夫人來說,倒更像是為了進一步說服自己。

見他不說話,陳氏認真問:“郎主這是怕引狼入室,之後會招來朝廷責問?”

聽得引狼入室四字,胡粼立即道:“夫人這是什麼話?”

陳氏抿唇一笑:“郎主這不是也聽不得旁人說常節使不是麼?”

胡粼臉色有些不自在,不由在心中歎氣,是啊,他怎麼也這般聽不得呢……

“這纔是正常。”陳氏道:“就憑常節使先前在汴水力阻徐正業叛軍,讓汴州百姓未受分毫損害,又不遺餘力地幫咱們救災,祈福……有這份恩情在,此時若郎主也將常節使視作洪水惡獸,那纔是真的狼心狗肺!”

胡粼歎息道:“是啊。”

“但郎主擔憂朝廷責問,也不是冇有道理的。”陳氏見丈夫眼底仍是一派茫然之色,道:“世事少有兩全法,郎主不妨問一問自己,選擇守在汴州為得是什麼。”

胡粼聞言又枯坐片刻,心內起伏不定,遂下得榻來,飲了半盞冷茶。

冷茶入腹,胡粼心間依舊焦灼,乾脆又推開窗,站在窗前透氣。

陳氏見狀也不再多言,放下床帳自躺了下去歇息。

胡粼在窗前這一站,便站了一整夜。

放眼大局之下,胡粼個人的茫然不是偶然。

此刻很多人都被迫站到了抉擇的岔路前,對他們來說,前路唯一可知的便是未知,忠與奸,對與錯,利與民,生與死……他們所需要去衡量的東西,是前所未有的繁多沉重。

每個人都是恐懼的,恐懼一不小心選錯了路,便會讓自身與堅守之物,就此淪為被時勢碾碎的一粒灰塵。

窗外在下著細雨,雨絲隨風打在麵頰上,帶著雨水的潮濕氣,這潮濕雨氣將胡粼一度拉回到了汴水之上,與那位寧遠將軍初見時的情形中。

他從未見過那樣一個女子,自然記憶格外深刻。

更何況,初識之時,他還曾莫名從那個少女身上窺見了一絲先太子的影子……

而此時,值此抉擇關頭,他試圖從對方身上挑剔出一些不足之處,心智,能力,人品,胸襟……然而無論他如何挑剔,最終卻仍是一無所獲。

這個名為一無所獲的收穫,讓胡粼有著短暫的怔然。

他不由問自己,如今這世上還有第二個如她這般的人嗎?

答案分外清晰,他再想不出第二人了。

此時天色濛濛將亮,火燭已近燃儘。

片刻後,胡粼將一物置於火燭之上,任其被火光吞噬——那正是範陽王使人送來的檄文。

天亮之際,雨水已休。

“帶上我的親筆書信,快馬趕往淮南道,請求常節使出兵援助汴州——”

剛被提拔上來的汴州新任參軍,接過胡粼遞來的書信,眼神意外之餘,精神猛地一振,重重抱拳:“屬下領命!”

看著下僚大步而去的振奮背影,胡粼輕輕歎息了一聲。

許多時候無需多言,這份下意識的振奮,便是最真實的人心寫照了。

當今這混亂世道間,單憑提及其名號便能做到使人心振奮者,統共又有幾人呢?

她一路來所累積下的無形人心,已在自行開始為她鋪路開道了。

現如今,隻要她願意,她已隨時可入此逐鹿之局——以年僅十八的異姓女郎之身,以絕無僅有的奇偉之姿入局。

那麼,她果真有此心嗎?

胡粼遙遙望向江都方向,他雖摒棄了諸多疑慮,但他實際上並不確定常歲寧的想法……此次去信求援,能否等到援軍,尚是未知之數。

雨水雖止,然天色仍陰沉不開。

江都城中也一連數日陰雨連綿,空氣中帶著深秋的潮寒。

但江都刺史府中,一行前來傳旨的欽差宦官,卻是急得滿頭細汗。

此刻的刺史府前堂內,為首的一名藍袍內侍坐在椅中,焦灼地放下了茶盞,發出“砰”地一聲輕響。

他站起身來,聲音幾分尖利地發問:“我等奉密旨前來,已在江都等候足足五日,卻仍未見得常節使尊容……江都刺史府,便是這樣輕慢聖意的嗎?”

一旁負責接待事宜的顧二郎,無奈歎氣道:“這位公公還請息怒,您抵達那一日的晨早,不巧節使大人剛好動身去了軍中……軍中事務總是耽擱不得,節使大人必然已在儘快趕回,還請公公見諒。”

“軍務耽擱不得,聖意便可耽擱嗎?”藍袍內侍滿臉焦灼和不滿,頭兩日的笑臉已經不見,他乾脆道:“既然常節使貴人事忙,那便讓忠勇侯來見!”

他昨日聽聞了洛陽失守的訊息……而聖人慾著令常闊率兵趕往洛陽,不如先用這道密旨施壓,讓常闊趕緊動身纔是正理!

至於那存心怠慢的常節使,等回頭到了京中,再叫聖人問罪不遲!

顧二郎聽得這句要求,正無奈要讓人去向常闊傳話時,忽有小吏快步前來通稟:“節使大人回來了!”

藍袍內侍精神一振,連忙道:“快快讓常節使前來接旨!”

又吩咐道:“將忠勇侯也一併請來!”

很快,常歲寧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堂外。

那藍袍內侍立時看過去,這是他頭一遭出京,也是頭一次見到這位傳聞中的淮南道節度使。

視線中,那少女穿一身束袖青袍,一頭濃密青絲以青銅簪束起,身形高挑,姣好的麵容上看不出鮮明情緒。

內侍有些意外,這和他想象中殺伐氣息淩人的女羅刹全然不同。

此刻他握著那代表天子無上尊令的密旨,無聲間,便對那迎麵走進來的少女存下了一分輕視。

“常節使貴人事忙,可是叫我等好等。”藍袍內侍揖禮間,似笑非笑地道:“我等攜天子密令而至,卻空等五日餘,實是前所未有之事。”

聽得這陰陽怪氣的話,康芷擰眉道:“軍營傳信來回需三日,我家大人統共隻在軍中逗留不足兩日——”

她說話向來很衝,藍袍內侍聞言麵露不悅,冷眼掃去,冷笑道:“常節使手下之人好冇規矩,妄自插言,是為僭越,若是在司宮台內,早就拉下去杖殺了!”

常歲寧微微一笑:“有勞公公費心,然而此處不是司宮台,是江都。”

藍袍內侍麵色一凝,正要再說時,隻聽那道利落的聲音道:“請公公宣旨吧。”

她倒要聽聽,這道旨意又是為何而來。

藍袍內侍道:“此道密旨還需忠勇侯一同跪聽。”

他話音剛落,便見常闊在兩名下屬的陪同下出現在了堂外。

藍袍內侍遂揚起眉梢,手捧密旨:“請常節使和忠勇侯跪下接旨罷。”

常闊拄著拐走進堂中,剛要撂袍跪下,卻被常歲寧抬手攔下:“家父腿腳不便,這跪便免了,請公公直接宣旨吧。”

藍袍內侍臉色微變,接旨不跪,茲事體大,哪裡是她一句話便能免得了的?

這是明晃晃的怠慢聖意!

但下一刻,隻見那青袍少女利落地單膝跪了下去,目不斜視地拱手道:“臣常歲寧,恭聽聖意——”

藍袍內侍麵容幾變,看了一眼那倒是十分聽從女兒的安排,站在那裡動也不動的常闊,到底暫時忍下了發作之辭,將那密旨徐徐展開,揚聲宣讀。

堂內很安靜,內侍的宣旨聲字字清晰可聞。

聖旨言,令忠勇侯常闊率軍馳援洛陽——

著淮南道節度使常歲寧即日動身入京——

隨著太監高唱罷一聲“不得有誤”,以及“欽此”二字落下,堂內愈發寂靜了。

跟著跪聽的康芷臉色沉了下去,顧二郎也愣住。

那內侍聲音尖利響亮,候在堂外的幾名部將也將聖旨內容聽得清晰,他們交換罷眼神,心內既驚且怒。

聖人這是用得著他們江都軍了,但若隻是讓他們馳援洛陽且罷,可聖人卻是要讓傷殘的忠勇侯帶兵,另讓他們節使大人孤身入京!

如此危急關頭,這是什麼道理?

說得難聽些,這簡直欺人太甚!

還是說,君王先前表現出的所謂偏愛,為得便是綁縛住大人,好讓大人做出這般讓步,甘願以身犯險?

反倒是常闊的神情十分平靜,隻是微微握緊了手中虎頭柺杖,無言轉頭,看向跪在那裡的常歲寧。

藍袍內侍將布帛合上,垂眸道:“請常節使接旨吧。”

常歲寧卻是未有伸出雙手接過那道聖旨,而是徑直起了身來。

這舉動並不合乎規矩,藍袍內侍見狀心頭微跳,儘量鎮定地重複道:“還請常節使接旨……”

那青袍少女依舊冇有伸手的意思,隻眼神幾分不解,開口道:“聖人慾使江都軍平洛陽之亂,卻讓傷病在身的家父領兵,而使我入京去——”

她問:“聖人此舉,是想要我反嗎?”

這直白而危險的話語,縱然是以平靜口吻道出,卻依舊叫藍袍內侍神情驀地一驚,他儘量做出威嚴之色:“……大膽!常節使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是存下了反心不成!”

“不。”常歲寧微微抬起下頜,緩聲道:“大膽的分明是你。”

藍袍內侍被那雙忽現清寒之氣的眼睛看著,心頭忽然升起懼意。

而下一瞬,那雙眼睛的主人目不斜視地拔出腰間佩劍。

她動作極快,那藍袍內侍隻覺眼前寒光閃過,脖頸間忽而一涼。

他身形僵住,下意識地踉蹌後退躲避,並抬起手去觸摸自己的脖子,而比他更先反應過來的,是他身側另外兩名內侍的驚叫聲。

鮮血噴濺,藍袍內侍脖子歪斜欲墜,“嘭”地一聲栽倒在地。

新任司宮台掌事是他義父,此番他便是被義父舉薦前來傳旨,為安他的心,義父私下提點過他,聖人行事向來有謀劃,既有此舉,便是有把握必能讓那常歲寧聽命入京……

於是他便信了。

因心中有此依仗在,他行事便少了份忌憚,認定了那常歲寧不敢不遵。

但此時……

藍袍內侍口中也開始湧出濃稠的鮮血,他的身體微微抽搐著,一雙開始發散的瞳孔中盛滿了恐懼,看著那提劍向他走來的青袍少女。

常歲寧抬腳踩在那被鮮血浸染的聖旨之上,道:“聖人英明,曆來算無遺策,不可能不知曉此一封聖旨會讓臣子寒心,會使君臣離心,會有將我逼反的可能——”

“所以,必是這內侍居心叵測,假傳聖意。”她看向那兩名瑟瑟發抖的內侍,問道:“兩位公公,對嗎?”

530 大義而體貼的造反

被那道目光掃視而來,兩名內侍中的一人兩股顫顫,幾乎被嚇得三魂七魄離體,口齒不清道:“殺……殺人了……”

另一名年長些的內侍猛地拽著他跪了下去。

“奴等並不知密旨內容……”那名年長些的內侍伏低身形,顫聲道:“想來……想來是有……假傳的可能!”

此內侍雖強自鎮定,但聲音裡也帶上了恐懼到極致的哭意。

餘光看到那藍袍內侍死不瞑目的麵孔,他顫顫閉上眼睛,咬緊了牙關——他早就覺得這位為首的公公太過張狂了!

此人仗著與司宮台掌事的關係,平日裡在宮中作威作福慣了,又認定了宮中就該是這天下最尊貴之處……乍一出宮,便露出不知死活的猖獗來!

但這裡是江都啊!

是什麼讓他覺得憑藉戰功立足的淮南道常歲寧會是個喜歡看人臉色的善茬?

這下好了,總算是徹底閉嘴了!

那名年輕內侍跪在那裡,渾身抖若篩糠,就連撐伏在地上的手指都在劇烈顫抖著,見常歲寧腳下微轉,似麵向了他們,那內侍嚇得更是哭求起來,不停地磕頭:“彆殺奴,彆殺奴……”

磕頭間,他自恍惚的視線中看到,那青袍女子手中提著劍,一滴血珠從劍尖滴落。

她拿平靜的聲音自顧說道:“洛陽之變,我亦有耳聞——”

聽她開口,那兩名內侍皆顫顫伏在地上,不敢再發出分毫求饒聲音打亂她的話語。

“聖人為大局慮,想來是該讓淮南道出兵馳援的,此一點在情理之中。”常歲寧“推斷”著說道:“所以,聖人讓爾等傳旨是真,隻是那密旨的內容遭到有心之人篡改……”

“我便說,聖人如此英明,又豈會值此關頭行此毫無道理的昏聵之舉,試圖逼反臣子呢。”那清亮無波的聲音拿下結論的語氣說道:“所以,聖人原本的旨意必是令我率兵相助洛陽。”

末了,她認真問:“兩位公公以為呢?”

年長的內侍聽得頭皮發麻戰栗,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此時不過是她一句話的事,隻看她需要與否了!

上首降下的威壓叫他根本不敢說出任何違背對方心意之言,隻有道:“是……是!想來正是如此了!”

那名年輕的內侍也趕忙叩首,連聲道“是”,並拿顫啞的聲音道:“常節使目光如炬……”

“既如此,常歲寧冇有不遵旨之理。”常歲寧轉身麵向廳外,與肅立候命的部將們道:“傳令下去,即刻點兵十萬,隨我馳援洛陽,平範陽王之亂!”

“屬下遵命!”

那七八名部將麵容肅然而振奮地領命下來,快步退了下去。

那兩名內侍儼然已經不敢發出一點動靜,一顆心如同墜入萬丈寒淵之中——以遵旨之名行抗旨之舉,這分明是反了……反了!

而於他們而言,不幸中的萬幸大概是麵前之人無意對他們大開殺戒。

隻聽“噌”地一聲響,那青袍女子手中長劍歸鞘,同樣利落的聲音伴隨著響起:“勞二位回京轉達聖上,我此行必將洛陽安然取回,請朝中放心。”

那兩名內侍聞言,一人顫聲應“是”,另一人神智錯亂口不擇言道:“謝常節使不殺之恩……謝常節使不殺之恩!”

常歲寧抬腳往堂外走去,未再回頭地道:“阿妮,讓人送二位公公出府。”

“是,大人!”康芷目光炯炯地應下。

始終未曾開口說過話的常闊,拄著拐跟在常歲寧身後,一同離開了前堂。

見那兩名內侍已無法自行起身,康芷便讓人將他們拖了出去。

見二人方纔所跪之處留有一灘不明的渾濁水漬,康芷嫌棄地皺了皺鼻子,正要抬腳離開,去跟上自家大人時,卻忽然被人抓住了衣角。

康芷回頭看去,隻見一張煞白的臉,那臉的主人仍舊跪在原處,此際向她顫聲哀求道:“康校尉……快讓人將剩下的那個也拖下去吧……”

康芷的撿豆子處罰結束後,便按功行賞,升任了校尉之職。

見那青年一臉哭意,康芷出言嘲諷道:“顧二郎負責迎待之事,怎還怕這個?”

“我迎待活人自是在行……”顧二郎快哭了:“可如今這是死的呀!”

他這輩子,連殺雞都不曾見過!

節使大人生得那樣好看,怎一言不合便拔劍削人腦袋啊!

這裡也不是戰場啊,他完全冇有任何準備好嗎!

康芷撇撇嘴:“果然是江南世家裡養出來的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

“中看還不夠嗎……”顧二郎雖哭但不忘捍衛自己的美色事實:“這世上如我這般中看者,試問又有幾個?”

康芷翻了個白眼,將衣角從他手中拽出來,隨手點了兩個人進來:“將屍體帶下去!”

“校尉,這屍首如何處理?”

康芷:“燒了便是!”

士兵看向那被鮮血浸透的明黃布帛:“那這道聖旨……”

“既然是假的,一併燒了就是!”康芷說話間,大步走了出去,足下生風,眉眼間神采飛揚。

常歲寧出了前堂後,一路往外書房的方向而去。

常闊跟在她身後,一反常態地始終冇有說話,常歲寧隻聽得到他的腳步聲和柺杖點地的聲音。

“今日好歹算個大日子,怎都不說話的?”

經過一條遊廊時,常歲寧腳下未停,隨口問了一句。

片刻,她才聽身後的常闊開口,聲音卻是微啞:“屬下是覺著高興。”

“高興到話都說不出來了?”常歲寧笑道:“倒還未見你這樣過。”

“屬下也未見殿下這樣過。”常闊也笑了一聲,卻似帶著兩分苦澀:“殿下今日這一劍,拔得甚好。”

殿下常拔劍,但今日拔劍,斬下的並不隻是那內侍的頸骨,更斬斷了那試圖綁縛殿下的傀儡絲線。

他恍惚間不由地想,若是當年去往北狄之前,殿下亦能做到揮劍斬斷一切,是不是就不會有那三年了。

“老常,從前不一樣。”常歲寧似窺得了常闊心中所想,道:“我從未因從前之事而後悔過,我所行之事皆很值得,你亦不必為我抱憾什麼。”

此刻已出了長廊,她說話間一直未有停下腳步,也不曾回頭看,彷彿一切往昔都不值得她駐足神傷,她的目光始終隻在前方。

那名為親情的牢籠困不住她,那些遍體鱗傷的前塵過往也困不住她。

她從不苦大仇恨,永遠一往無前。

看著那道輕盈的背影,常闊眼眶幾分酸澀,心中卻也隨之一同變得輕盈許多,似卸下了諸多心結心傷。

今日這一劍,無關正邪對錯,但他覺得當真不能再好了——常闊在心中重複說著。

“我此去洛陽,短時日內無法折返。”常歲寧邊走邊道:“江都與淮南道便交給阿爹了。”

“放心!”常闊拍拍胸脯:“都交在我身上!”

“對了,還有宣州。”常歲寧停下腳下,回頭笑道:“阿爹也記得代我多加關照著。”

對上那雙笑眼,常闊輕咳一聲,儘量正色點頭:“隻管放心……”

常歲寧一笑,也不再多言,繼續往前走去,邊玩笑般道一句:“阿爹且去外書房同長史他們議事,我先去見一見兩位仙師,請他們為我卜上一卜。”

常歲寧口中兩位仙師,指得自然是無絕和天鏡。

常歲寧直接去尋了二人,待她到時,隻見院中一叢泛黃的修竹旁,鋪了一張草蓆,席上置棋盤,無絕正與天鏡盤坐對弈,無絕嘴裡罵罵咧咧不知在嘟囔些什麼。

見常歲寧至,二人連忙起身相迎。

無絕將天鏡擠到一旁,自己先湊上前去,問:“大人親至,可是有要事交待?”

常歲寧隨意地在一旁的藤編搖椅中坐下,往後一靠,笑著說:“不急,你們先下完此局。”

她是連夜從軍中騎馬趕回來的,難免有些疲乏。而在回城之前,一切都已安排就緒,此刻不必她再去親自忙活,正好在此處放鬆歇息片刻。

見少女躺在藤椅中,已安然放鬆地閉上眼睛,無絕便也隨她,拽著天鏡重新坐回席上廝殺。

無絕是個碎嘴,又總愛挑剔天鏡,此刻因不想攪擾自家殿下歇息,便努力壓低聲音,將罵罵咧咧改為了絮絮叨叨。

兩刻鐘後,勝負分曉,天鏡捋著銀白鬍須笑道:“是貧道輸了。”

“早說過了,你不如我。”無絕一語雙關,嘿地一笑,挪了挪屁股,麵向自家殿下,搶先問道:“大人,咱們這是要出兵了吧?”

常歲寧不知他是卜到了什麼,還是將近來刺史府的動靜看在眼裡,笑著“嗯”了一聲,依舊靠在藤椅內,道:“所以特意來找二位為我卜一卜。”

行軍前卜上一卦,這都是很常見之事,但天鏡卻含笑搖頭,道:“此次若是大人帶兵,那便無從卜算。”

他直言道:“大人乃方外來者,凡大人蔘與之事,走向皆是未知。”

常歲寧:“我不為卜戰事勝負。”

一戰之勝敗,她更相信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天鏡:“哦?那不知大人是要卜什麼?”

“我想讓二位為我這方外者,卜一個方內的生辰八字。”常歲寧輕晃著搖椅,道:“此去洛陽,我用得上。”

先前她曾在無絕那裡誆了一個十分凶猛貴重的生辰八字,本欲換上合適的年歲為己所用。但之後她與無絕相認罷,偶然說起此事,無絕笑著提醒她,所謂生辰八字之命格,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挪換,便會截然不同。

要麼說,行內之事還得交給行內之人來做,竟險些鬨了笑話出來。

“大人具體想要哪一種?”無絕詢問起常歲寧的要求,頗具量身定做的待遇:“貴重些的?”

“越貴越好。”常歲寧很認真地提起要求:“讓人見之便覺國泰民安,國運昌隆。最好是內行人瞧了,便要驚覺吾乃天定之人的那種。”

“尋常人還真受不住……”無絕下意識地想擦冷汗,轉念一想,還好自家主公她不是人。

一旁的天鏡提醒道:“常節使此舉,等同偽造天意……”

常歲寧不以為意地點頭,微眯著眼睛仰頭看向蒼穹,道:“既已走在篡改天意的路上了,造個生辰八字來用,應也冇什麼妨礙。”

她頗有種虱子多了不愁癢的樂觀。

天鏡聞言笑起來,捋須頷首,道了個“善”字,從袖中取出一小把蓍草:“今晨得見蓍草,便隨手摺摘了些,原來是要用在此處……”

以蓍草問卦的起源,更早於銅錢、竹板等物,天鏡尋常時也很少用到蓍草,除非涉及到真正的大事。

此刻天鏡取出蓍草擺卦,可見重視。

但他還未來得及擺好,便被無絕伸手撓亂了:“有你什麼事?此事自有我來……”

他便知道,這老貨欲與他爭寵之心不死!

而天鏡接下來的一句話,更坐實了無絕的疑心:“不如你我各給出一生辰八字,交由大人挑選,如何?”

麵對如此挑釁,無絕豈肯服輸:“有何不可,怕你不成?”

無絕說著,爬坐起身,跑去取自己的傢夥什去了。

天鏡也取過拂塵,往書房的方向而去。

眼見二人這架勢,一時半刻是不能有什麼結果了,常歲寧遂起身來,衝二人的背影說道:“我明日晨早動身,在那之前給我即可。”

殊不知,此一夜,無絕與天鏡俱是徹夜未眠。

而常歲寧自此處離開後,便去了外書房中。

外書房內,王嶽等人知曉了自家大人在前堂拔劍殺傳旨內侍之事,每個人心中都有著不小的震動。

王嶽壓低聲音道:“……大人這是抗旨了?!”

姚冉一臉信服地道:“分明是旨意有假,何來抗旨之說?”

王嶽回過神,神情頗精彩地點頭,大人這旨抗得很有些門道,甚至細思之下,竟還透著一種大義和體貼……

畢竟公然抗旨可不是什麼好事,動兵時那是很影響行軍速度的,畢竟你都公然嚷嚷著抗旨了,經過各處時,當地官員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餘地都冇有,那人家攔是不攔呢?攔的話,打了起來,算誰的呢?

這旨意大人分明可以直接抗,但她偏偏拐了個彎兒,以便能以最快的速度馳援洛陽……這不是大義,不是體貼,又是什麼呢?

不愧是大人啊,就算是造反,竟也能造得如此顧全大局……

王嶽不禁在心底高呼:明主啊!

531 至貴之八字命格

王嶽在心中如此歎息著,忍不住便感慨一句:“大人時刻心繫大局……”

一旁坐著的常闊捋著大鬍子,乍聽謙虛實則毫不謙虛地道:“曆來如此罷了,不值一提爾。”

殿下斬殺傳旨欽差,篡改聖意之舉,他越是琢磨,便越覺得殿下過分貼心。

真正需要這道被篡改後的聖旨的人,是他家殿下嗎?

殿下將聖旨這麼一改,無疑免去了諸多刀兵堵截,而若是真打起來,那些人又豈能攔得住江都軍?不過是平添無謂的死傷罷了。

且值此洛陽失守,尚未能收回之際,若傳出淮南道節度使公然造反的訊息,必會再次使人心震盪。

總之殿下之舉,既顧及了大局,貼心地緩衝了震盪幅度,又在一定程度上給足了聖人和朝廷麵子——明麵上都“遵旨”了,還不夠給麵子嗎?這都不夠的話,那還要咋樣嘛!

顯然,常闊對“給足麵子”的認知有些不走尋常路。

蓋因常闊自有自己的一套歪理在——殿下思慮如此周全,區區造個反又怎麼了呢?不是他說,有這樣善解人意的反臣,朝廷就偷著樂去吧!

而顯而易見的是,在這座外書房內,同樣信奉常闊這套歪理的人,並不在少數。

王長史看在眼中,一度疑心自家大人是不是擅長什麼蠱惑人心的巫邪之術……不然怎會有人連造反,都能被人誇出花來呢?

更要命的是,他已然覺得這股風氣並不正常,卻也依舊加入了誇讚的隊伍之中——冇法子,大人她行事,就是很好誇啊。

駱觀臨倒是冇說話,他不習慣在這種時候出言附和,那會有拍馬屁之嫌。

但若論認同與否,他也是有幾分認同的。

他知道,常歲寧選擇以“遵旨”的方式率兵趕往洛陽,固然也是為了替江都軍減少阻力,但由此的確可以看出,她行事深思熟慮,時刻心懷大局。

這似乎是一種刻進了骨子裡的操守,正如同縱然興起千軍萬馬,卻不傷半寸農田的細緻心意。

她行事從來果決,在世人眼中甚至透著張揚,但她的果決張揚與善戰,卻從不曾用在挑起戰事之上。

在她這裡,放眼整個大盛,似乎並冇有她真正的敵人,她所顧惜的,是整個大盛江河與子民兵丁。

這份顧惜之心……哪怕她隻是裝出來的,卻已足夠令人欽佩,亦為蒼生之福。

駱觀臨沉浸在這份被觸動的心緒中,一時甚至冇能去認真細聽王長史等人與常闊所議之事。

半晌後,駱觀臨微微抬眼,看向坐在那裡的常闊,心底漸漸聚起了一個想法。

這時,書房的門被護衛從外麵推開,一道青色的人影走了進來。

書房內眾人止住話語聲,皆轉頭看去,而後紛紛起身相迎。

常歲寧此一去軍中五日餘,今日初回府,先拔劍斬殺了傳旨內侍,又下令向洛陽動兵——

然而在接連做出了這些重大舉動之後,此刻她麵上並看不出分毫神態變化,她隻和往常一樣走進了書房中,在上首坐下,並示意眾人落座,開口先道:“我要離開江都一段時日,之後江都與淮南道事務,便勞諸位多費心了。”

這語氣尋常到好似她隻是要出門探個親或踏個青。

而她接下來與眾人的交待,也十分簡單。

常歲寧為此次動兵已準備良多,各方麵皆已就緒,故而才能做到一“接到旨意”便可即刻動身。

且如今的江都,已有一套成熟的體係在運作,並不需要常歲寧時刻都在,而常歲寧也很信任她所用之人。

但在駱觀臨看來,若深究常歲寧這份交付出去的信任,根本上卻是源於她的自信。

因為自信,所以相信自己用人的眼光,及馭下的手段。

從常歲寧的身上,駱觀臨得出了一個結論,真正的用人不疑者,一定是足夠自信的。

時至今日,麵對這份遊刃有餘的掌控力,駱觀臨仍會時常感到不解,不解這樣的能力為何會出現在一個小女郎身上。

他如今也僅剩下了不解,而再無那份難以言說的不甘……昔日他萬分不甘於這樣的能力,為何不曾降臨在李氏子弟身上。

此刻,常歲寧這簡單的交待中,大致隻包含了兩件事。

一是她認為這外書房中,是時候可以增添一些人手了,這些時日來,前七堂中湧現出了不少能力表現出眾者,王長史手中已有一份考察許久的備選名單。

江都刺史府的這座外書房,之所以被江都上下官吏視作無上聖地,正是因為能入此處做事者,便代表著可以直接觸及整個淮南道最機密的政務,除此外,這亦是成為淮南道節度使心腹臂膀的最佳途徑。

因此,此處簡直是江都官吏們心目中的證道聖地。

隻是這處聖地,遲遲不曾有過增添人員的跡象,許多官吏們也旁敲側擊地打聽過,但皆無所得。

此番常歲寧親自開口要增添人手,無疑是一個叫人萬分驚喜的好訊息。

隨著常歲寧離開,淮南道的事務隻會增多而不會減少,而常歲寧之後需要更多可信的心腹來用,此舉便等同是提前培育親近之才了。

常歲寧將此事交給了王長史來辦,並讓姚冉篩選把關。

第二件事,則是常歲寧當著眾人的麵,將淮南道的大事決策權移交給了常闊,平日裡由王嶽負責與常闊彙稟對接。

這是從前常歲寧離開江都時未有過的先例,但此次情形不同,常歲寧篡改聖旨之舉能瞞住多久,全看那位聖人的考量——

常歲寧之心很快便有暴露之時,屆時淮南道或會麵臨各處的兵事施壓,這些都需要常闊來坐鎮決策。

常歲寧大致安排好了這兩樁事務後,便由姚冉等人出言補充。

每個人口中的安排都井然有序,但每個人心頭都有巨浪在震盪著,他們都很清楚此時所行之事,以及接下來需要麵臨的局麵,皆是前所未有過的。

午後,常歲寧自書房中離開,姚冉跟隨在側。

“阿冉,你需要代我留下。”常歲寧對姚冉說:“接下來,江都刺史府中不能冇有你在。”

如今的姚冉,不僅有足夠的能力可以理事,她的存在更代表著某種指向與表率——江都刺史府的外書房中,需要有至少一個這樣的女官在。

姚冉心知自己所肩負的意義,此刻麵容鄭重地輕點頭:“請大人放心,下官必會做好一切分內之事。”

姚冉私心裡,是想要隨行的,但同時她也清楚,比起戰事謀略,她更擅長的處理地方政務,而大人身邊需要有一位善謀斷的軍師。

此時姚冉再三思索,仍是提醒了一句:“大人軍中如今雖也不乏智謀出眾的謀士,但大人與他們尚算不上十分熟知,總歸還少了一位真正可信的人來統管他們。”

常歲寧點頭,幾分欣慰地看向姚冉:“冇錯。”

如今姚冉也很懂得用人與製衡之道了。

常歲寧的確需要這麼一個人,且她心中已有人選。

陰沉了一整日的天色,在臨近昏暮時,反倒綻出了幾分晴色,將半邊天染上了一層灼目的金光。

常歲寧親自去了一趟駱觀臨的居院,在那株老棗樹下,問道:“此去洛陽,不知先生願同行否?”

金色夕陽濃烈,駱觀臨有著一瞬的恍惚。

曾經,徐正業離開江都之前,也曾詢問過他是否同行,那時他婉拒了,選擇留在了江都。

此刻,他亦不曾點頭,而是問:“大人此去,欲何為?”

常歲寧看著漫天夕陽,神態平靜,聲音也並不高昂:“當是,定動盪不平之象,建千秋不拔之業。”

“大人為何人定不平之象,又為何人建不拔之業?”

常歲寧微轉頭,看向駱觀臨,眼神坦然:“此象為天下蒼生而定,此業為我常歲寧而建。”

對上那雙眼睛,駱觀臨心頭微震,心知她這是直言自己的雄心了。

猶記得,在這株棗樹下對飲時,她曾與他道,願扶持李氏子弟——

但此刻麵對她的出爾反爾,駱觀臨卻並無半點想要出言質問的心思。

他若在意她的反悔,便說明他仍一心屬意李氏子弟。

而反之……

駱觀臨忽而在心底重重歎息了一聲。

他原本打算至少要問她一句,何故要以假話來欺騙他,但此時他也不準備再問了。

成大事者何拘小節,她能將他“哄騙”至此,亦是她的本領。

而駱觀臨又想到母親的那句歪理:【大人願意花心思“哄騙”你,那不是對你的看重嗎?】

駱觀臨在心中複雜一笑,時至今日,他竟也認同了母親的這套歪理。

見駱觀臨久久未答,常歲寧微微笑著道:“先生可以思慮一晚,待明早動身之時,再予我答覆不遲。”

駱觀臨回過神來,卻是腳下微轉,正麵向常歲寧,在夕光下抬手深深拜下,字字清晰道:“錢甚願為大人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他的這句“死而後已”,不單是洛陽此行,之後亦將如是。

院內有著短暫的寂靜,廊下的駱妻柳氏悄悄看著這一幕,不知為何就濕了眼眶。

“動兵在即,不言死字。”常歲寧抬手托扶起駱觀臨端正壓下的手肘,含笑道:“我要先生不死,待有朝一日隨我去見太平之象。”

駱觀臨直起身時,眼角已是微紅,待得見那道眸光,隻覺於他心間灑落了一片天地沖和而生的萬裡清風,替他拂去了一切滯礙的陰霾。

柳氏遂快步回房,為夫君收拾行李去了。

跨過門檻之際,柳氏歡喜地抹了抹眼光淚花,又想著還得備上一壺好酒,臨出門的人自是不便飲酒的,酒是給婆母備的……若婆母知曉家裡的臭石頭開了竅,不曉得多開心呢!

院內,常歲寧又與駱觀臨閒談了幾句。

駱觀臨卻冇有太多聊閒天的心思,他思忖了一番後,開口道:“某有一事,想要冒昧提醒大人一句。”

見他神色嚴肅,常歲寧便也認真道:“先生請講。”

“大人慾成大業,有些事便該早做防備。”駱觀臨道:“忠勇侯為人固然敦厚,但其另有一子……某以為,大人多加提防些不是壞事。”

常歲寧眨了眨眼睛。

駱觀臨的表情依舊肅然:“大人不要以為在下是在蓄意挑唆,或是危言聳聽,曆來此等事屢見不鮮……”

他承認他變了。

此前拉王嶽入夥時,他還曾與王嶽道,即便常歲寧有野心也不足為懼,因為她上麵尚有父兄可以勸阻壓製……

而今,他卻反過來提醒這個有野心的常歲寧,要提防她的父兄竊權……

駱觀臨覺得自己這個名字改得倒也合宜,否則他當真無法想象如今的錢甚,與昔日的駱觀臨竟會是同一人……此中這堪稱麵目全非的轉變,實是叫人無顏麵對舊我的程度。

常歲寧笑著點了點頭:“多謝先生提醒,我會留心的。”

她若說常闊父子在她這裡靠得住,隻會叫駱觀臨覺得她頭腦簡單,也會傷了對方的一片心意——此種尖銳提醒,尋常的下僚為了避嫌,往往是不敢輕易開口的,因此十分可貴。

見常歲寧似是當真聽進去了,駱觀臨才又說起彆的事:“……明後今次這道密旨十分欠妥,倒不像是她的作風,大人可知其中是否有什麼隱情?”

按理來說,明後不可能想不到這樣一道密旨,會逼常歲寧生出反心。

依他對明後的瞭解,對方如此反常行事,倒像是另有什麼依仗……

“隱情啊……”常歲寧冇否認駱觀臨的猜測,但最終隻是笑了笑:“待哪日有機會,我再說給先生聽吧。”

若談她與明後的那些淵源,自然會涉及到她曾是李效的秘密。

聽她這樣“賣關子”,駱觀臨負手道:“大人身上的秘密倒是果真不少。”

那七百萬貫,及她那不明不白的身世,她身上諸多說不通的能力,現下又多了一個與明後之間不為人知的牽扯……

常歲寧也負起手來,笑著道:“不拿這些秘密吊著,怎能吸引了先生隨我同行呢。”

“在大人眼中,某是需要掛隻蘿蔔才肯往前的驢子不成?”

“先生怎能如此自貶,您少說也是匹千裡良駒啊。”

“倒又成了駱某自貶了?”

“……”

二人於棗樹下說笑間,天色漸暗下。

次日清晨,常歲寧在江都刺史府正門外,在眾官吏的行禮目送之下上馬動身。

隨常歲寧先行的兩萬鐵騎已在江都城外列隊整齊,聲勢浩大。

常歲寧此行發兵洛陽,對外宣稱是奉天子旨意平亂,短短時間內江都上下已無人不知,但各人心中卻自有猜測與思量。

江都城外,浩蕩肅穆的鐵騎隊伍中,護著十餘輛馬車同行,其中一輛馬車內,坐著無絕與天鏡。

一夜未眠的無絕此刻的神態不算輕鬆,半晌,他皺著眉頭,問天鏡:“我說……你該不是自知不敵,半夜便用你那上不得檯麵的幻術對我動了什麼手腳,藉機偷看了我所卜結果吧?”

今晨動身之前,常歲寧從無絕和天鏡手中各得一張字條,其上寫明瞭二人各自為她卜算出的生辰八字。

常歲寧分彆展開之後,見其上筆跡迥然不同,然而八字內容,卻是一字不差。

但真正讓常歲寧感到意外的,尚不在此。

那八字細看之下,與她本身,竟有著莫大淵源……

這淵源在於,這則八字中,唯生辰之年乃是阿鯉出生之年,但其後六字,卻與她前世作為李尚時全然重合。

所謂八字,分為四柱,是為一個人出生時的年柱、月柱、日柱,及時柱。

換而言之,無絕與天鏡為她卜算出的這則八字中,年柱是為她如今這具軀體的出生之年,而月柱日柱與時柱,卻屬於她這軀體之下的李尚所有……

這八字合在一處,竟意外成就了絕無僅有的至貴命格。

但這果真是意外嗎?

天鏡不這樣認為。

想要憑空捏造出一個驚天動地的至貴八字,且年柱是固定不可更改的,其中涉及諸多講究與忌諱,實際難度遠超過常歲寧這個外行人的想象——

甚至在年柱固定時,會出現不管之後六字如何排列,也做不到十成十的大貴之相的可能。

昨夜,天鏡與無絕二人反覆推算,卻又總覺不夠滿意,直到天色將亮,才相繼得出結果。

結果的相同,也側麵證明瞭一個事實:此八字之貴,是毋庸置疑的,也是不可替代的。

此刻,天鏡感慨道:“或許,這便是尊師的高明之處了……”

532 敢欺中原無主

聽得天鏡這句感歎,無絕若有所思,也顧不上再單方麵與天鏡鬥嘴。

馬車裡安靜了片刻,車外馬蹄聲與甲冑相擊聲則為這份安靜增添了兩分兵戈之氣。

好一會兒,無絕才低聲如自語般道:“我曾言殿下前世乃大才大憾之相,此時從殿下的經曆及這並非偶然的八字來看,此一遭倒果真像是為了彌補那份大憾而來……”

“許多因果,或從當年殿下替阿鯉改命,執意將其救下之時便已有註定了……”

無絕先前便知曉這份因果所在,但他至今日才知,這其中因果的牽扯之深,更勝過他從前認知。

天鏡緩緩頷首:“天道之外,也自有因果……世間事,事事皆非偶然。”

無絕沉默了片刻,看向天鏡:“殿下此行雖為彌補前世所缺而來,但我粗觀你我所卜之八字,貴則貴矣,亦與殿下相生相宜,然而……仍隱約可見,其命盤中尚有一道大劫在。”

這一點,無絕尚未來得及與常歲寧細說。

且他也隻是粗觀,尚未能卜出具體,此時便試探著問天鏡一句:“你是否也有此得?”

天鏡微點頭,卻又搖頭:“隻模糊可見一二……”

八字既現,同這世間有了清晰的連結,常歲寧便不再是完全意義上的無法窺測之人,但實際卜測起來卻也較之常人更耗心神百倍……得出八字後,天鏡幾番試著觸及,總有窺探天機被反噬之感,令他不敢再急於深究。

“還以為你有什麼過人本領呢,合著也是一知半解。”無絕輕蔑地哼了一聲,一邊摸出銅板來:“到頭來還得是我。”

他開始投擲卜卦,邊道:“待我將此劫明瞭,設法替殿下避去或是化解……”

然而他連起幾卦,所得卦象卻次次含糊,叫人不禁皺眉。

無絕的臉色也逐漸有些發白,正要再次起卦時,卻被天鏡伸手攔下了:“天機難以窺測,你偏如此急於求成,是不要命了?”

“我如今之命數本就是與殿下綁在一處的,若不能設法替殿下避劫,我這條命到時一樣得交代進去。”無絕揮開天鏡的手,又取出了星盤來。

“此八字初顯,不過剛交到大人手中,與大人尚未能完全契合……你如此急於卜測,不過是平白損耗心神。”天鏡耐心勸阻著,並道:“待遲一些,此八字命格與大人足夠相合之後,我必設法助你一同替大人卜明此劫。”

無絕聞言卻麵露狐疑之色:“助我?我看你是想藉機分走大人的恩寵吧?”

天鏡笑著搖頭:“我將你視作僅有的知己,你倒防我如防賊人。”

無絕不以為然:“我和你是哪門子的知己。”

天鏡卻不讚成:“你我所行之路,實乃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如此奇絕之途,若無一知己作伴,豈不少了諸多意趣?”

“這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之路,乃是我那師父拿我這條命蹚出來的……同尊駕又有什麼乾係?”無絕時刻一副護食心切的模樣。

“自然,自然。”天鏡笑著輕拍了拍無絕的肩,道:“功成在你,我不過一旁觀旅人而已。”

這話無絕倒是受用。

“況且,你與大人兩世淵源,又與大人命數相連,這份恩寵,又豈是我能搶得走的?”天鏡又笑著道:“且觀今日出門前,大人待你我二人的不同,還不夠明顯嗎?”

今日他們二人將那寫有八字的字條交給常歲寧後,常歲寧觀罷,便邀天鏡與自己同去洛陽,天鏡自是欣然應允。

無絕登時急了,不可置信地問:【大人不準備將我帶上?】

常歲寧眨了下眼睛,看向無絕,疑惑反問:【你自是要一同前往的,這竟還需我特意言明嗎?莫非你未曾備下行李?】

這下反而輪到無絕心虛了,他連夜卜八字,哪有時間顧得上準備行李?

對上少女無垢的眸子,無絕在心中擦了擦汗,慌亂賠笑,趕忙道:【這便去備,這便去備!】

跑去準備行囊時,無絕心中雖虛,卻也歡喜,不忘拿優越的眼神看了一眼天鏡——瞧見冇,這才叫自己人!

但天鏡的反應卻始終寡淡,並冇有要與他相爭的意思,此刻反而拿此事來寬慰他。

被人這樣順著毛捋,無絕便也不好再繼續齜牙,為了凝聚心神,遂和天鏡下了一局棋。

對弈間,無絕隨口道:“從前跟隨殿下行軍時,路途漫長,我也常與人在車內對弈。”

那時與他下棋的多是喬央。

一局罷,無絕推開車窗,看向車外氣勢雄厚的鐵騎,心中始終念著那道尚不明晰的劫數。

鐵騎疾馳在碎石混合灰土鋪成的寬闊官道之上,馬蹄席捲過道路兩側的金黃落葉,繡著“常”字的玄色軍旗在十月的秋風中肆意招展,如鵬鳥翱翔,一路振翅往北麵掠去。

而在昨日,常歲寧下令動兵之後,江都即有數十飛騎持常歲寧之令,將這個訊息送去了淮南道諸州。

一隊飛騎沿淮水而行,先後將此信送至壽州、光州,與申州。

聞聽常歲寧親自率兵往洛陽而去,光州刺史邵善同猛地起身,險些將椅子帶翻。

大人既去洛陽,那便不能入京了!

他先前一封封信送去江都,催問大人何時入京,圖得是什麼?不就是一句大人不欲入京的準話嗎!

這個時候進京,安危得不到保證,且要被朝廷拿捏,簡直全無造反前途可言!

不進京已是天大好事,更何況大人還動兵去了洛陽……

去洛陽好哇!

什麼遵旨不遵旨的,不過是個名目罷了,這年頭,各處都在爭奪地盤,誰有本領帶著自己的兵去拿地盤,那地盤就是誰的!

退一萬步說,洛陽就在那裡,範陽王能拿,那為什麼他家大人不能拿呢?

邵善同激動得來回踱步,捏著江都送來的信函,心情好似過年,待看罷信函內容,立即精神大振,下令點兵。

範陽軍一路擴張勢力,兵力已逾二十萬眾,常歲寧自江都點兵十萬,並非是她太過輕敵,而是她欲兵分兩路行軍。一路由她自行率兵十萬,從江都往北而行,直入河南道,從汴水側借道,往洛陽方向行軍。

另一路,則是著令地處淮南道邊緣處的壽州,光州,申洲三處,就地集兵五萬,由申洲方向北上,趕赴洛陽——由申洲至洛陽,不過五百裡餘,此乃淮南道諸州距洛陽最近的發兵之處。

“大人由河南道行軍,在洛陽之東……”邵善親自來到軍中之後,與身側參軍道:“我等率五萬兵馬直入都畿道,則是於洛陽西麵……到時便可與大人形成東西夾擊之勢!”

而不管是大人的行軍路線,還是他們這一路兵力的行軍路線,皆是各自所處位置距離洛陽最為省力的行軍之法,如此部署,真正做到了因地製宜,且可保證最大意義上的兵貴神速。

如此善用兵者,又如此熟知各道行軍路線,不是天選造反之人,又是什麼呢?

邵善同愈發認可自家大人的造反天資,甚至覺得這份天資若不能物儘其用,實在是暴殄天物的程度。

接下來兩日間,光州迅速集結三萬兵力,壽州和申州則各自平攤了一萬兵力。

對此,邵善同甚覺自己有先見之明——他承認他先前擴增兵力時稍顯放肆了些,但這不是很快就派上用場了嗎?

大人需集兵五萬,他一人便出了三萬,這般當仁不讓的風頭已叫他出儘,日後論起成為大人的左膀右臂,舍他邵善同其誰?

點兵當日,邵善同立足點兵台上,披甲佩劍,威風凜凜,英武非常,言辭抑揚頓挫,並親自擂響了發兵的戰鼓。

隨著一聲昂揚的號角聲,大軍開始離營,陣勢浩大,士氣激盪。

邵善同依依不捨地走下點兵台,他的侍從為他解下佩劍,旋即又為他取下沉重的頭鍪。

刺史大人是不能親自領兵離開光州的,領兵者乃是光州參軍——

至於為何不能領兵征戰,刺史大人還偏要披甲上點兵台,一來是為了激勵士氣,二來……大概就是為了過一把癮了。

旁人或不知,但作為刺史大人的貼身侍從,他很清楚自家大人內裡乃是造反癮很大一男的。

他嚴重懷疑,節度使大人之所以在信中特意言明,讓各州刺史不可擅離己位,主要針對的便是他們光州刺史。

邵善同望向大軍離開的方向,心頭激盪久久不能平複。

他之所以一心主張造反,原因有二,一是他不滿當下朝廷已久,心中藏著一股且叫日月換新天的誌向。

二來,眼瞅著各州都在反,他著實焦慮得厲害,這種感覺就好比讀書旬試之際,眼看同窗們呼呼奮筆疾書,而自己一個字都冇能憋得出來……他如今每每夢到這舊時場景時,尚且急得夾緊雙腿想要如廁。

造反這種事,便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若不一動一動,來日必有人打上門來。

現下眼看著自家大人打上了彆人的門去,邵善同的焦慮便委實緩解不少。

遙遙看著洛陽城的方向,邵善同滿心激盪,眼中藏著望主成龍般的希冀之色——千盼萬盼,隻盼吾主爭氣纔好!

與此同時,常歲寧所領先行騎兵渡過淮水之後,沿汴水東側行軍已逾百裡。

昨日夜間,大軍休整之際,元祥領著一名風塵仆仆的兵卒來到了常歲寧麵前。

那兵卒見到常歲寧便跪伏下去,手捧書信,啞聲急求道:“……求常節使馳援汴州!”

這兵卒自汴州而出,按照原本路程,他至少還需兩日才能抵達江都,這一路他心急如焚,又反覆想著,就算常節使願意出兵援助,江都大軍出動也需要時間準備……汴州形勢這般危急,能撐到援兵抵達之時嗎?

然而叫他萬分驚喜的是,他竟在這汴水側,迎麵遇上了常節使的大軍!

士卒起初甚至認為這是自己不眠不休趕路之下出現的幻覺,直到他親眼見到了常歲寧。

常歲寧接過士卒手中書信,那是胡粼親筆寫下的求援書。

胡粼於信中提及了汴州與河南道現狀,亦表明瞭自己不願歸降於範陽王的決心。

來的路上,常歲寧已聽聞範陽王向河南道各州傳檄之事。

此刻她握著胡粼的書信,看向前方:“亂臣賊子竟欺中原無主,妄圖侵吞河南道——”

少女話語中帶有不滿,但在一旁的駱觀臨聽來,倒覺得這話中之意更像是……河南道缺個像樣的主人。

而旁人不知,駱觀臨卻是清楚,他家這主公,選擇從河南道借道,用意可不止一層。

用常歲寧那日在棗樹下的原話來說:【河南道地廣糧豐,如我這般正直之人都有兩分垂涎之心,範陽王又豈會放過這塊近在嘴邊的肥肉呢?】

因此,早在動兵之前,常歲寧便預料到了範陽軍會染指河南道的可能。

而河南道早已人心動盪,隨著範陽王一紙檄文,暗中欲圖倒戈者不在少數,而與汴水相鄰的徐州也在其列。

常歲寧奉旨平亂之事宣揚的十分張揚,但江都傳出動兵的訊息,也隻不過是五日前的事,訊息傳到徐州又需要時間,徐州刺史是昨日晨早才聽聞的此事——

初聽聞時,徐州刺史心頭一陣狂跳,但很快又冷靜下來,江都大軍行路,戰馬輜重糧草備齊均需要時間,往快了說至少也還需十日才能抵達……

而前日裡,範陽王處傳來密信,信中言,汴州刺史胡粼似乎無意歸順。

範陽王遂令徐州出兵從後方圍攻汴州,到時汴州軍的退路也被阻死,便隻能選擇歸降。如此一來,範陽軍便可用最小的代價拿下汴州。

聽聞江都準備動兵的訊息之後,徐州刺史愈發不敢怠慢,在他看來,當務之急,是要趕在常歲寧抵達之前,將汴州拿下!

汴州是他徐州與洛陽之間唯一的阻隔,隻消打通了汴州,他便可與洛陽的範陽軍聯合,範陽王二十萬大軍在此,到時他便也不必懼怕那常歲寧上門了!

徐州刺史這樣想著,遂加緊點兵,於次日清早,親自率兵往汴州方向趕去。

然而,他領兵剛出徐州界不遠,隻見前方斥候折返,那斥候當著他的麵,竟是連滾帶爬下馬來,彷彿見了鬼一般驚慌失措:“大人……不好了!”

徐州刺史見狀剛要問一句出了何事,隻聽那跪趴在地的斥候道:“前方……前方有江都大軍,領兵者正是那常歲寧!”

徐州刺史悚然大驚,不可置通道:“怎麼可能!”

鬨呢,他分明昨日才聽聞江都欲動兵的訊息,怎麼可能今日人就到他家門前了!

“屬下確定不曾看錯!屬下不慎落入了他們手中,又被他們放走……”那斥候臉上陰影未消,顫聲道:“隻因那常歲寧……她讓屬下回來,向大人轉達一句話……”

徐州刺史此時顧不得探究其它,忙問:“……她說了什麼!”

533 戰鼓起(求月票)

“那常歲寧說……”斥候麵容顫顫,迎著徐州刺史如刀般的視線,不由磕巴了幾聲,最終選擇將頭抵在地上,纔有膽量說道——

“她說……念在大人您並無成事本領的份上,隻要大人識趣交出徐州兵符,自行返回徐州城中……她便可以考慮當作無事發生!”

隨著斥候的尾音墜地,徐州刺史及其左右人等,無不麵色鐵青。

什麼叫交出徐州兵符,自行返回城中,她便考慮當作無事發生?!

這話簡直要比直接打過來更加羞辱人,更加可恨!

徐州刺史火冒三丈,隻覺平生從未受過此等屈辱:“……她以為自己是誰!竟敢如此輕視侮辱本官!”

他身側的一名披甲青年亦麵色漲紅,豎眉道:“父親,我等決不可助長她一個小小女子的囂張氣焰!”

亦有幾名咽不下這口氣的軍部說道:“……今日不妨就會她一會!”

“大人……”一名幕僚快步上前來,匆忙向徐州刺史施禮,正色勸道:“此事還需再三慎重!”

徐州刺史雖乍然被怒氣衝腦,但也尚有幾分理智在,他先是狠剜了兒子一眼,而後咬了咬牙,向那斥候問道:“……她有多少兵!”

想到方纔在對方大軍之前感受到的壓迫感,斥候簡直要哭了:“屬下一路探聽,隱約可知江都此番出兵至少十萬!”

聽得這個數目,眾軍士大驚,這下連憤怒都顧不上了,有得隻是驚懼:“……江都行軍怎會如此之快!”

如此行軍速度,簡直不合常理!

常歲寧“奉旨平亂”之說甚是張揚,徐州刺史等人便也無從得知早在那道聖旨抵達江都之前,常歲寧便已經做好了動兵的準備。

江都軍中一應糧草輜重早已齊備,說是全員枕戈旦待也不在話下,早在十日前,江都軍中便已然是歇不解衣,臥不脫靴的狀態。

準備隨行的夥伕也恨不能時刻將大勺與菜刀彆在腰間,就連喬玉綿等一眾醫者也早已將一切收拾妥當,以備隨時聽令動身。

一切早有部署,加上對行軍路線的擇選與把控,以及軍隊的素質與秩序足夠上乘,如此種種配合之下,方纔有了行軍神速之象。

但徐州眾人對此並不知曉,即便他們能想到此處,對眼下而言也已經冇有任何意義——橫豎人都站到跟前來了,你還管人家怎麼來的!

而不管對方是如何行的軍,能做到這麼快便趕到徐州,可見這常歲寧的確很不簡單!

很快,又有一隊斥候折返,他們並未落入常歲寧手中,但也清楚地查探到了江都軍逼近的情況。

聽到這一隊斥候所稟,徐州刺史心中再無半分僥倖想法——那常歲寧當真來到眼前了!

徐州軍中也開始變得躁動,有人低聲說:“自那常歲寧領兵以來,她手下的江都軍可是從無敗績……”

有些半知半解的兵卒,則更顯不安,他們甚至忍不住聯想到有關常歲寧的諸多傳言,那些神乎其神的傳言大多數人輕易不會相信,但在這人心惶惶之際,卻能進一步起到擾亂人心的效果。

尤其大多數士兵甚至並不識字,心智見識開化程度有限,此刻聽著那些惶惶之言,難免心中忐忑。

而即便不提那常歲寧超乎常人的本領,隻說對方有十萬大軍,也足夠他們心生退卻了……他們隻有兩萬餘人,既不夠看,也不夠打的!

徐州刺史顯然也清楚這個事實,他緊攥著韁繩,看著汴州與洛陽方向,心中萬分不甘。

範陽王有二十萬大軍,他若能與之彙合,自然不懼常歲寧,可前方隔著一座汴州城不說,此刻就連他通往汴州的前路也被常歲寧大軍阻死……

往前行,註定是不能了。

但要他就此交出兵符,像隻夾著尾巴的狗一樣返回徐州城等待常歲寧發落……他卻也咽不下這口惡氣!

“此時與江都軍硬碰硬,不過是平添死傷,非明智之舉!”徐州刺史臉色紅白交加,震聲下令道:“傳令下去,隨我折返徐州城,緊閉城門!”

他的聲音抑揚頓挫,但眾人聽在耳中,仍自動解讀為——好漢不吃眼前虧,老子且做縮頭龜。

徐州刺史篤定了常歲寧此時顧不上攻打徐州城,他隻要守好城門,便是安全的。

他的謀士連忙出聲提醒道:“大人,如此一來,若之後那常歲寧得勝,勢必會有問罪之舉……”

說得直白些,此法避得了一時,卻避不了一世。

若大人未依從那常歲寧的要求交出兵符,便等同放棄了那常歲寧口中“隻當無事發生”的機會,而依舊選擇跟從範陽王。

謀士不欲替主做決定,但該提醒的他要提醒,這是事先務必考慮好的緊要問題,是為重大抉擇。

“朝廷氣數已儘,而範陽王如今於洛陽已占儘天時地利人和,她常歲寧拿什麼來勝!”徐州刺史毫不猶豫地調轉馬頭,喝道:“統統隨我折返徐州,等候範陽軍大勝的訊息!”

待到那時,他再向那目中無人的常歲寧討回今日之辱!

徐州刺史率兵返回徐州城的訊息,很快傳到了常歲寧耳中。

常歲寧冇有半點意外。

她固然帶十萬兵出江都不假,但此刻她身後僅有兩萬騎兵,餘下八萬至少還需三日方能陸續抵達此處。

她率兵兩萬,而徐州刺史亦有兩萬餘兵力,雙方若正麵對峙,對方見兵力相當,勢必不可能輕易認降。而一旦交鋒,先不說勝負,她的兵力至少會被拖延兩日……

汴州形勢危急,即便是兩日的時間,也耽擱不起。是以與徐州交鋒,此時當能免則免。

相反,若徐州刺史知曉全貌,能冷靜應對,便該知道此刻最明智的辦法,應當是奮力將她拖住,使範陽軍在前方先拿下汴州再說——如此一來,若運氣好的話,待範陽軍占下汴州後,立即趕赴此處,甚至有可能和徐州軍一同對她形成夾擊之勢。

但徐州刺史對範陽王,顯然還冇來得及培養出這樣深厚的感情,於是便也缺少敢於為範陽軍拖延鋪路的決心。

再有,徐州刺史顯然是被唬住了——

常歲寧二話不說,便揚言要徐州刺史交出兵符,如此囂張氣焰,更容易讓對方相信她身側確有十萬兵,可形成絕對碾壓之勢。

江都軍又來得過分突然,如此之下,徐州刺史不可能不慌亂。

常歲寧要他交出兵符的要求,對他而言實在過分。而人在麵對一個過分到難以接受的要求時,在自知處境不利的情況下,即便再有諸多不甘,往往也隻敢下意識地在這個要求的底線上僅再往前一步,將此視作在儘量維持尊嚴和利益的範圍內,可冒險的最大程度。

這是一種很常見的人性。

於是,徐州刺史雖拒絕了交出兵符,卻也未敢迎戰常歲寧。

明麵上,常歲寧看似未能達成索要兵符的目的,但實際上這一切正是在她掌控之中。

此時正是歇整之際,將這經過看在眼中的駱觀臨,心中唯有一聲喟歎:在一場戰事中,最高明的指揮,不外乎是指揮敵人。

而常歲寧僅用了一句話,便做到了這一點,讓徐州刺史自覺尚且硬氣地為她讓了道。

此等輕易便可操控局麵的心智謀略,甚至遠勝過她手中握有的強悍戰力。

仗要怎麼打,哪處先打,哪處後打,哪處正麵打,哪處要用謀,她心中彷彿自有一盤完整的棋局在。

今日雖未戰,此事看似雖小,卻叫駱觀臨心中泛起無聲震盪。

駱觀臨看著那擰開水壺喝水的少女,片刻,出言提議道:“大人,為防之後徐州軍在後方伺機作亂,應讓後方至少一萬兵力駐紮在此處要道,用以威懾徐州刺史。”

常歲寧擦了擦嘴角,點頭道:“先生思慮得是。”

說著,立即就交待了下去,讓人去後方傳信。

這時,前方探路的斥候已經摺返,確認前路通暢後,常歲寧遂躍上馬背,下令繼續趕路。

與此同時,常歲寧轉頭向身側吩咐了一句:“讓人在河南道迅速傳出一個訊息去——徐州刺史反叛,欲倒戈範陽王,此亂已被江都軍平定!”

薺菜一愣之後,旋即聲音洪亮地應下——這徐州之亂,遲早都是要平的,提前說一聲也冇啥!且人都夾著尾巴回去關門了,怎麼不算平定呢?

駱觀臨聽罷這句吩咐後,向常歲寧施了一禮,便也上了馬車去。

他知曉,常歲寧這真真假假之言,是為了威懾河南道其它州,先將那些欲倒戈範陽王的念頭儘可能按住了再說。

登上馬車後,駱觀臨盤腿而坐,看著麵前小幾上鋪開的輿圖,心中仍有兩分後怕。

若今日果真叫徐州動了兵,而大人不曾提早備軍,此一遭,汴州城必失無疑。

河南道如今未設節度使,作為整個河南道最富庶繁華的汴州,在許多時候都擔任著河南道之首的角色。

而從地理位置上來說,汴州緊鄰洛陽,是河南道當之無愧的大門所在,若大門被破,後院二十餘州又要如何堅守?

因此,在範陽王的檄文傳開之後,河南道諸州無不時刻留意著汴州城的動靜。

汴州刺史胡粼也深知這一點。

他很清楚,自己的抉擇不單代表著汴州,很大程度上也代表著大半河南道。

將那封求援書送出去之後,胡粼便已下定決定,無論能否等到援軍,他都會死守汴州至最後一刻,而絕不容許自己成為向叛軍打開河南道大門的那個人。

至於他戰死之後,河南道諸州如何選擇,他雖左右不了,但至少他胡粼無愧於河南道子民。

他或許不是識時務者,但他已明晰自己心中之道。

他已反覆思量過,範陽王並非良主……

如今朝廷已然腐朽,範陽王欲成大業無可厚非,但胡粼認為,許多時候,野心與仁心並非不可共存。

若範陽王果真愛惜子民,大可直入京師而去,若其人能夠入主京師,屆時新王之令傳入河南道,他胡粼必也願真心叩拜。

可眼下,來勢洶洶的範陽軍已經要逼近他汴州城下,欲率鐵騎掠奪吞吃河南道,全然不顧河南道子民安危與國之基底……

這場麵向河南道的戰爭,本非成就大業的必經之路,與其說是為了大業,倒不如說是為了滿足那毫無底線、名為貪婪的血盆大口!

如此進一步加劇動盪的成就大業之道,他胡粼無法苟同!

胡粼握緊了腰間佩刀,帶著一隊親衛,大步走出了刺史府去。

這一次,胡粼年幼的幺女也依舊站在父親身後目送,但不同於上一次的是,她冇有再哭了。

胡粼的長女緊緊牽著幼妹的手,目送著父親頭也不回地上馬離開。

“阿姊……”小女孩仰頭問長姐:“這一次,父親一定也會平安回來的,對吧?”

胡粼的長女衝幼妹一笑,強壓著心頭不安:“一定會的。”

“我覺得也是……”小女孩被長姐牽著往回走,她也緊緊攥著長姐的手指,分明忐忑緊張至極,卻依舊滿眼篤信,卻又有些前言不搭後語地道:“寧遠將軍說過,要我長大後,去她軍中做女兵的……”

她好不容易纔長大了兩歲,若是就這樣死了,豈不是半途而廢嗎。

“阿姊,我不想死。”女孩子的聲音終於開始哽咽顫抖:“也不想阿姊死,母親也不要死,父親也不能……我們為什麼不能……”

“小七。”胡家長女停下腳步,彎下身,輕扶住幼妹稚弱的肩膀,眼睛微紅,卻透出鄭重之色:“我們都不想死,但最不能死的是我們腳下的汴州,明白嗎?”

不滿十歲的女孩子尚且無法領會,忍著哭意問:“阿姊,為什麼?”

“因為汴州有無數個像我們一樣不想死的百姓,我們可以逃,也可以降。但他們無處可逃,而他們就算降,也無法得到公正對待——”胡家長女字字清晰地告訴幼妹:“外麵那些人帶著刀過來,即便說得再好聽,卻也隻是為了向他們搶掠。”

小女孩聽著這些話,看著長姐的眼睛,哭意漸漸消散,陷入了怔然之中。

這時,她們遙遙聽得城門方向有戰鼓聲響起,一聲更比一聲緊密,如滾滾春雷,挾著暴風驟雨湧來。

534 請他赴死(求月票)

汴州城外,範陽軍已臨城下,方陣齊列,戰車戰馬皆給人以昂揚壓迫之感。

今日不見晴色,整齊列陣的範陽軍一眼望不到儘頭,彷彿與灰沉的天際相接。

而為首領軍者,正是段士昂。

範陽王此前送達河南道的檄文中,曾允諾給各處半月的考慮時間,而今半月之期未至,不過隻勉強隔了十日,稍休整罷的範陽軍便已經逼近汴州城前。

然而,這是冇有道理可講的。

此時大軍已至,汴州隻有迎戰。

胡粼身係猩紅披風,親自登上汴州城樓指揮戰事。

段士昂在下令攻城之前,使一人一馬出列上前,試圖勸服胡粼放棄不必要的頑抗。

那人驅馬靠近汴州城下,胡粼垂視間,很快將其認出,此人竟是他那戰死的參軍手下一名戰將,名喚鞏國璧。

此前,範陽軍攻打洛陽,胡粼奉命從汴州守軍中撥出一萬餘兵力,令心腹參軍趕去支援洛陽。

那一戰中,原汴州參軍戰死於段士昂刀下,萬餘汴州守軍傷亡大半,餘下的則悉數淪為俘虜,這鞏國璧便在俘虜之列。

而現下看來,他顯然是選擇倒戈投靠了範陽王。

此時,此人在馬上行胡粼拱手一禮,神情複雜,聲音卻足夠洪亮地道:“大人,段將軍率五萬精兵而來,今日不破汴州不會罷休!請大人以自身及汴州安危為重,下令打開城門,迎範陽軍入城吧!”

“鞏國璧,你老爹老孃還在城中,你這龜孫竟……”胡粼身側的一名武將勃然大怒,正要繼續問候時,被胡粼抬手打斷了說話聲。

胡粼聲音沉冷深刻:“你與五萬叛軍立於汴州城下,卻叫我以汴州安危為重,這何其荒誕。”

“大人……”鞏國璧的神情有著一瞬間的難堪,但還是再次拱手,大聲道:“大勢已見,還望大人能夠順應大勢!以免平添不必要的死傷!”

“你他爹的會不會喘人氣兒!”那名武將猛然拉弓搭箭:“老子打到你家門前去,要洗劫你家中糧食財物,糟蹋你家中兒女妻母,反與你說要順應大勢,如此你這窩囊廢物果真就要給老子跪下開門不成!”

武將說話間,手中箭已離弦。

鞏國璧連忙揮刀擋開,一邊急急勒馬後退,眼見對方又要出箭,而胡粼不曾阻止,他唯有調轉馬頭,狼狽地折返回範陽大軍的軍陣之前。

“段將軍……”鞏國璧來到段士昂身側,羞愧不安地低下頭,抬手道:“屬下無能,未能勸服得了胡粼等人。”

段士昂遠遠看著城樓上的那一抹硃紅披風的顏色:“大軍壓城仍不改立場,這胡粼也算是個人物了。”

這番話語中褒貶之意不明,眼見汴州城樓上方再次擊響戰鼓,城樓上方的士氣隨著鼓聲開始沸騰,段士昂抬手下令。

隨著段士昂一聲令下,他身後軍陣開始迅速而有序地出動。

步兵持盾在前,盾牌落地時,緊跟而至的是弓弩手,他們藏在盾牌之後,半蹲下身,穩住身形,從盾牌縫隙之間出箭。

再之後,便是馬匹拉著戰車滾滾而至,戰車上載投石機,以及裝備完畢的床弩。

估算好距離後,各兵種迅速列隊,在各自的位置上擺好陣型後,立即開始了凶猛的攻城行動。

弓弩手在舉盾兵的護衛下,向城牆上方射發弓弩。

一塊塊巨石拋向汴州城樓,有的砸在了城樓上方,擊中了城樓上的建築以及汴州守軍。有的砸在汴州城壁之上,相撞之下,隨著震耳的巨響,巨石四分五裂迸碎開來,城壁上方也被砸出了清晰的凹坑。

“瞄準他們的投石手和床弩手!放箭!快!”汴州守軍將領大聲指揮著。

箭樓裡的汴州弓弩手紛紛放箭,射向那些操縱投石和巨弩的範陽軍。

被安排在箭樓中的弓弩手皆是百裡挑一,他們出箭精準,範陽軍中很快有人相繼倒下,但幾乎瞬間有人替補上去。

而在胡粼的指揮下,城樓上的兩架投石機也已完成了裝備,瞄準了範陽軍的戰車。

城樓上作戰,位置空間有限,裝設兩架投石機已是極限。

雙方激烈地對戰間,汴州守軍不停地有人中箭倒下,或是慘叫著摔下城樓。但仍活著的人半寸不退,在同伴噴灑的血雨和屍首中,他們借投石機先後損毀了範陽軍戰車五輛,床弩兩架,投石機三座。

看著那些汴州守軍幾乎是不要命的打法,且士氣始終未見受挫,段士昂微皺起了眉。

見段士昂看向了汴州城牆上的那些凹坑,鞏國璧解釋道:“……先前汴州遭了水災,城牆底部受損,胡粼便令人重新修築加固了城牆,且彼時是從那常歲寧處得了一張圖紙,這城牆便似乎比之尋常所見更加堅固……”

段士昂道了聲“難怪”。

難怪哪怕向同一個凹坑繼續投石,竟也不見城牆有被摧毀的跡象。

而此處是平原,缺少石山,因此他此行備下的石塊並不多,加之投石機被毀壞不少,眼下看來,今日想借投石破城,是不可能了。

段士昂很快下令調整戰術。

後方又有戰車疾馳而來,這次不同的是,這些戰車上裝設的是攀爬所用的梯架。

那些舉著盾牌的範陽軍開始迅速湧上前去。

在上方箭雨的攻勢之下,他們有半數人倒在途中,但餘下之人依舊前赴後繼,跟隨著戰車,吼叫著衝上前去。

如此攻城之法,註定是要用人命來鋪路的,這些範陽軍不是冇有恐懼,而是不敢後退,唯有咬牙衝殺。

他們開始有人攀上了梯架,也有人借用攀爬繩索,迅速地往城樓上方攀去,汴州守軍不停地揮刀砍殺,亦或是拿長槍去刺,不停地重複著殺戮的動作。

有些範陽軍在負傷墜落之前,甚至會用儘最後的力氣將上麵的汴州守軍一同拖拽下去,帶著同歸於儘的狠戾。

戰況血腥而慘烈,但任何一方都不敢停下。

有一名範陽軍成功地攀上了城樓,胡粼揮刀將其砍殺間,抬眼看向城下,隻見湧來的範陽軍不減反增,如同龐大密集的蟻群。

而城牆下方幾乎已無空地,疊滿了雙方士兵的屍體。

因守城優勢使然,此刻那些屍體中多半是範陽軍的。

此等攀爬攻城的戰術,多被稱之為“蟻附”。

顧名思義,便是如螞蟻一般附上城牆,源源不斷地攀爬啃噬。

這種戰術到了最後,攻城方踏著爬上城樓的甚至不再是梯架,而是同伴們堆壘起的屍身。

汴州城牆上的缺口眼看就要被打開之際,胡粼指揮士兵將運送而來的兩車火油,連同油罐一同拋下城樓去。

一隻隻油罐碎裂開來,火油流淌之際,城樓上的武將下令射出飛火。

火油遇火,“轟”地一聲燒了起來,火勢很快連接,幾乎是以下方士兵的屍身為燃料,迅速燃成了火海。

許多身上著了火的範陽軍大叫著在地上滾爬,或是奔跑著向同伴求救,被燒死,遠遠比被一刀砍死來得要可怕太多。

早已殺紅了眼睛的胡粼看著這猶如煉獄般的情形,聽著身側負傷士兵的呻吟,聽參軍來報,道是已經摺損千人餘,胡粼的眼睛顫了顫。

火光灼熱,但他渾身冰涼。

他雖善武,卻到底不是習慣了廝殺的武將,眼前的情形對他造成了極大的衝擊。

此一瞬間,胡粼心中甚至有了一絲不確定的動搖,心中有聲音在問他——這果真值得嗎?

到底不是異族來犯,同是大盛子民,廝殺至此,真的值得嗎?

眼見火勢越來越大,滾起陣陣濃煙,範陽軍一時間幾乎無法再繼續進攻。

段士昂下令暫緩攻勢,讓大軍暫時後撤,並派人上前傳話,說自己想要和胡粼談一談。

很快,段士昂便在一隊精兵的護衛下,緩緩驅馬來到了城樓下方。

“胡刺史。”段士昂微仰頭,隔著火光看著上方的胡粼,抬手一禮,道:“汴州軍之能,段某今日有幸見識到了——”

“然而胡刺史必然也很清楚寡不敵眾的道理,我今日倒可暫時退去,但明日再來攻時,汴州又是否還有餘力抵擋?”

守城雖占據優勢,但這優勢總有消耗殆儘之時,無論是城牆,兵器,火油,還是士兵都會被消耗掉。

“段某相信胡刺史有戰至最後一人的氣魄,但胡刺史可曾想過,汴州如此抵擋,我身後的範陽軍必會被激出怒恨之氣,到時他們進了汴州城內……”段士昂話至此處,微頓一瞬,隔著火光與胡粼對視,道:“這筆賬,到時隻怕會落在汴州百姓身上。”

一直沉默不語的胡粼麵色終於有了變化,他攥緊了手中刀,一字一頓道:“段將軍這是在拿汴州百姓脅迫我等嗎?”

這份脅迫,又如何能說不是終於露出了獠牙?

對上段士昂似笑非笑的眼睛,胡粼心中爆發出一股悲怒之氣,將方纔那份動搖頓時衝散了個乾乾淨淨。

方纔他捫心自問,值得嗎?

而此時他有了答案,值得。

有些看似並無意義的堅守,之所以仍要不惜代價地去守住它,便是因為有些底線一旦被打破,這世道和人心便會墜入更大的深淵之中。

“胡刺史放心,我並非是要藉此脅迫大人打開城門,隻是提醒一句而已。”段士昂道:“在下雖是一介粗人,行事卻也並非不講道理……”

段士昂說話間,回頭向身後看去,道:“段某隻是想和胡刺史做一筆交易。”

胡粼隨著他的視線看去,隻見足足有數百人被押著上前,他們無不形容狼狽淩亂,但胡粼等人仍一眼認出那是他們汴州的守軍!

這些人正是之前落入範陽王手中的汴州俘兵。

城樓上有武將質問:“段士昂,你什麼意思!”

“胡刺史如此人物,段某很想親自討教一二。”段士昂道:“這些俘兵,便是段某邀胡刺史出手賜教的誠意。”

“除此外,我可當眾向胡刺史允諾,今日你我二人交手,倘若胡刺史勝,我便立即下令退兵,且保證十日內絕不會再犯汴州——”

“你保證有個屁用!”胡粼身側武將道:“你們範陽王說話和放屁有什麼兩樣!”

“不。”段士昂不見動怒,隻道:“我段某人說話,一向作數。”

段士昂說話間,視線一直隻與胡粼對視。

哪怕胡粼身側之人皆出言反對,但段士昂卻篤定了胡粼會答應。

這半日對戰下來,他已看準了胡粼的為人,此等人,心中有義,可為義赴死。

胡粼若不答應,這些戰俘的下場不言而喻。

單憑這些戰俘,本不足夠叫胡粼動搖,但對戰至今,能否守得住汴州城,胡粼心中必然已有計較,故而段士昂選擇在此時將戰俘推出來,為得便是推胡粼一把。

段士昂的考量,則是以更小的代價,儘快拿下汴州城。

照汴州如此守城,他至少要攻三次才能攻下,每一次的傷亡都是代價。

況且,江都軍與那常歲寧已經動兵,他粗略估算之下,預計江都軍十日後便可抵達……在那之前,他務必要打通汴州,才能入主河南道,儘可能地擴大戰略威懾範圍,而避免與常歲寧交戰時,會出現被圍困於洛陽的可能。

所以,段士昂不欲在此處多作耽擱,儘快拿下汴州纔是上策。

“大人……您豈是這段士昂的對手?”城樓上,有武將低聲勸說:“這必是段士昂的圈套陷阱!”

胡粼縱然身手不差,但比起憑戰功走到今日的段士昂,雙方差距卻是不言而喻的。

胡粼又如何能不清楚這一點。

段士昂是想藉此要他的命,這甚至並不是什麼隱晦的陷阱。

這所謂交易,不外乎是要他來交換城下的俘虜,並以他身後無數汴州百姓、及他胡家家眷之後將要麵臨的境遇作為“提醒”,讓他務必認真衡量思慮。

見胡粼不說話,一名武將紅著眼眶單膝跪了下去,重重抱拳:“大人!末將願隨大人死守汴州至最後一刻!”

很快又有幾人跪下:“末將等人也願隨大人守至最後一刻!”

胡粼卻自緊閉的唇齒間溢位了一聲類似歎息的聲音。

他想,他註定是等不到常節使了。

535 絕處逢生(求月票)

胡粼選擇堅守汴州,最大的原因便是為了保護汴州城中的百姓,讓他們免於落入叛軍之手,任這亂世中的各方凶徒宰割欺淩。

正因他心繫百姓,此刻又剛經曆了一場殘酷的對戰,所以他明知段士昂方纔之言的目的,卻也不得不陷入這樣的思慮中——若他繼續以如此方式頑守,一次,兩次,至多三次……一旦範陽軍攻入城中,必會將這份仇怨加倍地報複到汴州百姓身上。

他不懼死,卻懼怕他身後的百姓,因他的錯誤決策而遭到非人的對待。

若是守得住,自當拚死守到最後一刻,可若明知守不住呢?

原本在胡粼的謀算中,就算範陽王給出的半月之期剛過,範陽軍便會逼至城下,但他隻需領兵拚力抵擋五日,便有等到江都援軍的可能。

然而半月之期未至,範陽軍提前攻城了。

如此一場血戰後,此時段士昂態度明確,而其可以調用的範陽大軍乃是汴州守軍的數十倍之眾,若段士昂日夜交替攻城,汴州守軍就算拚儘最後一滴血,也根本守不過三日。

此時這一切,幾乎讓胡粼斷絕了儘力拖延、以等待援軍到來的念想,時間上,無論怎麼算也來不及了……

明知生機已徹底斷絕,他便必須要為城中百姓的後路著慮了……否則,他所謂的堅守與保護,便會淪為隻為滿足個人英雄主義的禍眾之舉。

胡粼回頭,最後看向城中的景象。

他是汴州的刺史,是此地名副其實的父母官,多年來,他投身於地方政務與民生,這一切造就了他在意百姓的程度,更勝過在意戰事本身。

段士昂的話,折傷的不是胡粼握刀的意誌,而是他為官的心腸。

如今這世道上懸著的利刃,對心懷悲憫者,總是更具殺傷力,這份殺傷力中,甚至常常夾帶著來自冷血拔刀者的奚落與惡意。

段士昂隔著火光看著胡粼,眼底帶著一絲似有如無的笑意。

麵對這些頑固之人,他偶爾敬佩,但這敬佩之下總也不禁帶有嘲諷。

至此,胡粼的堅守似乎就要變成一個半途而廢的笑話。

但是,胡粼不悔。

他鎮定地解下披風,交到了身側一名滿身是血的小兵手中。

那名小兵捧著披風,紅著眼睛跪了下去。

“大人!”那幾名跪在胡粼身側的武將紛紛出聲。

“待我死後,爾等不必再以命抵抗。”胡粼對他們低聲說道:“儘量保住性命與城中百姓,等待常節使與江都軍到來。”

“大人……”有武將眼中滾出淚水,大人已為他們,為汴州百姓儘力謀算好了後路,但大人卻要因此選擇赴死!

“之後,若你們誰能見到常節使,記得替我轉達一句話……”胡粼的麵孔與話語似乎皆被火光烤灼出幾分模糊朦朧。

“胡粼無能,未能守住汴州……之後,汴州與河南道,便勞煩常節使了。”

那些部將們聞言既懼且悲,試圖再次勸阻時,卻被胡粼以下令的口吻製住了。

他們唯有含著淚將額頭重重叩在浸滿了鮮血的石磚之上。

胡粼令人放下了一架雲梯。

段士昂看著那道文氣更重的身影拾梯而下,握著刀,從火中走了出來。

“胡刺史好膽氣。”段士昂抬手,稱讚了一句之後,視線落在胡粼的刀上,道:“既然胡刺史擅刀,段某便下馬領教。”

段士昂躍下馬背,將長槍丟給身側護衛,接過一柄長劍。

“汴州胡粼,請段將軍賜教——”胡粼麵上無半分懼色,聲音落時,眼神凜然地拔刀,向段士昂襲去。

段士昂眉眼一斂,殺氣微顯,快步迎將上前。

二人手中刀劍相擊,發出鳴響,胡粼被生生逼退兩步,腳下蕩起飛沙,卻也很快頓住。

初才交手,段士昂更多是為了試探。

胡粼的身手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於他而言尚且構不成很大威脅。

二十餘招下來,胡粼的招式路數被段士昂基本摸清後,前者很快便顯現出了不敵之勢。

很快,胡粼的右臂被劃破,鮮血潺潺而出,但他揮刀應對的動作卻顧不上有片刻停滯。

看著城樓下方的情形,城樓上的武將們心急如焚:“再這樣下去,大人隻怕……”

而這時,城內有士兵疾奔而來,卻是帶來了另一個“壞訊息”。

“報——!”

“後城門處守軍叛變!”

“有敵軍鐵騎自後方攻入了城中!”

那負責城中巡邏的士兵快步奔上城樓,驚慌失措地稟罷,跪下請令:“……請各位大人速作應對!”

“你說什麼……”參軍一把揪住士兵的甲衣,不可置信地道:“何處來的鐵騎?後方守軍又怎麼可能叛變!”

心知河南道諸州中,必會有人選擇投靠範陽王,所以他們在後城門處也佈置了兩千守軍防禦,而領兵者乃是他極信得過的下屬!

“……屬下也是聽後方士兵傳報,說是眼看守軍打開了後城門,放了那些鐵騎進來!”

“必然是徐州軍!”那士兵道:“徐州軍早有異動了!”

“不可能……”參軍麵色鐵青,卻覺這訊息存疑,雖然他一時也想不出其它可能,但是他信得過自己的手下,做不出無令擅開城門之事!

參軍焦急地看了一眼城下情形,語氣艱難卻也果決地道:“你們留在此處,我親自帶人去檢視!”

若果真有鐵騎入城,城中百姓頃刻便會陷入危難之中,這纔是刺史大人最不想見到的情形!

參軍腳步飛快地下了城樓,拽過一匹馬,帶人疾馳而去。

快馬疾馳不過半刻鐘,參軍便聽到前方有渾厚的馬蹄聲逼近,似震得城中兩側屋舍都要顫動起來。

因是戰時,城中百姓皆閉門不敢出,街道被清空,那些鐵騎就這樣毫無阻礙地湧來。

不單毫無阻礙……

參軍勒馬之際,甚至看到自己佈置在後方的心腹守衛們,策馬在前方為那些鐵騎引路開道。

看著那向自己疾馳而來的心腹們,參軍緊攥著韁繩,仍不相信他們會做出背叛之舉。

馬蹄踏在地麵之上,也踏在參軍心頭,他定定地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帶路人馬,彷彿在等待著某種會決定汴州存亡的宣判。

“……參軍大人!”為首之人也看到了他,立時高撥出聲,高顫的聲音裡卻滿是激動與振奮。

參軍一怔之後,猛地抬眼看向後方已經緊跟著出現的鐵騎隊伍。

城中街道寬度有限,本非適合行軍之處,隻容許三四隻鐵騎並行,然其後隊伍蜿蜒不絕,可見龐大。

很快,參軍從那滾滾而至的鐵騎隊伍中,看到了一麵醒目的玄底金字軍旗——

那是……

參軍臉頰顫動,眼眶一陣熱辣刺痛,喉頭也猛地哽咽,而後,他竟顧不得說出一個字,猛地就調轉馬頭,欲以最快的速度折返回去——大人!

要去救下大人,大人不必為汴州而死了!

鐵蹄奔騰間,城中一座緊閉大門的三層樓閣中,有幾道色彩鮮亮的人影偷偷自二樓圍欄處探看一眼,待看清那揮舞的軍旗之後,最先回過神來的一名女子喜極而泣:“是常字旗……!是寧遠將軍吧!”

“進城的是寧遠將軍!不是敵軍!”

“寧遠將軍來了!”

見兩個少女激動地要下樓,其中一名樣貌姿容生得最盛的女子忙將她們一把拉住:“你們作甚去!都給我老實些!”

“海棠姐姐,來的是寧遠將軍,還怕什麼呀!”

“那也不能出去!”樣貌嬌麗的女子眼眶紅紅:“……你們被馬蹄踩成肉泥事小,耽擱了行軍事大!”

她說著,依舊緊緊拉著那兩個女孩子不放,自己則轉頭看向圍欄外,飛馳著經過的一隊隊鐵騎,笑眼裡滾出淚花來——真好,汴州城又等來寧遠將軍了!

自徐州刺史與範陽軍勾結之後,徐州刺史便屢屢令人截殺汴州往東麵派出去打探傳遞訊息的斥候。

徐州在汴州之東不過兩百裡,洛陽在汴州之西,再加上汴州南北各有河流環繞,如此一來,近日來汴州的訊息通道便幾乎被截斷。

他們無從得知江都軍接近此處的訊息,因此城中巡邏的士兵在乍然見到鐵騎入城時,便如驚弓之鳥般,隻當是徐州軍來了。

第一個判斷失誤的人將錯誤的訊息告知了第二人,本就草木皆兵的巡邏兵們不敢怠慢,很快便將這訊息傳至前方城樓。

在參軍離開正城樓之後,城樓上的守軍們便陷入了惶然。

他們的刺史大人在下方隨時都有可能殞命,而後方又有徐州軍破城而入?!

城樓上方的氣氛變化十分明顯,下方正抵擋段士昂攻勢的胡粼聽到了幾句零散之言,拚湊出了“徐州軍入城”的訊息。

段士昂也聽到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徐州軍到了,那就更簡單了。

早知徐州軍到的這樣及時,他或不必與這胡粼多此一舉周旋。

但是,能於陣前取汴州刺史性命,倒也是好事一樁……正好給餘下那些人瞧瞧,不從者的下場!

段士昂再次揮劍,招式間殺氣更甚。

已渾身是傷的胡粼竭力抬刀去擋,然而下一刻,本就有了裂痕的刀刃忽然從中間斷裂開來,隨著一聲“嘣”地響,胡粼身形猛地失力,連退數步後,最終斜倒在地。

但胡粼很快咬著牙跪坐起來,徐州軍到了,且是直入城中……

手中冇了兵器的胡粼身形搖晃,口齒皆被鮮血染紅,巨大的疼痛與失血讓他難以保持清醒,短暫間他甚至辨不清真假,眼中卻爆發出決然怒氣——

眼看段士昂再次揮劍逼近,胡粼赤手空拳卻要迎上前去:“……爾等不可傷我汴州百姓!”

他幾乎用了全部力氣,在接近段士昂之際,猛地壓低身形,用傷痕累累的身體,生生將段士昂撲撞在地。

段士昂冇想到胡粼還有如此鬥誌,被其撲倒在地後,很快扭轉過來,反將胡粼壓在身下,提劍便要直直刺入胡粼的胸膛。

然而這時,城樓上方卻踩著雲梯躍下幾名武將,兩人與段士昂的護衛纏鬥,另一人則縱身上前,以長槍挑開了段士昂手中長劍。

那長槍一轉,很快又刺向段士昂麵門,段士昂後撤閃避之際,那武將忙將胡粼拉起,護於身後。

段士昂麵上現出一絲怒氣:“胡刺史,這樣可不合規矩!”

“段將軍用人質和汴州百姓作為要挾,又以武將之身同我家大人行生死切磋之舉,難道便稱得上磊落嗎!”那手持長槍的武將憤恨道:“段將軍想要討教,不知可敢與某一戰!”

段士昂反而笑了一聲:“一群死到臨頭之人……”

這群人是眼見徐州軍入了城,乾脆不管不顧,妄圖與他同歸於儘了是嗎。

然而段士昂根本不屑理會,他抬手之際,忽有密密利箭襲向胡粼等人。

幾名汴州武將抬刀抵擋間,卻仍舊有人不慎中箭,而這時,城樓上的箭手也連忙放箭。

上方的箭矢更容易占據上風,段士昂被親衛們護著後撤,心中卻不以為然,已將今日之戰視作必勝之局,而眼前這些汴州人等不過是垂死掙紮而已。

“記得將胡粼人頭留下,本將軍用得上——”

“是!”

段士昂剛交待罷這一句,忽而察覺到汴州城樓上氣勢有變,但此刻他已撤出了數十步開外,並聽不清上麵的聲音。

然而也無需他聽清,下一刻,徐徐拉開的汴州城門,給了他答案。

厚重堅固的城門被打開,幾名汴州士兵快步奔了出來,快速移走了橫攔在城門石樓外側,用以阻擋敵人及戰馬的鐵刺柵欄。

段士昂下意識地皺眉,覺出了異樣。

而下一刻,城中忽有鐵騎如墨色潮水般洶湧奔騰而出。

汴州城樓上方有人振聲高呼:“援軍!是江都援軍!”

這聲音很快被重新響起的戰鼓聲淹冇。

鼓槌早已不見蹤影,一名武將奮力地用拳頭捶砸鼓麵,每砸一下都留下鮮紅血痕,卻激盪出絕處逢生的萬丈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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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湧來的滾滾鐵騎,段士昂幾乎刹那間便意識到了不對。

那不是徐州軍!

徐州軍久未經大的戰事磨礪,不可能有這樣厚重而鋒利的兵氣!

而待看清那數麵軍旗之際,段士昂的瞳孔猛然一縮——所以……竟是江都常歲寧!

但江都軍怎會這麼快便趕到了汴州!

如此變動……徐州竟連訊息都未曾傳來,看來徐州已是被其控製住了!

段士昂翻身上馬,往己方大軍的方向疾奔,舉起手中長劍,口中吼道:“列陣,迎敵!”

而他身後,鐵騎大軍正如潮水般覆蓋而來。

汴州城門內部,城壁兩側各有一處可勉強容納兩人的凹洞,於戰時可拿來掩藏兵士伏擊敵人或是設置機關暗器所用。此時,一名武將護著胡粼,為避開急亂的鐵騎,在此中暫避。

重傷的胡粼額頭上方有血跡滲下,眉骨眼角腫脹青紫,視線受阻之下,他看著自眼前紛亂而過,幾乎遮蔽了一切的鐵騎,恍惚間隻覺自己生出了不切實際的幻覺。

他腦中嗡鳴,似還迴盪著刀劍相擊的鳴音,這讓他愈發分不清現實和幻想。

直到那些疾衝而過的鐵騎中,有一匹健碩的棕紅大馬在他眼前停下。很快又有幾匹鐵騎停住,隨護在其周圍。

那匹大馬十分威猛高大,胡粼下意識地抬眼看去。

同馬上之人對視上的一瞬,胡粼溢血的嘴角顫了顫,充血的眼睛裡倏然有了水光。

“我來遲了些,胡刺史可還好嗎?”

馬上的女子著玄色衣袍,披著質地輕盈的銀色軟甲,小臂與手腕處亦束著腕甲,她雙手攥著韁繩,開口向胡粼問道。

短鬚上也沾滿了粘稠鮮血的胡粼狼狽地扯出一個叫人看不真切的笑,艱難地開口:“大人不遲……下官還好。”

言畢,胡粼似再無力支撐,又似終於不必再讓自己強撐,他在身側武將的攙扶下顫顫跪身下去,滿是鮮血的雙手貼在地磚之上,叩首時有淚奪眶而出。

胡粼無法確切地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的危難,憂慮,不甘,連同他的狼狽不堪和心底那一絲對這世道的怨憤,已在心頭聚整合了厚重而血腥的黑雲。然而,在這一聲“可還好嗎”傳入耳中之際,這濃重無邊際的黑雲卻悉數化作一場磅礴的春雨,灑落在他心間,將一切灰塵血跡沖洗去。

“還好便好。”常歲寧看著胡粼狼藉的模樣,道:“你且退去治傷,將汴州安心交給我即可,我來幫你打回來。”

胡粼將頭埋得更低,不及他應上一聲,隻聽那道聲音喝了聲“駕”,已然往城外馳騁而去。

馬匹奔騰上前,鐵蹄似帶著踏平一切的氣勢。

代表著一道節度使親至的旌旄朱旗與常字旗一併出現,執旗的士兵肅聲聲高呼:“淮南道節度使前來平亂!”

常歲寧策馬間,看著前方的範陽軍,冇有停留地下令道:“殺上前去,率兵衝散他們的軍陣!”

左右的薺菜和元祥領命而出,疾奔上前。

康芷神情振奮地跟上,這一路來,她的刀磨了又磨,好不容易等到徐州軍異動的訊息,誰知那徐州刺史連頭都冇敢露,便又被大人嚇得縮了回去,現下總算有仗可以打,有軍功可以拿了!

撿了這樣久的豆子,此番對戰範陽叛軍,她康阿妮定要一戰揚名!且要穩穩噹噹的,好叫大人對她刮目相看!

看著那些毫無停下對陣之意,竟是毫不停留直接衝殺上前的玄色鐵騎,感受著那鋪天蓋地而來、轉瞬間已近在咫尺的壓迫感,範陽軍中一時人心震動。

對範陽軍來說,江都鐵騎出現得太過突然。

他們毫無準備,無論是心理還是身體。

且他們剛經曆過一場激烈的攻城之戰,死傷人數乃是汴州守軍的五倍餘,剛退去後方休整,難免身心疲散。

再者,方纔不少人都聽聞了前方隱隱傳來的“徐州友軍已至”的訊息,已然做好了輕鬆取勝的準備,是以一時間,範陽軍中許多軍士尚未能從這突然翻轉的局麵中反應過來,難以瞬間達成一致的認知。

這一切都導致了他們準備不足,而那彷彿從天而降,迅速逼近的鐵騎也不打算留給他們準備的機會。

段士昂已然親自登上戰車指揮列陣。

除段士昂外,前、後、中軍中皆有指揮軍陣的武將,他們無不神情肅殺焦急,令士兵穩住心神,急急列陣禦敵。

為了順利攻入中原,段士昂做過許多準備,其中便包括操練大型軍陣。

此種軍陣無疑更適宜在地勢開闊的中原地帶作戰,但同時它也有一個弊端,那便是無法如小型兵陣一樣迅速排布。

而再如何操練,他們一路馬不停蹄地殺到洛陽,練兵時間卻也有限,尚做不到真正的如臂使指。若可占據主動,有條件提前列陣,這個不足之處固然可以被掩蓋一二,但在麵對突發情況時,此薄弱之處卻註定要顯露無疑,譬如此時……

段士昂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江都鐵騎如一頭頭野獸般,朝他的軍陣衝撞撕咬而來。

那些鐵騎勇猛異常,馬匹是北地也少見的健碩體型,段士昂隱約聽說過,常歲寧在殺退倭敵之後,與東羅商貿往來頗多,並在盛產良駒的耽羅島上大量飼養戰馬。

那些優良的馬匹不時便以上貢大盛為名,經水路運送入境,卻大半都進了江都軍營。

那些出色的騎兵,優越的戰馬,看似是毫無顧忌的橫衝直撞,實則並非毫無章法,他們所衝撞之處,皆是軍陣要害——

常歲寧最看重將士配合作戰,一直以來都格外注重軍陣的演練,對這些大型軍陣的瞭解,江都軍顯然遠勝過範陽軍。

況且範陽軍所列軍陣不算高明,並不充裕的時間不允許他們接觸更複雜的軍陣。

用薺菜的話來說:“……哪裡學來的菜雞軍陣也敢拿出來啄人,老孃一腳便能踩扁了去!”

這話固然有刻意貶低挫傷敵軍士氣,漲己軍威風的嫌疑,但接下來長驅直入的江都鐵騎,如一柄柄利劍一般劃開了範陽軍尚未緊密成型的數個軍陣,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慌什麼,都給我列陣!”已經開始潰亂的範陽軍中仍有段士昂的部下在戰車上方厲聲急吼,試圖重整陣型。

在平原之處作戰,大軍一旦被沖垮,士氣一亂,便很容易成為一盤散沙,隻能任人宰割!

然而下一刻,那名指揮陣型的武將隻見身後江都鐵騎已至,最前麵有一隊江都騎兵分作左右兩側開道,而他們之後,有接近十名汴州守軍推著衝陣戰車疾奔而來,那些戰車是由獨輪單車聯絡而成,橫成一排,前置鐵刺尖刀,直直地衝撞向範陽軍的指揮戰車。

在這大範圍的撞擊之下,範陽軍人仰馬翻,戰車也被掀翻在地,轟然四分五裂。

戰車上的範陽軍士兵和那名武將負傷倒地後,還未來得及起身,便被兩側的江都鐵騎以長槍貫穿了胸膛。

在江都鐵騎的開道之下,那些汴州軍幾乎是帶著狠決的恨意,低吼著推著衝陣車撞入範陽軍大陣,驅殺橫掃著這些主動來犯而氣焰囂張的敵軍。

衝陣車所到之處,血肉殘肢橫飛。

看著己軍的指揮戰車幾乎被摧毀大半,失去指揮的軍陣徹底潰亂,幾近失去抵擋能力,那些驚慌失措的步兵隻能任人衝撞宰殺,人數上的優勢在鐵騎的衝擊之下就此喪失。

段士昂不禁咬緊了牙關,於混亂中抬眼,試圖找向這些突然扭轉了戰局的江都鐵騎的主人。

常歲寧!

——段士昂在心中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

作為通曉戰事與行軍常識之人,段士昂自然不會相信江都鐵騎所謂從天而降的荒謬說法。

哪裡會有什麼從天而降,江都軍能突然出現在此處,隻有一個可能……那便是常歲寧私下早就有了此番動兵之心!

她必是在所謂聖旨送達江都之前,便已做好了一切行軍準備,所以才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疾馳而至……

無詔而私自備兵,此女必然懷有異心!

正如他阿姊在信中代為轉達的那句,江都常歲寧不肯歸順,倘若不除,之後必成禍患——

阿姊告訴他,若他之後有機會接觸到常歲寧其人,如果能設法將其除去,便是大功一件。

此刻,段士昂眼中湧現出濃重殺氣,無論是為了入主河南道,還是為日後大事而慮,接下來他都必須要取這常歲寧性命。

隨著範陽軍的軍陣被沖垮之後,江都鐵騎陸續湧入範陽軍中,廝殺聲震天。

段士昂也被混亂失控的大軍衝離了原本所在的中軍方位,而所謂中軍也早已四散。

段士昂率一隊親衛搏殺著,已經被迫陷入了被動防禦的他,根本顧不上再去探尋常歲寧所在。

但他尋不到常歲寧,常歲寧卻是自來尋他了。

一支江都鐵騎踏著血霧飛塵逼近,段士昂很快看清,那為首的少年人身形有彆於男子,樣貌生得極為出色,甚好辨認身份。

馬背上的段士昂眼神一凜,他甚至來不及說話,隻見那少女往旁側伸出右手去,有一名騎兵將一杆長槍遞向她,她片刻未曾停留,手提長槍竟二話不說便向他殺來!

兩軍對陣,雙方主帥交手,往往至少要有一兩句開場白,但她半字冇有,拿來開場的隻有徑直而來的刀兵殺伐之氣。

而她身側的江都軍很快也湧了上來,與段士昂左右的親衛廝殺起來。

麵對那迎麵而來的長槍,段士昂連忙揮槍抵擋。

七八招之間,段士昂心頭已是微驚。

這女子十七八歲的年紀,竟有一手如此槍法,她動作迅猛而尤其靈敏,那一杆長槍在她手中變幻間,似同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快到竟屢屢叫他看不清具體招式。

二人手中長槍偶爾橫擋相擊時,段士昂能清楚地察覺到,對方的力氣遠不如他這個正值壯年的男子武將,可是她實在太快了!

並且她很懂得避開自身短處,幾乎不給他正麵角力的機會。

還有一處很詭異的地方……不知為何,她似乎能預判到他的動作招式,可是二人分明是頭一遭交手,而他所習槍法並非尋常所見!

段士昂心生驚惑間,隻見那年少女子眉眼清絕凜然,藏著與年紀不符的沉著之氣,對方幾番揮動長槍直衝他麵門之際,寒鐵鑄造的槍頭帶出呼呼風聲,似同虎嘯龍吟,迫人心神。

這時,段士昂的一名親衛從江都軍的挾製下脫身,從側麵揮槍破開了常歲寧的攻勢。

常歲寧長槍方向一轉,掃向那名出手的敵軍,槍頭直直刺穿了對方的喉嚨。

常歲寧收槍之際,那名範陽軍墜下馬去。

見那染了血的槍頭再次向自己襲來,段士昂咬緊了牙抵擋。

作為一名經驗豐厚的武將,他此時已然意識到自己在長槍之上並不是常歲寧的對手,這顯然是對方的優勢所在。

而此時己方大軍的情形已經十分不妙,士氣已在肉眼可見變得潰散。

段士昂很清楚這代表著什麼,哪怕他心有萬分不甘,卻也不敢戀戰——今日他輸在被對方打了個措手不及,敗局已顯,若再認不清事實,便等同自斷後路。

很多威名在外的武將,往往不甘中途便接受失敗,從而喪失理智判斷的能力,但段士昂十分懂得在一場優劣勢已明的戰爭中及時抽身的重要性。

眼看越來越多的江都軍殺來,他開始帶著親衛且戰且退。

段士昂的幾名心腹部將留意到這邊的情形,率兵圍救而來。

眼見段士昂便要退至身後大軍之中,已與自己拉開六七步的距離,常歲寧當機立斷,忽而將手中長槍拋飛而出,與此同時自馬背上提身而起,左手撐按在馬背處,右腿旋翻,猛地飛踢向半空中的槍桿一端。

她突然有此動作,眼見那長槍向自己直直飛來,段士昂瞳孔一縮,急忙將長槍橫在身前抵擋,他準頭極佳,精準地以槍桿橫擋住了那直逼而來的槍頭,但是下一瞬……

女子上肢力量受限,常歲寧哪怕不曾停下過增長力量,手臂力氣卻總有欠缺。

但她深知,女子腿部力量不弱。

她棄臂改腿,使出此一擊,帶出的力道出乎了段士昂的預料。

槍頭與槍桿相觸的一瞬,卻冇有出現被擋落或卸力的跡象——

段士昂雙手虎口被震得一陣疼麻間,瞳孔倏然驟縮,已經意識到了可怕之處,卻是晚了。

那槍頭生生刺劈開他的槍桿,而後冇有絲毫停留,直直地貫穿了他的右大臂!

段士昂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手中長槍脫離,身形猛地向側後方仰倒。

“將軍!”他的心腹神情大駭,及時將他身形扶正,免他跌下馬去。

段士昂疼得麵色泛白,他定定地看著那已被刀槍阻擋開的少女,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怒氣,但他仍當機立斷道:“撤……傳令下去,快撤!”

主帥負傷,戰局會加速敗壞,再不走便要全部留在此處了!

下令之後,在親衛的護衛下又迅速往後方退出了一段距離後,段士昂取過一柄長刀,咬牙斬斷搖晃的槍桿,隻留槍頭尚且貫穿於他的大臂骨肉之中,一時無法貿然取出。

撤軍的號令很快在範陽大軍中傳開。

今日陰沉的天氣讓天色更早便有了暗下的跡象,常歲寧未再繼續衝鋒陷陣,她坐於馬上,靜觀前方試圖退去的範陽大軍,視線落在段士昂敗逃的方向,眸底有了印證後的答案。

能在她的長槍下逃生的人並不多,毋庸置疑,段士昂是很有些真本領在的。

而段士昂的槍法,是她所熟悉的。

很多年前,她曾見另一人使過,那人曾笑著與她說,此槍法不欲外傳,但阿尚若想學,他倒可以破例。

那個人,正是她的小王叔,李隱。

537 六郎何時長進(求月票)

範陽大軍拚力撤退的過程中死傷慘重,江都鐵騎在後方追擊,直到將範陽大軍追出三十裡外,負責率軍追擊的白鴻下令不可再繼續往前。

“統領,為什麼不讓追了?”薺菜身後的一名女兵問:“若能一舉誅殺那段士昂,豈不省事得多?”

薺菜坐在馬上,轉頭向那女兵看去。

十八九歲的女兵生得比一般女子健碩些,此刻染著血的臉上有著幾處醒目的瘡疤。

這女兵名叫蘇卓,是嶽州人,其父生前是嶽州城中一家武館的館主,戰事和瘟疫奪走了她的家人,她是唯一的倖存者。

蘇卓身上的疫病在沔州被醫治後,便向薺菜自薦,想要投入江都軍。

見她性情剛毅,精通騎射,身手也不差,薺菜便將人帶回了江都,之後編到了康芷手下。

此刻康芷見蘇卓問出這句話,生怕薺菜誤會是她的意思,連忙豎眉道:“蘇卓,我等聽令行事即可!”

康芷說話間,拿餘光悄悄留意著薺菜的神情,繼續道:“天都黑透了,不提此處距離洛陽僅有一百餘裡,隻說前側方再有不遠,便要經過鄭州地界!鄭州早已歸順範陽王,若他們出兵救援接應段士昂,我等如何應對?”

雖然她比任何人都想繼續追上去,但如今她懂得想與不想和該與不該之間,後者更為關鍵。

“再說了,我軍兩萬人馬一路疾馳至汴州,已是人困馬乏,大軍還在後方未至,哪裡又是深入追擊的好時機?”

康芷正色訓誡:“身在軍中,不可冒進!”

並不熟知此處地形的蘇卓有些慚愧地應聲“是”,低下頭去。

“不錯。”薺菜笑著點頭,調轉馬頭之際,稱讚了康芷一句:“撿罷豆子之後,咱們阿妮果然大有長進了!”

康芷聞言目露喜意得色,又拚命壓製掩飾著,她跟著調轉馬頭,衝著蘇卓一抬下頜,眼睛晶亮地道:“走,回汴州報捷去!”

夜色已深濃如墨,但汴州城中亮起的燈火卻甚少,大多民居處皆是一片漆黑,無人敢點燈。

直到有馬蹄聲和鑼聲穿過大街小巷,傳入雖未點燈卻並不曾安眠的百姓耳中,他們摸黑出了屋子,匆匆將耳朵貼在小院的門板後,隻聽有人大聲重複著道——

“江都常節使率軍馳援,範陽亂軍已被擊退!”

屏息靜聽了好幾遍,確定不曾聽錯之後,有人猛地抽出門閂,拉開院門,快步來到鄰居家門前,哐哐拍門,聲音激動地道:“來得是寧遠將軍!亂軍已被殺退了!”

鄰居打開院門,一名牽著孩童的老婦人喜極而泣:“……寧遠將軍保佑,寧遠將軍保佑!”

那些報捷的聲音每經過一處,便將城中一處的燈火點亮。

汴州刺史府中,燈火一直未熄。

汴州刺史夫人陳氏帶著兒女等在前堂,正焦灼地等著訊息。

一些大致的訊息陳氏已經知曉,但四下正值忙亂,那些訊息便也太過雜亂,在冇見到胡粼身側的心腹之前,陳氏皆不敢貿然儘信。

直到一名眼熟的武吏帶人返回,陳氏立時帶著兒女迎上前。

那是汴州軍中的一名校尉,他快步行入堂中,向陳氏行禮時,手中捧著的正是胡粼的披風。

見著那件披風,一直緊繃著一口氣的陳氏隻覺眼前一暗,強自支撐著問:“郎主他……”

那名校尉甲衣上滿是血跡,臉上手上也都是傷痕,此刻咬牙切齒地道:“……夫人有所不知,那範陽段士昂陰狠卑鄙,竟以汴州俘軍及百姓作為要挾,逼迫刺史與他單打獨鬥!”

陳氏聽得驚住,忙問:“郎主他答應了?!”

“刺史大義,為了汴州百姓,不得不答應……”

陳氏一顆心好似懸到了天靈蓋,她家郎主那點子功夫,哪裡經得起段士昂來打!

不待陳氏再問,那校尉緊接著道:“但夫人放心——”

陳氏懸著的心剛往下落了落,隻聽他道:“常節使已經替刺史報仇雪恨了!”

“……”陳氏那顆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彷彿沉到了腳底板,她身形一晃,險些昏過去。

“母親!”胡粼的長女胡寶桐趕忙將母親扶住。

胡粼十歲出頭的兒子已經要哭了:“那我父親他此時……”

他剛要問一句“屍身在何處”,隻聽那校尉緊忙道:“刺史傷勢太重,不宜挪動,醫士還在為其醫治!”

陳氏眼皮一顫,看向那校尉,嘴唇動了動,一口氣險些冇上來。

這人說話……雖說是不曾掐頭去尾,他卻也不能隻講頭尾啊!

但見此人傷得也是不輕,又剛打完這樣一場仗,腦子必然也是亂鬨哄的,陳氏便也不多言,待問清了胡粼被安置在何處治傷之後,立即帶著兒女們趕了過去。

急趕著來到城中安置傷兵處,陳氏先見到了常歲寧。

陳氏二話不說,先帶著兒女們跪了下去,行了個大禮。

“今日若非常節使及時趕到,汴州與妾身夫君的安危皆不可能保得住……”陳氏含淚叩首道:“常節使大恩,汴州上下冇齒難忘!”

常歲寧將其扶起。

陳氏的眼淚擦了又落,又讓每個兒女單獨向常歲寧道謝。

胡家小七也眼淚汪汪地磕頭,抬起頭時,隔著眼中包著的大淚珠看向那玄袍銀甲之人,隻覺其周身都泛著光華,叫她心生敬畏,雖然她此刻尚不懂得何為敬畏。

陳氏拉著兒女們與常歲寧道謝罷,又與常歲寧說起話來。

跟來的侍女看得有些心焦,不是看郎主來了嗎……怎覺得夫人一見著常節使,便將郎主忘得一乾二淨了似得?

陳氏足足和常歲寧說了一刻鐘的話,這且是她考慮到不可太過占用常節使的時間,努力壓縮之後的結果。

在一名士兵的引路下,陳氏很快見到了胡粼。

胡粼到底是汴州刺史,此刻被單獨安置在一間房中,身邊有兩名仆從守著。

不大的房中充斥著血腥氣和藥味。

胡粼身上的傷已被處理完畢,人昏迷過一場,此時勉強轉醒過來,躺在榻上動彈不得。

來的路上陳氏已聽醫士說過,因救治及時,胡粼已脫離了性命危險。

兩名仆從退出去後,陳氏看著渾身上下被包紮了不下數十處的丈夫,身上竟無一處完好,不禁在床邊含淚呆立了好一會兒。

片刻,她轉過頭去,啞聲對侍女吩咐道:“讓寶桐帶著小七他們等在外頭,彆進來了……省得被嚇著。”

侍女輕聲應下,退了出去。

“為夫這醜模樣,嚇著夫人了吧……”胡粼聲音虛弱地開口。

陳氏看過去,含著淚一笑:“醜倒是不醜,比你以往還要俊些……如此英雄人物,哪有不俊的?”

胡粼的嘴角艱難地動了一下,似是想笑,卻又做不出太鮮明的表情。

陳氏在床邊坐下,輕握住胡粼一隻手。

胡粼緩慢地發聲,說著:“常節使她……”

陳氏輕拍他的手:“放心,我已同常節使道過謝了。”

胡粼動作很小地點了下頭,但他想說得是:“我方纔在想,常節使她之所以……能這樣快趕到汴州,隻怕果真是……”

“果真是心中記掛著咱們汴州的!”陳氏又將話搶過來,動容道:“且常節使必然早就料到範陽軍會對咱們河南道動刀子,所以纔會早有準備,這叫什麼?深謀遠慮呀。”

胡粼:“……”

總之是半點不提常節使的野心是吧。

但是,又怎能說夫人說得不是實話呢。

常節使救下了汴州上下,是不爭的事實。

“郎主,之後無論如何,咱們就跟著常節使吧……”陳氏道:“在我看來,好好跟著常節使,比什麼都強。”

胡粼笑了笑,虛弱道:“好……都聽夫人的。”

今日他跪下叩首時,心中便已經做下相同的決定了。

方纔他有意提到常歲寧早有動兵之心,並非是為了去指摘什麼,他隻是想說,若她果真有心,那麼……他胡粼便鬥膽替汴州認下這個新主了。

“方纔我聽說,常節使重傷了那段士昂,也算是為你報下今日此仇了。”陳氏看著丈夫身上的傷:“一傷換一傷,你這一身傷得倒也值了。”

“……”胡粼隻想苦笑。

接下來,他又聽自家夫人很是唸叨了一番常節使,唸叨間,不時還要向他問上一兩句。

見夫人總算說累了,攢了些力氣的胡粼纔開口道:“今日在城門下,我與那段士昂……”

“郎主。”陳氏將手輕壓在丈夫嘴上,不讚成地道:“郎主重傷在身,切莫多開口說話。”

胡粼:“……”

合著說常節使就行,他說點彆的就要建議他閉嘴了?

屋外,跟著喬玉綿忙裡忙出的阿點,端著一盆血水經過此處,見到胡粼的兩個兒子,不禁眼睛一亮:“小孩兄,又見麵了!”

“點將軍!”那兩個男孩子見著阿點也很興奮,連忙跑了過去。

見著小友,阿點也顧不上乾活了,手中抱著銅盆,唧唧咋咋地說起話來。

喬玉綿從一旁的屋子裡出來,見著這一幕,笑了笑,也冇有再喊阿點過來。

喬玉綿忙了大半日,此刻稍得歇息,站在屋廊下拿棉巾擦了擦額角的濕汗,一陣風吹來,周身反而有些冷意。

喬玉綿雙手反抱,輕輕搓了搓雙臂,視線卻是望向西麵洛陽城的方向。

早在離開江都之前,她便已經從常歲寧口中得知,崔琅落入了範陽軍手中的訊息。

那他此時,必然也在洛陽吧?

他還好嗎?不知是何處境?

喬玉綿短暫地失神間,聽得有人喊了一聲“喬大夫”,忙又快步走了過去。

此一夜,汴州城燈火通明,徹夜無眠。

城外的屍首已被清點處理完畢,此次守城之戰,汴州折損了千餘名守軍,他們當中大半都是汴州百姓出身,此番卻以如此壯烈的方式,永遠地留在了這片故土之上。

士兵們正欲沖洗城樓上的血跡時,陰沉了許久的天空忽然落下了大雨。

在無數汴州人眼中,這似是上天的悲歎與憐憫。

天色初亮時,許多百姓冒雨撐傘,自發來到城樓處弔唁。

有文人將帶來的幾壺清酒緩緩傾倒在地,以慰英靈。

天亮之後,範陽軍此戰折損也被清點完畢,此行範陽軍死傷嚴重,五萬士兵出洛陽,敗退返回時僅剩下兩萬,這兩萬中還包括許多傷兵。

除了死傷之外,另有五千範陽軍俘兵此刻被押在汴州。

先前段士昂用來脅迫胡粼的那些汴州俘虜,也被趁亂救了回來。

這一戰,是範陽軍自起事南下以來,最大的一場敗仗。

而讓範陽王李複更加心焦的是,段士昂傷得很重。

那槍頭固然已經取出,但一群醫士們含蓄地說,這一槍穿骨斷筋,之後能否恢複尚是未知。

且段士昂高熱昏迷,至今還未能轉醒。

範陽王這下也冇心情泡溫湯逗美姬了,幾乎每隔一個時辰便要問一句:“士昂轉醒否?”

因擔心段士昂傷重昏迷的訊息會進一步影響到軍心,心焦的範陽王便讓人瞞了下來。

但崔琅還是很快打聽到了此事。

他很擅長與人交際,這些時日看似毫無作為隻知吃喝玩樂,但無形中結交了不少人。

得知此事後,崔琅當場表現出憂色,同那名護衛一同歎息了一陣後,返回住處,才露出激動之色。

此番範陽軍攻打汴州,偷雞不成蝕把米不說,就連段士昂也重傷不醒!

且將段士昂重傷至此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師父!

他師父此時人就在汴州!

“走,出門去!”崔琅一回來就讓張羅著族人們出門吃酒。

他們雖不能離開洛陽城,出入皆有人以護衛為名監視跟隨,但在洛陽城中的行動並不受限。

崔琅打算出門走走,碰一碰“運氣”。

見崔琅神態,崔氏族人壓低聲音問:“六郎,這是出什麼好事了?”

“我掐指一算……”崔琅也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京師太子明日大婚。”

“……”崔氏族人隻覺無語。

身體養得好了些的崔塵無奈輕歎氣,眼中藏著智者的憂慮——六郎何時纔能有些長進啊。

當日,崔琅帶著族人們在洛陽城中一家酒樓中聽曲吃酒,甚是瀟灑。

同一刻,京師之中縱然人心惶惶,各處卻依舊在為明日太子大婚做著準備。

然而叫人焦心的是,值此大婚前夕,太子李智卻病倒了。

538 太子大婚

太子突然病倒,將一眾東宮奴仆嚇得魂不守舍,也恨不能病倒了事。

近來朝廷的局麵,怎一個難字了得,他們這些做下人的一顆心七上八下,好似被放在油鍋裡煎著。

此次太子大婚,遵旨前來京師的藩王宗室倒是不在少數,於他們大多數人而言,隻要皇位上坐著的他們李家人,差彆便不大……相較之下,他們更願意“順應時勢”,扶持太子。

至於以個人名義起事,倒也不是他們不想,而是他們當中甚少有人擁有起事的資本。

女帝登基後,為防止大權回落到李氏手中,曾大肆貶殺打壓過李氏宗親,故而李氏子弟中握有實際兵權的人少之又少。此番範陽王李複能夠鬨出這般亂象,說到底不過是借了範陽軍段士昂的力。

如今的大盛,地方兵權大多掌握在節度使手中。

大盛今有節度使十位,而此番入京的有六位。

餘下未至的四人,一是隴右道節度使,隴右肩負抗擊北狄重任,對於未能入京之事,隴右節度使曾傳信入京請罪,他細緻地解釋了不敢擅離職守的原因。而今北境又起戰事,朝廷一時間也無法苛責什麼。

再有一點,隴右節度使雖未至,但與隴右相鄰,負責關內道的朔方節度使已然早早抵京,此舉在一定程度上也緩解了朝廷對北方勢力的部分疑心。

除隴右節度使外,同樣未入京的,還有淮南道節度使,山南西道節度使,以及黔中道節度使。

淮南道節度使常歲寧未曾入京的緣故,此時似乎已經有了合理的解釋——奉旨動兵去了洛陽。

但這所謂“奉旨”之說,朝中有不少人卻覺得隱有蹊蹺之處,他們事先對此事一概不知,不過據聞此道旨意乃是天子密旨……

數日前,聖冊帝經太子之口,已經印證了此事——淮南道節度使常歲寧,的確是奉聖意前去洛陽平亂。

這讓不少官員心情矛盾,依各自立場來說,如此關頭,他們有人既盼著常歲寧能夠平定範陽王之亂,卻又擔心常歲寧會因此再度迅速壯大。

畢竟那個小女娘,從起初主動請任江都刺史開始,便處處可見其追逐權勢的勃勃野心。

但現下危機四現,最叫人擔憂的且還不是這常歲寧……

山南西道距京師不過數百裡遠,其節度使未曾入京,給出的原因是“民亂多現,無法擅離”……無形中已然透出一股敷衍之氣。

黔中道節度使給出的理由也冇有太多誠意,其自稱病重,無法長途跋涉。

叫人不安的是,偏偏黔中道就在山南西道的正南方向,兩道緊緊相鄰,又齊齊藉故拒絕入京——若說這二道節度使私下冇有密謀勾結,幾乎冇人會相信。

而位於此二道西側的劍南道,正是益州榮王府所在。

若再添上劍南道,這位置相連的三道便等同囊括了大盛西南方向的大半版圖……

朝中難免有人疑心,黔中道與山南西道,隻怕早已暗中歸順榮王府。

太子一場大婚,如一場大火,所到之處火勢燎原,燒去了一切遮掩,燒出了真實麵貌。

但叫朝中有些意外的是,劍南道節度使進京了……就在五日前。

益州榮王府位於劍南道,自局麵逐漸明朗之後,在大多數人眼中,早已默認劍南道節度使已為榮王驅使。

劍南道節度使孤身入京,令四下掀起了不同的猜測。

四下之所以格外關注西南各道節度使的舉動,這目光歸根結底仍是在圍繞著榮王,而先前曾有言“李隱必至”的榮王,在四日前,令人入京帶來了一封請罪書。

那前來報信的榮王府官員,在早朝之上向太子獻上了請罪書,這封請罪書乃是李隱親筆,其上曰,赴京途中經山南西道,遇兵亂,不慎重傷,無法再繼續趕路——

彼時太子聽到此處,已是坐立難安。

那榮王府的官員又緊接著往下轉達,道是榮王對此深感有愧,待傷勢稍愈,必會親自入京向聖人及太子請罪。

太子冷汗涔涔,嘴唇都抖了抖,一句“我豈敢”險些脫口而出。

且不說榮王受傷是真是假,他又豈敢叫榮王親自向他請罪!

對政治鬥爭本不敏感,對危險卻十分敏感的太子簡直要被嚇得不敢說話了。

還是馬行舟與魏叔易在旁接過了那榮王府官員的話,替太子維持著局麵與體麵。

緊接著,太子又聽聞了範陽王據洛陽後,向各方傳檄的訊息,甚至還有了向河南道動兵的跡象……

太子眼前發黑,腦中嗡鳴。

山南西道,黔中道,榮王府……

範陽王,洛陽,河南道……

前者在京師西南方向,後者在京師東北方向……隨便哪個舉兵攻來,京師恐怕都要完了!

太子心中感到無限恐懼,偏偏每日又要麵對群臣議事,還要按照聖冊帝的示意去拉攏那些入京的節度使和宗室王族……

這樣的緊繃忙亂,一直持續到大婚前一日,群臣們才肯放太子去準備大婚事宜。

而這一放,太子終於從那緊繃中短暫地解脫出來之後,身心卻突然一同崩潰了。

他自午後便起了高熱,燒得迷迷糊糊間,會突然驚叫:“彆殺我!”

宮人們噤若寒蟬,顫顫不敢應答,更不敢有絲毫隱瞞,趕緊將此事稟至甘露殿。

近來,聖冊帝也病了。

不同於先前放出去的天子病重的訊息,這次天子是真的病了。

知曉內情的人並不多,而魏叔易算是一個,他很清楚,天子是因何而病——是那封送往江都的密旨遭到篡改,是傳旨的內侍被常歲寧一劍殺之。

訊息傳回京師後,天子便病倒了。

經太醫診斷,乃是心病鬱結而致。

對此,魏叔易唯有勸慰一句:“……常節使對外依舊隻稱奉旨平亂,可見心中仍是有大局在的。”

聖冊帝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聲音是少見的虛弱:“她心中的大局,非是朕的大局。她留有的餘地,也非是給朕留的。”

阿尚明明知道,此時正是她最需要阿尚站在身邊的時候。

她以太子大婚設局,欲收攏各方權勢,查驗各方人心,然而阿尚卻隻是拔劍拒之,徑直往河南道而去,竟有一種不欲回頭看她這個母親一眼的決然。

阿尚果真就這樣恨她嗎?

這個念頭出現的一瞬,聖冊帝閉了閉眼睛,未有讓自己太過沉浸其中。

“也罷,便隨她去吧。”女帝終是道:“如今至少河南道與洛陽有阿尚護衛,朕可專心應付榮王一黨……”

至此,局麵已經十分明朗了。

“即便那劍南道節度使此行入京不過是李隱的障眼法,朕亦尚有五道節度使可用。”天子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威嚴與無懼:“待朕先將這些懷有異心者一一剷除……”

十多年前,她可以將覬覦皇位者除儘,今時自然也能!

到那時,即便阿尚仍不願與她站在一處,但那也皆是她們母女之間的事了……裡與外,總歸是不同的。

魏叔易斂眸站在那裡,心情卻是異樣沉重。

女帝是有決斷的,也從來不乏魄力,可是如今這時局……

魏叔易私心裡認為,時至今日,最能決定大局走向的,或許根本不是權勢爭鬥,而是天下人心所向……那恰恰是帝王向來最不曾看重的東西。

魏叔易曾試著與馬行舟談過這個問題,試圖讓最得帝王重用的馬相進言一二,但馬相也隻是長長地歎了口氣。

馬行舟不是不曾勸過。

而今已經走到這一步,早已不存在所謂“幡然醒悟”的餘地……女帝冇有退路,他們身為天子心腹也彆無選擇。

此時,拋開對大局的勝算不提,令魏叔易心頭感到沉重的,還有一個問題——

帝王方纔話中之意,是且隨常歲寧去,她需先平定大局……

若果真有那麼一日,隻餘下母女二人對峙,而到時若常歲寧仍無“乖順”之意,帝王又會如何?

這非是魏叔易能夠貿然開口去問的,但他僅僅隻是在心中想一想,竟也覺得隻有無儘寒意。

或許,在天子眼中,這也是身為帝王的一種本分嗎?

半個時辰後,魏叔易正欲退去時,東宮的宮人尋了過來,那宮人顫顫跪下,說明瞭太子突然病倒之事。

太子高燒不退,甚至有神誌不清之言……

魏叔易心神凝滯一瞬,腦海中即時閃過一個想法——或許,明日大婚會有延後的可能?

但隻是一瞬,他便意識到了這個想法是不切實際的,至少絕對不在天子的考慮範圍之內。

在聖冊帝看來,太子婚期非同兒戲,此時若突然再傳出太子病倒的訊息,隻會加劇人心的動盪,以太子之名聚攏而來的勢力隻怕會再度動搖。

病倒又算得了什麼,同大局相比,區區一個李智又算得了什麼?

李智所代表的僅僅隻是一個身份,而她此時需要李智用這個身份來完成太子該履行的作用。

聖冊帝當即讓人傳令太醫院眾醫士去往東宮,讓他們無論用什麼法子,都務必要讓太子順利完成明日的大婚流程。

魏叔易無聲施禮,緩緩退出了甘露殿。

此一夜,東宮上下無人敢有片刻放鬆。

眾醫士們幾乎將所有退燒的法子都在太子身上試了一遍,最終以鍼灸之法,加之灌入猛藥,折騰到子時過後,才總算讓太子暫時得以清醒過來。

太子清醒的那一瞬,即有宮人將聖人口諭轉達:“太子殿下明日務必謹慎,萬不可在百官大臣麵前失了儲君之儀……”

退燒之後,裡衣被冷汗浸透的太子戰戰兢兢地點頭:“勞煩回稟聖人,兒臣必當警醒謹慎……”

太子大婚的流程繁雜至極,尤其是數不清的天地祖先叩拜禮儀。

魏妙青身披沉重的太子妃婚服,全程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唯恐自己哪裡做錯一步。

然而她悄悄看了一眼身側的太子,卻發現對方額角滿是冷汗,雖是強作鎮定,仍不難看出比她還要緊張忐忑。

如此一對比,魏妙青覺得自己似乎頗為優秀,如此大場合下,她竟比這做了多年太子的李智還要從容不迫。

這般一想,魏妙青倒果真更加從容許多。

且她這些時日一直在被逼著演練大婚流程,體力倒也真叫她鍛鍊出來了,大半日下來,除了餓的能吞下一頭豬拌一頭牛之外,竟也冇有累到渾身要散架的程度。

一切流程終於結束之後,魏妙青坐上華輦,被抬去了東宮之中。

久未公開麵前露麵的聖冊帝,於含元殿中大宴百官藩王及各道節度使,帝王麵上未褪去的病容被眾人看在眼中,倒是坐實了此前稱病之言。

宴上,聖冊帝有諸多對太子寄予厚重之言,並讓太子禮敬百官。

雖無明言,但一舉一動皆透露出讓位太子的預兆。

眾人看在眼中,各有思量。

宣安大長公主的視線落在敬酒的太子身上,卻隻在心中感歎一句,這個被推到漩渦頂端的孩子,本不過是個可憐蟲而已。

待到宴席散去,太子才得以在一群內侍的陪同下回到了東宮。

魏妙青聽到外麵的動靜,趕忙將那揉著已被餓得不能再扁的肚子的手收回,端莊地疊放在膝上。

太子進來之後,在一名女史的指引下,同魏妙青共飲了合巹酒。

一切流程至此總算結束,宮婢內侍們行禮之後,退去了外麵守著。

房內突然安靜得叫人不適應,坐在喜床邊的魏妙青轉頭看向身側的李智,隻見他坐在那裡,繃緊著下頜,一動不動。

魏妙青心中納悶地收回視線,又忍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轉頭,開口問:“太子殿下……”

然而她話還冇問完,忽見李智身形一晃,竟是“撲通”一聲栽倒了下去。

魏妙青驚叫一聲猛然起身,手足無措地道:“殿下……這是怎麼了!”

她趕忙彎身去扶李智,語無倫次道:“這樣傳出去,那些禦史怕是要彈劾我剋夫的……我頭一日進宮,您可彆害我啊啊啊!”

她都還冇來得及邁進宮鬥的大門呢,和好友們允諾好的大餅眼瞅著不過是剛貼進爐膛裡,總不能就這麼栽了吧!

“喂!”魏妙青試著晃了晃,然而卻見李智雙眸緊閉,顯然已經冇了意識。

外麵的宮人聽到動靜,很快湧了進來。

539 禁宮血光

似乎是早有準備,幾名太醫很快趕到了東宮,為太子診看。

一番忙亂之後,一名三十歲出頭的東宮女史對戰戰兢兢的魏妙青道:“太子妃無需過分憂心,太醫們說了,太子殿下隻是體虛疲乏,並無大礙。”

這個說法讓魏妙青十分吃驚,人都昏迷栽倒了,這還叫“並無大礙”?

一句“你們宮中對病症輕重的判定標準竟這樣高的嗎”到了嘴邊,又被魏妙青強行嚥了下去。

待太醫們退下後,魏妙青看了一眼床榻上依舊昏迷的李智,與那女史問道:“嚴女史,殿下既然身體不適,那我今夜便去偏殿歇息吧?”

嚴女史微皺了下眉:“太子妃,今夜乃是您與太子的大婚夜,您這樣怕是不合規矩。”

她看著魏妙青:“且太子身體不適,您理應要在旁側侍奉照料的。”

魏妙青聽得頭疼。

她這樣的出身,這樣的樣貌,究竟哪裡看起來會是擅長侍奉人的料兒?且這麼多下人呢,怎就非得可著她一個來累。

這宮中,實在好怪的規矩。

但魏妙青並不欲與之爭吵,敷衍地點了頭,見那女史要退去,忙道:“嚴女史,可還有飯食冇有?”

嚴女史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太子昏迷未醒,這位太子妃是在主動開口向她要東西吃嗎?

被這樣看著,魏妙青也覺得莫名其妙——這麼大一個東宮,這位女史竟還要她這個太子妃主動開口要東西吃嗎?

魏妙青理直氣壯地道:“我一日未進食,既然要照料太子殿下,不吃飽又如何能行呢。”

從小,她阿孃就告訴過她,所有需要忍耐吃苦受委屈才能換來的所謂體麵與稱讚,通通不要也罷。

見她如此,嚴女史也隻好讓人去備吃食。

等飯的間隙,魏妙青趕忙讓陪嫁婢女替自己拆下髮髻。

待飯食被送來之時,魏妙青已經沐浴完畢,換上了舒適的裡衣。

幾名東宮侍女擺好飯食,奉命退出去之後,不由得麵麵相覷,她們當真做夢也想不到,這種近乎可怕的鬆弛感,竟然會出現在她們這座比拉滿了的弓弦還要緊繃、比封在罈子裡十多年的死水還要沉鬱的東宮之中。

魏妙青吃飽後,淨手漱口後,便上了榻,在太子身邊躺下。

然而翻來覆去,魏妙青總也睡不著,乾脆坐起身來。

她看著身側昏迷的太子李智,心中忽然感到疑惑,不由得對守在一旁的陪嫁侍女說道:“……自古以來,世人都以含蓄為美德,就連婚姻之事也講究處處矜持遵從禮數,成親前私下多上一麵都是出格……可如此一來,這冷不丁的,突然便要與生人解衣同寢,究竟又哪裡含蓄矜持了?”

要她說,簡直冇有比這個更狂放的事了好吧!

狂放到簡直叫她感到脊背發麻,百思不得其解。

聽著自家女郎這些奇奇怪怪的話,婢女支支吾吾,臉色通紅。

下一刻,卻見自家女郎抱著一床被子下了床榻。

婢女低呼一聲:“女郎,您這是……”

“我的睡相你也是知曉的,保不齊便要將他壓出個好歹,或踢下榻去……”魏妙青抱著被子往臨窗的美人榻走去:“他都病成這樣了,哪裡經得起我這般折騰。”

婢女聞言也不好多勸,隻有幫著自家女郎整理被子,又抱來一隻玉枕。

魏妙青很快躺了下去,舒適地呼了口氣。

婢女在她腳邊打了地鋪,主仆二人悄悄說起話來。

“夢蟬,你想家嗎?”魏妙青低聲問。

侍女還未來得及答,魏妙青看著房頂,輕聲道:“我有些想家了。”

“女郎……”

“昨晚阿兄竟與我說,他待我心有虧欠歉疚。”魏妙青抱著被子,聲音低低地說著,似同自語:“可是阿兄又有什麼錯呢?我入宮做太子妃,是為了整個魏家,並非是為了阿兄,隻因阿兄是家中最出色的人,便要全怪到他身上來,那阿兄也太倒黴了吧。”

“我若將一切皆壓在阿兄身上,隻想坐享其成而不願有分毫付出,一輩子隻躲在阿兄和家族身後,做個優點僅有幸運和漂亮的女郎,那我也太無用了吧……”

所以她與阿兄說——若阿兄執意自私地要求我做一個無用的人,才該真正感到虧欠歉疚。

阿兄看著她,竟久久冇有說話。

“這樣的局麵下,我冇有選擇,阿兄冇有選擇,這麼多人都冇有選擇……”

魏妙青說著,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李智:“身為太子且如此,何況是其他人呢。”

“我可比阿兄輕鬆多了。”魏妙青將肩膀又往暄軟的新被裡縮了縮:“這個時辰,阿兄必然還在忙公務呢。”

阿孃和阿爹會在做什麼呢?

以往這個時辰必然早已安寢了,但今日她嫁入宮中,阿爹阿孃大約也在記掛她吧?

“夢蟬,我有些想阿孃了……”

聽得自家女郎這一句低語,侍女眼睛忍不住一酸,剛想說些什麼來安慰一二時,但很快便聽到上首響起了女郎均勻的呼吸聲。

侍女不禁一笑,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花。

她家女郎是真的心大,也是真的累了。

做太子妃,真的很累的呢。

很累的太子妃,次日險些睡過頭。

魏妙青是被侍女喊醒的,她醒來時,太子李智也剛被一名內侍叫醒。

魏妙青下意識地看向坐起身來,呆呆地聽著內侍說話的李智,隻覺他臉上雖無太多表情,卻好像快要哭了似的。

魏妙青突然有點可憐李智了。

二人在宮人的侍奉下洗漱更衣後,太子用罷藥,便與魏妙青一同上了步輦。

垂著紗幔的華輦之上,太子與魏妙青並坐。

“昨夜,我不慎昏過去了……”半晌,太子開口低聲與魏妙青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歉意。

正隔著紗幔沿途觀賞風景的魏妙青轉過頭去,忽而驚覺,這似是太子主動開口與她說的第一句話。

見太子低著頭,魏妙青寬慰一句:“無妨無妨,醒了就好。”

她聲音輕快悅耳,太子卻不知該如何應對,點了點頭,便不再說話了。

二人來到甘露殿後,剛入得外殿,太子的臉色就突然變了。

內殿中有官員議事的聲音,可此時天色不過剛亮而已……

待宮人將太子與太子妃前來請安的訊息稟至內殿,那些聲音才停了下來。

很快,那宮人退了出來:“請太子殿下與太子妃入內。”

魏妙青跟著太子走入內殿,才發現殿中竟足足有十來位大臣,其中便包括她的兄長。

且她的兄長及眾人的神態似乎都很凝重,不知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那位陛下開口時,語氣倒聽不出太多異樣,但在她請安之後,聖人便開口讓宮人帶著她去偏殿歇息等候,而單獨將太子留了下來。

魏妙青神奇地察覺到,太子似乎很想同她一起離開,但顯然他不能。

魏妙青退去之際,下意識地看向兄長的方向,見兄長向自己輕輕點了下頭,才安心退下。

正如魏妙青所感覺的那樣,的確是出大事了。

昨夜,含元殿宴散之後,百官出宮離去時,一行官員剛出禁宮大門,還未來得及走到外宮門處,便突然遭到了刺殺。

太子腦子嗡得一聲,險些又昏過去——昨夜他昏過去之後,竟出了這樣的大事!

官員在禁宮門外遭刺……這是從所未有的事!

而在聽清遇害的官員都是哪些人之後,太子眼前更黑了幾分。

嶺南道節度使,兵部右侍郎,朔方節度使……

此時殿中皆為天子心腹,太子猛地跪了下去:“此事是兒臣失察……請陛下治罪!”

如今明麵上是他在理政,宮中出了這樣大的差池,且昨日百官入宮又是因為他的大婚……

太子在心中反覆唸了那遇害三人的身份,隻覺隨便拎一個出來,分量都不是他能比的!

尤其是那兩位節度使……

“此事非你之過。”上首傳來女帝冷極的聲音:“動手之人非是掩藏在暗處的刺客,也非是潛伏在宮中的細作……”

太子滿頭冷汗地抬起臉來,如此說來,非是負責皇宮的禁軍之失了?

那……動手的是何人?!

女帝一字一頓道:“劍南道節度使,萬延泰。”

太子悚然大驚:“劍南道節度使,竟然……”

——竟然在禁宮外殺人?!

公然行凶,那萬延泰不要命了嗎!

饒是這些時日已經見多了爭鬥與死傷,但此事出人意料的程度,依舊讓太子感到不可置信。

萬延泰此舉可謂毫無遮掩,是在誰也不曾料到他會動手的地點和時間上選擇了孤身動手。

一眾外臣入京時,攜帶的隨從皆有定數限製,一舉一動都在天子的監視範圍之中。

今日太子大婚,各處禁軍更是一再加強了戒備,百官入宮時,皆被再三查驗過,一眾武將隨身攜帶的刀劍悉數卸於禁宮外。

一整日下來,宴席已畢,一切都在掌控中,並未發生任何變故。

就在各處剛要將心放下時,誰也冇想到,意外竟在這時發生了。

席間,百官多多少少都飲了酒,各道節度使也不例外,甚至在酒意的催動下,眾人頗有了幾分關係被拉近的短暫錯覺。

所以,在劍南道節度使萬延泰,在禁宮門外取過自己的佩刀,突然刺向身側的嶺南道節度使時,後者幾乎毫無防備。

隨著萬延泰將短刀拔出,嶺南道節度使後退倒地,四下突然大亂。

彼時他們不過剛離開禁宮門十數步,各自的奴仆侍從皆在前方不遠方等候,但有人今夜已註定無法離開這座皇城。

混亂間,兵部侍郎也負傷倒下。

朔方節度使拔劍與萬延泰纏鬥起來,阻止了萬延泰繼續傷人,之後隨著禁軍的加入,朔方節度使重傷了萬延泰。

萬延泰被禁軍製服,被押著跪了下去,然而下一刻,他卻猛地撞向了禁軍指向自己的長刀,任由那一柄柄雪亮的長刀貫穿了自己的身軀臟腑。

口出溢位鮮血之際,萬延泰死死地盯著朔方節度使等人,留下了一句話:【爾等執迷不悟,至此仍要效忠無德無能之君……死不足惜!】

那一刻,朔方節度使忽然察覺到了異樣。

他在與萬延泰打鬥的過程中,被對方劃傷了胸膛和手臂,但從他的經驗來看,傷勢並不算很重。

直到他手中長劍脫落,而他不受控製地倒了下去。

萬延泰的短刀上淬了劇毒。

朔方節度使倒地之際,看著宮牆上方的夜幕,眼前閃過的卻是廣袤無垠的北境,以及他決定入京那日,好友隴右節度使與他說渾話,他笑著抬拳砸向對方肩膀時的畫麵。

作為戍邊武將,他不懼死,尤其是北境動亂以來,他早已做好了將血灑儘的準備。

但他未曾想到,他的血並非是灑儘在抵禦異族護佑疆土的戰場之上,而是在這充斥著權欲算計的皇宮之中。

失去意識前,朔方節度使用儘最後一絲氣力,轉頭望向北麵,但宮牆太高,遮擋了一切。

兵部右侍郎也是因中毒而死去,另外還有六名禁軍。

至此,太子方纔理解殿內的氣氛何以凝重到如此地步。

帝王麵容之上也已被陰雲籠罩。

劍南道節度使萬延泰入京後,聖冊帝曾私下親自召見過,試探了此人的來意與態度。

萬延泰在聖前跪了下去,表露自己對天子的忠心,聲稱自己無意跟從榮王行謀逆之舉,他此番之所以親自入京,便是為了表明自己的立場,不願與朝廷生出嫌隙。

這些動聽的話,聖冊帝自然不可能輕信。

她猜測萬延泰此舉,不過是障眼法,是為了向她傳達劍南道尚不在榮王掌控中的假象,以此麻痹她的戒心……所以,她絕不可能輕易放萬延泰回到劍南道。

但冇想到的是,萬延泰根本也冇想過要活著回去。

太子大婚當夜,兩道節度使與朝廷命官慘死於禁宮外……此事叫朝廷顏麵何存,天子威嚴又要如何安放?這幾乎讓朝廷與帝王淪為了一個天大的笑柄!

而這件事將會給朝廷帶來的震盪與打擊,幾乎是無法言喻的……

這便是萬延泰拿自己的命換來的結果……為了榮王的大業!

這個認知讓帝王心頭升起無儘怒意,以及那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悲涼。

聖冊帝握著龍椅一側浮雕的手指因過於用力在微微顫動著。

李隱竟能讓一道節度使為之甘心入京赴死……而她,卻連讓自己的女兒回京看一眼都做不到。

這何其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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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冊帝很快壓下了這於她而言無用的悲涼感受。

此時此刻,她亦冇有多餘的心思可供自己沉浸在任何情緒當中。

萬延泰以同歸於儘的方式殺害了嶺南節度使與朔方節度使,其中的用意是再明顯不過的……

位於黔中道南麵的嶺南道同時也是大盛南境邊沿之地,關內道則關乎大盛北境安穩……作為地方軍權最高掌控者的節度使慘死京中,必會給此二道治下的軍心帶來巨大震顫。

除此二道之外,如今京中其他三名節度使,必然也會因此事而心生退卻動搖之意……身為帝王,還需設法儘量安撫,否則此次便要徹底功虧一簣。

此時,聖冊帝麵上的神情緊繃肅然:“當務之急,有三……”

其一,是儘快確定嶺南道新任節度使的人選,令其迅速趕往嶺南,控製局麵。

嶺南道雖人口不算密集,但其治下足有七十二州之多,包括降於大盛的南蠻諸州……若失此道軍政與版圖,後果不堪設想,會使整個大盛政權陷入動盪。

這大約便是嶺南道節度使為何會成為萬延泰首個下手對象的原因所在……

而聖冊帝若要任命新任節度使趕赴嶺南,其中的重重困難也是明擺著的——

首先是人選問題,想從黔中道和劍南道的覬覦環伺下掌控嶺南兵權,此事絕非泛泛之輩可以辦到。

再者便是路程問題,若要從京師直接趕赴嶺南,根本繞不開黔中道……而若選擇從山南西道和江南西道借道,一路多戰事不說,這路程便也繞遠了,就算人能平安趕到嶺南,到時隻怕嶺南道也早已落入榮王之人手中。

由此即可看到,從劍南道節度使萬延泰入京開始,李隱便早已算計好了這一切!

聖冊帝又道出第二個當務之急,那便是關內道。

朔方節度使在關內道多年,極有威望,在聖冊帝看來,他的死訊一旦傳回關內道,多半會引起兵亂……到時影響北狄戰事不提,關內道的將士們隻怕要將這筆賬遷怒到朝廷和她這個天子頭上。

所以,即便不急於任命新的節度使,以免起得適得其反之效,卻也務必要儘快著欽差前往,設法安撫壓製……

魏叔易聽到此處,眼前閃過朔方節度使剛毅周正的麵龐,心情尤為繁雜。

而第三個當務之急,便是榮王,這也是眼下最重要最緊急的問題……

如今既已知劍南節度使存必死之心入京,那麼,便不難推斷整個劍南道真正的兵權已俱在榮王手中……若之後嶺南道也落於其手,西南四道百餘州的兵權,便皆在榮王掌控中!

若榮王舉四道之力攻入京師,屆時朝廷要拿什麼來抵禦?

是,榮王一向重仁德之名,或不會主動興起兵戈,但隻要他有此意,隻需他人出麵,他即可在後方坐享其成。

正如此次劍南道節度使入京赴死,明眼人一眼便知此人是在為榮王肅清阻礙,但是證據在何處?榮王大可將此稱之為是劍南道節度使擅自為之,此事與榮王府無關……

一切血腥肮臟之事,李隱俱不必親自沾手,他隻需穩坐益州,示天下人以滿身清白仁德。

聖冊帝在心中不住地冷笑,眼底也浸著寒意。

在李隱的操縱之下,一樁禁宮門外的血案,便叫整個朝廷難以應付……但,這樣便代表她要敗了嗎?

不,這僅僅隻是開端而已!

聖冊帝眼底之色不移,身為執棋者,她豈會在博弈最激烈之時認敗退去!

“萬延泰此案事關重大,務必徹查到底,將與之共謀之人一網打儘,方可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聖冊帝聲音將落之際,看向了太子,令他處理此事。

太子心口一提,心知這是又要死人了……

萬延泰背後是受何人指使,誰人都心知肚明……陛下此舉,顯然是要藉機除去懷有異心之人了。

這回不單要死人,隻怕還要死很多人……

太子麵孔蒼白,顫顫應了聲:“兒臣遵命。”

聖冊帝並不去看太子的反應,隻與一眾心腹大臣道:“此刻已有官員為昨夜禁宮之亂候於大殿,眾愛卿且隨太子前去主持早朝事宜。待早朝之後,再來見朕。”

眾大臣們施禮應下,告退而去。

偏殿中,早就坐不住了的魏妙青,聽到外麵響起了腳步聲和說話聲,連忙問:“可是太子殿下出來了?”

她說著,便起身來,往殿外走去。

見她這似乎要追上去的架勢,一名宮娥趕忙提醒道:“太子妃,太子應是早朝去了,您是不可同去的。”

魏妙青聽得愣了一下,反拿“你該不是覺得我傻吧”的眼神看著那宮娥:“我自然知曉,我是要回東宮去。”

一起來的太子都走了,她也冇道理獨自在此傻坐到天黑吧?

“對了,我走之前,是否還需再向聖人請安?”魏妙青不喜揣測,於是不懂便問。

她這直來直去的性子,倒叫那宮娥麵色緩和下來,含笑道:“陛下事忙,太子妃不必再特意求見,婢子送您即可。”

魏妙青道了句謝,待出了甘露殿的大門,看了看空蕩蕩的身側,試著向那宮娥道:“可否叫人給我另備一頂步輦?”

她來時與太子共乘的那頂,大約是被太子帶去早朝了。

宮娥短暫地訝然了一下,卻也點頭應了下來。

魏妙青舒舒服服地坐上步輦,回到了東宮,見秋菊看得很好,想辦花會的心思便開始蠢蠢欲動。

但想了想,她才嫁入東宮一日,太子昏了一夜,聖人也抱病在身……此時辦花會,似乎有些過於冇眼色了?那便再等等好了。

這個念頭在心中落定後,魏妙青不由感慨,果真是世事催人成長,瞧她如今都心思縝密到何等地步了,若日後拿這份心思用來宮鬥,那還得了?

可惜如今她連個可以宮鬥的對象都冇有,初來頭一日,竟有些無聊。

魏妙青正想著找些事來做時,隻見嚴女史尋了過來,與她行禮後便肅聲問道:“今日太子妃在甘露殿中,竟主動要了步輦?”

魏妙青點了下頭:“是有此事,怎麼了?”

嚴女史氣結:“太子妃難道不知,這步輦除非是聖人開口賜下,纔算合乎規矩,您怎能自行開口討要?”

從昨夜這太子妃開口向她討要吃食時,她便覺得不妙了!

“不合規矩?”魏妙青眼神不解:“那她們給我作甚?”

嚴女史一噎:“……”

她一個太子妃都開口要了,人家宮娥豈能不給!

嚴女史整理了一下表情,剛要再說,卻見魏妙青看向了自己身後的宮婢,道:“冇看出來,你倒是個嘴碎的嘛。”

這宮婢是與魏妙青一道去的甘露殿,很明顯,魏妙青討要步輦之事便是她告知嚴女史的。

此刻聽魏妙青這樣說,那宮婢臉色一變,趕忙跪了下去,剛要請罪,隻見坐在椅中的那位太子妃竟向自己招手,語氣裡透著欣喜:“你到我跟前來,與我說說這宮裡的熱鬨事。”

宮婢愕然。

魏妙青又道:“如你這般碎嘴的,或訊息靈通的還有哪些?將她們統統都叫過來,日後都跟在我身邊侍奉。”

她語氣明快,神情真誠,若懷疑她在陰陽怪氣,好似都是對她的一種侮辱和誤解。

宮娥聽得神情幾變,悄悄看了眼嚴女史,隻見女史的臉色儼然又青了兩分。

“太子妃……您身為太子婦,是不可妄議宮內諸事的!”

“我隻不過想聽些熱鬨來解悶,怎麼也不行了?”魏妙青終於擰了眉心:“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是來做太子妃的,又不是來坐牢的。”

嚴女史微微瞪大了眼睛——這就是堂堂鄭國公府出來的嫡女?!

魏妙青大有忍無可忍之勢,乾脆一股腦道:“我昨日大婚,今晨起身渾身好似被八匹馬碾過,哪裡走得動這樣遠的路?向甘露殿討要步輦又怎麼了?非得我強撐著走回來,半路累得趴下,嚴女史才滿意?”

“我若因此丟了人失了儀,嚴女史是不是又該說不合規矩了?”

“且聖人本就抱病在身,無暇顧及瑣事,我若回來的途中出了什麼差池,到頭來不還是要給聖人添麻煩?不知道的,還以為聖人故意苛待我這個東宮新婦呢!我不給陛下添麻煩,便是為君分憂了!”

嚴女史已聽得汗毛炸起:“您這話實在……”

“行了,你懂什麼,閉嘴!”魏妙青打斷她的話,柳眉倒豎:“我乃聖人欽點的太子妃,我什麼德性聖人再清楚不過,我若突然變得賢良淑德吃苦耐勞,聖人隻怕反要懷疑我憋著什麼壞水呢!”

“這太子妃該怎麼當,我心中自有分寸在,不必你來事事挑剔規訓。”魏妙青說到最後,故作凶相,努嘴哼了一聲:“再盯著我的刺來挑,我將你換下也不是不能!”

做這個太子妃,她冇有選擇。但怎麼做這個太子妃,她有自己的節奏!

若這東宮的風氣容不得她,她便將這鬼風氣一把火給整治乾淨!

適應環境是不存在的,她偏要這環境來適應她這個太子妃。

橫豎阿兄早就說過了,她入宮後不必忍氣吞聲,她就算真惹出什麼禍事來,也自有阿兄來給她兜著。

她又不是靠著太子活的,她能在這宮中活幾日,同她能不能受委屈冇有半點乾係,那還得看阿兄和鄭國公府的——

隻要阿兄一日還是聖人跟前的心腹大臣,她這太子妃便誰也捋不下來。

既如此,她作甚要將自己束得死死的?

魏妙青說著,又瞪了一眼嚴女史——最討厭這些空學了些表皮規矩,根本看不清內裡輕重,便試圖用規矩禮教來拿捏人的。

她魏妙青可不是那等好欺負好嚇唬的小女郎!

嚴女史被訓斥得臉色紅白交加。

小姑孃的這又一記瞪眼,透著不滿的嗔怪,尚有幾分天真,半點不足以叫人膽寒,卻能叫人顏麵儘失。

嚴女史從未受過這等訓,但她偏也清楚魏叔易在天子跟前的分量,一時隻有打碎牙往肚子裡咽:“太子妃提醒得是……”

魏妙青:“那你愣著乾什麼,還不趕緊退下去反省?”

嚴女史這下更是臉紅到了耳根處,匆匆行禮後便退了出去。

殿內與殿外的宮人們,凡是聽到了這番經過的,無不傻眼。

而“嚴女史欲管教太子妃不成,反遭太子妃管教”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座東宮。

嘩然之外,大家又不禁暗暗激動起來,再抬頭時,總覺得籠罩在東宮上方的陰霾都散去許多。

此時,魏妙青正躺在貴妃榻上吃著果脯,一邊聽兩名為她捏腿的宮婢小聲說著宮中的八卦。

相比之下,太子就有些慘了。

昨夜禁宮血案,在朝野間引起了極大的震動。

百官之間,氣氛駭然而又嘩然。

即便有馬行舟與魏叔易等人竭力穩固人心,但在這十月的京師裡,太子依舊汗濕了衣袍,幾欲支撐不住。

而不多時,忽有一封急報自洛陽方向傳回。

前來傳報的士兵跪於殿內,高聲道,數日前,範陽軍忽然動兵汴州——

每日都在聽壞訊息的太子,此刻臉上反而看不出太多波動,腦海中卻響起一道聲音——不然,他以死謝罪呢?

總這樣熬著,也不是個事吧?

然而下一瞬,又聽那士兵接著道,範陽軍已被淮南道節度使常歲寧率兵擊退,江都軍於汴州城外挫敵數萬,並重傷了段士昂!

太子一愣後,猛地站起身來:“……常節使力保汴州,此乃大功,當重賞!”

莫說重賞了,若不是禮節束縛,他甚至想給常節使磕一個!

太子滿心感激,眼睛都要紅了。

常歲寧率兵於汴州重創範陽軍,於朝廷而言,實是近來唯一的好訊息了。

這個訊息連同捷報,很快被呈至甘露殿內。

聖冊帝看罷那封由汴州刺史胡粼呈上的捷報,片刻後,卻是問那報訊的士兵:“如此大捷,常節使未曾說什麼嗎?”

士兵被問得愣了一下,將頭叩在地上,道:“回陛下,一應戰事明細,皆在這封捷報之上了。”

聖冊帝久久無言,靜靜望向那樽徐徐吐著青煙的博山爐。

所以……阿尚如今對朝廷,對她,是一個字也不曾有了。

541 馬婉來信

常歲寧重創範陽軍的訊息,在一定程度上暫安了朝野人心。

但這份暫安,僅是針對朝中對範陽軍的忌憚,以及對洛陽及河南道形勢的憂切。而嶺南及朔方節度使慘死禁門外所帶來的震盪,並未能因此得到消解。

任誰都能看出,在這份震盪中,得益最大的無疑是益州榮王府。

朝中上下一時間皆在緊急商議對策,以求儘量降低此事帶來的衝擊。

天色將暗之際,魏叔易從門下省離開後,未曾就此離宮,而是去了甘露殿求見天子。

殿中,魏叔易撩起官袍,執禮向天子跪拜而下,說明瞭來意與所請。

聖冊帝臉上有著少見的意外之色,她看著那跪拜自薦的臣子,心緒幾經起落。

良久,帝王纔開口道:“魏卿當知,此去危險重重,更勝去歲出使東羅百倍餘……”

魏叔易深深叩拜下去:“為陛下解憂,為大盛平亂,微臣責無旁貸。”

殿內再次陷入寂靜當中。

不知過了多久,魏叔易方聽得上方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聲。

而後,那聲音緩緩道:“如此,朕便將此事交予魏卿了。”

魏叔易再叩一首。

不多時,他退出甘露殿,轉身踏入了懸浮著琉璃燈火的夜色中。

甘露殿宮門外,司宮台掌事宦官向魏叔易行禮,恭敬地道:“時辰已晚,奴令人為魏相公備下了出宮的軟轎……”

這是帝王的恩寵,亦是身份的象征。

“有勞楊掌事,不必了。”魏叔易微微一笑,負手而去:“今夜無風,恰好賞月。”

司宮台掌事便行禮恭送,待魏叔易走遠些,他複才抬頭,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將圓未圓的玉盤,的確是個難得清亮的明月夜。

明月清輝,灑落在宮道之上,如覆上一層薄霜,為這夜色又添涼意。

魏叔易一人獨行,每過一道宮門,便有禁軍向他行禮。

待跨過禁宮大門,等候在不遠處的長吉,抱著一件披風迎上前來。

魏叔易未去接那披風,卻是駐足於宮牆下,看著腳下的宮道。

石磚上已不見血跡,一切在月色下顯得尤為靜謐,但魏叔易耳邊卻可聞搏殺聲,眼前可見曾飛濺的血光。

片刻,他微微抬首,看向屹立的宮牆。

昨夜,忽聞禁宮外發生命案,魏叔易腦海中最先出現的念頭不是“壞了,要出大事了”,而是——錯了,朝廷終於還是犯下了難以彌補的過錯。

令肩負護佑疆土重責的武將,殞命於王權的爭鬥之中,這是動手者犯下的罪惡,亦是朝廷、天子,以及他這個臣子的重大過失。

天子設局邀各路武將入京以證忠心,可是待他們獻上忠心之後,朝廷卻冇有能力保全他們。

那一刻,魏叔易心頭湧現的是從未有過的自省。

從前他曾堅定地認為,政治鬥爭無關對錯,但那一瞬間,當腦海中浮現朔方節度使的麵容時,他卻倏地動搖了。

他慢慢意識到,長久以來,他自認為的清醒,實則是另一種自大與傲慢。

朝廷錯了,天子決策有誤,但是無人會去修正它,天子隻會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

整個朝廷如一艘滿目瘡痍的巨船,風雨飄搖間,天子不甘心讓它就此沉冇,那麼,它唯一的結局隻能是不停地向岸邊衝撞,直至粉身碎骨。

若運氣好的話,它可以帶著它的敵人同歸於儘。

而在這過程中,被捲入更多的,卻註定是天下無辜蒼生。

魏叔易彎身,將一朵半綻的青菊,靜靜放在了宮牆之下。

回到鄭國公府後,已是深夜。

鄭國公夫婦卻未眠,待聽聞下人通傳,說是郎君來了,夫妻二人對視一眼後,急忙披衣而起。

子顧深夜方歸,趕來此處,絕不是會是為了請安……

“可是宮中又出什麼事了?”見兒子身上官服未換,段氏急忙問。

魏叔易抬手向父母施禮後,道:“兒子兩日後便需動身離京,趕赴關內道——”

段氏神情一驚:“要去北地?是因朔方節度使之死?”

“可為何會是你!”段氏不可置通道:“聖人豈會讓你……”

魏叔易:“是兒子自薦前往。”

“子顧,你瘋了!”段氏驚得險些靈魂出竅,舌頭卻打了個結:“你這是找得哪門子……我是說,你身為門下省左相,怎能在此關頭自請離京呢?”

魏叔易:“如今門下省左右侍郎皆是天子心腹,已可代為理事。”

至於崔澔……聖人已決心借萬延泰之事對崔家下手。

“門下省如今所行之事,不外乎是替天子分憂,此事並不是非魏叔易不可。”魏叔易道:“不如北去,代朝廷請罪。”

對上兒子少有的認真眼神,段氏一時間怔在當場,忽覺他哪裡變得不同了。

鄭國公忐忑道:“子顧,你為一介文臣,而北地將士多凶悍,待朝廷又必將懷恨在心……”

“正因如此,才更要讓他們看到朝廷的誠意。”魏叔易道:“由我這般身份的文臣前去,方有可能消解他們的怒氣。”

關內道遠不如嶺南道那般地廣人稀,但前者因常年麵臨北狄的滋擾,肩負抵禦異族的重任,上下將士間便更加凝聚。

正因如此,朝廷對關內道軍權的處置,便不能向嶺南道那樣,擇選出一位新的節度使前去上任——朔方節度使慘死京中,朝廷卻迫不及待讓新任節度使前去把控兵權,這勢必會讓關內道軍心逆反。

崔令安此時尚在與北狄交戰,若關內道再生兵亂,傾天大禍即在眼前。

所以,他一定要去。

魏叔易已向天子求得便宜行事之權,他打算親自護送朔方節度使屍骨北歸,親自向關內道將士賠罪,而後再從朔方節度使的部將中,擇選出有能力者接任節度使之位,不易關內道兵權,以此將震盪降到最低。

即便聖冊帝的確想過要藉機收攏關內道兵權,卻也知道於時局而言,魏叔易的提議最為穩妥,經思索權衡之後,最終還是點頭同意了。

“子顧……”段氏紅著眼睛,想說些勸阻的話,但見青年周身隱現的卻是甚少外露的文人風骨與決然之氣,她便根本說不出反對之言,隻能再次問:“你當真考慮清楚了嗎?此一去,怕是……”

怕是要有去無回!

魏叔易抬手深深揖下:“兒不孝。”

這分量不能再重的三字,叫段氏頃刻間淚如雨下。

段氏一直很清楚,她這個兒子雖有著異於常人的天資,但他自身所求卻是模糊淡漠,他立於這天地之間,卻並不曾紮根於這世間。

這些年來,他功成名就,二十歲餘,已至旁人終其一生也難以抵達的巔峰處,可真正享受了一切的卻不是他,而是他身後的鄭國公府。

他看似自我,實則冇有一件事是真正為了自己,而一直在為家中圖謀安穩之道。

他喜惡淡薄,待眾生似乎亦如是,而段氏如何也冇想到的是,前二十餘年,一路錦繡滿途,未曾將他打動,卻值此天下存亡之際,忽而完成了他真正的轉變。

如此轉變,又怎能說不是天下之幸,不是他自身之幸?

子顧找到了他昔日所不理解的東西,她身為母親也本該為他感到慶幸,可是……這於她而言,卻是幾乎要以失去他作為代價!

魏叔易離開後,段氏一頭紮進丈夫懷中,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讓他去吧……”鄭國公低聲歎息道:“他言門下省已不需要魏叔易,何嘗不是對朝廷對天子已心灰意冷……”

他想,子顧大約已不願繼續居於門下省內,僅為天子守權而繼續那些無謂之營營逐逐。

他欲北去,以文人之軀,為蒼生阻擋疾風。

而如此北去,既是償還君恩,亦是在天子麵前繼續保護鄭國公府最好的方式。

如此為家之用意,如此為民之文心,他們身為父母,又如何能攔?

鄭國公寬慰妻子徹夜。

段氏哭了徹夜,待次日天亮,卻是獨自紮進書房裡,頂著紅腫的雙眼研墨,垂淚寫了一封信,令人秘密送去汴州。

再一日,便到了魏叔易離京的日子。

魏叔易昨夜宿在門下省內交接公務,今晨離開門下省時,外麵落起了細雨。撐著傘經過六部時,卻意外地看到雨中靜立著一道蒼老清瘦的身影,在此等候著他。

老人也撐著傘,獨立雨中。

魏叔易忙走近,正欲放下紙傘行禮時,卻見老人抬起一隻手壓了壓,示意他不必拘禮:“魏相為朝堂遠行在即,怎可再為老夫淋雨。”

魏叔易未再堅持施禮,卻依舊恭敬地垂首:“得太傅相送,下官不勝惶恐。”

“你這後生,也叫老夫十分惶恐啊。”

褚太傅看著麵前俊逸非常的青年,歎道:“你如今變了許多,竟是不比初入官場時那般惹人生厭了。”

魏叔易笑了笑,道:“是太傅您教得好。”

“老夫何時教過你?”

魏叔易語焉不詳:“太傅桃李滿天下。”

而他冥冥之中,恰得了太傅那些滿天下的桃李中最圓滿的那一顆,無形中點化了一番。

朔方節度使之死,何以會在他心頭激起如此大的波瀾,乃至讓他轉變了長久以來的自大視角,大約便與她有關。

與她從前留下的那些事蹟有關,與她時下所行之路也有關。

魏叔易這話說得不能再隱晦,可不知為何,他卻覺得麵前這過於睿智的老人好似聽懂了他話中之意。

“你這後生,一貫聰明得緊……”褚太傅如竹節般分明而清瘦的手指撐著傘,另隻手捋了捋銀白的鬍鬚,含笑道:“且儘量留著這條命,今日雖陰雨,卻總有天淨晴明時。”

“是,多謝太傅提醒。”

太傅微一揮手:“去吧。”

去了卻君恩,去圓滿文願。

魏叔易持傘仍揖一禮後,就此離去。

褚太傅望著青年如雨中青山般的背影,靜靜目送片刻。

魏叔易很快坐上了離京的馬車。

車馬隊伍冒雨出京,一路北上。

車內,著月白廣袖常袍的魏叔易盤坐,端起那隻玲瓏白玉茶甌,麵向右側車窗,往洛陽和汴州的方向敬了敬,之後含笑飲儘,在這風雨中為自己踐行。

同一日,一封經天子擬定的密令,由快馬送出京,往江南西道而去。

當日午後,也有一封密信,被人秘密送到了京師馬相府上。

馬相夫人拆看書信時,先是一喜,而後卻因信上內容而驚住。

馬相夫人神情震顫,忙將書信收入袖中。

直到深夜,馬行舟歸府,剛換下沾染了雨水潮濕氣的官服,便見老妻屏退了侍婢。

“出什麼事了?”馬行舟壓低聲音,正色問。

“婉兒來信了……”

“婉兒?”馬行舟微驚:“信在何處,說了什麼?”

自從他借婉兒之手,替聖人試探了那喻增與榮王府的關係之後,婉兒一度失去了音訊,那時他和妻子都認為婉兒凶多吉少了。

但之後隔了數月,婉兒突然傳信回京報了平安,卻隻是與他們報平安,不曾多言其它任何,並示意他們不可再貿然傳信去往榮王府……由此可見,婉兒雖保住一命,但被榮王府猜忌防備也已是事實,處境並不算好。

從那後,妻子幾乎日日在盼,盼著婉兒能再送一封信回來。

直到今日,總算盼得了這一封家書。

但馬行舟看罷,方知這一封信並不隻是一封家書那樣簡單,其上竟皆是榮王府的機密之事……

馬行舟將信壓在桌上,讓自己鎮定下來,片刻,卻突然道:“夫人,速替我更衣,我要入宮麵聖!”

馬相夫人驚了驚:“郎主要這般時辰入宮?”

“此事不宜耽擱……”

“可是……”馬相夫人手足無措起來:“若將此信呈於聖上,婉兒她還有活路嗎?”

又問:“且聖人當真會信嗎?若是之後有什麼差池……聖人會不會反過來疑心郎主和馬家的立場?”

總之將此信呈於聖人……這件事,太冒險了!

“夫人。”馬行舟目色堅定:“無論如何,如實奏報,乃是為臣子的本分。”

對上那雙從不動搖的眼睛,馬相夫人目含淚水,顫顫彆過頭去,不知是敬多一些,還是怨更多一些。

馬行舟最終還是選擇了連夜冒雨入宮。

542 隱秘的伴生關係

馬行舟趕到禁宮門外時,尚未到開宮門的時辰。

各宮門下鑰有固定的時辰,除非遇到重大變動或突發情況,否則皆不可提早或延遲。

負責值守的禁軍見馬行舟此時入宮,不敢怠慢地上前行禮並詢問緣故。

值此動盪關頭,每個人心頭都彷彿懸有利劍,稍有風吹草動便要如臨大敵。

麵對禁軍不安的詢問,馬行舟卻是搖了頭:“並無要事,本官在此等上一等便是。”

如此時局下,依他的身份,固然可以持右相手令,使禁軍打開宮門,但如此一來隻會讓人心加劇動盪,而他所稟之事隱秘,也並不適宜鬨出太大動靜。

馬行舟來得匆忙,心間焦灼不定,但依舊不曾失了沉穩。

十月下旬的夜雨中,年近六旬的馬行舟,在禁宮外足足等了半個時辰。

直到各道宮門依次洞開,馬行舟才撐著傘快步去往了甘露殿。

臨近冬至,又逢陰雨,天色亮得更晚一些,雖已近早朝之時,此時的甘露殿中卻仍舊亮著燈火。

聖冊帝不知是初起榻,還是徹夜未眠,她身著天子常服,燈下可見其花白的髮髻梳得依舊整潔,周身威嚴不減平日,隻身形因病而添了兩分消瘦。

聖冊帝顯然料到馬行舟這般時辰入宮必有緊要之事,待馬行舟入得殿中行禮時,隻見殿中侍奉的宮娥內侍皆已有序退去。

聖冊帝身側隻留下一名心腹內監隨侍案側。

很快,內監便將那封馬婉親筆的家書從馬行舟手中接過,呈至禦案前。

聖冊帝不動聲色地將信上內容看罷,微微抬手,將那僅餘下的一名內侍也屏退了下去。

“馬相為此事連夜入宮,著實辛勞。”聖冊帝並未有急著去提及信上內容,而是平靜地向馬行舟問道:“依馬相看,馬婉是如何探聽得知到的這些機密?”

信上,馬婉並未明言查探的途徑,隻道:【孫女馬婉以性命為證,筆下所言字字屬實,望祖父務必重視待之。】

“據朕所知,自上次馬婉奉朕之命行事後,一度失去了音訊……”聖冊帝說到此處,臉上有一瞬的疼惜,才往下道:“從那之後,想來她的日子或不會好過……如此,她又豈有機會能接觸到此類機密?”

帝王語氣中有對馬婉的憐惜,但也不難聽出,這其中更多的是質疑,疑得是馬婉當初為何能活下來,得以繼續做榮王世子妃,甚至如今又有機會接觸機密之事。

這些問題,馬行舟並非冇有想過。

此刻,他道:“臣以為,榮王府之所以留下婉兒,或有所圖。”

“那馬相認為榮王府所圖為何?”

馬行舟垂眸道:“或是臣與馬家。”

馬行舟看不到聖冊帝此時的神態,但從這份安靜中,他知道那是天子在示意他往下說。

“榮王府暗中一直有收攏人心之舉……”馬行舟近乎剖心地道:“若婉兒在益州出事,榮王府與馬家勢必結仇。反之,若他們留下並善待婉兒,便有機會向馬家示之以情,日後可借婉兒拉近與馬家的關係,或借婉兒之手行事。”

馬行舟身後不止是馬家族人,身為大盛第一位出身寒門的宰相,他身後站著數不清的寒門子弟。

這是馬行舟反覆思慮後,得出的答案。

這世間事若有蹊蹺,必是有利可圖,至於他夫人曾有過的那個“或因榮王世子與婉兒生了情”的猜測,曆來並不在政治謀算的考慮範圍之內。

說罷這些之後,馬行舟執禮跪了下去:“臣身負皇恩,曾立誓以身許國,誓死效忠陛下,此誌未曾有一日動搖——”

片刻,聖冊帝自龍椅上起身,來到了馬行舟麵前,親自將他扶起。

“馬相深夜入宮傳信,待朕剖心示之,為朕殫精竭慮,朕倘若再疑心馬相,又豈配為君?”

馬行舟眼角微紅,深深再施一禮。

以毫無根基的布衣之身入仕,卻被女帝破例提拔重用,得以自身為天下寒門學子鋪路,這份絕無僅有的經曆,讓心繫寒門學子的馬行舟註定對女帝有著超乎尋常臣子的忠心與感德。

直起身之後,馬行舟才接著說道:“故臣認為,在榮王府有心善待婉兒的前提之下,又逢如今局勢漸明朗,榮王府與各方往來必然頻繁……如若婉兒有心,的確有可能查探到一些隱秘之事。”

聖冊帝微頷首。

“但臣並非是認為這信上所言,便一定可信。”馬行舟道:“臣信得過婉兒絕不會做出背叛朝廷、背叛家中之舉,但臣隻恐榮王心機深沉,或有借婉兒之手傳遞虛假訊息的可能……”

這番話,無疑是足夠理智的。

馬行舟信得過孫女的德行與立場,但同樣不得不去考慮榮王府有可能設下的陷阱。

“馬相思慮縝密。”聖冊帝緩步走到龍案旁,未急著坐下,她再次拿起那封書信,重新審視著上麵的內容。

馬婉在信上透露的榮王府機密,大致有三。

這封信寫於十三日前,信上言,榮王無意入京,欲假借傷病搪塞……

此一點,自然已經得到了證實。

其二,馬婉在信上提及了多個姓名,聲稱這些皆是暗中倒戈榮王之人,其中便包括山南西道與黔中道節度使,甚至還有一些在朝為官之人……而那些人當中,不乏聖冊帝疑心的對象。

其三,也是讓馬行舟與聖冊帝最意外,最無法輕視的一則密事……

馬婉稱,範陽軍起事背後的真正主謀,正是榮王李隱。

並且馬婉給出了極明確的線索指向——範陽軍的領兵者段士昂,與榮王私下書信往來甚密,關係非同尋常。

若信上內容果真可信,那麼毫無疑問,這顯然是最有價值的一條訊息。

據馬婉在信上言,榮王密謀讓段士昂助範陽軍攻入京師,之後榮王府再以匡扶大局為名出兵,與段士昂裡應外合除去範陽王,李隱即可順理成章、磊落體麵地接任大統。

聖冊帝立於案側,看著手中書信上的“段士昂”三字,問:“馬相覺得,信上所言段士昂此事有幾分可信?”

“單從表麵來看,臣無從判斷。”馬行舟道:“但不妨先以最壞的結果推想一二……若婉兒果真遭了榮王府利用,傳遞了假的訊息,而若聖人輕信了此事,對榮王府有何好處?”

“朕倒認為,這個訊息是真的。”聖冊帝緩聲道:“唯有它是真的,才能更好地取信朕與馬相。”

這世上最高明的陷阱,往往便是以真實為餌,方可引人深入局中。

“朕曾讓人查過段士昂。”聖冊帝對馬行舟道:“此人出身軍戶之家,他的父親曾是範陽軍中的一名校尉,早年戰死有功。而不久之後,他的母親也因病故去,家中僅餘下一位阿姊與他相依為命……”

“再之後,段士昂到了投軍的年紀,便也承繼其父舊誌,投入了範陽軍中,這大約已是十七八年前的事了,而正是那一年,他的阿姊據說嫁與了外鄉人,從此再未回過範陽。”

“朕令人探查過段士昂這位阿姊的夫家,卻一無所得。”聖冊帝道:“朕便認為,或是那夫家貧寒無名,相關之人已不在世上了,但眼下看來……”

“段士昂這位遠嫁後便失了音信的阿姊,或許便是段士昂與李隱的關連所在。”聖冊帝推斷著道:“而從李隱擅藏於他人身後攪弄風雲的作風來看,朕有理由可以相信,段士昂是榮王府的人。”

馬行舟心思幾轉:“若果真如此,榮王在此關頭透露自己與段士昂的關係……”

“意在讓朕做出應對。”聖冊帝道:“朕若知段士昂是他的人,必會加倍戒備,為免段士昂攻入京師,助榮王成事……朕必當儘全力誅殺範陽軍。”

“範陽軍在東,如此一來,京師西麵的防守便會鬆懈……”馬行舟眼神微變:“屆時恰給了山南西道與黔中道興兵京師的機會!”

而不管攻入京師的是段士昂還是山南西道與黔中道,隻要京師被破,榮王都可以長驅入京,行所謂主持大局之舉。

所以,這或許是一場調虎離山之計……榮王欲借範陽軍調離京師守軍,尤其是其中的數萬玄策軍——榮王是因見女帝遲遲不曾有調用京師玄策軍的跡象,故纔有此計?

但馬行舟說完之後,又意識到了一絲不對:“……可是聖上,李隱當真想不到此計會有被識破的可能嗎?”

謀算的儘頭,從來不是對方是否會入局,而是此局是否有被識破的可能——

“他當然想得到。”聖冊帝冷笑著道:“所以這大約並不隻是調虎離山之計……”

馬行舟話至此處,已然也想到了此計的關鍵,那便是“兩難”。

若聖上決定往東邊洛陽用兵,則給山南西道及黔中道可乘之機。

反之,若聖上“識破”此計,由此判斷榮王真正的目的是從西麵動兵,遂集兵於西麵防禦,那麼東麵洛陽方向又會陷入空虛……

層層剖解之下,這甚至像是一個陽謀,無論如何選,夾擊之勢已成,顧此則失彼。

如此,或要問一句,榮王既已對京師形成腹背夾擊之勢,那麼此次借馬婉來信設局的意義又何在?

聖冊帝心頭已有答案:“他不外乎是想讓朕知曉朕已為困獸,讓朕自亂陣腳……”

聖冊帝再看著手中這封信,甚至從中看到了榮王作為操縱局勢的那一方,隨手揮灑而出的挑釁氣息。

而如此時局下,她亂得越快,敗得便越快。

無論京師將餘下包括駐守京畿的玄策軍在內的兵力,用於抵禦哪一麵,都會顧此失彼……洛陽也好,山南西道也罷,皆近在咫尺,一旦調開京師防守,榮王便可借東西二者中任一勢力,用最小的代價攻破京師。

這固然並非是他取勝的唯一選擇,但是僅僅借一封信便有可能達成的捷徑,何樂而不為?

這時殿外已有稀薄天光亮起。

馬行舟脊梁上不知何時已爬滿了冷汗。

至此,他也已將榮王的用意看得分明。

這一計的陰毒之處便在於,信中的訊息甚至全是真的,可即便如此,這些訊息卻無法給天子帶來任何助益,隻為逼她做出應對,而無論如何應對,幾乎都逃不出榮王府的算計。

嶺南與朔方節度使初才慘死於京師內,四下正值動盪——若說此一擊,是為攻襲大局。

那麼此時這一封“時機剛好”的來信,便是為攻襲天子之心而來。

如此之下,如何選似乎都是中計,那麼,難道隻能死守京師嗎?可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坐以待斃?

“可是,李隱他遺漏了一點。”聖冊帝道:“這封信離開益州之時,範陽軍尚且未嘗敗績,段士昂也尚未被重傷——李隱能如此篤定朕會陷入兩難,倒也情有可原。”

“朕根本不必往洛陽出兵。”聖冊帝眼神中並未見分寸大亂之色,反而一點點沉定下來:“洛陽已有常節使在。”

看著帝王的神態,馬行舟幾乎脫口問道:“陛下仍這般信得過常節使嗎?”

江都密旨被篡改之事,他亦是知情者……

聖人暫時未曾戳破此事,他可以理解是為了穩固局勢的權宜之計,但他無法理解的是,在對方已然做出了此等與反叛無異的舉動後,聖人竟然還能做到安心將洛陽徹底交托出去……

這並不符合聖人一貫的性情作風。

“朕不得不信。”

這個回答,卻讓馬行舟陷入了更深的驚惑之中。

隱約間,他甚至從聖人對待常歲寧異常“信任”與“放任”的態度中,捕捉到了一絲某種隱秘的伴生關係。

這種羈絆,或也存有反噬成敵的可能,但是在聖人眼中,卻彷彿被天然地置於其它的敵人之後。

馬行舟困惑猜測間,已聽聖冊帝道:“李隱很快便會知道,局勢未必一定儘在他操縱之中。”

真正的“變故”,在李隱看不到的地方早就出現了。

“馬相不妨與朕一同等一等。”聖冊帝將那封信壓在龍案上方。

馬行舟微抬首間,隻見帝王眼底已有決斷,她一手按在案頭,寬大龍袍曳地,定定地望著殿外天光:“再等一等洛陽的訊息。”

天光大亮時,雨水方休。

同樣數日陰雨的洛陽城,今日終於現出一抹晴色。

和前幾日一樣,崔琅拖著族人們早早出了門,在洛陽城中聽曲兒吃酒,吟詩作賦,甚至還招來了一幫洛陽子弟一同作樂。

但這一日,反常的事情卻發生了。

543 是否足以將她打動?

這數日來,崔琅在洛陽城中甚是張揚。

為了將這份張揚貫徹到底,崔琅每每總要選在洛陽城中數一數二的酒樓中飲酒作樂,當然,一應賬單都記在範陽王頭上。

此一日午後,崔琅扶著酩酊大醉的叔父從酒樓中出來,聽著叔父口中醉醺醺吟誦著今日的《不如速死賦其五》——

近來出門,崔琅這位名喚崔秉的叔父,自來到洛陽之後,不時便會有一首《不如速死賦》麵世,靈感噴發而從無衰竭之相。

“如此世道,不如速死……”

“為人魚肉,不如速死……”

“良辰好景,不如速死……”

“恰逢美酒,不如速死……”

崔琅每每聽在耳中,隻覺若將自家叔父之號改稱為速死居士,倒也相得益彰。

但還真彆說,他家這位叔父,這幾日來倒是憑著這一首首《不如速死賦》,在洛陽城的文人間殺出了一番名號來。

大約是世道的確艱難,大家的精神狀態普遍不算樂觀,叔父這自成一派的頹然批判之風,竟陰差陽錯地很是吸引了一批擁簇者。

不說彆的,今日酒樓中慕名而來的文人,便有五六十號人。

崔琅大手一揮,宴請諸人,很是豪爽。

當然,賬依舊記在範陽王名下。

花著範陽王的錢,藉此結交了一把洛陽文人的崔琅,此際剛扶著自家叔父離開酒樓,忽聽身側的一名族中少年小聲問道:“六哥,你有冇有覺得哪裡不對?”

崔琅腳下一頓,看向周圍。

這時,另一名族人也發覺了不對:“……那些跟著咱們一起過來的人呢?”

他們外出走動,總有一支護衛跟隨在側,時刻監視著他們的動向,可此時那些本等在酒樓外的護衛卻不見了人影。

崔琅將崔秉交給另一人來扶,自己則退後數步,回到酒樓門外,隨口向酒樓外招攬客人的夥計問道:“小哥可有瞧見隨我們一同前來的那些人去了何處?”

“約是兩刻鐘前就走了!”那年輕的夥計道:“那時有人尋了過來,同他們說了一句什麼,似乎是出了什麼事,便見他們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崔琅麵色如常地點了頭,笑著同那夥計道了句謝,正要抬腳離開時,忽聽那夥計笑問道:“崔六郎君明日還過來麼,來的話,小人提早給您留好雅間兒!”

崔琅眼睛微動,回頭朝那夥計一笑:“來,怎麼不來!好位置好酒,且都給本郎君留著!”

夥計咧嘴弓腰應著:“好嘞!您慢走!”

“六郎,那些人真走了?”見崔琅折返,崔氏一群族人們又走遠了些,一名子弟才緊張地壓低聲音問:“那咱們……逃是不逃?”

趁著此時天還冇黑,正是出逃的大好機會!

崔家眾人一時都躁動忐忑起來,這機會來得太過突然,他們甚至有種冇做好準備的感覺。

而如此關頭,大家都莫名下意識地看向崔琅,當然,除了崔塵——

崔塵緩緩搖頭,神情變幻不定地道:“此事頗為蹊蹺,恐怕其中有詐……”

崔琅謙虛求問:“那依塵堂兄之見,應當如何應對?”

崔塵神情鄭重:“六郎,你且容我想一想。”

……

天色將暗之際,負責跟隨崔琅等人外出的那一行護衛,回到了安置崔家族人的府邸中。

為首之人向一名侍從問道:“崔家人回來了冇?”

那侍從答:“一個時辰前便都回來了。”

為首的護衛:“??”

這麼好的機會,這群人竟然冇跑?

為首護衛擰緊了眉,崔家這群廢物腦子普遍缺根弦他是知道的,但缺到這種程度,倒也叫他始料不及。

次日,崔琅等人照常出門,那群護衛中途再次離開。

但等他們回到府邸時,一問才知,崔六郎張羅了一群侍從,正陪他蹴鞠……

再一日,在崔家眾人出門之際,那護衛統領直接聲稱有要務在身,未再跟隨外出。

然而待到天黑之際,再一問,崔家三十人,仍舊一個不少地回來了……

那名護衛統領沉默片刻後,忽然有些抓狂,竟有種想將一群倒黴孩子扔掉,卻怎麼也扔不掉的絕望。

至此,崔家眾人也都反應了過來,至夜間,低聲交談道:“……六哥,範陽王該不是見咱們一無是處,便想將咱們丟掉吧?”

“令節啊。”盤坐榻上的崔琅狀似欣慰地道:“你總算是反應過來了。”

“既如此,那咱們明日或可試著離開洛陽了……”一連想了好幾日的崔塵,在此時終於做出了決定。

卻聽崔琅搖頭道:“不,咱們不能走。”

有族人忙問:“六郎,這是為何?”

“憑什麼他們讓咱們來,咱們就得來,他們讓咱們走,咱們就得走?”崔琅悠哉地靠向榻中,道:“就該讓他們知道知道什麼叫請神容易送神難……小爺我還偏就不走了。”

崔塵歎息著勸道:“六郎,你何苦要賭這份氣?”

卻見崔琅狡黠一笑,衝他道:“堂兄,咱們來都來了,總也不能白來一趟。”

崔塵一愣,下意識地思索間,隻聽一旁的少年道:“六哥,咱們也不算白來吧,花用了範陽王萬兩銀應是有的……”

他們在吃穿用度上,半點冇同範陽王客氣——眼下想來,莫非是範陽王不堪重負了嗎?

聽一群少年胡侃間,一名中年族人正色提醒崔琅:“六郎可曾想過,範陽軍突然要放我等離開,這背後或是家主的謀劃與安排?”

崔琅看向那名說話的族人:“實話不瞞叔父,我也認為此事很有可能是族中的安排——”

崔塵忙問:“那六郎為何不願離開?”

“考慮到祖父並未讓人傳信告知這個安排……”崔琅道:“故而我想,祖父或許有另一重用意——讓我等自行選擇去留。”

眾人聞言大多怔住。

崔琅歎口氣:“族中如今處境艱難,此次能讓人放我們離開,尚不知是承了何方人情……”

他若就這樣兩手空空地走了,總覺得怪憋悶的。

所以,崔琅心中起了一個念頭。

這正是崔琅近日一直外出晃悠的原因所在。

次日,崔琅仍舊去了那家酒樓。

他飲至半醉,去了酒樓後院裡的淨房小解。

待從淨房中出來時,恰遇那名年輕的夥計迎麵走來。

崔琅朝那已經眼熟的夥計笑著道:“小哥今日倒是清閒了。”

夥計應了一聲,將汗巾搭在肩上,待走得近了,卻是壓低聲音與崔琅問道:“崔六郎這是不打算離開洛陽嗎?”

崔琅眼睛微閃:“小哥生了一雙慧眼啊。”

夥計一笑:“崔六郎謬讚,小人就是靠這雙眼睛吃飯的。”

崔琅眉眼微抬:“敢問小哥是誰的眼睛?”

夥計的聲音不能再低:“我家主人今在汴州——”

崔琅眼睛大亮——他就知道,師父必然會設法聯絡他的!事實證明,出來閒逛是有用的!

緊接著,那夥計又快聲說道:“主人有言,若崔六郎想要出城,我等皆可暗中相助……”

崔琅強壓下內心激動,道:“有勞轉告,我暫時不欲離開洛陽……”

說著,看了眼四下,將早就準備好的書信極快地塞給那名夥計。

這一封書信,次日便被送到了汴州常歲寧手上。

常歲寧看罷崔琅在信上所言,略有些意外。

對常歲寧而言,無論是出於私人情分,還是為了拉攏人心,從一開始知曉崔琅落入了範陽王手中起,她便打定了主意是要救人的。

洛陽城作為東都,自然不乏她早年埋下的暗樁,那些暗樁同樣被孟列經營得很好。

此次常歲寧借這些暗樁瞭解到了崔家眾人的處境,因暗樁察覺到有人慾暗中放崔琅等人離開,她便未有急著插手。

但常歲寧冇想到的是,崔琅並不願就這樣離開洛陽,而是自薦做她的內應。

常歲寧垂眸看著手中這封信,隻覺其間有少年的狡黠機敏心思,也有無聲中欲圖獨當一麵、在這亂世間壯大自身的渴求與決心。

哪怕這很冒險,但常歲寧覺得,這份決心是值得她尊重併成全的。

片刻,常歲寧提筆寫下一封回信,捲入一節竹筒間封好,讓人送了出去。

很快,康芷快步前來求見,帶來了一個訊息:“大人,自申洲動身的五萬兵馬再有一日半,便可抵達都畿道,接近洛陽東麵!”

而在兩日前,他們後方的七萬江都軍也已順利抵達,六萬已至汴州,另一萬守在徐州城外。

常歲寧道:“讓他們於洛陽東兩百裡處紮營休整待命。”

康芷聲音洪亮地應聲“是”,即刻退了下去安排。

“東麵兵馬已至,夾擊之勢已成,大人打算何時向洛陽城動兵?”一旁的駱觀臨問道。

“伐城終是下策,且段士昂手中兵力如今與我相當,若正麵較量,必然死傷無數,不過平添內戰損耗——縱然我殺得是敵,削得卻是大盛國力。”

常歲寧話至此處,想到了慘死京中的朔方節度使嶽光,心底悶沉了一瞬,才與駱觀臨道:“先生讓他們都過來吧,與我同議上戰之策。”

常歲寧口中的他們,是指如今歸駱觀臨統管的一眾軍中謀士。

駱觀臨起身長揖一禮,很快讓人請了那些謀士們前來。

常歲寧手邊壓著崔琅的書信,心中靜靜猜測著洛陽城中此刻的氣氛。

她想,那難登大雅之堂的範陽王李複,此時大約是慌張焦躁的。

事實確是如此,李複此際正在段士昂麵前來回踱步:“……那常歲寧竟是兵分兩路,還未動兵時便已圖謀兩麵夾擊本王,何其陰毒……此時眼見她東麵的那一路兵馬,不日也要接近洛陽了!”

李複懊悔地歎氣:“早知如此,當時還不如一鼓作氣攻往京師,倒好過被一個小女郎圍困在此!”

段士昂因尚在養傷,此刻坐在椅中,右臂上纏裹著傷布,臉頰因重傷消瘦顯出了少許凹陷,讓他更添幾分戾氣。

他聽李複那句“當時還不如一鼓作氣攻往京師”之言,隻覺猶如放屁一般毫不中聽。

“我軍攻至洛陽,便已經戰疲,而京師尚有數萬禁軍,以及六萬玄策軍駐守——王爺果真覺得京師的城門是那麼好攻的嗎?”

大盛今有玄策軍十五萬,其中八萬跟隨崔璟於北境禦敵,餘下七萬留守京師,其中一萬奉聖冊帝之令外出平亂,如今尚有六萬駐守京畿。

加上禁軍數量,京師如今可用的防禦兵力仍有十餘萬之眾。

若是尋常兵力,段士昂自然不懼,他懼得正是那六萬玄策軍。

或者說,他之所以選擇向河南道動兵,其中的一重目的便是向朝廷施壓,逼迫聖冊帝動用那六萬玄策軍前來鎮壓,分散牽製京畿防禦,給“王爺”製造從西麵動兵攻取京師的機會——

但“王爺”大約也冇想到,“奉旨”前來的竟然是那常歲寧的江都軍,京畿防禦反而一動未動。

想到常歲寧三字,段士昂隻覺右臂傷口又開始作痛。

醫士們已隱晦地告知了他,他這隻右臂,很有可能是要廢了……

這對行軍者而言,近乎是致命的打擊。

而他甚至還未來得及與常歲寧展開全麵的較量,便已經付出了一條右臂作為代價!

眼前閃過那黑袍銀甲的女子麵龐,段士昂眼底湧出恨意與殺氣——他今日之痛,必叫其百倍償還。

段士昂心中鬱鬱,愈發不願聽李複那些毫無意義的蠢笨之言,乾脆起身道:“王爺放心,屬下這便召集眾部將議事。”

範陽王:“士昂有傷在身,實在費心了……”

“此乃屬下分內之事。”段士昂說著,往後退了兩步,便轉身離開了此處。

見段士昂離去,範陽王歎口氣,心頭依舊不安,遂也召了自己的幕僚們前來商議對策。

“……如此世道下,這常歲寧手握重兵,待朝廷果真就是一片忠心?”範陽王忽然想到什麼,向幕僚們問道:“依諸位先生之見,若本王親自去信,誠心勸她歸降,對她重創我範陽軍之事既往不咎,並許她以重諾,是否足以將她打動?”

範陽王說著,竟覺得這想法很是可行。

他覺得自己比女帝更具優勢,畢竟他可是姓李的人。

範陽王想到便去做,同一眾幕僚們反覆琢磨了去信內容,最終寫下洋洋灑灑近千字,儘顯真誠本色。

在將此一封信送出去的次日,範陽王便收到了常歲寧的親筆回信。

這信回得可謂甚快,且一捏信封竟是極厚,想必回信篇幅很是可觀,範陽王心頭升起很妙的預感,迫不及待地拆開來看。

在一眾幕僚們同樣期待的目光下,範陽王快速展信罷,臉頰上的肥肉卻是抖了抖。

544 比刀刃更加鋒利

被範陽王展開的那張信紙篇幅極大,經反覆對摺才得以塞入信封當中,而展開之後可見其上字跡密密麻麻——

最重要的是,那筆跡與內容都十分熟悉……

熟悉到範陽王很快便反應過來這篇信紙不是其它,正是自己寫給常歲寧的那一封……而今卻被她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

不,也不能說是原封不動……

範陽王將手托至信紙末尾處,很快發現那裡多了幾行字跡。

那幾行字跡瘦而有力,筆鋒利落,字雖不多,卻彷彿自有威壓兵氣,尚未看清內容時,便給人以由上至下的批示之感——

範陽王定睛看去,隻見其上言:【爾若誠心歸順,無需這般多費筆墨口舌,隻需以段士昂首級獻之,吾既可既往不咎——】

範陽王因過於不可置信,甚至反覆看了數遍,最終確定自己不曾會錯意,才抖著嘴唇道:“……這小女郎,實在狂妄至極!”

他去信說服對方歸順,對方竟然反要他歸順!

還要他殺了士昂!

這要求簡直是異想天開,匪夷所思,倒反天罡!

範陽王自認脾氣不錯,此刻卻甚覺受辱,正恨不能將那信紙揉作一團丟進火盆時,又見自己還漏掉了兩行冇看完,待忍著怒氣看罷一行,卻氣得更厲害了。

【此諾為期半月,過時不候。】

末了又道:【此為誠意之言,吾之誠心稍候奉上。】

“……她這是何意?”範陽王緊緊盯著最後的字眼,怒氣還未來得及發作,心頭又添了不安。

範陽王將這篇信紙交給眾幕僚,眾人正神情各異地傳看間,忽聽外麵有急報傳回。

“王爺……滎陽與鄭州已落入常歲寧之手!”

範陽王不大的眼睛猛地一瞪:“……常歲寧她動兵了?何時的事?為何半點風聲也冇有探查到!”

前來報信的士兵神情恐慌,卻又有彆樣的複雜:“回王爺,常歲寧不曾動兵!”

幕僚間也頓時嘩然,不曾動兵,那是如何取下的滎陽與鄭州?!

士兵很快將經過大致言明。

變故要從滎陽軍營中開始說起——

如今的滎陽歸鄭州管轄,鄭州軍營就駐紮在滎陽外不遠,近日因受到段士昂的示下,軍中每日都要進行操練。

昨日午後,鄭州參軍親自操練兵士,在與一名年輕的校尉切磋長槍時,卻被那名年僅二十的校尉一槍貫穿了喉嚨。

這是誰也不曾料到的,軍中校尉竟借操練切磋之際,當眾殺了統領一州兵馬的參軍!

當初段士昂逼近洛陽時,朝中令汴州,鄭州與許州率兵支援,之後除汴州外,鄭州與許州先後倒戈範陽王,這名鄭州參軍與鄭州刺史皆是率先叛變之人。

即便如此,段士昂為了能更好地掌控鄭州軍,依舊在鄭州軍中增添了自己的人手。所以如今這兩萬鄭州軍中,有上千名範陽軍在監管著,他們大多擔任實職。

故而範陽王聽到此處,仍覺無法理解,就算鄭州參軍被殺了又能如何,不是還有士昂的人在控製局麵嗎?還怕不能殺了那個校尉以儆效尤穩固人心?

“……那名校尉振臂一呼之後,鄭州軍中幾乎全都反叛了!”報信的士兵道:“不僅如此,就連滎陽百姓也紛紛跟從!”

如此大範圍的反動之下,他們那千餘名範陽軍根本不夠看的,被殺的被殺,被俘的被俘,甚至冇能立刻將訊息遞出滎陽。

“這怕是早有預謀……”範陽王大驚:“那校尉到底是何來曆?為何能煽動人心至此!”

那名校尉並冇有什麼背景,在軍中雖小有威望,但絕不至於能號令全軍——

隻是他殺掉鄭州參軍,振臂高呼之際,所言是為投效常節使。

此言出,立即有人附和跟隨,軍中如此,民間亦是如此。

聽罷這些,範陽王仍覺不可思議時,一名幕僚恍然道:“……王爺大約有所不知,去年春時,那常歲寧曾在河洛之地受水災之際為民祈福,據說還曾得滎陽百姓以萬民傘贈之!”

那一場祈福傳得沸沸揚揚,此一帶的百姓幾乎要將常歲寧傳作了神女降世。

此次滎陽動亂,的確有常歲寧事先安排好的人手在推波助瀾,但民心所向也非作假。

趁著訊息還未傳開時,那名校尉假借傳報軍訊為由,快馬至鄭州城中,麵見了鄭州刺史時,趁其不備取了鄭州刺史性命。

後方的士兵緊跟著湧入城中,很快將鄭州城控製起來。

那名校尉提著鄭州刺史的頭顱,站上了鄭州城樓,令人快馬傳訊汴州,迎候常節使入城。

常歲寧得此訊相請,適才率兵趕往鄭州。

途中,駱觀臨令人將早已備好的檄文,傳往位於鄭州南麵的許州。

許州刺史剛聽到鄭州發生瞭如此變動,還未來得及徹底理清前因後果,忽見此檄文上門,展閱之時,手指都在顫抖。

那篇檄文甚至十分簡短,但字字如刀逼近他的喉嚨。

其上言,若他主動還歸許州,尚有一線生機。

而但凡他有向段士昂求援之舉,事後定殺不赦。

許州刺史滿頭大汗,咬牙一瞬,向身側的近隨抬手。

那近隨會意,倏地拔劍上前,帶人將那幾名正欲向段士昂傳信的範陽軍當場圍殺。

而後,許州刺史讓人趕往軍中傳達密令:“速速將段士昂的人控製起來……反抗者一概誅殺!”

另又下令:“緊閉城門!無我之令,不得擅開!”

“是!”

一道道命令傳達下去,許州刺史渾身冷汗,捏著那封檄文坐回椅中。

說他立場搖擺冇有骨氣也罷……如今這世道上,又有幾個不是被局勢這把刀逼著往前走的?

許州緊鄰洛陽之南,當時範陽軍來勢洶洶,眼看鄭州已經降了,他若堅持頑抗,許州上下隻有死路一條!

選擇歸順範陽王,實乃彆無選擇之舉……

而這些時日,段士昂在他許州強征兵丁與糧餉,甚至強行帶走良家女子送入範陽軍中,許州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範陽軍如此做派,實在很難得人心,他雖敢怒不敢言,卻也無法真正心服範陽王,不過是苟且偷生而已。

如此前提之下,此時眼見許州局勢有變……他身為許州刺史,還需要過多猶豫嗎?不給那常歲寧讓道,難道要為範陽王死守許州?

橫豎尊嚴早就冇了,命總要留住吧!

許州刺史心如死灰地閉上眼睛,全無半點抵抗的心思,隻等著常歲寧率兵前來收回許州。

常歲寧未曾親至許州,隻讓白鴻和薺菜率兵兩萬前來。

在許州刺史竭力拖延訊息之下,待段士昂得知動靜,率兵趕來時,許州已經易主。

常歲寧帶兵入鄭州時,無數滎陽百姓夾道相迎。

鄭州城門徐徐打開,常歲寧攜輕騎而入。

“見過常節使!”

那名身上沾著血汙的年輕校尉,在常歲寧馬前抱拳行禮。

常歲寧已經知道正是此人殺了鄭州參軍與鄭州刺史,卻未曾想到,他竟然這般年輕。

常歲寧握著韁繩,含笑問:“你叫什麼?”

那年輕的校尉這才抬起頭來,黝黑的臉上一雙眼睛晶亮:“回常節使,屬下姓祝,名成周!去年常節使在滎陽祈福時,那萬民傘上,也有屬下家中阿孃的針線!”

祝成周。

常歲寧笑著點頭,記下了這個名字,與他道:“前方帶路。”

“是!”祝成周牽過自己的馬,一臉振奮地爬上馬背。

後方,身著長衫,以半張麵具遮麵的駱觀臨坐於馬車內,馬車竹簾被捲起,前方的景象一覽無遺,包括四下振奮沸騰的民心。

駱觀臨無聲歎了口氣。

兩日間取回兩座城池,且未費一兵一卒,這無疑是值得被稱頌的戰績。

入城之前,常歲寧曾對他說,此番功成在於他所謀之策。

但駱觀臨卻無法認下這份功勞。

此次借滎陽軍中內部發起兵變,在範陽軍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定下鄭州大局,再借鄭州局勢威懾許州,此事聽來甚奇,但在駱觀臨看來,奇的並不是他的計謀,而是此處的人心。

所有的謀略算計都要立足於人性與人心,而此地的人心註定了滎陽與鄭州雖為朝廷的失地,卻不是她常歲寧的失地……此處的人心版圖,早就歸於她手,她若想取,註定不費吹灰之力。

駱觀臨盤坐車中,看著前方馬背上的青色身影,眼底慢慢浮現一絲笑意,那一絲笑意中,有著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與有榮焉之色。

常歲寧在鄭州刺史府前下馬時,祝成周快步上前,擠過上前牽馬的士兵,雙手接過了常歲寧馬匹的韁繩。

握住韁繩的那一瞬,祝成週一陣激動,比殺鄭州參軍和刺史時加在一起都要激動。

要知道,他待回家後,若與阿孃說,他殺了鄭州參軍與刺史,阿孃固然會驚歎一聲“我嘞乖兒來”——

但若他與阿孃說,他替常節使牽了馬,阿孃卻勢必會熱淚盈眶地扶住他的肩,並且要拉著他去給列祖列宗磕頭燒香,將他這光宗耀祖之舉告知祖宗們,再給他燒一桌子好菜!而待他吃飯時,阿孃定會端著碗去串門,將此事告知所有的街坊鄰居,狠狠接受豔羨嫉妒的目光洗禮。

祝成周想到這裡,心情愈發激動,看向歸期的眼神都格外熱切,狠狠揉了揉歸期的脖子,恨不能再趴上去親一口。

歸期嫌棄地甩著頭,噴了一鼻子水汽。

常歲寧跨入鄭州刺史府的大門,左右士兵衙役紛紛行禮。

康芷跟在常歲寧身後,一路看著四下跪拜行禮的人影,心頭那一絲未能拔刀的遺憾,奇異地被沖淡了許多。

她是一向好戰,並一心主張在戰場上建功立業的性子,每每錯過一場戰事都覺得錯失良多。

但此時,看著那些以心悅誠服之色相迎的人,康芷第一次意識到,這世上遠有比刀刃更加鋒利的武器,它不必去殺人,但其所到之處,同樣可令萬人匍匐。

康芷握緊了手中刀,定定地看著前方的青色背影,隻覺胸腔裡的心跳莫名更加激盪,眼眶莫名發熱,步子越跨越大,脊梁也挺得更直了些。

相比鄭州,洛陽城中的氣氛自是截然不同。

以如此方式失去了鄭州與許州,於段士昂來說,是為奇恥大辱。

很快,他便探聽到了常歲寧分彆在鄭州和許州布兵的訊息。

汴州與鄭州在洛陽東麵,許州緊鄰洛陽南邊,而洛陽西麵百裡處同樣也有淮南道的兵馬駐紮……若說此前常歲寧的兵力部署尚且隻是夾擊洛陽,而今則已成圍困洛陽之勢了!

這是段士昂此前最不願看到的局麵,戰略範圍的縮小無疑意味著範陽軍的處境越來越被動。

段士昂試圖打破這種被動,他有意聯合此前表達了跟從範陽軍之意的河南道諸州兵力,讓他們從汴州後方突襲打亂常歲寧的部署……但訊息通道卻悉數被常歲寧切斷,段士昂每每派出去送信的人無一生還。

殊不知,就算常歲寧不曾出手切斷段士昂同後方河南道諸州的訊息往來,那些人也已冇膽量再聽從段士昂的安排行事。

徐州刺史依舊閉門不敢出,此前常歲寧放出了他已被誅殺的訊息,他為此謠言甚為憤怒,卻根本不敢出麵辟謠,隻怕辟謠當日便是謠言成真之日。

除徐州之外,常歲寧已差了謀士去往河南道各州刺史府上登門“造訪”。

如今那些謀士們陸陸續續已要走遍河南道大半版圖,目前尚未遇到頭硬似鐵的角色,用他們傳回來的話來說:所到之處,各州刺史無不禮數週全,熱忱相待,叫人心生暖意。

他們這廂暖心之餘,卻等同徹底斷絕了段士昂借河南道後方兵力行事的可能。

段士昂顧不得尚未養好的傷勢,親自率兵攻打鄭州,然而常歲寧隻是閉城守之,從不出城迎戰,似乎也冇有主動攻襲洛陽的打算。

段士昂兩次攻打鄭州未果,反而因此消耗了兵力,並挫傷了軍中士氣。

如此壓力之下,段士昂與範陽王之間,逐漸出現了從未有過的分歧。

545 並非殺不得

在此之前,範陽王從不反駁質疑段士昂的任何決策,但那是基於一切順利的前提之下。

段士昂率兵南下戰無不克,如疾風般掃蕩至東都洛陽,這一路來,範陽王時常一覺醒來便聽聞大軍又下一城,這讓他幾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坐享其成的躺贏日子,自然不吝於對段士昂交付信任和依賴,乃至言聽計從。

可如今不一樣了。

自攻打汴州受挫之後,又接連失了鄭州與許州,段士昂負傷,大軍連連失利,甚至遭到了常歲寧的三麵圍困……

如此危機環繞之下,範陽王反倒覺得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自認本冇有什麼大的野心,生平最大的愛好不過好吃好色而已,此番起事之機,於他而言就是從天而降的餡餅,這餡餅又香又大,砸得他暈暈乎乎,飄飄然然……

範陽王時常眺望京師時,總覺得這一切都不太真實,得來的太過容易,好似全憑運氣一般。

而這下好了!

如今這寸步難行的困境,反倒給了他腳踏實地的真實之感,整個人竟都踏實了……

李複哇,賤不賤呐——範陽王在心底指指點點著自己的鼻子,自罵了一句。

罵完這一句之後,範陽王便開始直麵起了自己的處境與想法。

這平白得來的一切,給他一種白賺之感,白賺嘛,誰都喜歡,而若叫他還回去,他咬咬牙,倒也能過得了心裡這一關……

總而言之,他並冇有那份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執念,也不具備同大業同歸於儘的決心。

範陽王很誠實地接受了心頭萌生的退意。

撤吧。

趁著北麵還有打下來的基業在,趁著這退路還未被常歲寧堵死,抓緊往北撤吧!

北麵那樣遼闊,實在不行就回老巢範陽關起門來,隻要跑得夠快,還怕冇活路嗎?

當然,在對段士昂提起跑路的想法時,李複不忘將此稱之為:“士昂,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

段士昂卻幾乎直言駁回了李複的提議。

“王爺此時撤出洛陽,豈非前功儘棄?那些因王爺據守洛陽而選擇扶持王爺的勢力,也必將紛紛散離。”

“此一退,軍心亂而人心散,註定要兵敗如山倒。”

“王爺何必因一時的困局便急於退縮,若那常歲寧果真有十足勝算,又為何遲遲按兵不動?說到底,她不過是想借圍困之舉虛張聲勢,若王爺果真退去,便正中她的攻心之計,等同是將洛陽雙手奉與她!”

“正麵之戰尚未始,王爺當冷靜以待,切莫急於漲他人誌氣滅自身威風。”

“王爺隻管安心將此事交給屬下即可。”

諸如此類的分歧,在範陽王與段士昂之間已出現數次。

範陽王想退,而段士昂不願退。

段士昂並非想不到最壞的結果,但他所圖與範陽王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段士昂知道範陽王懼死,但範陽王的死活也好,範陽軍的存亡也罷,並不在他真正的考量當中。

於段士昂而言,和常歲寧這一戰,能贏固然最好,而即便贏不了,他也勢必要竭儘全力牽製並重創江都軍的兵力……

他根本不懼與常歲寧正麵對戰,他如今尚有十七萬大軍在此,常歲寧並不具備將他一舉碾碎的能力,雙方一旦全麵開戰,他便能進一步攪亂洛陽與河南道的局麵,給益州榮王府製造機會。

常歲寧是“王爺”眼中的心腹大患,如今亦與他有著斷臂之仇,因此,他即便舉全部範陽軍之力與其玉石俱焚,定然也在所不惜!

他並非不計後果,隻是範陽軍的後果並不被他看在眼中。

原本也隻是一把劍,折斷也無妨,隻要能物儘其用即可。

段士昂幾乎存下了讓範陽軍與江都軍同歸於儘的決心,自然不會理會範陽王的退縮之言。

段士昂在去往與部下議事的路上,那名負責監督崔家子弟的護衛統領尋了過來,跟隨在段士昂身側,壓低聲音道:“大將軍,崔家眾人還是未曾離開……”

他又試圖扔了兩次,卻仍然冇能將那些人扔掉。

且這幾日崔琅等人已經不怎麼出門了,似乎是有些倦怠了,每日隻窩在府邸裡吃喝作樂。

傷勢未愈的段士昂正為戰局費心,聽得此言,隻皺了下眉,道:“隨他們去,看護好他們即可。”

放走崔家族人,是益州的示意,想必是“王爺”已暗中和崔氏達成了約定——

但明麵上他到底是在為範陽王辦事,不好公然放崔琅等人離開,既然這些廢物們樂不思蜀,那便也隨他們好了,隻要人活著就行。

見段士昂無暇理會這些瑣事,那名護衛統領應下後,便頓下腳步,未再繼續跟上前。

……

正值午後,範陽王午歇之時,做了場噩夢,驚醒時滿頭大汗。

“本王方纔夢到駐紮在西邊的敵軍又向洛陽逼近了三十裡……”範陽王坐起身來,擦了擦額上冷汗,喃喃道:“還好是夢境而已。”

“父王,您夢得也太神了些……”守在榻邊的一名少年驚訝道:“方纔有人來報,西麵的淮南道大軍向洛陽方向又進了五十裡!”

範陽王剛鬆下的那口氣猛地又被提了起來:“……什麼!”

五十裡?

竟比他夢中還多添了二十裡!

“常歲寧這是要打來了?!”範陽王掀起被子走下榻來,少年忙替他披衣。

範陽王急道:“這可如何是好!”

“父王您彆急,段將軍已經在應對了。”少年人道:“且就算打起來,一時半刻也打不進洛陽城來,咱們等段將軍的訊息就是了。”

“你倒是萬事不上心,火燒屁股了你且得先烤個紅薯,腦子裡的弦比八十歲老叟的褲腰還要鬆上幾分!”李覆在少年頭上敲了幾下,冇好氣地問:“你來此處作甚?”

“兒子不是一個人來的。”少年人道:“崔六郎也在外頭呢,他想見父王一麵。”

這少年人名喚李昀,這些時日與崔琅往來甚密,這源於二人擁有著同一個高雅愛好:鬥蛐蛐。

範陽王聽到崔琅的名號就心煩,派不上用場不說,還特彆擅長花他的錢,那崔家三十名子弟的花銷儼然要趕上他一萬士兵的軍餉了!

範陽王下意識地就擺手拒絕:“去去去,讓他回去。”

然而這時,簾外已有崔琅的聲音響起:“王爺這是醒了?”

李昀趕忙應答:“醒了醒了!你快進來!”

得了這句邀請,崔琅十分自來熟地走了進來,朝著範陽王咧嘴笑著施禮。

範陽王對外一直打造著禮待崔家子弟的形象,因此崔琅出入洛陽宮苑並不受阻,更何況有李昀陪同在側。

“崔六郎,你快坐。”李昀熱情地替自家父王招待起來。

崔琅便果真不客氣地在小幾旁的椅子裡坐了下去,李昀在另一側坐下,並狗腿地替崔琅剝起了鬆子。

披著外袍的範陽王坐在榻邊,見狀哼笑了一聲,他原還笑話自家小子腦子裡的弦鬆得厲害,冇想到崔家這個竟也有過之而無不及,要麼說臭味相投呢。

“崔六郎為何事要見本王啊。”範陽王接過侍女遞來的茶水,問了崔琅一句。

崔琅不答反問:“近日王爺憂心否?”

範陽王喝了幾口茶,聞言掀起眼皮子看向崔琅,很誠實地道:“本王就差命懸一線了,你道本王憂心否?”

“那正是了。”崔琅一笑,拱手道:“在下便是為替王爺解憂獻策而來。”

李昀聽得很是意外,崔六郎此行竟是為了正事?崔六郎竟然也有正事?

範陽王將茶盞放下,歎道:“這策崔六郎即便敢獻,本王卻未必敢用啊。”

雖隻字未提嫌棄,卻字字皆是嫌棄。

“王爺至少先聽一聽嘛。”崔琅說著,將身子往範陽王的方向探了探,略壓低聲音道:“此法甚是簡單,王爺隻需殺一人即可。”

“哦,殺誰?”範陽王漫不經心地問。

崔琅:“段士昂段將軍。”

範陽王看向他。

李昀在旁瞪大了眼睛,正要說話時,隻見父王擺了擺手,房中的兩名侍女便躬身退了出去。

“你要本王殺段將軍——”範陽王好笑地看著崔琅:“好向那常歲寧認降?”

崔琅不置可否一笑。

“且不說本王即便這麼做,也未必就能保住性命,朝廷也未必就願意輕恕本王……”範陽王似乎不解地道:“單說此時局麵,本王若是撤去,便尚有生路在,為何就要自斷臂膀求生呢?”

崔琅笑著道:“可是有段將軍在,這大軍去留,王爺您說了怕是不算啊——”

範陽軍的兵權,十中之九是被段士昂捏在手中的。

崔琅接著道:“萬一段將軍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撤去,從未想過要給王爺留生路呢?”

範陽王哈哈笑了一陣,才道:“士昂與我一損俱損,他有何緣由要斷我生路?”

崔琅:“王爺就這般篤定段將軍待您一定忠心耿耿?”

“原是非親非故,士昂待我有幾分忠心,我心中自然有數。”範陽王理了理鬍鬚,笑嗬嗬地道:“可大業一日未成,他便要保我一日安穩……本王需要他,他又何嘗不需要本王呢。”

崔琅眼中閃動著些許意外之色,但未妨礙他往下繼續說道:“可若段將軍真正想要扶持的,實則另有他人呢?”

“哦?”範陽王似來了興致:“何人?”

四目相視間,崔琅道:“益州榮王。”

範陽王抬了抬略稀疏的眉毛:“李隱?”

他的神情看不出信還是不信。

“您想啊……”崔琅依舊拿閒聊的語氣道:“他另有效忠之人,恨不能拿您和範陽軍的命來牽製朝廷兵力,好為榮王鋪路呢,又怎會為顧及您的安危而選擇北退?”

“這樣說,倒是有那麼些道理……”範陽王扶著雙膝自榻邊站起身來:“可是證據呢?”

“士昂為吾之良將,我若因幾句毫無憑據的假設之言便將之錯殺,良心又豈能安寧?”

範陽王披衣踱步間,動作並不算快地抽出一旁掛著的寶劍,劍鋒稍轉,指向了崔琅的脖頸。

李昀嚇得腿一軟,連忙跪了下去:“父王……”

“本王雖不願得罪崔氏手中的筆桿子,但若崔家為助榮王成事,欲圖行此挑撥離間之舉,將本王當作毫無腦子的蠢物看待戲耍……”範陽王圓潤的麵孔上仍是笑吟吟的:“如你這般自作聰明的崔氏娃娃,本王也並非就殺不得。”

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劍鋒,崔琅往後仰去,將腦袋靠向椅背後,扯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意。

誰說範陽王就隻是個冇腦子的傀儡?

人家心裡明白著呢。

這三言兩語間,分明是將崔家的立場看得再清楚不過。

瞧著肥貓一隻,實則也有利爪。

此時此刻,崔琅有理由確信,倘若段士昂果真能將範陽王扶持入京,前者但凡動作慢些,範陽王必然做得出過河拆橋之舉——笑吟吟的除掉功臣,事後再悲切地落幾滴眼淚。

範陽王不是容易被嚇唬到的。

先前常歲寧之所以未曾貿然向範陽王透露段士昂與榮王之間的關係,便是因為她手中並無真憑實據,若是過早宣揚此事,隻會驚動段士昂,而段士昂一旦生出戒心,再想拿到證據就更難了。

所以,常歲寧選擇先一步步圍困洛陽,令範陽王心生退意,而常歲寧很清楚段士昂不會退離洛陽,待二人因此出現分歧時,方纔是攻心的最好時機——

而自薦留下做內應的崔琅,無疑是最適合做這件事的人。

他在外人眼中看來足夠紈絝無用,周圍人等待他輕易不會生出戒心,很多事由他來做便格外方便。

但同時,這也十分冒險。

其中諸多分寸,都需要崔琅小心把握,不可有絲毫鬆懈僥倖。

除此外,這更需要他對常歲寧無條件的信任,畢竟他所得訊息全憑常歲寧書麵告知,而他並未親曆任何剖析真相的過程。

若是常歲寧給出的訊息有誤,或是崔琅在執行的過程中稍有遲疑,等著他的便是死路一條。

此中之機敏、膽量、決斷,缺一不可。

此時,崔琅儘量鎮定地伸出兩根手指,抵在劍脊之上,將劍往一側輕輕推遠了些,輕聲道:“王爺想要的證據稍後便至……”

546 崔六郎他罪不至死

另一邊,那名負責崔家族人的護衛統領,剛從外麵回到崔家人居住的府邸,便聽說了崔琅去了宮苑之事。

他例行問了一句:“崔六郎去宮苑作甚?”

“據說是去尋世子鬥蛐蛐。”

“……”護衛統領問:“可有讓人跟著?”

那護衛點頭:“統領放心。”

護衛統領便冇有多想,交代了兩句後,就往內院走去。

路上,他遇到了幾名年輕的崔氏子弟在園中蹴鞠,亦有人在塘邊閉目垂釣,還有一位年逾三十的崔氏子對婢女執扇吟詩,叫那婢女羞得麵紅耳燥。

護衛統領擰眉,懶得理會,快步走開了。

一切看似都與往日無異,荒誕卻又很符合他對崔家人的刻板印象。

直到一名年輕的崔氏子弟出現在他麵前,說是備了一份厚禮,要送去宮苑獻給王爺,但他們搬抬不動,便請他過去幫忙。

護衛統領心中疑惑,崔六郎前腳去了宮苑,崔家人後腳又要向範陽王獻禮?

護衛統領未動聲色,決定先去看一看那所謂厚禮是何物。

去了才知,竟是一樽足有一人高的木雕佛像。

護衛統領對此有些印象,這群崔家人當中,有一人十分沉迷木雕技藝,大約是士族人家並不支援他們發展此類技藝愛好,此次在外,此人便報複性地雕作起來,經常讓人幫他們蒐羅可用的木材……

這木雕佛像便是出自此人之手。

護衛統領看向一旁那口巨大的箱子,下意識地道:“若將雕像裝箱送去宮苑,怕是會有磕碰,倒不如——”

然而他話未說完,忽覺後頸與後腦處一痛,口中溢位一聲疼痛的悶哼。

他身形一晃,腦中嗡鳴地轉回頭去,隻見那叫崔令節的圓潤少年人手中舉著一隻粗棍,正驚駭地看著他,不知所措地道:“怎……怎麼冇倒啊!”

他晌午明明特意多吃了兩碗飯的!

“……”護衛統領剛要罵人,忽被人從後方撲倒在地。

而後,一團棉巾不由分說地捂住了他的口鼻,讓他很快失去了意識。

“還好六郎留下了蒙汗藥備用……”那攥著棉巾的中年族人鬆口氣,催促道:“快,將他抬入箱中!”

那箱子原也不是為那樽木雕準備的。

很快,範陽王世子李昀的人奉命來取“獻禮”,這口箱子便連同那樽木雕一同被抬上了騾車,運往了宮苑。

而此時,因西麵淮南道大軍再度逼近洛陽城的動作,段士昂已率兵出城前去察看。

那名護衛統領被一壺冷茶潑醒後,才發現自己已被綁縛起來,且被人押著跪在了範陽王麵前。

這讓他神情大驚,在被崔家人從背後偷襲時,他暈乎間還在想,莫非崔家人這是終於打算出逃了?如此倒也實在有病,他給了那麼多的機會都不要,偏偏要親手將他打暈——飯非得自己動手燒的才香是吧!

然而此時,看著麵前坐著的範陽王,此人才意識到,事情遠比他昏過去之前設想的嚴重……

坐在那裡的範陽王看起來和平日並無兩樣,不高而略顯臃腫的身形,冇有攻擊性和威嚴之氣的五官,就算不笑時,也常給人一種很好說話的感覺。

但此刻由範陽王口中說出來的話,卻叫那護衛統領心頭劇顫。

“聽說你瞞著本王,兩次三番欲暗中放走崔氏族人……”範陽王的語氣也並不重,歎息著問:“你是士昂的部下,自然是為士昂辦事的,就是不知士昂又是在為何人辦事?”

那護衛統領聞言驀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崔琅。

見他看來,崔琅和往常一樣禮貌一笑。

護衛統領暗暗咬牙。

所以崔琅早就知道他有意放崔家人離開,可對方不走也就罷了,竟然還轉頭告到了範陽王麵前?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見他死死盯著自己,崔琅提醒道:“餘將軍醒醒神,王爺問你話呢。”

“屬下並不曾做過欺瞞王爺之舉!”護衛統領斬釘截鐵道:“王爺若輕信這等油嘴滑舌之輩,反要傷了和段將軍之間的情分!”

崔琅一臉驚訝:“餘將軍,這個時候你還拿段將軍來壓王爺,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

那護衛統領臉色一青,剛要說話時,隻聽範陽王歎道:“傷不傷情分的,總要先弄清這情分是真是假……否則豈不成了本王剃頭挑子一頭熱?”

範陽王話音剛落,便有兩名宮苑內侍走了進來行禮。

“這二位公公是專司宮苑刑罰的,就由他們來替本王問一問。”

其中一名年長的內侍猶豫著問:“敢問王爺,是要在此處動刑?”

“就在這兒吧……”範陽王扭頭看了眼四周,輕輕拍了拍椅子扶手,歎氣嘀咕道:“橫豎也住不了幾日了。”

那護衛統領不安地看向年輕內侍手中托著的木盤,隻見其上擺放著四五種不同的短刀。

而很快,那兩名內侍二話不說,竟然伸手便去脫他的外袍和裡褲!

他試圖掙紮,但蒙汗藥效尚未完全退去,另又有兩名護衛死死押著他,便隻能驚懼質問:“你們乾什麼……”

“閣下可先試一試宮中的腐刑。”老內侍取過一把刀,似笑非笑地道。

所謂腐刑,便是割勢淨身。

那護衛統領聞言神情大駭,卻很快被褪去衣褲,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就連嘴巴也被堵住。

嘴巴被堵住的一瞬,帶給了當事人冇有機會再開口的暗示,瀕臨絕望之下,那護衛統領腦中緊繃著的弦就此斷裂,他用儘全身力氣掙紮反抗,姿態由平躺掙紮著變成了趴伏,顧不上下半身赤裸的狼狽,嘴巴裡發出含糊聲響,拿求饒的眼神看著範陽王。

範陽王抬手,示意內侍將他口中塞著的棉布取出。

“屬下……”那被按趴在地上的人上氣不接下氣,卻再不敢有遲疑地道:“屬下是在為段將軍辦事,也隱約知曉段將軍與人暗中有密切往來!但屬下並不知對方是誰!”

他出身範陽軍,一直跟隨段士昂左右,常替段士昂辦一些隱秘之事,但他隻是奉命行事。

在一次次奉命行事的過程中,他難免察覺到一些東西的存在,但是他冇有機會、也不敢深入接觸探究。

“哦,隻是半個心腹啊……”範陽王說著,再次抬手:“多問無用……”

“等等!王爺!”那護衛統領滿臉求饒之色,趕忙道:“屬下雖不知,但有一個人肯定清楚!……鄧清載!”

他說出了一個名字。

此人是段士昂身邊的心腹,且平日裡段士昂與外界的往來信件,皆經過他的手。

趁著段士昂不在城中,範陽王很快借詢問戰況之名,召此人前來。

範陽王自覺作為一個焦慮怕死的廢物,頻繁詢問戰況是很合理的事。

等候的間隙,範陽王在殿內踱步時,忽然看向崔琅:“……人要本王想法子抓,還得本王親自審,這就是你給的證據?你這告的哪門子密?合著你隻出一張嘴?”

崔琅“嘿”地一笑:“……這也是為了讓王爺您親自參與進來嘛,若我將證據直接捧到王爺跟前,萬一王爺疑心是我造假,那豈不是還有得麻煩?”

範陽王哼了一聲:“本王看你比誰都會算計……這下麻煩全落到本王頭上了。”

不多時,那名叫鄧清載的段士昂心腹,便來到了宮苑內,麵見了範陽王。

範陽王詢問了一些戰事相關,又說起段士昂傷勢,並賜了一匣子補藥。

此人上前接過,行禮要退出去時,卻發現書房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麵合上。

他眼神驟變之際,四五名護衛已拔刀快步向他圍了上來。

相比那名護衛統領,此人雖非武將,嘴巴卻要難撬得多。

那名老內侍手中躍躍欲試的去勢刀,終於還是派上了用場。

一併用在此人身上的,還有宮廷裡專用來折磨審訊內侍的手段。

如此一番殘酷的逼問之下,待天色將暗時,心焦的範陽王,總算聽到了結果,並拿到了一封剛來自益州榮王府、段士昂還未來得及過目的書信。

段士昂的確是在為榮王李隱做事。

但二人並不隻是簡單的上下從屬關係。

據鄧清載招認,段士昂的阿姊是榮王暗下養著的“夫人”,為榮王生下一子,且此子已長大成人,很得榮王喜愛。

而段士昂在起事之後不久,便暗中將自己的家眷子女全都送往了益州。

“這就麻煩了……”範陽王歎息:“原想著還有機會勸士昂迴心轉意,現下看來卻是不能了。”

人家儼然是一家人,他算個什麼玩意兒?

有這層關係在,段士昂便不可能更改心意。

現如今的榮王世子李錄體弱多病,若榮王成就大業,那個有段家血脈的孩子十之八九是能成為儲君的,到時段士昂便是儲君唯一的舅父,段士昂的後代子女也將擁有無上榮寵,這休慼與共的關係,換誰誰不賣命?

至此,範陽王心中已無比清楚,段士昂是斷不會退的,榮王也不會準許他退。

“麻煩啊……”範陽王站在窗下,看著被點亮的宮燈,眼睛眯了起來。

片刻,他轉過頭去,讓人去留意段士昂是否回城的動向。

崔琅見狀,心中稍定了定,走到這一步,事情就成了一半了,他的小命也算保住了。

而範陽王親手查實了此事,並且動了段士昂的人……若範陽王不想被段士昂察覺到變故之後除去,那前者就必須要儘快動手了!

崔琅心中莫名激盪了一把,試探著低聲問:“王爺打算怎麼做?可需要在下幫著一起參謀參謀?”

範陽王看向他,卻是似笑非笑地道:“說來,本王有一事很好奇。”

“崔六郎手中連證據都冇有,卻敢來本王麵前告密……”範陽王問:“此事是何人透露給你的?你就這般信得過那人?”

“分明有機會脫身,卻選擇留下冒險揭發此事……讓本王除去段士昂,對你有什麼好處?”範陽王問到這裡,又改了下口:“或者本王應當問,除去榮王的人,對你們崔家又有什麼好處?崔家此時多半已倒戈榮王,你這樣做,豈非是在拖家中後腿?”

“王爺此言差矣。”崔琅笑著說:“讓王爺識破段賊真麵目,下手將其除去,乃是必然之事——難道冇有區區在下,此事便辦不成了嗎?說到底,在下不過是留下蹭個功勞。家中之事自有長輩做主,我身為晚輩,藉機多謀一條生路,何樂不為呢?”

範陽王抬眉:“此前倒是本王眼拙,竟冇看出來崔六郎是個少見的聰明人……”

說著,讚成地點頭:“淮南道常歲寧這一條生路,的確值得崔六郎冒一場險。”

崔琅謙遜一笑:“比起王爺,在下哪兒敢妄稱聰明。”

“這話就對咯。”範陽王笑了笑,抬手道:“來人,將崔琅拿下。”

崔琅臉上笑意一收,趕忙問:“王爺這是何意!”

“膽子夠大,腦子夠快,但太年輕了些。”範陽王甩袖道:“吃本王的,住本王的,臨走還要借本王來立功……羊毛也冇有這樣薅的,天下何來這等連吃帶拿的好事!”

崔琅吱哇求饒。

李昀在旁也為他求情:“父親,崔六郎他罪不至死啊!”

崔琅表情震驚,什麼叫罪不至死,他壓根冇罪,他這叫做好事!這廝到底會不會求情!煽風點火急著給他火葬還差不多!

範陽王聽得心煩,立即讓人將崔琅拖了下去。

當夜,範陽王得到訊息,段士昂留在了城外軍中指揮戰事部署,暫時冇有回城的打算。

這讓範陽王鬆了口氣,卻也犯起愁來,不回城是好事,如此一來,段士昂一時半刻便留意不到他這邊……

可若是要圖一個穩妥,他便要趕在段士昂回城之前將此事了結……但在軍中動手,顯然不是一件容易事。

範陽王左思右想,待到次日晌午,仍帶人出了洛陽城,親自去了軍中。

他雖時常因懼死而給人以懦弱之感,但有些事,為免閃失,必須由他親自來做……哪怕這比崔琅跑到他麵前告發段士昂來得還要冒險百千倍。

範陽王來到軍中,心神不寧地在帳中等了一個多時辰,才終於等到段士昂前來。

547 你走好吧

範陽王雖然很少會來軍中,但身份在此,軍中依舊留有他的大帳,其內日用之物及輿圖沙盤等一應俱全。

此時段士昂入得帳內,便見範陽王連忙從擺著沙盤的矮桌後起身:“士昂總算是過來了!”

段士昂傷勢未愈,右臂纏著傷布且被固定住,無法抬手行禮,便隻向範陽王微垂首示意,抬起眼睛時,開口問:“王爺怎親自來了軍中?”

範陽王向段士昂走來,邊道:“本王昨日聽聞西麵淮南道大軍逼近洛陽,又遲遲不見士昂你返回城中……本王昨晚一夜未眠,翻來覆去地想,著實是放心不下。”

段士昂留意到範陽王稍顯青黑的眼底,確是一臉未曾歇息好的浮腫之相。

“來,士昂且隨我坐下說話……”

範陽王催著段士昂在矮桌旁落座,前者舉手投足的動作間可見心中急切與不安,他給段士昂親手倒了一盞茶,邊道:“士昂啊,先前是本王一時心急,不該與你爭執。本王不通兵事,難免有急亂之時……士昂切莫放在心上纔好。”

段士昂將左手橫放在矮桌上,握住那隻茶盞,卻未急著入口,隻道:“王爺能夠明白屬下為王爺大業而計的一片苦心便好——”

範陽王連忙點頭:“本王明白,本王怎會不明白!”

說著,神情幾分動容幾分慚愧:“士昂這一路來勞苦功高,若不是為了本王,又豈會傷了右臂?”

範陽王字裡行間儘顯情真意切,似乎正是為消除先前二人之間的分歧隔閡而來。

見段士昂的麵色緩和下來,範陽王才問起有關戰事之言:“……本王來時,見軍中正在點兵,這是要出兵了?”

段士昂自然不可能在這種事上隱瞞範陽王什麼,點頭道:“西麵那五萬淮南道大軍紮營之處,距洛陽城僅餘五十裡,他們雖然暫未有攻來的跡象,但若我軍放任不管,隻會助長他們的氣焰……”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且段士昂行軍打仗,曆來不喜歡做被動防禦的一方。

“我已探查過,西麵這五萬淮南道大軍,不比常歲寧手中的江都軍善戰,相較之下,他們是常歲寧所布三麵兵力中最薄弱的……”段士昂微眯著眸子,道:“且他們紮營於洛陽之外,無地勢與城牆作為防禦,我欲今夜出兵突襲,一舉攻殺而去。”

段士昂簡單地與範陽王說明部署與用意:“待此一麵的缺口被打開,我軍占下西北兩麵,便可破常歲寧的圍困之計。”

範陽王先是點頭,才又問:“今夜突襲,士昂也要同去?”

“我軍接連數次攻城受挫,士氣已不如從前……今夜之戰,隻許勝,不可敗。”段士昂眼底有著一縷勢在必得的殺意:“故此一戰,我必須親自領兵。”

範陽王卻躊躇起來:“可是士昂你的傷……”

段士昂顯然也是一夜未眠,加之傷勢在身,此刻的臉色便透出虛弱疲憊,周身的殺伐氣更多是憑意誌在支撐著。

此刻他冇有遲疑地道:“無妨,先打贏這一戰再說。”

範陽王歎口氣,忽然想到什麼,拍了下額頭,道:“對了,本王替你找來了一位擅治刀劍骨傷的郎中,一併帶來了軍中——”

說著,便衝身邊的護衛道:“快讓那郎中過來!”

段士昂微垂首道:“讓王爺費心了。”

他此時還需對範陽王多一些耐心。

範陽王即便不讚成留在洛陽與常歲寧對峙,卻也不敢真的與他撕破臉,因為範陽王很清楚,一切終究都還要仰仗他段士昂。

但同樣的,這個時候他也不宜和範陽王鬨僵……從範陽帶出來的數萬精銳範陽軍,固然隻聽從他的命令列事,但如今這十七萬大軍中,雖被統稱為範陽軍,但其中更多的是一路強征或俘虜而來,而那些人當中,大多數人認得隻是範陽王這個名號。

他若想做到如臂使指地操縱全部兵力與常歲寧死戰,那麼李複便要好好做他的傀儡才行。

既然還有用,自然值得他費些心思應對。

那名郎中很快被帶了過來,替段士昂檢視傷勢。

段士昂的臂傷是穿透性的,恢複起來本就不易,更何況他一直未能做到安靜休養,此刻褪下衣袍,解下傷布來看,隻見傷處依舊在滲著粘稠的膿血。

如此傷勢,所幸如今已近冬至,若是換作炎炎夏日,莫說手臂不保,便是性命安危恐怕也成問題。

段士昂從昨日出城一直忙碌到現下,尚未來得及換藥,此刻那郎中替段士昂清除去傷口表麵的膿血與潰爛黏連,取出一瓶傷藥,正要為段士昂敷上時,卻被段士昂身側的副將拿劍鞘攔下了動作:“慢著,誰準你擅自為將軍用藥——”

看著那未出鞘的劍,郎中手上一顫,神情有些不安。

“梅義,不可對大夫無禮。”在清理傷口的過程中疼得麵色發白的段士昂微微轉頭,吩咐道:“請連醫士過來。”

那副將應聲是,收回動作,往帳外走去。

範陽王看起來有些不解:“士昂,這是……”

“王爺有所不知。”段士昂語氣平靜地道:“屬下的傷一直是連醫士在醫治,連醫士曾有叮囑,凡涉及用藥,都需經過他確認,以免藥性有衝突的可能。”

這自然是最體麵的說法,未曾將戒備疑心在李複麵前明言。

李複已經暗暗冒了層冷汗,麵上卻讚成道:“謹慎些是好事,士昂命貴,是斷不能出差池的!”

連姓醫士很快被帶了過來,他仔細檢視罷那名郎中帶來的傷藥,神情卻逐漸驚訝,末了,雙手將藥奉還,問道:“敢問您可是姓夏?”

那郎中忙應:“正是。”

“早就聽聞洛陽城外有一夏姓名醫,擅醫刀傷……隻是一直未能尋見!”連醫士深施了一禮:“失敬了。”

所以,這傷藥並冇有什麼問題,且配藥的這名郎中是極難尋的良醫——

段士昂瞭然,複看向範陽王:“叫王爺費心了。”

範陽王搖頭,歎道:“唯有士昂快快好起來,本王才能安心呐……”

連醫士在旁幫著那名夏姓郎中一同為段士昂上了藥,仔細纏裹傷處,末了又將段士昂的手臂固定住。

做完這一切後,夏郎中為段士昂開了藥方,連醫士看罷,拿著藥方告退,親自為段士昂抓藥煎藥去了。

這期間,有人來請示段士昂軍務,段士昂剛換罷藥,一時疼得難以動作,便由他身側那名副將代為前去處理。

範陽王向夏郎中詢問了段士昂的傷勢情況,百般叮囑一定要將段士昂的手臂醫好。

夏郎中則反覆交待:“最緊要的便是多加休養……”

段士昂從夏郎中的話中聽出了兩分治癒的希望,待夏郎中的態度也緩和許多,道:“待此一戰結束,一定聽從大夫的交待好生休養。”

無論如何,今夜此戰,他是一定要去的。

但傷口被清理後,鑽心的疼痛感讓他冷汗淋漓,這種胸中藏有萬千殺氣待發,身體卻不受操縱的感覺讓段士昂心頭升起幾分焦躁,一時皺眉隱忍不語。

範陽王看在眼中,臉上俱是關切與不忍,於是向那郎中問:“可有緩解疼痛的法子?”

夏郎中斟酌著道:“若將軍著實疼得厲害,或可試一試針刺穴位之法。”

心中焦灼,急於從這誤事的疼痛中擺脫的段士昂聞言扯下身上披著的外袍,道:“有勞大夫施針,隻要不妨礙行動即可。”

夏郎中應下,遂將銀針取出。

段士昂雖被疼痛左右,卻依舊謹慎地看向那一排銀針,銀針見毒多半色變,而那一根根銀針新亮銀白,並無異樣。

段士昂遂盤坐閉眸,讓對方施針。

隨著一根根銀針刺入肩臂各處穴位中,段士昂果然覺得疼痛感麻痹許多,緊皺著的眉心慢慢得以舒展。

這時,跪坐於段士昂身後的夏郎中取出了最後一根長針,抬手,便要刺向段士昂的後顱——

而就在他手中長針即將接觸到段士昂的後腦時,段士昂驀地睜開眼睛,以左肘飛快擊去,旋即起身,抬腿掃向那名郎中。

郎中手中那根格外粗長的長針飛落,人也被踹飛出去,撞倒了矮桌,打翻了上麵的杯盞。

一旁喝茶的範陽王被嚇得手中茶盞跌落,也倏地站起身,驚惑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士昂,這是……”

段士昂伸手拔去臂膀上的銀針,看向那名郎中,眉心陰鬱沉冷:“你想殺我!”

這郎中在施最後一針時,呼吸因緊張而暴露了端倪!

“冇有……小人冇有!”那郎中否認著爬坐起身,下一刻,卻是撲向了範陽王,與此同時他袖中出現了一把匕首,很快橫在了範陽王脖頸間。

範陽王渾身哆嗦:“你……你這刁民,受何人指使,竟敢行刺!”

那郎中的聲音也在發顫,挾持著範陽王往後退:“速速放我離開!”

段士昂見狀擰眉,來不及分辨太多,便聽範陽王驚駭地喊道:“士昂……救我!救我!”

範陽王出聲求救間,麵色慘白,幾乎不能站立。

或是施針之際猛然起身,段士昂此時腦中嗡鳴聲不絕,他試圖迅速思索這名郎中背後之人,李複要殺他?還是說有人利用了李複?是常歲寧?

段士昂甩了甩頭,這短暫的間隙,帳外已有四名護衛衝了進來,其中一人端起袖弩,兩支短箭接連飛射而出,那名郎中背後負傷,倒地之際,手中匕首在範陽王的側臉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段士昂下意識地道:“留下活口審問!”

“是!”

“士昂……”範陽王麵無人色,毫無儀態地踉蹌奔向段士昂,語無倫次哭道:“本王險些命喪此處啊……”

段士昂腦中的嗡鳴聲更重了,他甚至聽不太清範陽王的話,視線也有些模糊,身體麻痹的範圍越來越大。

他恍惚間意識到,那些銀針雖無毒,但刺入的穴位怕是另有蹊蹺!

而這間隙,範陽王已經撲到了他身前。

段士昂下意識伸手抵擋在二人之間,但範陽王身寬體胖,徑直就朝他撲了過來。

而同一瞬間,段士昂瞳孔一縮,驀地睜大了眼睛。

“受驚”的範陽王依舊在渾身發顫,口中也溢位一聲顫顫的長歎:“士昂……本王實在不想死啊。”

段士昂將手探向腹部,握住了範陽王握著匕首的手,而匕首刀身已經完全冇入他的腹部。

隨著範陽王手中攪動,段士昂幾乎聽到了臟腑被攪碎的聲音。

一切隻發生在一瞬間,段士昂很快踉蹌著倒了下去,他試圖喊人過來,然而口中發出的聲音卻沙啞微弱。

帳內那四名侍衛全是李複帶來的人,而那渾身顫抖的郎中已經被扶了起來。

這時,段士昂隱約聽到自己的那名心腹副將折返來到了帳外,而帳外的士兵道:“梅副將,段將軍方纔已經離開了。”

這是再尋常不過的對話,那名副將不疑有它,抬腳離開了此處。

巨大的痛苦和絕望讓段士昂麵頰眼角青筋抽搐,他強撐著想要起身,卻再次倒下,口中發出不可置信的怨毒低語:“李複,你敢設局誆騙,殺我……”

滿手鮮血的範陽王也徹底泄了力,他喘著粗氣,在一旁的竹蓆上坐下,片刻,才轉頭看向段士昂,歎道:“士昂,你騙了本王這麼久,本王隻能也騙你一回……”

“死在本王這個遠不如李隱的窩囊廢手中,你這心裡肯定不是滋味。”範陽王再歎一口氣:“然而事已至此,也不必多說了……你走好吧。”

說著,範陽王向護衛抬了抬手。

鮮血迸濺,段士昂破碎的聲音消失在斷裂的喉嚨裡,唯有赤紅的眼睛裡定格著恨意與不甘。

他怎麼可能甘心,大仇未報,大誌未酬……且是以如此諷刺憋屈荒誕的方式死在了自己一手壯大的軍中,死在了李複這個傀儡的帳內。

他註定無法安息,眼神儼然要化作厲鬼,但範陽王暫時還顧不上這些死後之事。

好一會兒,渾身癱軟的範陽王纔在兩名護衛的攙扶下站起了身,開口安排接下來的事。

548 輕率自大的資本

範陽王站穩後,便令護衛儘快清理段士昂的屍身與帳中血跡。

那名後背中了短箭的郎中顫抖地伏跪在那裡,此刻他之所以冇有倒下,得益於多穿了兩件衣,並且前胸後背處縫有獸皮,冇法子,身處亂世,有備無患,出門在外,命都是自己給的,自己不操心誰又能替他操心?

範陽王腳步虛浮地走到郎中麵前,呼吸不勻的語氣裡帶著感激:“夏郎中,今日多虧了你……”

“小人無能……”夏郎中磕頭戰栗道:“施針時失了手,害得王爺親自動手,還傷了王爺!”

最順利的那個計劃裡,本該由他借最後一針了結段士昂的性命。

範陽王卻示意他不必自責:“很好了,你也不是專門殺人的……”

“本王也不是。”範陽王感慨道:“咱倆湊一起,也湊不出三腳貓的功夫來……否則也近不了他的身啊。”

段士昂的警惕毋庸置疑,這件事若是讓專業的殺手來做,反而冇有勝算。

“起來吧,本王稍後便讓人放了你的家人。”

“是……多謝王爺,多謝王爺!”夏郎中又磕了兩個頭,竟有點感動了,這年頭,這麼守信用的人不多見了。

範陽王不單信守承諾,還奉送了一句勸告:“洛陽內外很快會有兵亂,你最好是帶著家人躲遠些,先避一避風頭吧。”

讓人送走了夏郎中後,範陽王也趕緊離開了軍營——殺段士昂隻是第一步,殺完就得趕緊跑,軍中是段士昂的地盤,一旦被段士昂的部下發現,每人即便隻砍一劍,也能將他片成豬肉脯了!

範陽王走之前,讓一名和段士昂身形相近的護衛穿上了段士昂的甲衣和披風,並且也偽造出了右臂受傷的假象,趁著天色剛暗下,軍中還未來得及將各處火燈全部點亮之際,在人前短暫地出現了一下。

這便造成了範陽王走後,段士昂仍在軍中出現過的假象,誤導了四處尋找段士昂的那些部將,無形中替範陽王又拖延了一些時間。

出了軍營後,範陽王讓人將馬車趕得飛快。

馬車疾馳,顛得範陽王渾身的肥肉都在顫動。

待車馬駛入城中,範陽王即刻讓人關閉城門,並下令道:“今夜冇有本王的手令,任何人皆不得擅開城門!”

回到宮苑之後,範陽王下令將宮門也緊閉起來,如此他才覺得心頭終於安穩了一些——至少暫時不必擔心被片作豬肉脯了。

隨後,範陽王把可用之人都召了過來,將一道道命令急急交待下去。

軍中,以梅義為首的範陽軍眾部將們,因遲遲尋不見段士昂,而察覺到了異樣。

梅義親自帶人闖入了範陽王的帳中察看,這裡本不允許擅入,但梅義心頭預感不妙,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

範陽王走得匆忙,帳中血跡不可能完全被清除乾淨,梅義很快發現了矮桌下的血跡殘留,一時麵色驚變,預感愈發不妙。

而此時,有人快步前來稟報,說是範陽王下令,取消今晚的突襲計劃。

非但如此,範陽王還令軍中即刻拔營,動身北歸範陽!

軍中因為這兩道命令而陷入嘩然震動,又因遲遲不見段士昂出麵主持大局,四下不禁猜測紛紛,致使人心浮動。

梅義等人經過緊急商榷之後,令大軍原地待命不得擅動。

交待罷軍中之事,梅義快馬加鞭,帶人往洛陽城的方向疾奔而去。

範陽王的想法十分明確,隻一個字:跑。

至於按照當初常歲寧信上批覆的那樣向她獻上段士昂首級,以此認降……範陽王也曾考慮過,但最終還是否決了這個想法。

一來,他考慮到自己造反的舉動太過惡劣,即便常歲寧不殺他,朝廷必然也不可能留他性命,女帝定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哪怕隻是用以震懾四方藩王。

二來,他如今擺脫了段士昂的威脅和操控,便尚有一線生機在……既然還有機會跑,誰又願意送上門去做俘虜?他又不是什麼很賤的性子。

範陽王焦灼地等待著各處的訊息。

他很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也冇有幻想一聲令下,真的就能帶走所有的兵將,下令歸下令,有多少人願意跟上,還得等軍中的訊息傳來。

範陽王的心理預期是五萬人馬,這五萬人馬能將他平安護送回範陽即可,至於當皇帝什麼的,他已經不想了……這世道陰險得很,陪他一路殺來洛陽的段士昂是榮王的人,而他舉刀殺了段士昂,純粹是被常歲寧利用,明知是利用,他卻不得不為!

這些人的心一個比一個臟,手段一個比一個狠,心眼一個賽一個密……他還是滾回範陽好了!

而跑路這種事,講求的就是一個快字,趁著段士昂的死訊還未傳到常歲寧的耳朵裡,他得抓緊跑——若是可以,最好能在天亮時就動身!

輜重糧草什麼的不必帶太多,橫豎北麵一路打下來的那些城池,有範陽軍守著,暫時還都是他的地盤,路上不必擔心糧草供應的問題……

但是來洛陽一趟,也不能空手而歸,總得帶走點什麼,於是範陽王交待下去:“將這些時日侍奉本王的美姬都帶上!”

冇法子,他這個人是這樣的,重感情,又憐香惜玉。

所以他起事之際,為了不叫妻妾和女兒們冒險,將她們都留在了範陽,隻帶了一個長子跟隨左右。

範陽王在這方麵對自己的評價很高。

這時,一名士兵快步奔走進來。

範陽王忙問:“可是軍中有訊息了?”

那士兵卻道:“王爺,梅義幾位將軍求見!”

範陽王腦中嗡地一聲:“他們怎麼進的城,又是如何入的宮苑!”

他不是都下令關門了嗎!

“持得乃是段將軍手令,一路無人敢攔……”

範陽王聞言麵露覆雜之色:“這份威懾,本王終究是比不得啊……”

還好他將人殺了,實在是殺得太對了。

範陽王話音剛落,手持段士昂手令的梅義等人,直接就闖了過來。

見守在堂外的範陽王府親衛要拔刀去攔,範陽王連忙出聲阻止,未讓他們擅動刀劍,而是無聲示意身側的一名親信退了出去。

梅義帶人大步跨入堂中,眉眼間似攜著冷風:“敢問王爺,大將軍何在!”

範陽王神情迷茫:“士昂他……不在軍中?”

“王爺何必明知故問!”梅義的語氣並不客氣,隻有一絲勉強維持住的隱忍:“若大將軍還在軍中,從不理會軍中之事的王爺又為何要代大將軍下令取消夜襲,並令大軍北歸?!”

見範陽王語塞,梅義按住腰間佩刀,一字一頓道:“大將軍究竟人在何處,還請王爺給我等一個交代!”

範陽王輕歎了一口氣,啞著聲音道:“士昂已經死了。”

梅義一眾人神情大駭,驚怒到了極致,幾乎紛紛拔刀。

梅義舉刀指向範陽王,額角青筋暴突:“……王爺為了從洛陽撤兵,竟殺了大將軍?!”

來的路上,他不是冇想過這個可能,但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範陽王這個窩囊廢竟有本領在軍中對大將軍下殺手,並且成功了!

“士昂他真正效忠的是益州榮王府,因此行事才這般不顧軍中將士存亡,執意要留在洛陽……”範陽王痛心疾首道:“本王殺他,也是迫不得已,不得不為軍中將士們思慮。”

此言出,那四名副將神情各異,亦不乏憤怒之人:“李複,你殺了大將軍,竟還要編造出如此荒誕的理由!”

說著,舉刀便向李複殺去。

範陽王左右的護衛立刻湧上前去。

堂外也很快有護衛拔刀圍殺而來。

混亂間,範陽王被護著從此處退離。

梅義等人不是單槍匹馬而來,他們帶了一千精兵,此處的動靜傳開之後,宮苑四下很快便廝殺起來。

“緊閉宮門,一個不留!”範陽王身側的一名部將下令。

事已至此,範陽王乾脆讓人將段士昂已死的訊息傳去了軍中,以此來為自己爭取人心。

宮苑中鮮血飛濺,處處可聞拚殺聲,範陽王躲去了後殿,兀自心焦時,忽然聽到一聲轟鳴自夜空上方炸開。

廊下,範陽王趕忙抬眼去看,隻見是一簇煙花在夜幕之上綻放。

範陽王先是一愣,他這邊正殺著人呢,哪個不開眼的這個時候放煙花湊熱鬨?

待第二支菸花綻開時,範陽王卻已是悚然大驚——壞了!

煙花一物出現在大盛不過十多年,但範陽王隱約也聽說過,此物有傳遞訊息的作用!

誰在傳遞訊息?又是向誰傳遞訊息?

煙花聲未停,一聲接著一聲,而範陽王細觀之下發現,那些煙花接替炸開的方向,在有秩序地逐漸往東麵轉移……東麵,鄭州!

常歲寧!

範陽王驀地瞪大了眼睛,隻覺那煙花炸開的火星子已經燒著了他的眉毛,而他心底和焦灼感一同出現的還有驚惑不解。

通過崔琅一事,他自然已經猜到了洛陽城中必有常歲寧的眼線,他也試著讓人審過崔琅,試圖逼問出常歲寧設下的眼線所在,而負責審問的正是那手持斷子絕孫刀的老內侍——

那把刀幾次逼近崔琅胯下,崔琅人都嚇暈過去好幾回,被潑醒之後,每每頭一句話都是哭喊著道:【……訊息都是借飛箭射過來的,我從未見著過人,根本不知他們長什麼模樣啊嗚嗚嗚!】

如此逼問之下,屢屢不曾改口,範陽王便勉強信了。

但眼下……他隻想親自操刀將那崔家小子給閹了!

如此協作緊密有序的行動,常歲寧在洛陽的眼線顯然不止一處!

但是他才殺了段士昂,這訊息甚至尚未在軍中傳開,她那些眼線又是如何判斷的?

耳邊未消的廝殺聲,給了範陽王答案——大約是梅義等人突然率兵入城的動靜,讓常歲寧的人瞧見了!

所以,她安插在洛陽城中的那些眼睛不單夠多,夠亮,還十分擅長判斷局麵!

突然覺得渾身都已被這些眼睛洞穿了的範陽王,簡直要被這世道險惡的程度氣哭了——常歲寧統共纔來汴州不到一月,這些眼線她到底是何時埋下的?這些手段它真的合理嗎!

對上這樣的人,這仗根本就冇法兒打!

範陽王也不敢等到天亮動身了,急忙奔出長廊,催促道:“快些將梅義那些人解決了!得趕緊走,常歲寧要來了!”

他說到“常歲寧要來了”時,聲音都在發顫,不亞於民間百姓對“天狗要來吃月亮了”的天然恐懼。

這與天狗將至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的氣氛,讓李複身邊的人也跟著恐慌起來,急忙忙地奔走而去,安排動身事宜。

宮苑廝殺聲未停,洛陽城內外時有煙火轟鳴,亦有不明情況的醉酒文人結伴登高吟詩,痛批範陽王荒淫無德。

月色,鮮血,酒氣,詩歌,奔逃,煙花……為今夜的洛陽城蒙上了一層荒誕血腥而又緋麗絢爛的混雜色彩。

鄭州城,刺史府內,聽得士兵來報,常歲寧放下手中已書寫完最後一字的筆,抬眼道:“傳令下去,即刻動兵洛陽。”

“屬下遵令!”

言落之際,常歲寧起了身,一旁的女兵為其披上軟甲後,她一手取下掛在屏風上的披風,一手拿過曜日,大步而出。

駱觀臨等人在後方行禮恭送。

待常歲寧走遠,書房中立時眾聲嘩然。

一眾幕僚們大多欣喜激動,有人對錢甚道:“錢先生,主公已往,我等也該著手準備一二……以備明日趕赴洛陽了!”

四下都附和起來,錢甚冇有多言,隻轉頭看向門外常歲寧離開的方向。

她不過剛出此門,這些謀士們卻已認定她必取洛陽。

這輕率自大的風氣本不該被放縱,可是……她就是可以給人這樣的信心。

段士昂已死,死在了她的謀算之下——將她視作對手死敵之人,甚至並冇有機會活著走到她的麵前。

見他似乎在走神,又一名幕僚詢問道:“錢先生……我等是否要提早準備趕赴洛陽之事?”

駱觀臨嘴角微揚起一個淺淡弧度,道了一個字。

“可。”

做她的謀士,有“輕率自大”的資本——認清她的能力,也是身為謀士的本分。

言畢,駱觀臨自幾案後起身,大步出了書房,走向無垠的月色之下,他看向洛陽方向,長衫與心緒俱隨夜風飛揚而起。

549 我願降於常節使

範陽王不敢有片刻耽擱,急逃出了洛陽宮苑,欲從北麵出洛陽城。

這時,段士昂的死訊已經在範陽軍中傳開,又聞範陽王催促即刻拔營北歸,違令者斬,人心一時震亂。

一切都發生得太過突然,許多意見不同的武將之間出現了衝突,難以達成一致。

動盪間,從洛陽宮苑拚死逃出的梅義趕了回來,他渾身是血,滿身煞氣,向軍中昭告範陽王殺了段士昂的事實,並揚言要取李複人頭為段士昂報仇。

梅義是段士昂的心腹副將,在範陽軍中的地位威望僅次於段士昂,趁此時機,他試圖代替段士昂把控範陽軍,但局麵並不如他預料中的那般順利——

如今這十七萬範陽大軍中,僅有數萬是從範陽帶出來的範陽軍,其餘皆是征掠而來,“為段士昂報仇雪恨”這件事並激不起他們的士氣。

而那數萬精銳範陽軍中的各大部將,也並非人人都願意聽從梅義的安排,他們願意居於段士昂之下,卻並不認為自己低於同為副將的梅義一等。

這支本就稱不上齊心的大軍,長久以來不過是在段士昂的手段鎮壓之下才得以保持秩序,而今段士昂突然身死,這緊繃的秩序陡然瓦解,崩裂成形形色色的野心。

野心催生出了分歧,而在這混亂的分歧中,他們唯一的共識便是用武力粉碎那些不同的聲音,唯有勝者才能成為這支大軍的新主人。

言語衝突很快上升到了內亂械鬥,且規模在迅速擴大。

原本預備在今夜發動突襲的範陽大軍,此刻宛若一匹匹失去了方向的烈馬,拖拽著這支大軍往不同的方向角力,如同對大軍發動了車裂分屍之刑。

混亂中,範陽王的人拚命遊說之下,勉強撈出了部分人馬,狼狽地逃離此處,往洛陽城北的方向趕去。

範陽王早已等得心急如焚,此刻見兵馬抵達,忙問道:“帶出了多少人馬?”

那武將神色忐忑不安:“回王爺,梅義趕回了軍中,爆發了械鬥,屬下匆忙之下僅帶出兩萬人馬……”

範陽王歎口氣:“兩萬便兩萬吧……本王的威望,大抵也就值這點人了!”

雖說和他的心理預期有差距,但這不是急著走麼,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下令隨本王動身,越快越好!”範陽王說著,急忙就扶著一名護衛的肩臂爬上馬車,邊道:“正好讓梅義他們在後方替本王擋一擋常歲寧的大軍!”

梅義親手殺了幾名範陽軍中副將,剛有跡象稍穩住局麵時,忽聽有士兵傳來急報——

“梅將軍,鄭州與許州方向皆有江都軍在朝此處疾馳而來!”

“報!東五十裡外發現敵軍蹤跡!”

一聲聲急報傳來,梅義臉色大變,常歲寧怎會在此時突然動兵?且怎會來得這樣快?

急亂間,他忽然想到兩個時辰之前在洛陽城上方炸開的煙花……

果然!

大將軍的死,果然與常歲寧脫不了乾係!

今日之事,看似是李複設下的殺局,然而李複也隻是這場算計中的一顆棋子而已……

梅義看向陷入衝突爭鬥中的大軍,不禁咬緊了發顫的牙關,今夜此局不單為大將軍而設,他們也同樣身處這殺局之中!

他立即對左右心腹道:“速速傳令下去,願意跟隨我梅義之人,即刻隨我動身北歸!”

今夜之亂源於常歲寧設局,既如此,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留在此處同江都軍對峙,否則必敗無疑!

他之所以趕回軍中,為得便是帶走範陽大軍,他要往北麵去,途中先殺了李複那些窩囊廢,再占下一路被打下來的那些城池,到時他手握重兵,自可成事!

但此刻大軍深陷內鬥之中,又值夜中視線受阻,訊息傳達也做不到及時有效,想要即刻脫身並非易事。

待梅義好不容易殺出一條血路,剛翻身上馬,忽見東麵有火光蜿蜒如巨龍,在快速地往此處遨遊而來。

他下意識地轉頭,往東南許州方向望去,隻見同樣有數條“火龍”在夜色中遊走,而一眼望去,那些“火龍”行進的方位,儼然是為合圍包抄而來!

“走!”梅義嗓中似有火在燒,凝聲催促:“快走!”

然而發現了江都軍在向此處包圍靠近的不止他一人,四下人馬驚慌衝撞著,梅義猛然拽緊韁繩,險些被急亂的人馬撞翻在地。

四下的氣氛已從原本的衝突憤怒,轉變為了驚慌奔逃,乃至相互衝撞踩踏起來。

他們已成一盤散沙,疾馳而來的江都軍則如疾風,呼嘯著向此處席捲而來。

康芷聽罷前方斥候帶回來的訊息,轉頭向薺菜道:“……範陽軍中果然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薺菜喝了聲“駕”,將馬驅得更快了些,道:“那咱們就趁熱喝了它!”

康芷眼神振奮暢快,帶著部下衝鋒上前。

夜色中,繫著玄色披風的常歲寧暫時處於中軍之列,她坐在馬背之上,望向範陽大軍的軍營所在。

很快,一簇簇火光將常歲寧沉靜的眸子填滿。

“咻——”

“咻咻——”

比江都鐵騎更快抵達的,是他們手中的弓弩飛射而出的火箭。

一支支火箭鋪天蓋地而來,如同從天而降的飛火。

逃竄至外圍的範陽軍中不停地有人中箭倒下,根本冇有任何防禦可言,江都鐵騎幾乎瞬息間便圍湧而來。

“節使有令,今夜範陽軍中,除降者之外,不得有一人活著離開洛陽!”

江都鐵騎中,於火把下揮動著朱旗的校尉們一聲聲傳達著這個命令。

此一聲聲帶著殺氣卻又秩序嚴明的命令,也傳進了範陽大軍耳中,他們於混亂中生出畏懼,又很快於畏懼中生出動搖。

而江都軍作戰,幾乎人人都有著一項不成文的共識和習慣:作戰之際,先殺賊首。

凡校尉及其以上者,甲衣製式皆與普通士兵不同,此時四下被火箭點燃,並不難辨認那些驅使士兵們頑抗的賊首所在。

康芷發現,自己每殺一名校尉,便可讓至少數十名乃至百名範陽軍棄械跪地認降,於是專挑了有身份的來殺,也並不濫殺那些被逼抵抗的普通士兵。

康芷縱馬衝殺間,血氣將眸子都染紅了幾分。

她與元祥配合作戰,很快得以從東麵殺入了範陽軍營的腹地之中,揮刀砍去範陽軍一麵麵豎立在夜色中的軍旗,控製了一座又一座中軍營帳。

這時,一座被火箭點燃的寬大營帳中,有一群人奔逃而出,衝撞而來。

康芷下意識地便搭箭挽弓,剛要出箭射殺為首之人時,挽弓的手指卻頓了頓。

她藉著火光定睛看去,隻見那群人竟多為女子,她們衣裙大多殘破,髮髻鬆散淩亂,甚至腳上縛著鐵鏈,有人邊跑邊哭,相互攙扶著,如同一頭頭受驚的小獸。

她們很快也發現了前方的騎兵,一時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為首的那名女子彎身從一具屍身旁撿起一把長刀,雙手緊握於身前,顫顫地指向那至氣勢凜冽的騎兵,以及馬上依舊維持著挽弓姿態的康芷。

康芷放下弓箭,揚聲命令道:“將刀丟開,認降不死!”

那握刀的女子聽到康芷的聲音,這才發現那馬匹上坐著的披甲武將,竟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

再往康芷身後看去,隻見那些士兵的頭鍪之下,也多見女子麵龐。

那女子眼睛一顫,忽然就滾出眼淚來,刀從手中脫落,人也跪了下去。

她身後越來越多的人跟著一起跪下,康芷看過去,竟漸有百人之多。

康芷驅馬靠近她們時,那為首的女子顫顫抬起臉,露出的是一張佈滿了疤痕的臉龐。

那些疤痕長長交錯,不過剛結痂,看起來分外觸目驚心,康芷握緊了長弓,皺眉問:“誰將你傷成這樣的?”

那女子雙手撐在地上,維持著跪姿,啞聲道:“是我……是奴自己。”

看著那雙分外漂亮的眼睛,康芷心底一揪,聲音更冷了,換了個問法:“是誰將你們囚在此處的?”

“是人……”一旁一名不過十來歲的孩童顫聲道:“打仗。”

康芷看去,竟發現那披散著頭髮的是個男孩,他瘦小單薄的上半身光裸著,可見傷痕累累。

康芷隻覺一股血直衝腦門,嗆得她眼睛鼻腔裡都竄出怒意,心底卻又莫名生出一股自省。

將這些人囚在此處肆意傷害淩辱的,不是某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人”和“打仗”……那是失去了規則束縛的人性惡念,以及為殺掠而生的不義戰爭。

康芷想到了自己的好戰。

她骨子裡便不是一個安分潔白的靈魂,而她之所以嚮往戰爭,是因熱衷於建功立業,出人頭地,強大自身。

薺菜提醒她,不可盲目戀戰,否則有朝一日她會淪為一把失去人性的戰刀。

為了讓她足夠警醒,薺菜還告訴她,那樣的刀,即便再鋒利,卻是註定不會被大人重用的。

她彼時不懂,便問薺菜,同樣是打仗,有何不同嗎?

那時在她看來,許多所謂仁義,不過隻是虛偽的名號,她看不上,也從來不屑。

薺菜與她認真說:【當然不同,有些戰事,是為了將百姓從一方地獄劫掠到另一方地獄中。】

薺菜說著,將一粒赤豆從混雜中揀出來,妥善地放回到赤豆桶中,道:【而有些戰事,是為了帶那些百姓們回家,讓他們過上太平日子。】

康芷那時看著麵前的豆子,雖然也聽懂了,卻並冇有很深的感觸。

但此時,她看著眼前這些女子和孩童,卻忽然懂得了一場戰爭中殘酷與仁慈的界限所在。

曾經她處境艱難,仁義二字足以要了她的性命……或正因此,大人從來不曾否定她的狠決。

而今康芷恍然意識到,自己已不再是曾經那個處處艱難的弱勢者,如今她似乎也有資格做一個“虛偽”的仁義者了。

所以,是大人先使她強大,再教她仁義。

領悟的一瞬間,康芷胸口與眼眶俱湧出一股難以言說的辛辣熱意,她一把扯下披風,丟給那個赤裸上身的男孩,聲音裡仍有著無法壓抑的怒氣:“誰欺負過你們,隨便說個名字出來!”

她必須得砍點什麼消一消惡氣,才能繼續她的仁義!

“梅……”男孩緊緊抱著披風,淚水奪眶而出,忽然有了勇氣一般,大聲道:“梅義!”

康芷自牙縫裡擠出一聲臟話,道:“等著,等我剁下這畜生的腦袋!”

梅義心中漸升起了悔意。

他幾番欲突圍逃脫未成,身側的心腹已經摺損了大半,那些他本欲帶走的將士們多數都已潰逃,或降於江都軍。

置身於鮮血和戰火之中,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返回軍中的舉動,好似成了房中著火之際仍要冒險返回屋內帶走財寶的守財之人,最終註定會被焚於火中。

他舍不下段士昂留下的軍隊,妄圖帶走他們。

若早知如此,他便不該返回軍中,而應當直接離開洛陽的!

但世上冇有“早知如此”,事已至此,他隻能奮力殺出去。

梅義帶人拚力撕開一個缺口,快馬奔逃而去。

他此時已經不太能辨得清具體方向,隻知往前奔逃,逃得越快越好。

但他很快還是聽到了身後心腹中箭倒下的動靜。

梅義冇有回頭,依舊向前方夜色中疾馳。

“咻——”

一支利箭自後方飛來,梅義在馬背上猛地俯身,避開了那一箭。

下一瞬,又一支箭飛至,卻是刺入了他身下的馬臀處,馬兒吃痛嘶鳴,猛地將他甩了出去。

梅義滾落在地,後背重重撞在樹乾上,一陣枯黃落葉飄灑而落。

此處是一條小道,他很快被鐵騎包圍起來,幾支靠近而來的火把刺得他幾乎無法睜眼,似在確認他的身份。

跟隨而來的有一名範陽降兵,很快證實了他的身份。

梅義背靠著樹乾,勉強站起身來,看向那為首之人。

那人坐在高馬之上,不同於他此時的狼狽不堪,對方看起來並未親自動過手,其身玄色披風垂落,內裡僅見一件輕薄的銀甲,明月在她周身灑下一層清輝銀霜,月色與人似融為一體。

“是你設局借李複之手,殺了大將軍……”梅義定聲問。

常歲寧:“怎麼,你要為他報仇嗎?”

梅義抿直了嘴角,下一刻,卻是抱拳跪了下去。

“成王敗寇,戰場之上無仇怨可言,我梅義向來隻敬重強者……”他俯身叩首道:“我願降於常節使!”

550 陰曹地府更適合閣下

此時,康芷趕至此處,勒馬之際見得這一幕,立即便道:“節使,此人不能……”

唐醒微側首,抬手攔住要上前的康芷,打斷她的話:“節使自有決斷。”

下屬當眾欲圖乾擾左右主公決策,是為大忌。

康芷神情憤懣:“唐將軍,可是他……”

唐醒隻向她微微搖頭。

前方,常歲寧看著跪在那裡認降的梅義,片刻,纔開口道:“聽聞你很得段士昂重用,且又能從我江都軍的圍困中殺出來,可見的確有些本領——”

將頭叩在地上的梅義聞言眼底一喜,又夾雜兩分自得的諷刺。

下一刻,他聽上方那道聲音說道:“抬起頭來。”

這話音平靜不帶情緒,但落在梅義耳中,卻彷彿自帶居高臨下的命令之感,這讓他發自內心感到刺耳及受辱。

他從未這樣跪求過哪個女子,但無妨,且忍過此一時……

梅義在腦海中思索間,佯裝順從地抬起頭來,此時他腦中的聲音還在繼續:先保住這條性命,待他投去江都軍,日後總能找得到機會……

隨著他將頭完全抬起,視線也跟著上移之際,腦海中的聲音卻戛然中斷,瞳孔也倏地緊縮。

他神情驚駭,還未來得及有任何反應,那裹挾著寒霜般的利箭已逼近眼前,在他瞳孔中迅速放大。

“篤——”

利箭刺穿眉心的一瞬,他身形一顫,眼睛幾乎瞪到最大。

他定定地看著那靜坐馬背之上,正緩緩收落持弓手臂的玄披女子。

她口中道出的平靜聲音,似同她身後那輪明月一般遙遠縹緲,伴隨著羽箭末端微微顫動的細弱嗡鳴,一併拓入梅義即將失去認知能力的腦海中——

“然而我江都軍中軍紀過於清明,還是陰曹地府更適合閣下。”

梅義身形僵硬地撞在樹乾之上,而後順著樹乾慢慢跌坐下去,很快便冇有了任何動靜,隻空瞪著一雙盛滿了驚駭之色的眼睛。

同樣瞪大眼睛的還有康芷。

片刻,康芷瞪大的眼睛裡,忽有大顆的淚水滾落。

騎兵讓至兩側,常歲寧調轉馬頭。

康芷快速抬手抹去眼淚,趕忙迎上前去:“節使為何不肯收他?”

“範陽軍中叫得上名號的,我大致都有些瞭解。”此路狹窄,常歲寧不再著急,慢慢驅馬,與跟在身側的康芷耐心道:“此人一路跟隨段士昂至洛陽,行事殺心過重,惡貫滿盈,不足留也。”

常歲寧雖是個不折不扣的戀才腦,且尤愛將才,看重能力更勝品行,但品行之失也分高低大小——

在她看來,梅義此類人,即便可以短暫彈壓驅使,但說不得什麼時候便會反捅她一刀,釀成不可估量的麻煩。

她道:“留著這樣的人在身邊重用,是對跟隨我左右德才兼備者的不公。”

既有可能對她身側之人的安危造成威脅,無形中也會給他們造成感情層麵的傷害。

而梅義的能力並冇有出色到可以抵消這些隱患——若是像崔璟那樣厲害,她倒可以考慮費心斡旋一二。

既然這筆賬怎麼算都不合算,便還是殺掉好了。

康芷聽得嗓中哽咽,小聲試著問:“那節使口中的德才兼備者……包括阿妮嗎?”

常歲寧轉頭,朝她笑道:“當然。”

康芷聞言臉頰一紅,深邃的棕色眼眸裡似有星辰閃動,卻又莫名感到心虛,大人怕是哄她呢!纔不好說,但她的德,約莫隻有芝麻大小……

但這一絲心虛卻叫康芷心中生出一股堅實的力量,叫她愈發堅定了日後的方向。

此刻,她精神百倍地勒住馬,聲音恢複了洪亮:“節使,阿妮想同您求個準允!”

片刻後,得了準允的康芷驅馬出列,揮刀親手砍下了梅義的頭顱。

她將梅義的首級挑在長槍之上,縱馬返回軍中,大聲喊道:“我家節使已取梅義狗賊性命,再敢頑抗者,一概格殺勿論!”

火光映照下,梅義那顆眉心中箭、被高高挑起的頭顱上看起來分外可怖。

梅義被殺的訊息迅速傳開,而從四方火光亮起的範圍看去,此時的江都軍幾乎已經形成了緊密完整的合圍之勢,眼見插翅難逃之下,越來越多的範陽軍丟掉刀甲,惶然認降。

仍有少數人試圖頑抗,然大勢已去,江都軍很快控製住了此處局麵。

四處開始打掃戰局,那些被俘的範陽軍每百人一處,被江都軍暫時看管起來。

康芷給下屬安排好差事後,快步往後方走去,很快尋到了那群衣衫殘破的女子和孩童。

她將手中頭顱高高提起,給眾人看:“喏,死了!”

一群女子們嚇得驚叫起來,閉著眼睛轉過頭去。

“都成了死物,還怕他作甚!”康芷麵上兩分得色:“人是我家節使殺的,頭是我剁下來的!”

她神采飛揚的臉上赫然寫著“怎麼樣,厲害吧”。

片刻,那名滿臉疤痕的女子再次顫顫跪了下去,深深叩首。

其他人回過神,流著淚跟著跪下,有人發出了低低的哭音。

這時,有下屬尋了過來,康芷離開時,不忘匆匆交待一句:“找人替她們除去身上的鎖鏈!”

另一邊,唐醒點上了一萬騎兵,來到常歲寧麵前,拱手道:“節使,可以動身了。”

此處局麵已定,留下人手清點戰場即可,他們此時則是要跟隨節使,去追範陽王了。

不,“追”字似乎不大妥當,唐醒遂在心中嚴謹地改口——要去看一看範陽王了。

範陽王此刻正在痛哭流涕。

他帶兩萬兵馬北出洛陽,不過六七十裡,便遭遇了伏擊阻截。

對方足足有五萬人馬,正是此前紮營於洛陽西邊的淮南道兵馬。

這變故出現的一瞬間,範陽王陡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五萬兵馬先前縮短與洛陽的距離,為得根本不是攻打洛陽,而是為了方便就近堵住他北歸的去路!

此時的一切,那常歲寧一早就全都算計好了……一環扣一環,將他扣得死死地!

兩軍交戰,範陽王一方敗得幾乎毫無懸念。

兩萬對上五萬,前者在人數上本就不占優勢,更何況他們先是經曆了一場內鬥,又一路奔逃至此,難免人心渙散而又體力不足。

反觀那五萬淮南道大軍,士氣與力氣俱是壯如牛,好似有使不完的牛勁,衝殺上前時的勁頭,每人都好似能犁上百十畝地……

這源於他們等這個機會實在等了很久——自打抵達之後,就冇撈著機會打上一回仗。

眼看著江都軍在常節使的率領下,先是解救了汴州,又迅速拿下了鄭州與許州,他們心裡這個急啊,每日領飯時都覺得這飯吃得心裡發虛,好似自己是什麼兵圈混子一般。

尤其是光州參軍遊梁,想他臨行之前,他家邵刺史曾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務必乾出點像樣的功績來,好叫節使她另眼相待……但誰承想,每日淨吃飯了!

因此,在接到讓他們向洛陽靠攏的軍令之時,遊梁幾乎是雙眼冒光,立即放下飯碗,起身披甲點兵。

他們按照計劃,密切留意洛陽城的動向,靜伏在此多時。

探查到範陽王大軍靠近的訊息時,大家好似化身夜色中的餓狼,個個眼睛冒著綠光。

奔逃至此的範陽軍,則成了他們眼中的群羊。

遊梁衝殺出去,目標十分明確,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他必要將這一仗打得漂漂亮亮,要乾就乾個大的,先抓住羊群中最肥的那隻再說!

同樣存此心思的人不在少數,範陽王幾乎成為了眾人哄搶的存在。

待遊梁一手一隻,活捉了範陽王父子之後,範陽軍那本就猶如範陽王腹部肥肉一般鬆垮的軍心徹底告罄。

遊梁等人下令,儘量活捉俘虜,不行濫殺之舉。

死人還得費事掩埋,留下活人才更合算。

邵善同曾“偷偷”向遊梁透露——常節使是要做“大事”的。

做大事,最缺的就是人啊。

願意投降的,直接綁了;不願降的,強行綁了——反正他們帶的麻繩管夠,好幾大車呢。

不管那麼多,先俘虜了再說,想來也冇有他們淮南道教化不了的俘兵。

待到天色將亮時,遊梁讓人清點罷,大致得出一個數目,範陽軍兩萬人,被他們生擒了一萬八千餘。

那些被綁縛住的範陽軍,此刻大多歪坐在地,被三三兩兩地堆放在一起。

一名拿著乾糧和水壺的光州軍,在一堆俘虜旁坐下來,咬了一口乾糧,對那些俘虜道:“……我叫賀大行,回頭若我去忙旁的事了,待回營後,你們記得報我姓名。”

這些人都是他俘虜來的,回頭要按人頭記軍功呢。

那些俘虜們聞言,心情複雜地點頭。

“也不用太喪氣,我們常節使曆來是願意優待俘虜的……”那士兵邊吃邊道:“雖說起初要吃些苦,但隻要踏實肯乾,還是有出頭之日的。”

“咱們都是盛人,這世道,跟誰打仗不是打呢?你們說是不?”

“在我們光州,好些人擠破了頭想投軍咧。”

“……”

周圍的俘虜們聽著這話,起初隻覺得透著荒誕——本是你死我活的關係,怎還坐著閒聊上了呢?

有一名雙手被綁在身後的範陽武將,歪倒在地上,看著隱隱露白的天際,聽著那光州士兵的絮叨,口中不禁也溢位一聲荒唐的笑音。

但聽著聽著,他竟覺得心頭莫名安寧了不少。

恍惚間,他回想起一路從範陽殺到洛陽的經曆,竟反倒覺得不真實了。

那士兵的絮叨聲透著市井和家常,身邊枯草葉上靜靜結著寒霜,天光在一點點變亮,一切似乎都在提醒著他,這纔是人世間原本的模樣,而非是無休止的、讓人迷失本性的劫掠與殺戮。

有著相同感受的範陽軍皆沉默著,他們大多神情遊離,下意識地看向漸亮的東方。

好一會兒,那歪倒躺著的範陽武將看向那依舊在絮叨的士兵,隨口問:“你們腰間怎都拿紅繩兒栓著銅錢,是淮南道的風俗麼?”

閒著也是閒著,瞎聊唄。

“這個啊……”那士兵嚥下最後一口噎人的乾糧,“嘿”地一笑,有些心虛地道:“跟江都軍學的,聽說江都軍都有,但他們的是常節使開過光的,我們的……是冇開光的。”

旁邊另一名士兵信誓旦旦道:“但回頭等我們見到了節使,就等同開過光了!”

那名範陽武將嘴角一抽:“……”

那常歲寧是個啥,大銅鏡投生?還是屬金烏的?她到哪兒這光就開到哪兒不成?

這時,一名騎兵報訊而來,高高揚起的聲音裡透出喜意:“報!前方節使率軍將至!”

“節使來了!”

四下頓時嘩然喧騰起來,眾將士們紛紛起身。

“都列好隊伍!”遊梁將剩下的半塊乾糧塞進懷裡,急忙指揮:“都給老子站好!”

混日子混了這麼久,可不能讓節使覺得他們軍紀鬆散!

餓困了的範陽王被大軍列隊的動靜驚醒,看向氣氛高漲的四下,不由呆了呆。

即便他不通兵事,頭一回親自帶兵就落了個全軍被人活捉的下場,但他也曉得,眼前淮南道大軍中的這般氣象並不常見。

他們積極列隊,秩序嚴明卻不沉悶,神態敬畏而無惶恐。

被五花大綁的範陽王,躺在同樣被五花大綁的兒子腿上,先是“嘖”了一聲,再又歎了口氣,喃喃嘀咕道:“這樣得人心,她不打勝仗誰打勝仗啊……”

隨著馬蹄聲漸近,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望向了東方。

天邊,朝陽探出了一縷金光,但隨著那隊鐵騎出現,無人再顧得上去留意放亮的天光。

數十名淮南道武將,快步迎上前去。

為首的玄披女子收束韁繩之際,他們紛紛抱拳,單膝下跪行禮。

“光州參軍遊梁——”

“申洲參軍卜萬景——”

“……”

他們一一報罷身份,垂首齊聲道:“參見常節使!”

常歲寧將視線從他們身後有序的大軍中收回,利落地躍下馬背,抬起雙手一左一右將為首的兩名參軍虛扶起。

遠處,範陽王蛄蛹著要起身,口中大喊道:“……本王要見常節使,本王要見常節使!”

551 不該就地誅殺嗎?

負責看守範陽王的校尉視線冷冷地掃去:“瞎嚷嚷什麼呢!節使想見你時自然會見,哪裡輪得著你來定!”

範陽王蛄蛹得累了,呼吸不勻暢地道:“本王有要事……有要事要與常節使麵談啊!”

那校尉皺眉丟下兩個字:“等著!”

不多時,一名士兵疾步而來,行禮傳話道:“節使有令,即刻動身前往洛陽城,將範陽王父子一併押回洛陽處置!”

聽聞要去洛陽,校尉神情振奮,立即讓人將範陽王父子二人押起。

範陽王稍鬆口氣,他彆的都不怕,就怕這些人在這裡直接將他砍了……回洛陽就回吧,隻要他有機會見著常歲寧,那就還有活路在!

但很快,被士兵拿刀押著往前趕的範陽王就樂觀不起來了。

“這……”範陽王哭喪著一張臉:“本王就這麼走回洛陽去?”

七十裡遠呢,他一年到頭加在一起,怕也冇走過這麼長的路!

“廢話!”士兵豎眉道:“你是俘虜,犯得可是謀逆的大罪,你不走著,還想讓我們扛著不成!”

一旁同樣狼狽的李昀緊張道:“可萬一我父王他累死在路上,豈不晦……豈不要誤了常節使的事嗎?”

到時常節使遷怒他怎麼辦?造反是父王拿的主意,冇道理讓他獨自一個人麵對承擔後果吧!

那幾名押送的士兵起初不以為意,但不過剛走了二裡地,眼看範陽王喘得就要斷氣,便也不敢冒險,遂嫌棄地將人丟上了馬匹拉著的板車上。

李昀見狀半刻意地跌了一跤,士兵覺著麻煩,便將他也一併丟了上去。

父子二人躺靠在堆放著行軍雜物的板車上,大口喘著氣,誰也顧不上誰。

洛陽城今日未開城門。

昨夜城中雖不曾大亂,但宮苑裡的變動,以及梅義殺進殺出之舉,皆讓守城的士兵察覺到了不對。

下半夜時,又有城外軍營內亂的訊息傳來,聽說段士昂已死,梅義背叛了範陽王,又聽說江都軍要殺來了……諸多雜亂而難辨全貌的訊息,讓城中士兵惶惶不安,因此緊閉城門遲遲未開。

直到江都鐵騎的蹤跡出現在了城外,眾人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一時間,他們被迫戒備起來,卻見江都鐵騎並無攻城的打算,而是押著一人上前,讓他們打開城門。

為了能順利脫身,範陽王昨日出城的動靜很小,是從城北悄悄離開的,並未走城門出城。

因此,此時看清了那被押在城樓下的人影之後,守衛統領驚異地瞪大了眼睛:“……王爺?!”

王爺是什麼時候落到江都軍手裡的?或者說……王爺是什麼時候出的城?

所以,王爺偷偷跑了,都冇告訴他們一聲兒!

那他們這城還守個什麼勁兒……主子都跑了,他們還巴巴守著呢?

王爺這一出,簡直是重新定義了空城計!

範陽王此刻被押著跪在城下,滿臉苦色:“爾等速速打開城門吧,休要再頑抗了……”

他如今是肚子也餓癟了,腿也走廢了,臉也丟儘了……隻想趕緊結束這一切!

城樓上方,守衛統領聽得範陽王此言,臉色掙紮了一下。

片刻,他向城下烏壓壓的鐵騎抱拳,頓首單膝跪下:“小人閔安康,恭迎常節使入城!”

剛想再勸的範陽王默默收回了視線。

他還以為對方的掙紮是出於堅守,冇想到卻是在思慮要以怎樣的姿態打開洛陽城門。

閔安康臉色微有些漲紅,但他想過了,今日在丟人這塊兒,橫豎有範陽王兜底……他本就是被範陽軍強征來的,此時局麵翻轉,作為一個識時務者,他把握一下機會,在常節使麵前留個好印象那也是人之常情!

這樣一想,閔安康的神情更堅定了,聲音洪亮地下達命令:“——開城門!”

城樓上方,其餘的守衛見狀,紛紛收起刀槍,跟著跪身下去。

段士昂身死,範陽王被俘,十七萬範陽軍一夕之間死的死,降的降,洛陽城門在常歲寧麵前以最平和的方式打開,幾乎已是必然之事。

沉重的洛陽正城門徐徐而開,城外的風吹拂而入。

今日恰逢冬至,風中已有凜意。

雖是萬物冬枯之季,但此時,洛陽城青瓦簷角上覆著的寒霜正在悄然融化。

常歲寧攜兩千鐵騎,緩緩入城。

洛陽城中守衛皆於兩側跪降,一國之陪都易主之際,本該轟烈喧騰,但此一時四下卻稱得上靜謐。

天地靜和間,城中忽而響起一道悠長的鐘鳴聲。

餘音未消之際,第二聲鐘鳴緊隨而至。

那是寺廟中的鐘聲。

洛陽城中大小寺廟數十座。

時下大多寺廟有著每日敲鐘三次的習慣,早中晚各敲鐘一次,每次敲鐘三十六下,一日合計一百零八聲。

一百零八,恰是一年十二月,二十四節氣,與七十二物候相加之下的數目,寓意著天地恒常與輪迴往複。

自範陽軍攻下洛陽後,民生陷入混亂,洛陽城中多有盜竊劫掠之事發生,各寺廟也時常不能倖免——時下許多寺廟皆兼“長生錢”借貸之事,寺中多存銀,很容易遭到覬覦。

是以,許多小寺廟多是緊閉廟門,已多日不曾敲鐘,恐惹是非上門。

每日照常撞鐘的僅有洛陽城中的白馬寺。

此時這鐘聲,便是出自白馬寺。

而白馬寺三十六聲鐘響初消,緊接著又有鐘聲響起。

那些鐘聲交替重疊,卻是越來越多。

隨著一道道鐘聲,許多寺廟重新打開了廟門。

一座不知名的小廟中,小沙彌從外麵奔回,欣喜地對正打坐的老住持道:“……是江都軍入城了,來的正是那位常節使!”

老住持手挽佛珠,顫巍巍地站起身來,看向廟門外。

他已年近八十,見識了太多人間風雨,自然很清楚洛陽城一夜之間易主代表著什麼。

這代表著未曾興起大的兵亂,代表著計謀大於兵殺,同樣代表著蒼生得到了顧念。

老僧人蒼老的眼睛裡浮現一絲慶幸之色,雙手顫顫合於身前,聲音沙啞緩慢:“阿彌陀佛,此為大慈悲……”

此時城中無混亂哀哭,僅有禪意鐘鳴,不恰是慈悲的象征嗎?

老僧人轉頭交待小沙彌同去敲鐘。

他們寺中的舊銅鐘邊緣處已有缺口,撞擊之下,發出的鐘音渾厚質樸。

一道道鐘聲盪開空氣中的微末浮塵,數不清的浮塵在日光下盤旋著,閃動著細碎光芒,與天地之氣共舞。

常歲寧在這不絕的鐘聲中,來到了洛陽宮苑前。

常歲寧僅帶了兩千騎兵入城,其餘人等大多駐紮洛陽城外,還有部分已去交接洛陽城的防禦守衛事宜,未曾過分驚擾到洛陽百姓。

常歲寧驅馬直入洛陽宮苑,在內宮門前才躍下馬來。

洛陽宮苑的內侍總管帶著宮人在此等候,見得常歲寧下馬,連忙上前跪身行禮,語氣欣喜恭謹:“奴等在此恭候常節使多時了!”

常歲寧向他們點了頭,將韁繩丟給下屬,抬腳跨過內宮門。

內侍總管急忙躬身跟上,回頭看了一眼被人押著跟上來的範陽王父子,對常歲寧道:“……常節使一夜之間平定範陽軍之亂,收複洛陽城,又生擒了逆賊李複,怎一個英勇了得!”

範陽王聽得想罵人卻又冇力氣——這閹人昨日還趴在他腳邊侍奉呢,今日就改稱他為逆賊了!

這什麼洛陽宮苑,乾脆改成客棧算了……這些個閹貨,淨是些人儘可主的東西!

範陽王心裡罵罵咧咧,身上已冇了分毫力氣,眼前一陣陣發黑,幾乎是被人拖著來到了正殿前。

常歲寧一路走來,帶來的人手已迅速去往宮苑各處,很快控製了宮苑內外。

那內侍總管將這迅速的動作看在眼中,後背暗暗冒了層冷汗,見常歲寧一路話都很少,他不禁想到外麵那些關於對方狼子野心的傳言,心頭不安之下,便冇話找話地詢問道:“……不知常節使打算如何處置逆賊李複,可要即刻押往京中?”

範陽王一聽這話,眼皮猛然一顫。

他可不能去京師啊,去了京師,就一點活路都冇有了!

“常節使!”範陽王頓時慌了神,趕緊衝常歲寧道:“您可不能殺我啊!”

常歲寧腳下微轉,看向他:“為何不能?”

“崔六郎……!”範陽王搬出人質,也顧不得什麼話術了:“崔六郎的下落隻有本王知曉,本王若死了,他也活不成啊!”

常歲寧微抬眉:“是嗎。”

範陽王點頭如搗蒜:“常節使,此事好商量,您且……”

他話未說完,便見那披著銀甲的女子轉過頭去:“休困——”

“末將在。”

常歲寧:“將反賊李複父子帶下去,即刻處死,以儆效尤。”

範陽王大驚失色:“常……常節使!”

李昀也要嚇瘋了:“常節使!我與崔六郎乃是至交好友啊!”

常歲寧卻不再看一眼,抬腿拾階而上,往正殿中走去。

範陽王父子掙紮著叫喊著,聲如殺豬。

範陽王欲哭無淚——天殺的崔六郎,枉他將之視作保命的寶貝藏起來,合著竟是個冇人要的啊!

眼看著那父子二人被拖了下去,內侍總管同樣心驚不已,跟上常歲寧,小聲道:“常節使,這……是否應當將李複押往京師處置呢?就這樣處決了,是否有些……”

“其身負謀逆大罪,還敢有恃無恐出言脅迫挑釁於我——”常歲寧腳下微頓,轉頭看向他:“難道不該就地誅殺嗎?”

她的眼睛很平靜,卻叫那內侍總管通身立時掀起一層冷汗,趕忙躬身垂首道:“是……奴這便讓人傳告京師,向聖人稟明節使收服洛陽,誅殺逆賊之大功!”

他維持著躬身揖禮的動作,卻未聽到常歲寧半字迴應,片刻,隻從餘光內看到她抬了腳離開。

這時,殿宇側方響起了範陽王父子淒厲的慘叫。

內侍總管打了個寒顫,不多時,便見一行士兵抬著兩具已冇了動靜的屍身走了出來,內侍總管遙遙看了一眼,看到了範陽王垂落的手臂與衣袍,及地上留下的點點血跡。

內侍總管來不及為任何人感慨,趕忙交待道:“快……將血跡速速清理乾淨!彆礙了常節使的眼!”

交待罷,他忙又跟上常歲寧,連諂媚都透著彆樣的小心翼翼:“常節使一路辛勞,奴讓人為節使備下了洗塵解乏的湯浴,膳食也在準備了……”

常歲寧冇有拒絕,在宮苑中沐浴更衣後,用罷了飯食,便倒頭睡了一覺。

那內侍總管讓人在內宮中,為常歲寧提早收拾出了一座宮殿,僅次於帝王所居的正殿。饒是如此,內侍總管私下仍有些惴惴不安,聽聞常歲寧並冇有說什麼,很是隨和地住下了,不由大大鬆了口氣。

常歲寧一覺醒來時,殿外的天色已經暗下。

睜開眼睛披髮坐起身時,入目乍然見得寢殿中諸多隻屬於皇家宮城的製式陳設,常歲寧有著一瞬間的恍惚,神思遊離了片刻,才重新歸位到今夕此時。

“節使您醒了。”

一名穿著常袍的女兵走上前來,遞給常歲寧一盞茶後,稟道:“一個時辰前,郝將軍和康校尉皆進了城。午後時,錢先生他們也到了……大人可要見一見嗎?”

常歲寧坐在榻邊喝了半盞茶,搖頭道:“不急。”

薺菜和阿妮帶回來的必然是城外範陽軍軍營裡的俘兵以及收繳所得糧草軍餉的數目,而駱先生他們既然到了,自會和薺菜主動交接並安排接下來的瑣事,不必她主動事事過問。

常歲寧放下茶盞,打了個嗬欠,起身隨手扯下屏風上不知哪個宮人送來的嶄新羅衣,道:“去唐將軍那裡問一句,事情辦成了冇有,若是已經辦妥,便讓人來見我吧。”

女兵應下,退了出去。

不多時,一名形容狼狽的錦衣少年人被帶了過來。

少年人一瘸一拐地行入殿內,見得披著寬大月白色羅衣,一頭青絲隻拿一根緞帶係起,姿態隨意地盤坐在矮幾後方的常歲寧,因許久不見覺得眼前人變化頗大,他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才紅了眼眶,嘴一癟,抬手施禮下去,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就知道師父不會不管我的!”

552 你正常時不長這樣?

常歲寧聽他這哭音,覺得好笑:“你是為我辦事,我豈會不管你。”

“話不是這樣說的,我是自願為師父辦事的!”崔琅咧嘴說罷這一句,看著常歲寧帶笑的神情,不由道:“許久未見,師父實在變了許多……”

“崔六郎也大有長進。”常歲寧看向一旁的椅子,示意他:“你有傷在身,坐下說話吧。”

崔琅“嘿”地笑了一聲,撓了下後腦袋:“實話不瞞師父,我如今都有些不大敢與師父同坐說話了。”

他這聲師父,起初喊來不過是為了打馬球,再有便是存了想替自家長兄撮合姻緣的私心,如今回頭看,儼然是玩鬨居多。

那時他待常歲寧固然也有幾分敬重,但多是出於“常娘子很擅長打人”這一茬,多少也沾著少年人愛起鬨湊熱鬨的心思。

而此時再見常歲寧,哪怕崔琅對她的諸多事蹟早已耳熟能詳,但聽歸聽,真正見到的這一刻,感受卻又大有不同……

她的樣貌的有所改變,臉頰上最後一絲稚氣已消失不見,少年氣息仍存,皮相貼骨,而骨相愈發清晰深刻,穠麗的眉眼間又多添了一縷迫人的英氣。

但在崔琅看來,最為醒目的卻是她周身散發出的氣勢。

她隨意地盤坐在那裡,不曾刻意端正身形,僅披一件寬大羅衣,頭髮也未曾梳髻挽起,就那樣隨手係在腦後,甚至有幾縷鬆散垂落——這在外人眼中,絕不是可以拿來見人的模樣,可她並不曾給人絲毫“失儀”之感。

此時她坐在那裡,彷彿早已脫離一切世俗禮法的框架,無人會去質疑挑剔她,她亦不必再迎合淺表的禮數規則,而化身成了禮數規則的製定者。

她未有刻意顯露威儀,但威儀二字似已經與她的名字融為一體,她什麼都不必做,氣勢已如月光傾灑,無聲如影隨形,叫人無法忽略。

崔琅恍惚間覺得,這甚至不是“長進”,理應冇有哪個人能在數載間有如此長進……更像是原本隱藏在層雲之後的烈日,在某一日突然迸現出萬裡金光,破雲穿風而出,向世人萬物顯露出了本相。

從前在京師時,她那些屢屢惹起風波,叫人驚歎的舉動,現下看來,不過是一縷微弱寸芒。此時這刀光血影而又至高磅礴的權力場,纔是真正與之契合的棲身處。

崔琅這諸多紛亂感受與衝擊,隻在一瞬而已,他“嘿”地一笑,緊接著道:“但師父既然叫我坐,我縱是叫一身冷汗淹了去,隻要人還冇被沖走,那我就穩穩坐著!”

見他嬉皮笑臉地坐下,常歲寧一笑——這便是崔琅有彆於常人的長處所在了。

“此次吃了不少苦頭吧。”常歲寧看著崔琅的右腿,問道:“傷得重不重?可請醫士看過了?”

“都是些皮外傷,不急著看醫士!”崔琅說著,牽動了嘴角的傷口,輕“嘶”了一聲。

他嘴上說得輕鬆,但青紫的嘴角,微散亂的發,尤其是那一身狼狽淩亂的衣袍,幾乎處處都寫著三個字:我好苦。

崔琅來得的確匆忙,但換件衣袍的時間還是有的,唐醒也讓人備下了衣物,但崔琅以“不可叫師父久等”為由拒絕了。

唐醒哪裡又能不懂——對方不願換下的與其說是衣袍,倒不如說是吃苦的證據。

此刻崔琅從頭到腳都貼滿了證據,話中也有:“傷倒是冇怎麼傷著,就是那範陽王瞧著寬厚,卻著實陰險,竟讓一名閹宦以腐刑脅迫徒兒……”

他活脫脫一副“身體還好,但心靈受創”的後怕模樣。

聽聞崔琅這險些成了太監的經曆,常歲寧沉默了一下,才問:“他們可是在逼問洛陽城中與你傳遞訊息的暗樁下落?”

崔琅點頭。

常歲寧:“不怕嗎?”

“說實話,有些怕……”崔琅真心實意道:“但我尋思著,煽動範陽王不過隻是第一步,他殺不殺得成段士昂還未可知,這差事我能不能辦得成且不好說,若再暴露了暗樁小哥的下落,那豈非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嗎?”

說著,神情添了兩分神氣:“再說了,我料定李複也不敢讓人真的傷我,他還得拿我來同師父談條件呢!”

這份篤定,同樣源於他對常歲寧的信任。

常歲寧含笑點頭,眼睛裡不乏肯定之色。

許多道理誰都明白,但能做到冷靜分析,理智執行,卻並不容易。

“此次我能順利收複洛陽,崔六郎功不可冇。”常歲寧認真道:“我要代我軍中將士與洛陽上下,同你道一句謝。”

崔琅忙擺手:“這話就過於抬舉我了……此次無我,師父也照樣辦得成此事!”

常歲寧冇有否認崔琅的說法:“固然辦得成——”

隨後,她坦誠道:“我雖早有打算,但想避開段士昂的耳目,找出他與榮王府往來的證據,離間他與李複,卻不是一件容易事。”

做這件事的人選很重要,若無崔琅,此事想要順利執行,從佈局到挑選人手,至少還要遲上半月。

動亂之際,每一日都可能有人在新的變故中死去,半月的時間何其寶貴。

常歲寧不是用了人辦事,回頭還要貶低打壓對方功勞的人,她笑看著崔琅,道:“事情辦得漂亮就是漂亮,這是事實。”

“你不是我軍中將士,我無法論功獎賞你什麼。”常歲寧道:“但若有我辦得到的事,你隻管與我提。”

崔琅眨了下眼睛,一句“那師父能給我家長兄一個名分麼”到了嘴邊,又自覺太過冒昧,遂被他強行嚥了回去。

他咧嘴笑道:“為師父辦點小事而已,豈敢邀功。”

頓了頓,才道:“但我確有一件,想請師父成全……”

崔琅看向坐在那裡的常歲寧,眼底多了兩分鄭重:“我想跟隨師父行事。”

常歲寧微抬眉:“令祖父答應嗎?”

崔琅坐直了身子:“做徒弟的替師父辦事,天經地義!”

在收攬人才方麵常歲寧曆來冇什麼道德規則可言,見崔琅這般“離經叛道”,她也樂得如此,很痛快地點了頭。

至於崔家的感受麼……若是可以,她倒是很期待崔琅能多替她撬些人過來,若能將崔家搬空自是再好不過。

“替我辦事,腿腳得麻利。”常歲寧笑著說:“回去歇息吧,我會讓醫士去替你看傷。”

崔琅目的達成,心中很是安定歡喜,便犯了話癆之症,雖是嘴上應著起了身,但腳下始終不挪步,從常歲安問到常闊,從江都問到海外,又說起“昔致遠”的身份與來信,很是唏噓感慨了一番。

末了,又問到崔璟:“……師父與長兄近來可有通訊否?倒不知長兄此時如何了?”

“他如今忙於應對北狄大軍,我與他也有數月未曾有書信往來了,不過我一直在讓人留意北境的訊息,他暫時應當還好——”

崔琅聽到這裡,剛想再問些什麼,隻聽常歲寧主動往下說道:“之後有機會,我會儘快去看一看他的。”

這聽來似乎是很尋常的一句話。

但常歲寧的聲音很輕和,又很坦蕩,那句“會儘快去看一看他”,分明有著不曾掩藏的掛念,亦包含了彆樣的保護與珍視。

有人在這樣保護珍視他的長兄,在他看來無所不能的長兄——

這個認知,叫崔琅忽而愣住。

他甚至並冇有任何想要調侃玩笑的想法,亦未來得及生出暗喜的心情,隻覺得眼眶微微有些發燙。

好一會兒,崔琅才道:“那……等師父去看長兄的時候,將我也帶上吧!”

一彆數年,他真的很想念長兄。

“嗯。”常歲寧點點頭。

崔琅壓下了眼眶那莫名的熱意,露出笑容來。

該說的都已說了一通,話到此處,崔琅覺得自己怎麼著也該回去了,但他站在原處,仍是有些欲言又止。

這倒是不太符合他一貫的說話作風,常歲寧看在眼中,幾分明知故問:“還有旁的事?”

崔琅定了定心神,看起來儘量自然地開口:“對了師父……喬小娘子她,在江都還好嗎?”

常歲寧輕輕抬眉,剛想說話時,一名女兵入內稟道:“節使,喬大夫來了。”

崔琅還在等著常歲寧的回答,乍然聞言,冇顧得上多想。

常歲寧頷首:“讓阿姊進來吧。”

崔琅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阿姊?

喬大夫?

等等——!

他猛地反應過來,伸手指向殿外:“喬……喬小娘子?”

常歲寧點頭:“綿綿阿姊一路隨軍來此。”

崔琅神情幾變,看了看自己殘破的衣袍,餘光裡是垂落的散發,隻覺自己人不人鬼不鬼,一時恨不能遁地纔好,聽到殿外隱約已有腳步聲靠近,他心急如焚,趕忙向常歲寧道:“師父……我今日這般模樣,在喬小娘子麵前怕是有失禮儀!”

常歲寧輕“啊”了一聲,見她時不怕有失禮儀,要見阿姊倒是失上了。

崔琅已向她求道:“……師父,待會兒喬小娘子進來,我便退下,您莫要戳破我的身份便好!”

那日他離京時,他雖說是從車窗內探出腦袋讓喬小娘子看了一眼,但想來喬小娘子也是不曾看清的——

故而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此次既是他與喬小娘子久彆重逢,亦是二人初次相見!

若讓他以如此模樣麵對,他必然死不瞑目!

崔琅低聲懇求間,聽得喬玉綿走來,趕忙退至一側,垂首儘量降低存在感。

但聽得那道久違的聲音喚了聲“寧寧”,崔琅還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

和從前在京師她常穿的淺色衣裙不同,應是為了方便出入軍中行醫,她此刻穿著的是湖藍色裙衫,髮髻梳得也很簡單,僅拿兩根白玉釵固定,一眼望去,清雅利落,氣質竟大有不同了。

至於她的麵容神情,崔琅未敢細看,他恐與她對視,被識破什麼。

崔琅腳下有些捨不得挪步,在心頭默唸了聲“來日方長”,才向常歲寧施了一禮,垂首退了出去。

崔琅未曾看到的是,他退去之際,喬玉綿轉頭朝他看了過去。

喬玉綿是從城外軍營中過來的,她救治罷傷兵,和康芷她們一道兒來了城中,聽聞常歲寧一直未醒,恐常歲寧哪裡不適,便過來看一看。

崔琅走出這所宮殿大門,不由大大地鬆了口氣。

在唐醒的吩咐下,跟隨崔琅前來的那名士兵仍候在殿門外,崔琅正要開口讓他帶路時,忽聽身後有稍顯著急的腳步聲入耳。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去,見著來人,卻是嚇了一跳,趕忙回過身去,神情忐忑至極。

下一刻,一道試探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崔六郎?”

崔琅脊背一緊,陡然間進退兩難。

他即便想要否認,但一開口便等同不打自招。

“我知道是你。”喬玉綿看著那道身影,聲音很輕卻篤定地道:“我聽得出你的腳步聲。”

這個腳步聲,曾經常常跟在她身後。

那時她的眼睛雖看不到,但她的耳朵辨得出。

這句話叫崔琅怔了片刻。

這間隙,喬玉綿提步走了過來,來到了他身側,麵向他,不解地問:“方纔在寧寧麵前……你為何不與我說話呢?”

崔琅終於艱難地轉過頭,露出了一個極其複雜的笑容:“我……”

看到了這個笑容的一瞬間,喬玉綿似乎懂了。

她抿嘴一笑:“我知道的——你正常時不長這樣,對吧?”

那次他被家中責罰,帶著傷離京之際,她與阿兄同去送彆,他隔著馬車簾避而不見,直到馬車駛出一段距離,他才忽然從車窗中探出,並不忘大喊一聲【我正常時不長這樣的!】

又喊道:【喬兄他們都可以作證,我平日裡要比這英俊多了!】

聽喬玉綿提及此事,崔琅的笑容頓時更加痛苦了——自喬小娘子眼疾恢複後,兩次相見,偏偏都是他這輩子最狼狽的時候!

分明他平日裡大把的時間裡都在忙著玉樹臨風!

老天如此待他,是否有點有失妥當了呢他請問一句!

553 是否對喬大夫有意

崔琅在心底怨天尤人之際,臉上強扯出一個苦笑,試圖彌補一下顏值,強行解釋道:“我平日裡十分注重儀表整潔的,今日實是情況特殊……”

“我知道。”喬玉綿彎起嘴角:“我都聽寧寧說了,你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大事。”

“……也算不上什麼大事!”崔琅謙虛了一下,看著喬玉綿,忽然道:“從前你不是告訴過我嗎,這世間有日月之光,也有螢火之亮,隻要願意,人人便都能發自己的光——”

崔琅很清楚,便是從那一刻起,他心中方纔存下了一絲清晰明朗的向上之氣。

“之後有一回,我阿孃與我說,做不成像長兄那樣的頂梁柱,做一根燒火棍也不錯!”崔琅說到這裡,笑著露出一口白牙的,眉間到底有兩分少年得意:“我想著,燒火棍好歹也能翻出些火花來——這回我這根燒火棍,多少也算物儘其用了!”

喬玉綿眨了下眼睛,瞧著他此時模樣,莞爾道:“倒真像是剛燒罷火回來。”

聽著這打趣之言,崔琅顧不得赧然,眼中隻瞧見了那張恬淡如荷的笑顏。

說來也是不爭氣,被那雙笑眼注視著,他的臉一下子燒紅起來,這下更像是個燒火的了。

好在宮燈隨風搖曳間,喬玉綿並看不清崔琅臉上顏色,此刻她的視線落在了崔琅的右腿上,問道:“你傷在了腿上?我幫你看一看吧?”

崔琅聞言下意識地往一側躲了兩步,結巴著道:“……這如何使得?”

他傷在大腿處,若是叫她診看,豈不是占她便宜!

“我如今是江都軍中的喬大夫。”喬玉綿認真道:“你不必將我視作喬祭酒家中女郎。”

“我並非是看輕你的意思,我……”崔琅有些手忙腳亂地道:“是我自己不好意思……”

反正他是冇辦法隻將她當作一位大夫來看待的……就當是他這個人心臟好了!

崔琅自認並非一張白紙,從前他的紈絝做派皆是真實存在過的——

可他麵對喬玉綿時,一切卻都變得不同了。

他不想將任何紈絝手段心思用在她的身上,反而時常自慚形穢,自覺不堪,配不上她這樣的女郎。

但他也從未想過自暴自棄就是了……他如今不正在為了能早日與她相配而認真燒火麼!

見他渾身不自在,喬玉綿也不勉強:“那便讓彆的醫士幫你看,你好好吃藥養傷就是了。”

崔琅乖巧地點頭,連聲應下,末了道:“那我這便回去梳洗……咳,我是說,我這就回去讓醫士看傷!”

喬玉綿忍著笑點頭:“快去。”

“好嘞!”

崔琅走了兩步,忽又停下,回頭問:“對了!綿綿,你明日……還在城中嗎?”

聽得這一聲顯然是未經思索脫口而出的“綿綿”,喬玉綿臉頰微熱,道:“白日應當要去軍中,晚間或會回來。”

“那明晚咱們可以一起出來賞月!”崔琅說罷,又補道:“不想賞月,賞菊也行……洛陽城裡有好些冬菊都開了!”

喬玉綿點點頭,道了個“好”字。

崔琅滿眼欣喜,剛回過頭走了兩步,卻再次駐足:“還有一件事!”

喬玉綿:“什麼?”

崔琅拿分享天大好訊息的語氣說道:“我之後就跟在節使身邊了!”

喬玉綿怔了一下,眼睛微亮起。

崔琅朝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往後咱們就能相互照應了!”

也可以一起做很多很多事了。

月色下,少年人的笑意看起來有些傻氣。

喬玉綿眼底盪開笑意,微用了些力氣向他點頭。

“那我回去了,其它的明日再說好了!”崔琅心知自己此刻不俊,哪怕有一籮筐的話,為了形象著慮,也隻能往後推。

此次久彆重逢與初次相見,同崔琅設想中的情形全然不同。但拋開那份懊惱,他心底的歡喜雀躍卻遠勝過設想時的心情。

“崔六郎君……”帶路的那名士兵,眼瞅著崔琅的嘴巴要咧到耳後根去,試著問:“您與喬大夫是舊識吧?”

這士兵與崔琅是今日剛認識的,但崔琅身上那股子自來熟的氣質,很容易感染到身邊的人。

譬如此時,他聽到士兵這句問話,半點冇有自認被人探究或冒犯的反應,而是幾分得意地道:“這還用問,那不是明擺著的麼!”

這士兵也是個能人,此刻壯著膽子小聲問:“那您……是不是也對喬大夫有意?”

崔琅腳下一頓,警惕地看向那士兵:“……‘也’字從何說起?”

“看來您是不知道啊。”士兵興致勃勃地道:“喬大夫醫術高明,懷救死扶傷之心,人生得也這樣俊……軍中受了喬大夫救命之恩,想要以身相許的人少說也有百十個了!”

崔琅瞠目:“??”

好麼,他就知道……綿綿雖隻一片醫者仁心,但被綿綿醫治過的那些人當中,心與他一樣臟的人卻是不在少數!

“再者說了……”士兵又小聲接著說:“喬大夫的身份這般特殊,那可是咱們節使都要喚一聲阿姊的……想攀高枝兒的多著咧!”

崔琅的麵孔扭曲了一陣,戒備地問那士兵:“閣下莫非也……”

士兵忙擺手:“卑職可不敢!喬大夫,那是天女一般的人物!”

他就是個聽八卦瞧熱鬨的!

下一刻,他擺著的手剛放下,卻被崔琅塞來了一枚玉佩,那是崔琅從腰間剛扯下來的。

士兵不解之餘,又感到受寵若驚:“崔六郎,這……”

崔琅伸出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攬著人往前走,笑著道:“你今日跟在我身邊忙進忙出,一點小心意。”

士兵不安:“可這也太貴重了……”

崔琅搖頭:“無妨。”

反正也是花範陽王的銀子買回來的。

士兵眼見推拒不得,頗感良心難安:“那不如……卑職背您回去吧!”

他雖八卦,卻也是個實在人來著!

“不必不必……”崔琅小聲道:“這樣,日後你幫我多留意著那些對喬大夫示好之人……”

士兵麵露恍然之色。

嗨呀,原來是為得這個啊!

這個好說!

莫說是給他好處了,就算什麼都不給,隻說一句話,那他也是相當樂意的……曆來在八卦這塊兒,他最好的就是這一口了!

一路上,傾訴欲極強的士兵的嘴巴幾乎就冇停過,崔琅咬著的牙齒也未曾鬆開過,心中的小本子上儼然要記不下了。

雖說突然間多了百來號情敵,但一碼歸一碼,這並未能沖淡崔琅心底的歡喜。

等他回到唐醒讓人在宮苑中為崔家人臨時安排的住處時,醫士已經等在那裡了。

醫士為崔琅清理傷口時,崔琅口中頻頻喊痛。

一旁的幾名崔家子弟麵麵相覷。

喊痛原本冇什麼,到底崔琅一貫嬌生慣養,向來不擅長忍痛,從前在家中挨罰時也時常嚎得驚天動地,此時叫他們費解的是,崔琅一麵喊疼卻又一麵滿臉笑意,疼得咧嘴也不忘“嘿嘿”兩聲,看起來甚是古怪。

醫士也被崔琅笑得發毛,好似他手下清理得不是對方的傷口,而是撓著了對方的癢肉。

醫士謹慎地詢問了崔琅一番,雖確認他未曾傷到腦袋,但掂量了一番後,依舊選擇在方子裡中多加了兩味鎮定安神的藥。

醫士離開後,崔家子弟中這纔有人問道:“六哥,你這般欣喜,可是常節使她許諾什麼了?”

已換上乾淨衣物的崔琅靠在榻上,悠哉道:“師父答應讓我留下了。”

崔家眾人間嘈雜了一陣,一名中年族人感歎:“六郎這聲聽來不過玩鬨而已的師父,如今竟要成真了。”

“那是我運氣好。”崔琅衝自己的鼻子豎了個大拇指:“隨便拜一拜,便能拜出這麼個驚天動地的厲害師父。”

另有一名中年男子坐在椅中,聞言卻是垂首歎息,聲音有些低落:“想我崔氏數百年興盛,如今竟要將家中嫡脈子弟拜師一方節度使之事視作造化運氣……”

曾幾何時,這簡直是有辱門風的存在。

可現下卻截然不同了……

天下皇權興衰對崔氏而言不足為奇,但此次與明氏手中的皇權一同飄搖下墜,乃至瓦解的,還有千百年來不曾動搖過的士庶之分的龐大秩序。

許多士族人家的傳承就此斷絕於兵亂之下,亦有諸多士族子弟放下傲骨,成為了那些野心勃勃者的附庸。

這個話題太過沉重,房中靜默了片刻,纔有一名少年問崔琅:“六哥要留下,那我們何去何從呢?”

他倒是想跟著六哥的,可是……常節使手下應當不缺擅長吃飯的人,她本人料想也冇有豢養廢物的癖好吧?

是的,少年人甚至覺得這可以被稱之為“癖好”,畢竟這實在太過小眾了。

“先彆著急。”崔琅接過一名少年遞來的茶盞,看似吊兒郎當地道:“邊走邊看就是了。”

眾人三三兩兩地議論了一陣,說什麼的都有。

崔塵沉默著,在他看來,大家本冇有討論的必要,這常節使行事目的性極強,手下能人無數,想來不可能留無用之人。

可他不一樣……

愛才之心人皆有之,那常歲寧很有可能會強留他,到時他是拒絕還是順從?

若是拒絕,他實在不放心六郎一人在此。

而若順從,值此關頭,顯然族中也正是需要他的時候。

崔塵兀自陷入兩難之間。

這時,一名族人壓低聲音問:“六郎……範陽王果真當場便被處死了?”

崔琅挑眉:“這還有假?”

他師父說處死了,那必然就是死了。

“可是如此一來,若無範陽王吐露我等下落……”那名族人有些不解:“常節使手下之人又是如何這麼快便找到咱們的?”

“師父這般不尋常,她手下之人自然也不尋常,尋人自有高招。”

崔琅喝著茶,漫不經心地說著,不經意地抬眼看向半支開的窗外,正見月彎如鉤。

彎月靜懸天幕,在河麵投下清亮倒影。

船槳劃動而來,打破了平靜的河麵,也將水中月影攪碎,月亮的碎影隨水波盪開,晃起耀眼的清光。

一艘小船於月下獨行,如葦葉緩緩漂浮。

載著兩人的船艙內,不時響起輕“嘶”聲:“這刀砍在身上,是真疼呀……”

“疼倒是不怕……”一名少年接話,不確定地問:“父王,您說那常歲寧,當真就不殺咱們了?”

“廢話,她要想殺,還用得著讓人送咱們離開?”範陽王托著紮著傷布的左臂,道:“你當她殺豬呢,省得肉太肥膩,還得讓豬先跑一跑……”

“這倒也是……”傷了右腿的李昀小聲道:“兒子隻是冇想到,她竟然這麼好說話……私自放走謀逆重犯,這可是死罪啊。”

範陽王靠在艙壁上:“誰能治她死罪?你當她怕這個?”

說著,疼得又吸了口涼氣,才接著道:“她這可不叫好說話……”

李昀:“那叫什麼?”

範陽王疼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不由回想起今日之事的經過。

被常歲寧下令押去處決之後,眼看著那舉起的刀,範陽王原本也以為自己死定了,他這回是碰上真閻王了。

那聲哀嚎也是真的,畢竟刀真的落在身上了,血濺得到處都是,隻是砍得位置刁鑽了些……

他當時看著被劃了一刀,流血不止的手臂,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被人劈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麵前還是那位唐醒唐將軍。

他腦中一片混亂間,聽得那位唐將軍道:【王爺糊塗了,王爺當眾脅迫節使,若節使稍有遲疑,則今後人人皆可效仿。】

範陽王驀地回過神,抬起完好的那隻手,滿臉懊悔地使勁兒甩了自己一耳光:【是本王糊塗……我這個人冇出息,不經餓,一餓腦子便發昏!】

說著,又抬手狠狠甩了兒子一巴掌:【混賬東西,也不知道阻止為父一句!】

李昀被打得眼冒金星,此刻臉上還殘留著五指印。

說出崔琅等人的下落之後,範陽王正要小心謹慎地試探唐醒一番,唐醒卻直接吩咐了下去,讓人送他們父子離開,並與他道:【節使讓唐某向王爺轉達——之所以放王爺離開,原因有三。】

彼時範陽王忙做出洗耳恭聽之色。

554 告罪書

【一是因節使念在王爺是受他人煽動利用,之後及時殺段士昂止損,稱得上將功補過的份上,認為王爺可免一死。】唐醒道:【但王爺謀逆亦是實情,範陽王不死,不足以儆效尤——節使可留王爺一命,但於人前處死王爺,亦是必行之事。】

李複聽在耳中,對這番說辭是十分心服的,也真正明白了常歲寧的行事用心。

唐醒接著轉達第二個原因:【節使言,王爺雖能力不足,卻勝在頭腦還算清醒,經此一事,想必今後待天下時局會更存敬畏之心。】

李複從中聽出了一絲敲打乃至規訓的意味,連聲應是,滿臉悔恨之色發自肺腑:【請轉達常節使……今後本王,不……今後小人定當腳踏實地,摒棄妄想之心!再有餡餅砸在跟前,絕不敢再張嘴去咬;路邊見了金銀,縱是餓死也決不伸手去撿了!】

這次造反,足以讓他長下一個天大的教訓!

李複一番保證之後,才問唐醒那第三個原因。

唐醒:【節使未言。】

【?】李複神情疑惑:【既如此……唐將軍何故要道‘原因有三’?】

【確有三。】唐醒道:【然節使隻言明其二。】

簡而言之:冇說,但有。

李複不禁傻眼,這……這不嚇人嗎?

能讓常歲寧大發慈悲放他一馬,多半是他身上有什麼值得對方網開一麵的東西,而他在這等不知情的情況下,萬一哪天將這保命的優勢不慎丟棄了……到時,常歲寧該不會要將他這條命再重新收回去吧?

李複心裡發怵,隻覺頭頂懸了把劍似的。

見他如此,唐醒又補了一句:【節使道,這第三個原因,王爺日後自然會知曉的。】

李複萬分困惑,但很清楚自己冇有刨根問底的資格,隻能應下這話,並連連道謝,再三讓唐醒替他向常歲寧轉達感激之情。

此時,李複將有些僵硬的雙腿放平,拿完好的那隻手捶了捶,這纔算是接上兒子那句問話:“她這不是好說話,是篤信咱們就算活著,也不會帶給她半分威脅。”

李昀一臉奇色:“常節使竟然這般信得過咱們?”

“屁。”李複嗤笑一聲:“她信得過咱們?信得過咱們是個廢物還差不多。”

“難道你在路上瞧見兩隻螞蟻,就非得碾死它們才安心嗎?”李複邊捶著腿,邊道:“她看咱們,就跟咱們看螞蟻冇有區彆……”

這並非是信得過他們,而是源於她的自信。

她自信自己的判斷,更自信自己的能力,前者決定了她敢於做出仁慈放生之舉,後者則是她不懼此舉有可能帶來的任何變故的底氣。

“這亂世之中,很多人皆掌握不了殺伐與仁慈之間的界限,前者毀滅世道,而後者往往為世道所毀。”李複看向船艙外,眼底漸生幾分感慨:“她這般敢殺,又這般敢放……實為我平生僅見。”

“今日見著的那位唐將軍,也是個奇才……”李複想到什麼便說上一句。

常歲寧說要處死他們父子時,與唐醒並無異樣的眼神交流,但唐醒卻能瞬間領會到常歲寧的用意,且配合得天衣無縫,可見默契程度。

他與唐醒接觸交談之下,可知對方見識廣博,行事看似灑脫隨性卻又章程嚴謹。

此類奇才,是強搶不來,強留不了的,此人願意留在常歲寧身邊效力,必然是出於真心折服。

而能折服此一類人,從人格到能力,缺一不可。

對此,李複此時已無半點質疑,他歎了一聲,道:“若我再年輕個二十來歲,倒也想習得一身本領,跟隨這樣的人成就一番大業。”

少年奇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世間僅有啊。

李昀吃了一驚:“能叫父親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看來這常歲寧當真格外了不得……”

倒不是說他父親多麼高傲不服人,而是父親從年輕時便十分愛好享樂,實在很難生出這樣的熱血少年心思。

李複看熱鬨不嫌事大:“且看吧,李隱有得頭疼了。”

李隱借段士昂之手利用他攻下洛陽,這棋走得好好的,忽然被人一刀砍翻了棋盤,能不頭疼麼?真正頭疼的怕是還在後頭呢。

李昀也跟了一句:“這下,那位聖人倒是能鬆上一口氣了。”

“那也是一時的……難道你覺著常歲寧她收回洛陽,是要獻給那位聖人的?”李複道:“她這樣的人,豈會甘心屈居人下?”

“而當今聖人既降馭不了,也容不下這樣的人物。”李複估摸著道:“遲早得打起來……”

李昀聽得來了興趣:“那今後誰輸誰贏,父王您怎麼看?”

“我怎麼看……”李複道:“我自然是躲起來看。”

他說著,又喟歎一聲:“這天下果然還是看彆人打,才更有意思。”

熱鬨這種事,看看就得了,真摻和進去,那自己就成熱鬨了——先前他這腦子當真是被糞給糊了,怎麼就覺得自己也行了呢?

答應段士昂的那一日,他必然是餓得不輕,纔會糊塗至此。

想到這裡,李複又有些餓了,讓李昀取出一張肉餅啃了起來。

李昀也跟著一起吃餅,啃到一半,不由問:“父王,母親他們會不會有事?”

他和父王是“已死”之人,註定是不能回範陽去了,而母親他們定然會遭到牽連。

“被髮落是免不了的。”李複嚥了一口,才道:“但你我已被‘處死’,待那封血書再傳開……拿來保住你母親他們性命應是夠用的。”

雖是難逃被貶為庶人的下場,但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了。

思及此,再想到那封血書,李複對常歲寧又多了一分感激。

李昀心中安定一些,這才問一句:“唐將軍讓父親抄寫下的那封血書……到底是何物?”

李複:“告罪書。”

冬至之際,河水雖尚未結冰,但水流放緩,今夜無風,船隻便行得很慢。

嚥下了最後一口餅時,李昀擦了擦嘴,看向前方茫茫夜色,不由問:“父親,咱們要去何處?”

“你我二人身無長處,自然要尋一處安穩地暫避……”

李昀神情茫然:“如今這世道,還有哪裡是安穩的嗎?”

範陽王吃飽了就躺,拉過船艙裡硬邦邦的舊被子蓋在身上,睏意上湧間,打了個嗬欠:“怎麼冇有……”

有常歲寧那“未言”的第三個原因在,李複總覺著,之後還會再有交集的。

既如此,他也彆跑太遠,省得來日被她抓回來時太麻煩……他這個人,最怕走路了。

隨著小船漸遠,水麵上被撕開留下的痕跡,在月色的照拂下,慢慢重新癒合平整,正如人心逐漸平穩下來的洛陽城。

次日,洛陽城中早鐘齊鳴,試著恢複了外出的百姓們小心翼翼地打聽著訊息。

範陽王李覆被處決之事很快傳開,一併被示之人前的,還有一封李複用鮮血寫下的《告罪書》。

據聞,此封《告罪書》是李複提早留在洛陽宮苑中的,蓋了李複的印。

其上的內容,一經傳開,便令世人嘩然。

那不單僅是一個謀逆者瀕臨絕路時的自省與懺悔,其中還揭露了一樁令人震詫的陰謀。

李複於此書之上言,自知犯下了謀逆大過,罪無可赦,然而他卻也是遭人利用,不過是他人手中一顆棋子——

其上直言:【罪人李複可死,然而範陽之亂禍至洛陽,始作俑者乃榮王李隱。】

那封《告罪書》上,以李複的身份口吻言明瞭段士昂暗中聽從榮王李隱安排行事,借他之手興起戰亂,李隱從中欲坐收漁翁之利的事實。

除此外,還言明揭露了段士昂家姊乃榮王李隱外室妾的關係牽扯。

而李複自稱查明此事後,當機立斷斬殺了段士昂。自覺無顏麵對李氏列祖列宗,惟求一死之餘,務必要向世人揭露李隱的真實麵目,以此真相警醒世人。

其上數百字餘,字字鋒利泣血。

死人的話,似乎總是更可信一些。

這些雖然都算不得鐵證,榮王有得是說辭可以開脫反駁,但在他開口否認之前,此事註定要在洛陽城中引起一番轟動。

世人無從得知的是,這封由李複親手抄寫的《告罪書》,實則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錢甚錢先生在背後“捉刀”而成。

雖說其上並未展露太多文采,並結合了範陽王李複的性情筆風寫就,但勝在足夠簡潔深刻,便於傳播,措辭很能夠引起輿論共鳴。

在常歲寧看來,論起這方麵的功底造詣,駱先生目下是冇有對手的。

果然,短短一日間,這封《告罪書》便被諸多洛陽文人相互傳抄。

這時,常歲寧托崔琅辦了一件事,請了崔琅那位“不如速死叔”——崔秉,就此事作了一篇文章。

崔秉憑藉著一篇篇《不如速死賦》,在洛陽城中已頗具聲名,並擁有了一批忠誠的擁躉,這些人普遍具有同一個特點:多是對時局失望透頂之人。

崔秉這篇暗諷榮王李隱欺世盜名的文章剛傳開,很快便得到了這群文人們的附和跟從。

以洛陽城為中心,四下對榮王的質疑聲越來越多。

而此時,常歲寧收複洛陽的捷報,已經快馬傳至了京中。

朝廷上下喜出望外,人心迎來了久違的振奮。

太子更是在早朝之上直接喜極而泣,雙眼冒著淚光,連聲稱讚:“此一戰,常節使居功甚偉!實乃我大盛之福!”

洛陽城竟然被收回來了——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常節使卻活生生地辦到了!

太子一時上頭,口中對常歲寧的誇讚之辭源源不絕地噴湧而出,他甚至從不曾在早朝上說過這樣多的話。

但不知為何,附和的官員卻不如他想象中那樣多,原本大喜的氣氛,也漸漸添了一縷他看不太懂的凝重。

很擅長察言觀色的太子留意到,這份凝重之氣,甚至出現在了馬相的眼中。

百官間,不時有人交換著眼神,眼底都算不上安定。

洛陽被收複,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這封捷報,是由洛陽宮苑的宦官傳回,而立下此功的常歲寧未曾有半字傳回京中。

如此緊要的戰事,如此值得被重賞的奇功,身為主帥必當要詳儘地寫一封奏報傳回,纔算合乎規矩……更何況,常歲寧直接做主在洛陽處決了範陽王父子,未曾經過朝廷。

不免又有官員想到,當初常歲寧護下汴州,事後也未曾傳報朝廷。

除此外,朝中也已經太久冇有見到過來自常歲寧的任何文書了。

這其中流露出的無聲傲慢,讓他們實在無法忽視。

京中朝廷又無聲等待了數日,直到李複那封《告罪書》被傳抄入京,他們卻依舊未曾等到常歲寧的任何奏報。

這已然不是事務繁忙能夠解釋的了,常歲寧即便再忙,可她手下自有謀士文吏無數,豈會連起草一份奏報都做不到?

——她這是什麼意思?

朝中諸多官員為此感到憤怒,但奇異地是,明麵上竟始終無人提出半字質疑,更不見上疏彈劾之舉。

有禦史試圖上書,卻被各處攔下了。

一時間,朝堂上下,在不安的觀望中,默契到近乎詭異地在維持著某種搖搖欲墜的平衡。

此一日,京中陰雨,天色黑得尤其早。

六部官員陸續下值之後,湛勉離開之際,恰遇褚太傅,二人撐傘而行,藉著雨聲遮掩,湛勉低聲問了一句:“老師,近日常節使之事……您是何看法?”

官服之外繫著一件灰狐披風的老太傅在傘下,哼聲道:“明擺著的欺軟怕硬。”

湛勉一愣:“您說得是……”

老太傅嗤笑:“滿朝文武。”

湛勉默然了一下。

“從前他們不是最愛指手畫腳吹毛求疵麼……”老太傅抬起花白的長眉:“怎如今她果真做了理應被彈劾治罪之舉,滿朝上下,卻反倒無一人敢言了?”

湛勉心頭浮現一字答案——怕。

怕彈劾之聲起不到任何懲治威懾她的作用,而隻會觸怒她……而今朝廷根本無法承擔將之觸怒的後果。

哪怕有人私下已在怒罵【本官早已說過,此女野心昭昭必成禍患,本該趁早剷除,奈何無人肯聽】,今卻也無計可施。

湛勉心頭滋味繁雜,聲音更低了些:“那依老師之見,常節使她果真會……”

“會。”褚太傅毫不猶豫地點頭:“要反的。”

老太傅說著,一手撐傘,一手負在腰後,悠然建議道:“你且去彈劾罷。”

“……”湛勉看著自家老師悠然而去的背影,莫名覺得這壞脾氣老頭兒似乎有些得意。

555 很擅長活命

湛勉撐著傘快走幾步,又追上了老太傅。

彈劾常節使這種事,湛勉隻在心底搖頭——滿朝文武都做不來的事,他湛勉逞哪門子唯恐天下不亂的英雄?

糟心的公事一籮筐,湛勉皆按住不再多提,轉而與老太傅問道:“老師今年的七十大壽……不知打算如何操辦?”

褚太傅淡聲道:“如此關頭,還做什麼大壽。”

“壽宴不辦了?”湛勉眼神訝然:“那……”

七十大壽有著不同於尋常壽辰的意義,大盛官員七十致仕,而老師早有退隱之心,近年來又異常操勞,幾乎是在罵罵咧咧中撐下來的。

湛勉原以為,老師多半會熱熱鬨鬨地操辦這場壽宴,而後順理成章地向朝廷提出致仕,若是動作夠快,說不定還能過一個無事一身輕的自在年節。

褚太傅道:“老夫此時退去,隻怕那太子小兒會撲在老夫家門前終日啼哭。”

“……”湛勉覺得這也不是冇有可能的事,畢竟如今的朝局實在艱難,莫說太子了,他也時常想要啼哭。

魏叔易自請北上護送朔方節度使的屍骨返回關內道,而門下省另一位相公崔澔……據說太子徹查朔方節度使一案,已然查到了崔澔及崔家身上……

再三觀望衡量後,女帝最終還是選擇要向崔家動手了。

如此抉擇之下,值此年終,朝堂將再度迎來一場劇烈的震盪。

而後果如何,許多人都無法預料估量。

湛勉也曾欲借太子之口勸誡聖人三思而行,但聖意已定。

顯然,在聖人眼中,將崔家從朝堂之上徹底拔除所帶來的動盪,與縱容崔家留在朝中為他人所用的隱患,二者相較之下,後者更加不可容忍。

湛勉不由又想到嶺南與朔方節度使之死……

時至今日,聖人的每一招,已然皆是險棋,隻為輸贏,而顧不上去衡量得失。

風雨吹打著傘麵,一縷冰涼雨絲斜斜落在湛勉眉間,想到接下來的艱險局麵,他抬眼看向上方,隻覺烏雲愈發密集陰冷。

此刻他心頭唯一的慰藉大約便是老師還在身旁,不由幾分慶幸動容地道:“老師您到底是心繫大局,不忍見學生們獨自支撐……”

老師曆經數朝,如同不受紛亂所擾的山川清流,更是許多像他一樣的官員眼中的主心骨,老師仍在,他們還能聽一聽老師懟人,心中便能相對安定許多。

“大局……”褚太傅口中唸叨了一遍這二字,漫不經心地道:“人人嘴邊皆掛著大局,人人心中的大局卻根本不是同一個東西。”

湛勉沉默了一下,有心想問一句老師心中的大局是怎樣的大局。

“老夫到了這個年歲,已冇幾日可活。”不及湛勉發問,褚太傅徑直說道:“趁著還能站著,便在這局中多站片刻。”

湛勉似乎懂了:“老師是為天下人而立此風雨中……”

褚太傅不置可否:“也算是罷。”

為了一個倒黴蛋學生眼中的天下人,便也算是罷。

說來那倒黴蛋也想讓他退去,忙得跟什麼似地,信竟然給他寫了三封……

想到那幾封信,褚太傅在心中哼了一聲,他才懶得聽。

曆來隻有老師管學生,哪有學生管老師的?且做學生的都不聽話,憑什麼做老師的就要聽話?

再者說了,做老師一心躲閒,還算得上什麼老師?

他雖老矣,卻尚有些用處,還可以支撐一二。

他不退,他便站在這裡,等著他的學生走來,到時好將這一切儘量安穩地交予她,讓她省些心力,省得她年紀輕輕再累出個好歹。

湛勉兀自感慨了幾句,眼見老師的官轎就在前麵,才又問了一句:“老師當真不辦壽宴了?”

褚太傅:“囉嗦。”

“不大辦無可厚非,小辦一場還是要的……”湛勉恭儒地笑著說:“七十是大壽,學生特意為您尋了一幅字畫祝壽。”

褚太傅擺了擺手:“趁早變賣了去,給家中多置些炭火,聽聞今歲是個寒冬……老夫不缺字畫賞玩。”

湛勉無奈,卻也知拗不過老師。

今歲是個寒冬,老師這話倒是不假,初才冬至,京師便已經寒意逼人了。

湛勉親自為老師打起轎簾,邊道:“您也務必保重身子纔是……”

褚太傅彎身上轎間,說著:“老夫這狐毛披風暖著呢。”

湛勉:“這灰狐皮子倒是少見……從前未見您穿出來過。”

“新得的。”褚太傅上了轎,好整以暇地坐下,將披風理好:“一個學生提早送的壽禮。”

彎腰打著轎簾的湛勉愕然:“……您方纔不是說不收學生們的壽禮嘛?”

褚太傅理直氣壯地道:“她如今有錢得很,不收白不收。”

說著,抬手示意起轎。

湛勉隻有放下轎簾,行禮目送老師的轎子離去,眼神幾分納悶——他怎不知老師哪個學生“有錢得很”?

轎中,老人蒼老修長的手指拂去狐毛披風上沾著的些許雨水,動作之下儘是愛惜。

片刻,那隻手打起側麵的轎簾,視線看進了風雨中。

風雨濕冷,吹入老人眸中,留下了一縷潮濕的笑意。

天地在雨中慢慢暗下。

太子李智回到東宮,跟隨的內侍在殿外將傘收起。

回來的路上起了風,李智身上的披風被吹濕了大半,而他的心情也不算好。

跨入殿內時,李智隱約聽到內殿中有輕鬆的說笑聲傳出。

殿內掌了燈,燈火透出暖意,伴著那些說笑聲撲麵而來,似乎突然消解了殿外的風雨。

隨著李智入內,說話聲停下,繼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那是魏妙青從貴妃榻上起身的動靜,她正吃著蜜餞果子,聽宮娥讀話本子,正聽到趣味處,忽聽太子回來了,便放下蜜餞起身。

但魏妙青的動作一點也不急忙慌亂,與太子行禮時,臉上的笑意還未完全散去。

“殿下一同來烤火吧。”她行禮罷,便招呼起總是透著侷促的李智,又與宮娥道:“把殿下的藥端來。”

如此安排罷,魏妙青已對自己滿意的不得了,她如今這太子妃當的,簡直過分井井有條了,她甚至日漸覺得自己很有做太子妃的天分。

宮娥為李智解下披風,李智剛坐下,魏妙青便跟著坐了回去,讓宮娥繼續讀話本。

待話本讀完,李智身上也烤得暖了。

喝罷藥,用罷晚膳,李智本該去書房中處理政務,但他坐在原處捧著茶盞,冇有動作。

魏妙青便問:“殿下今日冇有公務嗎?”

李智垂著眼睛:“有的。”

魏妙青瞭然,哦,想拖一拖。

眼見著太子愁眉不展,魏妙青也不多問什麼,隻坐著喝茶。

卻不料,一向寡言的李智竟然主動說道:“今日有大臣私下提醒我,說常節使也有反心……”

魏妙青聽得一愣,冇想到他會突然說這個。

“卻又與我說,如此關頭不能擅動常節使……”李智聲音低低,幾分啞意:“連他們都這樣說,顯然是無計可施,我又能怎麼辦……”

“我這太子做得,當真毫無用處。”李智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跟著低下去:“什麼都做不好……”

“那倒也不是。”魏妙青捧著茶盞,道:“殿下有一件事就做得很好。”

李智下意識地轉過頭,試著問:“哪件事?”

“活命這件事。”魏妙青認真地道:“你想啊,你成日又累又怕,病了又病,勢必又有許多人對你不利,或想著利用你,如此艱難之下,可你還是活下來了——這難道不厲害嗎?”

李智愕然地張了張嘴巴:“……”

這當真是什麼優點嗎?

魏妙青的眼睛全然不似說謊。

這是魏妙青的真心話——早在三年前定親時,她便以為這太子是個活不長的,誰知他一路活到今日,竟長得比她還高了……在活命這一塊,他簡直天賦異稟!

“再說常節使……”魏妙青道:“彆的我雖然不懂,但我知曉常節使是個很好的人。”

李智聲音低落:“可是好人也會造反的……”

“但好人造反不會濫殺無辜。”魏妙青信誓旦旦道:“你這麼擅長活命,有什麼好怕的?”

李智聽得心情複雜。

他自認腦子不多,時常聽不懂聖人和大臣們話中的隱晦之意,但此時聽著魏妙青這些話,他竟覺得自己心機挺深沉的……

可不知為何,這些淺顯到荒誕的話,竟叫他莫名真的安心了一些。

提到常歲寧,魏妙青來了興致,她在椅中轉了轉身子,麵向李智,道:“你之所以怕,那是因為不瞭解常娘子,我與你說一說她好了!”

李智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魏妙青喋喋不休地說了好幾盞茶,重點說到常歲寧在滎陽為受災百姓向上天祈福之事:“……常娘子誠心感動上蒼,使雨水休止!得了上天認可的人,豈會為禍蒼生呢?”

她一幅“常娘子乃上天嚴選”的篤定神態,李智嘴角卻溢位一絲苦笑。

如此一說,常節使的確不像是為禍蒼生之人,他甚至都覺得常節使乃是天命所歸了……

“所以說,不必怕!”魏妙青說得口渴了,又端起茶盞來,道:“要我說,且做好自己該做之事即可,其餘的自有那些大臣們和聖上頂著呢,難道這朝堂真的就指望殿下你一個人不成?”

太子心頭奇異地放鬆了許多。

倒是魏妙青,放下茶盞時,語氣裡添了一絲憂慮:“就說我阿兄吧……不正在為朝廷奔走麼。”

“魏相大義……”提起魏叔易,李智幾分慚愧幾分憂心:“但願魏相北行一切順遂。”

“我每日在為阿兄燒香祈福呢。”

李智有些出神地問:“燒香果真有用嗎?”

“不知道,燒著唄。”魏妙青有些累了,將一隻手肘拄在椅子扶手上,托腮說著。

燒香有冇有用她不知道,但阿孃前幾日讓人回了信給她,阿孃在信上悄悄說,私下托了常娘子照拂一下阿兄。

魏妙青不太能理解,阿孃怎會想到找常娘子照拂阿兄,常娘子人在洛陽呢。

但轉念一想,厲害的人想必處處厲害,萬一常娘子真的能幫上阿兄,到時阿兄說不定還能藉機以身相許報個恩情什麼的……豈非因禍得福?

魏妙青想到這裡,心底幾分激動竊喜,眉間也有了神采,托腮的手指壓住了忍不住想要翹起的嘴角。

李智見此一幕,心口莫名快跳了幾下。

他剛要轉過頭去,卻見魏妙青忽然抬眼看向他,問:“對了殿下,我今日瞧見禦花園中的梅樹快要開花了——”

李智輕咳一聲,問:“……想賞梅嗎?”

他政務繁忙脫身不得,怕是很難陪她賞看……

“嗯!”魏妙青點頭,神情期待:“再過個十來日,我想邀各府女郎入宮賞梅!”

“……”李智勉強笑了一下,點頭:“也好。”

魏妙青便興致勃勃地籌備起來。

時辰已經不早了,李智不敢再拖延,去了書房中處理政務。

但他在書案後坐下後,卻也是望著手中的密奏,神情掙紮痛苦。

他要治罪崔相了——李智之所以逃避拖延,原因便在此。

崔澔也曾是教導過他的,他稱過一句老師……而今他卻要對自己的老師下手了。

借朔方節度使之死治罪崔家,是聖人的意思,底下的官員為此“準備”了諸多罪證……

李智知道,朔方節度使之死和崔家無關,但他同時也知道,崔家與榮王之間的確並不清白。

在此等層麵的鬥爭裡,真假對錯已不重要,重要的隻有立場之分。

李智心中煎熬,卻不得不照做。

然而一想到此次待清算罷崔家,諸多官職必將空缺,而到時朝堂上又將出現許多新麵孔,他又要重新記人臉,記名字……不擅認人,有些臉盲的李智簡直要哭出聲來。

至於到時朝堂又將是一番怎樣混亂的景象,他根本不敢想。

窗外夜色漆黑,風雨交加,太子心底亦如是。

而次日晨早,由安邑坊中傳出的一封斷親書,令京師嘩然。

那封斷親書乃是崔據親筆所寫。

556 自己定下的規矩

崔家執家主此書,對外宣告,與如今身在太原的崔氏族人斷絕宗族關係,並嚴厲斥責了崔琅所行,道其紈絝狂悖,違背族規祖訓,而屢教不改。此次煽動族人背棄清河祖業,更是犯下了不可饒恕之過。

更何況,崔琅使族人前往太原,投奔已被崔氏除族者,實乃罔顧族規,視族中信義於無物的體現,待祖宗禮法全無半點敬畏之心,實不堪為崔氏子弟。

而那些在崔琅的煽動下,皆犯下了同樣的過錯,隻顧保全性命而致使崔氏清河數百年基業毀於範陽軍與亂民之手,毫無堅守,一意偷生,辱冇崔氏風骨——

以上皆為崔據在“斷親書”上所言,他字字如刀,悲痛失望乃至鄙夷不齒,將那些自清河逃離的族人稱之為“譭棄崔氏數百年根基之卑劣家賊”,斥令他們此生及其後人皆不得再以清河崔氏自稱。

在這個宗法在一定意義上淩駕於律法之上的世道間,崔據這一紙絲毫不留餘地的“斷親書”,等同在世俗意義上斬斷了京師崔家族人與以崔琅為首的崔家族人之間的宗族紐帶,就此一分為二,劃清了界限。

至於值此關頭,帝王是否會認下此事,崔據心中自有考量。

天子是否會執意牽連六郎等人,要看六郎他們依附著何人——

令安,常歲寧……

崔據立於高閣之上,俯視著整座安邑坊,蒼老的嗓音自語般道:“足夠了。”

落日的餘暉落在老人削瘦的肩頭,老人靜立而望,直至夜色降臨,將他的身影慢慢吞噬為了黑暗中的一點縮影。

三日後,數百名持刀禁軍,將安邑坊迅速圍起。

兩日前,崔澔在早朝之上被太子問罪勾結劍南道節度使,刺殺嶺南及朔方節度使之事。

“鐵證”之下,崔澔雖未認罪,官服依舊被除,人已被押入獄中受審。

這場早有預兆的冬日風雨,終於傾盆落下。

禁軍與大理寺前來安邑坊拿人之時,安邑坊外幾乎圍滿了聞訊而至的文人。

對天下文人而言,望族崔氏為天下讀書人之首,寒門學子不滿士族壟斷天下文路,卻又無不嚮往士族風骨,以士族君子為不二楷模。

而這種既怨又敬的矛盾,因近年來士族的快速衰落,反而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緩解,取而代之的是天下文人同出一脈的唇亡齒寒之感。

自崔澔入獄後,諸多文人暗中便時常聽聞“崔家有冤”的說法,那些說法合乎時局政治邏輯,足以令人生出想要信服的念頭。

故而此刻,眼見著昔日尊貴風雅的崔家族人被鐐銬加身,圍觀的文人大多心緒沉重。

這時,人群中有人喊道:“是崔公!”

眾人忙看去,隻見又一群被押送出坊的崔家族人中,為首的是一位鬚髮蒼白的老人。

眾人大多不曾見過崔據,但對這位崔氏家主的名號無不熟知。

崔據自年少時便以文章傳開聲名,德行從無半分汙點,秉公持正,是許多文人心中當之無愧的士族風骨的代表人物。

而今這位已垂垂老矣的士族家主,身著藏藍色長衫,外係一件墨色披風,衣冠依舊整潔,若不細看,甚至不會發現他披風下的雙手上縛著鎖鏈。

他身後的族人們也不見懼色。

著長衫的文人身縛鎖鏈,身側有禁軍持刀相迫,然而他們始終麵不改色,這不屈於刀下的脊梁傲骨,落在圍觀文人眼中,其氣節要更勝過今冬將綻的寒梅。

一聲聲含著敬意的“崔公”在人群中響起,揖禮者無數。

負責維持秩序的禁軍見狀試圖拔刀喝止,卻被負責此事左屯衛大將軍魯衝攔下。

魯衝深知這些文人齊齊出現在此處,背後多半有人推波助瀾,若此時禁軍有過激之舉,隻恐這些人對朝廷的仇恨之心會一觸即發。

如今這世道已太過壓抑,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會點燃群憤。

魯衝力求能夠穩妥地將崔家人押送入獄,於是並不強硬對待圍觀者,並示意禁軍們在人前對崔家族人不要有冒犯羞辱的言行。

即將行出安邑坊時,崔據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石柱牌樓上方那雕刻著的“安邑坊”三個大字。

崔據身後的族人們跟著停下,站在崔據身旁。

這時,一路沉默著的崔據仰望著牌坊,似在問天:“我崔氏族人何錯之有,然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的聲音不高,但四下眾人見他駐足,下意識地凝身靜聽,近一些的文人便聽到了這句話。

人群尚未來得及躁動,已聞老人提高了些聲音,繼續說道:“世已不容清白之道,放眼不過汙穢爾。今世已濁,吾輩亦難以自清……然而我崔家為天下讀書人之首,如也就此蒙下這不白之冤,卻連一聲嗟歎也不敢發出,這世道文心又將何從?”

崔據字字清晰有力,話音未落時,已有文人紅了眼眶,攥緊了拳。

見人群躁動起來,魯衝直覺不妙,快步走上前去。

這時崔據已被崔家眾族人圍繞,他再次開口,聲音抑揚決絕:“崔據可死,卻決不代崔氏滿門受此不白之辱!”

那身形削瘦的老人,伴隨著這最後之言,竟是猛地上前,撞向了牌樓的石柱。

石柱棱角堅硬,一如老人滿含決然之氣的筆直脊梁。

石柱染上鮮血,那鮮血也很快在崔據額頭上洇開,一道血痕如劍光般劃破老人的眉心,血珠直墜而下。

這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魯衝也不曾料到一路走來平靜沉默的崔氏家主,會在此時做出自絕之舉!

“家主!”

“崔公……”

“……父親!!”一直垂首走在後麵的崔洐,猛然抬腿,拿縛著鎖鏈的雙手撥開人群,驚駭地衝上前去。

崔洐蹲跪下去,和族人一同托扶起父親清瘦的身軀,眼中逼出不可置信的淚光:“請郎中……速速請郎中來!”

禁軍間也騷動起來,魯衝立時道:“就近帶醫者前來!”

然而崔據的臉色已迅速變得灰白,他年事已高,又存下了必死之心,那一撞未曾留任何後路。

“父親為何……”崔洐慌亂地拿衣袖手指替父親擦拭臉上的鮮血,聲音沙啞顫抖:“父親為何要如此!”

他很清楚,父親行事皆有謀算,從不會臨時起意……

所以,這也是父親的計劃對嗎?

崔洐倏然間明白了什麼,眼中淚水驀地滾落:“……是兒子無能!父親該讓兒子來做此事……兒子該死!”

“你不能死……”崔據聲音虛弱,崔洐隻有垂下頭才能勉強聽得清楚:“令安和六郎,保住了一半族人,而你要保下這另一半……”

“寧死不屈,不過是做給世人看……”老人的聲音如同遊走的風,彷彿下一瞬便會徹底消去影蹤:“崔家的氣節,我一人之死足可證……爾等要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保全族人。”

崔洐的淚水滾滾而下,懷中托抱著的父親,遠比想象中要更加單薄,恍惚間,崔洐突然意識到,父親這一生如同一燭,一直在為族中燃燒。

處在士族衰弱的節點上,父親一生都在為崔家謀劃後路,一舉一動皆有深遠考量,就連死也在為崔家鋪路。

父親方纔於人前的那一番話,無疑是在為崔家訴不平,那樣尖銳而埋怨世道的話,時常從他口中說出來,而父親總會責備他天真迂腐……

同樣的話,由父親來說,是在為崔家謀求生機,而非是為了他心中那般虛偽孤高的君子清白之道……

他半生都沉浸在不切實際自欺欺人的理想當中,而父親一生都走在保護崔家的路上。

父親是一位合格的家主,也是真正的君子!

而相比之下,他不過是個無能的偽君子!

崔洐這一刻,忽然對“真君子”三字有了截然不同於往常的認知,他將一切嘶聲痛哭強壓在嗓中,低下頭,試圖聽清父親最後的交待。

崔據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這個已為崔家做儘了一切能做之事的老人,值此意識彌留之際,口中最後留下的隻有兩個字。

“令安……”

令安啊。

拋開崔氏家主的身份,老人念著的是一份礙於宗族利益與立場,而始終未能真正遂願的溫情。

這最後一聲“令安”,帶著一縷歎息,歎息中不乏遺憾與愧疚。

一生無愧的老人,帶著這僅有的一絲愧疚,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崔洐緊緊抱著老人的身軀,放聲嚎哭起來,從不在人前失儀之人,此一刻毫無儀態可言。

魯衝置身一片哭聲與悲怒聲中,對那位崔氏家主也添了一份敬重。

而他同時也很清楚,崔家這樁案子要變得麻煩了。

崔家人雖依舊被下獄,但接下來數日間,文人中,為崔家鳴冤的詩詞文章卻越來越多,甚至有文人不懼朝廷威壓,前往大理寺為崔家鳴冤。

就連朝中一部分中立的官員間,也開始有了異樣的聲音,委婉地勸說太子下旨重新徹查此案,以免釀成冤案,在民間文人中激起反叛之心,若再遭到有心者利用,怕是會致使人心與朝堂震盪。

太子戰戰兢兢地去了甘露殿求見聖冊帝。

聖冊帝未語,卻忽地抬手,拂落了手邊的藥碗。

天子眉間溢位冰冷怒氣——此事在這樣短的時間裡,惹起如此之大的風波,除了崔據之死,更多的必然是榮王在暗中推波助瀾……既是在阻撓她對崔家下死手,亦在煽動人心、毀敗朝廷聲望。

李隱……

聖冊帝於心底念及這二字,眸中浮現出一縷決然殺意。

被帝王拂落的藥碗應聲碎裂,碎瓷迸下禦階,太子慌忙跪下叩首,察覺到上方湧動著的天子威怒與肅殺之氣,太子顫顫屏息不敢言語。

同一刻,與京師相隔數百裡的洛陽城外,崔琅腰間繫著白綢,朝著京師的方向跪下,鄭重叩首,眼中湧出淚水。

在他身後,餘下二十九名崔氏族人同樣紮束著白綢,齊齊地叩首下去。

那一紙斷親書於兩日前傳到洛陽,昨日便緊跟著傳來崔澔下獄的訊息,今日晨早則忽聞崔據自絕的死訊。

繫著披風的常歲寧立於風中,將一壺清酒緩緩灑儘之後,看向京師方向。

她與崔據並無交集,但此刻隔著生死,她卻可體察到對方留下的一縷托付之意。

這樣睿智的一位老人,在赴死之前,用如此手段將崔六郎及身在太原的崔氏族人割離開來,何嘗不是對她的一種信任與托付。

鮮血是權勢爭鬥的附屬品,利益是一切爭鬥的本源,而這種種夾縫之間,卻又時常迸現出人性的光輝與共鳴,這一瞬間的共鳴無關立場對錯,隻單純為人心而動容。

崔琅起身之際,抬手擦乾了眼淚,解下了腰間白綢。

他已冇有沉浸在悲痛中的資格,祖父將半數族人交到了他的手中,他不可以讓祖父失望。

崔琅看向無不紅著眼眶的眾族人,聲音裡尚存一絲啞意:“今日大軍北上,我等不可帶喪。”

眾人冇有堅持,冇有猶豫,像崔琅一樣解下了白綢。

那些白綢堆放在地上,被一壺點燃焚燒。

崔琅看著燃起的火光,無聲將自己的諸多少年劣性也丟入了火中,就此同它們告彆。

喬玉綿站在不遠處看著那道身影,眼眶幾分濕潤。

一隻手將常歲寧手中空了的酒壺接過,常歲寧回過神,看過去:“先生。”

駱觀臨將酒壺放在腳邊,與常歲寧道:“此行北上,大人務必保重。”

他眼底有幾分擔憂:“那些範陽軍殘部雖未必能成大氣候,但大人冇有在北地領兵作戰的經驗,一切還需再三小心。”

洛陽已被收複,但洛陽之上直至範陽,此前一路被段士昂占下的城池還在範陽軍殘部手中,或是被亂軍亂民所占。

常歲寧疑心其中仍有榮王的人,為斷絕再次聚起禍亂的可能,她務必儘快前往,迅速平定河北道這一帶的戰後亂象。

當然,凡她平定之處,過後便是她的了——這是規矩。

若問哪門子規矩,自然是常歲寧自己定下的規矩。

她打仗,她定規矩,再冇有比這更合情合理合適的了。

557 與阿尚何其相似

此刻聽著駱觀臨的叮囑,常歲寧與他一笑:“先生放心,年節之前,我必將捷報傳回洛陽。”

這話說得一貫很滿,毫無謙虛的自覺,駱觀臨抬手,卻也跟著效仿,助長這大言不慚的風氣:“大人也請放心,某與大人保證,待大人凱旋時,河南道各州必會第一時間向大人獻上賀禮,屆時二十七州,缺一不可。”

常歲寧笑意直達眼底:“好啊,那我便當作這是先生為我提早備下的凱旋賀禮了。”

兵者打天下,謀者則於後方定人心。

駱觀臨留在洛陽,為得便是替常歲寧平定人心,除洛陽外,河南道二十七州也在他的計劃之內。常歲寧留下了七萬人馬供其調遣,尚不包含那十餘萬範陽俘兵。

有汴州胡粼的支援,鄭州與許州也皆在掌控中,加之有自家主公的聲威做底氣,駱觀臨有信心將整個河南道都裝進自家主公的麻袋中。

常歲寧上馬,率兵十萬,北上而去。

這十萬兵馬中,有六萬江都軍,兩萬淮南道將士,餘下兩萬則是範陽軍中的降兵——常歲寧雖然不缺在北地作戰的經驗,但她手下的將士卻是的確缺乏,有熟知北地地形的範陽軍隨同自然更加穩妥。

但此時已不必稱他們為範陽軍,大軍同行間,唯見常字旗。

玄底金字的戰旗在風中招展,帶著一往無前的士氣,向北方遼闊的天際苫蔽而去。

常歲寧端坐戰馬之上,位於中軍之列,於千軍萬馬中,回過頭去,遙遙看了一眼劍南道的方向。

益州,榮王李隱靜立高閣之上,憑欄而望,視線所往正是洛陽方向。

再次打亂了他的計劃的那個少年女郎,至此,已經成為了他真正的對手。

對方斬斷了他一隻臂膀,並且借一封所謂出自李複之手的《告罪書》,向他正式宣戰了。

數年之前,他從未想過,竟會有這樣一個人出現。

這樣一個人的出現,在他的計劃之外,甚至也在這世間的道理之外。

她的天資,運道,成長壯大的速度……皆是不講道理的,甚至透著不屬於這個世道的“野蠻”。

他欲殺而不得,反倒於這隔空的交手中,生出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熟悉感受。

他投葉入水,此葉為舟,載著世間命運,本該依照水流的方向漂流而去,但偏偏有人一次又一次妄圖改變水流行進的方向。

以凡人之軀,欲挽天傾——

李隱凝望天際,在心中念著這一句,眼底漸湧出一絲異色。

如此做派,與阿尚何其相似。

還有一點異常之處,那便是明後待常歲寧的態度……

此前,他讓錄兒借馬婉之手,嚮明後主動挑明瞭段士昂是榮王府的人,而此時劍南道、山南西道與黔中道之勢已成,謀事之心已顯,他此舉為得便是讓明後清楚,京師已陷入左右受困之境,以此逼迫明後動用駐守京畿的玄策軍兵力——

然而明後未曾入局,似乎篤定了單憑常歲寧便可除段士昂之患,解洛陽城之危——她信得過常歲寧的能力不足為奇,可她似乎還很信得過常歲寧的忠心……

可常歲寧分明未曾掩飾過那一腔野心,而明後從來不是信人者。

所以,明後那幾乎稱得上離奇的信任感,究竟從何而來?

李隱從不信鬼神,但恍惚之間,竟也生出一縷荒誕的思緒,難道這世間果真有輪迴,莫非是阿尚靈魂碎屑未滅,這天地間仍殘存著她的執念嗎?

北風襲來,捲起飛葉,一片枯黃樹葉飄入樓閣內,落在了李隱肩頭。

他轉頭垂眸,抬手拈起那片葉,細觀其上絲絲脈絡。

這時,有登上樓閣的腳步聲響起,李隱未曾回頭。

片刻,那腳步聲在他身後三步外停下,玄袍青年向他行禮:“王爺——”

李隱:“如何?”

麵孔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男子頓了頓,才道:“傳言已入劍南道……此時各處都在詢問榮王府指使段士昂起事之說是真是假。”

甚至王府中那幾名最常將天下蒼生大義掛在嘴邊的謀士,也有了質疑和不滿的聲音。

“王爺……”玄袍青年請示著問道:“要設法消止這些傳言嗎?”

“不必有過多反應。”李隱平靜地道:“且讓明後占上片刻上風,不見得是壞事。”

青年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道:“如此一來,王爺名聲隻怕有損,那些觀望中的勢力恐怕會……”

“一時之名而已,已不足以阻擋什麼。”李隱看著手指間的枯葉,道:“這世道已不是從前的世道,路已鋪就,突然多出一叢荊棘難道便能阻途嗎。”

他似在說段士昂之死帶來的影響,又似在說那個叫常歲寧的變故。

“義琮,不必心急。謀事千裡,接近終點之際,遇風沙阻路,那便稍停數步,慢一些,反而能走得更穩,不是什麼壞事。”李隱拿教導的語氣說道。

靜伏等待多年,在變故麵前,他從來不缺耐心。

而此時耐心即將告罄之人理應是明後。

崔家之事將會持續發酵,天子威嚴勢必要遭到前所未有的挑戰,乃至顛覆。

李隱看著手中落葉,緩聲自語般道:“一個殺慣了的人,此時卻想殺而殺不得……這要她如何能夠甘心接受。”

明後接受不了權力的流逝,也不會甘心坐以待斃。

而段士昂身死,榮王府於洛陽失利,明後在此占據上風之時,定會有“乘勝追擊”之舉……如此一來,反倒是機會。

洛陽之事,的確脫離了他的掌控,固然是他嚮明後主動揭露了段士昂的身份,但他同樣令人傳信洛陽提醒了段士昂多加防備……可是段士昂大約並未來得及見到那封信,人便已經出事了。

從時間上來看,段士昂身份的敗露,絕非是源於馬婉的那封“告密”信——

而彼時已徹底失去了對洛陽城的控製的明後,也冇有能力可以如此手段除去段士昂。

因此,在李隱看來,他有足夠的理由可將段士昂之死歸咎到常歲寧的頭上……雖然她如何會提早識破了段士昂的身份、並得以在這樣短的時間內順利設局,也是一大疑點。

但種種皆表明,的確是她一再打亂了他的計劃,致使變故頻生,甚至他借段士昂之手拿下的包括洛陽在內的一切,到頭來也隻是為她常歲寧做了嫁衣。

再有那封李複的《告罪書》,更是徹底宣告了榮王府在此一局中徹底落敗,一切謀算成空,反而落下了汙名。

但李隱未曾因此動怒。

變故發生後,惱怒是無能者的表現,補救是平庸者的自覺,而他欲利用這場變故,藉此落子,於棋盤之上改道廝殺——

他籌謀多年,自然不可能將勝算隻押在一處,一計落空不當緊,隻需稍加調整計劃,便能重新合為新的一環。

此時正該趁明後暫居上風之時,借崔家之事,令她主動逢勢而上,入此新局。

思及此,榮王緩聲道:“昨日已有訊息傳回,朝中欲使肖旻趕赴嶺南道主持大局,天子密令此時大約已送至肖旻手中。”

玄袍青年聞言道:“王爺果然料事如神!”

“我隻是足夠瞭解這位陛下。”李隱似笑非笑地道:“她恐嶺南道落入本王手中,又恐所擇之人無法活著抵達嶺南道,而肖旻手中有兵,其此時所在又緊鄰嶺南道,讓肖旻前往,是必然之事。”

肖旻與卞軍之戰,此時已近尾聲。

玄袍青年道:“明後如今不過是在急亂應對,實則一切皆在王爺掌控之中。”

“不,她是個很稱職的對手。”李隱緩聲道:“我花了十數年的時間積蓄力量,而這十數年間,她一直在消耗。”

身為女帝,明後要提防的人數不勝數,宗室,藩王,武將,士族……這些年間,她終日無不盤亙於爭鬥殺戮消耗之中。

“能走到今日,我倒是很敬佩她。”李隱道:“這些年來我一直試圖找出她的弱點,卻發現她幾乎是一個毫無弱點的帝王。”

她冇有任何軟肋,對權勢的天然掌控欲,讓她有著異於常人的警醒與果決。

李隱:“而如今看來,冇有弱點,便是她最大的弱點——”

一個冇有弱點與軟肋的人,同時喪失了部分人性,這份缺失的人性讓她無法真正體察到人心的根本。

所以,她滿腹縝密的心機算計,卻並不足夠讓她預料到她真正會敗在何處。

李隱望向京師所在——讓其敗於認知之外,便是他為明氏備下的最後一謀。

“除掉肖旻,依計劃行事。”李隱交待道:“義琮,這件事便由你親自去辦。”

玄袍青年聞言有些意外,旋即單膝跪下,抱拳道:“多謝王爺給義琮將功折罪的機會!”

李隱轉回身,幾分好笑地道:“傻話,你何罪之有。”

一貫沉穩的青年眼角微紅,垂首道:“舅父之死,還有外麵那些傳言……非但打破了王爺原有的計劃,又給王爺帶來諸多麻煩風波。”

“士昂為我辦事,卻未能善終……是我有愧於他。”李隱歎息一聲,道:“你好生寬慰你母親,讓她照拂好段家妻兒,也算是替我儘一儘心意。”

玄袍青年聞言心中大定,應下之餘,立誓般道:“有朝一日,孩兒必替王爺除去常歲寧,為舅父報仇!”

舅父之死,讓母親大病一場,母親說,舅父一死,他與母親便從此失了依仗,且王爺極有可能會因為外麵那些流言,在此不利的時機下,從而否定他們母子二人的存在……

然而王爺不曾將那些流言看在眼中,也不曾因此對他有態度上的轉變,依舊慈和以對,並給他繼續曆練做事的機會。

但舅父及舅父的範陽大軍折於常歲寧手中也是事實……此仇他必報不可。

李隱微頷首,一手將他扶起,交待道:“此去嶺南,一切以安危為上。”

青年應下,起身後再行一禮,複才退去。

李隱重新將視線投向洛陽所在,不出他所料的話,常歲寧應當要動兵收複北麵的城池去了。

淮南道,洛陽,河南道,若再讓她占下半數河北道……這大盛的版圖,竟有接近五中之一要歸於她手了。

且這五中之一,不同於沙土廣袤的隴右道,荒僻少人煙的嶺南道,她手中所握皆為政治文化要地,亦是大盛最富庶的糧倉所在。

這無疑很麻煩。

李隱微眯起眸子,眼角卻閃過一絲淡笑。

但也無妨,他且先入主京師,屆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既然有七八分像阿尚,那麼,阿尚身上的弱點,她必然也有。

有弱點的人,再如何強大,便也不足為懼。

李隱將手中那枚枯葉揮去。

落葉在風中盤旋著下墜,落入無數相似的枯葉間。

今日風急,銀杏落葉飛舞,鋪下滿地金黃。

披著狐裘的清瘦青年踏著一地落葉緩步走來,腳下帶出輕響。

義琮止步,微垂眸行禮:“見過世子。”

李錄看著麵前高大俊朗的青年,含笑道:“從前不知且罷,如今你身份已明,此處冇有外人,你我兄弟之間,便不必再行此禮了。”

義琮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李錄。

事已至此,他自然料得到李錄必然已經知曉他的身份,但他冇想到對方會直接戳破,且是如此平和的態度。

“從前見你時便覺親切,果然不是錯覺。”李錄眼神溫和,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慶幸:“你也知我一貫體弱,苦於無法替父王分憂,日後有你伴在父王身側,我便也心安許多。”

李錄說話間,走近兩步,抬手落在義琮肩上:“隻是辛苦了你,如今家中唯有你能在外替父王分憂……但要記著,務必要保重自身。”

義琮下意識地看去,同他自幼習武的雙手不同,那隻手白皙文弱,孱弱卻自有貴氣。

義琮不自覺地握緊了自己粗糙的雙手,腦海中則在反覆迴響李錄那一句“如今家中唯有你能在外替父王分憂”……

“如今家中”——唯有他能在外?

此言乍聽並無異常,但細思之下,這以“家中”為前提的如今”與“唯有”之間,卻彷彿包藏諸多可能。

558 不要像我一樣

義琮心底微墜,腦海中幾乎是立時閃現了一個念頭——莫非除李錄之外,他還有其他兄弟?或因年幼還無法替王爺理事?隻是和他一樣未曾被公開示於人前?

他之所以如此輕易地便被勾起這份懷疑,是因他和母親很早之前便曾懷疑過……

自己便是這樣的出身,他又怎麼會不去懷疑?

但他舅父手中有兵,他又這般得王爺重用,一直伴在王爺身側,而李錄病弱不堪,他已長大成人,根本不用忌憚任何競爭者的出現,可是此時……

他最大的依仗、他的舅父段士昂不在了。

而李錄這隻過於乾淨的手,此時也讓他不由起了一絲異樣的念頭。

他的手殺了很多人,沾滿了難以清除的血跡,且時刻在做冒險之事,哪怕他一直將此視作信任與磨礪……

一陣風吹來,讓人清醒又恍惚。

“此次可是要去嶺南?”

李錄清潤的聲音,讓心思沉墜的義琮回過神來,他垂首,應了聲“是”。

“要小心行事。”李錄輕拍了一下他的肩,溫聲道:“待你回府,長兄讓人為你擺酒慶功,我們一家人也該坐在一處共用一次家宴纔對。”

義琮忍下心頭那彷彿被人施捨憐憫的不快,拱手道:“多謝世子。”

言畢,道了聲“告辭”,便抬腿離開了此處。

李錄站在原處,直到義琮的腳步聲遠去,他複才緩步向前,往榮王妃的居院而去。

榮王妃臥病在榻數載,久不曾下床走動,也早已不能自理。

而她曆來不許下人熏香,冬日寒涼,她的身子受不住涼氣,門窗多數時間便緊閉著。因此,雖有侍女精心照料,李錄踏入房內之時,卻仍覺那獨屬於久病之人的腐朽氣息幾乎撲麵而來。

李錄走近榻邊,見到了榻上的榮王妃。

她的臉頰已經凹陷到幾乎隻剩下了一層枯敗的肌膚,眼窩深陷,就連嘴唇也跟著乾癟萎縮了。

冬日難熬,冬至之後,她的病情便每況愈下,如今已少有清醒之時。

李錄麵上現出一縷悲色。

他的父王昨日歎息著與他道,讓他得空多來看一看母親。

父王的語氣憐憫而溫情,縱然被諸多緊要事務纏身,卻依舊不忘留意母親的病情,並寬慰他這個兒子。

可就是這樣一言一行間依舊充滿溫情的父親,卻始終不曾就義琮的身份向他解釋任何。

也是,一個父親本也不需要向他的兒子解釋另一個兒子的存在,更何況這是一位大業將成的父親。

大業將成的父親……

李錄在心中默唸這一句,視線落在榻上之人身上——行將就木的母親。

以及,他這具羸弱不堪的軀殼。

這便是如今他所擁有的處境。

仆婦輕聲與榮王妃道:“王妃,世子來看您了……”

榮王妃彷彿冇有聽到,依舊呼吸微弱地躺在那裡,眼神癡茫空洞。

李錄在榻邊蹲跪下去,接過侍女手中替榮王妃擦拭手掌的溫熱棉巾:“我來侍奉母親。”

他擦拭間,動作仔細溫和,聲音帶些啞意:“我想單獨同母親說一說話。”

仆婦眼眶酸澀,福身應下,帶著侍女們退了出去。

“母親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李錄手上動作未停,垂著眸子道:“早就知道義琮……不,李琮,他也是父親的兒子。”

榮王妃被李錄托在手中擦拭的枯瘦手指顫了顫。

李錄見狀,無聲一笑:“母親與我不同……我在京中為質多年,母親卻一直伴在父親身側,這些年來母親對此不可能一無所察。”

“可母親未曾與我吐露半字……”李錄的聲音低緩:“無論是李琮的存在,還是父親其他子嗣的存在。”

榮王妃手指微用了些力,反抓了李錄的手掌。

李錄抬眼,隻見她艱難地轉過了頭來,眼神裡湧出不安,向他費力地搖頭。

“母親怕我對他們不利,會與父王反目成仇嗎。”李錄溫聲道:“母親放心,兒子不會這樣做。”

“但李琮或許會。”李錄挽起母親的衣袖,替她擦拭手臂,道:“段士昂不幸死了,李琮冇了依仗,他如今的處境倒比我還要可憐一些……”

“他此時一定也很好奇,父王還有冇有彆的兒子。”

“父王行事向來深謀遠慮,既然敢讓李琮在外行走冒險,多半便還有一個真正被他保護起來的孩子……”李錄低聲道:“兒子也想知道,那個被父王妥善保護的孩子是什麼模樣。”

“畢竟,我這個長兄,在不知道他存在的前提下,卻也實在為他付出良多……”李錄微微勾了下嘴角:“而他隻需坐享其成,何其幸運。”

他言畢,將棉巾放回了銅盆中,替母親將衣袖放下,掩好被角,問道:“母親,兒子幼年患上的哮病,當真是偶然嗎?”

榮王妃眼睛一顫,張了張嘴巴,嘶啞的聲音如同被貫穿的破舊窗紙:“錄兒……”

“兒子隱約記得,那場高熱數日不退,之後足足咳了數月……自從那時起,這具身體便落下了許多病根。”李錄看著榮王妃的眼睛,問:“如今回想起,倒不知究竟是我病得太重,還是用藥耽擱了?那數月間,我似乎從未見到母親,隱隱記得母親似乎也‘病了’?”

“這場病實在巧合,不久後,我便成為了天子手中那毫無威脅的病弱質子……”李錄說到這裡,笑了一下:“有一件事,我應當未曾與母親說過,在京中那些年裡,為了儘量降低天子對父王的忌憚,每每在宮中醫士診脈之前,兒子時常會將藥湯倒掉,隻為讓自己病得再真一些,再久一些。”

“我也從未同父王提起過,唯恐父王為我憂心。”李錄再次笑了笑:“那時我從未想過,我這孱弱的身軀從一開始便是父王的安排。”

“可是我分明記得,在我病下之前,父王還在抱著我騎馬——”他眼中似有兩分困惑:“為何轉眼便能做出這樣狠心的決定?”

他在說到“狠心”二字時,聲音有少許停頓,似乎覺得這個詞太過單薄,可是他已想不到其它可以用來代替的話。

“他明明是這世上最開明慈和的父親……這一年多來,我時常在想,哪個纔是真正的他。”李錄緩緩撥出一口氣,答案也隨之而出:“仁慈與殘忍,都是真正的他,也或許都不是真正的他……這二者何時出現,隻看他需要而已。”

他的父王可以仁慈對待萬物,下一刻也可以殘忍地向萬物揮刀。

而在人前,父王一直是前者,從無半分表演的痕跡。

那雙彷彿能容納世間一切善惡是非風雨變故、總能保持雲淡風輕之色的眼睛裡,實則隻容得下一人……而那一人便是父王自己。

父王的眼中心中隻有他自己。

榮王妃抓住兒子一隻手,她試圖支撐起身卻不得,原本已近乾涸的眼中,有痛苦的淚水滾落。

李錄冇有掙脫,重新看向她,問:“那母親呢?母親就一直這樣看著嗎?”

榮王妃手指一僵,眼神忍不住閃躲。

“這些年來,換了無數個醫士,他們皆道,母親的病乃是鬱結而生,母親為此擔憂,恐懼,愧疚,惶惶不可終日……卻從未想過要將真相告知於我。”

李錄慢慢轉頭,看向房中陳設:“自從我患上哮疾之後,母親便不再用香,恐誘我發病。縱然我不在益州,母親也十年如一日地如此……”

“可是母親,這樣微不足道的好,果真有意義嗎?”他平靜地看回榮王妃,聲音平和卻近乎殘忍地道:“母親果真是為了我好,還是為了讓自己為人母的良心能好過一些。”

榮王妃拚力側身,雙手抓住兒子的衣袖,流淚搖頭,聲音顫啞著,總算說出了一句還算完整的話:“母親要如何對你說……你即便知曉,不過徒增痛苦,危險……”

“所以母親便替我認命了,是嗎。”李錄終於嗤笑一聲:“母親這樣膽怯軟弱,並擅長慷他人之慨,難怪能活到今日。”

對上那雙看似平靜,卻暗藏譏諷與厭恨的眼睛,榮王妃彷彿被人一刀紮入了心口。

李錄抽出衣袖,慢慢站起了身,垂視著形如枯槁的母親:“可母親很快便連活著都做不到了。”

“母親的身子已無幾日可活,而母親那本就不值一提的母家早已衰敗……即便母親不死,父王也絕不會容許母親活到他登基之時。”

“父王已不再需要一個病弱的王妃,他需要重新擇選一位更有價值的皇後……而到時,我又將如何自處?母親可有替我想過分毫嗎?”

“母親畏懼父王,畏懼到就這樣眼睜睜地推我入此煉獄……可我究竟又做錯了什麼?”

榮王妃渾身顫栗著,隻能發出模糊不清的嗚咽聲。

“母親,你本不配我喚你做母親。”李錄微彎下身,最後低聲道:“你若果真有愧,在天之靈,記得保佑我得償所願。”

有冷風從窗欞的縫隙間灌入,榮王妃如墜冰窖,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離,徹底失去了支撐。

馬婉是黃昏時得知的訊息,匆匆便趕了過去。

榮王妃已至彌留之際。

榮王外出辦事,不在府中,而李錄正在前院書房中安撫那幾名試圖辭去的幕僚,同在內院的馬婉是最先趕到的那一個。

自從之前被禁足佛堂數月後,馬婉便甚少出現在人前,多數時間皆足不出院,她也有些日子冇再見到榮王妃了。

馬婉自嫁入榮王府之後,榮王妃便一直纏綿病榻,婆媳二人之間最多的交集,便是馬婉在榻邊侍疾的日子。

因此,突然被榮王妃緊緊抓住雙手的馬婉,此時有著短暫的無措:“母親……”

榮王妃的嘴巴動了動,發出的聲音十分低弱,馬婉連忙垂首去聽。

“你走吧……不要落得像我一樣的下場……”

“離開這裡……”

那顫抖而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絲淒涼的哭意,馬婉聽得愣住:“母親,什麼……”

似是死前的迴光返照,已許久無法與人交流的榮王妃,此刻緊緊抓著馬婉的手,將她拉向自己,顫聲說著:“我對錄兒有愧……可我才知,他已經變成了同他父王一樣的人……他們都冇有心……”

“我曾也以為,自己有幸嫁了一位與世無爭,仁善溫潤的好夫婿,可以恩愛平安一生……”

榮王妃眼中有淚水湧出,再次道:“快走吧,不要像我一樣……”

聽著這些彷彿夢囈般的話語,馬婉反握住榮王妃冰冷的手,卻發現自己的手指同樣冰冷。

房中的仆婦和婢女都跪在五步開外處,有人低聲抽泣著,除馬婉之外,再無人能聽得到榮王妃的說話聲。

“錄兒說得對,我是個卑怯無用之人,這一生,我都在怕……”

榮王妃用最後一絲力氣,從枕下取出一物,塞到馬婉手中:“若能離開這裡……有朝一日,或可將它宣之於眾……”

馬婉低頭看去,卻是一隻平安鎖,這隻金鎖足有巴掌大小,墜著流蘇玉珠,甚是精巧漂亮。

馬婉來不及反應榮王妃話中之意,便聽身後有侍婢啞著聲音行禮:“世子……”

已冇了力氣的榮王妃鬆開了馬婉的手,頭也倒回了枕上。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亂,眼睛痛苦地睜大……

“母親……!”馬婉手忙腳亂地替榮王妃拍撫胸口,下一刻卻驚恐地發現榮王妃的呼吸聲已經消散。

已經踏入房中的李錄,未來得及見母親最後一眼。

他來到床邊,靜立片刻,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第一次如此近距離送走一條性命的馬婉渾身冰冷,跟著顫顫跪下。

房中的下人們忽然放聲大哭。

馬婉腦中紛雜,眼淚自顧滑落,手中緊緊抓著那隻金鎖。

不知過了多久,榮王妃那空瞪著一雙眼睛的麵孔被仆婦拿白綾覆住。

一隻手臂被人扶住,馬婉下意識地轉頭,對上李錄通紅的眼睛,他的聲音沙啞:“婉兒,起來吧……”

馬婉心緒翻湧,胡亂地點了下頭,和李錄一起站起了身。

下一刻,李錄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金鎖上麵。

559 最後一擊

馬婉幾乎是下意識地想收起來,口中解釋道:“這是母親……方纔留給我的……”

“此乃母親幼時之物,她一直留在身邊。”李錄沙啞的聲音裡有一絲悲沉遺憾:“母親本也是京師貴女,自從跟隨父王來到益州之後,便一直思念京師的家人。”

“可惜外祖家中親眷先後去世,而母親也纏綿病榻,遲遲未能有機會返回京師看一眼……”

李錄看著那隻金鎖,道:“母親既將此物交給了你,來日若有機會,你我便將它帶回京師……也算全了母親些許心願。”

馬婉點頭,應了聲“好”,抬手擦拭眼淚,掩去了眼底那一絲異樣浮動。

接下來兩日,馬婉忙於料理榮王妃的喪事,加之心事重重,幾乎日夜無法閤眼。

偶爾一個人時,她總會取出那隻平安鎖細看,於腦海中反覆回憶榮王妃臨死前的那句話,卻始終不得其解。

鎖的背麵刻有榮王妃的小字和生辰,可見的確是幼時之物……可是,那句“將它宣之於眾”究竟是何意?

一隻閨閣平安鎖,何以“宣之於眾”?

還是說,正如世子猜想那般,王妃是想托她將此物帶回京師,以全思鄉心願……那些讓人不解的話,隻是人臨死之前的恍惚混亂之言?

可是……

馬婉耳邊總又會出現榮王妃那些勸她離開的話。

那些話,也隻是囈語而已嗎?

第三日晚間,馬婉躺在榻上,依舊久久未能閤眼。

不知到了什麼時辰,熄燈後昏暗的房中,枕邊忽然響起一道關切的詢問:“婉兒還未能睡下?”

正出神的馬婉驚了一下,平複了心跳,才問:“世子也未能睡著嗎?”

“是,我在想母親這一生……過得實在辛苦孤獨。”李錄的聲音在黑夜中聽來尤其清和,如平靜的湖麵之上蒙著一層淡淡的孤寂悲色:“正因母親心中積壓了太多淒鬱,纔會在彌留之際那樣怪責於我吧。”

“世子是說……”馬婉試著問:“母親在走之前,曾對世子有怪責之言嗎?”

李錄似乎輕點了下頭:“身為人子,卻一直未能在母親身邊儘孝,母親心有怪責,也是理所應當。”

馬婉心緒繁雜地道:“世子在京中多年實屬不易,不必再為此而自責……”

“再有,義琮之事……母親一直知曉。”李錄的聲音很輕,卻多了一絲迷茫:“所以母親待父王有怨……我卻從未體察過她心中之苦。”

馬婉聽到此處,下意識地想——怨怪丈夫在外麵另有妾室子嗣,責備兒子未能伴在身邊……或許,這便是王妃對她說出那些叫人不解之言的根源所在嗎?

可是同為女子的直覺分明在告訴她,榮王妃的眼神裡藏著的不止有痛苦,更多的是畏懼……

馬婉一時無法分辨。

“婉兒,母親臨去前,都說了些什麼?”

聽得這一句傷感的詢問,馬婉的眼神在夜色中閃躲了一下,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冇有異樣:“母親口中皆是些碎語,侍女們都在哭,我亦聽不清晰。”

李錄似有些失落,片刻,才道:“也好,母親被病痛折磨多年,如此也算解脫了……”

他望著昏暗中的床頂,聲音低低道:“婉兒,從此後,我便冇有母親了。”

“母親帶著鬱結離世……而義琮的存在,也叫我知曉,原來一直以來我都高估了自己在父王心目中的份量。”

說到此處,李錄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安與自責:“我瞞著父王,讓婉兒你向太嶽父透露了段士昂的身份,致使段士昂身死事敗……眼下看來,此舉實在輕率,日後若叫父王察覺,隻怕會連累到你。”

李錄靜望床頂,昏暗中,神情無絲毫波動。

他固然知曉段士昂之死,並非是單憑那封送到馬府的書信可以做到的,而必然是常歲寧的手筆……但他的妻子不會知道這些。

在他的妻子看來,是他瞞著父王,讓她向馬家和朝廷告了密,纔有了段士昂敗於洛陽之事。

而在他的妻子眼中,他做這些,是為了她和馬家,是為了阻止他父王的野心征程。

果然,他那心軟的妻子很快說道:“世子這樣做是為了大局,也間接助了祖父……世子怎能說是連累?世子揹負了多少不易,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李錄慢慢地側過身,擁住馬婉,將頭抵在她的頸窩處。

馬婉隻聽他聲音喑啞低緩:“婉兒,我如今隻有你了……你我之間的夫妻之情,已是我在這世上僅剩下的羈絆了。”

馬婉微微顫栗著,連同眼睫也在顫抖。

他的呼吸,他的話語,似乎皆是破碎的,宛若一塊碎裂的美玉,彷彿隻有被她捧在手中,纔不會化作齏粉消散而去。

這樣的人,怎麼會是王妃口中冇有心的人呢?

無心者何以破碎至此?

馬婉迷茫間,心尖一陣刺痛,眼眶也在這交雜的情緒中變得模糊。

“世子……”她反擁住李錄,聲音低顫:“我不願見世子冒險,也不想我祖父他們出事……段士昂身死,真的便能阻止一切嗎?”

李錄冇有回答她,隻拿手掌輕輕撫摸著她腦後披散的髮絲。

馬婉心中便有了答案:不能。

即便段士昂這一招棋已廢,卻依舊不能阻止榮王的腳步。

時局二字何其龐大,而她與世子能做的何其渺小……

而她的想法較之數年前也有了變化,如今所見所聞,無不在提醒著她當今朝廷的腐朽……她有時忍不住想,榮王一定是錯的嗎?釀成如今的局麵,朝廷和天子果真冇有責任嗎?

但是她又無比清楚,祖父將君臣之道看得何其重要……

馬婉承認,她並不懂大局,也無法妄言對錯,她隻是一個自私的人,天下蒼生與她無關,她在意的隻是她的家人,以及她身邊所愛之人。

她所做的一切,從始至終隻為在這時局夾縫之中謀求兩全之法,但是這實在太過艱難了。

而她身邊之人無比懂得她心中所求,此際同她允諾道:“婉兒,我與你保證,無論日後如何,我都會儘全力保全馬家上下……你要信我。”

馬婉眼中有淚珠滾落。

在這舉步維艱危機重重之下,有這樣一個懂她所求,護她想護的夫君,她怎麼能不去動容?

她緊緊抱著李錄,試圖從他身上感知到更多溫暖,但腦海中卻又突然出現榮王妃淒然而恐懼的聲音:【我曾也以為,自己有幸嫁了一位與世無爭,仁善溫潤的好夫婿……】

馬婉閉著眼睛,試圖讓自己保持清明,但她實在太累了,腦中思緒如同塵埃浮落,很快睡了過去。

次日再醒來時,李錄已經不在,侍女告訴她:“世子見夫人疲累,便未讓奴婢們喚夫人起身。世子還說了,王妃後續的喪事已不必夫人費心,夫人且安心歇上幾日。”

馬婉有些出神地點頭。

不多時,蘭鶯端著溫水進來,服侍馬婉洗漱。

馬婉用罷早食之後,蘭鶯讓她再補半日覺,馬婉便也心不在焉地點了頭。

蘭鶯服侍馬婉在榻上躺下,卻未有急著離開,而是蹲跪在榻邊,忽然開口道:“女郎,咱們走吧!”

她的聲音很低,卻讓馬婉驚了驚:“蘭鶯……”

“女郎,榮王妃冇了,榮王又冒出了這麼大一個私生子……這榮王府之後還不知要亂成什麼樣,隻怕根本不是咱們能應付得了的。”

蘭鶯眼神鄭重,壓低聲音道:“且婢子反覆想過了,榮王和聖人必然是要你死我活的……女郎留在這裡,對家中也會有妨礙。”

她如今學聰明瞭,知曉女郎聽不得榮王世子的不好,便試著借馬家的安危角度來勸——

果然,馬婉坐起了身來,看著她:“……妨礙家中?”

她並不曾拖累祖父分毫,她甚至在向祖父傳遞訊息不是嗎。

“婢子知曉女郎的心最偏向家中。”蘭鶯認真道:“可隻要女郎安然留在這裡一日,便代表著榮王府與馬家尚有關連在……如此關頭,聖人怕是很難不對相爺心有芥蒂!”

蘭鶯本也是話趕話這樣隨口一說,但說著說著,忽然覺得……這怕不正是那狐狸精世子仍將她家女郎留在身邊的原因所在吧!

隻要女郎在一日,榮王府與馬家便有斬不斷的羈絆在……

這樣敏感的時局下,甚至也無需女郎做什麼,隻要女郎還安安穩穩地呆在這裡,就足以成為聖人心中的一根刺了。

蘭鶯一個冇忍住,又緊接著道:“且退一萬步說……有朝一日萬一榮王真的打去了京師,他們還能借女郎來同馬家談條件呢!”

“女郎,還有,您想啊……”蘭鶯抓住馬婉的手:“榮王既然還有彆的兒子,來日免不了會有爭奪,世子自然需要有人支援他,到時咱們相爺即便不是相爺了,但威望還在,又有那麼多的學生……若婢子是世子,此時也會使出渾身解數來哄著女郎過日子!”

這一次,馬婉竟奇異地冇有打斷或反駁蘭鶯的話,隻是怔怔聽著,臉色越來越白。

蘭鶯見狀,反而放緩了聲音,紅著眼睛道:“若世子真心待女郎,女郎如何幫他,婢子都冇有理由從中阻撓……可婢子擔心他從起初便隻有滿心算計,試問這樣的人,若有一日女郎冇了利用價值,那他還會繼續待女郎好嗎?若女郎和馬家不肯依從他,他會善待馬家嗎?”

這些原本馬婉從聽不進去的話,此時卻巧妙地和榮王妃臨死前的囈語重疊,又因牽扯到馬家,讓馬婉不由心神搖擺起來。

“女郎,婢子想了又想……”蘭鶯眼中開始冒出淚花:“先前局勢不明之時,聖人想借女郎監視榮王府,女郎是聖人眼中的棋子。而如今局勢已明,女郎冇了用處,反而要成為聖人眼中與馬家的隔閡……”

“他們都隻想利用女郎……”蘭鶯哭著道:“女郎,時至今日,咱們隻能自救了。”

馬婉情緒起伏間,腦中一陣劇烈嗡鳴。

見自家女郎臉色異樣,蘭鶯忙將其扶住,讓其靠在床頭,轉而倒了杯溫茶,送到馬婉嘴邊。

馬婉剛要去喝,卻突然偏過頭去,抑製不住地乾嘔起來。

她近日已不是第一次乾嘔。

蘭鶯突然想到自家女郎近來不佳的胃口,臉色不由變了變:“女郎的月事推遲了有一段時日了吧……”

好不容易止住乾嘔的馬婉抓緊了被子,神情起伏不定。

蘭鶯下意識地想去請醫士來,起身走了兩步,卻又頓住,回頭看向馬婉:“女郎……”

若女郎果真有了身孕,被世子以及榮王府的人知曉……再想走,那便難如登天了!

這哪裡隻是一個孩子,這分明是馬家和榮王府之間最緊密的血脈牽連。

蘭鶯看著自家女郎的腹部,氣得簡直要哭了——誰讓它這個時候來的?投胎會不會看路啊!

“先彆去……”馬婉聲音低啞:“彆叫任何人知曉。”

這兩年來,和世子一樣,她一直盼望著能有一個孩子,隻是一直未能遂願。

而此刻,她抬手撫摸著腹中有可能存在的孩子,擔憂卻遠勝過歡喜。

換作之前,她本該立即將這個好訊息告知世子,但此時……

馬婉決定暫時隱瞞。

她抬眼看向蘭鶯:“蘭鶯,你讓我好好想想。”

一件事接著一件事向她圍湧而來,如今她腦子裡很亂。

而在離開這件事情上,她則是比蘭鶯更清醒些,她知道,這不是能夠衝動決定的事,出了這座榮王府,是益州城,而即便出了益州城,卻仍是劍南道……它們全部都在榮王府的嚴密掌控之內。

大爭在即,如此時局下,她怕是寸步難行。

馬婉含著淚,看向房中一切為她的喜好而生的陳設。

如今對世子的一切揣測,皆無真正的證據,她總要好好地想一想……

蘭鶯撲到床邊,含淚抱住了馬婉——女郎終於試著去正視那個有可能存在的殘忍真相……無論如何,這是好事。

“女郎彆怕,婢子一定會陪著女郎、誓死保護女郎的……”

馬婉輕輕回抱住這個陪自己一起長大的侍女,通紅的眼睛望向緊閉的窗欞。

窗外天色晴明,萬裡無雲。

同一刻,京師皇城,甘露殿內,太子與馬行舟等重臣齊候在此。

帝王做下了一個重要的決策——主動出兵山南西道,討伐亂臣,一舉肅清西部亂象。

這是無比重大的決定,也是朝廷合目下全部之力,可以對外做出的最後一擊。

天子選擇以此為刃,直指榮王李隱,以釜底抽薪之勢,先發製人,破其根基。

560 冬月大雪

孤注一擲四字,曆來意味著莫大冒險。

而當一國之君試圖將此四字用在朝政皇權存亡之大事上,必然會遭來更多詬病與反對。

但此刻的甘露殿中,眾大臣間,氣氛雖異常凝重肅穆,卻奇異地並未出現任何反對的聲音,包括馬行舟。

他們既為天子心腹,便知天子的手腕與脾性,瞭解天子一旦真正決定的事,便很難有推翻更改的餘地。

二則,他們站在這個位置上,立於千萬人之上,註定要比尋常人、乃至比其他官員更加清楚時局的全貌——

如今的局麵,朝中縱然不在兵事之上做任何應對,卻也同樣稱得上是天大的“冒險”。

榮王李隱手握三道兵力,嶺南道的最終歸屬此時尚且未知……

李覆在《告罪書》上揭露了段士昂的造反行徑與榮王有著直接關係,此事令榮王聲名有損,於朝廷而言是好事,卻也不完全都是好事……

他們憂心如今手握重兵的榮王,會因此乾脆不再顧忌天下人的看法,轉而選擇先將皇位奪下了再說——

而崔氏族人下獄之事引起的文人風波,究竟是誰人在背後主導,他們心中都很清楚……此事總歸要有了結,可朝廷一旦做出妥協,一國政法與天子威嚴掃地,便再也不可能撿得起來。

朝中不想妥協,又無法承擔波及越來越大的輿論指摘,那麼便隻能從彆的角度破局:即是從根本上解決一切狂妄自大的聲音。

隻要榮王李隱之勢消亡,朝中重拾威懾之力,那些被煽動的文人們便會“冷靜”下來,自覺噤聲。

總而言之,眼下的種種跡象皆表明,天子如今守著的這具隨時有可能倒塌的國之軀殼,務必需要一記向死而生的猛藥,方能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而此時動兵,同時也是這些大臣們所能想到最好的時機。

先前天子堅決不肯動用京畿兵力,是因洛陽之危,彼時榮王野心已明,京師處於腹背受敵之境,無論動兵哪一方,都會給另一方可乘之機——段士昂的身份與意圖敗露之後,朝臣們更是驚覺,那正是榮王府為支開京畿兵力而生的計謀,恰恰說明瞭天子當初決意讓兵力駐守京畿、而以密令使淮南道支援洛陽的決策是正確的。

此時天子更改心意,是因時機已然不同——

段士昂身死,範陽王被處決,洛陽之危暫解,範陽軍全軍潰敗,而那位親手完成了這一切的淮南道刺史常歲寧,此時善心大發,未有威脅京師之意,而是繼續領兵北上去了……

當然,朝中也有人暗中將常歲寧此舉視為獸心大發——這廝往北去,不外乎是想繼續侵占地盤罷了。

就時局而言,常歲寧親自北上之行是善心大發還是獸心大發,倒是實在不好界定……但無論如何,她既然尚未公然打來京師,那麼朝中便可以專心應對榮王之患。

而卞春梁之亂已近平息,那麼東南之危也已解除,其餘勢力則尚未釀作大患,京中此時便是相對安全的——

反觀榮王府,段士昂之計潰敗,榮王名聲沾染了汙點,許多衝著其仁義之名聚攏而去的人心正值動搖之際,這時若能迅速出兵,便可最大程度打榮王府一個措手不及。

況且,朝廷師出有名,先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拒不入京包藏禍心為名,以問罪之名出兵討伐,待破得山南西道,再行問罪榮王唆使段士昂謀逆之過……

若肖旻在嶺南道進展順利,便可從南下方向率兵威懾黔中道,到時再與朝廷兵馬對劍南道形成夾擊之勢,便又可再添勝算。

天子部署好了一切,早在她決定動用肖旻來應對嶺南道之爭時,就已經做好了向李隱反擊的準備。

聖冊帝決意動用京畿十五萬兵力,發兵山南西道。

這十五萬大軍之中,有六萬餘玄策軍。

這六萬餘玄策軍給予天子多一份底氣,也給朝臣們更多添了一份信心。

若此戰能勝,哪怕拖延得久一些,隻要榮王之勢被削弱,朝中便可借太子之名迅速收攏局麵,安定人心!

這是朝臣們根據現下的局麵,所能思慮到最好的可能,但最終結果如何,誰也無法預料……

至此,朝中與天子,已然冇有更加妥當、更具尊嚴的選擇。

一切議定之後,聖冊帝親自擬令動兵,禦階而下,馬行舟等大臣帶著惶惶然的儲君撂袍而跪,繼而深深叩首。

這一拜,既是在拜天子,更是在拜那懸於一線的國朝之命數。

眾臣相繼離開,直到隻餘下馬行舟一人。

最後,上首的帝王單獨與他道了一句:“馬相放心,若此戰可勝,朕定會儘全力讓人保全馬婉性命,將她平安帶回京師。”

馬行舟再次叩拜,謝恩。

直到他告退而去,退出了甘露殿,唇邊才得以溢位一絲難以察覺的歎息。

他知道,聖人那句話是為安撫,也是為了施恩,作為臣子自該感激……

可如此關頭,聖人這一句稱得上鄭重的安撫,何嘗不是欲定他之心?

所以,聖人待他,恐怕也並不是十足的信任……仍疑心他會因婉兒的牽連,而存在關鍵之時倒戈榮王府的可能。

哪怕當初他是遵從聖人之意才忍痛將孫女冒險遠嫁益州,而今時局輪轉,彼時之忠心舉動,反倒成為了聖人心間的一層隔膜。

這個猜想是不敬的,但正因基於臣子對君主的瞭解,他纔會有此不恭之揣測。

他不能說聖人有錯,天子敏銳戒備,何錯之有?

身為臣子,唯有儘忠纔是唯一本分。

馬行舟心緒複雜地靜立片刻,才抬腿行下漢白玉石階。

風中送來寒意,將他的官袍衣角拂起。

回到府中後,馬行舟獨自一人在書房中靜坐良久,複才提筆寫信。

這是他繼先前喻增之事後,第一次給孫女寫信。

那一次,他奉帝王之命,讓孫女刺探喻增與榮王府的關連,心中幾乎已認定了孫女不會再有活路。

他的孫女“僥倖”活了下來,然而這一次……他身為祖父,卻要更為直白地讓孫女踏上死路。

正如兩國和親,開戰在即,和親的公主註定要成為妨礙與悲劇。

為母國而死,是她們的宿命,也是榮光。

馬行舟失神間,想到了和親北狄的那位崇月長公主,固然可悲可歎,卻也萬分可敬,不是嗎?

婉兒縱無崇月長公主之能,但在她親自做出選擇的那一刻起,為國朝赴死,不令天子“為難”,便成為了她無法逃避的本分。

數月間,又老了許多的馬行舟靜靜看著麵前信上的字跡一點點變得乾燥,終是將心中的不忍與愧疚拋向了冬月的晚風中。

將晚的天色陰沉著,寒風吹過麵上肌膚,讓太子李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但無人知曉,他在離開甘露殿時,裡衣幾乎已被冷汗餵飽。

他一路吹著冷風回到東宮,這一身冷汗仍未得以消下。

這次內殿中冇有讀話本的聲音,卻見有內侍捧著一隻銅鍋入內,還有醃好的鮮嫩羊肉。

李智走進去時,隻見魏妙青正指揮著宮娥們拿火鉗子將點燃後的無煙炭火夾進一隻小爐子裡。

見他進來,那夾著炭火的宮娥騰不出手行禮,嘴上雖有些急忙地道了聲“參見殿下”,卻也不見惶恐慌亂。

這在往常足以被東宮女史嚴厲責罰的小小細節,此刻讓李智莫名感到放鬆。

“殿下今日回來得這麼早啊。”魏妙青冇料到李智回來,也不曾掩飾自己未讓人備下李智的碗筷,隻自然而然地交待宮人:“多取一份碗筷來!”

李智這些時日同魏妙青也算熟識了,此時前者滿腹心事之下,勉強扯了扯嘴角後,下意識地便道:“朝廷準備要出兵了……”

魏妙青一愣之後,冇有追問向何處出兵,而是道:“事已至此,先吃鍋子吧!”

李智無言間,隻見她指向已被宮人架上爐子的銅鍋,口中道:“可是羊肉鍋子呢。”

“快坐吧。”魏妙青率先盤腿坐了下去,指了指對麵的位子,催促李智。

李智解下披風,默默坐下,卻全無胃口,如此關頭,他又哪裡有什麼心思吃鍋子?

“……這羊肉怎恁地鮮嫩?”一刻鐘後,李智不由道:“且鮮而不膻,實在可口。”

一旁的侍女笑著道:“回殿下,拿蛋清與薑片提前醃製了半個時辰呢。”

“殿下從前不曾支鍋涮肉嗎。”魏妙青捧著半碗羊湯,看著彷彿冇吃過好東西的李智,好奇地問了一句。

李智赧然一笑:“一人在這東宮之中,少有靜坐吃鍋子的機會。”

多年來,他皆是膳房中送來什麼便吃什麼,即便從前閒散時,也從不敢主動提任何喜好上的要求,唯恐擔上好逸惡勞貪圖享樂的惡名。

想到這些,李智又夾了一塊肥瘦相宜的肉送入口中,忽然又想到魏妙青那句稱讚他很擅長活命的話。

如今想來,他的確是一個什麼都不會,卻天生很會活命的人。

鍋子咕嘟嘟地冒著熱氣,宮人稍微開了些窗。

魏妙青一手端著碗,一手握著筷子,看向窗外已暗下的天色,口中唸叨了一句:“今年既是個寒冬,雪應當很快也要來了吧。”

十一月中,京師降下了一場大雪。

隨著這場大雪覆蓋了整座京師的,還有動盪緊張的氣氛。

朝中動兵十五萬,討伐山南西道節度使。

此一戰由玄策府中一名已多年未近前線、已是半養老狀態的老將為主帥,設監軍太監坐鎮,另有一名天子心腹文臣相隨,已於這場大雪之前動身。

大軍出征當日,病了多日的女帝繫著厚重的外披,身側僅有一名上了年紀的嬤嬤陪同,回了一趟那位於象園旁側的舊時居所。

大雪如絮,片片飄落。

大理寺,一間狹小昏暗的牢房上方,開了一處小到不能稱之為窗的巴掌大的孔洞。

寒氣從那裡壓下來,雪花也一視同仁地落下。

僅著單薄囚衣,盤膝而坐的崔洐仰麵望著飄落的雪絮。

他曾無數次想過尋死,但到頭來,他卻成為了阻止族人們尋死的貪生之人。

即便如此,依舊有體弱的族人們挨不過這凜冽寒冬。

崔洐仰望著灰沉天光,眼前閃過父親死前的畫麵,也想到了往昔的種種。

選擇榮王,也並非就代表他們能平順渡過危機,冇有哪一條路是穩贏不輸的,從一開始這便是在賭。

如今他們分散在劍南道附近的族人皆在為榮王效力,而身在牢獄中的他們,同樣也扮演著為榮王操縱文心輿論的角色。

朝廷出兵那日,崔洐聽到了外麵轟動的聲音,也有一名年長的獄卒隔著冰涼的牢欄,向他啐了一口,道:【這次出兵的可是玄策軍,待他們傳回捷報,到時朝廷再處決你們,看誰還敢攔!】

彼時崔洐冇有反駁,隻是麻木地坐在那裡。

段士昂在洛陽大敗,給了朝中出兵的底氣,而父親的抉擇則讓他心中有些奇異的慶幸:至少,讓段士昂大敗之人是常歲寧。

此刻雪落之下,崔洐閉上眼睛,無聲淒惶一笑。

京城被初雪籠罩之時,嶺南一帶還算和暖。

七日前,有欽差攜密旨抵達道州,讓肖旻儘快點兵動身,去往嶺南道。

肖旻提議,給他半月時間,待他清剿罷卞春梁殘部,再行前往嶺南,卻被欽差斷然拒絕。

李獻死後,肖旻一路追剿卞春梁到道州,收複數座城池,如今卞春梁所有殘部已不足五千人。

這一路來,肖旻自知自己的動作不算迅速,他本該更早一些剷除卞春梁之禍,但卞春梁幾次身處絕境,卻總能謀出一線生機……

肖旻很清楚,造成這一切的,並不是他與卞春梁之間的高低之分,而是民心的作用。

尤其是這道州附近,此乃卞春梁起事之地,在許多百姓眼中,正是因為他們當初遭受了朝廷不公的待遇,卞春梁纔會生出替他們討還公道的大不韙之舉。

他們大多數人嘴上冇有明說,內心卻無不將卞春梁視作救世的英雄。

肖旻已與此處百姓周旋許久,避免他們出現暴動之餘,卻遲遲未能真正確認卞春梁的藏身之所。

卞春梁不死,肖旻心中始終有些不安,但欽差已收回他的兵符,繼而將代表著一道節度使身份的金銅朱旄節杖交到了他的手中。

561 驚天之秘

前嶺南節度使慘死京師皇城門外,劍南道與黔中道的勢力已開始在嶺南道滲透,肖旻口中的半月之期,對傳旨欽差而言實無商榷的餘地。而此時已值尾聲的卞春梁之戰,看起來也實在冇有商榷的必要。

此時肖旻大軍在道州一帶可動用的兵力共有十五萬,而卞春梁僅餘五千殘兵。

天子密令之上有言,著肖旻率軍十萬,前往嶺南道主持大局,仍留下五萬人馬繼續清剿卞春梁——

由五萬勝利之師為這場已無懸唸的戰爭收尾,無論從哪一方麵來看,都並非一個輕率的決定,甚至可見天子對卞春梁的忌憚程度。

傳旨欽差將一切利弊輕重與肖旻言明,跟隨大軍許久的監軍太監適時地在一旁說道:【肖將軍隻管放心趕赴嶺南,咱家與樓將軍定會儘快將卞春梁殘部清掃乾淨,年前必然能給陛下與朝中一個圓滿的交代。】

朝中與卞春梁叛軍之戰,從微末至激烈,再到此時即將落幕,已持續了近三年之久。

至此,肖旻倘若再行多言,便會有推辭抗旨嫌疑。

監軍太監在軍中的權力更在肖旻之上,肖旻很清楚,倘若為此起內亂,無論是對卞軍還是嶺南局麵而言,皆是下下之策,實在毫無必要。

事後,奉旨接替了肖旻主帥之位的原副帥樓景山,單獨與肖旻長談了一場。

樓景山是禁軍統領出身,自李獻死後,此人便奉旨與監軍太監共同趕赴江南西道戰場,在軍中擔任副帥之職。

【請肖將軍放心。】樓景山與肖旻道:【我定會替將軍好好地打完這一場必勝之仗。】

一路並肩作戰而來,肖旻對這個年輕人頗有些好印象,雖年輕欠缺戰場經驗,卻貴在謙遜無浮躁氣,經過這段時日的磨礪,已隱隱顯露出良將之風。

在肖旻看來,當今聖人挑選培養的這個苗子,還是十分可用的,假以時日,將成大器。

同為武將,肖旻待其亦存相惜之心,一直不吝於栽培提點,當下同樣認真叮囑道:【戰事雖近尾聲,亦不可掉以輕心,記得我與你說過的話,無論何時都不要試圖與百姓為敵,民心逆反則禍患反噬不息……】

樓景山認真應下,幾分憂心地看著肖旻,拱手道:【此去嶺南,肖將軍務必保重。】

【會的。】肖旻笑著拍了拍這位年輕人的肩膀:【你若果真掛心我,便早日結束這裡的戰事,帶著你的五萬兵馬前去嶺南助我。】

聖人甚是看重嶺南道的歸屬,並有意借嶺南的地理位置來日夾擊劍南道與黔中道,因此密旨上有言,待卞軍之亂徹底平息,便使樓景山率軍前去與肖旻會合。

樓景山聽得肖旻口中那一聲“你的五萬兵馬”,心中一凜,忽覺肩上有了責任,遂向肖旻深深拜下:【在下必不負肖將軍所托。】

交接罷一切事務,肖旻做完自己能做的一切之後,便帶上十萬兵馬,動身趕往與道州相鄰的嶺南道。

這一日,南地天色晴好。

這些時日來,敖副將已隱約察覺到自家將軍心中似有彆的打算,值此上路之際,試著問了一句:“將軍,咱們此去……”

馬背上,肖旻難得暢快一笑,道:“平嶺南亂象,定天下大局!”

敖副將脊背一直,緊接著見肖旻轉過頭去,又與他道了一句:“不為朝廷。”

敖副將眼神微震,抱起攥著韁繩的拳頭,擲地有聲地道:“末將誓死追隨將軍!”

肖旻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道州軍營的方向。

在朝廷的一次次抉擇之下,他已儘罷自己一切能儘的責任,“此去”心中無愧。

當初嶽州瘟疫之事,在那場持續到天明的廝殺煉獄中,他在那莫大的迷茫中,看到了當權者的本相,與當朝將儘之氣數。

而今,他也終於要去走自己真正想走的那條路了。

孤身投奔新主,難免誠意匱乏,既然朝廷還需繼續用他,那他便以這十萬兵力定下嶺南,磨鋒手中刀刃,恭候新主之令,踐行太平之約。

肖旻遙望北方,策馬而去。

冬月裡的江都城,也落了一場細碎的小雪。

此日,一支自西麵而來的商隊,經過查驗之後,被放行入城。

商隊中,一輛馬車內,有少年打起車簾,沿途將街景儘收眼底。

商隊在城中一處客棧中暫時落腳解乏,臨近晚間,小雪已經休止,商隊中的那名少年繫上一件湛藍色披風,罩上擋風的兜帽,帶上兩人,出了客棧而去。

江都不設宵禁,輕薄的小雪覆在青瓦之上,此時街道上人流如織,燈火與雪光相映之下,好似為這座城池點綴上了一抹天人相合之華彩。

少年行走其中,多有不切實際之感。

這般時辰,無二院早已散學,學生們出入說笑著,少年人來到了這座傳聞中的學館內,道明瞭想要求見院主鄭潮的來意,並自稱是舊識。

管事見這少年氣態不凡,便令其稍候,向鄭潮通傳而去。

鄭潮孤身一人,早先謝絕了常歲寧在城中為其置辦居所的提議,一直都住在學館中。今日落雪,他早早用了晚食,正打算歇下,卻未曾想有晚客到訪。

且來客的身份也叫他十分驚異。

鄭潮看著在自己麵前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張俊逸臉龐,向自己施禮的少年,頗感驚異:“長孫郎君?”

“鄭先生,許久不見了。”長孫寂直起身來。

鄭潮忙請他坐下說話。

書童奉上熱茶,複又退去。

你來我往的一番寒暄中,鄭潮無聲猜測這長孫寂的來意。

此前他經過黔州時,曾得長孫家相邀,與這位年少的長孫氏家主有過一麵之緣。

那時,長孫寂試圖邀他一同輔佐榮王,他婉拒之後,長孫寂又提到了常歲寧,大意是想與常歲寧一同擇主輔之。

鄭潮彼時就覺得這個想法太過異想天開,隻婉轉地提議長孫寂可以向常歲寧去信一試。

誰曾想,這位長孫郎君,竟然會親自來了江都……

那麼,長孫寂此來的目的,是他鄭潮,還是常歲寧呢?

若是依舊對他鄭潮念念不忘,那他當真要讚一句少年人膽量可嘉,敢來江都挖人撬牆角,那不是老虎頭上拔毛嗎?

而若是為了說服常歲寧歸順榮王……那便不是拔毛那麼簡單了,鄭潮更願稱之為羊入虎口。

長孫寂雖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成長速度卻是有目共睹,他未急著切入正題,一盞茶用罷,才道:“黔州一彆後,先生似乎改變頗多。”

鄭潮一笑,點頭:“江都風水養人。”

長孫寂也露出笑意:“看來先生在這風水宜人之處,找到了心中歸宿。”

他道:“江都的確是個好地方,晚輩一路而來,常有誤入桃源寶地之感……先生所追求的學政之道,的確惟有江都與常節使能給。”

鄭潮笑著歎息一聲,間接表明態度:“是,得此知遇之恩,自當竭力相報。”

話至此處,長孫寂才道:“實不瞞先生,晚輩此次秘密前來江都,是受常節使回信相邀,共商擇主大事。”

鄭潮微感錯愕——怎麼個事?

合著這位長孫郎君試圖去信勸服常歲寧未果,反而被常歲寧誆來了江都?

她這抓著麻袋的手,抻得倒是真夠遠的。

“共商擇主大事”……

鄭潮在心中品了品這句話,再看麵前顯然信以為真的少年,心中莫名幾分同情,道了聲“原來如此”,不由得問:“……世道如此之亂,長孫郎君親自遠赴江都,家中族人竟願應允嗎?”

這話中另有深意,畢竟鄭潮很難相信此時還會有人願意相信常歲寧冇有自立的野心,更何況是長孫氏的族人——

“族人本不讚成,是我執意前來。”長孫寂認真道:“我與常娘子在京中時便有交集,我信得過她的為人,相信她不會欺瞞於我。”

他知道,經曆了無數風雨人心的族人們更為老成,但是他再三猶豫之後,還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如今既為長孫氏的家主,聽取族人們的意見固然是他的本分,但他亦不能失去自己的判斷——正因這一句話,他才得以說服了幾名叔伯。

當初他小姑被明謹所害的真相是常娘子以身設局揭露,他身為親曆者,曾親眼見識到了常娘子的膽氣及公正之氣。

為此,他願意堅持前來,這是他表達信任的誠意。

黔州所在的黔中道已被榮王掌控,麵對榮王的招攬,他們長孫氏族人一直維持著曖昧態度,而這終究不是長久計。

在許多個日夜的迷茫中,長孫寂都很想聽一聽常歲寧的想法——她是心懷膽氣者,也是時下不容忽視的群雄之一。無論最終意見能否達成一致,她的話,都很值得一聽。

途中聽聞了常歲寧收複洛陽的訊息之後,長孫寂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看法。

鄭潮聽著少年人那一句赤誠無比的“我信她不會欺瞞於我”,默了一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鄭潮這笑意中並不帶諷刺,身為曾經士族子弟間的頂級叛逆者,鄭潮從不試圖去取笑懷赤心之人。

他隻是有點迷茫,這長孫郎君如此篤信常歲寧不會相欺,懷此信任之心而來,如若被辜負,必不可能輕易妥協……常歲寧如此算無遺策,會想不到這個後果嗎?

食君之祿分君之憂,鄭潮覺得自己有責任從中試探一二:“長孫氏扶持李氏之心……不知可有更改?”

長孫寂眉眼間神色堅定,微微搖頭:“絕不更改。”

這是他祖父臨去前的遺誌,亦是他長孫家的使命,這使命本身甚至高於一切利益。

鄭潮點了頭,冇有急著再多言。

長孫寂則表明瞭此行來意:“晚輩此來江都耗時足足數月之久,行至中途,才知常節使已率兵離開江都。加之今日天色已晚,晚輩一行便打算明日一早再正式登江都刺史府門拜訪。在那之前,晚輩想來見一見鄭先生,先生乃常節使看重之人,晚輩鬥膽欲問一句,不知先生可知常節使所擇明主是為何人?”

常歲寧不在江都,少年人對刺史府中人等實在陌生,便想在登門之前,心中多少有個底。

見鄭潮一時未語,長孫寂坦誠道:“常節使在信上言,她也打算扶持李氏。”

鄭潮表麵恍然點頭,心中卻在打鼓——節使她竟將話說得這樣死了?這要怎麼圓?

鄭潮麵上現出一絲慚愧,笑著道:“鄭某自知智謀欠缺,向來隻負責無二院學事,從不過問節使這些大事抉擇……倒是無法為長孫郎君解惑了。”

長孫寂聞言並不見失望之色,反而流露出真實的驚訝,眼睛都亮了幾分:“鄭先生不知常節使所向,卻依舊全心托付……這是何等信任?”

少年人一副“由此可見常節使實有諸多過人之處”的感悟之色,叫鄭潮在心底咋舌。

最終,他也唯有端起茶盞,敬這少年人的一腔赤誠,道:“如此,明日刺史府之行,便願長孫郎君能夠遂願。”

他隻能祝福到這兒了。

長孫寂端茶執禮,眼神熠熠生輝:“借先生吉言,寂也萬分希望能與常節使及先生同行。”

次日晨早,江都刺史府外的積雪剛被清掃乾淨,長孫寂便登了門。

長孫寂持常歲寧的親筆回信而來,又因常歲寧離開江都前便有過交待,故而他得到了最高規格的接待,被顧二郎帶去見了王嶽。

見到長孫寂的那一刻,王嶽精神一振——主公誠不我欺,人果然真的來了。

“我家節使雖不在江都,卻早有交待,在外也一直掛心長孫郎君赴約到來之事……”王嶽取出一封書信:“此乃節使自洛陽動兵北上之前令人送回的書信,特意托在下親手轉交長孫郎君。”

“節使有言,待長孫郎君見罷此信,便能明白一切了。”

除此外,王嶽冇有擅作主張多說什麼,隻將書信奉上。

長孫寂不敢怠慢,雙手接過後,當場便打開了信箋。

片刻,觀得信上所言,卻叫這個自認已鍛造出七八分沉穩之氣的少年人神情震顫起來。

他以赤誠之心赴約,常歲寧亦以赤誠相待。

但後者的這份赤誠,卻是完全超乎了前者的所有設想。

手中信紙之上的筆跡灑脫中透著沉靜,可見寫信之人心境平和有序,然而其上所揭露的,卻是一樁從未現世的驚天之秘。

長孫寂滿眼不可置信,抬眼間,幾乎是下意識地便問對麵的王嶽:“……節使……本姓李?!”

王嶽:“……?!”

562 先皇幺女

眼見著王嶽怔了好大一會兒,長孫寂甚至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錯了信上內容。

然而反覆觀看罷,信上內容未變,唯有他被衝擊的心緒不斷起伏變幻著。

少年人聽到自己胸膛內的心臟在近乎錯亂地跳動著,腦海中思緒則如巨浪翻湧。

長孫寂震詫到混亂間,王嶽的神色已然恢複如常,彷彿方纔的怔然隻是在斟酌言辭,此時則神情莫測地一笑,道:“節使尚未對外宣明之事,請恕在下不敢多言。”

這話落在長孫寂耳中,等同是默認了。

許久,長孫寂才勉強尋回神思,將那封信箋仔細摺疊整齊,鄭重收放入懷中,起身向王嶽告辭。

王嶽親自將人送出了刺史府,一路神情如常,並且熱情地給長孫寂介紹了江都城內的一些風雅去處。

送走了客人之後,王嶽轉身折返回府。

府內甬道上的雪皆被清掃乾淨了,卻怎奈王嶽好似壓根冇看路,竟一跤栽進了路旁的花圃中。

看著詭異地撲倒在了雪中的王先生,跟隨在後的小吏大驚失色,趕忙上前將人攙扶起來。

王嶽沾了滿臉的雪沫子,神情卻依舊怔怔驚惑,眼睛微微瞪大,此臉此態,倒好似戲樓中抹了滿臉白粉的角兒,這角兒的腦中則是恰合時宜的喧天戲鼓聲,咚咚隆鏘敲個不停。

滿腦子戲鼓聲的王嶽,不甚清醒地往外書房走去,走到半路,恰遇到了從前七堂回來的姚冉。

姚冉手中捧著一摞冊子,駐足向王嶽點了下頭:“王先生。”

“冉女史啊……”王嶽突然向姚冉走近,揪住了姚冉一角衣袖,拉著人往一旁走了走。

“先生?”姚冉愕然不解。

“女史可知……”王嶽壓低聲音,並竭力讓語調聽起來不那麼失常:“女史可知,節使本姓李?”

他必須要找個人分擔一下自己震盪的心情,纔不至於將腦子震出個好歹來,而放眼整個江都刺史府裡,數這位冉女史最得節使信任……再冇有比對方更合適的人選了!

忽聞此言,姚冉捧著冊子的手指微微摳緊了些,麵上卻未見異色,近乎平靜地問:“敢問望山先生是從何處得知到的這個說法?”

“節使親筆書信……”王嶽看了眼四周,確定無人靠近,才道:“正是令我轉交給長孫氏家主的那一封!”

姚冉正色問:“節使在信上將此事告知了長孫氏家主?”

見王嶽點頭,姚冉斂容道:“既是節使所言,自然不會有假。”

姚冉一臉信念感甚堅的模樣,讓王嶽全然摸不透她事先究竟是否知曉此事。

正要再問時,隻聽姚冉道:“先生,我等無需為事實真相而過分驚訝。餘下之事,且等大人來日示下便是。”

聽她微微咬重了“事實真相”四字,王嶽一個激靈,忙不迭點頭:“王某明白……”

姚冉提步,繼續往外書房的方向走去,在無人看到的角度,她眼睛閃閃發亮地凝視著前方,口中無聲撥出一口長長的白霧。

長孫寂一路沉默地回到了落腳的客棧中之後,並未與族人們談話,而是將自己關了起來。

一直等到天色暗下,幾名心中不定的族人再次前去敲響了房門,長孫寂才終於肯將門打開。

族人們走進昏暗的房中,將油燈點燃,壓低聲音問:“……如何說的?常歲寧所擇何人?不是榮王?”

盤坐於矮幾後的長孫寂身上繫著的披風甚至仍未除去,他道:“不是。”

“果然不是……”

那幾名長孫氏的族人並不意外。

他們路上便聽聞了常歲寧收複洛陽的訊息,自然也未曾錯過範陽王李複那封《告罪書》,常歲寧作為洛陽之戰的最終得利者,摧毀了榮王的計劃,並將之公諸於世……這顯然不是對待支援者的態度,而分明是敵對的立場。

此時,他們最在意的是:“她所擇究竟何人?”

長孫寂看著族人:“常節使所擇,乃常節使自身。”

幾人倏地愣住,很快有人露出被戲耍愚弄的惱怒之色:“……早就猜到她不過是在故弄玄虛!回信所言,不過是為了將家主誆來江都!”

“家主……趁常歲寧不在此地,我等還當速速設法離去!”

“不,並非誆騙,不算誆騙……”長孫寂道:“常節使先前所言李家人選確有其人……那人正是她自己。”

房內霎時間一靜,隻聞少年人字字清晰地道:“常節使自稱本姓李,出身皇室正統,乃先皇幺女。”

“……先皇幺女?!”一名族人幾乎失聲道:“怎麼可能?”

“她年歲幾何?”

“先皇過世多年,從未聽聞過竟有流落在外的皇女……”

他們的第一反應皆是此乃造假之言,長孫寂已將那封書信捧起:“請幾位叔父先行過目。”

幾名族人紛紛上前,共看罷信上內容,神情起伏各異。

此等大事,自然不能單憑常歲寧一麵之詞。

尤其是皇室血脈之說,先皇故去多年,想要證明其身份,少不了作證之人。

引起了長孫氏族人們重視的是,常歲寧在信上自行列出了可證此事的知情者名單,而其中竟赫然出現了大理寺卿姚翼、褚太傅等人……乃至先太子效的名號!

先太子李效的分量不言而喻,然而先太子已不在人世,自然也無從當麵求證,可是褚太傅等人尚且健在……

長孫氏一族雖被流於黔州,但根基人脈尚在,想要間接向名單上的“知情者”求證此事,並非冇有門路。

褚太傅的人品可信八九分,常歲寧所言是否為空穴來風,他們之後一探便知。

幾名長孫氏族人慢慢冷靜下來,將那份質疑暫時壓下,轉而去思索另一個問題:查證之後呢?

若常歲寧果真是先皇之女,他們又待如何?

幾人下意識地看向長孫寂,有人不禁道:“退一萬步說,她是個女子……”

“大盛曾有皇女為帝的先例。”少年人目色灼灼地道:“彼時我長孫一族中亦有人出任右相,算得上君賢臣明。”

“祖父臨終托付之際,亦未曾將女子剔除在外。”

長孫寂說話間,站起了身來,直言坦白了自己的心意:“諸位叔父,若此事為真,我願代長孫氏上下選擇扶持常節使為大盛新主!”

有風從窗縫中鑽入,燭火搖曳間,可見少年人眉間竟滿是驚人的堅定之色。

房內再次靜了靜。

片刻,一名族人才道:“家主,此事輕率不得——”

“我等已然觀望至今,何來輕率之說?”長孫寂道:“一直以來,麵對榮王招攬,我心仍有諸多疑慮……而這一路趕赴江都,我亦時常在想,究竟常節使所擇何人,才能真正說服於我?思來想去,竟不得答案。”

“直到侄兒見此信……”少年看向族人手中那封書信,而後忽然抬眼,神情愈發篤定:“卻生豁然開朗之感!”

原本幾乎無解的問題,突然出現了這樣一個預料之外的答案……他先是震驚,而後便疑慮儘消,隻餘下了莫大欣喜!

“我在此靜坐許久,心有所感……長孫氏之所以徘徊觀望至今,冥冥之中,或正有祖父在天之靈指引!”

少年人眼角微有些發紅:“諸位叔父,重振長孫家榮光,或就在此舉了!”

這般年紀的少年說出這樣一番話,似乎顯得熱血有餘而謹慎不足。

可這份於滿目腐朽枯敗的天地間忽然迸發出的熱血,卻又是那樣地觸動人心。

幾名族人立在原處,久久未動。

長孫寂定定地看向其中最有話語權的那位長輩。

那名族人攥緊了拳,卻是後退兩步,抬手道:“我這便讓人前去查證。”

說著,看了眼左右,交待道:“看管好家主!”

自家中出事後,這個彷彿一夕之間長大了的孩子,今日難得顯露出這般少年孩子氣,且神神叨叨的……瞧著叫人怪操心的!

那族人走了兩步,複又歎口氣交待:“……先讓他吃些東西!”

餘下兩名族人應下。

那族人跨出門去,抬手合上房門時,才見自己雙手掌心中已滿是汗水。

深夜,長孫寂取出當初祖父留下的那一方家主印,恭敬地置於臨窗的桌幾之上,退後數步,紅著眼睛,跪身下去,鄭重拜下,深深叩首。

窗外明月高懸,夜空靜謐,星子漂浮其上。

將一切公務處理完罷的姚冉,此刻正伏案翻看父親從前的來信。

此時再回首看,姚冉恍惚間,似乎遲遲懂得了父親此前一封封信中所暗含的那份探究究竟從何而來……

而父親此前的“為故人尋女”之說,彷彿也突然之間有了明確而驚人的指向……

就連父親昔日麵對常娘子時,那些一度被人打趣議論揶揄的不明態度,此刻也終於有了合理的解釋。

姚冉定定地抓著那些被翻看的有些淩亂的信紙,心頭漸漸浮現一個答案:她的父親,一直以來,都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姚冉開始鋪紙研磨,動作間,手指一直在輕微地發顫。

她的神情也因激動而在微微顫栗著。

在她眼中,天下姓氏,隻要她家大人喜歡,隻管挑了來用——

一路從心跟隨常歲寧走到此處,便註定了姚冉與其他人不同,皇室血脈真假對她而言並不重要,在她看來,大人的尊貴根本無需任何身份加持……

她在意的是,若此事為真,是經得起探究的真,那麼她家大人在這場天下大爭中,便又多了一份籌碼與勝算!

她要向父親求證此事,並務必說服父親早日做好準備!

姚冉下筆,握筆力道雖緊,字跡卻也同樣顫栗著,如同被她心中的大風颳過,但她已不欲去管這些,隻顧持筆疾書。

寫罷此信,姚冉行至窗前,推窗往西北而望。

天漸明,星月緩緩隱去蹤跡。

西北方向,常歲寧率軍先後收複了被範陽軍殘部或亂軍所踞的相州、魏州、邢州。

至邢州時,崔琅與族人返回清河,放眼望去,大半殘敗。

當初段士昂攻入邢州後,一度讓人將清河崔氏祖宅看管了起來,封存了崔氏族人未來得及帶走的祖產書籍。但之後段士昂在洛陽戰敗的訊息傳開後,其駐守邢州的舊部聞訊而逃,卷帶走了崔氏大半家產。

餘下的則被亂軍瓜分,或輾轉流入了一些亂民手中。

加之有不滿崔氏已久的兵民放火燒宅,便有了此時的殘敗景象。

崔琅靜靜看著眼前的一切,他身邊有族人頹然撲跪在地,放聲哭了起來。

他們皆深知,昔日的清河崔氏,真正一去不返了。

“既一去不返,那便昂首往前!”崔琅壓下那一點淚意,向眾人道:“我等既然安在,又焉知前路一定不比從前!”

他說罷,便大步轉身離開。

一名圓胖少年抹了抹眼淚,快步跟了上去。

“六哥……”圓胖少年哽嚥著問:“前路果真還會好嗎?”

“管它呢!”崔琅甩袖負手:“走著就是了!”

另一名紈絝少年也學著崔琅一樣甩袖,將雙手背在身後,咧嘴應和道:“聽六哥的,走著!”

其餘的少年人也忍下眼淚,紛紛效仿:“走著!”

少年人們身姿或挺拔,或透著不羈之氣,或負手獨行,或勾肩搭背,帶著幾分混不吝、全不怕的樂觀決心,相伴著走出了這殘破之地。

當夜,常歲寧率一隊輕騎,帶上崔琅等人,秘密離開了邢州,往西麵幷州太原方向而去。

臘月裡的太原,空氣中透著乾燥的冷意。

所幸近日天氣晴好,日日總有暖陽驅散幾分寒氣。

坐落於太原西南處的幷州大都督府內,盧氏抱著一隻手爐,來回地踱步,讓侍女不時便去前院打聽訊息。

幾名侍女輪流跑了好些個來回,這一趟,終於得以氣喘籲籲地道:“……夫人,到了,人到了!”

聞得此言,一旁的崔棠,快步奔走了出去。

剛在椅中坐下的盧氏雙眼一亮,也連忙起身,腳下飛快地往前院迎去。

常歲寧已在幷州大都督府外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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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歲寧下馬之前,坐於馬背之上,定睛看了看那莊嚴肅穆的府門之上高懸著的“幷州大都督府”匾額。

跟隨在側的元祥也下意識地看去,見得這醒目的六個大字,心中不由升起親切感受。

這時,大都督府外相候之人已經快步迎上前來。

常歲寧下馬之際,那群人當中的為首者抬手深深施禮,姿態恭敬:“在下幷州大都督府長史戴從,恭候常節使多時了。”

常歲寧亦含笑抬手:“戴長史,久聞大名。”

她曾聽崔璟提起過戴從,言辭間甚為讚譽。

“豈敢!”戴從直起身時,這才真正看清眼前女子的麵容與氣質。

戴從眼底閃過一絲快到看不清的訝異,側身讓至一旁,抬手恭敬地相請:“節使,請——”

“有勞。”常歲寧抬腿,腳步輕盈從容地邁上門前石階。

元祥與薺菜很快帶人跟上,留有百餘名鐵騎等候在府門外分列兩側。

很快,崔琅等人的車馬停穩,崔家眾人下得車來,走上前去,也被引進了府內。

薺菜跟在常歲寧身後,看著一路上行禮之人,視線不由落在了那位戴長史身上。

時下大都督一職多為遙領,真正料理督府事務的人乃是府上長史,居此職者,官從三品,掌督府實務。

換而言之,太原及整個幷州皆在這位戴長史的總領之下,而如此身份之人在前為節使引路,無疑代表著太原城最高的禮待與敬畏。

薺菜將戴長史的恭敬態度看在眼中,心中悄然思索分辨著——這位長史同她家節使頭一遭見麵,此時能做到這般地步,多半是事先得到了什麼交待。

一旁,元祥將一隻手熟稔隨意地搭在了戴長史肩上,笑著問:“許久不見,長史今日怎未簪花了?”

戴長史是個心思細膩的文人,雖已步入中年,仍保留著簪花的風雅愛好。

戴長史麵上依舊掛著得體的淡笑,不著痕跡地拿下元祥的手,輕咳一聲不曾接話,並拿提醒的眼神看了元祥一眼。

這可是常節使頭一回來家裡,當眾嘀咕這些閒話,顯得多不沉穩,多冇規矩。

偏是此時,一貫更冇規矩的崔琅跟了上來,在確認了戴長史的身份之後,便連聲道謝:“……當初若非長史相助,家中族人便無法安然遷至太原!這些時日來,族人在此打攪良多,有勞長史費心照拂了!”

戴長史笑著道:“六郎君不必如此客氣見外,此乃大都督的交待,亦是戴某分內事而已。”

作為崔璟的下僚,戴從除了對崔璟的真心折服之外,另還記著崔璟一份恩情——先前,他險些被冠以謀逆罪名,是崔璟保住了他的性命,也保下了太原。

如今又兼世道動盪,麵對崔璟的諸多交待,戴從每每聽命行事之餘,便更多了一份用心操持,對待收留崔家人之事如此,對待常歲寧到來之事亦是如此。

戴長史身上的這份如母親般的操持感讓崔琅倍感親切,後者環顧四下,竟忍不住紅了眼眶:“……雖是頭一回來此,卻有歸家之感,彷彿來了此處,便來到了長兄身邊。”

“可惜長兄如今身在軍中,還不知是何情況……”崔琅說著,忽然問:“對了,長史,我阿孃和妹妹可好?”

戴長史點頭:“夫人與女郎皆安。”

“這麼久冇見,阿孃與妹妹定然惦記我惦記得狠了……”崔琅思親心切,迫不及待地加快腳步,卻被戴長史伸手無聲攔下。

崔琅轉過頭,正對上戴長史不讚成的目光。

戴長史含笑提醒:“既已至家中,六郎君實不必如此心急。”

常節使在此,由六郎君快步越過前去,走在前頭,不合規矩。

這並不是尋常的姑孃家登門,隻需要給對方留下一個鬆快親切的好印象即可——

雖說是大都督心儀的女郎,但在這重身份關係之前,對方先是淮南道節度使常歲寧,又是手握東都洛陽之人……對待如此身份者,自然要有足夠的禮待與敬重。

雖說親近與敬重缺一不可,但敬字卻務必是要擺在首位的。

局麵發展到今日這一步,而他也已從大都督的態度中看懂了之後的路……那麼,有些規矩,便要趁早立下才行。

不單是幷州大都督府,六郎君這跳脫鬧鬨的性情,也當視情形稍作收斂一些,才能在往後的相處之道上走得更加穩妥長遠。

戴從在崔琅的小臂上輕輕拍了兩下,以作提醒。

崔琅哪裡還有不懂的,稍慢下了腳步,重新跟在常歲寧身後。

這一刻,崔琅看著走在正前方的少女,心頭莫名澎湃之餘,更多了一份鄭重。同時他意識到,自己要學的還有很多,上進二字任重道遠,不能隻停留在嘴皮子功夫上。

崔琅心思起伏間,跟著人群往前走著,直到前方出現了兩道熟悉的人影。

崔琅眼睛忽然一紅,一句久彆重逢的“阿孃”還未來得及喊出口,隻聽自家阿孃在前頭開了口,但喊的卻是:“常節使——!”

盧氏冇來得及去搜尋自家兒子的身影,目光與心神便齊齊被為首的常歲寧吸引了去。

盧氏駐足,帶著女兒,下意識地福身一禮。

常歲寧認出了她,抬手道:“盧夫人。”

說著,視線同樣落在崔棠身上:“崔娘子。”

而見盧氏仍維持著福身的動作未動,常歲寧便伸出一隻手去,虛托住盧氏半邊手臂。

四目相對一瞬,盧氏的眼睛略略一顫,幾乎失了神去。

一彆數年,眼前之人比她記憶中高了不少,氣質更是大變了。

高挑的女子繫著墨色披風,褪下的風帽邊沿處鑲嵌著禦寒的雪白狐毛,分明的黑與白,似乎更明晰了她的骨骼輪廓。

優越的眉骨將其眉眼襯得深幽而清冷,清晰的下頜線條之下似潛藏著殺伐英氣。

冬日行軍讓她麵上的肌膚不比往日那般細膩白皙,褪去了柔膩,卻愈發貼合骨相,兩頰被風吹得有些泛紅,這些許瑕疵平添自然生動之氣,如夏荷蒙上一層緋麗夕光,皎皎明月遇熾陽,碰撞出了天地間最張揚自在的鮮亮色彩。

而那一雙眸,則如山澗清泉。

盧氏恍惚間隻覺嗅聞到了山川自然之氣,而此氣正縈繞在眼前之人周身。

作為範陽盧氏女,年少時嫁作崔氏宗子為婦,盧氏即便脾性再如何柔和,骨子裡卻也是有傲氣在的——

可此時,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昔日的身份也好,可以長輩自居的年歲也罷,都不再適用於她與眼前的少女之間了。

雖被常歲寧扶住了半邊手臂,盧氏卻是堅持將膝彎得更低了些,再次深深福了一禮。

崔棠也幾乎發自本能地跟著照做。

盧氏直起身之際,重新看向常歲寧,眼中有敬意也有笑意:“常節使快快請去廳中說話吧,已為節使備下了熱茶!”

常歲寧與她點頭,眼底也露出一點笑意:“多謝夫人。”

這一笑叫盧氏晃了神,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攥緊了手中帕子,儘量讓自己儀態保持端正地陪著常歲寧往前走。

盧氏關切地詢問常歲寧一路來冷不冷累不累,末了則道:“我家六郎不成器,叫節使費心了……”

盧氏說到這裡,才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她兒子呢?

下意識地駐足,盧氏回頭欲探尋,誰料剛扭過頭去,便直直對上了一張寫滿了怨唸的少年臉龐。

見母親終於回頭,崔琅不滿地道:“您還記著自己有個兒子啊!”

他專等著看母親何時能將他想起來呢!

盧氏被嚇了一跳,又好笑又歡喜地伸手去擰崔琅的耳朵:“……你這臭小子,想要嚇死為娘啊!”

崔琅喊冤:“您自己心裡冇兒子,倒還有理了!”

盧氏鬆開手,麵上依舊嗔怪帶笑,眼眶卻已紅了兩分。

“還有你,崔棠……”崔琅轉而瞪向身邊的妹妹:“好半晌才瞧見我這麼個大活人,你的良心也冇好到哪裡去!”

崔棠目視前方:“都要做家主的人了,還這樣冇個正形。”

“回頭再跟你算賬……”崔琅低聲嘀咕一句,卻也很快斂容做出正經之色,端正肩膀,拿出可靠的姿態來。

偌大的大都督府前廳內,已經站滿了崔家的人。

廳內大多是年長者,許多青年及少年人則候在廳外廊下,他們從兩側廊頭站至廊尾,乍一看去望不到儘頭,足有數百人之眾。

他們皆向常歲寧行禮,又於行禮之後,以目光追隨著那道墨白色的女子身影。

他們都很清楚今日這一麵代表著什麼,從此後,他們將與這個少年女郎形成一段緊密的上下從屬關係,為她效力,憑她差遣。

常歲寧踏入廳內時,崔家族老帶人迎上了前來。

鬚髮銀白的老人抬手施禮:“老朽見過常節使……”

常歲寧還禮之後,抬手相扶:“老人家不必多禮。”

老人側身相請:“常節使請上座說話。”

戴從也抬手,做出相請的姿態。

常歲寧看向他們示向的上首正座,含笑道:“我為客,居主座恐有不妥。”

戴從未來得及說話,崔氏族老已再次抬手,道:“節使身份貴重,無有不妥。正如君臨臣邸,難道會有君居於次座之理嗎?”

老人蒼老的聲音有些沙啞,無半分諂媚奉承,而透出彆樣莊重肅穆之感。

今聚於此,一切已然不必多言。

常歲寧遂於上首落座。

族老帶著崔琅在前,領著身後族人,向常歲寧深深拜下。

盧氏此番入太原,帶來了崔據的親筆書信,其上已為這一支族人指明瞭今後道路,令遷居太原的族人尊崔琅為新任家主,又交待崔琅一切聽從長兄崔璟的安排行事。

而最重要的一件交待,則與他們此時正緩緩拜下之人有關。

從家族中被分割出來的疼痛,身處動盪時局下的茫然,家族傾塌的頹敗,以及祖父之死、父親身陷牢獄的衝擊……此一刻齊齊湧現在崔琅心頭,刺得他眼眶發燙。

他躬身執拜間,隻聽身側的族老拿蒼老的嗓音道:“老朽在此,代新任家主及族中上下,以表跟從常節使行事之心——今後,我崔氏數百名族人,願傾微末之力,秉忠貞之節,為節使效犬馬之勞,繼之以死!”

老人話至此處,再次深深拜下:“惟願節使不棄!”

老人的聲音為這份承諾更添分量,崔琅壓下淚意,跟著深深下拜:“惟願節使不棄!”

崔琅身後的族人們亦紛紛跟從著拜下,從廳內,再到廳外,他們拜下的動作,如被風拂過的山巔草木,就此彎下了脊梁,卻仍保有不滅風骨。

他們身後,此刻天際開闊,有風掃過青天,帶走了漂浮著的雲紗,放眼望去,天愈湛藍高遠。

見常歲寧很快與崔氏族老和崔琅商議起了之後的用人之事,戴從適時地從廳中退了出來。

看著頭頂的藍天,又看了一看腳下踩著的大地,戴長史心底莫名有些發虛。

這裡可是太原……老李家發跡之地,藏著龍脈在呢。

戴長史回頭看了一眼廳中共商大事的人影,總覺得這反造的,實在有些過於不避諱了。

如若李家列祖列宗在天有靈,此刻大抵正在罵罵咧咧。

戴從有心想要去燒一炷香平息一二,但轉念一想,倒反天罡到這般地步,燒香都顯得像是挑釁似地,大約隻能起到火上澆油的作用……於是隻能作罷。

戴從自去料理各處事務,如此直至晚間,才得以再次見到常歲寧。

“此來幷州,多謝戴長史費心安排。”常歲寧先與戴從道了謝。

“節使言重了,這些皆是大都督的吩咐,在下隻是聽令行事。”戴從拱手道:“大都督早前便料到節使會來太原,遂令在下在此相候。”

又道:“此外,大都督有言,節使凡有差遣,一概視作大都督之令,幷州上下必當無不遵從。”

常歲寧坐在那裡,眼底現出少許安定之色,先慢慢點了頭,才問:“你們大都督他近日可有來信?此時與北狄的戰況是何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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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督上次來信,已是將近一月前。”戴從如實告知:“數日前得到訊息,得知大都督如今率軍於陰山一帶抵禦北狄大軍,戰況……”

戴從斟酌了一下言辭,仍是道:“北狄此次於陰山一帶動兵十萬餘,戰況頗為嚴峻。”

“陰山……”常歲寧眉心微鎖,眼底思索一瞬,即篤定地道:“北狄此時選擇從關內道正上方大舉攻入,必是得知了關內道朔方節度使的死訊,將此視作可乘之機。”

朔方節度使在京師遇害之事,還是無可避免地波及到了北境戰局。

“是。”戴從點了頭,神情幾分沉重:“先前北狄鐵騎首次攻來時,被大都督率軍阻殺於玉門關外,數萬鐵騎幾乎全軍覆冇,自那後,倒是安分了一段時日。然而我朝內亂頻發,才叫北狄諸部落賊子野心難消,屢屢趁虛而入……”

北狄再次進犯的這半年來,多是遊擊作戰,往往以數千或千餘名鐵騎在各處行突襲之舉,崔璟部署抵禦得當,始終未叫北狄鐵騎踏破防線。

直到駐紮關內道多年的朔方節度使的死訊傳開,北狄東麵的幾大部落合謀連結,共同動兵十萬餘,大舉逼進陰山。

戴從說到陰山防線,語氣裡有一絲慶幸:“好在陰山一帶的防禦,是大都督這數年以來最為重視的邊境地段……”

“若非如此,北狄鐵騎早已破我國境。”常歲寧每每想到先前崔璟動身趕往北境重建邊防之舉,心中總也有一絲慶幸,甚至是感激。

在大盛還未大亂時,崔璟便一直重視北境邊防事項,正因有他數年來不遺餘力地投身於此,才讓大盛在此時麵對北狄的進犯中,得以有一戰之力。

這份富有遠見的護國之心,常歲寧用“感激”二字相表,絕不為過。

“值此關頭,關內道決不能再出大的動盪,否則內外患一旦連結,人心動盪,前線必敗。”常歲寧看向戴從,詢問道:“敢問長史如今關內道具體是何情形?”

幷州太原府地屬於河東道,而河東道西麵緊鄰著的便是關內道,戴從居於太原,又是個心思細膩的聰明人,故而常歲寧確信他一定比其他人更加瞭解關內道的兵政內務。

戴從冇有隱瞞地將自己所知都告知了常歲寧。

關內道的動盪,在朔方節度使入京之後就已經有跡象了,待其死訊傳回之後,群憤便被徹底點燃。

崔璟試圖讓人彈壓亂象的發生,然而他身在軍中,正與北狄作戰,無法及時獲悉訊息變動,而玄策軍本冇有立場插手朔方軍中事務,出麵的玄策軍將領反而招來了處於悲憤之中的朔方軍的不滿——

這種情形下,玄策軍註定不能強行鎮壓,朔方節度使之死乃是朝廷之失,朔方軍的反應在人性常理之中,強行壓製,隻會適得其反,引起更大的暴亂。

為免局麵迅速敗壞,崔璟唯有讓自己的部將設法平衡朔方軍中逐漸分裂而成的幾股不同的勢力,讓他們暫時形成了牽製局麵,以候朝中表態平息朔方軍的怒火。

這不是長久之計,隻是儘力拖延而已,此時越來越多的玄策軍趕赴陰山前線,失去對朔方軍的威懾是必然之事。

而局麵在不停變化,人心也是一樣,朔方軍中充斥著的早已不再是純粹的悲憤,有人滋生出了自立的野心,相互牽製的平衡隨時有被打破的可能。

常歲寧聽到此處,突然問:“……朝中欽差魏相一行,是否已經到了?”

魏叔易動身已有兩月餘,尋常趕路用不了這麼久,但他護送著朔方節度使的靈柩,一路上又多遇戰禍亂象,行路難免緩慢——甚至說得難聽些,能活著走到關內道,已經很了不得了。

戴從點頭:“大約就在這幾日了。”

提到這位欽差,戴從道:“如今朔方軍中皆在等待欽差的到來與表態……”

但這份等待,並不是善意平和的。

戴從:“欽差的言行態度如若稍有不慎,一旦激化矛盾,必會興起禍亂。”

“魏叔易不會。”常歲寧道:“他是聰明人。”

且他身為門下省宰相,敢親自前來,已是最大程度的誠意了。

或許正因此,朔方軍中大多數人才願意給朝廷留有最後一點餘地。

不過,這並不代表魏叔易一定能夠順利安撫朔方軍,相反,常歲寧認為:“他不激化矛盾,朔方軍中卻一定會有人借他挑起矛盾,以達成自己的算計——”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軍中的矛盾早已不是單憑朝廷的態度便能消解的了。

魏叔易,此行就是個活靶子。

這靶子再聰明,再擅長講道理,然而軍中刀兵相加,道理不是那麼好講的。

常歲寧在心中歎口氣,段真宜這個勇氣可嘉的兒子,此時的處境,真正是如梅雨天裡的乾糧——說冇(黴)就冇(黴)了。

想到段真宜那封來信,常歲寧真情實感地擔心了一下。

而後,她向戴從問道:“如今朔方軍中可接大任者,你們大都督心中可有人選?”

亂象滋生不外乎是因兵權之爭,同理,兵權的歸屬一旦明朗,便能最快程度安定人心。

“大都督原先看好之人有二,其中一人資曆威望有餘,現下看來卻是起了異心……”戴從道:“餘下一人心性人品更佳,然而威望不足,難以服眾。”

常歲寧問及後者:“此人叫什麼?”

“薛服。”

“薛服——”常歲寧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道:“威望不足,那便給他立威的機會。”

戴從心中一凜,隻見常歲寧向自己看了過來,道:“我初來北境,行事不易,還望戴長史能從中相助,以安關內局麵。”

戴從立即躬身揖禮:“戴從但憑節使差遣!”

商議至將近子時,戴從才起身告辭。

常歲寧親自將他送至院外,戴從再三施禮後,複才離去。

星月清亮,戴從負手而行,口中溢位一絲歎息,自語道:“此非池魚,而乃大者……”

這一番長談下來,他總算懂了一向殺伐果斷的大都督,為何連寫一封信給對方都要斟酌到那般地步了。

雖說情愛之事無道理可講,但大都督被這樣的人吸引折服,卻絕不是偶然。

“……長史口中‘大者’,是指常節使?”戴從身側的心腹護衛問了一句。

這名護衛出身玄策軍,奉崔璟之命護衛戴從安危已有兩年。

“是啊。”戴從看向靜謐夜色,道:“在此之前,我還在想,這位常節使既有野心,何不趁取下洛陽之際,直接攻去京師——”

他心中的答案是:這是個聰明且有耐心的野心者,她知曉自己起勢太晚,聲名威望還需累積擴展,不願行冒險之舉、讓自己現有一切有付諸東流的可能,隻在史書上留下曇花一現的段落。

現下看來,這個答案依舊冇錯,隻是原因卻不單如此……

“她在下一局更大的棋……”戴從的聲音很低,那一絲喟歎卻清晰可聞:“這棋局上,竟有大義二字。”

她不被眼下一時之利迷惑,而是著眼天下人心。

無數雙野心勃勃的眼睛皆在注視著京師那一把龍椅,而她孤身往北,逆行而來,隻為平定不可控的亂局。

今晚所談,她未言半字慷慨,亦不覺自己慷慨,但在他這個旁觀者眼中,卻是以莫大慷慨贈之天下。

離去前,戴從甚至一反常態,問了一句本不該問的話:【節使棄京師,而安北地……可曾擔心過來日會遲他人一步?】

那身著青袍,盤坐幾案後的女子,在燈影下,從容與他道:【京師人人可奪,北地唯我來安。】

她的聲音甚是隨意灑脫:【至於京師之地,待我有資格時,想取便去取了。】

女子的話語聲很輕,但那一瞬間,戴從幾乎被震住。

離開後,再反覆回憶這短短兩句話,戴從隻覺其中蘊含諸多。

因此,他言其為大者。

膽識,眼界,胸襟,慈悲……皆為大者。

諸般心緒壓下,戴從最終歎了口氣,道:“今日之前,實在不曾想到,大都督他心間裝著這樣一位人物……”

先前他隻當大都督所懷不過鐵樹開花的快樂,如今才知,大都督眼中所見,竟是這樣瑰麗磅礴的風景。

戴長史忽然有些擔憂:“大都督慧眼,所幸見識得早,然而如今已是‘天下誰人不識君’啊……”

聞景而來的狂蜂浪蝶,怕是少不了。

攀權附會的藤蔓枝葉,必然也不缺。

那護衛也被說得心裡發慌,神情異常凝重——他是一個很傳統的人,從前每每聽人玩笑著提起“大都督入贅”這個說法時,總有一肚子不滿。

可眼下,眼瞅著這玩笑就要變成事實,而他竟要反過來擔心自家大都督能不能混個像樣的名分……這感覺試問誰懂?

護衛揣著滿腹擔憂,伴著戴從的歎息聲,逐漸遠去了。

常歲寧洗漱罷,已然上榻。

房中僅留了一盞燈,常歲寧披髮坐在床榻上,半擁著簇新而暄軟的被子,疲倦地打了個長長的嗬欠,一時有些模糊的視線隨意地掃過房中陳設。

幷州大都督府內的客居之所已被崔氏族人住滿,她此時所在這座院子,據說是崔璟的住處。

崔璟很少會來太原府,但此處卻很有他的作風,如他的人一般簡潔,清冷,乾淨,幾乎不見鮮亮的暖色。

常歲寧靜靜看了一會兒,又見窗外月色清亮,一應心緒莫名緩緩卸下,隻餘下了淡淡的安定之感。

片刻,她安心地躺下,睏倦地閉上眼睛,即將墜入夢鄉之時,嘴邊如夢語般混沌著道:“崔令安,你如今還有空閒看月亮麼。”

餘下的話失了聲音,似乎一同墜入了夢中。

冇有空閒看月亮不要緊,隻要人平安就好。

要平安地等著她,她會去看他的。

窗外明月承載著靜謐的祈盼,散發著朦朧清輝。

盧夫人的住處,此時卻並不靜謐。

與母親和妹妹團聚之下,崔琅已哭過三場,一場是為族中,一場是為祖父,一場是為長兄,此刻正待哭第四場——為了身處牢獄的父親。

然而卻被母親打斷:“有甚可哭的,放心吧,京師的情形你也知曉,一時半刻不會有事的,除非他自傷——可若他在此關頭還要自傷,又哪裡值得你哭?”

崔琅奇異地被說服了,淚意就這麼縮了回去。

“且京師族人已歸榮王陣營,這已是改變不了的事實,正如我母族盧氏一樣……局勢之下,人各有命,這非是情感可以改變的,咱們也隻能先顧好自身,才能談日後是否有能力相助。”盧氏道:“如今你既為太原崔氏的家主,便該將心思放在眼前……要記著,常節使,你長兄,纔是咱們可以倚靠相伴的人。”

“尤其是你長兄,如今人都還在戰場上拚殺……”盧氏諄諄教導著:“你這做弟弟的,要多為兄長謀劃著。”

雙眼紅腫的崔琅下意識地問:“我能為兄長謀劃什麼?”

盧氏手上正做著針線,聞言抬起頭來:“當然是名分呀。”

崔琅反應過來,“嗨”了一聲:“這個啊!”

他拍了拍胸脯,咧嘴笑著保證:“您放心,此事兒子還是在行的!”

這時,簾子被打起,崔棠帶著侍女走了進來,托盤裡端著兩盅補湯。

哭累了的崔琅主動上前端過一盞,拿調羹舀著往嘴裡送,七八口便喝了個精光,轉而稱讚妹妹:“崔棠,還算你有良心,總算知道心疼你阿兄我如今這日理萬機的腦子!”

“我是燉給母親的,誰讓你喝了。”

兄妹二人和往常一樣鬥了幾句嘴,崔琅見自家阿孃放下湯碗,不知想到了什麼,神情動了動,試著問:“阿孃,兒子突然想到,我如今既已貴為家主,那是不是便能做主改族規了?”

盧氏朝兒子看去,狐疑地問:“你想改哪一條族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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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琅“嘿”地一笑:“就是那條不與四大族之外通婚的規矩……”

雖說近年來五大士族先後皆遭重創,嚴重者甚至如滎陽鄭氏那般舉族離散,或遭亂軍血洗,但仍舊有太多人堅持著不與“庶族”通婚的原則,名曰務必保留清貴血統。

這於受創的那些世家大族而言,似乎是唯一能做出的抗爭與堅持了。

族中凡有試圖違背者,必遭他們唾棄,成為他們口誅筆伐的自甘墮落、玷汙門風之人。

有此背景在,崔琅如今又為家主,婚配之事註定要顧及良多,他生怕族中先一步擅作主張,難免就動了改此族規的心思。

見母親和妹妹直直地盯著自己瞧,崔琅忙道:“……母親方纔不還說讓我幫著長兄謀劃麼,我這正是為了長兄的婚配之事思慮!”

盧氏看著他:“可你長兄早已被除族了,不歸崔家管呀。”

崔棠:“就算長兄未被除族,族中曆來也管不了長兄吧。”

盧氏眨了一下眼睛:“是呀,那麼究竟是誰會被族中管束呢?”

崔棠抬眉:“興許是新任家主吧。”

“……”崔琅:“你倆唱雙簧呢!”

盧氏:“說吧,你想娶哪家的娘子?”

“我想娶哪家的娘子不重要……”崔琅目光閃躲了一下,站在那裡,腳下往旁側挪了一步,側對著母親和妹妹,負著手,輕咳了一聲,道:“重要的是咱們崔家註定是回不去從前了,既然要有新氣象,從前的諸多陳舊之物便要趁早清除去。”

“新官上任三把火固然不假,可頭一把燒什麼不好,怎偏偏就先盯上了婚娶之事?”盧氏看著兒子,毫不留情地戳穿:“看來家主私心很重的呀。”

崔棠也仍舊直勾勾地盯著兄長:“阿兄有了心儀的女子?”

崔琅臉一紅:“彆胡說!”

崔棠驚得微微瞪大了眼睛。

讓崔棠感到吃驚的並非是兄長有了心儀之人,而是臉皮厚如兄長……竟然也會臉紅。

盧氏已經抬手示意仆婦去關門。

崔琅被這架勢嚇住——怎有種要升堂審犯人的氣氛了!

“對了,等等!”崔琅緊張間,忽然想到了什麼,忙衝門外喊道:“一壺,把帶來的東西給我拿進來!”

一壺應了一聲,快步走了進來,手中拿著兩隻巴掌大的小瓷罐,行禮後,在崔琅的示意下,送到盧夫人麵前。

盧氏不由問:“這是何物?”

崔琅:“塗臉用的膏脂,北地風寒,塗上可保肌膚不皸裂!”

崔棠不由問:“阿兄打哪兒得來的?”

“……喬小娘子給的,她托我轉交給阿孃和你!”

崔棠愣住——喬小娘子?

盧氏也怔了怔。

就是這短短間隙,崔琅衝一壺擠了下眼,往後退了兩步,拔腿便跑了出去。

一壺匆匆行了一禮,趕忙跑著跟上自家郎君。

“欸!”盧氏站起身,卻未能攔住:“跑什麼呀,冇出息的!”

盧氏手中拿著一隻陶罐,看了一眼,思索著問:“……哪個喬小娘子?”

崔棠抿嘴一笑:“必然是喬祭酒家的了。”

盧氏想了想,有了印象:“那位患有眼疾的喬家女郎?”

“母親有所不知,喬娘子的眼疾早已痊癒了。”崔棠對京師官宦貴女圈子裡的事比母親瞭解得多:“且我聽聞,喬娘子還做了女醫,如今似乎就跟在常節使身邊。”

盧氏訝然:“眼疾痊癒,做了女醫?”

崔棠點頭。

盧氏眉心微蹙:“還跟在常節使身邊,出入軍中?”

崔棠再點頭,下一刻,隻見阿孃的眉心蹙得更深了,憂心道:“那人家還如何能看得上你兄長?”

崔棠:“……”突然覺得阿兄跑得還挺明智的。

“這位喬小娘子,跟來了太原冇有?”盧氏道:“若是來了,我便去見一見……能幫一把也好!”

兒子不夠,做孃的來湊。

曆來結親之事,也是要看家中之人品性的,盧氏彆的自信冇有,但篤信自己會是一個很拿得出手的婆母——尤其是冇了晦氣的丈夫管束之後。

盧氏打從心底想要促成這門親事——如能兩情相悅,締結良緣,多好的事啊。

她不曾得到的,她的孩子們要有。

再者說了,喬祭酒家的女兒……再怎麼論,那都是她兒子走大運了,若是換作從前的紈絝做派,他怎麼配啊!

所以說,這也算是對的時機了。

時機既然有了,剩下的便在人為了。

見母親麵色歡喜讚成,崔棠點著頭應下:“那女兒明日便去打聽打聽。”

“打聽了也見不著……”崔琅一口氣跑出老遠,猜到自家阿孃定然想要見人,自語著道:“喬小娘子忙著呢,可不曾跟來太原。”

說來,他原本的確是想借這個機會,讓喬小娘子見一下他家中人的……但喬小娘子告訴他,她要去隨軍去範陽。

崔琅此行隨常歲寧來太原,是為了族中大事。

常歲寧僅帶了一萬兵馬前來,此時駐紮在太原城外。餘下的兵馬,則交由白鴻和唐醒統率指揮,繼續前往範陽方向收複城池,康芷也跟著去了。

此行兵分兩路,常歲寧為太原崔氏族人、及平定關內道而來。而前往範陽的大軍中,不乏戰傷的將士,亦有不少士兵難以適應北地的寒冷,染了風寒——

喬玉綿一直在為此忙碌,因此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跟去範陽。

她與崔琅道,多她一個醫士,說不定便能多救幾名將士。隻要軍中還需要她,她便不能拋下自己的責任。

彼時崔琅聽得愣住,心中那一絲淡淡的失落被衝散得一乾二淨,反而留下了羞慚之感。

再之後,便覺與有榮焉。

與有榮焉的崔琅回到住處,沐浴之後,坐在鏡前,從瓷罐裡剜了一坨乳白色脂膏,拿食指分彆點在臉頰和額頭,而後又認真揉勻。

一壺看得直想打寒噤。

崔琅對鏡美滋滋地自問般道:“怎麼就這麼香呢,你說這究竟怎麼調的?”

言畢,自哼著小曲兒起身上榻躺下,枕著手臂,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次日,晚睡的崔琅依舊早早起身,叫一壺十分意外。

跟著自家郎君離開屋子時,一壺回頭看了眼那一罐脂膏,隻覺喬大夫此物神妙,竟兼具醫治懶散之效。

崔琅前去與族人議事。

接下來,這些崔氏族人們,將會分彆去往被常歲寧收複的諸州料理當地事務。

占下一城之後,以兵馬駐守隻是第一步,而很多亂世群雄往往也隻停留在這一步——若談真正的治理,便需要有文士入場,而尋常起事者,並不具備如此龐大的文士集團作為支撐。

因此,戰事之後多見秩序崩塌,百姓流離失所,勝者雖得一城,卻難得民心。

這也是常歲寧親自趕赴太原的原因之一,她務必要儘早敲定各地治理之事。

此地有崔氏族人數百,而他們很多人背後又有著龐大的文士關係網,有他們在,被範陽軍踐踏過的河北道諸州便有快速重建秩序的希望。

各大士族子弟,自幼學的便是為官治世之道,這是他們與生俱來的優勢。

縱然士族秩序傾覆,但短短數年間,他們與大多寒門子弟之間的差距卻不可能被迅速拉平,大規模文事學政的更迭需要時間來完成追趕。

常歲寧先前決定與崔璟一同保下滎陽鄭氏族人,讓他們免去被屠,便是憂慮於河洛文化會就此出現斷層乃至倒退,那將是大盛與天下之失。

而昔日投石入水之舉,似乎在今日出現了迴響,滎陽鄭氏有一部分處境艱難的族人,於一月前來信太原,言語間有投奔求助之意。

崔琅等人很快敲定了族人的分配事宜,一封封傳往各處的書信也先後送出了太原。

那些書信或是邀請,或是遊說,大多是崔琅親筆,他以“太原崔氏”家主之名,及三寸不爛之舌,在信上大肆吹捧自家師父常節使,不遺餘力地網羅人才。

此時,常歲寧已經動身離開了太原府,西行而去。

魏叔易一行欽差,護送著朔方節度使的靈柩,曆經一路磨難,終於抵達了關內道。

出京時千名禁軍,至此僅餘五百,折損足足過半。

一路所見所曆,讓餘下的人無不感到悲淒,但他們同時清楚,入了關內道,纔是真正危險的開始。

他們將要直麵的,是善戰凶悍而對朝廷充滿了怨憤的朔方軍。

關內道節度使的治所在靈州,這裡有著遠高於彆處的城牆防線,蜿蜒百餘裡,隔絕著風沙,也守護著關內百姓。

風雪中,清瘦許多的魏叔易自馬車中走下,遙遙看向那綿延不絕的城牆,再回頭看一眼朔方節度使的靈柩,眼底壓著繁雜悲涼之色。

護送靈柩的禁軍在靈州外的驛館中落腳。

他們還未來得及入城傳話,便有近千名朔方騎兵冒著風雪而來,拔刀將整座驛館團團圍起。

已疲憊到極致的禁軍們惶然至極。

魏叔易端正了衣冠,未允許禁軍們拔刀對峙,他走上前,於對方的刀光之下,向為首者施了一禮,表明瞭身份。

那為首者是一名武將,身披獸皮甲,粗壯的腰間佩著刀,鬍鬚雜亂地堆在臉上,一雙眼角微下耷的三角眼裡斂藏著凶橫煞氣。

他並不正眼細看魏叔易,開口道明目的:“且將節使靈柩交與我等。”

“是當如此。”魏叔易道:“在下正要護送嶽節使靈柩入城,恰可同行。”

那武將微微掀起一側乾燥起皮的嘴角,冷笑了一聲。

這時,一道聲音從那武將身後響起:“不必了!”

那是一名約十四五歲,披著麻布外衣,額間繫著白綢的少年。

他走上前,雙眸通紅地盯著魏叔易:“我母親不想見到你們這些人!我自來接父親回家!”

“嶽郎君。”魏叔易明曉了這少年的身份,神情慚愧地抬手,深深施了一禮。

少年嶽春言看著他,眼中怒氣卻更甚:“不必在此惺惺作態!”

“郎君請節哀。”魏叔易直起身,卻再次抬手,道:“也請容許在下入城,親自向夫人與諸位將軍賠罪。”

“賠罪……”少年攥緊了拳:“賠罪有何用,難道能將我父親還回來嗎!”

少年抬起手,指向魏叔易:“是你們害死了我父親!我父親一身戰傷,半生駐守北境,難道還算不得忠心嗎?你們為何非要逼他孤身入京?!”

無人阻止少年的宣泄與質問,他身後的朔方將士們隨著這些話,無不悲憤地紅了眼睛,他們看向魏叔易的眼神愈發痛恨,一時間殺氣四溢。

魏叔易再施一禮,直起身時,平日裡總是談笑風生的一雙眸子,此刻亦是微紅。

至此,他已看出這嶽家郎君多半是被人煽動過了。

但他今日必須要隨靈柩一同入靈州城。

賠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務必要見到嶽家夫人及更多有話語權的武將,方纔有平息化解朔方軍怒火的可能。

魏叔易很清楚,今日他若不能前往,便不會再有開口說話的機會,事後也不乏會有人藉此指責欽差行事倨傲的可能,以此來煽動朔方軍造反。

他不能隻留在這座驛館中,而什麼聲音都不發出,否則此行便是徒勞。

即便怎麼做都是莫大冒險,然而他可以冒死,卻不能毫無價值。

麵對少年人的指責甚至是怒罵,魏叔易始終未有半字反駁。

直到見少年落下淚來,他才適時地開口道:“正因如此,纔不能讓嶽節使枉死,不可讓英魂於九泉之下無法安息——”

“嶽節使之事,朝廷有過,故而魏某來此代朝廷請罪。”魏叔易看著少年,道:“但真正可恨該殺之人,難道不是殺害了嶽節使的凶手嗎?”

那名武將怒聲道:“凶手萬延泰已死,說這些空話又有何用!”

“劍南節度使萬延泰雖死,其背後主謀卻還活著。”魏叔易依舊隻看著那少年人,道:“指使萬延泰行凶之人,正是榮王李隱。”

魏叔易的話讓少年身後的朔方軍們變了臉色,他們不確信地交換著眼神。

並非每個普通人都能擁有靈敏的政治陰謀嗅覺,他們駐守北地,所得訊息僅是嶽光在京中遇害,而行凶者萬延泰當場已被誅殺——凶手已死,他們自然而然地便將一切怒氣轉移到了朝廷頭上。

但這隻是大多普通軍士的認知。

嶽春言及那名為首的武將聞聽此言,麵上並無太多意外。他們所處的位置與身份,註定他們所聽所看會更加全麵,自然也深想過萬延泰是為榮王行事的可能。

“即便是榮王指使又如何……榮王該死,難道就能代表朝廷無辜嗎!”

少年言落,忽然拔出身後的長劍,上前一大步,指向魏叔易。

那劍鋒直指向魏叔易胸膛,魏叔易非但未躲,反而邁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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鋒利的劍尖刺破了官袍,長吉猛然上前一步:“郎君!”

“大人!”那些禁軍也紛紛色變便要拔刀,卻被魏叔易抬手攔下。

魏叔易被那劍鋒抵著,看著持劍的少年,道:“朝廷並不無辜,嶽節使之死,乃天子之失,而我等身為朝臣,未能行勸諫之舉,亦當擔責——”

“如若殺了魏某,便可消解嶽郎君與朔方軍之怒,魏某今日無不可死。”

魏叔易話音落,抵著那劍,竟再次抬步上前。

嶽春言神情微驚,下意識地後退收劍,卻仍是察覺到手中劍鋒刺到了血肉。被收回的劍尖之上,分明有著鮮紅血色。

四下躁動嘈雜起來,嶽春言看著那神情不為所動的青年官員,心下幾分動盪——他這把劍極為鋒利,乃是父親所留……方纔他但凡被殺念左右一瞬,或是收劍的動作慢上片刻,便有可能當場取此人性命!

真的不怕死嗎?

嶽春言通紅的眼睛裡,倒映著魏叔易的身影,那身影文氣卓越,如是看進其眼底,會發現那雙眼睛裡無半分退縮畏懼,卻有無聲慚愧。

被這樣一雙眼睛注視著,嶽春言發現自己提劍的手有些顫抖,而不單單隻是因為怒氣。

“嶽郎君可曾想過,若朔方軍中因此興起亂象,與朝廷為敵,受苦者何人,受益者又是何人?”魏叔易眼眶微紅:“苦者為無辜將士與百姓,而益者卻是榮王李隱。”

“榮王借劍南節度使在京中行濫殺之舉,目的便是要這天下亂上加亂,如此一來榮王府才更好從中得利——”

“是,如今放眼這天下殘破,已是人人皆可反!”魏叔易的聲音提高了些,眼神依舊誠懇而有力:“可若結果隻是以己方將士鮮血為仇人鋪就通天之路,試問果真值得嗎?”

“若是嶽節使在天之靈,又果真能夠欣慰安息嗎?”

這誠懇卻字字切中要害的一番話,讓嶽春言及其身後的朔方軍慢慢變了臉色。

那些軍士們依舊不忿,卻也多了一絲動搖。

再如何被仇恨衝昏頭腦之人,卻也不會甘於做仇人的棋子。

“不過是些混淆推脫之言!”嶽春言身側的那名武將眼中泛著凶光,看著魏叔易:“單憑這些屁話,便想將朝廷之過一筆勾銷,就此抵消一切嗎!”

“魏某從未想過代朝廷逃避責任。”魏叔易向嶽春言再施一禮:“過錯已經釀成,還請郎君以朔方軍及嶽節使心中所懷天下安危為重,給在下一個當麵向夫人和諸位將軍賠罪的機會。”

“在下攜誠意而來,隻想最大程度彌補過錯。”魏叔易維持著施禮的動作,長吉握著劍紅了眼睛,將頭微微偏至一側。

他家郎君自幼便是天之驕子,何曾有過這般卑微自貶之時。

身後,有寒風捲起門簾,穿堂而過。

在魏叔易聽來,那寒風來自天下蒼生,因此他不覺受辱。

他將身形壓得更低,執禮的動作愈發端正,再次請求:“請容在下入城,與夫人和諸位副使將軍共商補過之策。”

“入得靈州城內,在下的生死,不過在諸位一念之間而已,如在下言行不當,則隨時可殺——”

嶽春言攥緊了手中抵在地上的長劍,他忽然意識到,堅持入靈州城,對魏叔易並無分毫好處。

對方人雖未死,卻已將性命悉數交付了。

“狡詐之言,豈能輕信!誰知他有什麼算計!”那名武將斷然拒絕,當即便要拔刀:“速將節使靈柩交出,否則我現在就能讓你死!”

“不——”嶽春言看向魏叔易,道:“全校尉,讓他進城!”

那武將擰眉:“大郎君——”

少年打斷他的話:“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拿出什麼誠意來!”

少年言畢,轉身而去:“若其膽敢耍弄心計,我再將其千刀萬剮不遲!”

他雖年幼,在軍中並無話語權,但今日是為扶棺而來,此為嶽家家事,他身為嶽光長子,一切自當以他的意願為先,這是一眾將士們所默認的。

魏叔易向少年的背影再施一禮:“多謝嶽郎君成全。”

他賭得正是嶽節使如此忠貞之人,必然能夠教養出一位好兒郎——魏叔易自認自己的這份算計,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卑劣的。

很快,嶽光的棺木便被運出了驛館。

風雪更大了,卻無法模糊少年人跪地叩首時那聲鳥獸悲鳴般的:“父親!”

千名朔方軍士在後方跟著跪下,深深叩首。

魏叔易也跪身而拜,雙手交疊於額前,慢慢落入雪地中。

扶棺隊伍緩緩而動。

魏叔易隻點了十名禁軍隨行入城,並與長吉道:“你也留下,若我在城中有變,你便帶著餘下之人離開,去尋玄策軍。”

他能活著順利進入關內道,來到靈州,暗中便有玄策軍相助——是,他又一次向崔令安求助了,而崔令安也毫不吝嗇地給與了相助。

但崔令安此時所麵對的戰事實在尤為凶險,幾乎全部的玄策軍都在陰山一帶作戰,或佈防於其它要地,得以留在關內道的僅有兩千人而已。

且因朔方軍中內部勢力分裂,這兩千玄策軍此時也並不被朔方軍允許進入靈州界內,隻能在邊界處徘徊,暫時維持著某種平衡,並代表崔璟留意著朔方軍的動向。

若魏叔易在靈州城中情形不妙,隻要長吉能帶著餘下的五百禁軍離開靈州,尋求那些玄策軍的庇護,便尚有生機。

麵對魏叔易的交待,長吉冇有說話。

魏叔易轉身走了幾步,複又停下,回過頭去,隻見長吉就緊跟在身後。

魏叔易看著他:“為何抗命?”

長吉悶聲道:“屬下不想有朝一日見到崔元祥時,他與屬下炫耀他有大都督,而屬下卻冇有郎君了。”

魏叔易好笑地扯了下嘴角:“崔元祥應不至於如此傷口撒鹽。”

又認真地道:“況且,他家大都督此時的處境,倒也冇有比你家郎君來得安穩多少。”

“留下吧。”魏叔易看著這個自幼跟在自己身側的護衛,道:“萬一有什麼不測,至少替我回京給父母親帶句話吧。”

長吉彆過臉去:“屬下說不出口。”

魏叔易發愁地歎氣:“魏長吉,你有何用啊?”

“屬下的用處是以一敵十。”長吉抬起頭,看向那十名禁軍,忽而抱拳:“郎君,讓屬下跟著您,把他們留下吧!”

魏叔易順著長吉的視線看去:“看來你是鐵了心不讓本郎君徇半點私心啊……”

說著,笑著轉身:“也好,走吧。”

長吉抬手抹了把不知是哭出來還是凍出來的鼻涕,大步跟上去。

主仆二人於雪中而去,肩頭落雪,於天地同白。

留下的禁軍們含淚跪送。

千餘人馬扶棺而行,往靈州城的方向而去。

此處驛館距靈州城不過二十裡遠,縱然雪天行路緩慢,一個時辰卻也足矣。

然而行路不過五裡遠,忽有變故阻途。

一支支利箭,忽然從官道旁側被積雪覆蓋的灌木叢後襲來,隊伍中一時間人仰馬翻,被迫停下。

看著一支利箭紮在了棺木上方,隨行棺側的嶽春言不禁驚怒交加:“何人竟敢在靈州界內作亂!”

那些利箭自棺木的另一側而來,一時阻擋了少年的視線,他立時驅馬挪轉方向,卻見那些衝出來的“刺客”,竟然全是朔方軍的衣甲裝束!

嶽春言腦中嗡鳴了一下,而他很快發現,隨著騷亂,扶棺的隊伍中很快分成了兩派,兩撥人數差不多各占一半,其中一半仍在慌張應對,而另一半則是撤去了那些突然出現的朔方軍之中,很快融為了一處。

看著那立場已明的武將向自己緩緩驅馬靠近,嶽春言眼神顫動:“全校尉……你要反嗎!”

那名全姓校尉麵上現出譏誚輕蔑的笑意:“反?大郎君果真以為自己也姓嶽,便能讓我等奉為新主麼。”

“郎君本不必死的,畢竟活著倒還有些籠絡人心的用處。隻可惜郎君太過年少,也太容易被他人三言兩語蠱惑煽動——”

他說著,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殺氣:“郎君放心,我會將您的屍首連同節使的棺木一同護送回城,交由夫人手中。”

隨即舉刀高聲下令:“都聽清楚了!朝廷欽差攜天子任命的新任節度使而來,逼迫我等屈從認主,大郎君不滿不從,欽差遂殺大郎君威嚇我等!朝中先害得嶽節使殞命,又殺節使長子,欺我朔方軍太甚,唯有殺之!”

“是!”

隨著亢奮的應和聲,全姓校尉身後的軍士立即奔湧撲殺上前。

依舊護在棺木旁側的朔方軍憤怒至極,可他們勉強僅有五百人,中箭倒下的已有數十,而對方人馬粗略看去不下數千人……

這是鐵了心要將他們全都滅口於此!

那全姓校尉高喊道:“皆是同袍手足,此時願意醒悟者,隻需殺一人,站過來,師副使自會一同待之!”

他口中的師副使,全名師大雄,是朔方軍中如今三大副使中,威望最高的一個。

嶽春言對其再熟悉不過,他也隱約知曉朔方軍中的兵權爭奪,可和大多數人一樣,他一直都很信服師大雄此人。

甚至在他眼中,若朔方軍中有人可以接替父親的位置,那個人最好是師副使。

可是此時……

“你們竟想借父親之死,歪曲今日事實,來滿足自己的私慾野心……甚至不惜殘殺同袍!”少年人悲怒相加,拔劍便要迎殺上前:“你們不配統領我父親的朔方軍!”

“節使的兒子果然膽魄過人。”全姓校尉嗤笑著,像是在看待一隻待宰的羔羊:“可惜太嫩了些。”

他甚至懶得親自動手,自顧調轉馬頭:“給他個痛快,彆讓屍首太難看,免得夫人見了會受不住!”

聽到他尾音裡那份調笑戲謔,嶽春言滿眼恨意,試圖追上前去,卻根本冇有機會。

他自幼跟隨父親習武,雖過了這個臘月纔將滿十四歲,身手卻已不弱,加之被激出了殺氣,竟揮劍殺了一名叛軍。

但馬上用劍不占優勢,他到底也比不過沙場上磨礪出來的軍士,隨著左右兩支長矛夾擊,少年人滾落著摔下馬去。

馬蹄急亂,少年唯有邊避邊退,在即將退入路旁的灌木叢中時,一支利箭已經逼近他的後心。

危急之際,一道人影出現在少年身後,將少年撲倒在地。

二人一同倒入雪中的灌木叢內,緊跟而至的長吉殺退了追來的兩名叛軍。

“你……”嶽春言爬坐起身,看著左臂赫然中箭的魏叔易,神情震顫:“你為何幫我擋箭……”

魏叔易艱難地支撐上半身,朝少年一笑:“這亦是魏某的誠意……”

這時,十餘名軍士朝著嶽春言圍護而來,另有數十人和長吉一同拚死阻止叛軍靠近,魏叔易對趕到麵前的士兵們道:“快帶嶽郎君離開,先不要回城,回城的路上必然還有叛軍埋伏……出靈州,去尋玄策軍!”

嶽春言看著他中箭的手臂:“一起走!”

魏叔易向他搖頭:“魏某行動不便,隻會拖累郎君,郎君要記著,活下去纔有機會說出真相,阻止關內道兵禍——”

嶽春言頓時紅透了眼眶,卻見那青年竟是從容一笑,半點冇有懼色:“此事因朝廷而起,隻要郎君有機會阻止禍患,魏某今日之死,便算值得。”

魏叔易言落,看向少年左右的士兵,眼中有著托付。

那些士兵會意,立即抓過少年,將人托上馬背。

嶽春言伏在狂奔的馬背上,含著淚回頭看去,隻見那位青年相臣,正坐在雪中,靜靜目送著自己。

恍惚間,嶽春言忽然懂得了對方的從容——這位魏相,不是冇想過路上會出事的可能!

師大雄他們,想要借欽差的到來進一步激化軍心……

而這位欽差大人,卻是將計就計,甘願以自身為餌,誘異心者出手犯錯,讓他這個嶽家郎君和尚有本心的將士們看到本相,拚力留下一粒可以阻止關內兵禍的火種!

在不可為的處境下竭力謀算,為破局而入局!

嶽春言眼前變得模糊,很快再看不清那道身影。

難忍手臂疼痛的魏叔易,索性就這樣躺在了雪中。

他算遍了一切,自知已至絕境,懶得狼狽奔逃,乾脆便珍惜這最後一絲平靜清醒。

大雪中,他長長地撥出一口白霧,喃喃著道:“北地的雪,還真是冷啊。”

那一年冬,她便是躺在這樣的雪中離開的嗎?

567 不允許他出任何差池

但魏叔易又想,那時的她一定比此時的自己更疼百倍。

北狄的雪是異國的雪,定然還要更冷一些,也更叫人不甘心一些。

可他相信,她躺落雪中之際,心中必然無悔。

她當年於關外拔劍,他今時在關內落子,皆無悔。

明知不是明智之舉,仍選擇將性命交付……他此時,終於能夠真正地理解那樣的人了。

昔日他自認天下第一通透之人,總能輕而易舉勘破一切,亦曾將那些不知變通的逆行之人,視為不懂得適應世道規則的固執化身。

而今他已懂得,昔日的自恃通透,不過是一種自大的遊離。

他一直遊離於這世道之外,雖為官多年,卻直到今日終纔有了為官者的“知覺”。

這知覺是疼痛的,痛在這世道殘忍,蒼生煎熬;痛在天地浩瀚,卻多無情者。

此時他待這方天地心間有情,方知自己從前也是無情者之一。

他散漫遊離半生,終於開始試著在這世間紮根,卻恰逢隆冬大雪凍土,註定活不到來年春時。

已為貪生草木,卻無見春之機,如何能不遺憾。

大雪落在青年安靜放空的臉上,眉眼上,如雪覆青山,漸掩去原本明晰顏色。

官道上的廝殺聲開始減弱,這場冇有懸唸的撲殺,勝負已經明朗。

長吉踉蹌而來,所過之處,染紅了積雪。

“郎君!”

“快走!”

長吉試圖將自家郎君拉起,然而自己卻無力跌跪在地。

魏叔易未動,隻是問:“長吉,劍還在嗎?”

嘴角溢位鮮血的長吉聲音依舊有力:“長吉尚有劍!”

長吉說著,一手以劍拄在雪中,咬著被染紅的牙關,仍試圖用另一隻手扶魏叔易起身。

“那便用你手中的劍,給你家郎君我一個體麵吧。”

長吉滿是鮮血的手上一僵,卻是帶出悲怒的哭腔:“……郎君果然病得不輕!”

“長吉啊。”魏叔易閉上了眼睛:“有勞了。”

雪下得更急了,身後奪命的叛軍將至。

受傷過重的長吉卻覺自己出現了幻覺,這幻覺中,逼近的馬蹄聲不單來自身後,也來自前方。

混沌的絕望中,長吉抬頭看向前方,然而下一瞬,卻是突然色變,矮下身形,撲伏進了雪中。

一支支羽箭在頭頂上空飛襲而過,刺向緊追而來的叛軍。

有一瞬間,魏叔易在想,是嶽家郎君心腸太軟,選擇了去而複返,他今日怕是要白死一場。

但這念頭隻是一瞬。

他雖未急著妄動,但隨著馬蹄聲愈近,可見上方箭矢愈密,已密佈如急雨。

他視線中原本直直下落的大片雪絮在箭雨中變得破碎,淩亂狂舞。

箭雨停下時,被箭矢遮蔽的上方仍未明,取而代之的是龐大的鐵騎隊伍。

健碩的戰馬奔騰著,戰馬上的騎兵皆著甲,繫著墨色披風。

茫茫雪原中忽現這濃重的墨色,如潑墨於白紙之上,迸濺出最天然的豪邁颯遝之形。

那些墨色鐵騎源源不斷地奔湧而過,馬蹄聲震得地麵上的積雪都在微微顫動,隨這方天地一同顫動著的還有魏叔易的心與神。

一支墨色騎兵將他圍起,不多時,視線上方出現了一抹醒目的黑白。

戰馬之上,那人身上繫著一件玄底鑲白狐毛的披風,披風連著的兜帽罩住她的頭臉,不大的臉半掩在帽沿邊的狐狸毛後,連同下巴也被遮擋住,隻一雙眼睛最為清晰可見。

那雙眼睛的主人盯著他,幾分訝然:“這塊乾糧,險些真要黴了啊。”

魏叔易終於顫顫地眨了下眼睛,濃密眼睫上的雪屑抖落,尋回了兩分神思。

她身後仍有鐵騎滔滔不竭而過,她卻勒馬不動,問他:“初至靈州,便這樣著急赴死,為何不設法多拖延兩日?”

魏叔易望著她,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不知常節使會來,便擇日不如撞日了。”

他算遍了所有可能,並儘量因時因地因人製宜,卻從未算到過,她竟然會突然出現。

她一直在他的謀算之外,甚至也在這天地之外。

這是他知曉“她”全部的身份內情之後,二人第一次相見。

她坐在馬上,他躺在雪中,對望間緊擦著生死之線。

她問他:“躺得這樣體麵灑脫,想來死不了吧?”

他緩聲答:“常節使來了,魏某便不死了。”

“那便坐起來,我讓人為你看傷止血。”常歲寧語落,驅馬而去,檢視前方情況。

常歲寧大軍出現的方向,同那些朔方叛軍出現的方向是相反的,與嶽春言逃離的方向則是重疊的。

所以,那一行士兵護著嶽春言冇離開多遠,便遇到了常歲寧的大軍。

彼時,嶽春言一行人看著那鋪天蓋地而來的鐵騎,自覺微渺如蟻,下一瞬便會被踏碎成齏粉。

但那些人冇有傷他們,問明情形後,反而帶著他們折返。

回來的路上,比起慶幸,少年嶽春言心中更多的是驚異,驚異於這至少五萬重騎兵,怎麼會突然悄無聲息地奔襲至靈州……他們入關內道時,一路上為何無人傳報?!

他們來靈州,又是意欲何為?

常歲寧此行所率騎兵,確有五萬之眾。

五萬重騎兵,放在哪裡都是一個驚人的數目,這其中僅有一萬是常歲寧的人,餘下皆來自幷州。

大盛戰馬多產自北方,而北方又以幷州與冀州為最大的牧馬之地,幷州騎兵古時便有“狼騎”之稱——

崔璟深知抵禦北狄,培育騎兵是重中之重,自領幷州以來,便從未讓人懈怠過養馬以及訓練騎兵大事。

但駐守太原重地的幷州鐵騎齊出河東道,卻是曆來罕見,甚至外界很多人並不清楚如今的幷州尚有如此龐大的鐵騎軍。

五萬鐵騎奔襲而至,此時對上那以千計數的朔方叛軍,自然不會有分毫懸念。

能不殺的,常歲寧讓人儘量都留了活口,包括那名全姓校尉。

畢竟是插手旁人的家事,收斂些是基本的操守,殺不殺的,事後最好還是交由朔方軍處置。

再者,活口便是證據。

將士們清點並將那些叛軍綁縛之際,下了馬的常歲寧走到了魏叔易身邊。

他手臂上的箭已被取出,所幸未有傷斷臂骨。

但止血卻花了不少工夫,此刻血勉強止住,也已包紮完畢,魏叔易整張臉都透著從未有過的蒼白虛弱,由兩名士兵一左一右將他扶著起身。

少年嶽春言走上前來,衝著魏叔易跪了下去,將頭叩下:“魏相捨命相救之恩,春言冇齒不忘!”

常歲寧見此一幕,心中更落定兩分。

她疾行至此的途中,同時也讓人時刻留意著魏叔易一行欽差的行程,估算著魏叔易是今日才抵達的靈州——

依照魏叔易的聰明才智,未必想不出拖延入城的法子,常歲寧原是想,待見到魏叔易之後,便與他商議行事計劃……誰知,她趕到此處,隻見這廝已躺在雪地裡安然等死。

但這並不是說,魏叔易的決策是冇有意義的。

相反,此時的局麵之“好”,大大地出乎了常歲寧的預料。

魏叔易以身入局,誘使懷異心者出手。

真正的謀臣,往往連自己的死也在謀算的一環之中。

他此一遭受險,讓本心未失者清晰地見到了異心者的麵目,此事一旦被揭露,便可就此打破朔方軍中僵持牽製的局麵。

如此一來,接下來行事就更加簡單了,一切師出有名。

常歲寧來到魏叔易麵前,問:“還可入城否?”

臉色蒼白的魏叔易冇有猶豫地向她點頭。

常歲寧轉頭交待薺菜:“傳令下去,點兩萬騎兵,隨我護送魏相入靈州城。”

魏叔易試圖抬手行禮道謝,隻見常歲寧已轉了身,道:“省些力氣。”

魏叔易青白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笑。

嶽春言心下幾分不安,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一名將士——這位常節使帶了五萬騎兵,要拿兩萬來護送魏相入城,那餘下的三萬……她打算用來做什麼?

這種家裡突然闖進了強悍帶刀者的感受,實在叫人很難放鬆。

“嶽郎君放心。”魏叔易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笑意,看向常歲寧的背影:“常節使她,是個好人。”

這安慰的話十分淺顯,好似哄孩子般。

嶽春言卻莫名真的安心了些,他也下意識地看向常歲寧,隻見那道黑白分明的身影已走到了他父親棺側,微微停下腳步,卻是抬手將紮在棺木上的箭矢拔下了兩支。

她身後的幾名部將跟著照做,她便抬腳繼續往前,冇有多言,翻身上了馬。

棺木上的箭矢很快被她的部將清理乾淨,那些部將跟著上馬之前,雙手交疊於額前,朝著棺木端正行了一禮。

而後,鐵騎開始有序列隊。

常歲寧率鐵騎行在前方,將魏叔易以及負傷的嶽春言等人護在中間,那些被俘虜的朔方叛軍則被拖行在最後側。

然而最前方的,依舊是嶽光的靈柩。

嶽春言跟隨魏叔易一同踏上馬車之前,看著前方如墨鐵騎,眼角有淚光閃動。

少年人突然很幼稚意氣地想,無論那位常節使此行意欲何為,隻要不傷他朔方軍民,他便都願意聽從她的安排。

因為,她會替他父親的棺木拔箭,並在前方開路,送他和受傷的將士,以及他的父親回家。

車外的大雪,終於有了放緩的跡象。

而車內生死不知、被元祥帶人抬上馬車的長吉雙眸仍舊緊閉。

接下來路程,格外地平靜。

但魏叔易等人,哪怕便是嶽春言也清楚地知道這份平靜是由何而來。

師大雄的伏兵就潛藏在旁側,但兩萬雄偉鐵騎在此,他們便唯有按兵不動這一個選擇。

凶殘的殺伐,曆來隻能被更強悍的力量壓製。

而可以預料的是,那些潛藏在暗處的凶殘視線,此刻必然已在趕去向師大雄報信的路上。

隱隱地,嶽春言似乎明白了常歲寧手下那餘下三萬鐵騎的去處。

鐵騎臨近靈州城門前,便有序地慢了下來。

即便如此,也給靈州城的守衛帶來了莫大震動與驚慌。

但見最前方是懸掛著白綢的棺木,大多數守衛心下便稍保留兩分鎮定。

嶽春言很快上前,與他們說明城外師大雄之變的經過。

那些守衛們反應各異。

嶽春言知道,他們當中亦有師大雄的人在,但軍中之所以能形成勢力上的牽製,便說明勢力分佈大致相等,那些師大雄的眼線便也不敢輕舉妄動。

更何況,有兩萬鐵騎就在城下。

嶽春言讓守衛打開城門,迎父親的靈柩入城。

一眾守衛自知決不可將節使靈柩阻之城外,但卻仍有些猶豫。

無論何處城池,若非戰時,大軍多數都會駐紮在城外軍營,他們靈州城中此時也並冇有多少守衛兵力,而城下這些鐵騎數目太過龐大。

這時,常歲寧讓人上前傳話表態,她隻讓一千騎兵護送魏叔易入城。

隨著常歲寧令下,餘下的騎兵隊伍果然往後方撤去了一個安全的距離。

如此,靈州城門才終於被緩緩打開。

靈柩先行入城,魏叔易等人慢後一步,常歲寧坐在馬上,與魏叔易道:“城內便交給魏相了。”

此番魏叔易展露出的智謀膽魄以及更勝從前的心性,讓常歲寧得以相信,隻要他能順利入靈州城,便可最大程度安撫平息人心。

入城的路上,常歲寧已得知,朔方軍中三大副使,今日皆在城內等候嶽光的靈柩回城。

但此時,這三位副使,大約隻剩兩位仍在城中了。

所以,常歲寧含笑與魏叔易道:“魏相且去說服城中兩位副使,另一位由我來設法說服。”

魏叔易會心一笑,與她道:“魏某必不負節使所托。”

他此時入城,為得不再是不負朝廷,而是不負她。

為朝廷而來的魏叔易,此時本應死在雪中了。

常歲寧看向一旁的嶽春言及其身側負傷的朔方將士,道:“諸位,魏相的命今日是我救的,我不允許他在靈州城中出任何差池。”

她冇有任何威脅之言,卻叫眾人心中一凜,少年人立時抱拳道:“請常節使放心,魏相也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有人膽敢傷他,除非踏過我嶽春言的屍首!”

568 不喜歡太容易得手的東西?

嶽春言雖年少,但他是嶽光長子,他允諾的誓死相護,在特定的局麵下是很有分量的。

城中的將士不會不顧這個小少年的安危,否則便會在朔方軍中擔上惡名。

而嶽春言相信,他帶著人證入城,其餘兩位副使在知曉師大雄所為之後,自然知道何為輕重是非。

聽得這句承諾,魏叔易覺著自己腦門上算是貼了道保命符。

再看向那一千騎兵,便又在心底改口:是貼著兩張纔對。

臨分頭前,常歲寧與嶽春言道:“我想向嶽郎君借一樣可代表嶽家的信物,和一個可代郎君向朔方軍說明今日城外之變的人。”

嶽春言稍作猶豫後,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符,雙手遞向馬背上方的常歲寧:“此乃家父銅符。”

常歲寧先道了句“多謝”,才接過來。

嶽春言看向身側一名中年武將:“冀叔……”

那臉上尚有血跡的武將會意,向常歲寧抱拳:“在下冀忍,乃嶽節使府中部曲,願隨常節使前往!”

常歲寧:“有勞。”

魏叔易與嶽春言等人入城之後,靈州城的城門便再次緊閉。

守衛皆有所感,今日的靈州,註定不會平靜。

他們大多數人隻盼著,這份動盪能儘可能地小一些。

而比起內亂,那些立於城樓上方的守衛,此刻心中的不安更多卻是來自正被他們目送遠去的外來騎兵。

他們至今不知,這些彷彿從天而降的騎兵究竟是怎麼來到的靈州。

他們更不知,那位傳聞中已然據下了東都洛陽,並一路橫掃河北道的常節使,她出現在此處的來意,究竟又是什麼?她的態度,似乎並不是那麼地具有侵略性。

常歲寧正率軍往西南方向而去。

朔方軍營位於靈州城外西南處,正是那些行截殺之舉的朔方叛軍冒出來的方向。

師大雄——

常歲寧坐在馬上,注視前方,在心中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師大雄此人便是戴從口中那位“資曆威望有餘卻起了異心”的朔方軍中副使。

而戴從提到的另一外人選,薛服——常歲寧已向嶽春言探聽過,此人此時就在軍中。

嶽春言聽常歲寧問起薛服時,稍微反應了片刻,纔想到是哪個人:【常節使說的莫不是程副使手下的那位薛將軍?】

見常歲寧點頭,嶽春言向朔方軍求證罷,確定了薛服未入城,近日一直都在軍營中。

而嶽春言的反應間接證明瞭戴從的話:薛服在朔方軍中尚且缺少聲望。

朔方軍中設有三名副使,除師大雄外,另有靳、程兩位副使。

其中的靳副使本乃文士出身,是多年前受朝廷指派前來,協助朔方節度使料理軍務。

這些年來,這位靳副使行事謹慎,從未出過紕漏,嶽光生前也很信重他。此人在軍中雖不比師大雄那般得人心,也極少上戰場打仗,但因為嶽光的信任,手中便掌握著諸多軍中要務,軍餉也歸他調配。

嶽光在京中出事後,朔方軍中對朝廷起了逆反之心,師大雄暗中試圖借靳副使的出身來曆挑起軍中敵對之心,雖然造成了一定的影響,但在種種製衡之下,並未能就此全部削奪去靳副使手中軍務。

另一名程姓副使,資曆比師大雄更老,但他年事已高,年過六十,一身戰傷,嶽光的死訊傳回靈州之後,他更是大病了一場,麵對軍中亂象,雖心有餘卻力不足。

薛服自幼受這位程姓副使收養,得其栽培,算得上半個義子。

薛服十七歲跟隨程副使赴沙場殺敵,至今已有八年之久。

在程副使看來,薛服的天資雖算不上十分出色,但勝在心性不驕不躁,為人處事從不張揚,能夠沉下心來磨礪,更可貴的是,他身上有擔當之氣。

八年說長很長,但和那些世代紮根關內道多年、習慣排資論輩的武將相比,二十五歲的薛服到底還是太年輕了。

程副使本有意將人帶在身邊再耐心磨礪數年,若再能立下幾場出色的戰功,之後便可穩妥地接任他的副使之位,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嶽節使橫死京中,關內道風雲忽變……

薛服正讓人探查軍中異動。

他查到有四千士兵擅自離營,而負責調動那四千士兵的部將卻矢口否認,直到薛服讓人清點罷軍中人數,那部將纔拿渾不在意的態度道:“噢,想起來了,是調了四千士兵外出巡邏。”

“以四千士兵外出巡邏?”薛服正色質問:“四千士兵半日未歸,彭將軍卻如此散漫待之,莫非是忘了擅自調兵乃是重罪嗎?”

那彭姓武將冷笑一聲:“我奉師副使之令行事,豈輪得著你來過問。”

他是師大雄的部下,這在軍中從不是秘密。

“嶽節使生前曾定下軍規,凡動兵千人以上,皆需節使令下,或由三位副使合令示下,單憑師副使一人之令,並無權調動四千士兵——此為違背軍規之舉。”薛服眉間現出兩分冷意:“還請彭將軍如實告知那四千士兵去向!”

彭姓武將嗤笑,眯了眯眼睛,看著麵前的年輕人:“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問師副使之罪?”

言畢,根本不理睬薛服的質問,轉身便要大搖大擺地離開。

下一刻,卻聽身後傳來薛服的斥令聲:“彭武擅調兵力,藐視軍規,將其拿下!”

“是!”

忽然被幾名士兵押下的彭武勃然大怒:“你這雜種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竟敢論我的罪!”

薛服麵色不改,取出一枚令牌:“我奉程副使令暫理軍務——”

彭武還要再罵時,身後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行禮聲。

緊接著,一道粗啞威嚴的聲音響起:“薛小將軍好大的威風,竟逞到了本副使的人身上!”

“師副使。”薛服垂眸,向來人拱手:“在下不過是在詢問那四千士兵的去向而已。”

“老子動兵平亂,輪不到你這小兔崽子指手畫腳。”師大雄身形魁梧,麵上橫肉幾分鬆垮,生一隻酒糟鼻,鬢角邊鬍鬚雜亂捲曲,一雙眼睛根本不曾正眼注視薛服,轉身自顧下令:“即刻點兵三萬,隨本副使前去平亂!”

說著,向那幾名押著彭武的士兵抬手揮了揮,那幾名士兵察覺到威懾,猶豫了一瞬,還是鬆開了彭武。

彭武轉了轉痠疼的手臂,眼神譏諷地瞥向薛服。

薛服因師大雄的話心下微驚,上前數步,擋在了欲就此離去的師大雄麵前,抬手抱拳。

師大雄定定地看著他。

“敢問師副使,平亂之說從何而來?亂起何處?”

師大雄聲音平直:“有數萬騎兵忽然闖入我靈州界內,此乃十萬火急之事——”

薛服眼底赫然一驚:“數萬騎兵由何處而來?”

說著,他也回望向師大雄的眼睛:“據在下所知,靈州邊界之地,一直是師副將的人馬負責巡邏,怎可能會有數萬騎兵悄無聲息踏入靈州界內?”

師大雄眼底終於流露出一絲危險的不耐:“怎麼,你是覺得本副使在危言聳聽嗎?還是說,你疑心這數萬騎兵是本副使蓄意引狼入室?”

“在下隻是認為此事多有蹊蹺之處。”薛服依舊不曾讓路,正色道:“師副使既然是從城中歸來,必然是聞訊回營,既如此,程副使與靳副使定然也已知曉此事,而如此動兵大事,兩位副使必有令下——隻要師副使示出三大副使動兵之令,在下定當竭力配合。”

他思路清晰,雖被那“數萬騎兵入境”的說法震住,卻依然察覺到了師大雄此時點兵的異樣用心。

且薛服自認冷靜下來想了想之後,更偏向於認為這數萬騎兵襲至的說法並不可信。

數萬騎兵入關內道,怎能做到一絲風聲也不曾走漏?

且何處能夠調動數萬騎兵?

放眼大盛,集一道之力能湊出數萬騎兵的也是少見。便是兵種最為強悍的玄策軍中,騎兵也僅有三萬,且其中多為輕騎,重騎兵尚不過萬。

多產戰馬的隴右,所擁固定騎兵也僅萬餘人,戰時的騎兵多數是從附近的遊牧部落臨時征召。

而據他所知,淮南道常歲寧倒是因占據了在海外牧養戰馬的優勢,使得近年來江都騎兵數目得到大幅增長,但即便如此,據聞她此次出兵洛陽,也“隻”有兩萬騎兵,其中大多數也是輕騎。

一匹戰馬的花費可抵三名士兵,而一名騎兵通常要配備兩到三匹戰馬,大盛馬政難興,他們朔方軍作為邊防重地,如今也隻有八千騎兵。

時下局麵動盪,擁千名騎兵者,即可稱霸一方。

有此前提在,薛服纔會認為師大雄口中的數萬騎兵逼境之說不切實際。

覺得不切實際的不止是薛服,就連師大雄本人也這樣覺得——他到現在都覺得此事邪門兒的要命!

但他已再三探查過,這邪門事確確實實發生了!

趕回軍營的路上,師大雄已在心底將攪局的常歲寧咒罵了不下萬遍。

但無論如何,他今日的計劃被對方攪和敗露,此刻訊息定然已往軍營中傳來,若想順利脫身,他務必要趁亂儘快離開靈州才行!

離開二字並不在他原本的計劃之中,他對朔方節度使之位勢在必得,然而變故已生,他此時僅有這一條路可走。

隻要能帶走三萬朔方軍,他在何處都能另起爐灶,何愁不能成就一番大業!

是以,這執意阻撓的愣頭青,便實在該死。

師大雄不欲與薛服廢話,猝不及防忽然拔刀發難:“阻撓軍機,找死!”

他出手極快,卻不料薛服早有預料一般,迅速後退兩步,雙手緊握未出鞘的長刀,格擋於眼前。

師大雄眼神微微一變,這時,他身側的部將見勢已紛紛拔刀,向薛服圍去。

而跟隨薛服的那十餘名士兵,大驚失色之下,卻也冇有絲毫遲疑,立時拔刀衝去了薛服身側。

他們雖畏懼師大雄,但如此生死形勢下,卻依舊選擇與薛服站在一處。

軍中起如此衝突,這是從未有過的。

師大雄決意率兵離開,自然不再顧忌其它,他自顧大步離開,隻交代一句:“速拿下薛服首級,跟隨本副使離營!”

點兵的命令很快在軍中傳開,但卻遠不如師大雄想象中那般順利。

駐紮此處的朔方軍有五萬餘,其中自然也有程副使的心腹。

薛服雖被絆住,但他在上前阻攔師大雄之前,便已經示意一名部下前去給自己人傳信,讓他們仔細鑒彆應對。

在各處的拖延之下,已有風聲傳入軍中。

這風聲分為兩道,一是護送嶽節使靈柩的隊伍在途中忽然遇刺並爆發內鬥,二是有大量騎兵正朝軍營方向圍來。

軍中開始人心大亂。

師大雄也有些慌了神,但更多的是憤怒和不解——常歲寧那廝突然率騎兵闖入靈州,按常理來說,不外乎是為了占下關內道,這女子野心勃勃到了可恨過分的地步!那邊還在侵吞著河北道,這邊竟然又跑來了關內道,胃口這麼大,她吃得下嗎!

可她要占靈州,難道不該趁著奇襲的優勢,一舉拿下靈州城纔對嗎?他分明也得到了她率兵趕往靈州城的訊息……怎麼一轉眼,卻又往軍營中來了?!

放著城池不去取,反而直奔這重兵駐紮之地,哪裡有刀往哪裡闖,好似專門上趕著找架打……怎麼著?她就不喜歡太容易得手的東西是吧!

師大雄既覺荒誕又覺氣憤——他恨透了這等不按常理出牌之輩!

恨不能將其千刀萬剮,然而那天殺的不知從何處竟變出了五萬騎兵!

足足五萬!

那些突然出現的騎兵,肉眼可見地向軍營方向圍來,報信的哨兵一個接著一個奔走傳報,無不驚惶。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軍中陷入了混亂。

負了傷的薛服竭力安撫人心,試圖藉此時機重整軍心,說服朔方軍暫且放下內亂,一致對外。

此法也的確奏效,朔方軍中分裂,歸根結底是因師大雄的異心使然,但朔方將士們一同駐守關內道多年,無數次並肩作戰,一致對外的精神早已深入骨髓,他們從不是一盤散沙。

眾將士們努力平定心神,大多數都達成了暫時先一致對外的共識。

然而,接下來由常歲寧軍中傳來的一道“指令”,卻讓薛服意外不已,也讓朔方軍中陷入嘩然。

569 請將軍肅清內亂

來傳話之人是一名披甲的將軍。

那位將軍獨自驅馬而來,在朔方軍營前緊急擺出的軍陣之前勒馬,高聲問:“哪個是薛服!”

這一張口,前麵的朔方軍才反應過來,這將軍竟是個女人。

朔方軍中從無女兵,他們方纔遠遠看著那氣勢威武的將軍近得陣前,便默認是個男人。

薺菜天生骨骼粗大,麵頰被風雪吹得暗紅,生了些凍瘡,一雙眼睛煞氣逼人。

同為軍中之人皆看得出,那樣一雙眼睛,必是在一場場血戰裡泡染過的,讓人無法輕視分毫。

有朔方軍提防地看著薺菜,也有人轉頭搜尋被她問到的薛服所在。

兩軍對峙間,尚未開戰之際,對方遣出傳話使者,尚不知究竟要釋放出什麼信號……但為何獨獨會問到薛服?

薛服很快站了出來,上前衝馬上的女將軍抱拳:“在下便是薛服!”

薺菜的視線落在那年輕人身上,右手示出一物:“薛將軍可識得此物?”

薛服抬眼望去,微微色變:“此乃嶽節使銅符——你們對嶽郎君做了什麼?”

“薛將軍不必驚慌,嶽郎君安然無恙,此物正是嶽郎君親手交到我家節使手中的!”薺菜說著,回頭看去:“這位校尉可以為證。”

薛服看向上前之人:“冀校尉!”

冀忍在軍中職位雖然不高,但他是嶽光的心腹部曲,常年跟隨嶽光左右,軍中無人不識。

“薛將軍。”負傷在身的冀忍走到薺菜馬前,向薛服抱拳,隨後看向那些軍陣前的將士們,開口道:“今日我等隨郎君出城迎節使靈柩入城,回城途中卻遭師副使手下之人刺殺!大郎君與欽差險些皆殞命於叛軍之手,幸有淮南道常節使出手平亂,才讓我等免於被滅口的下場!”

“我奉大郎君之命前來言明此事!師大雄本欲圖將大郎君‘之死’歸咎到欽差頭上,以此煽動軍中謀逆,以便他趁亂奪取朔方節度使之位!”

聽得這番經過,朔方軍眾人紛紛色變。

方纔他們雖也有人聽到了此事風聲,但到底不確定真偽,又因形勢混亂,顧不上去思索分辨。

直到此時,薛服纔算真正確定了那四千士兵的去向……是受師大雄的密令,前去刺殺欽差、甚至是嶽大郎君和一眾同袍。

眼見滅口事敗,所以師大雄纔會匆匆回營,欲圖借平亂之名,率軍叛逃離開靈州!

四下人聲躁動間,更多的人卻將目光投向了薺菜,包括薛服。

對上他眼中謹慎的詢問之色,薺菜開口表態:“請諸位安心,我家節使今日率兵前來,並無冒犯之意!節使有言,此行不取朔方半寸土地,不傷朔方一名無辜軍士!”

這個承諾讓朔方軍驚異間,又聽那馬上的女將軍道:“今日,我家節使僅有一個要求。”

薺菜的視線重新落在薛服身上:“——請薛服將軍立即肅清朔方軍內亂!”

薛服意外地抬眼。

這個“指令”讓他意外,而這句“請薛服將軍”同樣叫他驚惑不解……為何偏偏是他?

他自知聲名不顯,至少他的名字不可能傳出關內道去……那位常節使,如何會知曉他區區薛服?

知曉確有數萬騎兵闖入靈州,且領兵者是淮南道常歲寧時,薛服驚詫之餘,心頭卻也有一絲無法言說的僥倖。

他自然聽過常歲寧的威名,但比起對方那一樁樁遠非常人可以立下的功勳戰績,更加讓薛服印象深刻的卻是對方以七百萬貫相資北境之事。

七百萬貫,在這個亂世中,可以拿來做太多事了,招兵買馬,鑄造軍械,圈地自立……但那位遠居淮南道的常節使,卻選擇用在了與她無直接關連的北境戍邊事務之上,化作了護衛關內的屏障。

彼時北境軍餉緊張,若冇有那七百萬貫解了燃眉之急,此時抵禦北狄之戰,還不知會是何等艱難情形。

基於此事,薛服便很難相信這樣一個人會選擇在北狄鐵騎壓境之時,主動出兵侵犯關內道。

而冀忍的到來,和薺菜之言,恰印證了他的想法。

但見識了太多野心的薛服,同時也很難徹底摒棄對人性的疑慮,他向薺菜拱手,做出最後的印證:“敢問這即是常節使的全部來意嗎?”

薺菜的聲音洪亮率直:“正是,節使此行隻為助薛服將軍平息朔方內亂,主持關內大局!”

薛服心間一凜,將拱手改作鄭重拜下:“薛服知曉該如何做了!”

薺菜頷首,驅馬後退數步,正要調轉馬頭離開時,卻聽一道聲音在朔方軍中響起:“依我看分明是薛服勾結了外賊!我道那常歲寧怎會悄無聲息闖入靈州,原來是有人與之裡應外合!”

“賊喊捉賊,做戲而已!想藉此挑起朔方軍內亂,做夢!”

“這仗人勢的狗娘們兒,膽敢挑撥到朔方軍頭上來,老子先剁了她……”

那拔刀上前的武將口中話未說完,聲音倏然變得破碎。

他手中長刀跌落,雙手顫顫上探,低下眼睛看向自己脖間。

一柄鐮形的砍柴刀,刀刃此刻鑲在了他的脖頸喉骨之內。

他撲通一聲仰倒下去。

“彭武將軍!”

“你這婦人……膽敢當眾殺我朔方部將!”

那砍柴刀是那婦人從腰後拔出來的,竟二話不說便要了彭武性命!

有人拔刀指向薺菜,眾人沸騰起來,卻被薛服等人製住。

薺菜坐上馬背上紋絲不動,道:“某還得活著回去向我家節使回話,總不能折在這等居心不良的雜碎手中!”

四下躁動間,薛服上前從彭武脖間拔出那把砍柴刀,雙手遞還到薺菜馬前:“多謝將軍出手助我等清理內賊。”

薺菜接過刀,滿意地看著這位年輕人,道:“我等雖不欲插手朔方軍內務,但若薛服將軍需要,隻管讓人前去傳話,我家節使就率兵候在營外!”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將沾了血的砍柴刀重新彆到腰後,視線掃向那些朔方將士,提高了音量。

薛服知曉,這是在替他彈壓人心。

而對方敢有此言,必然是得了常節使示下,那位素未謀麵的常節使,竟有替他撐腰之意。

薛服心下仍存不解,甚至感到受寵若驚,但他的腰背已不自覺挺得更加筆直,心間一陣滾燙,再次重重抱拳,目送薺菜驅馬離開。

薛服迴轉過身,麵向朔方軍士,眼神比平日裡多了一份迫人的堅定與銳利。

人群中,有人暗自攥緊了拳,也有幾名部將交換眼神之後主動站到了薛服身側。

師大雄忙著設法脫身,此刻已焦頭爛額,自不會出現在軍陣之前。他的心腹也大多被他召去議事,因此此處師大雄的親兵並不算多,而大多是立場搖擺之人。

薛服知道,這是他爭取人心的機會。

此時,有一支從城中而來的十餘名士兵疾馳而至,帶來了靳、程二位副使的軍令。

嶽春言已經入城,兩位副使也已獲悉師大雄之舉,令軍中緝拿治罪師大雄,決不可讓其有機會叛逃出靈州。

此時,兩位副使也已經在回營的路上。

“師大雄擅調兵力,自作主張謀殺朝廷欽差,冒犯衝撞節使靈柩,戕害同袍,險置嶽大郎君於死地!實乃不仁不義不忠之輩,人人得而誅之!”

薛服高聲道:“我知道你們當中不乏偏向師大雄者,但你們要清楚,此刻他已是朔方軍的叛徒!”

“內有想要誅殺他的將士,外有五萬騎兵圍堵,師大雄今日不可能活著離開此處!即便你們護著他拚死逃離叛出,卻不要忘了,你們的家人還在關內道,而你們冇有本領帶得走護得住他們!”

“到時,你們將會成為朔方軍的叛徒,你們的家人後代也會被刻上同樣的烙印!”

“拚死跟隨一個無德無義之輩,將刀揮向並肩作戰的同袍,葬送在戰場上拚殺而來的榮光,爾等不妨捫心自問,這當真值得嗎!”

“節使外仇要報,戕害同袍者同樣該死,想要除外必先安內!”薛服話到此處,猛然抽刀:“今日凡試圖追隨叛徒,亦或趁機助長內亂者,皆依軍規悉數誅殺!朔方軍中,今日不留內賊!”

四下寂靜了片刻後,陡然爆發出呼喝聲:“……肅清內賊,告慰節使與枉死同袍在天之靈!”

“肅清內賊!”

“肅清內賊!”

眾人紛紛舉刀高喝,一時間士氣翻湧,呼喝聲震天。

對大多數朔方軍而言,師大雄今日若隻是刺殺欽差,他們未必會在意,甚至許多人會認為師大雄膽魄過人,可師大雄動了嶽春言,手上沾了朔方將士的鮮血——

嶽光在關內道的聲望不容置喙,他的死是所有將士心中的痛,他的長子決不該成為權勢爭奪的犧牲品。

更何況,拋開這些道德不談,此刻外麵圍有五萬騎兵,而統軍者常歲寧已經表明瞭立場態度……他們朔方軍不懼死,卻冇道理為了一個不仁不義之人自尋死路。

道義人人皆有,隻是多與少的區彆,而若遵從道義的同時又可以穩妥求存,那麼便無人會拒絕成為高喝道義者之一。

此處士氣如火,開始迅速蔓延,所到之處,融鐵化金,在一度搖擺分裂的朔方軍中重鑄著軍心。

軍營外,不足半裡處,無數騎兵靜立雪中,烏壓壓地看不到儘頭,似與灰色天際相接,如樹立於蒼穹之間的鐵盾利劍,監察並維持著這方天地之間的秩序。

常歲寧坐在馬上,注視著朔方軍營的方向。

那裡此刻士氣震盪,乘風撲麵湧來。

軍中的動靜自然很快傳到了師大雄耳中,此刻,他正咬牙切齒地咒罵著上馬。

他雖失人心,但尚有一千心腹親兵在側,他已讓人再三查探過常歲寧的騎兵包圍而來的方位——

那些騎兵已將軍營圍下三麵,僅有的一麵尚未合圍而起,是因為他們朔方軍營為了隱蔽性與防禦性,以及出於抵擋寒流的考慮,乃是依山紮營。

軍營後方便是山脈,那裡冇有常歲寧的騎兵,而師大雄熟知山中地形,知曉山內有一條隱蔽的山路可行。

他們已趁亂備下了馬匹,師大雄動身之前甚至佈下了從另一麵突圍的障眼法,但當他逃出軍營,眼看那被大雪覆蓋的山路已在眼前之時,身後依然傳來了咻咻作響的箭矢聲。

他的人馬開始不停地仰翻倒下,前進的腳步被打亂,而薛服帶人從兩側包抄而至,箭矢停下時,薛服已經擋在了那條狹窄山路的入口處。

薛服並未被師大雄的障眼法迷惑,他認準了師大雄會從軍營後方借山路離開。

他幼時開始習武時,程副使便曾說過,他的武學天分並不算出眾,但依舊是個可造之材,因為他一旦認定要做之事,便從無搖擺,不會被外物轉移注意力。

那時,程副使便告訴他,讓他務必保留好這個長處,此一長可補數短。這句話,薛服一直牢記於心。

日積月累的專注力鍛造,讓他擁有比常人更加清醒的頭腦和判斷力,他身上那份沉穩內斂之氣便是由此而來。

很快,越來越多的兵士朝著此處湧來。

師大雄定定地看著麵前阻路的年輕人,這是他第一次正視這個後輩。

四目相對間,師大雄眯起了眼睛:“小子,我從前倒是低估你了。”

他道:“談個條件,怎麼樣?”

與此同時,靳、程二位副使,抵達軍營外半裡處,被迫停下了車馬。

看著那圍擋在軍營外如同盾牆般的騎兵隊伍,即便是身經百戰的程副使一時也覺駭目驚心。

五萬騎兵齊現,縱是在他行軍多年的經驗中,也是屈指可數的。

他上一次目睹這等場麵,大約已隔了二十年之久。

查探罷他們的身份之後,那本如盾牆般密不透風的騎兵隊伍,開始有序地為他們讓出了一條道路。

程副使年邁多病,已無法驅馬,他坐在緩行向前的馬車內,視線透過打起的厚重車簾,看著徐徐讓道兩側的騎兵。

馬車駛過之際,那兩側騎兵在視線中倒退,彷彿成了緊密林立的寒杉大樹。

穿過這條密而長的“樹林”小道,眼前冇有了遮擋,視線終於被前方大雪照亮,和雪光一同出現在眼前的,是最前方的一人一騎。

尚未看清其麵容時,程副使便已經猜到了此道身影是誰。

那馬背上的身影也轉頭向他看來,四目相接的一瞬,年邁的程副使幾乎是眼底一震,蕩起莫大驚色。

他抬手扶握住馬車門框,探身而起,一句“太子殿下”險些脫口而出。

570 這得是什麼關係?

驅車的士兵見狀停下馬車,而那馬背上的人已開口道:“程副使。”

聽得這道未加掩飾的女子聲調,程副使怔然回神,下得馬車,向常歲寧抬手一禮:“下官程傲林,見過常節使。”

常歲寧看著這位依稀有些眼熟的老人,向他點了點頭。

程副使未敢在此逗留,且他此時也尚不知該以何種態度對待這位突然率重兵入境的淮南道節度使,再行一禮後,便繼續往軍營中趕去。

坐回馬車內的程副使眼中殘餘的震盪依舊難消,蒼老的聲音喃喃著道:“怎會如此相似……”

那女子坐在馬上,風帽掩去了大半張臉,僅露出的那雙眉眼,其間顯露的骨相與神態……竟讓他生出了再次見到了先太子殿下的錯覺。

多年前,先太子抗擊北狄時,他作為關內道的一名普通校尉,曾有幸與玄策軍一同作戰。

這一刻,程副使覺得自己大抵真的老了糊塗了,也或許是他心間太過盼望上天能再次賜下一個如當年的太子效一般的救世者,來收攏這即將支離破碎的山河局麵。

雪雖已停,然風未止,空中仍有細碎的雪屑被寒風攜掠著飛舞。

薛服答應了師大雄的提議和條件。

師大雄提議要與薛服單獨過招,而條件是無論勝負,事後薛服皆不可傷他身後心腹性命,即便流放至前線抗擊北狄也好,隻要給他們一條活路。

薛服身側的士兵皆不讚成,無論勝負都要給他的部下留活路,那這樣做,對薛將軍又有什麼益處?

師大雄並不在意那些人的聲音,隻是看著薛服。

在今日之變發生之前,他師大雄乃是如今軍中威望最甚的武將,而這份威望是靠他在戰場上殺出來的。

再如何軍紀嚴明的軍中,最能使人打從骨子裡生出敬畏的,仍是最野蠻的力量。

若薛服有野心,便不會拒絕這個可以當眾立威的提議。

薛服答應的那一刻,師大雄掀起了半邊嘴角。

看來野心的確是有了,那麼他便替朔方軍試一試,這小子有冇有本領承接這份野心!

二人在馬背上先以長槍交手,二三十個會合間,薛服手中長槍率先斷裂。

師大雄那杆槍曾是嶽光所賜,槍身材質異常堅韌,槍頭也尤為鋒利,且他招式間的老練殺氣遠甚薛服。

薛服冇了長槍,師大雄仍未停下攻殺,數招之間,便將不停閃躲的薛服逼落馬下。

“薛將軍!”

有士兵驚撥出聲,當即便要衝上前去相助,卻被已經趕到的程副使抬手攔下。

“副使,薛將軍他……”

程副使一手拄著拐撐在雪地裡,打斷那士兵的話:“勿要阻撓他。”

士兵不解這“阻撓”二字是何意,隻能焦急地看向在雪地裡翻滾了好幾圈的薛服。

師大雄驅馬緊逼而至,手中長槍調轉方向,向薛服刺去。

薛服側身閃躲,卻隻挪動了堪堪一寸距離,師大雄的槍頭紮入了雪地之中,正要收回之際,卻被薛服以雙手迅速抓握住了槍身。

薛服雙手猛地用力,師大雄猝不及防之下,在這道力氣的左右下,被迫翻躍下馬。

薛服已鬆開了他的槍,定定地看著他,抽出了腰後的長刀。

師大雄眼睛眯起,猛地將長槍紮在身側的雪地中,跟著拔刀。

四目相視間,薛服腳下疾行,騰起一陣雪霧,揮刀向師大雄殺去。

師大雄抬刀相迎,二人身形與刀光交織,漸有不知是誰的鮮血灑脫雪中。

師大雄自詡刀法老練渾厚,在軍中冇有對手,在此之前,他竟不知朔方軍中有一個年輕小將竟也這般擅長使刀。

那年輕小將的刀法力道綿長,極具耐力,雖起初多是防禦,但隨著師大雄的力氣消耗,薛服竟隱隱開始占據了上風。

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優勢開始流失,也並非隻有蠻力的師大雄手中逐漸調整戰術,再出招間,多有聲東擊西之舉。

然而叫他意外的是,薛服竟全然不為所惑。

那年輕小將專注到彷彿這天地間隻剩下他和他麵前的對手,以及他們手中的刀。

時間,場景,外界的人和聲音,在他眼中好似都不存在了。

他眼底隻有一個信念,那便是贏。

他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腳下的雪越來越紅,呼吸聲越來越重,但眼底冇有半分退卻,依舊能夠清醒地分析對手的招式。

在又一次預判了已顯吃力的師大雄的招式後,薛服更快一步揮刀,生生削去了師大雄持刀的手腕。

師大雄踉蹌倒地之際,薛服快步上前,單膝將人壓跪住的同時,雙手握刀,向師大雄的胸膛刺去。

師大雄用完好的那隻手生生抓握住了薛服的刀刃。

對上師大雄的眼睛,薛服手下力氣稍頓,未有持續發力。

師大雄不停湧出鮮血的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小子,記著,你答應過的話……”

人性總是很難一概而論,師大雄縱然心狠手辣敢殺同袍,但對待自己的心腹親兵卻並非冇有感情。

正如他雖然敬重嶽光,卻能輕而易舉地決定殺掉嶽春言——若嶽光在,他大約永遠不會反,但能夠讓自己敬重的人不在了,一切便另當彆論。

師大雄並不後悔自己的決定,若重來一次,他隻會更加謹慎行事。

但此時如此死法,他也並無不甘——能死在對手的真本領之下,於武者而言,不為不幸。

薛服:“會的。”

得了這二字回答,師大雄握刀的手慢慢鬆開,緊繃的身體也完全落回了雪中。

薛服將刀送入他的胸膛,鮮血在他身下化開積雪。

片刻,薛服將刀抽出,身形幾分搖晃地站起身,麵向眾人。

他已經冇太多力氣了,手中的刀提起來後又控製不住地拄入雪中。

但此時此刻,從今以後,註定無人再敢輕視這個叫薛服的年輕人。

短暫的寂靜後,有士兵舉臂高呼:“叛賊師大雄已死!”

這句話如投石入水,讓四下立即轟動喧嘩起來。

高呼聲此起彼伏間,那些已被拿住的師大雄的親兵們,先後屈膝跪了下去,他們眼中隻有悲涼,而無掙紮。

他們既是在跪師大雄,也是在跪那個已足以讓朔方軍生出敬畏之心的年輕將軍。

程副使看著拄刀站在雪中的薛服,長長地籲了口氣,微紅的眼底有著欣慰與安定。

有兩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薛服。

薛服掛著血跡的嘴角動了動,開口先道:“讓人去向常節使報信……”

然而話剛落地,卻又改口:“不,不必……”

他抬起青腫充血的眼睛,看向軍營正前方。

薛服讓人扶自己上了馬。

十餘名士兵在側跟隨,程副使與靳副使也隨同而去。

不多時,常歲寧便見得那一行兵馬在二十步外停下,為首者被人從馬背上扶下,一步步朝此處走來。

見狀,常歲寧躍下了馬背。

卻見那幾乎滿臉是血的年輕人,在她三步開外處停下腳步,屈一膝跪了下去,抱拳道:“在下薛服,未曾辜負常節使相助之恩,已順利肅清朔方軍內亂!”

常歲寧忙上前兩步,將薛服扶起。

見他一身是傷,常歲寧便可猜到發生了什麼。

這是一個有本領,且很懂得把握機會的年輕人。

隻要給他立威的機會,他便不會辜負。

常歲寧眼中含著一絲欣賞的笑意,隻道了一字:“好。”

誰說大盛冇有可用的年輕將才,這世間從不缺少人才,隻看手握分配權力之人能不能給他們走到人前的機會而已。

常歲寧曆來很喜歡將才,尤其是年輕的將才,這意味著他們能陪大盛江山走一段很遠的路,可以蓬勃綿長之力帶著這片國土和百姓走出困境。

常歲寧詢問起薛服的傷勢,讓薛服甚感受寵若驚。

不遠處,看著與薛服說話的常歲寧,程副使心底卻再度閃過一縷驚惑之感。

來時他險些將人認錯,隻當是因乍然見到了那雙與先太子殿下相似的眉眼,而今得見對方全貌,分明是姣好的女子容色,但那相似之感竟不減反增了……這是為何?

他隻與先太子有過數麵之緣,絕算不上熟識,但那樣驚豔的少年人,便是隻看一眼,也足夠銘記終生。

哪怕歲月會將記憶中那張麵孔沖淡,但那份氣質卻會永久鐫刻。

思及此,程副使心間也漸有了答案,所以,這位常節使之所以會給他帶來那強烈的相似之感,不單是因那眉眼,更因其神態及周身氣勢實在與昔日的先太子效彆無二致……

然而,這世間比起容貌相似者,神態氣勢重疊者反而更加難尋……更何況是兩者兼存。

程副使心間疑惑重重,未敢過多表露。

待薛服的傷勢處理完畢,軍營中的亂象也已基本平息。

天色已暗下,卻有雪光將天地映照得仍如白晝。

薛服及兩位副使準備趕回城中,並邀請常歲寧同行。

常歲寧冇有拒絕——軍中已定,是該進城去看一看魏叔易了。

薺菜僅點了五百人隨行,餘下的騎兵正在朔方軍營中安頓——這也是兩位副使和薛服的提議,冬日北地酷寒,紮營過冬十分難熬,更何況今日的雪很厚,就地紮營太過耗時耗力。

朔方軍中為此臨時騰讓出了一半營房。

常歲寧帶來的將士們皆自備有乾糧,安頓下來後,隻要了水和爐子。

他們並不想太過麻煩朔方軍,奈何朔方軍實在殷勤,幫著生火燒水,忙前忙後,噓寒問暖。

若要朔方軍來說,他們這樣做絕不是因為心裡發怵,他們北方人都這樣,熱情好客!

好客到根本睡不著……

軍中歇得早,營房中的大通鋪上躺著的朔方士兵,好些人都睜著眼睛,支著耳朵時刻留意著外頭的動靜。

如此乾熬到半夜,有士兵小聲歎氣道:“我如今算是知道伴君如伴虎裡的伴虎是什麼滋味了……”

雖說雙方在人數是相當的,但那些騎兵彷彿天降神兵一般,來曆也同樣成謎,實在叫人怵得慌……

歎氣的那名士兵捅了捅身側的同伴:“你說,那五萬騎兵,究竟是從哪兒變出來的?”

“你當捏泥人兒呢……”

另有一名士兵接話道:“我今日聽校尉說了,他們去那邊送東西時,見著的幾個將軍似乎都是太原口音……”

“太原……幷州?幷州竟有這麼多騎兵?!”

“說到這兒,我倒想起一件舊事來……”一個年長些的士兵道:“隱約記得六七年前,崔大都督提議擴充玄策軍騎兵營……但朝廷冇點頭。”

彼時朝廷是以“騎兵糧草軍餉花銷過甚,國庫難以支撐”為由,暫時駁回了崔璟的請求。

也有人私下猜測,這是因文官不滿軍資支出,加之忌憚玄策軍勢大之故。

“照此說來……當年朝廷未允之事,崔大都督竟瞞著朝廷轉頭便在幷州張羅上了?”有士兵驚異道:“這不是欺君嗎?”

往大了說,私擴兵馬,那是謀逆的重罪。

“欺什麼君……幷州本就是牧馬場,咱們好些戰馬也都是幷州馬,就不興人家這幾年馬養得太好,一不小心多下了些馬崽?”那年長的士兵翻了個身,渾不在意地道:“朝廷自己不重視馬政,上下敷衍塞責已久,因此失察……怪得了誰去?”

難道真要在這時治罪崔大都督不成?如今這光景,朝廷敢麼。

再說了,人崔大都督為什麼重視騎兵?謀逆?玄策軍在握,真想反,何須等到今日!

說到底不還是為了抵禦北狄做準備?朝廷不作為,做臣子的為國而謀,朝廷哪兒來的臉怪罪,要他說,有這樣的武將,朝廷偷著樂去吧!

其他士兵聽著這話,便也心照不宣地應和了兩句。

同為駐守北境的將士,他們從不懷疑崔璟對待國土的忠誠,值此時機,無數魑魅魍魎興起內患,卻仍有手握重兵者拚死護佑國境……這樣值得敬佩的人,若他們還去質疑對方的用心,那這身兵服當真是白穿了。

幾名說話的士兵便迴避了這個話題,不再深究什麼,有一人岔開話題問:“對了,你們說……崔大都督敢將數萬騎兵都交到常節使手中,這得是什麼關係?”

此言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問話的士兵扭頭看向四周,隻見幾張大通鋪上擠著的士兵,竟都七七八八地爬坐了起來,昏暗中一雙雙眼睛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那士兵險些被嚇了一跳:“……怎麼都冇睡!”

方纔他們幾個說話時,也冇見這些人搭腔啊!

合著正事不感興趣,就愛聽點閒話是吧!

571 至親至疏,外人活人

其中有一名士兵抬了抬下巴,壓低聲音,問眾人:“咱們不說旁的,我就問一句,倘若你們私下有好幾萬騎兵,你們能放心交給身邊哪個人?”

試圖用換位思考之法,得出相近的答案。

有士兵搖頭,隻覺脊背發緊:“好幾萬騎兵?我不敢想……”

一名小兵撓了撓頭:“我也想象不到……”

見眾人紛紛換位失敗,更彆提思考,那問話的士兵道:“你們都什麼破膽子,我就敢想!”

旋即麵露為難之色:“但我不敢借,誰借都不行。”

這為難之色是因為,他不禁想,若他那貫愛借了東西不還的老舅來借,他不樂意答應,而他阿孃必然得指著他鼻子狂罵……光是想一想那畫麵,就讓人頭疼得很。

還好……還好他根本冇有。

那士兵在心底鬆口氣,從過度入戲的換位中回過神來,發表自己的總結:“所以說啊,這崔大都督敢放心將如此重兵交給常節使,那得是何等信任!何等不分你我!”

“彆忘了,先前常節使還給崔大都督送了七百萬貫……眼下看來,這是有來有往!”

營房內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一片熱鬨的八卦聲中,突然有一道著眼天下大局的聲音響起:“……若常節使與崔大都督果真聯手,那還了得?”

如今這倆人單拎出來,哪個都能讓大盛的天再變上一變。

這句話讓營房中的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而鄭重。

昏暗中,一群人大眼瞪小眼,安靜了片刻後,有人小聲問:“真要有那一天,咱們朔方軍怎麼辦……”

突然就從興致勃勃地討論兒女之情,變成了操心來日的站隊大事。

要眾人自個兒說的話,他們對狗朝廷早就失望透頂,若有值得追隨之人出麵主持大局,他們跟上就是!

可這等大事,他們這些小嘍囉說了不算,還得看上頭的意思。

這時,有人拿意味深長的語氣道:“要我說,這就不用咱們操心了……”

“老哥,怎麼說?”

“冇看到今日常節使特意點名薛服將軍麼……”那人壓低聲音,神秘兮兮並循循善誘著道:“你們就冇想過,常節使怎麼就獨獨挑了薛服將軍?又如何會認得薛服將軍呢?”

“彆忘了,薛服將軍是個孤兒,當年是程副使撿回來收養的……”

聽到這裡,大家不由得將頭都湊了過去,其它通鋪上的士兵也紛紛坐了過來。

這時,已隨程副使入得靈州城中,正要在節度使府外下馬車的薛服,忽然偏過頭去,一連打了兩個噴嚏,身上包紮著的傷口被震得更疼了。

程副使見狀叮囑一句:“回頭讓人煎些驅寒的藥,你有傷在身,若再染了風寒就麻煩了。”

薛服點頭應“是”,彎身要去扶程副使下車,卻被程副使抬手擋下,示意他顧好自己的傷勢。

程副使扶住馬車門框,正要下車時,動作頓了一下,微轉回頭似要說話。

薛服正要等他開口時,卻見欲言又止的程副使將手伸向車外來扶的士兵,下了馬車去。

薛服眼底閃過一絲不解與思索,跟著下了馬車。

見常歲寧下馬,兩位副使與薛服行禮之後,皆讓至一側,讓常歲寧先行。

即便不談其他,常歲寧的官職亦遠在他們之上,此舉無可厚非,常歲寧抬腿率先跨進了朔方節度使府門。

所經之處,幾乎每隔十餘步,便可見常歲寧派來跟隨魏叔易的江都騎兵守在道路兩側。

一路上,他們紛紛向常歲寧行禮。

常歲寧一路行至正廳外,見著了元祥帶人守在石階旁,遂停下腳步,問了一句:“魏相安否?”

元祥抱拳:“請節使放心,魏相安然無恙。”

常歲寧點頭:“今日辛苦你們了,帶大家下去休息吧。”

元祥看了一眼跟過來的薺菜,才放心應下。

一名節度使府內的官吏趕忙上前,恭謹地向元祥道:“已讓人為諸位備下了驅寒的熱食,諸位將軍請隨在下來。”

元祥很快帶人撤去,守在廊下的一支朔方軍都暗暗鬆了口氣,彷彿頭頂懸著的利劍終於被移開了。

常歲寧踏上石階之時,一名少年已快步從廳內而出,迎上來向她行禮:“常節使!”

常歲寧向他點頭,走進廳中。

一時間,廳內的視線齊齊地看了過來。

廳中站著十餘名朔方部將,魏叔易也站起了身相迎,常歲寧向他看去時,隻見他臉色更加虛弱了些,隻神態依舊從容,向常歲寧微微笑著點了下頭。

這時,一名披著喪服的婦人跪了下去,雙手伏地,向常歲寧行了個大禮,聲音沙啞感激:“多謝常節使今日在靈州城外救我兒春言性命!”

嶽春言走到母親身邊,跟著跪下,叩首道:“常節使不單救我一命,更使朔方軍免於動亂,此恩春言終生銘記!”

那十餘名武將,也先後垂首,向常歲寧抱拳道謝。

軍中的訊息以及師大雄被誅殺的經過,他們俱已知曉了。

實際上,起初聽聞常歲寧率五萬騎兵入靈州,他們除了驚,便隻剩下了怒。

怒於對方突然率如此重兵侵入靈州界內,這無疑十分冒犯。

但此時,他們當中大多數人一想到今日師大雄得逞的後果,那份怒氣便被後怕徹底吞噬了。

他們能站在這裡,是因為他們皆是嶽光生前信重之人,而他們當中也不乏先前偏向師大雄的人,但他們至多是想為朔方軍擇選出一位能夠服眾的新主,從而避免被朝廷拆分欺淩的下場。

除此外,他們也抱著師大雄能夠帶領他們為嶽節使報仇雪恨的想法。

可無論怎麼想,他們從未想過要對嶽家母子不利,師大雄今日此舉,是他們決不能夠容忍接受的。

這是這十餘名武將當中大多數人的想法,或有那麼一兩個野心更勝過道德之人,並不在意師大雄的手段如何,但此時師大雄已死,他們即便有異心,卻也務必將之藏好掐碎。

在常歲寧的示意下,薺菜上前將嶽春言母子扶起。

被薺菜扶住手臂之際,為了表達自己感激的心意,嶽春言本想再給常歲寧磕一個,然而他還未來得及將頭抵向地麵,便被薺菜強大的臂力直接拉了起來。

常歲寧未急著落座,而是先問了一句:“不知魏相與諸位的談話是否順利?”

看氣氛,不算劍拔弩張,安撫之效必然是達成了的。

但都這個時辰了,有傷在身的魏叔易還未能去歇息,似乎多少遇到了點問題。

見那些武將們麵色各異,程副使點了其中一人的名,示意他來說。

那名武將先看向魏叔易,道:“魏相今日捨命救大郎君,我等真心感激敬佩!魏相此行之誠意,我等也都看在眼中!”

魏叔易給出了諸多彌補之策,包括對嶽家的撫卹,賜爵於嶽春言,乃至準許朔方軍內部自行推舉新任朔方節度使,不使朔方軍權外移。

“我等明白,魏相已竭儘一切誠意。”那武將的視線落在魏叔易負傷的手臂上,擰眉道:“我等若再不鬆口答應,似乎過於不通情理不識好歹了。”

“然而拋開魏相的這些提議不說,我等真正最為在意的,卻是另一件事。”那武將攥緊了拳,道:“那便是嶽節使之仇!不能不報!”

“關於朝廷之過,夫人今日也已說了——”武將看了一眼嶽家夫人,道:“魏相此次救下郎君,算是一命還一命,我們朔方軍認這個恩情,便當是魏相替朝廷替天子補過了!”

“然而始作俑者還有益州榮王……此仇絕無消解的可能!”那武將眼底俱是恨意,道:“讓我等繼續駐守朔方為國效力,而無法手刃仇敵,這口氣,兄弟們都咽不下去!”

“魏相言,朝廷已出兵山南西道,之後必會討伐榮王之罪——”那武將說到這裡,微微一頓,才道:“某是個粗人,有什麼話就直說了,我等並不認為朝廷對上榮王,能有十足勝算!即便贏麵是五五開,魏相此諾,亦無法令我等心安!”

“冇錯!”另一人道:“若朝廷兵敗,他日榮王登基,我們朔方軍何去何從?節使之仇再不能報,朔方軍必然也會遭到新朝忌憚清算!”

“若結果如此,那我等再如何拋灑熱血,也不過是在替榮王定江山!”

“不能報仇不說,還要為仇人做嫁衣,我等有何麵目存活於世?這份窩囊氣,怎麼都咽不下去!”

“再說了,就算朝廷能贏,依照聖人的行事作風,來日說不定還會與我們朔方軍秋後算賬!在下願信魏相,卻無法儘信那位陛下!”

“……”

魏叔易已儘自己最大能力平息了朔方軍的怒火,但此時的問題是根源上的矛盾,已超過了魏叔易身為朝臣所能調解的範圍。

魏叔易聽到這裡,並未急著說話,至此,他已經察覺到,這些朔方武將,心中已經有瞭解決問題的方向。

那為首的武將,將目光落在了常歲寧的身上,正色問:“如今四下多有傳言,常節使有謀取天下之野心,敢問是真是假?”

程副使皺眉嗬斥:“……江台!”

那武將卻麵色不改,隻等著常歲寧的回答。

魏叔易在心中微微一笑——很好,當著他這個欽差的麵就直接問上了。

常歲寧很坦誠地點頭:“確有此事。”

那位靳副使眼神震顫,武將間也頓時嘩然,魏叔易再次微笑。

那名喚江台的武將眼神一聚,重重抱拳:“好,常節使好膽魄!雖為女子,卻半點不輸男兒!令人欽佩!”

他言畢,屈一膝跪了下去,再次抱拳:“某願與朔方軍一同追隨常節使,隻求常節使成就大業之際,能代我等手刃榮王李隱那狗賊!”

程副使與靳副使俱變了臉色,正要開口阻止時,又接連有五六名武將跟著跪下認主。

緊跟著,嶽春言竟也一同跪身下去。

魏叔易唇邊依舊掛著淡笑,此刻他竟有種至親至疏之感,至親在於這些人好像並冇有拿他當外人看,至疏在於這些人好像也冇拿他當活人看。

眼看跪下的人越來越多,程副使很覺頭疼,出言嗬斥道:“欽差在此,豈容爾等胡言亂語!”

這與他支援此事與否無關,當眾毫不避諱地談論此事,總歸不妥……也容易給人家常節使造成壓力的嘛!

“程副使,欽差在又怎麼了?就算傳報於女帝,朝廷此時也冇法子對付咱們。我等此時不反,依舊答應駐守關內道,已經給足朝廷麵子了!這麵子再給下去,就是帶著弟兄們自尋死路了!”

江台說著,扭頭看向魏叔易:“再說了,大不了咱們就把魏相留下,省得魏相為難!那氣數已儘的朝廷有什麼好的,魏相如此人才,該有更好的出路纔對!”

“就是!”另有人勸道:“魏相,說來常節使今日也是救了你一命的,為恩人肝腦塗地那叫有情有義!”

魏叔易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做欽差做到他這個地步,也是不多見的。

常歲寧的心情也有少許複雜。

她此來關內道,自然想過順手結上個把善緣的可能,但未曾想到這善緣結得竟是如此一步到位。

雖說是快了些,但常歲寧毫無壓力——

薺菜也覺得自家節使不該有壓力,反正她家節使的麻袋大著呢,怕啥,往裡頭填就是了!

“得諸位如此信任,是我之幸。”常歲寧看向江台等人,允諾道:“今後,諸位隻需安心駐守北境,榮王李隱,我必殺之。”

魏叔易聽在耳中,眼波與心緒皆微動。

無需他們替她攻城略地,而是讓他們繼續駐守北境。

不是儘力而為,而是“必殺之”。

她是無比寬大的,也是無比自信的。

嶽春言眼中滾出淚水,將頭再次叩下。

一直並未表態的薛服,此刻也走了過來,在江台身側,一同跪了下去。

程副使與靳副使見狀,也不再試圖多言,二人皆垂首,向常歲寧躬身,深深施禮。

572 願節使夙願得償

夜已深,積雪將夜幕映照出幾分淡薄的霧藍色。

朔方節度使府為常歲寧和魏叔易等人分彆在府中安排了住處,離開正廳後,嶽春言堅持親自為常歲寧與魏叔易帶路。

嶽春言帶一名家仆行在前麵,魏叔易與常歲寧則慢後五六步。

薺菜帶人跟在後麵,也維持著七八步的距離,未曾攪擾自家節使與魏相談話。

“今日談話到最後的局麵,魏相來之前不曾想到過嗎。”常歲寧隨口問:“朔方軍和朝廷及榮王的根本矛盾,非是魏相可以從中消解說服的。”

“魏某本也冇想過要在此事上說服他們。”魏叔易慢慢走著,道:“不,起先也曾自大地想過……不外乎巧言粉飾麻痹,然而思來想去,自認此等權術之流太過卑劣,不該用在這些將士們身上。”

“這些將士們為國戍邊,我亦冇有資格剝奪他們謀求後路的權力。”

“所以,魏某從出京的那一刻起,便僅有一個目的——”魏叔易道:“平息朔方軍的怒氣,避免他們被仇恨衝昏頭腦之下,使關內道動盪,令無辜百姓受難。”

“如今朔方軍中未起動盪,而他們依舊願意駐守國境……”魏叔易微蒼白的嘴角有一絲淡笑:“魏某此行,便算圓滿了。”

常歲寧瞭然,她便知道,魏叔易不會想不到朔方軍會有尋求新主之心。

“魏相此前並不知我會來。”她問:“若我不曾來此,魏相原本是何打算?”

“本想將他們的目光先引到崔令安身上去——”魏叔易道:“崔令安在北地有威名,又手握重兵,朔方軍冷靜下來後,應當是願意考慮的,借他暫時穩住朔方軍部將不成問題。”

他這一路來,從行路再到穩固朔方軍心,幾乎每一環計劃中都有崔令安的存在。

冇辦法,很多時候,崔令安是真的很好用。

常歲寧便問:“……魏相如此安排,崔令安他知曉嗎?”

“崔大都督忙於戰事,自然顧不上這區區小事。”魏叔易含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懷大才者不吝為他人所用——能令關內道安定,崔大都督想必也是樂意的。”

說著,轉頭看向常歲寧:“不過,有常節使親至,倒是一勞永逸了。”

“你知道崔令安是與我站在一處的。”常歲寧往前走著,語氣裡已現篤定:“所以你一開始便想過要借崔令安,將朔方軍交給我。”

魏叔易笑了笑,視線落在腳下泛著點點碎光的積雪之上。

【你知道崔令安是與我站在一處的】——

談話的重點並不在此一句,正如她所言,他的確知道,也的確是如此考量,可此刻聽得她以如此自然而然的語氣提起,他心間竟仍有些道不明的感受。

這明知如此而依舊難平的心情,是他此生從未領教過的。

片刻,魏叔易纔不置可否地道:“常節使素來有化腐朽為神奇之力,彼之禍世之刃,在節使手中卻可化作安邦利劍。於大盛於朔方軍而言,再冇有比常節使更好的選擇了。”

“魏叔易。”常歲寧轉頭看向身側那於雪光之下猶如一株玉樹的青年,道:“你如今變了許多。”

聽得這聲“魏叔易”,這名字的主人一笑,灑脫地自嘲道:“正是了,此生從未有過如此狼狽之時,已然麵目全非了。”

常歲寧聽到此處,看著他問:“那你如今還怕鬼麼?”

魏叔易腳下一頓,含笑轉頭看向她。

“常節使此時很像年節之際,躲在巷口扔炮竹,等著看路人被嚇得跳腳的孩童——”他一副思慮周全的語氣,道:“我若說不怕,隻怕常節使會很失望。既如此,那魏某便還是怕吧。”

常歲寧抬眉,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頗覺遺憾地道:“那魏相的人生還真是少了許多意趣啊。”

“無妨。”魏叔易跟著提步,含笑道:“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魏某今後的人生,大約是不會缺少意趣的。”

此刻雪光清亮,魏叔易看著走在自己前麵兩步的人,心間有著如月華般恬淡明淨的安定。

她身上依舊繫著披風,拿銅簪簡單紮束起的髮絲靜靜垂落著,被雪光染上一層柔亮的淡芒。

說來,這是他知曉了她全部身份之後的首次重逢。

魏叔易不自覺走得更慢了些。

待他落下了五六步遠,隻見前方的女子駐足回望而來。

魏叔易一笑:“傷重行緩,見諒。”

她冇有多言,等著他跟上去,魏叔易便想,她對待有功者與傷者,倒是少見的耐心。

遂又想,他今日這一箭,受得也算分外值得了。

二人慢慢走了一段路,魏叔易試著問:“節使此次之所以來關內道,是因……”

常歲寧的耐心似乎存在著某種平衡,路走得慢了,接起話來便快了些,不待魏叔易繼續斟酌接下來的話,她已簡單利落地答道:“是因朔方軍,還有魏相。”

魏叔易微微一怔:“……因為魏某嗎?”

“令堂先前去信與我,哭訴魏相此來關內道尋死,讓我想想法子救上一救。”

常歲寧說到此處,很覺慶幸:“在令堂眼中,我一向無所不能,幸而今日及時趕到,否則兩世英名便要毀於一旦了。”

魏叔易默然了一下,片刻,才又問:“若無家母去信相求,常節使還會前來相救麼?”

“會啊。”常歲寧冇有猶豫,聲音輕鬆地道:“你我素有交情,魏相又乃曠世之才,我這一腔愛才之心,曆來日月可鑒。”

聽得這“愛才之心”四字,魏叔易不禁失笑。

不過也很好,至少沾了個“愛”字。

“如此說來,做個聰明人倒也不錯。”魏叔易喟歎道:“既可自救,也可令愛才者相救。”

二人就這樣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直到來到歇息之處。

兩座小院相隔不遠,院門前,紙皮燈籠在雪地裡灑下一層暖橘色的光。

魏叔易抬手,向正要往院中走去的常歲寧施了一禮,緩聲道:“願節使夙願得償,塵世此一行再無憾事。”

風雪天裡,這是一場彆樣重逢之下的祝語。

已轉身的常歲寧腳下微頓,冇有完全回頭,隻應道:“會的。”

說著,繼續往院中而去,隨意地抬起一隻手揮了一下,示意他也去歇息。

魏叔易直起身,眼中含笑看著那道背影直到消失,複才轉身,走向雪中。

雪光模糊了黑夜與白晝的界限,尚不知天光是何時放亮的,便已有朝陽破雲而出。

一連數日的好天氣,將屋簷上的積雪化去了大半。

這數日間,朔方軍中因師大雄帶來的變動影響,後續事宜已基本處理乾淨。

同時,任命新任朔方節度使之事,被提上了日程。

兩位副使和一群朔方部將,為此一同去見了常歲寧,將備選名單遞上,詢問她的意見。

既是被問到了,常歲寧便冇有模棱兩可之言,直言道:“我認為薛服將軍可擔此大任。”

薛服驀地抬眼,眼底俱是意外之色。

四目相視,常歲寧與他微微笑了笑。

兩位副使交換罷眼神,那群武將也低聲交談了一陣之後,江台上前一步,抱拳道:“既是常節使的意思,末將冇有意見!”

不怪他太好說話,既然已經認主,便該拿出點樣子來!

人常節使不需要他們去灑熱血打天下,對他們也冇有任何要求,卻答應為他們報仇,做他們的靠山……這便宜占的,好似連吃帶拿,叫人怪心虛的。

人家都這樣了,他們若再因任命新任節度使之事而嘰嘰歪歪,那認得究竟算是哪門子空口無憑的主?當是過家家呢!

再說了,薛服雖說年輕,此次在平息師大雄之亂一事上,倒也的確叫人瞧見了過人之處,這個節度使之位,給他也不是不行——草台班子多了去了,好歹薛服不是個草包!

兩位副使也冇有意見。

之後又詢問了嶽家母子,俱點頭同意了。

倒是薛服久久不能回神,很難相信自己就這樣成為了新任朔方節度使。因此在與兩位副使交接事務時,他顯得格外兢兢業業。

數日下來,兢兢業業的薛服多次從程副使眼中見到了那欲言又止之色後,終於忍不住問:“副使……您是不是有什麼話不方便明說?”

程副使猶豫了片刻後,到底是開了口:“服兒,你的身世與常節使……是不是有什麼淵源?”

薛服愣住。

見他神情,程副使正色問:“連你自己也不知曉嗎?”

“……?!”薛服回過神,險些被口水嗆了一下:“非是不知曉……而是根本就不曾有什麼淵源!”

“副使當年收留我時,我已滿七歲,是記得自己的身世來曆的,我家中世代皆為農戶……豈會與隨手能拿出七百萬貫的常節使有淵源?”

程副使頓了頓,歎息道:“如今軍中多有傳言,猜測你是常節使幼年失散的兄長之流……”

薛服愕然瞪大了眼睛,並且捕捉到了程副使語氣中那一縷微妙的失望之情。

薛服臉色複雜了一陣,起身便要去辟謠。

程副使卻將他攔下,搖頭道:“不必特意解釋,這不是什麼壞事……”

“常節使既然對你如此毫不遮掩的另眼相待,便該想到會在軍中引起一些猜測。”程副使道:“你到底還太年輕,資曆有所不足,暗中總會有不服之人……既是常節使的心意,你便安心收好,擅加利用即可。”

薛服思索了片刻,正色點了頭。

“不過話說回來……你與常節使分明素不相識,她究竟為何從一開始便毫不猶豫地選中了你呢?”程副使心中始終有一絲不解。

薛服心中也有著同樣的不解。

次日,他回到城中,尋得了機會,還是選擇開口向常歲寧詢問了其中的緣故。

常歲寧冇有隱瞞地道:“是崔大都督。”

這個答案讓薛服十分意外,他與崔大都督不過隻見了數麵,甚至以他先前的身份並冇有機會和對方直接交談共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時竟入了那位玄策軍上將軍的眼。

被人看到並賞識提拔的感激與惶恐,在薛服心頭蔓延,竟叫他眼眶都有些發熱,道:“常節使之後若有機會見到崔大都督,還請替在下道一句謝。”

常歲寧點了頭。

薛服想到了什麼,試著問了一句:“敢問常節使,那些自幷州而來的騎兵,可是打算去往陰山支援玄策軍?”

常歲寧欣賞地點頭:“正是如此。”

她此行攜幷州四萬騎兵而來,既是為了平定關內道,也是為了支援玄策軍——或者說,後者本就是定下之事,戴長史已得崔璟密令,使幷州騎兵前往陰山。她不過是借來一用,順路解決一下關內道的麻煩而已。

路上之所以未曾走漏風聲,正是因戴從提早便以幷州大都督府的名義傳書沿途各州,隻道是太原奉密令行軍北境,凡走漏軍機者嚴懲不貸。

在這個時局下,許多指令已很難真正奏效,但太原忽然拿出如此龐大的騎兵軍隊,此舉帶來的威懾,令沿途各州心驚膽戰,不敢不去遵從。

常歲寧如此一路暢通地來到靈州之後,在那駐守靈州邊界之地的兩千玄策軍的接應配合之下,很快便解決了師大雄佈置的守軍。

如此方纔有了“天降神兵於朔方”之象。

“常節使可是打算隨幷州騎兵一同去往陰山?”薛服問。

常歲寧點頭:“既已到了此處,總要去看一眼的。”

薛服便道:“此一路多凶險,常節使務必多加保重。”

末了,他主動提議,讓常歲寧在臨行之前,舉薦一些可用之人來關內道任職。

所謂舉薦,便是讓常歲寧將自己的人放進關內道了。

同江台的想法差不多,薛服也覺得這份恩情受之有愧,因此隻能加強自我管理能力,想方設法地來表達自己的誠意與忠心,主動促進密切關係的建立與捆綁。

麵對薛服的主動提議,常歲寧自然冇有道理拒絕,當日便傳書回太原,讓崔琅著手安排此事。

大軍在靈州休整了七日之後,常歲寧便開始讓人準備動身事宜了。

臨行前一日,元祥又抽空跑去看了長吉。

573 何嘗不是另一種耍弄

聽聞長吉仍未能轉醒,元祥走進房內,見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渾身纏滿傷布,雙頰已見凹陷,不由問:“湯藥能灌得下嗎?”

負責照料長吉的仆從點頭:“湯藥喂得下,今早還勉強進了一碗米湯……隻是不知為何人一直未能醒來。”

“這都七八日了吧。”元祥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長吉的額頭,嘀咕道:“也冇燒啊……血止住了,傷勢也已見癒合之勢,怎會一直醒不過來呢?”

元祥說著,在床邊坐下,口中問道:“醫士怎麼說?”

仆從答:“醫士眼下也束手無策,隻說先用心照料著……昨日還試了鍼灸之法,依舊冇能奏效。”

“鍼灸也不行麼……”元祥說著,扭頭看向雙眸緊閉的長吉,不知想到什麼,突然伸出手去,豎起了大拇指——

“……啊!”

一聲痛叫聲突然響起,長吉猛地睜開眼睛,疼得嘴角抽搐,眼神憤怒:“……崔元祥!”

元祥眼睛一亮,收回手:“醒了啊!”

長吉被掐出了一道月牙形血痕的人中微微顫抖著,掙紮著想要起身揍人,但傷勢太重,根本無法如願,隻能死死瞪著元祥。

元祥伸手扶按住他顫抖的肩膀:“不必太過激動,快快躺好!醒了就好!”

長吉死死咬著牙——若不是崔元祥每日過來看他笑話……他還能“醒”得更早一些!

那日他負傷倒地時,若非是見到崔元祥,也不至於昏迷得那樣徹底!

長吉怒從心來,氣得紅了眼眶:“見我落得如此模樣,還廢了一條手臂,你如今滿意了吧!”

元祥一愣,看著長吉:“你都知道了啊……”

隱隱地,元祥似乎明白了什麼——所以長吉早就清醒過來了,隻是無法麵對左臂落下的傷殘,所以纔不肯睜眼嗎?

元祥趕忙道:“無妨,咱還有右臂呢!不耽誤什麼!”

“咱們習武之人,練就一身本領,為得不就是在這等關鍵之時派上用場嗎?此番你護住了魏相,在朔方立下如此功勞……雖傷猶榮,是這個!”元祥說著,豎起了大拇指。

長吉看著他那隻粗壯的拇指,顫抖的人中又開始劇烈作痛。

“你萬萬不要覺得自己從此便是個冇用的廢人了!”元祥拍拍胸脯,道:“若魏相不管你,我來養你!”

脖子不方便移動的長吉瞥向元祥,隻覺對方的動聽之言不懷好意——他養他?讓他當牛做馬,極儘羞辱是吧!

“我崔元祥冇彆的,行軍多年,就敬重有膽識的忠心之士。”元祥歎口氣,道:“長吉,從前是我輕看你了。”

長吉冷眼旁觀,演,接著演,欲揚先抑耍弄人的手段罷了!

“明日我便不能再來看你了。”元祥也不需要長吉的迴應,徑直往下說道:“我要隨常節使去尋我家大都督了,你好好養傷。”

“……”長吉胸口起伏了一陣。

同他炫耀常節使要去見他家大都督了是嗎!

長吉正準備借一句不乏誇大成分的“據我所知,這段時日我家郎君與常節使朝夕相處相談甚歡”來開啟這場誅心對戰,然而下一刻,卻見元祥已經起了身。

“我便不打攪你養傷了,你早些將傷養好,等我哪日回來,請你喝酒,給你補一場慶功宴!”

長吉好似一隻鬥雞剛梗起脖子,張開膀子要戰鬥,卻突然撲了個空。

元祥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一句:“走了啊!你好好養傷!”

“……”長吉的神情逐漸驚惑呆滯。

“終於是捨得醒了。”魏叔易感慨著從外麵走進來,在床邊站定,見長吉神情,不由問:“怎麼了?哪裡不適?”

長吉幾分怔怔地道:“屬下本以為崔元祥會趁機羞辱耍弄屬下……卻不料,他此次竟不曾有分毫耍弄之意。”

魏叔易彎下身,輕拍了拍下屬的肩,道:“你原以為他會耍弄於你,他卻不曾耍弄於你,偏與你所想背道而馳,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更加高明的耍弄呢?”

長吉嘴角一陣抽搐:“……”

魏叔易笑了起來,也不再多做打趣,讓人為長吉煎藥備飯,詢問起長吉的傷勢情況。

末了,滿臉寫著心事重重的長吉問:“郎君若果真覺得屬下有功,那能不能答應屬下一個請求?”

魏叔易拿無不應允的語氣道:“隻管說來。”

長吉神情鄭重:“郎君能否爭口氣,努力在常節使身邊占下一席之地,好讓屬下來日在崔元祥麵前不至於太過抬不起頭來?”

“……”魏叔易沉默了一下。

古有為人父母者望子成龍,今有為人下屬者望主得寵。

一時間,魏叔易竟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誰在為誰做事。

視線落在長吉無法動彈的左臂之上,魏叔易到底是近乎縱容地點了頭:“儘力而為。”

他與長吉雖說同傷在左臂,但他是箭傷,而長吉是刀傷,刀刃傷斷大臂筋骨,就連手指也斷了兩根,昏迷時已是命懸一線。

這份護主恩情,讓長吉很有恃傷而驕的資本。

“那郎君趕緊去吧。”

麵對長吉這突如其來的催促,魏叔易困惑地抬眉。

長吉人不能動,眼神裡卻透出迫切來:“常節使不是要走了嗎,郎君抓緊去送行啊!”

“……”魏叔易微微笑著應了聲“好”,轉身往外走去。

“郎君記得更衣!”長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淺色更襯郎君!”

在深色衣袍這塊兒,那位崔大都督已居於統治者的地位,郎君不能丟失自己的優勢!

長吉努力目送著自家郎君的背影,眼底滿含著的希冀之色穿透空氣,彷彿有了實形,濃烈到讓魏叔易頗感壓力。

魏叔易也的確去為常歲寧送了行。

送行者很多,包括薛服程副使等人。

“這個年節,魏相便安心留在靈州養傷。”常歲寧與魏叔易說罷,不忘叮囑薛服等人一句:“魏相便勞煩諸位多加照拂了。”

薛服等人應下,江台保證道:“常節使隻管放心,末將定將魏相養得白白胖胖!”

大家聞言都笑了起來,常歲寧也不禁莞爾,看向神情幾分無奈的魏叔易。

見她看來,魏叔易眼底也浮現一絲笑意,叮囑她路上當心,並遞去一隻圓形木匣,道:“除夕時帶在身上,隻當討個吉利。”

再有十日便有除夕,常歲寧今年的除夕,註定要在行軍途中度過了。

與此同時,一場令天下嘩然的驚天钜變,已在無聲醞釀之中,即將呼嘯席捲而來。

而這場風暴的源頭,遠在朝廷與帝王意料之外。

此時,天子與朝廷乃至各方勢力,無不將目光皆著眼於山南西道,那場幾乎傾儘了朝廷所有的緊要戰事之上。

朝廷與山南西道之戰,目下正處於膠著之中。

另一邊,肖旻在嶺南道則是處處受阻。

嶺南道地闊州多,麵對肖旻這位新任嶺南道節度使,諸州多有搪塞乃至反抗之舉。

嶺南之地聚集著不少部落勢力,他們本就不服朝廷管教,對當朝天子不滿已久。麵對持節而來的肖旻,他們甚至宣稱肖旻所持天子任命的密旨是偽造的,根本不承認肖旻的身份,並由此發動了激烈的兵事反抗。

肖旻嘗試用儘一切緩和手段來解決問題,卻屢試屢敗。不得已之下,唯有以暴製暴,兵力折損五千餘,才勉強平定三州。

如今入主桂州一帶的肖旻意識到不能再這樣消耗下去。

同時他也看清楚了一個事實,那便是能否平息嶺南道諸州之反心,根本不在於他這個新任節度使怎麼做——他持天子令而來,便是最大的原罪。

一是因此地的人心與民心使然,二是因榮王府的勢力已經滲入了嶺南道,據肖旻所知,嶺南道有不少人已暗中歸順榮王府。

這些時日,除了戰場上的凶險之外,肖旻也曾遇到過幾場來勢洶洶的暗殺,他疑心與榮王府有關。

雖說因早有預料提防,而有驚無險地應對了過去,但肖旻知道,這場對他的圍殺不會輕易停止。

而就算他不給刺客可乘之機,但他在嶺南道寸步難行已是事實,嶺南道七十二州,他不可能皆以兵力去碾平,否則隻能將自己和將士們生生耗死殆儘。

肖旻將視線看向了北上方向與桂州緊鄰的黔中道。

除山南西道外,黔中道節度使也早已歸順榮王,因地理位置使然,那些滲透進嶺南道的勢力,大多便是經由黔中道延伸出的枝蔓——

嶺南道各州敢有如此公然對抗之舉,大半便是因黔中道的煽動和支撐,或者說黔中道的存在便扮演了某種示範作用。

若想平息嶺南道之亂,最好的辦法是從黔中道下手,行釜底抽薪之策,震懾嶺南道——

可若貿然對黔中道動兵,他必會遭到來自四麵的圍剿,動兵直攻實乃下下之策……

不動兵,便隻能智取,但智取也需要門路來支撐,而非憑空想象便可以辦到,可肖旻在黔中道可謂兩眼一抹黑,全無門路可言。

想象總是豐滿,現實卻如此艱難。

肖旻正犯難時,忽有一封密信至。

肖旻展信,甚感驚訝。

那封密信正來自黔州,寫信者是長孫家的族人。

長孫氏於信上言明,可相助肖旻在嶺南及黔中一帶行事,並言明,此乃常節使的授意。

肖旻回過神來,心中頓時有了底氣,一個計劃隨之浮現在心頭。

定下計劃之後,肖旻便按兵不再往前。

隨行的欽差太監十分不滿,屢屢催促肖旻速速平息嶺南道之亂,見肖旻未加理會,那欽差太監耐心漸失,揚言要將此事傳報京師,治肖旻延誤軍機之罪。

不料,這句話卻成了他的遺言。

這名太監至死都冇能反應過來……一向性子沉穩脾性溫和的肖旻,怎會突然當眾向自己這個欽差拔刀?

肖旻此舉,等同宣告了與朝廷割離關係。

然而此舉之後,肖旻便再冇其它動作,似乎處於了躊躇猶豫之中。

李琮見形勢有變,傳信於榮王,提議可試圖拉攏肖旻,為榮王府所用。

除此外,李琮在信上向榮王請罪——屢屢刺殺肖旻未能成手,請求榮王責罰。

榮王未有責怪,反而稱讚李琮懂得依照形勢變化而調整計劃,可見格局靈活,頭腦清醒,知曉何為利益最大化。

榮王鼓勵李琮遊說肖旻歸順,同時提醒李琮多加留意肖旻大軍的動向。並且隻給李琮一個月的時間,若一個月後肖旻仍不肯為榮王府所用,即便集重兵攻之,也務必將之除去。

此外,榮王提醒李琮,時機已至,另一件事可以著手實施了。

麵對李琮暗中的招攬,肖旻表現出的是舉棋不定的搖擺態度。

因手刃欽差之舉,肖旻及他手下大軍在嶺南道的處境暫時得以緩解,與此同時,他與長孫家敲定下的計劃,正在緊急而隱秘地進行著。

年關將至,山南西道的戰事卻未因年節而停止。

臘月廿五,山南西道雨雪交加,路滑難行,被天子一道道嚴令催問戰事進展的朝廷大軍唯有被迫暫時休整。

軍帳內,年邁的玄策府老將柴廷,正在燈下翻看朝廷最新傳來的文書。

自出兵山南西道以來,朝廷的人心便如一根細弱的髮絲,始終懸於刀刃之上,幾乎每日都會傳書詢問戰況。

然而今歲是個寒冬,西麵又多雨雪,戰事進展並不算順利,因急行軍作戰而病倒的將士也不在少數。

有狂風捲起厚重的帳簾一角,頭髮稀疏花白的老將看向風雪呼嘯的帳外,蒼老到顯出了幾分渾濁的眼底藏著憂色。

這時,一名士兵入內,捧來了一封密信。

柴廷接過,見信卻是微驚。

是榮王李隱的親筆信。

李隱親自來了山南西道,邀他見麵相敘,信上言辭懇切誠摯……

柴廷猶豫間,視線落在了信尾的署名之上——太子效叔,李隱。

看著那“太子效”三字,柴廷枯老的手指握緊了信紙邊沿。

見麵之處在朝廷大軍紮營處二十裡外,官道旁一座供行路人歇腳的涼亭內。

雪未停,榮王在亭內支了爐子取暖煮茶。

574 您知阿效本名否?

見柴廷到來,李隱起身相迎後,邀對方共坐,親手倒了一碗熱茶,慢慢推至柴廷麵前:“今夜天寒,此地簡陋,隱唯一碗熱茶相待,還請柴老將軍不要見怪。”

“雖簡陋,卻勝在可安心對坐談話。”柴廷蒼老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榮王殿下費心了。”

李隱輕歎道:“多年未見,柴將軍蒼老了許多。”

“柴某與榮王殿下從前並無交集,應僅有一兩麵之緣而已,勞榮王殿下還記得柴某。”柴廷看著眼前之人,道:“倒是榮王殿下容貌氣質依舊。”

來之前,柴廷並不曾想到,眼前這個距離皇位僅有一步之遙的榮王殿下,身上竟還保留著年輕時的灑脫隨性,而不見分毫被權勢熏染之感。

柴廷開門見山道:“榮王殿下不遠嚴寒親至此地,所為何事,還請明言吧。”

“山南西道此一戰,不知柴老將軍可有勝算?”李隱不答反問。

柴廷手指觸及茶碗邊沿,垂著眼睛冇有立刻說話。

他此時拿不太準李隱的用意,急著多言不是好事。

李隱也不介意,自行答道:“依本王之見,待年後轉暖,柴老將軍若不計代價拚力攻之,不出三個月,必破山南西道。”

柴廷微抬眼,看向李隱。

李隱眼神坦誠:“山南西道不易攻,但柴老將軍手握的十五萬大軍中,有六萬玄策軍,久戰之下,非是山南西道可以抵擋。”

柴廷依舊冇有急著說話。

“隻是在那之後,明後必會讓大軍乘勝攻往劍南道。”李隱道:“屆時柴老將軍所率大軍戰疲,而劍南道的將士亦是與本王一同駐守西境多年的精銳之師,除此外,還將有黔中道大軍與本王一同作戰——”

“即便不提朝廷的糧草供應能支撐多久,到時柴老將軍又還能有幾分勝算?”

李隱依舊自答:“最好的結果,不外乎是重創本王而已。”

話及此,李隱的聲音更輕了些:“然而,於公於私,本王都不想與阿效的舊部走到這一步。”

柴廷一手握緊了茶碗邊沿,眼底終於起了一絲變化。

“若果真走到那一步,又當真是柴老將軍願意看到的嗎?”李隱道:“為當今朝廷而葬送無數將士性命,果真有意義嗎?”

他篤定地道:“若阿效尚在,她絕不會將此等死戰之法,用在同樣護佑國土的盛國將士身上——”

柴廷抬起頭,終於開口:“然而王爺有反心,我等討伐逆賊,亦是分內之事!”

“敢問將軍,何為反心?”榮王神情坦蕩:“我與阿效皆姓李,身上流著同樣的血。”

柴廷定定地看著榮王:“論起血緣,當今天子亦是先太子殿下的母親——”

“然而這位母親踩著阿效的骨血登上皇位,阿效早已不欠她任何。”榮王的情緒似乎也終於了一絲起伏,他的眼睛似在為故去之人鳴不平,口中卻是問:“柴老將軍昔日雖不比常闊將軍與阿效來得親厚,卻也是玄策府中叫得上名號的良將,如此,本王想問柴老將軍一句……您知阿效本名否?”

柴廷神情微變:“王爺此言何意?”

四目相視間,榮王道:“看來柴老將軍的確也曾有過疑心。”

柴廷抿緊了因老邁而單薄的唇,心中掀起久違的風雨。

先太子殿下忽然病逝,而三年之後,一向羸弱的崇月長公主突然在戰前手刃了北狄主帥……之後他又親眼看到常闊因崇月長公主之死而發狂失態,如此種種,他焉能冇有疑心?

隻是他不曾求證,無從求證,也不敢求證……

“一路憑藉戰功登上儲君之位的阿效,一直都是阿尚。”

李隱的聲音不重,卻如一道雷電擊在柴廷心間。

“阿尚幼時習武,是我所授。”李隱的聲音低緩了些,如水流過往昔歲月,蒙上了一層透明的哀傷:“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她這一路來經曆了什麼。”

“當初阿尚之所以答應和親北狄,正是因明後親口所求——”榮王道:“從那時起,阿尚便不欠她的母親了。因為她的母親早該料到,阿尚此去北狄,將會麵臨何種處境。”

柴廷再不敢聽下去,幾乎打斷了李隱的話:“那也是殿下自己的抉擇……殿下是為了萬民!”

他定定地看著李隱:“榮王殿下想藉此事讓柴某恨上天子嗎?”

“不。”李隱回視著柴廷:“我隻是想告訴將軍,阿尚待明後並無虧欠,若將軍以替阿尚儘孝之名,為明後的野心而死守到底,不惜讓蒼生動盪,使大盛將士相殘,實是自欺欺人的愚昧之舉。”

“也違背了阿尚當年創立玄策軍的初心——”李隱的聲音重了兩分:“阿尚絕不會答應玄策軍與民心為敵。”

風雪湧入亭中,爐火一陣搖晃。

柴廷周身那因悲怒而升起的氣焰慢慢消沉下來。

“民心……”老將低下頭,幾分悵然無力地閉上了眼睛:“民心難道隻在榮王殿下口中嗎……榮王殿下指使段士昂攻往洛陽之時,又可曾為生民而慮?”

李隱歎息:“柴老將軍,彆有居心之言,豈能輕信?”

“王爺的意思,此乃範陽王臨死之前的蓄意汙衊嗎?”

“不,是那淮南道常歲寧。”李隱的聲音裡並無急切辯解,緩聲說道:“此女野心昭昭,彼時範陽王落入她的手中,她順勢借範陽王之手汙衊本王。此舉是何居心,還需贅言嗎。”

柴廷看向李隱:“照此說來,榮王殿下與段士昂毫無乾係了?”

“是,本王可以起誓。”李隱神情依舊坦然平靜:“本王也從未有過有段家血脈的孩子,皆不過他人所造障眼謠言而已。”

柴廷不置可否,片刻,轉頭看向亭外風雪,眼底俱是沉重。

此次奉天子令發兵山南西道,他心中並非全然冇有猶豫……

每一場戰事後清點傷亡人數,他亦多有茫然,不知這樣的廝殺意義究竟何在。

亭內寂靜了片刻,纔再次響起李隱的聲音。

“民心不在本王口中,在本王和將軍心中。”李隱道:“本王無意勸將軍歸降——”

柴廷自嘲一笑:“柴某此時也冇這樣大的本領可以說服大軍歸降。”

他雖為主帥,但此時軍中實際掌權者皆是天子的人,他不過掛名而已。

“但將軍或可以做到讓大軍多觀望一段時日,免去不必要的將士傷亡。”李隱的聲音似融入了風雪中,誠懇之感卻不減:“請將軍給民心開口的時間,也給六萬玄策軍留一條清白的活路。”

柴延凝望亭外風雪,久久未語,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地無聲垂低。

待到子時,榮王乘坐馬車離去。

披著氅衣的男人盤坐車內,閉目養神,嘴角掛著淡然笑意。

他此行本也不曾想過說服柴延歸順。

以言辭使人歸降,總是不牢固的。他今日隻需要讓柴延看到他為玄策軍而慮,為天下生民而慮之心……當然,他的私心也很明顯,想儘可能地降低山南西道兵力的折損。

但這份私心乃是人之常情,不為過錯。

無私者令人戒備,存私者更便於取信。

柴延和朝廷大軍,在看到即將現世的民心、以及朝廷是如何被其碾碎的之後,到時自然便知道該怎麼選了。

馬車在雪中行駛緩慢,榮王於腦海中靜靜盤點各處局麵,目下大局基本在可控之中,唯有一個變數在……而那個變數,在肉眼可見地壯大著。

常歲寧一路北上掃蕩之後,先去了太原,再去了朔方……

她的過人之處毋庸置疑,手段高明到所到之處幾乎儘數匍匐,皆願為她所用。

可同時,她也真的太像阿尚了——

像到值此時機,仍往陰山而去。

那突然自太原而出的四萬騎兵,被她帶去陰山,即將要與崔璟手中的玄策軍一同抵禦北狄。

這足以令各方聞風喪膽的龐大騎兵隊伍,便這樣被常歲寧與崔璟二人悉數用在了遙遠荒蕪的北境。

有些道理,分明隻是拿來立世的說辭與手段,卻偏偏有人將它當了真,甘願成為這道理之下的飛蛾。

李隱似有若無地喟歎了一聲,似憐憫,似感歎。

路上稍有顛簸,車內燭火搖曳,他抬手,動作看似慢條斯理,實則穩而精準地將晃動著的微弱燭光掐滅。

車內陷入了昏暗,車外無邊無際的雪光將天地映照得晶瑩剔透。

自朔方往北,倒是未再繼續下雪了。

除夕夜無月,卻有漫天星子,稠密地掛在夜幕之上,舉頭望去時,璀璨得攝人心神。

星海延綿,覆過重重山嶺,山的那邊有金色火星隨風飛揚飄灑,臨時紮起的營帳周圍堆滿了篝火,是一幅熱鬨的人間景象。

火堆上烤著乾糧,隻有糧食原本的焦香氣。

爐子上架著的大鐵鍋裡熬著熱湯,咕嘟嘟地冒著熱氣,湯鍋裡是昨日在山中獵來的獵物,冬日獵物不易得,肉少人多,清理乾淨後,乾脆全剁了丟進鍋裡熬了湯,每人分上一碗,都能嚐嚐肉味兒。

兩塊乾糧,一碗隻灑了鹽巴的熱乎肉湯,便是將士們的年食了。

行軍路上有熱食可以下肚,已是很難得的事了,將士們都很知足。

冇人叫苦,也冇人覺著苦,尤其是當他們想到前方大軍正在拚死抵禦北狄之時。

這五萬騎兵裡,除去常歲寧的人,餘下四萬皆是幷州騎兵,他們從很早前便知道自己存在的使命,而使他們以騎兵的身份存在的那個人,曆來以身作則身先士卒,此刻仍在最前方衝鋒陷陣,他們無法不敬佩,不心服。

一場意義明確的護國之戰,縱然艱難,卻勝在可以帶給將士們積極的自洽感。

他們坦蕩,勇敢,充實,殺敵時無需說服自己,因為他們無比確信自己每一次拔刀都在踐行對故土的忠誠,灑在身上的鮮血同時也是榮光,那既是對意誌的淬鍊也是完善。

這種坦蕩,反而讓他們擁有了在內亂中鏖戰的將士們所冇有的鬆弛感。

有士兵擊鼓,圍著篝火唱起歌謠,一人跑調帶跑一群人跟著跑調時,惹起一陣放肆的鬨笑。

愁眉苦臉地抱著膝蓋烤火的一壺,冇忍住也哼哧一聲笑了,笑得鼻涕都竄了出來。

方纔道冇人覺著苦,這話不完整,倒也有個例外,那便是一壺……一壺覺得自己可太苦了。

他這輩子都冇有跟著大軍這樣趕過路,雖多是裹著被子躺在堆放行軍用物的板車上,卻還是渾身顛得散了架,屁股都顛爛了。

一壺將自己此行歸納為四個字:替主從軍。

崔琅心心念念著要去北境見長兄,卻被族人們死命攔下了——身為家主,平安活著也是一種本分。

家主身份貴重,不能擅自冒險,那便讓一個人代家主前去是……這個人便是一壺。

一壺臨行前,崔琅再三叮囑他,見到長兄後,務必要替他完成三件事。

一壺時常在心裡唸叨著那三件事,每每想到最後一件,總感到有些為難。

為此犯難的一壺,對著麵前的篝火歎了口氣。

四下喧鬨中,常歲寧拿起了手邊的一串物件。

這便是她離開靈州時魏叔易所給之物,讓她除夕時放在身邊討吉利用的——拿綢帶擰成了彩繩,其上密密地編著一百枚銅錢,是民間常見的年節之物,有著壓祟討吉利的寓意。

常歲寧起初見了,覺得魏叔易的想法倒也稀奇,她本身便是不人不鬼的邪祟,哪裡還用得著來壓祟……莫不是這廝嘴上說著不怕鬼,卻是拿來鎮她的吧?

但轉念一想,魏子顧曆來思慮周全,並非異想天開之輩,應不至於如此天真脫離實際,妄圖用區區百文錢來鎮她這大邪之物,世上斷冇有這樣一本萬萬利的買賣。

或許就是真的想給她討個吉利吧,到底是年節行軍呢,好意頭還是有的。

常歲寧盤坐在火堆前,將那串倒是十分漂亮的壓歲錢在眼前拎得高了些,認真瞧了瞧,自語道:“那便願吾大盛江河可再安,國運可再昌,忠勇將士可平安歸返,蒼生之苦難煎熬可早日止息,且以新年換世間新象,祛儘魑魅魍魎,開辟太平安年。”

575 她向自己發願(端午安康)

區區一串銅錢,應當並不足以承載如此龐大的宏願。

而許願之人,也並非是在向上天祈福。

常歲寧自詡不人不鬼,亦曾有藐視上蒼之辭,她曾言,以己為天,己意即天意。

所以此刻於這浩大的星空下,熾烈的火光前,她僅是在向自己發願。

此願如同立誓,她將為此竭儘一切,永無動搖,決不違背。

進了交子時分,元祥不知從哪裡弄來一串炮竹點燃,嚇得幾名完全冇有防備的將軍跳了起來,惹起一陣笑鬨追打。

常歲寧看過去,也露出笑意。

喧鬨中,常歲寧站起身來,麵向北方。

再有兩日,便可抵達安北都護府,陰山所在了。

片刻,常歲寧向右轉頭,看向範陽方向。

白鴻和唐醒他們應當已經順利平定範陽,若是動作快的話,捷報大概已在傳回洛陽的路上了。

正如常歲寧所料,白鴻唐醒一行已率兵於八日前正式接管了範陽,以及範陽節度使府所在的幽州城。

在大軍抵達之前,駐守在此的三千名範陽軍舊部聞風而逃。

既是逃,自然要往相反的方向,然而繼續北上便要臨近北狄防線,且途中多荒原,實在很不適合冬日逃命,於是大家以“投靠異族的事決不能乾”為名,選擇往東麵逃去。

卻不料,剛過薊州界,卻與一支在此平亂的平盧軍不期而遇。

這一支平盧軍足有五千之眾,在此處平息凶匪暴民之亂,領軍者是平盧軍中行軍司馬,康叢。

後有常家軍將至,那為首的範陽軍首領狠一咬牙,當機立斷地做出了一個決定:歸順康叢。

他們逃出範陽,也並非是有多麼大的野心,隻因不想被動淪為常歲寧的俘虜罷了——做人俘虜能有什麼前途可言,倒不如主動歸順其他勢力,至少不用被人折辱欺壓。

雖說自康定山謀逆後,如今的平盧軍節度使乃是天子指派,按說不會接納他們這些戴罪的範陽軍,可康叢此人,他是知曉的!

康叢出身謀逆大戶,他爹可是康定山,且這小子親手殺了他爹,這種狠角兒,試問能是什麼安分守己的人?

據聞康叢這行軍司馬做得出乎意料的得心應手,在平盧軍中想必也積蓄了一些勢力,若再加上他們這三千範陽軍,試著叫平盧軍再改回康姓也不是冇有可能。

這等誘惑,想來冇有人能拒絕!

偏偏康叢就拒絕了。

叫那範陽軍首領愕然的是,康叢拒絕了他之後,也並未將他們交由平盧節度使處置,而是把他們三千人又原封不動地押回了範陽……

做完這一切後,康叢就在範陽等著了。

等到康芷隨大軍而來,康叢便將那三千範陽軍如數上繳,並解釋自己這麼做的緣由:“是石叔的意思!”

康叢對自己被迫成為常歲寧爪牙這件事,嘴巴上一直耿耿於懷,但好在行動上還算配合,三五不時便會將河北道東麵的訊息情報整理成書信,經由妹妹康芷之手,交到常歲寧麵前。

當然,這其中多有石滿的授意與提醒。

也正因有石滿在背後儘心輔助相幫,康叢才得以在平盧軍中逐漸站穩了腳跟。

康芷對兄長的表現很滿意,讓人清點罷那三千範陽俘兵,知曉其中尚有八百騎兵,康芷愈發晶亮的眼睛裡似乎倒映著大張的麻袋——嘿,都是她家節使的了!

心情大好的康芷甚至安慰了那三千範陽俘兵一句:“你們瞎胡跑什麼,我們節使向來是按過論罪的,你們隻是留守範陽又不曾犯下大錯,節使還能為難你們不成!”

這等語氣,對康芷而言,已是相當有誠意的安慰了。

此行北上,她家節使說過的,要多多擴充有北地作戰經驗的兵卒,冇有大過者,皆可優待留用。

康芷大致算過了,他們隨節使出江都時,共有大軍十萬,另有五萬淮南道大軍,自大敗段士昂開始算起,再到一路橫掃到範陽,把降兵俘兵都算上,再加上一路上招攬到的亂軍,以及主動投奔而來的大小勢力……如今兵力已從原先的十五萬,迅速增至三十萬餘。

這其中大半是因一舉吞併了段士昂的大軍。

康芷越算眼睛越亮——打仗發家就是快,她如今還是很喜歡打仗的!

她往後要打多多的仗,占多多的地盤,搶多多的人,都給她家節使!

康芷野心勃勃,私下與兄長道,趁著拿下了幽州範陽,平盧軍中又有兄長和石滿配合行事,或可趁機一舉換下平盧節度使。

康叢聽得大驚,範陽之亂不是已經徹底平定了?常歲寧的手怎麼還要繼續往東?

康芷乜了兄長一眼:“範陽不過是平定範陽軍之亂的終點,又不是我家節使的終點!”

她要和唐醒將軍商議,設法將平盧軍也收入囊中,到時整個河北道便都是她家節使的了!

康芷乾勁十足,短短十日間,又在幽州一帶收攏散亂勢力近萬人。

另還有許多因戰事流離失所的百姓主動來投,康芷挑了青壯年留下,將那些老弱者都登記造冊,就近先安置下來。安置流民的事康芷不擅長,那些是崔家那群人的活兒。

康芷搶起人來毫不手軟,來投靠的流民也照單全收。

康芷一直記著,她家節使說過,在這片土地上,唯有人之一字纔是最恒久寶貴的資源。

有了人,今日先給他們一口救命的飯吃,來年他們便能憑藉雙手來回饋更多的錢糧,然後便可以給更多的人飯吃。雖說在利益上,這並不比直接招兵買馬成就大業來得快而奏效,甚至因變故動盪而隨時會有血本無歸的可能,可節使說,唯有如此循環,這世道纔會越來越好,秩序纔會越來越穩固。

起初康芷也是有疑慮的,可當她每每看到那些流民們如見救星般向自己磕頭時,親眼看到一個被凍僵的孩童因喝了一碗米湯眼中重新有了生機後,便慢慢理解了“活民”的意義。

每當忍不住心疼糧食的消耗速度時,康芷便會掐自己一把,在腦子裡默唸:想她家節使如今坐擁河南道這座大糧倉,有大把文士可用,又有淮南道作為支撐,海上貿易也已初見成效,不乏生財之道……總而言之,節使養活人的本領那可是一等一的!不怕!

近日,沉浸在搶人撿人和養人的滿足感中無法自拔的康阿妮,卻在除夕這晚,突然暴跳如雷。

除夕日,月氏也趕來了範陽和久未相見的女兒團聚。

石滿帶著石家人也來了,康芷原以為石滿前來是為了看一看範陽的局勢,以及同唐醒將軍他們商議正事,事實也的確如此,但是不僅如此——

當晚,康石兩家人坐在一起共用了年夜飯。

這場飯席即將結束時,月氏猶猶豫豫地開口,臉上掛著一絲忐忑笑意,對女兒說:“阿妮……有件事阿孃想征得你同意。”

月氏說著,看了一眼石滿,仍舊猶豫著道:“你也是知道的,這一年來多虧有你石叔費心相助,我與你阿兄才能事事無憂……這些時日呢,我們便商議了一下,想著若是能親上加親……倒是再好不過的事。”

月氏越往後說,聲音越小,提到“親上加親”四字時,已有些不太敢看女兒的眼睛。

握著調羹的康芷愣住了。

片刻,她看了看自家阿孃的神態,又看了一眼石滿,神情不由幾分古怪。

康芷被這突如其來的認知砸得有些發懵,但轉念一想,自家阿孃做了康定山的妾室那麼多年,很是身不由己。石滿喪妻多年未娶,家中乾乾淨淨,人品能力也算上乘……

康芷咬了咬牙——算了,雖說尷尬了些,但她也不是什麼迂腐的人!

“行吧……”為了掩飾不自在,康芷低頭將一勺湯送進嘴巴裡,佯裝渾不在意地道:“我冇什麼意見,你們自己做主就是了。”

然而她話音剛落,卻見對麵的石雯突然站了起來,欣喜之餘又隱隱有些得意地道:“木生,你聽到了吧,你妹妹她同意了!”

康芷抬頭,皺起眉來——木生?怎麼喊得這樣親近!

她轉頭瞪向身旁的兄長——她不是再三警告過不要與石雯說話的嗎?怎麼喊上木生了!

見兄長支支吾吾,紅了一張臉,康芷突然意識到了不對。

等等……

她看向月氏,戒備地問:“阿孃方纔說的親上加親……不是娘和石叔?”

月氏嚇得花容失色:“阿妮,你……你渾說些什麼呢!”

石滿險些嗆到,戰術性咳了兩聲。

“你這丫頭合著是冇聽明白呢。”石老夫人笑著道:“你阿孃說的自然是雯雯和木生!”

康芷拍桌而起:“簡直荒謬!我不同意!”

這可比她阿孃嫁給石滿來得荒謬多了!這簡直是有違常理大逆不道倒反天罡人神共憤!

一旁石雯的兩個兄長被康芷突然拍桌子的動靜嚇得靠在一起,不敢大口喘氣。

康芷氣得臉色鐵青,抬手指向石雯:“康叢,你到底看上她哪一點!”

石雯嘴唇一抖,剛要說話,隻見康芷的手指一轉,繼而指向康叢,反是向她問道:“石雯,你又看上他哪一點!”

這兩個人怕不是都瞎了吧,對方究竟有哪一點可取之處!

“康芷,你……”石雯想要反駁,腦子卻完全追不上康芷的思路,一時竟不知該從哪裡下手。

石家老夫人卻是道:“阿妮啊,你覺著木生不該瞧得上雯雯,也覺雯雯不該瞧得上木生,總之一個不好娶妻,一個不好嫁人,親事都是大難題,偏偏倆人的眼神又都不大好,那這樣一說,也怪般配的嘛!”

石老夫人手心擊手背,啪啪啪拍了幾下:“這叫啥?天造地設呀!”

“祖母!”石雯不滿之下,氣沖沖看著康芷:“……我都準你叫我嫂子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康芷氣得天靈蓋都要掀飛了:“誰稀罕叫你嫂子!”

“你……”石雯咬了咬牙,道:“是,我從前是欺負過你,可是你不是都欺負回來了嗎!你又不曾吃過虧!你還拿鞭子抽過我,還薅我頭髮!這筆賬我都冇再跟你算了,還願意做你嫂子,我大度成這個樣子,不是讓你挑揀嫌棄的!”

石雯說到後頭,忽然委屈得紅了眼睛,轉身就往外跑去。

月氏瞧得心急:“阿妮,你聽阿孃說一句……”

“我不聽!”康芷煩躁不已,一腳踢開椅子,大步離開。

廳外僅有一條甬道,石雯和康芷一前一後,前者哭著道:“誰愛受這窩囊氣誰嫁去!我是不嫁了!”

“你嫁就是了!為何不嫁!”康芷冷笑:“反正這阿兄我也不打算要了!”

“你不要的東西,我石雯也不稀罕!”

康芷:“那就扔了好了!”

石雯:“有多遠扔多遠,反正那是你們康家的事!”

二人大吵著離開,追出去的康叢聽到這番對話,麵色一陣變幻,內心酸楚難當——他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眼見前方終於出現一條岔路,康芷和石雯總算得以分道而行,然而石雯走了兩步,卻又跑著追上康芷,伸手一把揪住康芷的袍子:“……我不嫁可以,你卻欠我個說法!”

康芷一把甩開她:“瘋子,你問我要的哪門子說法!”

“我也是之後才知曉,先前是你讓他不許同我說話的!”石雯一臉的淚,委屈又憤懣:“我阿爹儘心儘力幫他,我自然也與他抬頭不見低頭見,每日瞧他總躲著我,從不與我說半個字,喚他也不答應……眼看如此,我哪裡能不覺得奇怪呀!”

“我石雯長這樣大,還從未被人這樣對待過!”

“他越是如此,我越是忍不住留意他!”

“我與他看對了眼,全是因為你!”

“……”康芷不可置信地抖了抖臉頰,這樣說來,她竟是壞心辦好事,成了這天殺的紅娘了?!

石雯越哭越委屈,又伸手抓住康芷的胳膊:“康阿妮,你若不給我個說法,這事兒冇完!”

康芷甩開,她又抓上來,二人尖叫著推搡撕扯起來。

直到康叢追到此處,纔將石雯拉開。

“煩死了,管好這瘋子!”

康芷黑著一張臉轉身離開,偏偏石雯執著於要向她討要說法,康芷煩得慌,從初一到初三都在外麵奔忙,不給石雯纏上來的機會。

初三這一日,常歲寧一行五萬大軍,終於抵達了安北都護府。

秦都護帶著一群武將,親自在都護府外迎候。

同一刻,北邊方向,知曉幷州騎兵將至,遂從戰事稍緩的前線抽身返回的崔璟,也已靠近了安北都護府所在。

576 來看一看你

近來玄策軍與北狄大軍在陰山一帶對峙的主要戰線所在,距離安北都護府僅二百餘裡,快馬半日可達。

崔璟在返回的途中便已知曉幷州騎兵已達的訊息。

但這個訊息僅是根據幷州騎兵入境的動靜判斷而來,並不詳細,故而崔璟並不知常歲寧也在這支大軍之中。

此次在陰山一帶與北狄的戰況格外緊繃激烈,崔璟一連多日深入前線戰場,直到昨日才得以返回後方軍中,忙碌之下,尚未來得及去瞭解打探除了軍務之外的訊息。

關於常歲寧的動向,崔璟所知,仍停留在她去了太原、準備著手平定關內道這個訊息上。

崔璟篤信常歲寧必然能夠順利解決關內道的麻煩,他打算稍後在見到幷州部將之後,當麵向他們探問關內道和常歲寧的情況。

這樣想著,策馬而行的崔璟,不禁又加快了些趕路的速度。

這時,常歲寧已在安北都護府外下馬,秦都護等人上前相迎。

這一瞬間,人聲嘈雜,忽有久違的熟悉感向常歲寧撲麵湧來。

她並不認得這位秦都護,但這座安北都護府是她所熟悉的,同樣熟悉的還有秦都護身邊的那名將軍,昔日的呂將軍,如今成了呂老將軍,這位將軍是將一生都獻給了北境戍邊事業的可敬之人。

與常歲寧視線相交的瞬間,那位呂老將軍有著刹那恍惚,拱手行禮時,脊背莫名更端正了些,眼底也露出一絲笑意:“久聞常節使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秦都護有些意外,倒是很少聽到呂老將軍這樣誇讚奉承誰。

但看向眼前的少年女郎,秦都護覺得也蠻可以理解,這位的確是令人見之便覺不凡,呂老之言並非刻意恭維。

秦都護抬手邀請常歲寧入內。

行至一半,秦都護的夫人帶著兩位女郎迎麵而來,向常歲寧見禮後,隻道已讓侍婢備下了洗塵的熱湯,請常歲寧洗塵解乏後再去前廳用飯。

既是已經備妥,常歲寧便也不拂人好意,於是客隨主便,聽從安排,在那兩名秦家女郎的陪同下,前去洗塵更衣。

兩名秦家女郎跟隨在常歲寧身後半步,相互交換著亮晶晶的眼神,臉上滿是訝然和激動。

待進了湯房,二人更是擠走了侍奉的婢女,不由分說地親自侍奉常歲寧沐浴,熱情到讓常歲寧有些不大適應。

常歲寧比尋常女子更為高挑一些,因常年習武行軍,身形更為挺拔,肌理格外勻稱緊實,熱氣蒸騰中,她邁著筆直修長有力的雙腿滑入浴桶之中,唯獨隻剩肩背裸露在外。

她的肩背薄而堅韌,半隱在水汽中,仍可見輪廓清晰分明,皮肉緊貼肌骨,可以看到清晰的肌肉走向,以及其上的戰傷痕跡。

常年不見光的身體膚色比起臉龐要更加白皙細膩,那些大大小小的戰傷也因此更為醒目。

秦家兩位女郎瞧在眼中,原本那份好奇心慢慢退去,手上的動作變得更加認真恭敬,心中則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敬佩。

另一邊,剛在前廳坐下冇多大會兒的秦都護等人,忽然又呼啦啦地往府外迎去。

方纔有士兵前來傳報,道是崔大都督回來了。

崔璟是今早動的身,冇有提前讓人傳信,秦都護意外之餘,不禁邊走邊道:“常節使前腳入府,崔大都督後腳便回來了,倒是巧得很啊。”

“我覺著不是巧合……”一名武將壓低聲音道:“倒像是崔大都督得了信兒,特意趕回來的!”

秦都護腳下微頓,“嘶”了一聲,照崔大都督每每提及常節使時那不加掩飾的偏愛程度,不是冇有可能啊!

眾人瘋狂交換著眼神,腳下不由走得更快了。

秦都護等人到時,崔璟一行人正在都護府外陸續下馬。

秦都護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那無論身形還是氣質皆最為出色醒目的青年,忙快步迎上前去行禮。

“秦都護,諸位將軍。”崔璟抬手還禮罷,便與眾人一同往府內走,邊問:“人是否已經到了?”

他說話向來簡潔直入,秦都護已經很習慣了,答道:“是,前腳剛到,現下正在安頓洗塵,下官已令人備下了宴席。”

隻是在詢問幷州部將的崔璟未覺有異地點頭:“有勞秦都護費心安排了。”

秦都護剛要細說常節使時,一旁呂老將軍問道:“這數月來是崔大都督辛勞了纔對,大都督今日是特意趕回來的?”

崔璟:“是,北狄大軍暫退至百裡外,算一算幷州騎兵也該到了,恰可趁此時機儘快部署接下來的戰事安排。”

崔璟提及戰事時總有著一絲不苟的嚴肅,秦都護等人本就怵他,又聽到如此官方的回答,那些在嘴邊打轉的打趣之言突然就不合時宜了。

秦都護等人自認也不是那等不識大體之人,於是便暫時按下心頭八卦的火苗,也擺出了麵對正事的心態,順著陰山戰事的話題往下詢問。

待瞭解罷戰況之後,秦都護才提醒一句:“離開宴還有半個時辰,大都督是否要先去洗塵?”

崔璟昨晚歸營之後簡單地沐浴過,今日不過趕了半日路,風塵隻停留在表麵,此時又是白日,他倒不覺得自己需要特意洗塵,便道“不必”。

秦都護點了頭,心中有些失望地犯嘀咕,都說為悅己者容,他看崔大都督倒是鬆弛得很。

哎,冷靜沉定的人麵對久未相見的心儀者,竟也是個這麼個波瀾不驚穩如老狗的路數……他原以為能瞧見一個不一樣的崔大都督咧。

秦都護便不再多言,請崔璟往備宴的前廳而去。

知曉大軍一路前來必然辛勞,崔璟便打算等幷州部將們一同用罷午宴,再坐下商議正事。

廳門旁側,備下了銅盆與熱水,崔璟解下披風,淨了手,接過仆從遞來的溫熱棉巾擦了臉,便一如往常地在上首處落座。

廳內擺放了十二張矮腳食幾,左右各六張,每張食案可由兩人共坐,但崔璟通常習慣獨坐,依身份高低,都護府內也無人可與之平起平坐。

秦都護和呂老將軍平時多是緊挨著崔璟下首落座,但此時崔璟卻見二人落座之處,與自己之間尚且隔了一張空案,不知是為何人而留。

崔璟見狀,心下已然覺出了幾分反常之處。

緊接著,一群武將陸陸續續地走了進來,皆上前恭敬地向崔璟行禮。

能來此處用宴的,在軍中的身份自然不會低了去,而既然是幷州部將,按說崔璟不可能認不得,但崔璟卻發現,這其中有好幾張生麵孔,是他從未見過的。

不知想到什麼,崔璟心間倏忽泛起一陣波瀾。

這時,廳門外再次響起一陣腳步聲,很快,那些尚未落座的部將們轉身麵向廳門方向,秦都護等人也紛紛起身行禮。

廳內一時間有些嘈雜,但怪得是,崔璟竟什麼都聽不清了,分明他一貫五感敏銳清醒遠超常人。

他甚至忘了反應,仍盤坐原處,一動不動地望著廳門的方向。

崔璟的視線被起身行禮的人影遮擋了大半,隱約間,他隻從人影縫隙間窺得一抹青白之色,尚未見得那道身影主人的真容,心跳卻已然變得雜亂無章。

在眾人一聲聲“常節使”中,那道青白身影停下了腳步,隨後,有清亮隨意的女子聲音響起:“……不是說崔大都督也到了,人呢?”

那道聲音從容不拘,張口頭一句話便是找人。

而她找的這個人,與她之間有著諸多流言,她卻並不在意,視線越過一道道人影,徑直搜尋而去。

眾人紛紛避讓至兩側,也有人轉頭看向崔璟所在。

人群如雲霧般散去,那道青白色的身影,便隨之完整地出現在了崔璟的視線中。

她著月白裙,上披一件青緞為底、白狐毛鑲邊的半臂披襖,依舊隻拿銅雀釵束髮,立在那裡,清新靜謐,如月影綽綽。

崔璟開始相信阿點的話了,阿點曾說他的殿下身上有山川日月的香氣。

此刻,崔璟自覺也清晰地嗅到了日月之氣,隨著她走近,那氣息便也徜徉而來。

崔璟下意識地慢慢起身。

常歲寧負手走來,在離崔璟三步遠處停下腳步,二人誰也冇有向誰抬手行禮,其中一個是冇顧得上,另一個單純是出於不見外的鬆弛。

時隔數百日,再相見,崔璟拿來見常歲寧的,是一個看似很淡,卻直入眼底的笑。

這笑意中尚餘兩分怔然,餘下八分便皆是無從掩飾的本我歡喜。

常歲寧回他一笑,也未多言。

旋即,崔璟自矮桌後行出,讓出了上首之位,與常歲寧道:“坐這裡。”

他讓得從容,常歲寧應得也很從容,點頭道了個“好”字,便上前坐了下去。

崔璟在她下首的空位處落座,身形依舊端正,周身的氣勢卻好似從目空一切的“無”,變作了自覺自願的“守”。

主動退下高台,守著她,是他為自己選定的位置。

有些人生來似乎便不具備居於人下的氣質,這樣的人少之又少,而在世人眼中,崔璟必然算得上其中一個。

這樣的一個人,在另一個人麵前,卻可於一瞬間斂藏起每一根不可被剝離的傲骨,化開每一寸如冰川般的無上堅硬。

這是世間僅有的特殊對待,普天之下大約再尋不出第二份了,但在他身上融合得理所當然,彷彿理應如此,不該有任何爭議猶疑。

秦都護幾乎看得愣了去,好一會兒,纔算反應過來——他懂了,崔大都督並不知常節使來了此處!他就說呢!

秦都護兀自走神間,隻見崔璟向自己看來,道:“秦都護,開宴吧。”

她一路行軍至此,必然很久冇吃過像樣的飯食了,這般時辰,想來她也該餓了。

秦都護回過神,忙讓人傳菜。

眾人也紛紛入座。

席間,秦都護等人總忍不住向上首悄悄投去視線。

說來也是怪,崔大都督瞧著也並冇有在笑,五官還是原本的五官,可偏偏就冇了那股子凜冽勁兒,瞧著還挺平易近人的——在此之前,他們從未敢想過有朝一日會將“平易近人”這四個字用在崔大都督身上。

宴席散後,常歲寧與崔璟一同去往議事處,元祥領著一眾幷州部將們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頭。

此時,崔璟才得以開口問常歲寧:“怎會親自來了此處?”

“來看一看你。”常歲寧走著,語氣如常:“有些日子冇見著你了,挺不放心的。”

“且我信上不是說過嗎,待我平息罷手邊的亂象,便會來北境助你。”

“這一年來,我事事順利,也算小有所成。”常歲寧說到這裡,語氣裡有著欠缺誠意的謙虛,並與崔璟道:“你忙於戰事,想來知道得不多,回頭讓元祥說與你聽。”

崔璟眼角微彎:“好。”

二人說著話,又走了一段路,常歲寧瞧見崔璟披風下腰間繫著一截並不醒目的粗麻布,知曉那是為了他自戕於京師的祖父——

“崔令安,還好嗎?”乍然聽來,這句問話有些冇頭冇尾。

崔璟輕點頭:“還好。”

他冇有說“無礙”,而是“還好”,這裡麵有著崔令安從不會對外流露的一縷無暇沉浸的傷情。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

今日陽光很好,從一棵年數很長的鬆樹下經過時,崔璟冇有預兆地,喚了一聲:“殿下——”

他的聲音不高,常歲寧轉頭看他。

金色的暖陽灑漏在青年肩頭,他頗為認真地道:“殿下若再來看我,記得提早傳信告知於我。”

常歲寧:“怎麼,你要掃榻相迎嗎?”

崔璟不置可否,依舊認真道:“我若能提前知曉你會來,相候的日子便也會成為佳期吉日,我想多一些這樣的好日子可以用來倒數。”

他身處戰場之上,隨時都有可能死去,他不懼死,也不允許自己貪生。家國未安之前,試圖多擁有一些彌足珍貴的時刻,是他對自己最大程度的縱容。

他曾說,人活著的意義,不在於一輩子,而是某一些瞬間。

如今,他希望那樣的瞬間能夠多一些。

577 高台陷落

青年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此刻不見絲毫雜質,他所提“要求”也毫無分量可言。

他義無反顧地揹負起了護衛北境的職責,將自己的性命安危悉數交付給了這場放眼天下最艱難的戰事之上,而他選擇留給崔令安自己的,卻是“多一些可以拿來相候的好日子”。

揹負如山沉重者,所求輕若鴻毛。

這一片鴻羽伴著細風,拂過常歲寧心間。

她有心想問一句,崔令安,他究竟知不知道,這世間無所求的好,纔是最難償還的。

見她未答,鬆樹之下,青年再問:“殿下可以答應嗎?”

常歲寧回過神,語氣輕鬆:“小事爾,為何不應。”

“你在北境辛苦至此,我千裡迢迢過來看你,你就隻提這個要求啊。”常歲寧輕鬆的語氣裡有兩分嫌棄,八分闊綽:“回頭再想個像樣些的來提。”

崔璟眼中有極淡的知足笑意:“有你親至,已經十分足夠了。”

這已是他能想到最“像樣”的絕佳好事了。

而思及“像樣”二字,崔璟突然想到了什麼,眼中笑意默然下來。

片刻,他道:“隻是不知你來,竟又失禮了。”

“哪裡失禮了?讓我看看。”常歲寧負著手,向他靠近一步,探身看向他的臉,格外認真地打量著:“分明也很體麵好看啊。”

崔璟已然止住呼吸,耳尖不受控製地發燙起來。

垂眸間,見她仍盯著自己瞧,他看似鎮定地將臉慢慢偏至一側,竭力掩飾著自己的不知所措。

“我是說真的。”常歲寧微微彎起嘴角,對崔璟道:“你今時模樣,是為了讓大盛江山和百姓不必‘失禮’。”

被異族鐵騎野蠻踐踏過的國度,將再無尊嚴與體麵可言。

“你護衛的是大盛國土與子民的體麵,區區風沙沾身,並無損你的禮數。”常歲寧道:“於我而言,你此刻在這裡,便是最厚重的禮數。如今這世道間,已少有如你崔令安這般尊貴乾淨之人了。”

他的尊貴,再不是因清河崔氏的血脈與修養,而是他從始至終堅守的護國之魄。

四目相視間,崔璟幾分怔然。

下一刻,他見那雙清亮的眼眸中現出一絲類似“護短”的神情:“誰敢說你失禮,我將他的頭打掉。”

崔璟:“秦都護——”

常歲寧作勢問:“他真這樣說了?”

“冇有。”崔璟眼中浮現笑意:“秦都護是個好人,還是將他的頭留下吧。”

崔璟話音剛落,忽然伸出一隻手去,接住了自上方墜落、本要落在常歲寧頭上的一枚鬆針。

翠綠的鬆針微涼,直直落下時,輕刺掌心,有些微轉瞬即逝的刺疼,這份觸感待從掌心傳到心房時,卻變成下了鮮明生動的愉悅怡然。

懷此心情的崔璟將手收回一半,將那枚鬆針示向常歲寧。

常歲寧看去,自然而然地抬手從他掌心中拈起。

微涼的指尖觸碰手心,在青年心頭盪開如鬆針垂落時相似卻更勝一籌的鮮明感受。

常歲寧拈著那枚鬆針,在陽光下瞧了瞧,突然有些冇頭冇腦地道:“崔令安,這鬆針與你倒是很像。”

冰涼,堅硬,銳利,以及淡淡苦澀的清冽鬆木香。

挺拔,筆直,清貴,不與世俗同流,也從不爭辯自證。

常歲寧將那枚鬆針握在手中,抬眼看向崔璟,道:“若你覺得為安危存活而匆匆奔忙無暇打理外在是為失禮,那便願有朝一日,你我以及天下子民,再無失禮之時。在這四海內外,吾國可以大國姿態,持永世安穩端方,而不必向任何方向卑躬屈膝。”

她說的是“願”有朝一日,而此處的“願”,仍是在向自己發願。

崔璟聽著這依舊平靜的語調,看著落在她身上的兩寸日光,那日光與樹影以及她的輪廓交織,似繪成了一幅宏圖,其上是一個人慾以凡人之軀,以為這世道萬萬民改命的決心作筆,以兩世骨血為墨,所繪出的嶄新世道。

崔璟知道,這即是她長久以來所求之道。

片刻,他才點頭,深信不疑地道:“會有那麼一日的。”

隻要她在,這幅宏圖便有希望來到這世間。

常歲寧轉身繼續向前行,步履輕盈,語氣聽來散漫:“那咱們便好好商議商議,如何才能將北狄這匹豺狼剝皮拆骨,斷其爪牙,剖其野心,剁了下鍋。”

崔璟跟上他,語氣也不算嚴肅:“有殿下在,小事而已。”

常歲寧轉頭看他:“崔令安,你倒也很是精通捧殺之道嘛。”

崔璟臉上卻寫著不覺有異:“漲自己威風,亦是兵家慣用。”

常歲寧點頭:“好得很,若叫北狄探子瞧了去,見我大盛主帥個個如此自大自滿,他們怕是要提前慶功了。”

崔璟:“那也很好,恰能讓他們放鬆戒備。”

二人輕鬆散漫地說著話,但心中比誰都清楚,北狄這一戰,是前所未有的艱難。

即便常歲寧曾有大敗北狄的經驗,此時卻也並無取勝的絕對把握。

大盛是較之二十年前衰弱數倍不止的大盛,而北狄養精蓄銳至今,戰力愈發不可小覷。

思及此,常歲寧在心中撥出一口長長的氣,越是如此,她越是慶幸有崔璟的存在,他保全了玄策軍,並敢於冒大不韙也要堅持在幷州培養騎兵,這份先見之明,以及膽魄與決心,是為大盛續命的關鍵。

接下來五六日,常歲寧與崔璟,以及眾部將,幾乎從早到晚都在商榷推演接下來的戰事佈局,常歲寧與崔璟更是時常對坐至深夜。

秦都護等人看在眼中,已然知曉常歲寧打算留下一同作戰的決心,心中驚異之餘,更添了一份敬佩。

除了帶來的一萬江都騎兵之外,常歲寧已傳信唐醒,再增派兩萬騎兵來此操練——這兩萬騎兵來自範陽俘兵,以及這段時日收攏而來的散亂勢力,這東拚西湊而來的數目,是常歲寧此時所能拿出的全部身家誠意。

除此外,她將自己也押在了這一局戰事之上。

而她從始至終並未藉此說過什麼,她就這樣留下了,彷彿理應如此,不需要標榜,甚至也不需要解釋這樣做的原因。

起先知常歲寧親至,秦都護等人隻當她是隨大軍前來,或有趁此時機拉攏他們安北都護府一帶勢力的用心……畢竟她自洛陽一路前來,從未停下過擴張自己的勢力,她的野心已是不爭的事實。

可這樣一個坐擁絕大優勢之人,此刻卻選擇押上自己的三萬騎兵,並親自留在陰山這最為凶險、而“回報”卻又最少之處。

秦都護不止一次在心底歎息。

這位常節使固然未言拉攏之辭,可其所行已然讓安北都護府上下皆心服,又何須再以言辭打動人心呢。

秦都護和府上幕僚商議罷,決定將常歲寧攜重兵留守北境之事大肆宣揚出去。

一來,他們認為常節使如此義舉,值得如此揚名。

二來,他們想借常歲寧之名穩固北境人心,乃至征召更多有義之士加入這場抵禦北狄的護國之戰當中,調動士氣,重新聚攏如散沙一般的民心。

隨著此事施行下去,秦都護愈發意識到其中的非凡意義。

在這山河滿目瘡痍,舉國茫然混亂之際,榜樣的力量是何等龐大,何等重要。

北境為了應戰北狄而緊密部署之際,崔璟在幷州私自培植四萬騎兵的訊息已然天下皆知,京師朝堂之上更是嘩然驚怒。

幷州對朝廷上報的騎兵數目從未超過一萬,而此時卻突然冒出來足足四萬之眾!

如此大數目的騎兵不可能一夕之間、甚至也非一兩載間可以拿得出來的……可朝廷對此卻是一無所知!

朝野上下,既是震怒,又覺後怕。

太子坐在上首,聽著朝臣們對崔璟此舉的斥責聲,全然不敢接話——如今他監國也算監出經驗來了,彆看這些朝臣們此刻罵得凶,可他一旦接話要發落崔璟,怕是冇幾個人敢正麵應聲。

所以他還是閉嘴吧,省得彼此尷尬為難,騎虎難下,落得一個大眼瞪小眼的局麵。

畢竟崔大都督還守著北境,眼下看來那四萬騎兵也不是造反用的……退一步說,難道朝廷就一點錯都冇有嗎?且不說失察不失察的,就說若是當初朝廷答應擴充玄策軍騎兵數目,人家崔大都督至於這樣藏著掖著嗎?

因求生欲使然,而一向擅長反省的太子李智在下朝之後,很快趕去了甘露殿。

殿內,李智向一身寬大常袍的女帝恭敬地行禮。

聖冊帝的氣色看起來比先前好了許多,但李智有時莫名覺得,這是憑著一口氣在撐著,這口氣便是山南西道的戰局。

李智未敢就此事繼續深想,行禮後,便如實地稟告著今日朝臣們的反應。

聖冊帝不可能比朝臣們更晚知道幷州騎兵之事,此刻她臉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隻眼底餘下一片冰涼冷意。

四萬騎兵,如此數目,無論放在哪朝哪代,哪個天子身上,都不可能不為之驚駭震怒,而她也不例外。

天子明白,這是大盛馬政官僚的腐敗失察,但她同時也確信,幷州馬政者,絕無可能上下人等全部失察!

幷州曆來是牧馬場,有著地理天然優勢可以用來大量養馬。而騎兵的培養,固然也可藉由定額騎兵數目輪流操練,平日隻作尋常兵種上報,隻要不似此次這般四萬騎兵一同出現在人前,便有遮掩的可能——

但如此遮掩之法,用來應對遠在京師的朝廷尚可,若想毫無破綻地瞞過幷州馬政,卻是不可能的事!

那麼便隻有一個真相:幷州馬政官員中,長久以來,必然有人在幫崔璟一同瞞報朝廷!

這是誅九族的大罪,卻有人甘願冒此風險也要相助崔璟……那些人,竟然都不怕死的嗎?

她深知天子皇權對邊將的掌控是有限的,因此自登基後,便從未停下過對不忠之人的彈壓與震懾,那些懷有異心的藩將便多是因此而死,可為何無論她如何殺,都殺不儘這些如蝗蟲般層出不窮的異心者?

太子忐忑地詢問,是否要發落問罪那些失察的官員,以及……崔大都督。

“此刻拿什麼問罪。”聖冊帝平靜的語調裡有一絲壓抑著的寒意:“待討伐山南西道之師大捷而歸,再論崔璟此事功過是非。”

朝廷將全部兵力壓在了山南西道,麵對彆處,隻要尚未直麵威脅到朝廷,便當儘量安撫、平息,緩和推遲亂象的出現。

關鍵之時的權謀之爭從來不止是大開大合,殺伐果斷,更多時候是謀算斡旋,甚至憋屈隱忍。

在局勢麵前,女帝從未失去過她的理智。在她的角度上看來,她始終是清醒冷靜的。

自登基來,她自認從未有過一時興起或衝動發泄之舉,她所走的每一步,都非出自情緒,而是經過反覆的盤算與衡量。十年如一日,這是聖冊帝對自己不變的要求,這份冷靜,也是她自觀本身最大的優勢所在。

近來,聖冊帝時常想到一個關於雄鷹的傳聞。

傳聞中,鷹王在老去之後,會飛到山巔之上,用喙擊打岩石,使喙脫落,待喙重新長出,便將鈍化的指甲以及羽毛全部拔掉,之後便守著鮮血淋漓的身體,躲避在岩石山洞之中,直至長出新羽,重新擁有翱翔的能力。

聖冊帝常覺自己便是那樣一隻鷹,已然拔毛斷喙,在新生來臨之前,務必緊緊盯著洞口方向,隨時提防來自敵人的撲殺。

她所盯緊的“洞口”方向,便是山南西道的方向。

因此,她全然不曾想過真正的滅頂之災會從容身的“洞中”出現。

那裡冇有她一心提防的同類猛禽,隻有不曾被她看在眼中的蟲蟻之流,正是在她看不到的角落裡,這些“蟲蟻”已聚整合勢,如潮水般源源不斷,正向她啃噬吞冇而來,乃至即將使她容身的山巔高台垮塌陷落。

這場由“蟲蟻”掀起的驚天之變,要從一場普通的風寒說起。

578 “天譴神罰”

這場風寒,出現在除夕之前。

自從肖旻被卸下討伐卞軍之戰的主帥之職,趕赴嶺南道後,便由監軍太監與樓景山繼續率兵於道州一帶追剿卞春梁殘部。

這場看似已無懸唸的收尾之戰,卻進行得並不順利。

因為遲遲無法搜尋到卞春梁藏身之處,便隻能采用分散巡邏之法,探尋卞軍的蛛絲馬跡。

一次,一支三百人的巡邏隊伍,終於在一處山間發現了卞軍殘部活動的痕跡。巡邏隊伍未敢急於打草驚蛇,正欲折返報信之時,卻被警惕的卞軍殘部先一步發現。

那一日,那三百兵卒未有一人活著出山。

三百士兵突然憑空消失,想也知道遭遇了什麼,然而在當地百姓的掩護及誤導之下,朝廷大軍仍未能抓住卞春梁,反而是巡邏的隊伍接二連三地又遭到了幾場伏擊,人被殺,戰馬則悉數被劫走。

這其中顯然有百姓在向卞軍通風報信,然而軍中抓了一些百姓來審問,得到的訊息真假參半,加上卞軍殘部人數雖少,卻有著靈活轉移藏身之地的優勢,竟叫朝廷大軍一再撲空。

心中焦急難當的監軍太監認為樓景山太過心慈手軟——不痛不癢地抓幾個百姓有什麼用,理當嚴懲附近村落的所有刁民,如此才能起到震懾人心的作用!

這個提議卻被樓景山斷然拒絕,他牢記著肖旻臨走之前的忠告,清楚地知道值此關頭絕不能與百姓發生正麵衝突,否則隻會將民心徹底逼向朝廷的對立麵,反而會助長卞春梁之勢,帶來不可估量的惡果。

樓景山頂著監軍太監的一再施壓,繼續搜尋卞春梁蹤跡,並嘗試說服了一些百姓作為內應——卞春梁以人心作為支撐,那麼他便也不妨從人心處入手,打開這細微的缺口。

那些被說服的百姓開始慢慢滲入附近一帶暗中為卞軍傳遞訊息、運送食物糧草的人群當中。

但他們想要取得人群的信任,有機會得知卞軍詳細所在,還需要一段時間來經營,樓景山心中的預期是一個月——彼時距離除夕還餘半月。

然而這間隙,軍中出現了一場風寒。

起初患病者隻是少數,但隨著患病的士兵越來越多,藥材供應出現了問題,開始有一些本就不適應南方潮濕氣候的士兵不治身亡。

嶽州瘟疫的慘狀還曆曆在目,有恐懼在軍中悄然蔓延。

又因追剿卞軍連連失利,軍中士氣也逐漸消沉。尤其是臨近年關,民間已經開始為慶賀除夕做準備,而軍中大多數人已經數年不曾歸家探看,值此亂世,他們甚至都不確定家中人是否還活著。恰逢年節,軍營中的氣氛便格外凝重頹然。

夜中開始有患病的士兵小聲啜泣,有經驗的將領知曉這不是好兆頭,遂嚴令彈壓此等現象,一旦發現有人敗壞士氣,便有嚴懲之舉。

樓景山看在眼中,儘量安撫士兵,並親自吩咐下去,要與將士們共賀除夕,讓軍餉已然不算充裕的軍中破例采買了肉食。

然而在除夕之前,一個說法突然在民間大肆流傳開來,並很快傳到了軍中。

有傳言稱,卞春梁乃是佛子轉世,為救世間百姓疾苦而來,因此其身不死,誰也殺不得——卞春梁百戰不死,就連瘟疫也未能沾染其身,便是最好的證據。

這說法在民間得到了大範圍的認同,民心愈發躁動,軍中則越發恐慌。

在樓景山聽來,這純屬是有心者的無稽之談,但長久以來被皇權與神權壓製的無知士兵卻對此深信不疑,甚至有人開始反省起自己的罪過。

如此種種情緒堆積之下,變故終於在除夕當日爆發。

趕著騾車而來,負責運送肉食和乾菜的一行十餘人,趁著士兵清點數目之時,突然毫無預兆地搶奪過士兵身上的刀刃,開啟了一場突如其來的砍殺。

那十餘人皆有功夫在身,且出手狠決,半點不留後路,抱著同歸於儘之心,在軍中造成了百餘死傷。

這時天色已經暗下,視線一片昏暗,有士兵驚慌呼喊報信,經草木皆兵的眾人之口相傳,呼喊的內容逐漸變成了:“……是卞春梁殺來了!”

“快,迎敵!”

有患病昏睡的士兵突然被驚醒,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見同伴快速起身拿刀,自己便也立即跟從,如夢遊般驚慌緊繃地衝出營帳。

“快!”

四處開始慌亂的集合,樓景山已探明情況,讓人阻止錯誤訊息的蔓延,但他很快發現,局麵竟有不受控製的跡象。

偏偏這時,不知是誰吹響了迎敵的號角。

人心愈發緊張戒備,又因冇有得到明示,集合行動變得盲目混亂。

天色很快陷入徹底的黑暗,而這份似能起到某種心理暗示的黑暗,再度惡化了軍中情緒。

監軍太監被驚動,從帳中行出,正見一隊士兵舉著長矛快步集合,遂下令將人統統拿下。

為首的士兵被押著來到監軍太監麵前時,口中還驚惶地喊著:“殺敵!卞軍!”

他顯然染了風寒,嘴唇蒼白起皮,麵頰消瘦,神態猶如發癔症一般,監軍太監抬手,一巴掌“啪”地甩在他的臉上:“不知死活的蠢東西,哪裡來的卞軍?我等五萬大軍在此,且問問卞春梁,他敢過來嗎!”

那士兵被這一巴掌打得頭腦嗡鳴,如夢初醒之餘,神情幾分茫然。

他看到那監軍太監似泛著油光的嘴唇張合著,卻聽不清對方在說些什麼,隻見得那張麵白無鬚的臉上神情猙獰鄙夷,帶著輕視與厭惡,彷彿在看待一頭失控的家畜。

“妖言惑眾,擾亂軍心!拖下去,打上一百軍棍!”監軍太監丟下這句話,口中厭煩地說著“樓景山是怎麼治軍的”,便轉身要回帳中。

帳前的護衛替他打起帳簾,一瞬間,那被押著的士兵嗅到了帳內的酒肉香氣。

這久未聞到過的香氣一下擊中了士兵的某根神經,他怔怔地抬眼看向帳內,隻見早早點了燈的帳中案上擺滿了珍饈,白玉酒杯散發著瑩瑩光芒。

被風寒折磨而無藥可用的士兵突然間隻覺一股辛辣直衝眼眶,忽有淚水湧出。

“憑什麼……”

他猛地掙開要將他拖下去杖斃的那兩隻手,突然間撲向那監軍太監。

他的動作過於迅猛突然,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從後麵將監軍太監撲倒在地,跪壓在其後背之上,一手死死按掐著對方的脖子,另外一隻手成拳,狠狠地砸向對方的腦袋,紅著眼睛哭著質問:“憑什麼?!”

帳前的護衛立時拔刀上前,那士兵身上中刀,卻依舊吼叫捶打撕咬著那監軍太監,如同瘋了一般,手指摳進監軍太監的眼眶,還在質問:“到底憑什麼!”

這幅血腥的畫麵刺激了其他士兵,他們知道自己也難逃一個“擾亂軍心”的死罪,一時間竟也瘋了般湧上前去,和帳前的護衛廝殺起來。

混亂中,那被生生摳瞎了一隻眼睛的監軍太監匍匐在地,慘叫著想要爬回帳內,卻被一名士兵拿刀狠狠貫穿了後心。

那些士兵自知難逃一死,徹底冇了理智,嘶吼著遇人便殺。

混亂開始擴散,許多營帳內傳出崩潰的士兵哭聲,一場人心瘟疫正在迅速蔓延。

混亂需要控製,然而越是控製,越是適得其反。

有了監軍太監被殺的先例,那些不明情況的士兵不甘被問罪,紛紛不顧一切地反抗起來。

依舊有人高呼“卞春梁殺來了”,失去了秩序壓製的軍中甚至開始出現了踩踏,哭喊聲,廝殺聲,如一把把利刃,徹底斬斷了士兵們腦海中最後緊繃著的理智之弦。

置身於這血腥的夜色中,有人開始分不清現實與夢境,而這虛幻的錯覺恰巧給了他們一個發泄的出口。

恐懼,絕望,無助,茫然,怨恨……他們有太多需要發泄,卻一直被壓製的情緒。

就當是夢吧,殺過去,同歸於儘,也就解脫了!

在此之前,這些“發狂”的士兵已經曆太多,他們當中有很多人是在李獻當初嚴苛至極的治軍手段下強撐下來的,之後又見證了嶽州瘟疫的發生——

那場人造瘟疫已經被消除,但他們心間的瘟疫從未消失。

與患疫卞軍的那一場死戰,曾擊碎了肖旻對朝廷的認知,也在無數士兵心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霾。

一名發狂的士兵跪在地上,一刀又一刀地砍向一名已經倒地不起的武將:“……是你下令逼我射殺那些患疫的百姓!你可知我在那些百姓裡,看到了我遠嫁嶽州的阿姊!”

那滿臉是血的士兵又哭又笑:“阿姊肯定也看見我了!她定然想讓我救她……可我連替她收屍都做不到!”

夜風呼嘯著,彷彿亡靈的吼叫。

對亂軍的恐懼,對朝廷的怨恨,對軍法的不滿,以及對自我罪孽的問責,無望的前路,百姓的冷眼,風寒,敗仗,異鄉,佳節……這一切相疊之下,構成了引發人心瘟疫的溫床。

這樣隻在軍中出現的大範圍的“人心瘟疫”,在史書上有跡可循,它令人聞風喪膽,並有著一個清晰具體的特定稱呼——營嘯。

越來越多的士兵開始相互廝殺,他們或是過往有過積怨,卻礙於軍法壓製未能解決,或因嫉恨軍功分配,又或是什麼原因都冇有,隻是想要在這混亂中自保,也許是隻想殺人,來完成盲目的宣泄與毀滅。

“主帥……炸營了!”有經驗的武將臉上慘無人色,尋到仍在試圖安撫軍心的樓景山:“炸營冇有回頭路,他們聽不進去任何話,主帥快走!快!”

在炸營中,將領與主帥往往會成為發狂的士兵們眼中重點發泄的對象,被視作引發一切不幸不公的罪惡源頭。

樓景山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炸營……是他隻在傳聞中聽過的陌生字眼,此刻卻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他眼前。

不,或許並非毫無預兆,人心不會突然爆發,這場禍亂早就埋下了一顆種子,一路而來,經鮮血灌溉,終於破土而出,以不為世間所容的罪惡姿態,引來了毀滅性的天雷地火,瘋狂地焚燒著一切。

“主帥,快走!”

在一道道催促聲中,樓景山卻頭也不回地奔入了混亂之中。

義無反顧的年輕小將眼中有著慚愧而決然的淚光。

他答應過肖將軍,要帶好這些將士們,而今卻……

無論如何,身為主帥都冇有拋棄將士的道理,這五萬將士中並非人人皆想自毀……自當能救一個是一個!

被血腥籠罩纏裹著的黑夜格外漫長。

第一縷天光出現時,廝殺聲弱了下來。

這並非是因為人心得到了安撫,而是被殺者再無法發出聲音,殺人者均已筋疲力儘。

四下取而代之的是無望的呻吟聲。

無數屍體堆疊,隨處可見斷肢殘骸,其中有尚存一縷生息者,在屍堆中蠕動著,遠遠望去,如同被焚燒踩踏過的蟲蟻海洋,散發著腥臭的氣味。

除夕短短一夜間,五萬大軍就此死傷大半。

年輕的主帥倒在屍海中,望著灰濛濛的蒼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領悟到了人心反噬的可怖力量。

而這場反噬的大火,幾乎冇有任何停滯,轉瞬間便蔓延到了民間。

五萬大軍,死傷過半,另有人逃出軍營,帶著再無所顧忌的惡念,將手中屠刀揮向了百姓,開啟了殺戮劫掠。

他們多數冇了理智,並無法大規模聚集行事,卻帶著瘋狂的戾氣,百姓們怒然反抗之餘,對朝廷更添了恨意。

這時,卞春梁出現了。

他帶著自己僅剩下的五千人馬替百姓們迅速平息了這場動亂,並且收攏了部分逃兵,除此外,還有軍營中的馬匹糧草,以及民心。

民間越來越信奉卞春梁乃佛子轉世的傳聞,並將發生在朝廷大軍中的這場可怕營嘯視作天譴神罰。

道州城,一座不起眼的彆院中,李琮立於廊下,聽罷下屬帶回來的訊息,道:“傳信回益州,告訴王爺,道州計劃一切順利。”

李琮望向院牆外霧濛濛的天際,繼而吩咐道:“另一件事,也可以著手安排下去了。”

對卞春梁,他們榮王府另還有一份厚禮相贈。

579 破京師

朝廷大軍離奇地不戰而亡,似乎徹底宣告了當今朝廷氣數已儘的事實。

失去了來自朝廷大軍的威懾,道州附近的百姓與各方勢力再冇了任何顧忌,來自底層的抗爭之聲如汪洋般噴薄而出。甚至無需卞春梁出麵煽動,那些震天駭地的聲音已自發地向他圍湧而來,將他推向至高之處。

幾乎是一夕間,民心和人手都有了,戰馬糧草也已收繳完畢,而就在此時,卞春梁手下的一名副將,偶然在衡州界內一處山間,發現了一座無人看守的兵械庫。

其中藏放著的兵械種類齊全,數量可觀,且鑄造上乘,全然不是民間粗製之物可比。

這個“偶然”的收穫,被卞軍和百姓視作天意指引,愈發認定了卞春梁乃神佛轉世,為拯救萬民而來,民間的呼聲隨之高漲到了亢奮瘋狂的地步。

卞春梁冇有阻止這個說法的傳播,但是他心中很清楚,這絕不是什麼天意與偶然。

他和手下幕僚在那些兵械中,發現了越王府的字樣痕跡……

兩年前,越王籌備造反未果,反被倭軍偷家,越王反心因此暴露,之後率領殘部逃出越州,從此冇了音訊。因此,越王私鑄兵械而未來得及啟用,是說得通的。

但這座兵械庫憑空出現在距離越州千裡遠的衡州,卻是說不通。

卞春梁並非想不到是有人在暗中操縱這一切,欲借他的手來達成某種目的,但是他不在乎——

如今他有了更勝從前的民心支援,而他看不慣的朝廷已然奄奄一息,他為此大業早已押上了全部身家,幾經成敗生死,甚至先後失去了兩個兒子……此時此刻,這樣一個絕佳的複仇機會就在眼前,已近一無所有的他絕無道理拒絕!

什麼陰謀真假,此刻被他握在手中的,之後他將得到的,統統都是真的!

這一次,卞春梁冇有再廣發檄文,招攬等待更多勢力的聲援認同,甚至無一刻猶豫停留,便直接北攻而去。

卞軍所經之處如野火燎原,煙炎灼天,流血浮丘,河水皆赤。

而每過一處,卞軍的勢力便會出現成倍增長,不做停留地向前方湧殺而去。

這支迅速變得龐大的隊伍由無數民憤與民怨集結而成,以天意公道為名,如嘶吼著的狂風般向京師席捲而去;又如無數隻蟲蟻瘋狂地啃噬前行,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吞食著沿途的一切,將其化作血腥的養分,不停地壯大著軀殼。

肖旻得知訊息時,卞軍已過嶽州。

這時的肖旻已暗中深入了黔中道,正與長孫氏秘密進行著一件大事。

營嘯爆發之後,樓景山竭儘全力試圖維持秩序、喚醒人心未果,雖未能阻止災難的發生,但在他的指揮下,近百名部將攜八千士兵逃出了軍營。

樓景山再三交待,讓他們去嶺南道尋肖將軍。

接到這封書信時,得知了樓景山的死訊,肖旻紅透了眼睛。

那是他無論立場如何,都願意認真提攜相授的年輕將才,然而卻以此等方式死在了己方將士刀下。

可是,錯的當真是那些發狂傷人或自傷的將士們嗎?

無休止的戰事,不義的殺戮,永不反思的執政者,看不到儘頭的腐朽……長久以來承擔這一切、為此付出代價的卻是兵卒與百姓。

而今這如螻蟻般無法做主自己命運的兩大群體,終於開啟了對朝廷的全麵報複,哪怕是以自毀的方式,也要裹挾著高高在上的朝廷一同墜入煉獄中。

這是一場無法避免的民心反噬。

其中或有罪該萬死者在推波助瀾,但它絕非單憑一人之力可以憑空促成,同樣也非一人之力可以阻止。

可即便這場暴亂會在京師得到終結,卻不代表這天下便將迎來新生……

野心者仍在蓄勢待發,異族刀光畢現,蒼生的浩劫或許隻是剛剛開始。

肖旻看向劍南道所在,將心口的沉痛悲怒悉數壓下,腦海中回想起在嶽州時,常歲寧解決李獻之後,曾與他說過的一番話。

她說,既見蒼生苦難,便不可背過身去。

她還說,執劍者當為蒼生抵擋浩劫,若天下命數有恙,便當儘全力為蒼生改命,而非替他們認命——

因為,相助弱者是強者的本分。而對身陷苦難的同類伸出援手,是人身為人、有彆於尋常牲畜草木的最大意義。

肖旻未有過度沉浸在情緒之中,很快再去見了長孫氏族人,繼續原本的計劃,同時也為即將到來的格局變化做準備。

再有十日,荊州為卞軍所破。

這座至關重要的戰略要地,曾一度讓卞春梁止步不前,久攻之下繼而一敗再敗,乃至敗退道州,屢屢陷入絕境之中,眼看一切即將化為烏有。

可眨眼間,形勢翻轉,他於絕境逢生之下,就這樣以不費吹灰之力取下了荊州。

卞春梁曾放下豪言,要“取荊州,破王庭”,這句壯誌之言一度要以潦草笑話收場,然而此次隨著他捲土重來,這六字已然觸手可及,即將要成為他以刀刃為朝廷寫下的判詞。

破了荊州這道屏障,再往京畿而去,幾乎如履平地。

荊州是地勢上攔在山南東道與京畿之前的最大屏障,亦是山南東道人心的最後一道屏障,它在卞軍手上的倒塌破滅,讓許多人生出了絕望的懼意。

麵對蝗蟲過境般的卞軍,山南東道許多地方官員勢力選擇了匍匐乞降,這讓卞春梁逼近京畿的腳步愈發迅速不可阻擋。

因這一年來的戰局變化與部署,此刻京畿之東已無重兵把守,幾乎所有的精銳兵力都押在了山南西道的戰事之上。

朝廷急召大軍趕迴護衛京師,然而柴廷一行還未來得及施行,便被突然主動發難的山南西道及黔中道以全部兵力形成合圍阻截之勢。

朝廷大軍回京的腳步被死死拖住,百官如熱鍋上的螞蟻,甚至快馬向肖旻送去急令——前不久才傳回了肖旻殺欽差太監的訊息,但朝廷此時全然顧不上追究,他們許以肖旻重諾厚賞,讓他率兵回京護衛天子。

但大多官員心中卻也清楚,肖旻及其十萬大軍此刻遠在嶺南,就算肖旻在接到軍令後迅速趕回,卻也繞不開為榮王把控的黔中道……這條路,幾乎是行不通的!

朝中隻能試圖就近調動兵力,然而京師附近也爆發了多處民亂,各處自顧不暇,又不乏懷有異心者不願為朝廷枉死,百般挪湊之下,最終勉強調動了四萬兵力,用以護衛京師。

眼見根本無法籌措出可與卞軍抗衡的兵力,經過天子的授意之後,朝廷終於快馬傳信洛陽,令常歲寧駐紮洛陽的部將出兵馳援京師——於朝廷而言,這是迫不得已才做下的決定。

他們深知常歲寧的野心,此時讓常歲寧的部將光明正大地入京,無異於引另一頭狼入室,若非如此他們也不能到這最後關頭才做下決定,可朝廷此刻已經彆無選擇。

若能讓兩頭豺狼互搏,卻也好過讓朝廷被一口啃噬殆儘!

然而他們所不清楚的是,常歲寧用以駐紮洛陽的兵力此時不足兩萬,其餘兵力皆分散在河南道及河北道各州,短時日內並無法調集大量兵力。

而常歲寧此刻遠在陰山前線,尚不知京畿具體情形,洛陽城中真正可以代為做主的人是駱觀臨。

駱觀臨反覆思量並與眾軍士幕僚再三商榷之後,做出了一個折中的決定。

駱觀臨縱觀大局,此刻無比清楚,這場來勢洶洶由民憤而起的浩劫,已非是他們可以阻止的,若非要在此時插手,便是中計……中榮王所設之計。

此事發生得太過突然,所有人都冇有準備,而卞春梁這一路而來太過順暢,若說其中冇有榮王的手筆,駱觀臨絕不相信。

女帝中計了。

從決定出兵山南西道的那一刻起,女帝便已經中計了。

而若洛陽在此時代表節使出兵,便等同要正麵與卞軍及民心互搏,勝負難料之下,至少也要落得一個兩敗俱傷的下場……到那時,受益的漁翁,便隻有榮王府。

是否要出兵援助京師,這不是對道德底線的考驗,而是一個巨大的誘餌。

卞軍此時距離京畿隻剩一步之遙,一路上所帶來的動盪死傷已經無可挽回,卞軍也未留給任何人阻攔的機會。

至此,京師易主幾乎已成定局,若此時出兵,必然無關道德,更無關忠誠,而隻出於一個政治目的動機——趁亂入主京師!

這是一個龐大的誘惑,皇權咫尺可望,駱觀臨也一度心動,可他很快冷靜下來……

因為節使帶走了大半兵力,並仍在陸續調兵去往北境,此時洛陽可以調用的兵力不多,若將分散駐守在各處的兵力召集而來,便會讓初才平定的各州陷入空守,而一旦失去了兵力威懾,那些尚且冇有養出忠誠覺悟的人,定會藉機起事……一個不慎,便會讓節使辛辛苦苦平定的局麵再次重歸動盪,使無數百姓再次陷入煎熬流離。

而即便如此,冇有節使親自坐鎮領兵,他們趕赴京師對上卞軍,也絕無輕鬆穩贏的可能。

同時,榮王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順利謀奪京師,即便他們擊退了卞軍,下一刻榮王必然便會舉兵“清君側”,到那時,戰疲的他們,對上榮王大軍,便隻能落得一個任人宰割作為收場。

所以,榮王在向天子設局之際,也早已將他們節使謀算了進去,卞春梁亦隻是榮王的一顆棋子——榮王最樂意看到的是這三者互相廝殺,最大程度地消耗彼此。

在這場廝殺中,京師既是誘餌,也是屠場,而榮王是靜立於場外的收割者。

史書之上,也已無數次為缺乏耐心與定性的野心者寫明瞭悲慘的結局。

如今在駱觀臨看來,他的主公有經世之才,該是傲立的參天樹,而非如曇花匆匆一現。

故而,在常歲寧的回信送達洛陽之前,駱觀臨決意不入此局。

但麵對京師的傳書,駱觀臨也並未打算就此無視。

“榮王殿下如此費心設局,我等若什麼都不做,豈不白費設局者一番心意——”駱觀臨拿有來有往的語氣道:“傳書京師,京畿大勢已去,洛陽短時日內無法調集充足兵力,還請天子與儲君屈尊移駕東都!我等願於洛陽恭候天子大駕!”

隻要天子與儲君移駕,京畿便隻是一幅區區空殼。

即便卞春梁以反賊之身強行稱帝,可隻要天子和儲君在他家節使手中,李隱若還想要李家體麵與正統之名,便休想順利登上皇位!

到那時,真正占據主動的,便不是李隱,而是挾天子與儲君者!

攻與守截然不同,屆時他們守著洛陽,有河南道、河北道,及淮南道作為後路,又可順理成章地借天子儲君之名調集彆處兵力,卞春梁想要主動攻來,還需再三掂量。

如此一來,既可保全乃至增長實力,又無損節使聲名,不入李隱所設之汙局,繼而有望在這場正統之爭中反客為主!

駱觀臨心下主意已定,並有一個大膽狂悖到大逆不道的想法浮現在心頭,有一瞬間,駱觀臨甚至覺得自己瘋了,瘋到他幾乎已經不認識自己了……然而冷靜下來之後,卻仍覺為天下蒼生而慮,無不可為!

當日,除了傳書京師之外,駱觀臨另給自家主公寫了一封親筆書信,令人秘密送往北境。駱觀臨在這封密信中,言明瞭自己的大逆不道。

二月末,一路勢如破竹的卞春梁率二十萬大軍,逼近了京師城門。

隨著一場春雨,京師上方響起了一道春雷。

這道春雷擊中了宮中的一處偏殿,引發了一場雷火,宮人們倉皇之餘,更覺此乃不祥之兆。

雨水並未能阻止卞軍攻城的步伐。

是夜,雨未停,甘露殿內,女帝靜坐龍椅之上,下方是麵色慘白的太子李智,以及一眾焦灼忐忑、不時往殿外張望的大臣。

直到一道被雨水淋濕的內侍身影快步奔入殿中,跪撲在地,顫聲哭道:“卞軍已破城門……卞春梁率兵萬餘,正往宮城方向而來!”

580 朱門血

殿內登時陷入混亂,有大臣跟著那內侍跪下,顫聲道:“請陛下移駕東都!”

“請陛下移駕!”

太子也驚惶跪伏在地,重重叩首:“兒臣懇請聖人速移駕東都!”

“……”

是否要移駕離京,近日朝堂之上為此多有分歧。

有大臣認為常歲寧狼子野心,霸占東都洛陽,此時前往,無異於羊入虎口,到時天家體麵不存,天子與儲君皆要淪為傀儡,生死也不過在其一念之間!

也有人認為,若天子不戰而逃,人心潰散之下,隻會加速京師的淪陷,讓原本尚有轉機的局麵徹底變得萬劫不複……局勢尚未明,便主動丟棄京師,實在愚昧懦弱。

再有,京師未必就一定守不住!

卞春梁號稱二十萬大軍,本就有誇大其詞之嫌,而即便他果真擁兵二十萬,這其中卻也皆為臨時拚湊而來的烏合之眾……任憑他卞春梁本領天大,也絕對做不到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二十萬人整合成一支紀律嚴明的鐵軍!

京師尚有訓練有素的四萬兵力相守,未必不能與之一戰!

就算冇有必勝把握,卻也至少能拖延抵擋十日半月,時間便是機會,他們已再次使人催促山南西道大軍回朝,並向各處廣發急令,請各方勢力入京護駕……這半月間若能等來援軍,京師即可化險為夷!

可是,可是……

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曾想到,足足四萬大軍,竟然隻抵擋了卞軍三日!

怎會如此……

何故會敗得如此之快?何故?!

這一聲驚問在眾人腦海中炸開,同時也出現在帝王心頭。

在一道道催促移駕的悲愴呼聲中,聖冊帝一手扶著龍椅扶手上的金龍浮雕,慢慢起身。

殿外有風灌入,將她身上寬大的龍袍拂動,愈發顯得衣袍下的身形消瘦如柴,乃至有幾分空蕩之感。

一道閃電劃過,一瞬間在大殿之內覆上一層死寂的慘白之色,天子身後龍椅上泛著的華光也被這慘白掩蓋,連同她眼底不曾消逝過的堅定執念也有著刹那灰白。

許多時候,聖冊帝皆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纏縛著的那些無形鎖鏈。

是,她終於登基為帝,成為了真龍天子,可她這頭龍身上依舊有鎖鏈未除,李氏,藩將,士族……這些人一直在緊緊困縛著她,時刻與她抗衡,欲置她於死地,使她灰飛煙滅。

自登基後,她每一日都在想著掙脫殺死它們……

這十餘年來,她一直堅定不移地走在這條路上,殺藩將,殺皇室子弟,殺士族,她分明已經殺死了這麼多的敵人……

可直到此刻,她才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生著利刺的鎖鏈終於一根根斷裂,一節節散落……但同時出現在她身上的,卻是皇權被剝離的斷骨之痛。

隨著那些鎖鏈剝落,她彷彿冇有了支撐,竟徹底失去了對身後這把龍椅的感應。

恍惚間,她似乎意識到,皇權與鎖鏈,雖是天然敵對,在某種意義上卻也相互依存……而真正給她帶來滅頂之災的,卻在那些困縛她的鎖鏈之外,甚至在她的視線之外。

女帝怔怔地看著殿外。

琉璃宮燈映照下,風雨飄搖間,無數微塵湧動著。

從不被正視的微塵聚集著,以無形化有形,刹那間忽然向她圍湧而來,如同蠶繭般的無形細絲,一根根將她纏縛。

女帝覺得自己無法動彈了。

從不輕視任何問題的她,此刻竟下意識地想要否定迴避,試圖告訴自己,告訴世人“是李隱設局算計了朕”,然而腦海中卻有無數聲音翻湧叫囂著,逼她正視自己長久以來的錯誤認知。

一道道有關“民心”的質問聲,連同那些由微塵聚集而成的無數細繭,似要將她生生絞碎。

雨水的潮濕湧入鼻間,一瞬間,她彷彿回到了多年前與象園為臨的歲月。

那段歲月灰暗潮濕,無時無刻不是沉鬱的,但此時,最先出現在她腦海中的卻是孩童天真無邪的嬉鬨笑聲。

幼時的阿效與阿尚都很愛笑,尤其是阿尚。

很小的時候,阿尚的性情是無比鮮明的,活潑好動而又格外固執。

被罰跪時,阿尚輕易絕不認錯,那樣小的孩子,寧願跪上一個時辰,也不會承認自己做錯。但在看到她這個母妃因動怒而胸悶咳嗽時,卻會緊張地立刻站起身來,說自己錯了,忙問母妃哪裡不適。

大約從那時起,她便看清了這個孩子的心性心腸。

那時,她不喜歡阿尚的過度好動,每每如此,她總會想到病弱的阿效,繼而想到不如意卻又無力更改的處境……

似是冥冥之中自有因果註定,這如一潭死水般的處境,卻意外被扮作阿效的阿尚打破。

從那之後,她愈發嚴厲地要求阿尚收斂性情。

阿尚也的確做得很好,代替阿效讀書,上戰場,成為儲君……每一次來向她行禮時,都比上一次更加安靜沉穩了。

直到那最後一次跪彆,也是安靜的。

這份沉靜,想來是她這個母親教導之下的結果,她自然是認可欣賞的。

可此時,她以旁觀者的身份忽然觸發了這些陳舊的回憶,竟猛然意識到,這段從生動到安靜的過程,原來竟是一種疏遠與剝離……

這段回憶在女帝腦海中出現得十分突兀,此刻絕非適合回憶舊事之時。它突然的出現,大約是因這段母女關係的變化,同天子與民心逐步背離而從不自知的過程,有著共通之處。

這一瞬間,女帝近乎是迷茫的。

人心無形且多變,人性本惡而貪婪,不加以威懾規訓,則不足以掌控……她分明不曾大意對待過,何以還是失控至此?

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倘若重新來過,她當做出怎樣的改變,才能避免今時這一切的發生?

女帝嘗試著去想,卻發現自己竟然冇有答案。

身為君王,站於最高處,俯視眾生,通曉天下事……可在這樣一個巨大的過失麵前,她竟不得答案!

這個冇有答案的答案,讓女帝竟生出一種無從自省的茫然,茫然之下,是失控帶來的恐懼——

她此生最厭恨的便是失控二字。

失控的事物,失控的人,失控的人生……想要脫離這失控的一切,獲得掌控自主的權力,不再被任何人和事左右,正是她一步步竭力往上爬的初衷。

可此刻,她卻被更勝從前百倍的失控感受包圍,甚至即將要被其吞冇。

腳下踩著的金磚似在崩裂,整座大殿都在快速地下墜,天旋地轉,萬物移轉……

女帝下意識地伸出手去,試圖抓住些什麼。

一陣冷風呼嘯著鑽入殿內,銅雀燭台上的兩根蠟燭搖曳著熄滅。

女帝消瘦的身影也如燭火熄於風中,搖晃著墜落在地。

天子冠冕摔落,玉珠散開,顆顆迸濺著滾落階下。

“聖人!”

“陛下!”

“……”

風未止,雨水稍減。

開始躁動的街道上,一輛疾行的馬車內,端坐著的老人歎息一聲:“成也無心,敗也無心。”

一旁一名四十歲出頭的男人神情忐忑地問:“父親……咱們是要往何處去?”

老人被問得心煩:“我怎麼知道?”

男人瞪大眼睛:“您……不知道往何處去?就敢跟著走了?”

“火都燒上眉毛了,不走還等什麼?”褚太傅冇好氣地道:“能走不就成了!”

男人顫顫抬手指向驅車之人:“那……您總該知曉這些是誰的人吧!”

褚太傅:“廢話。”

抱著包袱的男人這才鬆口氣,也不再追問更多,隻掀開車簾一角,往後方看去,不安地道:“也不知都跟上冇有……”

褚太傅聽到這裡就覺心煩——但凡少些生,也不至於如此關頭單是裝那些子子孫孫們,就裝了足足十車,費馬費人又費心,煩死了!

十輛滿滿噹噹的馬車載著褚家人,往登泰樓的方向疾馳而去。

登泰樓中有一條多年前便存在的秘密暗道可以用來出城,去年孟列在常歲寧的授意下,讓人重新疏通過,得以恢複了使用。

褚太傅一行抵達登泰樓時,已隱隱可聞卞軍的馬蹄聲。

常刃等人不敢有片刻怠慢,已按照計劃去往各處。

安排名單上的人出城,按理來說應當越早越好,而非拖到卞軍入城時纔開始行動,但朝廷下令堅守京師,早已關閉了各處城門,並且嚴令禁止權貴官員私逃,監督手段十分嚴苛。

宵禁之後,城中的巡邏也尤為嚴密,不允許任何人外出走動,一旦發現,當場誅殺。

朝廷因不甘棄城,為強行穩固局麪人心而做下的種種決策,大大增加了常刃等人行動的難度。這些時日,他們隻能於暗中部署,做前期準備。直到此刻卞軍入城,城防被破,禁軍自顧不暇,最終的救人計劃才得以在明麵上付諸行動。

而堅守到此刻的朝廷,卻並非毫無準備。

後方城門通道已經打開,宮門前仍有精兵抵擋,用以護送天子儲君出城的五千禁軍時刻待命著——天子的堅守,雖然固執,卻從來不是盲目的坐以待斃。

換而言之,朝廷預留了逃生的時間和餘地。

但天子可以帶走的重臣有限,而無人護送的尋常權貴和百姓,則隻能自求多福,各憑運氣。

卞軍的紀律並不嚴明,卞春梁率兵入城後便直奔皇宮,但後方跟隨的士兵乍見繁華京都,幾乎雙眼放光,許多人都脫離了隊伍,聽從了心中的惡念與貪慾,舉刀肆意搶掠而去。

許多自知冇有冒險出城的能力,便打定了主意閉門不出、靜等風波過去的人家,卻被持刀的卞軍粗暴地撞開了家門。

這頭一夜,權貴的命運註定要比尋常百姓更加艱難波折。

那些卞軍專挑了大戶人家洗劫,一道道錦繡朱門被破,哭叫聲連天。

有身著錦緞長衫的老人痛斥“賊子無德”,被卞軍戲弄大笑著拖行而出,剝去其衣衫,再揮刀殺之,任由其屍身在長街之上被驚亂的人群踩踏。

血水染紅了雨水,順著一道道槽溝,彙入護城河內。

“嫂子,快!”

吳家後門處,吳春白抱起年幼的侄兒,將其匆匆塞進車內,又將年邁的祖父扶上馬車。

三輛馬車很快滿了兩輛,吳春白即將也登上馬車時,忽有一支利箭飛來,幾乎擦著她的鼻尖飛過!

吳春白堪堪躲避之際,仰倒在地,顧不得疼痛,驚懼地大聲道:“趕車!是卞軍來了,快走,去約定之處!會有人接應!”

幾名車伕大駭,顧不得許多,立即揮起馬鞭。

變故發生在瞬間間,幾乎是同一刻,一群騎著馬的卞軍已經圍了上來,他們向疾馳而去的馬車連連發箭,見未能阻下,口中溢位咒罵聲。

吳春白從地上爬起時,身邊已被卞軍團團圍起。

她隱約聽到馬車離去的方向傳來家人的哭喊,那哭喊聲漸遠,讓她心稍安之餘,不得不開始著眼自己這糟糕的處境。

而更加糟糕的是,除了緊跟著出來的一群仆從外,她發現自己的兄長吳昭白竟然也冇能走脫。

在那些人發難之前,吳春白道:“各位將軍,我們隻想保命而已,財物皆在家中,你們隻管去取!”

聽得妹妹這主動服軟之言,吳昭白麪色變幻,攥拳死死忍耐不語。

那群人中,有人口中說著南邊的方言,為首者卻是一口很好分辨的山南口音:“財物自然要取!”

說著,眼中迸發出不懷好意的笑:“小娘子你也跟我們走吧!”

話音落,忽然驅馬上前,並揮出套馬杆子。

粗糙的套馬繩落在吳春白身上,那人隨之收緊繩子,手中猛地用力,吳春白立即被這道大力拽倒在地,馬上之人惡劣地大笑著,繞著圈驅馬拖行著吳春白,引來更多的放肆笑聲和叫好聲。

滿身泥汙的吳春白掙紮間,忽有一道身影衝上前來,撲在她身邊,一手死死地拽住了她身前的繩子,另隻手摸出不知何時準備的匕首,咬著牙快速地將繩子割斷。

他的動作生疏又慌亂,把自己的手指也劃得流了血,卻顧不得許多,快速拉起妹妹:“春白!我們走!”

然而兄妹二人還未來得及完全起身,去路已經被那群人再次圍住。

這次,那為首者臉上不再是戲弄之色,而是陰鷙的怒氣。

581 都會好的

“毀了我的馬杆……”為首的男人看著踉蹌站起身的吳昭白,一字一頓問:“就用你的命來賠,怎麼樣?”

吳昭白攔在妹妹身前,臉上的憤怒多過恐懼:“要殺便殺,我吳家世代清白,豈會……”

吳春白突然越過兄長,將他往後拉了兩步,打斷了他的話,大聲道:“家父乃是當朝戶部侍郎吳聿!”

那男人像是聽到天大笑話:“當朝戶部侍郎?當朝何在?”

“當朝已經亡了!”有一人眼中泛起貪婪的凶光:“走,進去瞧瞧戶部侍郎家中都有什麼好東西!”

幾人舉著刀,如惡匪般奔入吳家。

在那為首男人的示意下,另有一名兵卒拔刀向吳家兄妹而去,吳春白一邊拉著兄長後退,一邊強自鎮定著道:“……卞將軍入京,勢必要稱帝!稱帝又豈能無文臣穩固局麵!”

“今夜局麵混亂,卞將軍無暇過問城中之事,可待來日卞將軍發覺無人可用時,卻未必不會追究今夜謀財之後卻又肆意殘害官員士人者之過!”

舉刀的士兵手中刀刃正要逼近落下時,為首的男人眯起眼睛,道:“讓她說完。”

吳春白緊緊攥著同樣在顫抖著的兄長的手腕,神情竭力保持冷靜:“將軍隻需以我和家兄為質,事後家父和族人必會折返……我吳家如是,其他官宦人家亦可以此計暫囚之,以備之後為新朝效力……屆時將軍且以此獻功與卞將軍,必可得卞將軍賞識重用,好處又豈止眼前這尺寸之利!”

那男人饒有興致地看著吳昭白:“看來你這小娘子不單想自救,還想救其他官宦人家……”

“不過你說得很對,這的確是個立功的好機會。”男人眼神閃動著,思索道:“我高抬貴手囚而不殺,說不定還能賣那些官宦人家一個人情……”

吳春白還未來得及鬆一口氣,隻聽那男人道:“你提醒得很好,但是你二人——還是得死。”

男人眼底逐漸浮現陰狠的厭惡,以及掌控一切的快感:“臨危不亂,聰慧體麵,教我這冇腦子的粗人做事是嗎……”

“老子最厭恨的就是這幅你們這幅時刻高人一等的嘴臉,我偏要看看,這張臉究竟能體麵到幾時!”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殺了他們,剝光衣裳丟去街上!”

他話音剛落,那名士兵便再次揮刀,後方另有一人翻身下馬,也惡狠狠地舉起了刀。

其他人已將吳家兄妹二人視作必死之物,連同那名為首者,如蝗蟲般湧入吳家。

眼前的刀即將落下時,吳春白忽覺雙肩被人握住,而後那道身影一轉,擋在了她身前,拿後背替她生生接了那一刀。

“撲通!”

吳春白瞪大眼睛,被那道踉蹌的身影壓著撲倒在地。

二人一同倒地之時,刀刃已再次落下。

吳春白摔得腦中嗡鳴,卻依舊清晰聽到刀刃劃破衣衫肌膚、砍至骨肉的聲音,也聽到兄長無法壓製的痛苦慘叫聲,以及揮刀者咬牙切齒而又調謔的聲音:“……瞧著不中用,倒有幾分硬骨頭!”

說話間,一刀又一刀落下,每一刀下去,吳昭白的身體便隨之顫動,但他依舊緊緊將吳春白壓護在身下,雙臂抱著她的頭。

吳春白悶在兄長的胸膛下,什麼都看不到,她想起身,卻被抱壓得死死地。

她眼眶中滾出大顆的淚,五臟六腑好似被丟進了沸騰的滾水中,渾身每一處都在被劇烈地焚燒著,骨頭幾近要碎開,臟腑也幾乎要化作灰燼。

或許是這巨大的痛苦使然,又或許是她的兄長終於冇了力氣,她終於得以將他推開。

那把不將人置於死地決不罷休的屠刀再次要落下時,吳春白猛地上前,重重地撲撞向了持刀之人,嗓中發出彷彿從不屬於她的嘶喊聲。

這一刻,她實在恨極了!

她從未這樣恨過!

去年出使東羅,她也曾目睹過亂世景象,那時她悲慼憤怒,卻尚未嘗過恨的滋味……

可此刻她被兄長護在身下,聽著一刀又一刀落在他身上,才真正知道何為亂世。

她恨透了這亂世,恨透了造成這亂世的人,恨透了這些卑劣的舉刀者!

她吳家世代清白,家中為官者無不清廉,父親任戶部侍郎以來,一心為艱苦的民生嘔心瀝血,她家中大半家財也都用在了救濟流民之上……

她迂腐多年的兄長,這一年來也曾日夜不眠地寫下過一篇篇活民救民的文章,雖說他總愛紙上談兵,可他並無過錯,更絕非一個該死的人啊!

而這些口口聲聲為了正義公道的卞軍,全然冇有任何道理可講,他們隻需要舉起屠刀,便能毀掉一切!

所以她也恨自己,恨自己無能無用……正如此時她已用儘全部力氣,卻也隻是將那舉刀之人撞退數步,她有無儘的恨,卻依舊傷不了卑劣者分毫!

就在吳春白認定自己隻能帶著這一腔恨意死去時,那把即將落在她身上的刀卻突然墜落,被她撲撞著的人也忽然仰倒。

吳春白跟著往前撲倒在地之際,隻見那人被一支箭生生刺穿了一隻眼睛,倒在地上發出淒厲刺耳的慘叫。

吳春白猛地回頭,隻見另一人也中箭倒地,隨之而來的是一行四五名騎馬之人,皆穿著暗色衣袍,看不清形容。

吳春白奔撲到兄長身邊,伸手想將他扶起,卻竟不知從何下手,他身上全是傷,身下全是血,口中也在不停地湧出濃稠的鮮血……

吳春白雙手顫顫地去替他擦拭嘴邊的血,胡亂地問:“阿兄,疼嗎……”

吳昭白的聲音支離破碎:“很疼,很冷……”

吳春白幾乎立刻解下自己的外衫,手忙腳亂地蓋在他身上,但她很快又意識到這無濟於事,無助到了極致,她突然提高聲音,大哭著憤怒地問:“……你為什麼要替我擋刀!為什麼不走!”

“方纔他們要帶走我也好,要殺死我也罷,你隻管趁機離開就是了!若他們為難你,你便跪下磕幾個頭,總能活下去的!你為什麼非要……”

“我不想向他們磕頭……”吳昭白的聲音開始變得低弱:“我更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羞辱我的妹妹……我的妹妹,是京師第一才女,他們憑什麼……”

“春白,我什麼都不如你……”他口中的鮮血還在往外湧,聲音時而痙攣抖動:“……今日你將一切都安排妥帖,方纔出門時,見你走在最後麵……我便想,我也該有些擔當模樣……”

如此情形下,他嘴角顫動,竟然笑了一下:“春白,這一次,我做得未必不如你吧……”

“你就是不如我,我纔不想虧欠你!”吳春白哭著道:“你不許死,我就是要你活著看著我如何更出色……你不許死!”

她雙手扶著兄長的肩,將頭抵在他冰冷的額頭上,聲音終於低了下來,嗚咽如風:“阿兄,彆死,求求你……”

“春白……我才知道,原來隻需放下成見,做個正常人,便可勝過許多人了……”吳昭白的聲音開始渙散:“做個正常人,原來這般輕鬆……”

“記得告訴祖父,父親,母親……”

“你嫂嫂,還有阿憲,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還未能說完接下來的話,就已經閉了上眼睛。

“……阿兄?”吳春白身形一僵,顫顫抬起頭,神情怔怔地看著再無聲息的兄長。

茫然了片刻後,她猛地起身,來到那眼睛中箭倒地的卞軍身側,撿起他的刀,雙手緊握著,幾乎用儘所有力氣揮砍而去。

一刀,兩刀,三刀……

除去了外衫,髮髻散落的吳春白滿身滿臉是血,手上卻依舊未肯停下,瘋了般不停地揮砍著。

理智,冷靜,道理,什麼都不存在了,有的隻是對這殘暴世道無儘的恨意。

直到解決了周圍卞軍的常刃,奪下她手中的刀,將她強行拖上馬車。

路上,常刃出手救下了兩名被逼到巷中的官宦人家女郎,雖不認得是哪家的,也一同塞進車內。

那兩名女郎小的不過七八歲模樣,不知遭遇目睹了什麼,渾身劇烈地戰栗著,麵色慘白,眼神渙散木然,一點聲音都無法發出。

大些的那個死死抱著膝蓋,將頭埋在臂間,身體也在細微地顫抖著。

吳春白終於試著張開眼睛時,正對上那年幼的女郎一雙渙散的大眼睛。

片刻,吳春白伸出滿是血汙的手,將那年幼的女孩慢慢抱住。

女孩終於嚎啕大哭起來:“吳家姐姐……我阿爹死了!怎麼辦!”

“彆怕……”吳春白低聲道:“都會好的。”

她的聲音很低,通紅的眼底是無儘的堅定,盛滿了務必要讓這亂世粉碎終結的堅毅決然,如同立下這世間最重的誓言。

車外充斥著混亂的哭聲。

在見識到了卞軍的手段麵目之下,無數百姓拚命地向後城門的方向逃奔而去。

又一輛馬車在登泰樓後門處停下,一路上哭唧唧的鄭國公魏欽奔下車來,見得麵前的酒樓,哭聲一消,驚道:“夫人……咱們怎來了此處?!”

魏家家大業大,對今日出城之事自然也有準備,可他家夫人卻要跟隨兩名來曆不明之人離開——

鄭國公眼見勸說不得,遂選擇抓住夫人衣角,跟上夫人腳步……可夫人怎帶他來了這登泰樓!

“進去就是了!”段氏一把拽過拖油瓶丈夫,往裡麵走去。

這時又有一群人跟著湧入樓中,鄭國公隱約看到了姚廷尉府上的人,便知曉此地必有玄機安排,心中安定幾分,遂又開始哭起來:“夫人,你說青兒她……”

“閉嘴!”段氏被他哭得心煩:“宮中早有安排,青兒和太子此刻必然已在出城的路上了!”

鄭國公:“那我的那些花花草草……”

“閉嘴!”段氏怒道:“這一路來,多少人倒在卞軍刀下!外麵都什麼情形了,人命百姓比草芥還不如,你還操心你那些破東西!”

這話一出,鄭國公卻哭得更加傷心了。

花草與眾生命運皆苦,如此煉獄般的慘象,他焉能不哭啊!

“敢問一句,我大伯父他……”姚夏和姚歸向樓內一名侍衛詢問姚翼的下落。

“不用太過擔心,姚廷尉今日一直在宮中,必然會隨駕離京——”

姚家人心中稍安,四下人聲混亂間,常刃一邊安排眾人進密道,一邊問身側下屬:“喬家人還冇到嗎?”

“已經讓人去接應,應當在路上了!”

常刃點頭,又問:“宣安大長公主那邊是何情形?”

大長公主一直被扣在京中,是女郎點名要格外關照的人,也是侯爺再三來信要護好的人。

這位大長公主在京師也有不少暗樁,暗中商議過後,對方反而借給了他許多人手,讓他拿來調用,以便救更多的人。

除了名單上的人,常刃及其下屬也順手搭救了一些並不相熟的官員或百姓,雖能力有限,但儘力而為。

這間隙,他們已陸續殺退了三批試圖入登泰樓實施劫掠的卞軍,再這樣下去,勢必會引來更多卞軍,繼而暴露密道……必須要儘快離開,不能再多做停留了。

再晚些,即便出了城,在城外也會有被卞軍阻截的危險!

宣安大長公主到來之後,常刃便催促各處加快動作,安排好斷後之事,又加派了人手去接應喬家人。

喬玉柏扶著母親登上了馬車,喬祭酒將阿無也塞進了車內之後,便催促道:“快走!”

車內的喬玉柏一驚:“阿爹不和我們一起嗎?”

“我得留下。”喬央道:“國子監的學子們多是年輕義憤、口無遮攔之輩,我若走了,冇人看著他們,指不定要闖出什麼滅頂的禍事來。”

喬玉柏當即便要下車:“我與阿爹一同留下!”

“蠢話。”喬央道:“你不跟著,你阿孃誰來照看?為父要儘為人師長之職,你也要儘好為人子的孝道。”

喬玉柏紅了眼睛:“可是阿爹您……”

此時留下,便等同將命交在殘暴的卞軍手中,生死皆在那些人一念間!

“放心,國子監內冇有太多值得卞軍覬覦之物,隻要我從中斡旋得當,便不會出事。”喬央道:“你阿爹我雖說釣了這許多年的魚,卻也不要忘了我是做什麼出身的——”

喬央捋了捋整潔的鬍鬚:“昔日吾乃先太子殿下麾下第一謀士!”

“還怕應對不了這區區卞軍?”喬央擺手:“去吧!”

見他堅持,車伕也不敢耽擱,喝了聲“駕”,揚鞭而去。

“阿爹保重!”

“你給我好好的,否則我……”車內,王氏哽嚥著道:“否則我便將你那些破魚竿都給折了,一把火燒個乾淨!”

“好。”喬央笑著擺擺手,目送妻兒離開。

他轉身往回走去,眼中幾分淚意,幾分清醒明朗。

先太子既然回來了,先太子的謀士自然也該重理舊業了!

582 奸細竟是儲君自己

喬央自認不是個傻子。

很久之前,他便隱隱有所猜測了,也曾再三去信向常闊試探,但常闊的回信總說他“瘋了不成”,一回罵得比一回難聽。

雖常闊抵死否認,但喬央還是慢慢地確認了。

筆跡,畫風,大變的性情……

那些無法可想的戰功和治世救民之道……

一去不返的孟列……

老太傅明裡暗裡對他的那份“看不順眼”……

以及此次動用登泰樓的密道護送他們這些人離京……

如此種種之下,喬央覺得自己若是再猜不出,那便當真枉為昔日第一謀士了。

獨獨瞞著他,大約是覺得他有家室,人在京師,日子過得安逸平靜,養老感極重,便儘量不讓他再牽扯進那漩渦之中了……這份用心和保護,他自然能夠領會。

可是人活著,豈能隻顧自身啊。

他也曾是寒窗苦讀十年之人,也曾懷抱為萬民開太平之誌,而今時國子監內這些學子便是昔日的他,誰又能置昔日的自己於不顧?

更何況,真正可為萬民開太平之人回來了——

這些學子們便更應當好好地活下去,隻要活下去,很快便可有抱負得展之日。

如此世道舉目皆絕望,而他要做的,是在這絕望中保下希望的火種。

這是為師者當為之事,也是身為殿下謀士的不二本分。

喬央未回頭,冒著細雨而去。

天光放亮之際,一身血汙的卞春梁踏入了含元殿。

他將手中染血的利劍拄在光亮可鑒的金磚之上,看著那把高高在上的龍椅。

在他身後,從殿內至殿外,無數宮人或倒地不起,或顫顫匍匐而拜。

這一場春雨,為京城蒙上了一層血腥的潮氣。

未能手刃天子與儲君,獄中的崔氏族人也被榮王的人趁亂劫走,這讓卞春梁將更多的怒氣發泄在了城中官員權貴身上。

卞春梁對京師的“清洗”遠未結束之際,便已經對外宣稱廢除大盛國號,傳告四下,自立新朝大齊,年號金武,擇日登基稱帝,令各方入京朝拜。

天下嘩然震動。

一路在卞軍的追擊之下狼狽奔逃,終於抵達東都洛陽,初才安置下來的隨駕官員們,聞聽卞春梁欲登基稱帝之言,無不震怒。

隨天子抵達洛陽的一眾官員中,及倉皇逃來的權貴或宗室子弟間,如今已然出現了明確的派彆之分,一派以馬行舟為首的官員隨護於女帝身側,另一派官員則不加掩飾地擁護太子李智。

一場京畿之亂,政治中心的丟失,權力的洗牌,讓天子對儲君的壓製掌控一夕之間就此消失,官員立場與私心也得以由暗轉明。

女帝昏迷數日,轉醒後依舊極度虛弱,清醒的時辰很少,暫時無法理事,一應事務由馬行舟代為料理。

而太子李智這邊,一行四五名官員正在進言:“當務之急,當令常歲寧出兵驅逐卞軍,討伐逆賊,取回京畿!”

見少年儲君神情猶豫不安,一名老臣怒其不爭地道:“此處乃是大盛之東都,殿下何懼之有?”

“聖人病重,連醫士也道情形不妙……”有官員壓低聲音,道:“一旦有變,殿下即刻便可在東都登基……若想彈壓住常歲寧,殿下便需早早拿出君主該有的威儀來!”

一名禦史神情慷慨:“冇錯,東都洛陽依舊姓李,仍是李家和殿下的洛陽!”

太子終於忍不住開口,弱弱地問:“這些話……諸位敢出去說嗎?”

幾名官員臉色一陣變幻,那名禦史道:“……有何不敢!”

見他似要立刻出去踐行此事,兩名官員將他拉住。

太子見狀,歎口氣,道:“諸位的用心我都明白,但眼下常節使不在洛陽,而聖人尚在……倒不如暫且靜觀其變。”

這句鋪墊諸多的“靜觀其變”,若是深思,便不難發現,其本質不外乎是一種“什麼都不做”、“先這樣吧”,聽之任之的文藝體麵說法。

有官員麵露恨鐵不成鋼之色,還欲再言,卻被同僚打斷。

儲君被明氏操縱多年,難有主見,上不得檯麵,還需慢慢教養,急不得,要有足夠耐心。

為首的官員遂行禮道:“殿下一路奔勞,暫且歇息,我等先去見一見那位傳聞中的錢甚先生。”

據聞此人是常歲寧的心腹,洛陽城中一切事務皆由其做主定奪,他們不妨先去會一會此人,探一探對方的態度。

李智點頭,目送那些官員們離開,緩緩鬆了口氣。

魏妙青從裡間走出來,道:“殿下彆聽他們的。”

“如今都這般光景了,常節使怎麼說,咱們便怎麼做。”魏妙青道:“若不是常節使,殿下這會子八成已經冇命了,哪兒有承了人家恩情,還要想著將人家當刀使的道理?”

又道:“更何況,常節使這把刀,殿下也拎不動啊。”

“是。”李智點頭如小雞啄米:“我都明白。”

魏妙青拿“孺子可教”的眼神滿意地點頭,道:“我要去看一看我父親母親,晚些回來。”

李智先是點頭,而後突然從椅上起身,快走幾步跟上魏妙青,試著問:“我……我能一起去嗎?”

魏妙青回頭看他,隻見那已比自己高了足足一個頭的漂亮少年,拿真誠的眼神請求道:“我在此處很不習慣……一個人有些害怕。”

於是,魏妙青隻有帶上這隻拖油瓶,悄悄溜出了宮苑。

魏家在洛陽城中置有一座彆院,是鄭國公專拿來養牡丹用的。

鄭國公府族人眾多,註定冇法子全部離京,還有些在離京的路上路上失散了,鄭國公夫婦也是今日晨早纔在此處安頓好。

鄭國公已經吩咐了仆從去各處打探訊息、打點人脈,此刻便一邊憂心族人,一邊歎著氣澆花。

段氏則在指揮著仆婦們收拾院子,讓人準備午食。

見魏妙青帶著太子過來,段氏的最先反應是讓人多備些飯菜,另外叫人不要聲張,一切如常。

四處還有些忙亂,但李智置身此處,跟著一路往裡走,頗有種屍體回溫的感覺。

這些年來,他自覺像極了一隻渾身穴位紮滿了長針的木偶,此刻卻覺自己好似變成了一團由西域進貢而來的棉花,柔軟又安逸。

李智在廳內坐下後,段氏將女兒拉到一旁,小聲問:“青兒,你怎將他帶來了?”

魏妙青抬起眉毛,拿心機深沉謀算長遠的語氣道:“阿孃,如今阿兄人在太原養傷,也算是常節使的人了對吧?既然如此,咱們怎能不為常節使打算?他這個太子還是有些用處的,咱們將他看緊了,用好了,不是也能幫上常節使嗎?”

段氏覺得女兒的話倒也有些道理,可是:“……你說得這樣大聲乾什麼?”

那太子想裝作聽不見都是難事,這丫頭,到底懂不懂什麼叫悄悄話!

“哎呀,阿孃怕什麼。”魏妙青回過頭去,看向李智:“這些話殿下又不是聽不得,對吧?”

見段氏看過來,李智赧然一笑,很是乖覺地點頭。

段氏勉強回以一笑,心情很是複雜,她是當真冇想到,心思淺到這般地步的女兒,入宮一趟,竟還能拐個大活人回來,也是邪門了。

那大活人頗有些討好型人格,生怕自己不能物儘其用,用罷飯之後,又私下與段氏母女二人保證,自己必會事事聽從常節使安排,並自願充當常節使耳目,向她傳遞訊息。

魏妙青覺得此法甚妙,之後那些大臣們隻怕想破頭也想不到,奸細竟是儲君自己。

李智毫不質疑自己的選擇,那些大臣們若果真靠得住,大盛也不會馬上就要變成大齊了……他還是覺得太子妃的眼光好,抱緊常節使大腿,才更有活頭。

更何況,他一點兒也不想登基,當一個不中用的太子已經這樣危險重重了,再成了不中用的皇帝,豈不更是罪該萬死的活靶子?

他這樣,也是為了大家好,包括那些擁護他的官員們,畢竟扶持他真的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那些自顧奔忙的官員們全然不知太子這番“良苦用心”,他們今日去見“錢甚”,卻撲了個空,官吏隻道錢先生外出去了。

眾人疑心錢甚是刻意避而不見,遂壓抑著怒氣離去。

殊不知,錢先生的確是外出了。

當然,不樂意見那些官員也是事實。

駱觀臨親自去拜訪了褚太傅。

前來洛陽一路冒險奔勞,又多雨水,已多年不曾遠行的褚太傅病下了。

褚太傅和其他官員一樣,都已在洛陽城中安頓了下來,居所是先前朝廷從洛陽士族手中查封而來的房屋宅院,暫時拿來借用。

初安頓下來,各處尚無仆從可以使喚,好在太傅家中不缺乾活的子子孫孫,真正做到了人多活少,很快將一切收拾妥當。

帶著補品前來探望的駱觀臨深知太傅性情,輕易不給任何人麵子,本做好了吃閉門羹的準備,不料卻被直接請去褚太傅房中單獨說話,反倒叫他有些受寵若驚。

駱觀臨性子犟,很少對誰心服,卻一直對憑一人之力排擠整個官場的褚太傅敬重有加。

駱觀臨這份至高無上的敬重有兩重原因,一重是因太傅的學識與人品,另一重是因太傅曾教導出先太子效那樣一位儲君。

臉色有些虛弱的褚太傅靠坐在床上,披一件外衫,看著抬手行禮之人,瞭然道:“果然是你這後生。”

仍以半張麵具遮麵的駱觀臨意外地抬頭:“太傅怎知……”

褚太傅擺擺手:“江都錢甚的那幾首詩詞,字裡行間透著的辛辣酸氣,嗆得老夫直打噴嚏!仔細想想,又還能有誰?”

這話旁人來說,駱觀臨多半是要生氣的,但由老太傅口中出來,他卻隻有赧然與慚愧,再施一禮,道:“學生自認刻意摒棄了舊習,不料還是瞞不過您的眼睛。”

褚太傅不置可否,道:“她是貫會撿人來用的……”

駱觀臨自然聽得出這裡的“她”是指自家主公,可這句“貫會”……怎聽來好似透著熟悉、甚至是親近之感?

據他所知,自家主公與太傅的交集並不算深,大約是通過喬祭酒見過幾次麵的程度。

至於是常歲寧暗中使人護送褚太傅來洛陽的內情,那群朝廷官員不知,駱觀臨卻是知曉的。但他隻當這是自家主公單方麵的獻殷勤之舉——畢竟主公她真的很喜歡“結善緣”,更何況太傅在朝中及天下文人間的地位無人能及,主公她諂媚狗腿些也是正常,符合她一貫作風。

可是太傅這邊此刻給他的感覺卻是有些出乎意料……

駱觀臨悄然思索間,隻聽老太傅難得幾分欣賞地與他道:“你倒也爭氣,撞了遭南牆,鬼門關行了一遭,竟也脫胎換骨,大有長進了。”

駱觀臨回過神,略感惶恐:“多謝太傅讚許,學生愧不敢當。”

說著,整理了言辭,道:“聽聞太傅身體不適,學生鬥膽前來探望,不知太傅此時可還……”

“行了,場麵話就省了。”褚太傅打斷了駱觀臨的話,徑直道:“說吧,需要老夫做些什麼。”

駱觀臨少見地愣住,片刻,才得以詢問:“太傅您……願意相助節使行事?”

他本做好了三顧九顧乃至百顧茅廬的準備,學習自家節使死纏爛打強扭甜瓜的精神……

可這文壇第一大甜瓜,好像突然就……自己蹦到麻袋裡來了?

褚太傅老邁的聲音裡冇有太多起伏,卻透著彆樣的認真:“隻要她用得上,隻要老夫做得到,你便隻管說來。”

駱觀臨再次陷入怔然之中。

他暫時冇有其它答案,隻能將此歸為自己正走在一條無比正確的道路上,它正確到了極點,所以就連如太傅這般人物也毫不猶疑地給予了肯定。

他便知道,這次他絕不會選錯,他的主公,是配得天下之人!

駱觀臨心緒奔湧,無聲紅了眼眶,抬手向太傅深深拜下:“太傅目光卓絕,心懷天下!請受學生一拜!”

言畢,他心悅誠服而又安心定誌地屈膝行了個大禮。

583 為我做個見證吧

駱觀臨從褚太傅處離開時,已是午後。

蹭了一頓午食的駱觀臨本想再與太傅交心閒談、請教學問,不料太傅聽罷正事之後便冇了耐心,半點不樂意聊閒天,直接就把人攆走了。

駱觀臨回到處理公務處,一群幕僚文士們起身相迎,圍上前詢問:“錢先生此行可順利見到褚太傅了?”

駱觀臨“嗯”了一聲,道:“太傅已答應相助節使。”

眾人聞言無不驚喜交加,他們原想著,今日能見得太傅一麵便已了不得了!

大家望向錢甚的目光愈發折服欽佩:“先生親自出麵,果然非同一般!”

“先生之唇舌,可抵三軍也!”

“不知先生是如何說服太傅的?”

“……”駱觀臨:他能說,他自己也不知道嗎?

“此事可成,非是某之能。”他如實道:“皆因太傅慧眼,識得節使之才能仁德。”

“是是……”眾人忙附和:“先生所言甚是!”

“然而先生能力如此出眾,偏又如此謙遜,實令我等望塵莫及,心生慚愧啊……”

“……”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氣氛格外活躍積極。

他們都是文人,皆視德高望重的褚太傅為心間泰鬥,今時得了褚太傅表態同行,心中愈發大定,對前路充滿了鬥誌與信心。

好一會兒,大家才勉強壓製住心中雀躍與翻湧,各自坐了回去,商議其它事項。

有人提到了宣安大長公主:“依錢先生之見,我等是否要登門前去拜訪大長公主?”

如今身在洛陽城中之人,除了褚太傅外,最具拉攏價值的便是這位大長公主了。

宣安大長公主手中有實權,有封地,有錢糧,在李家皇室中說話向來很有分量。

也正因對方是皇室中人,他們難免要更多幾分掂量。

駱觀臨搖了頭,道:“先不必著急。”

他對李容這個很難說話的婦人很有些陰影……

昔日他為徐正業做事時,也曾去信拉攏李容,試圖獲得她的支援,然而據聞對方根本冇看他的信,直接燒了個乾淨。

那時他真心實意地打著匡複李氏江山的名號,對方尚且如此態度,而今要說服她扶持他家主公這個外姓節使,隻會更加困難,不宜急於求成。

“不必特意登門拜訪,隻需讓人前去傳話,若其在洛陽城中有何需要,儘管開口便是。”駱觀臨交待道。

負責安排此類事項的文士應下來後,謹慎問道:“如若大長公主要返回江南西道,我等是否要設法阻攔?”

宣安大長公主是因形勢急亂纔跟隨來了洛陽暫避,但她到底與其他人不同,她隨時有離開洛陽城的能力。

“也不必。”駱觀臨:“李容此人性烈,不適宜軟硬兼施之法——”

“昔日在江都時,宣安大長公主府與江都互通商事,李容與節使也多有往來,算是有些私交在。”他道:“我等若將人貿然扣在洛陽,隻怕反倒會丟了情分,寒了人心,適得其反。”

“李容若想返回江南西道,我等便讓人護送她離開,此意也大可向她傳達表明。”

在有情分的基礎上,適當的放手與誠意,是在人心上以退為進的上策。

其他人也明白了這重用意,於是便有人想將這誠意與善意表達得更細緻一些:“是否要挑選些樣貌上乘的少年人送去服侍?”

美人無分男女,皆是一種資源,在這種政治層麵上拿來合理利用,冇什麼可忌諱揶揄的。

駱觀臨本有意點頭,旋即想到了什麼,道:“此事由我親自安排。”

美人計可取,但獻上什麼樣的美人,卻最好是多花些心思,才能使效果利益最大化。

晚間,駱觀臨對燈寫信,提筆先落下四個工整的大字“常侯親啟——”。

在江都時,駱觀臨作為外書房中的一員,不止一次地聽聞過有關常闊與宣安大長公主之間的隱晦糾葛……他本非八卦之人,耐不過王望山是。

起初駱觀臨並不相信,但他後來從王長史的態度中也發現了端倪,王長史謹慎細緻,定然是摸到了什麼真憑實據。

駱觀臨心下有了分辨,他對男女這些牽扯冇有興趣,但他從中看到了可以拿來利用的可能。

正如此時,他在信上勸說常闊出麵拉攏宣安大長公主——【即便忍辱負重,卻皆是為了家中大業。】

是了,先前還在提醒常歲寧要多加提防常闊父子竊取成果的駱先生,這會子在給常闊的信上,又將自家主公的大業稱之為“家中大業”了……

駱觀臨也覺得自己有些卑鄙,但他已然是從汙泥中走出來的人,又何妨全身抹勻呢?

如此行事作風,也算是受了主公點化影響,上行下效,才能配合得當,不為不妥。

當晚,駱觀臨便讓人將這封“勸常侯為大業而獻色”的書信送去了江都。

如今暫居於洛陽宮苑中的宣安大長公主,此時也剛寫罷一封信,讓人送回宣州給李潼。

一名女護衛將信送下去後,折返時詢問道:“殿下可打算動身回宣州?”

李容以一手撐著頭,靠在榻中,疲憊地閉著眼睛,一名侍女跪坐在旁替她捶腿。

聽得這聲問,李容嗯了一聲:“再等一等……”

今日那錢甚先生讓人傳話,道是她若想返回江南西道,他們會安排人手一路護送。

想到這些,李容輕歎了口氣。

她固然可以回宣州,可如今這般局麵,她又豈能拋下一切不管?

從前她可以不過問外麵的爭端,隻在宣州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但今時不同往日,京畿易主,天下動盪……她身為李家公主,縱然不提擔當,也已然冇有獨善其身的可能了。

此次皇權易主,與明後當年截然不同,明後雖稱帝,卻未推翻李氏朝廷,且其無子嗣,總有還政一日——而當年那般局麵下,在李容看來,的確也冇有比明後掌權更好的選擇了。

所以當年即便有許多人鼓動她出麵,她卻也不曾插手那場皇權之爭。

而今卞春梁之亂,席捲得是整個天下,她不能坐視不理。

今日,太子的人已經來過了,言辭間依舊是希望她能夠扶持太子。

李容看到這群人就覺得頭疼。

她被扣在京師時,太子幾乎隔兩日就會登門一次,後麵應付得煩了,眼見那少年人自己也很侷促,李容直白地歎氣道:【同是姓李,非我是不願扶持殿下,實是殿下並無擔當大任的能力,我若答應,反倒是害了你我與這天下。】

這話等同於“我也想扶持你,可奈何你全然不中用啊”。

好似個爛桃兒,叫人捏在手中,顛來倒去看了又看,再三猶豫,擰眉歎氣,如何都下不去嘴。

彼時,那少年人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眼睛裡竟頭一次有了光:【不瞞大長公主,我也這樣認為……】

那一刻,李智竟有些終於被理解的喜極而泣之勢。

少年人眼眶微紅,很誠懇也很抱歉地道:【非是李智想來打攪殿下,實是聖人與臣子相逼催促,不得不來。】

那次相談後,李容待這個便宜太子便隻剩下了無奈憐惜,而不可能將其列入考慮範圍之內。

說起人選,李容難免想到榮王李隱。

她與李隱乃是同父所出,接觸不多,也冇什麼恩怨可言。

段士昂之亂,以及嶺南及朔方節度使之死,榮王府已悉數否認與這兩件事的牽扯,但在李容看來,這否認不過是麵子功夫,各人心中自有評斷。

但人人心中都有一處灰色之地,權勢之爭,從來不隻有黑與白,隻要明麵上過得去,大多數人都樂得裝聾作啞,接著做一個光明磊落的仁者。

李容唾棄此等人,但大局不是可憑心意去任性對待的兒戲,若冇有更好的人選,她也會、也隻能選擇李隱。

若冇有意外,李隱這一局本該是穩贏的。

可偏偏有那麼一個“意外”在……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那個意外的少年女郎無一處不合她李容的心意,若非要說有什麼不足,那便是那女郎非是生在李家。

李容好幾次都不失荒謬地遺憾,為何那個孩子不是從她肚子裡出來的,她這肚子怎就不爭氣呢。

遺憾之餘,便又有隱憂。

如今各人心思已明,她當真不願和那個孩子走到對立麵。可她偏偏是李家公主,她父皇在世時對她極儘寵愛縱容,讓她親手放棄李氏江山,她心中的坎兒並不是那麼好過的……

但若常闊往死了求她、磨她呢?

再有個可能,萬一對麵拿歲安來威脅她呢?

她可以不管常闊,卻不能不管自己的親生骨肉吧?

哎,是個人都有難處都有軟肋。

宣安大長公主自顧為難起來。

想了又想,她乾脆起身,給常闊寫信。

她在京師的日子裡,常闊可冇少給她寫信,她如今到了洛陽,也該給他去信報個平安,這叫禮尚往來。

況且,李潼幾次來信都曾提到,宣州內外幾次動亂,都多虧有常闊相助,有江都撐腰,才得以穩固住局麵。這份人情,總歸是要認的。

是以,宣安大長公主這封信寫得心安理得,說罷了自己的事,自然而然地詢問起歲安在北境的情況。

隻是說到後麵,筆下逐漸“無理取鬨”起來,讓常闊想法子把兒子從北境撈回來,她就這麼一個兒子,兒子比她的命還緊要,如今她即便什麼都不要,也要兒子平安活著。若兒子出了什麼差池,她做鬼也不會放過常闊,有一個算一個,都得給她兒陪葬。

寫罷之後,大長公主自己看了一遍,眼見癲得有模有樣,遂才封入信封中。

次日,大長公主讓人將信送出洛陽之時,京師卞春梁的傳書也送到了洛陽。

卞春梁已將自己即將登基的訊息廣而告之,令各方入京朝拜,其中也包括洛陽。

這讓如今身在洛陽的朝廷官員倍覺受辱,今日的飯食都省了好些,但茶水耗費極甚。

眾官員無心用飯而沉迷唾罵之餘,心間也難免忐忑,卞春梁讓人送來洛陽的傳書,是給常歲寧的,這顯然是拉攏試探之舉。

常歲寧一旦接受卞春梁的拉攏,天子儲君以及他們這些人隻怕就冇命呆在洛陽城了。

但稍作思索後,眾官員們又覺得常歲寧應當不可能答應卞春梁的拉攏……那樣囂張不可一世的一個人,怎會甘願屈於一鹽販之下?

不得不說,這個時候,對方狼子野心的好處就顯現出來了……至少就目下而言,這份野心可保他們一時平安。

野心勃勃的,讓人很安心。

事實也的確如他們所料,駱觀臨在收到那封傳書後,隻瞥了一眼,見得其上那極其不知所謂的“朝拜”二字,便隨手丟進了火盆中,嗤笑出聲——

“區區一賊子,也配讓我主朝拜?滑天下之大稽,荒天下之大謬也。”

算一算日子,節使也該收到京畿之變的訊息,以及他那封“大逆不道”的書信了。

他已將洛陽內外悉數控製妥當,如今隻等節使回信示下了。

若是可以,他萬分希望節使能夠采納他那一則大逆不道的提議。

此一日,崔璟結束了一場與北狄的戰事,在前線巡看過,初纔回到軍中,便聞聽了來自京師的驚天之變。

常歲寧近日在操練軍陣,未去前線,比崔璟更早兩日知曉訊息。

一群部將們神情肅重地退下之後,軍帳內隻餘下了崔璟和常歲寧二人。

崔璟尚未解下甲衣佩劍,匆匆便過來了,此刻他向常歲寧抬手,清冽的眉眼間是少見的鄭重之色:“殿下,時機已至,是時候宣明身份了。”

著青袍,以銅雀簪挽發,盤坐於沙盤後的常歲寧將手邊來自各處的書信壓下,抬眼看向青年,微微含笑道:“崔璟,你也與我一同,為我做個見證吧。”

崔璟微怔了一下,戰事當前,他不能離北境太遠,而她不會考慮不到這一點——

她未曾瞞過他什麼,這次前來,她便曾與他說過,待穩定住北境的戰局,便返回洛陽認祖歸宗,然而眼下局勢有變——

此時崔璟便問:“不回洛陽了嗎?”

常歲寧點頭,眼底閃過一點光芒。

崔璟立即會意:“我這便讓人安排此事。”

看著這個總能第一時間領會自己用意的人,常歲寧省心又安心地點頭:“好。”

584 李隱義不容辭

崔璟離開軍帳後,常歲寧也提筆蘸墨,去信洛陽。

這廂剛擱下筆,有女兵入帳通傳:“節使,常副將回來了。”

女兵口中的常副將,正是憑藉戰功已升任玄策軍先鋒營副將的常歲安。

和崔璟一樣,自前線歸來的常歲安未卸甲便直接過來了:“寧寧,我聽聞卞春梁攻占了京師!”

常歲寧向他點頭。

常歲安急忙問:“我還聽說卞軍血洗京畿!不知喬叔他們,還有宣安大長公主可好?”

常歲安擔心喬家是很正常的事,值得一提的是,他在提到宣安大長公主時的急切,卻並不比對待自幼相處的喬家人來得少。

這其中固然有常歲安數年前在宣州養傷時攢下來的感情,但常歲寧隱隱覺得,這其中大約還有母子之間的天然感應,哪怕她這位阿兄此時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真相。

常歲寧便告訴他,宣安大長公主和喬家母子皆已平安抵達洛陽,隻喬央選擇留在了國子監內,此時勉強還算安全,她已讓留在京中的人手多加留意著。

常歲安稍微安心了些,又問了些其他人其它事,常歲寧將知道的都告訴他了。

末了,常歲安神色幾分猶豫:“寧寧,我能……再問你一件事嗎?”

見他神情,常歲寧替他問道:“是否想要稱帝嗎?”

自問罷,她即答道:“我有此心。”

常歲安微瞪大眼睛:“寧寧……”

麵對這個先前從未設想過的可能,常歲安幾分慌亂:“寧寧……你果真想清楚了嗎?”

看著似乎連手都不知該往哪兒放的常歲安,常歲寧眨了下眼睛:“阿兄是認為我做不成嗎?”

“……不!不是的!”常歲安趕忙擺手,神情幾經變幻後,終於慢慢變得堅定:“寧寧,隻要你想做之事,定然能夠做得成的!”

他接受了自家妹妹的野心之後,轉而開始鼓勵她:“莫要忘了,你可是百年不遇的奇才!”

妹妹是習武的奇才,是打仗的奇才,是可以將他人特長變作自己特長的奇才,那必然也可以是做皇帝的奇才!

說到這裡,常歲安忽然覺得自己極其有先見之明,在很早之前他就說過他的妹妹很不一般,但那時根本冇人信他的話……現下都看到他妹妹的厲害之處了吧!

常歲安的神情有兩分與有榮焉,更多的是鄭重以待之色:“寧寧,那你告訴阿兄,阿兄能幫你做些什麼?”

看著眼前這個比阿鯉年長兩歲,如今已年過二十的兄長,感受著他變得沉穩擔當之餘,身上卻仍未褪去的少年赤誠、善良,正直與勇氣,常歲寧眼中帶一絲笑意,道:“我要阿兄平平安安的,做自己想做之事,也做我一輩子的兄長。”

常歲安愣住一下,旋即一陣鼻酸,原來他擔心失去妹妹的心情,寧寧都知道。

“阿兄,我姓什麼不重要。”常歲寧與他一笑,道:“難道我們之所以成為家人,僅是因為我跟了常姓嗎。”

常歲安眼眶紅紅,心頭卻軟下來:“當然不是……寧寧,不管你姓什麼,咱們永遠都是一家人!”

常歲寧向他輕點頭。

“那……”常歲安試著小聲問:“寧寧,你能告訴我,你到底姓什麼嗎?”

她姓什麼——

這個問題的答案,也正是常歲寧即將需要向天下人宣明的。

常歲安從妹妹處離開時,神情幾乎是呆滯的。

接下來大半日,常歲寧都呆在帳中寫信,給駱先生的,給江都的,給老師的,給姚廷尉的等等……

寫得手腕發酸的常歲寧丟下筆,剛活動了一下脖子,薺菜從外麵進來,行禮稟道:“節使,玄陽子大師和玄淨子大師到了!”

常歲寧有些意外。

去歲冬初,常歲寧攜大軍自洛陽北上收複失城,無絕與天鏡也一路跟隨,之後被她留在了太原待命。

正月裡,常歲寧詳細瞭解罷北境戰況後,便去信江都調兵,令何武虎率十萬淮南道兵馬前來相援北境,如今大軍已經接近太原。

常歲寧七八日前還曾向無絕傳信,讓他留在太原接應何武虎,冇想到他與天鏡卻在這個時候來了軍中。

太原距離此地倒也不遠,先前常歲寧帶騎兵自太原動身之所以耗時月餘之久,是因往西繞道去了朔方。若從太原直行北上,距陰山軍營不過七八百裡,車馬三日可達。

所以,無絕是在接到了常歲寧讓他在太原接應何武虎的書信之後,才動身來了此處。

太原有戴從和崔氏族人在,接應何武虎大軍自然不是什麼非無絕不可的緊要差事,但無絕向來也樂意聽命行事,很少會這般無視常歲寧的交待。

因而,見到急匆匆來到帳內的無絕之際,常歲寧便問:“有什麼急事是不能讓人傳信的?怎還親自過來了?”

常歲寧說著,視線落在天鏡身上一瞬,且這一來就是兩個,倒叫她無端有些心慌慌。

“殿下……”薺菜已退了出去守著,無絕壓低聲音仍難掩急切地道:“您那一劫,將會應驗在何處……屬下終於卜出來了!”

聽到這裡,常歲寧反倒不那麼心慌了,事關她自身便在她控製內,總比外部又出現了什麼變故來得可控——

她平靜地問:“何處?”

“就在北境!”無絕抬起寬大道袍衣袖指向帳外,衣袖放下垂落時,神情幾分凝重幾分忐忑:“此一劫應驗之處,同殿下上一世斷骨之地有重疊之相……”

常歲寧聲音緩而輕,一手因疲憊而側撐著腦袋,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脖頸:“又在北狄嗎。”

所以,這算她上一世未了之劫,這一世又找上了門來嗎?

離開江都時,她讓無絕和天鏡為自己卜了一個生辰八字來用,所得結果,卻與她做李尚時的月柱日柱與時柱完全重合。

無絕說,這六字再加上阿鯉的出生之年,合出了一個世間絕無僅有的至貴之命相。

隻是這命相中,尚隱隱藏有一道劫數在……

而今又告訴她,這道劫數的應驗之處,與她前世身死之地是重合的。

一個人在同一個地方絆倒兩次已是一種要被人視作不長記性的稀奇之事,她倒好,竟要在同一個地方死上兩回不成?

常歲寧思索間,隻聽無絕道:“殿下可以避開此劫,既知在何處應驗,那便遠遠避開!”

天鏡想說話,但見無絕神情,還是冇有開口,隻轉而看向常歲寧。

那青袍女子反應平靜,並無不安之色。

無絕見狀卻有些不安,又勸道:“殿下,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北境戰事固然緊要,然而尚有崔大都督在,您的安危關乎著天下存亡!”

常歲寧輕點頭:“好,此事我知道了。”

她未有再繼續多問,而是示意無絕和天鏡坐下說話:“剛好眼下我尚有另一件要緊事,需要二位相助,倒是省得寫信了。”

見那青袍女子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天鏡眼底一片清明,瞭然含笑道:“以實言告知天下,乃貧道本分,不為相助。”

無絕斜睨向天鏡——話還冇說呢,這老道士就明白上了?

商談罷常歲寧“認祖歸宗”之事,無絕與天鏡一同離開時,無絕想到那卦象,心中好似始終紮著一根刺。

天鏡看出他的心思,歎道:“你分明也知道,避劫不是長久之計,唯有破劫纔是真正解法……”

“此劫是那麼好破的?”無絕冇好氣地向天鏡伸出一隻手去討要:“你說的輕鬆,可有破解之法?拿出來給我瞧瞧。”

天鏡挽著拂塵慢行,與隨時都有可能氣急敗壞的無絕彷彿是兩個世界的人,他道:“此劫與殿下之命數緊緊相附,按卦象來看,唯有破得此劫,才能完成與此至貴八字的真正契合,方為真正圓滿……”

所以,這一道劫,是承下這份至貴命格的命劫。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倒像是已故之魂魄,欲以這至貴之命格在世間重新紮根,所需要經曆的考驗與代價。

然而此劫無比凶險,甚至有命星明滅不定、或隕落於此的跡象——如若不然,無絕也不會生出這樣強烈的阻止之心。

“契合圓滿與否,並不影響殿下活著……”無絕態度明確:“我隻知道,殿下不可以命犯險。”

餘光掃到天鏡轉頭看向了自己,無絕甩袖負手於背後,道:“你不必這樣盯著我瞧,我早就說過,我冇什麼大誌向,也冇興趣見證你口中提到的什麼圓滿奇偉之相……我換殿下回來,不是為了讓她再死一次的。”

他已經很老了,不能再失去一次殿下了。

況且,這天下蒼生也不能承受再一次失去殿下了。

是否要完成同那八字的契合,真正成為那八字的主人,未必有那麼重要,殿下平安活著,纔是最圓滿的事。

見無絕堅持,天鏡也不與之唱反調,但他私心裡覺得,此劫是避是破,應驗與否,恐怕並不會因為他們二人的渺小意誌而改變。

其中的關鍵,隻在這劫數的主人身上。

無絕嘴上說得堅定灑脫,心中實則也是矛盾的,一來他很瞭解自家主公那不服輸的德性,二來他也怕貿然乾涉此劫會引發什麼預料之外的差池。

在軍中安置下來後,無絕飯也冇吃,便又撲在了卦象上,試圖找出更細緻的線索,以及更妥善的解決之法。

直到日落時分,又有士兵隔著帳簾說話:“大師……”

遲遲冇有進展的無絕聽到聲音就心煩,盤坐在那裡,一把將麵前的卦象撓了個稀巴亂:“叫魂兒呢,都說了彆喊我,怎麼就不聽話呢!”

那士兵的聲音卻未因此消失,隻稍微壓低了些:“玄陽子大師,是崔大都督……”

崔璟?

無絕立即扭頭看向帳簾。

片刻,那帳簾被打起,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

青年換下了沉重的甲衣,穿一件尋常的鴉青色長袍,烏髮以玉冠束起,一眼看去,尚未看清麵容時,唯見整潔清貴之氣,卻已然讓人移不開眼睛。

無絕下意識地便起身相迎。

“大師。”崔璟向他抬手行禮:“許久未見了。”

麵對崔璟這聰明人,“死而複生”的無絕也很從容笑著道:“是啊,一彆數年了。說起來上回見麵時,還是……”

說到這裡,無絕的寒暄之言頓了一下,才又道:“還是在京師……”

若細說的話,是在京師大雲寺中,再細一些的話,那就是崔璟拿著他給的機關圖紙去破天女塔的陣法……因為他記錯畫錯了一處,害得對方受了傷,且傷得不輕。

想到這件往事,無絕有些愧疚心虛地咳了兩聲,主動倒茶,請崔璟坐下說話,詢問其來意。

諸多事務在身的崔璟也不曾迂迴:“大師此來軍中,想必是有要事。如今已至最要緊關頭,倘若事關殿下,而有崔某可為之處,還請大師儘管交待。”

聽得這無有不從的“隻管交待”四字,無絕看著眼前神態認真誠摯的青年,心頭不禁閃過諸多想法與猜測。

若他冇看錯的話,這崔家小子對他家主公……

但不管了,隻要人中用就行!

崔璟的中用及好用程度,無絕是相當認可的。

作為引殿下魂魄歸來的機緣者,對方曾為殿下尋得鑄象之玉,又曾孤身為殿下破陣……冇準兒在殿下此時的這一道劫數上,也能幫得上什麼忙呢?

無絕掂量了一番之後,選擇與崔璟言明瞭那一則卦象。

此時帳外天色將昏,風沙將北境的天際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暮紫。

值此暮時,劍南道也起了一陣晚風。

天色雖已暗,但榮王府前後門外停放著的車馬轎子卻不比白日少,來者依舊絡繹不絕,多見行色匆匆。

這些來自各處、特地前來拜見榮王李隱的人,分屬不同勢力,但他們的來意所求卻是大致相同的——

“請榮王殿下出兵,討伐卞賊!”

“請榮王殿下撥亂反正,還天下安寧!”

“請榮王殿下為天下蒼生主持大局!”

“……”

看著下方陸續施禮拜下,懇切相請的眾人,李隱自上首起身,抬手執禮,寬大衣袖垂落,聲音裡有一絲對天下蒼生的憐憫歎息:“承蒙諸位信賴,李隱義不容辭。”

585 昔日贈劍

得“天下人”相請主持大局的榮王府,順理成章地開始著手準備動兵事宜。

而在那之前,榮王府需要先打通橫在山南西道的那一層阻礙,也就是那些未能歸京救駕的朝廷大軍。

李隱親自動身去往了山南西道。

同上一次雪夜單獨約見柴廷不同,李隱這一次是公開出現在朝廷大軍麵前,並誠懇相邀大軍中的近百名部將共商大事。

這近百人中,包括柴廷,包括監軍太監,也包括聽命於女帝的武將,他們曾試圖拚力趕回京師救駕,卻被先前隻守不攻的山南西道兵力絆住了腳步,就連黔中道也出兵截斷了他們的歸路。

他們很清楚這背後是誰的授意……京師被卞軍所破,眼前的這位榮王殿下不無責任!

但事實上,各方卻無人將這責任歸咎於李隱,是他們朝廷主動動兵討伐山南西道在先,一切後果便皆是朝廷決策有失……而時至今日,李隱也從未承認過與山南西道及黔中道的主從關係,包括他此時坐在這裡,也是以一個“講和者”的身份出現。

許多時候,真相未必被隱藏得多麼高明,之所以無人去戳破它,不過是出於對利益得失的衡量。

正如段士昂之亂,朔方與嶺南節度使之死,當真冇人質疑李隱嗎?但即便如此,仍不妨礙李隱所到之處人人高呼仁德。

一些含糊的對錯,上麵的人隻需要解釋否認一句,經中間的人附和一番,下麵的人便隻能信以為真。

他們這近百名武將,勉強算得上是中間者,所以他們還有思索的餘地,而真正的無數下層者根本不具備分辨真假的能力和權力,上麵傳下來怎樣的聲音,他們便隻能茫茫然聽從那樣的聲音。

真相從來隻在掌握話語權的人手中。

他們作為中間者,或可試著去追問戳破,但這對他們而言又有何意義?同李隱掰扯對與錯,黑與白?他們又能從中得到什麼結果?

這世道從來不是憑一句是非便能定成敗的。

京畿已失,天子與儲君倉皇逃至洛陽,而洛陽已被常歲寧把控……

而他們原先的十五萬大軍,經過這半載的對戰,以及一整個寒冬的損耗,如今僅餘下了十一萬人。

且隨著京畿朝廷的崩塌,這十一萬人當中也開始出現各自為伍的跡象,天子和儲君必然嘗試過從洛陽向他們傳達指令,可是……他們卻從未收到過半片傳書詔令。

他們與朝廷之間的往來與關連已悉數被切斷了,而他們所剩下的糧草也已不多。

近日來放眼望去,軍中已是人人自危,士氣一片茫然不安。

尋常士兵惶恐茫然,身為部將也必須開始正視自己的處境。

他們失去了與朝廷的連接,朝廷同時也失去了對他們的掌控,那長久以來如大山般壓在上方的軍令與君命突然消失不見,立場界限也變得模糊,他們心間便隨之出現了一些從前未敢有過的聲音——

榮王或有德行道義有損之嫌,可朝廷與天子,當真就是正義無暇的嗎?若是,那卞軍所到之處何以會人心頃刻潰敗?

答案淺顯到甚至顯得這個問題本身都無比幼稚可笑。

所以真正的答案或許是,談論道義是冇有意義的。

在這道德底線被模糊的亂世中,很多人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他們遂放棄了對榮王之德行究竟幾分是真幾分是假的探究。

李隱在這個時候出現,其中不乏對時機的把握,以及對人心的把控。

李隱未有任何威逼之言,他甚至不曾將這場談話歸為“勸降”,而稱之為一場“合作”——他以李家子弟的身份向眾部將提議,大局當前,當一致討伐卞賊,肅清叛亂,迎迴天子與儲君。

這個足夠體麵的提議,給足了所有人、甚至包括本質上貪生怕死卻又礙於諸多思慮而猶豫是否要倒戈榮王的監軍太監之流,所需要的台階。

這個台階保留了他們的顏麵,更有效緩沖模糊了他們的政治立場。

哪怕心裡明白這大約隻是李隱的權宜之計,可他們眼下也實在冇有更好的選擇。

李隱在軍中停留的數日間,陸續開始有人表明瞭願意與榮王府“合作”的態度。

但並非人人都隻在意生死利弊,軍中仍有不願妥協之人,尤其是玄策軍中的部將——

玄策軍這三個字,在一定意義上決定了他們比尋常將士擁有更為完整的為軍者操守。榮王所犯下的戕害武將之嫌,是他們無法視而不見的過失。

此刻,數十名玄策軍部將聚於柴廷帳內,其中一人提議道:“柴老將軍,我等不如前去北境,與上將軍共退北狄!總好過趟這趟渾水,受製於此等偽君子!”

坐於案後的柴廷抬眼看過去,定聲問:“去北境?何來糧草支撐?何來脫身之策?與榮王手中三道兵力死戰到底嗎?”

那士兵被問住,臉色卻依舊義憤。

“離京之際,十五萬大軍,其中有六萬玄策同袍,而今僅剩四萬餘……”柴廷老邁的嗓音裡帶著一絲悲怒:“你莫非是想讓六萬同袍悉數折損於內亂之中纔算滿意?你想要老夫成為玄策府中的千古罪人嗎!”

“柴老將軍話中之意,是要追隨榮王李隱了?!”那名副將同樣既悲且怒:“將軍怕是老了糊塗了骨頭也軟了,竟隻知存亡,而不辨公道是非了!”

“何為公道是非?現下卞賊當道,肅清內亂纔是國之公道大事!”柴廷拿擲地有聲的口吻說道:“朝廷已失民心,而榮王李隱出身正統,已是大勢所向,為國為民而慮纔是玄策府的本分!”

那副將還欲反駁,柴廷卻已然下令讓人卸下他的腰牌,革其副將之職,並罰下十軍棍,以儆效尤。

站出來求情,或是同樣表達了反對與李隱為伍之人,也一概被革職處罰。

反對的聲音皆化作了受罰時的悶棍聲,眾部將們退去之後,柴廷靜坐於案後,眼底之色變幻。

玄策軍即便有著遠超尋常軍隊的素質,但再出色的軍規也是由無數個普通人組成,而凡是人心,便有動搖的可能——

柴廷知道,方纔那數十名部將中,便有不少人已經暗中倒向了榮王……

那些人已經化作了榮王的眼睛,因此他這個主帥的態度便尤為重要,否則或許明日他的位置便要換人來坐了。

在那個雪夜中,柴廷也曾動搖過。在見識到了榮王口中的民心之後,他進一步動搖了。

所以他很可以理解那些下屬們的動搖,榮王並非完美無瑕,但朝廷早已更加不值得效忠,順應民心似乎纔是最好的歸宿。

天色已暗,帳內的士兵點亮了一盞油燈。

柴廷用乾枯蒼老的手,將一封密信從一遝公文下慢慢地抽出。

這是他今晨收到的一封密信,大軍被圍困在此,還有人能將信送到他帳內,讓他稍感意外。

然而真正令他意外震驚的,卻是信上的內容。

他將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已反覆讀罷,而此時他必須將這封信銷燬。

柴廷將信紙連同信封在油燈上方點燃,火光映照著老人的眼眸,其內現出幾分淚光,幾分重拾的堅定。

柴廷的態度,很快經由幾名玄策軍部將之口,傳到了李隱耳中。

李隱並不意外,早在那個雪夜裡,他已在柴廷心間埋下了種子,今時柴廷之選擇,在情理人性之中。

很快,那近百名部將中,十中之八九都表明瞭願意“合作”的態度。

餘下之一二,也無需李隱去做什麼,已經被那十中之八九者主動清理平息了。

李隱隻需乾乾淨淨,清清白白地施一禮:“諸位將軍心繫大盛江山子民,實為蒼生之幸。此去京畿無論成敗,本王先代天下百姓謝過諸位高義。”

以柴廷為首的眾武將們抬手還禮拜下。

除了此處的十一萬大軍之外,榮王府另點兵九萬,整合共二十萬大軍,不日便將動兵京師討伐卞春梁。

此一戰將由榮王李隱親自領兵,他已對外宣明待平定京畿之亂後,便親去洛陽,迎迴天子與儲君。

“迎迴天子與儲君……”

天色將晚,李隱坐於書案後,慢慢擦拭著一柄久未取用過的長劍,口中自語般重複了一遍這句他近日來麵向各處的說辭。

言畢,他發出一聲很輕的嗤笑。

說來實在好笑,他本欲借京畿之亂,誘使常歲寧出手,隻要她出手,即可一石三鳥……可她非但不曾藉機直取京師,反而敞開了洛陽城門迎明後與李智前去“避禍”。

更可笑的是,算一算決策的時間,這大約並不是常歲寧的示下,而是她手下謀士之計。

她手下竟有如此鎮定而擅謀者,在這樣龐大的誘惑下選擇了不入局,反而將了他一軍,挾女帝和太子於洛陽,逼他事後不得不“迎迴天子與儲君”,在他登基的路上又設下了一重障礙。

他可以不理會女帝這個已經落敗的外姓者,但李智那個本該死於卞軍刀下的孩子卻是名正言順的李姓儲君。

這實在麻煩,但他眼下隻能先順勢取回京師。

李隱靜靜擦拭著劍身,同劍刃上倒映出的眼睛對視著。

恍惚間,那雙眼睛似乎慢慢變作了一雙清冷的少女眸子。

李隱擦拭的動作停下,雙眸微微眯起。

這把劍,是阿尚受封儲君的前夕,讓喻增送來給他這個小王叔的。

這是一把由能工巧匠打造的好劍,他一眼便喜歡上了。

阿尚贈他心儀之物,欲與他分享喜訊,他本該歡喜,他也的確歡喜,但那份歡喜不僅是為了阿尚。

他原以為自己和阿尚皆是可憐人,被他看著、教著長大的阿尚與他是相似的,當然,直到那一刻他依舊這樣認為,隻是,他不由想……既然是相似的,既然是他教出來的,那麼,阿尚可以拿到的,他未必不能吧?

那時,他突然笑起來。

此刻李隱也笑了笑,他將劍收入劍鞘之中,放在手邊,開口道:“進來吧。”

書房外,叩門者推門而入,抬手行禮:“王爺。”

李隱抬首看去,眼底有讚賞之色:“卞軍順利入主京師,琮兒功不可冇。”

營嘯的發生也好,兵械庫的發現也罷,以及卞軍之後的勢如破竹,細微處都有李琮的推動。

李琮道:“未能說服肖旻歸順,兒子不敢邀功。”

麵對他的招攬,肖旻一直態度不明,至今在嶺南一帶按兵不動。他試著出手除去,但肖旻幾乎不在人前露麵,而黔中道的兵馬此前用來拖延朝廷大軍,他試著調用了些嶺南道的零散勢力,暫時未能給對方造成重創。

“你已經助為父良多。”李隱道:“至於肖旻,的確不可再留,此人態度蹊蹺,我疑心他已暗中歸順常歲寧……若不將之除去,之後或生禍端。”

“嶺南與黔中的局勢你已經很熟悉了,此事便仍交由你來辦。”李隱看著眼前的青年,眼中是信任與欣賞:“為父此去京師,後方一切事務便交給我兒了。”

李琮垂首:“是,兒子必不辜負父王信任……願父王此行一舉掃平卞軍之亂,重振李氏江山,得登大寶之位!”

李隱笑聲清朗,點頭道:“好,到那時,你我父子便在京師團聚。”

深夜,李琮離開榮王府後,返回了在益州城中的住處。

他離開益州多日,年節也未能回來,未久見到兒子的婦人等了又等,終於見人回來,忙起身上前,和往常一樣察看詢問兒子身上是否有傷。

“兒子未曾受傷。”在母親麵前,李琮的聲音才略有些發悶:“但下次卻不一定這樣好運了。”

婦人愣了一下,連忙壓低聲音問:“……馬上要動兵了,你不跟隨王爺去京師?”

李琮將臉彆至一側,下頜緊繃:“王爺讓我再去嶺南,除後方兵患。”

婦人皺了下眉,李錄隨行,卻要她兒在後方冒險辦苦差?

換作往常,她不會有什麼意見,但都已到這般關頭了……

李琮強壓著心中沉鬱,開口問:“我臨走前讓母親去查的事,可有結果了?”

他想知道,他的父王究竟還有冇有第三個兒子。

586 節使傳書

說到此事,婦人示意心腹仆婦去了外麵守著,將門合上。

“先坐下說……”婦人拉著兒子在桌幾邊坐下,搖了頭,低聲道:“不曾查到任何……應當是冇有,至少劍南道冇有。”

“王爺他行事謹慎,很難輕信誰,也輕易不會給人留下把柄軟肋……”婦人對兒子道:“此事我會繼續讓人盯著,你暫且可以安心。”

李琮一時冇有說話,片刻,才諷刺地勾了一下嘴角。

所以是他多疑了,此刻他應當放下疑心了是嗎?

可他竟並無絲毫安心感受。

或許從他開始疑心的那一瞬間起,他真正所疑心的便不是父王還有冇有彆的兒子,而是他在父王心中的位置是否真如父王表現出來的那般重要……

而疑心一旦紮根,便很難除去了。

這些時日他忍不住反覆回憶與父王之間的相處,加之今日父王讓他留下的舉動……都在不停地澆灌著他心底那株疑心之樹。

他自語般道:“即便現在冇有,卻不代表日後冇有……”

他的父王正值壯年,從前有李錄和他一明一暗兩個兒子用來以防不測已經夠用了,而今前路的“不測”越來越少,父王距離皇位越來越近……

李琮攥緊了拳,眼神壓抑:“之後父王會有很多兒子,他們必然出身磊落體麵,背後有各方勢力作為支撐……”

而他可以依靠的舅父已經不在了,到時他要拿什麼和那些人爭?

論出身勢力他不是對手,而論起長幼排序,他上麵卻還有一個李錄……

他從前從未將那個病秧子視作對手,因為他有父王和舅父所給的底氣,可現如今……

父王入主京師後,為了安穩人心,明麵上多半要先立李錄為太子,不久後必然便會有其他皇子相繼出生,而他被架在中間,縱然有朝一日熬死了李錄,到時後麵的小皇子們必然也已經起勢了!

所以,李錄不能再活下去了……

那個從未被他看作對手的病秧子兄長,此刻卻是一塊當之無愧的絆腳石。

他要在父王事成之前除掉李錄!

這樣一來,他便能占據長子之位,父王隻能暫立他為太子……

他隻有把握住這份先機,早早在人前站穩腳跟,才能抵擋那些後來者!

見他周身湧現殺氣,婦人一眼看破他的心思,緊張地抓住他一隻手腕,道:“如此關頭,不能冒險行事!”

“母親甘心看著大勢被旁人占去嗎?”李琮眼底滿是不甘:“兒子隱忍多年,為父王赴湯蹈火,連姓氏都不曾有,母親也從不曾出現在人前……舅父也因父王大業而死!難道到頭來卻要為他人做嫁衣嗎?”

想到弟弟的死,婦人攥著兒子手腕的手不自覺收緊,微紅的眼眶看著跳躍的燭火,道:“母親不是要阻攔你,隻是此事還需慎重謀劃。你要知道,李錄在京師為質多年,我們對他瞭解不多,但他能活著回到益州,隻怕未必如表麵那般淡泊簡單。”

“攻打卞軍不是三五月內能結束的,我們還有時間,你且不要衝動,聽母親的,從長計議……”

燭燈下,婦人的聲音越來越低。

榮王府,世子院中,蘭鶯正一邊替剛乾嘔過一場的馬婉撫背,一邊低聲問:“女郎,您當真想好了……要隨世子和大軍往京師去?”

臉色有些發黃的馬婉閉著眼睛,輕點頭。

“您的身體能吃得消嗎?”蘭鶯擔憂低聲道:“且您的身孕很快便要瞞不住了……”

女郎身孕已有四個月,因胃口不佳身體消瘦,在襦裙遮擋下,至今還未顯懷。

而那榮王世子本就體弱,似見子嗣無望,日漸便也淡了那方麵的心思,加之榮王府事務繁忙,床笫之事便也可忽略不計了,因而尚未察覺到女郎異樣。

但聽聞女子有孕過五月,肚子便會迅速變大,有人的步態也會發生變化,到時肯定要瞞不住的。

而行軍途中必然顛簸,女郎真的撐得住嗎?

但馬婉態度堅決:“留在益州也一樣瞞不住,且單憑你我二人,根本冇有機會離開這座榮王府。”

“也好,那就聽女郎的……”蘭鶯很快下定決心,道:“女郎,到時婢子找了機會,咱們便中途逃走!”

“女郎想留下這個孩子便留下,縱然不回馬家,婢子給人浣衣刺繡砍柴,也能養活女郎和它!”蘭鶯說到這裡,紅了眼圈。

在京師未被卞軍攻破之前,相爺想方設法地讓人送了一封密信給女郎,信上竟然要讓女郎設法刺殺榮王……

那一刻,蘭鶯甚至覺得相爺瘋了,女郎拿什麼來刺殺榮王?

但見女郎不語的神態,蘭鶯忽然明白,相爺這分明是在變相逼迫女郎送死自絕!

彼時蘭鶯氣得哭了出聲,相爺怎能如此?

因為女郎的存在成為了女帝和天子之間的隔閡?相爺便要讓女郎用刺殺榮王的舉動來替馬家表忠心?或者說,相爺想要徹底切斷與榮王府之間的牽扯,不讓天子為難,不留後患,而這落刀之處便要斬斷女郎的性命是嗎?

女郎絕望之際,想過要遵從相爺的交待,可她們尚未尋到機會見到榮王,京師便發生了钜變,女帝逃往洛陽……

局麵的突變,讓女郎未曾得以走到那一步,但蘭鶯想到馬相那一封信,心中仍有怨懟。

察覺到蘭鶯的情緒,馬婉搖了頭,聲音很慢地道:“蘭鶯,此事不怪祖父。”

“嫁入榮王府,非是祖父逼迫,祖父一早便與我言明瞭利害,是我堅持要嫁,並對祖父隱瞞了私心……”

她那時太過天真,在閨閣中有了一席之地,自認讀過些書,便自以為是地幻想著兩全之法,無知地輕視了政治的險惡程度。

現下想來,淪為一件政治犧牲品,在她跪下求祖父讓她嫁給李錄那時起,便是她逃不掉的命運了。

既是自己做下的選擇,一切後果理應她自己承擔。

而她如今隻想知道,那個她執意要嫁的人,究竟是不是從一開始便騙了她,從始至終都隻是在利用她——

“女郎,我們不管那些爭鬥……”蘭鶯態度堅定目的明確:“我們離開,離得遠遠的!”

她和其他人不同,她隻有一個想法,那便是讓女郎活下去。

女郎救過她的命,讓她讀書教她認字使她明理,對她的恩情比天大,相爺忠於天子,而她隻忠於她家女郎。

“好,我們離開……”馬婉向蘭鶯勉強一笑,讓蘭鶯去收拾東西,並特意交待將榮王妃留下的那隻金鎖一併帶上。

蘭鶯退下之後,馬婉忽然又忍不住乾嘔起來。

這時外間傳來行禮的聲音,近來在外忙碌的李錄回來了。

馬婉強壓住嘔意,忙拿帕子擦拭嘴角,整理形容起身。

但李錄還是看出了她的異樣,上前扶過她的手,關切問:“婉兒可是病了?”

說著,留意到馬婉過於消瘦的手腕,神情微變,轉頭便讓人去請醫士。

“不必!”馬婉連忙阻止。

李錄看向她:“婉兒……”

“蘭鶯已經抓過了藥……”馬婉儘量鎮定地道:“我隻是太過擔心祖父他們……”

李錄留意到她眼尾微紅,似是哭過。

馬婉反握住李錄的手,順勢往下延伸話題:“我有一事想與世子商議,盼世子能夠答應。”

“我想隨世子一同去京師……”馬婉的眼睛更紅了些,消瘦的麵龐冇了往日的精緻沉穩,看起來無助可憐,如同即將溺水之人:“世子,我不想一個人留在益州。”

察覺到妻子的無助依賴,李錄抬手將她半擁入懷中。

“我本擔心行軍奔波,會叫你受苦,所以纔想著讓你留在益州等候。”他聲音溫柔親密,極儘尊重保護:“但婉兒既然不願,那便與我一同。”

聽得如此口吻,馬婉的眼淚不受控製地滑落。

她多想這一切是真的,哪怕她在這場政治爭鬥中註定無法全身而退,但至少她付出的真心不是一場笑話,那她便不悔……

“隻是軍務繁多,我隻怕無法時時陪在你身側,你自己要照料好自己。”李錄低聲寬慰道:“還有,你要記著我說過的話,無論如何,我都會儘全力保下馬家……”

他輕輕拍撫著妻子的肩頭,對她說:“婉兒,彆怕,有我在。”

馬婉如置身迷霧之中,眼淚墜落,啞著聲音應了個“好”字。

既疑心已起,真真假假,此去京師,且觀他是何作為,便該有分曉了。

若是假的,那她與他之間,便也該有一場了結。

室外夜色深濃,風過無聲,室內李錄依舊柔聲寬慰著。

動兵之日,李錄親自將繫著披風的馬婉扶上馬車。

送行的李琮看著那夫妻情深和睦的畫麵,想到馬婉背後的馬家,心中泛起一聲嗤笑。

他母親說得對,他這位長兄未必如表麵看來那般簡單,動手之前,他務必要多加瞭解才行。

車馬緩緩駛動,最前方的隊伍間,“李”字大旗與“榮”字旗一同隨風招展著,往東麵而去。

中間的車隊中,李錄盤坐於一輛寬敞的馬車內,車內另有兩名文士,幫著李錄處理公文事務。

李錄抬手鋪紙間,隨口問:“李琮母子可是查到什麼了?”

這兩名文士皆已成為李錄心腹,其中一人在榮王府多年,自有根基與手段。

這名文士此時道:“回世子,那邊並未查到什麼人。”

“哦?”李錄有些意外,又幾分恍然:“以李琮為刀,我還以為父王另有珍視的幼子,原來竟冇有嗎。”

看來他的父王也並冇有私下向其他人展露慈父心腸。

他的父王,大抵就冇有那所謂的慈父心腸。

所以,不是未曾給他,而是根本冇有。

李錄覺得有些諷刺,卻忍不住笑了笑。

於他的父王而言,未登基前一切都是空談,手中有兩個兒子做棋子已經夠了。餘下的等登基之後再行栽培,才更加省心合算。

“世子借李琮之手探明瞭此事,也算一舉兩得。”那名文士也笑了笑,道:“那李琮生母自以為手段高明隱晦,到底婦人而已。”

李錄取筆蘸取墨汁,漫不經心地應道:“同婦人還是男子無關,女子之流也有成就大事者,先生不可輕視女子……”

那文士笑著點頭應“是”。

李錄提筆寫信:“身為男子的李琮,不是和他的母親一樣,也一樣不知道他被留下的真正緣故麼。”

他的母親探查是否有其他孩子的存在,已被他們的父王看在眼中。隻是他們的父王體麵又無情,連拋棄也這般冇有聲息,甚至讓人無從得知自己已經被拋棄了。

本就冇有了多大利用價值,偏偏還如此不知進退,不肯安分守己,怎會不叫人生厭呢。

這是李錄早就預見的結果,而這一切僅源於他給李琮的那一句“提醒”。

“隻會殺人的人能有什麼頭腦作為。”那名文士道:“李琮已為棄子,今後世子隻需往前看即可。”

“是啊,要往前看。”李錄眼中含笑。

前路難行,好在他還有他的妻子,隻要他與馬婉還是夫妻,他便有很大的機會爭取到馬家和馬家背後的文人勢力。

但是隻這一條路,到底不夠讓人安心。

而隻能在父王手下爭食,他總歸有那麼一點不甘心……誰讓他已然知曉,這幅不知能苟活多久的殘軀正是拜父王所賜呢。

他想試著多一條路,多一種選擇。

所以他在寫信,在給他口中那“也能成就大事的女子之流”寫信。

她從不回他的書信,但他最不缺耐心與臉皮,這兩樣東西很合算,不需要付出什麼,但堅持下去,卻往往會有意外收穫。

與此同時,有快馬入洛陽,過城門後,直奔洛陽府衙而去。

此處府衙早已被常歲寧的人占下處理政務。

馬匹被勒停,士兵翻身下馬之際,高聲道:“節使傳書!”

護衛精神一振,連忙放行,其中一人跟隨士兵快步入內。

“節使傳書——!”

一聲又一聲高呼傳入府內,一路上各官吏紛紛避讓,目光湧動熱切——節使的傳信終於到了,不知會是何示下?

587 迎天子,入太原

一行來此交涉的朝廷官員迎麵瞧見這情形,在心中暗罵一聲“傳書而已,好大的淫威,堪比聖旨一般”,卻也急急跟著避讓一側。

見那送信的士兵快步走遠,那一行朝廷官員才暗暗交換起了不確定的眼神——常歲寧下一步會怎麼做?她是否已經知曉榮王動兵的訊息?

送信的士兵一路來到議事堂外。

堂中,駱觀臨與眾官吏們紛紛起身相迎。

這一封傳書,他們日盼夜盼,總算盼到眼前。

駱觀臨整理衣衫,肅容快步上前,雙手接過信箋。

信箋共有兩封,一封是給洛陽府衙的,一封是單獨給“錢甚先生”的。

駱觀臨將那封私人信件暫且收入袖中,坐回原處便立即拆看另一封公文信件,眾官吏謀士們紛紛圍上前:“節使是何示下?”

“節使在北境是否安好?”

“節使她何時返回洛陽?”

“……”

眾人七嘴八舌地詢問著,卻見盤坐在那裡的駱觀臨一動不動,持信的手指未動,視線彷彿也凝固住了。

一人試著喚道:“錢先生?”

駱觀臨忽而抬眼,半張麵具之下,眼底一派湧動猶如火光燎原。

他持信箋,慢慢站起身來,聲音剋製緩慢:“節使有令……”

眾人紛紛肅容凝聽。

接下來,隨著每往下說一個字,駱觀臨原本緩慢剋製的聲音便愈發清晰有力,眼神愈發晶亮堅定:“……節使乃李氏血脈,不日將於龍興之地認祖歸宗,遂傳書請天子儲君移駕太原,同觀歸宗大典!”

堂內有著刹那寂靜,但也隻是刹那,便如夏日雷聲般滾滾轟動嘩然。

節使——乃李氏血脈?!

有年長者隻覺一股血流直衝腦海,視線一陣閃動,險些栽倒,幸而被身邊人扶住。

轟動間,有人顫聲問:“錢先生……此言當真?!”

駱觀臨遂將信紙抖開,示於眾人。

四下立時更加震動了,眾人相互傳達著震驚之情,也有人壓抑不住地激動起來,更多的人仍然沉浸在不可置信之中,隻能將視線彙聚在駱觀臨身上,試圖得到更加肯定的印證:“先生,此事果真……”

“先生事先……可知此事?!”

迎上那些詢問的目光,駱觀臨從容鎮定地點頭。

“節使竟是皇室血脈!”一名文士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眼眶都紅了,轉向身側身後,反覆向同僚們道:“節使竟是皇室血脈!”

“難怪……”有人猛地回神般,道:“節使如此龍章鳳姿,先前向北境贈銀七百萬貫,四下猜測節使身份之際……我等便早該想到了!”

“節使身世成謎,本就是先太子殿下帶回……現下看來,先太子殿下必然早就知曉內情!”

“如此說來,忠勇侯定然也是知情者了!”

“難怪……難怪!”

聽著這些話,駱觀臨樂見其成,就這樣繼續“後知後覺”罷,聽起來越真越好。

“不過……節使既然早就知曉自己的身份,為何一直秘而不宣,直到此時纔對外言明?”有人不解而又覺可惜:“豈非白白錯失了儘早累積聲望人心的機會?”

“是啊,如此大事,節使為何至今才吐露?”

“若能早些言明,說不定此時受天下人相請、以李氏正統之名出兵京師的便不是益州榮王府了……”

“此言差矣。”駱觀臨正色道:“唯有此時纔是最好的時機——”

“不同於榮王十餘年暗中經營,節使起勢不過短短數年,若於根基未穩之時貿然宣明身份,累積聲名是虛,成為眾矢之的為實。”

“未行至高處,尚無自保之力,便將所懷寶物示出,如小兒持金過鬨市,隻會招來殺身之禍——”

“正明李氏血統,乃是大事中的大事,務必要有德高望重者與皇室中人出麵證實,才能順理成章真正服眾。而節使若無今時之勢,換作從前,又有誰願意承認節使的身份?那時等著節使的,恐怕是一紙冒充混淆皇室血脈的問罪書!”

“姓氏一字之差,便是天地之彆,若世人早知節使身份,各方勢力必將節使視作心腹大患,榮王府對待節使的手段,也絕不會如此前那般‘和風細雨’了——”

“榮王府已然動兵又如何?”駱觀臨話至此處,有一聲擲地有聲的冷笑:“就是要讓他動兵纔好!狡詐之敵者由暗轉明,既動兵便意味著大計方向已定,而再無更改方向的餘地,看似占儘先機實則也被這先機束住了手腳,縛於人前明麵之上!節使在此時正明身份,便可真正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此時此刻,天時地利人和皆備,如何不是最好的時機?!”

隨著駱觀臨一席話落音,堂內眾聲鼎沸,恍然附和聲無數,皆讚主公沉穩英明,人心一時澎湃沸騰到了頂點。

“依節使之令,速傳告四下,節使將設歸宗大典——”駱觀臨目色堅毅,向上側方做拱手之態:“遂迎天子,入太原!”

他話中是“迎”而非“請”,並無相商的打算。

官吏鄭重應下,眾聲依舊嘈雜間,駱觀臨大步而出。

一名官吏跟上詢問:“先生要親自去麵見天子?”

“天子與儲君處,爾等使人傳告即可——”駱觀臨腳下未有停留。

如今的天子哪裡值得他親自去請,他要去見一位更重要的人。

駱觀臨坐上馬車,趕去褚太傅處。

車內再無方纔的喧囂人聲,猛然清淨下來,卻讓人心間的喧囂愈發無處躲藏。

駱觀臨緩緩撥出一口氣,儘量平複著劇烈湧動著的心緒——節使竟然果真采納了他那個大逆不道的提議,就此答應冒充李氏血脈!

這個大逆不道的想法,是駱觀臨特意為自家主公與榮王對峙而量身定做的——想要削弱對手的優勢,最好用的辦法便是將對方的優勢據為己有,唯有如此方能徹底拉平差距。

身世與血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鴻溝,既然天然不可跨越,那便索性人為填平它!

節使如今以雄踞之姿,得以手握話語權,便理應擅用,利己而利蒼生,彌天大謊又如何?

姓氏為字,造字便是拿來用的,節使僅用此“李”之一字即可免去千萬萬生靈塗炭,依他看來,這分明是“李”姓之幸,榮幸之至也!

且節使與榮王對峙,也算是為李家清理不肖子孫了,收些報酬也是應當。

至於歸宗大典選在太原也無不妥,雖說冒充人家後人,還在人家祖根兒墳頭上大肆吹打慶賀的舉動略顯囂張……但節使也是出於天下大局而慮,榮王不是號稱要迎迴天子與儲君嗎,天子儲君即將移駕太原,且迎去吧!

駱觀臨心間激盪而暢快,忽然想到袖中那封單獨給自己的信,這才顧得上拆開來看。

信上是熟悉的漂亮字跡,說到認祖歸宗之前,寫信之人先驚歎讚賞了駱觀臨選擇不動兵,而迎天子與儲君入洛陽之舉,將此稱之為:【先生未費一兵一卒,僅以一計,便與榮王府平分功與利,實乃大智大妙也。】

又言:【得大才如先生者,實為吾三生之幸。】

看著那些讚譽之言,駱觀臨麵色無波,一目三行掃過,在看到後麵的話時,神態卻忽然怔了一下。

他這主公冇彆的,向來很擅長誇人,誇罷他在洛陽的種種決策,又誇起他那大逆不道的提議,但誇讚隻是開場白,之後她言:【先生之提議甚妙,深得我心,恰與我之打算不謀而合。】

又言:【先生德行厚重,卻願為我行欺世之舉,此心叫我觸動非常。】

再言:【不過巧得很,我剛好是李家人,先生不必為我而向世人行騙了。】

駱觀臨怔然驚愕片刻,瞭然抬眉——這就開始習慣上新身份了是吧?

噢,是當如此,真正高明的謊言,理應先騙過自己,再騙世人。

說來,方纔他向那些同僚們解釋“節使先前何以秘而不宣”以及“節使何故選擇在此時宣明”時,也頗有種越說越真,就連自己也要信了的感覺,有一刹那,他甚至覺得節使真的就是李家人,真的就是這樣思慮的……

不,不是他覺得,而是這就是真的!

從今日起,此事隻能是、也務必是真的!

駱觀臨心間一派清明堅定,向車伕催促道:“再快些!”

馬車很快來到褚家人的住處,駱觀臨下車後便快步而行,去見褚太傅。

路上,駱觀臨想了許多,他猶豫要不要將“真相”透露給太傅,他可以矇騙世人,但恐怕騙不過太傅……

哪怕太傅已允諾會傾力相助,但此事事關皇室血脈,他若道出“實情”,太傅不見得會答應。

種種思索下,駱觀臨決定上來先不透露太多,先探一探太傅的態度再見機行事。

不料,他見到太傅時,卻見這老人家正使喚著仆從收拾行囊。

駱觀臨匆匆行禮,忙問:“太傅要離開洛陽?”

莫非太傅聽到風聲了?一眼識破?要怒而離去?

褚太傅抽空看向來人:“不是要去太原?”

駱觀臨錯愕間,隻見老人從袖中抽出一封信箋表示自己都已經知道了,並道:“老夫趕路緩慢,先行一步,省得耽擱你們年輕人趕路!”

說著,又向仆從道:“再去催一催車馬備妥冇有!”

信是半個時辰前收到的,動身事宜是信放下的那一刻開始安排的。

此刻,老人家腦子裡隻有一道聲音——那倒黴學生,總算是要讓他見上了,哼!

見太傅竟是一副去心似箭的模樣,駱觀臨一時竟不確定這老人家究竟是否清楚此去太原的原因……

但見被老人拿在手中的那封信,駱觀臨還是決定閉嘴,他雖然不知道節使她在信中說了什麼天花亂墜之言,竟讓一向難以請動的太傅如此迫不及待,但……先將人誆去再說吧!

駱觀臨從此處離開時,褚太傅已然坐上了離開洛陽的馬車,褚家人不放心,強行塞了話最少的兩個孫輩跟隨侍奉。

與此同時,姚翼坐於書案後,看罷來信,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氣來。

認祖歸宗——

姚翼對這四字已有心理準備,早在京師還未被攻陷時,他那等閒不給他寫信的女兒,便曾從江都遞了信回家,向他印證她家主公的身世,並提醒他“早做準備”。

局麵已發展到了這一步,姚翼自然談不上不願意,隻是他依舊困惑——九娘怎就生出了這樣一個能將天捅出窟窿來,又能單手將天撐住的閨女呢?

這孩子……背後當真冇彆人嗎?

那就去太原看看吧。

即便孩子不寫信,如此大事,他這做舅父的也總該在場的。

姚翼起身,遂也趕忙讓人收拾行囊。

短短半日內,常歲寧那一封傳書便已在洛陽城官員間迅速傳開,如同春夜蛟電,所到之處引起一陣陣驚雷,劈出萬道飛火。

此刻,相比於下方官員們激烈非常的反應,李智的神情顯得格外呆滯。

見太子這個時候竟然在走神,一名官員急喚道:“殿下!”

李智猛地回神:“嗯,那……何時動身?”

這任憑人呼來喝去的模樣更是叫官員們心口一梗:“殿下真想去太原不成!”

李智神情為難了一下:“想去與否……重要嗎?”

難道這件事的決定權不是在常節使手上嗎?

“……殿下!”官員痛心道:“常歲寧妄圖混淆皇室血脈,什麼李氏血統,顯然是假的!”

李智的神情更為難了,真假與否……重要嗎?

眾官員們慷慨激詞之際,一名官吏從外麵進來,麵色有些發白:“……府衙又使人前來傳話,讓太子殿下與諸位大人早作準備,道是最遲三日後便要動身啟程前往太原了!”

“她這分明是要強迫我等去太原為她見證!”一名禦史拿寧死不從的語氣道:“此舉置儲君體麵於何處!狼子野心,欺人太甚!”

李智欲言又止。

太子妃說過,很多時候,體麵是人自己爭來的——若是他主動配合前往,又何來強迫與不體麵呢?

這話李智冇敢說,他委婉地道:“不如先問一問聖人的意思吧。”

588 捍衛自己被騙的權力(求月票)

跟隨太子的這些官員們,自來到洛陽後,已經很少再過問“聖人的意思”。

但他們此時都很清楚,此次情況特殊,是否要去太原,或者說……真被逼著去到了太原之後,要如何應對常歲寧,以及還有一個極微小的可能——常歲寧是李氏血脈的說法,究竟是否完全是空穴來風……?

這些擺在眼前的迫切問題,都需要去商議印證。橫豎明麵上他們也不曾和馬相一黨撕破過臉,眼下事關重大,還是先去聖人那裡走一趟再說。

聖冊帝來洛陽之後,便一直臥病在榻。

朝廷用於討伐山南西道的兵馬遲遲無法召回,而昨日榮王動兵的訊息傳來,那十餘萬朝廷兵馬也在榮王大軍之中……

聖冊帝很清楚,這些兵馬即便打著與榮王一同“討伐卞賊、迎取天子”的名號,但既已為榮王所用,她再想拿回來的可能便微乎其微了。

得知這個訊息過後,牽動了心疾的女帝一整日未能進食,夜裡一直昏沉著,直到今晨才勉強進了半碗粥。

正如李智此前所察覺的那樣,山南西道的戰事和兵馬是支撐著女帝的最後一口氣。

而今那一口氣散了,從來不知疲倦的天子終於倒下了。

皇權彷彿是她的力量之源,眼下那源頭幾近枯竭,她便也失去了力量的供養,以肉眼可見的程度在衰老枯朽著。

馬行舟進來拜見時,看到披著外袍,靠坐在床頭,盤起的髮髻又添了銀白的女帝,有一瞬間甚至猶豫著要不要將訊息告知。

但這不忍隻是一瞬,他十分確信陛下從來不是一位情願被蒙在鼓中的帝王,輪不到他這臣子來自作主張。

虛弱的身體並未讓女帝丟失對氣氛變化的覺察,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吐字清晰:“馬相,今日外麵出了何事?”

“回稟陛下……”馬行舟抬手執禮回話,儘量平靜地道:“常歲寧今日傳書回洛陽,自稱是李氏皇家血脈,要在太原認祖歸宗昭告天下,並讓陛下與太子前去見證觀禮。”

殿內侍奉的宮人無不垂首屏息,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一片寂靜中,久久未聽到聖冊帝迴應,馬行舟將執禮的手再度壓低,正要開口詢問時,天子的聲音慢慢響起。

“也好。”那道聲音低啞平靜,冇有意外也冇有動怒:“她要朕去,那朕便去看一看。”

馬行舟抬首:“陛下,此一去太原,隻怕……”

京畿已失,陛下在洛陽雖然也受製於人,但地處中原的東都洛陽至少尚有政治根係可以活動,可太原不同,太原即便是龍興之地,卻是李家的發源處,不是陛下的。

且太原歸併州管轄,而幷州皆在崔璟控製之中——

聖人一旦去了太原,所有的政治根係必然都會慢慢枯死,隻怕便再難回來了……

這與放逐又有何異?

有朝一日,放逐二字竟出現在了天子身上……

在此時機“認祖歸宗”,並藉機公然放逐天子,旁觀李隱去討伐卞春梁卻又進一步拖慢李隱登基的腳步,這便是那常歲寧做出來的事。

馬行舟不知是悲憤多些,還是心驚於對方果決而迅速的手段城府更多一些。

“她想讓朕去,朕如何都是要去的。”聖冊帝看向微支開的窗欞外,道:“何不保全這情分。”

情分?

馬行舟有心想問,這其中還有何情分。

然而視線中天子麵容透著寂靜,那份昔日曾出現在馬行舟心頭的“隱秘的伴生關係”之感此刻再度浮現。

馬行舟忽然忍不住猜測,那常歲寧自稱的李氏身份有冇有可能是真實存在的……而其真正的身份,或與陛下有關連?

那個猜測過於大膽,馬行舟未敢貿然發問,或許到了太原,一切就都明瞭了。

“動身太原之事,馬相讓人安排下去吧。”

這聲交待讓馬行舟回過神,他抬手施禮,應聲下來:“臣,謹遵聖命。”

時至今日他依舊在一絲不苟地保全著帝王的尊嚴威儀,他是陛下的臣子,這是他的本分。

馬行舟退去後,聖冊帝依舊靜坐望窗。

已是春日裡,京師雖被破,但城破時的那一場雨水卻依舊使萬物勃發,正如此時窗外這滿目深濃春色。

她就要見到阿尚了。

她一直想見阿尚一麵,想與阿尚坐下說說話,為此她試探過阿尚,強留過阿尚,也試著召阿尚回京,但始終未能如願。

如今她終於要遂願了,卻非是阿尚接受了她的意願,而是阿尚下達了讓她移駕太原的指令……

阿尚需要見她,她才終於能夠見到阿尚。

而這所謂需要,是阿尚的政治需要。

但無論如何,她很快便可以見到她的女兒了。

即便到了今日,她也依舊有一些話想說,想問。

女帝凝望窗外,有一株海棠綻開滿樹粉白,在風中慢慢搖擺。

清風裡盪開春日花香,也將洛陽城中的鼎沸之音傳往各方。

常歲寧自稱皇室出身,將於太原舉行歸宗大典的訊息,在四處引起的轟動,僅次於卞春梁攻破京師即將登基稱帝。

甚至在某些早已預見了朝廷命運走向的人們眼中,相比之下前者更叫人震驚意外——那常歲寧的野心早已不是秘密,但誰也冇料到她將“歸宗於李氏”。

這一招棋,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包括榮王李隱。

正如駱觀臨所言,此舉將會給大計方向已定的榮王帶來措手不及的打擊——此種措手不及之感,李隱的確感受到了。

行軍途中,已入子夜,李隱立於帳外,凝望夜幕上寥落的星子,半晌,才發出一聲倍感荒謬的輕笑。

他已令人探查過,那常歲寧大致是要宣稱自己為先皇之女……

所以,他殺死了一個侄女,時隔十餘年,卻又憑空出現了一個“侄女”來做對手——這實在很荒謬,不是嗎?

更荒謬的是,他此刻立於這浩瀚夜空之下,那冥冥之中似有註定的離奇感受竟越發清晰……難道這天地間果真會有魂魄遊走嗎?

李隱此刻手中無劍,眼中卻似有斂藏著的劍光,欲以此劍光斬去不該存世之物。

但隻瞬間,他的眼神便恢複了寂靜沉定——他不信這世間會有鬼神存在,所謂鬼神,不過是人心間的迷障。

死去的人便徹底死去了,他絕不受心魔所困。

李隱將視線移向京畿方向。

此時他所行之事,被天下人矚目,隻能繼續前行。

局麵雖不如計劃中順利,他卻也冇有折返的道理,名正言順動兵京師是他一步步謀劃而來的結果,無論如何,先取下京畿再說。

正如京畿之內,關於常歲寧的身世之說雖然也已流傳開來,卞春梁因此更添危機感,但這也並未能阻撓他籌備登基大典的腳步。

此事不單在“外麵”引起了一場猜測紛紜的人心風雨,淮南道內也已為此陷入嘩然。

聽聞此事之後,光州刺史邵善同激動不已,他家節使正月裡又從淮南道調兵十萬,為得卻是相援北境……他倒也不是說不應當援助北境,而是節使這舉動怎麼說呢,總之……給他一種造反不夠專心的感覺!

直到聽聞節使突然要改姓李……他這懸著靜止的心才又活蹦亂跳起來!

至此,他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節使不僅僅是要宣告身份,更是要向天下昭告她的雄心!

都姓李了,搶個江山什麼的,那還不是順手的事?

至於真真假假,邵善同反倒冇有那麼在意——若是真的,那說明他邵善同有眼光!若是假的,那說明他家節使有本事!

邵善同欣喜之餘,忙向江都去信,詢問自己是否能幫得上什麼忙。

來自各州的信件雪花一般飛入江都城,王嶽的眼睛都要忙瞎了。

和州倒是冇去信。

和州與江南西道宣州相接,雲回近來忙著和宣州李潼的人一起安置因卞軍之亂而流離失所的百姓,比旁處得知訊息要晚一些。

來傳告此事的是和州刺史府中一名文士,雲回得知訊息時,身邊跟著很多人,有和州的也有宣州的官吏,以及宣州城中一些捐贈錢物的富商權貴——

傳話的文士說明此事後,便當眾向自家刺史叫苦:“……如此大事,刺史先前竟然隻字未提啊!”

心中還在兀自發愣的雲回默然了一下,道:“此事雖千真萬確,但此前未有節使準允,自然不便擅自宣揚。”

那文士又是歎氣又是感慨:“難怪刺史從一開始便這般堅定不移地追隨節使!”

最終長長舒了一口氣,道:“先前外人隻道節使狼子野心,圖謀造反……殊不知節使所行,不外乎是為了匡複李氏江山罷了!”

四下的人回過神來,連忙出聲附和:“是啊,這是真正的順理成章……”

江南西道的人隻是聽著,未敢急著附和,唯有暗暗交換著眼神——事關重大而又事出突然,他們江南西道要不要認下,還得看大長公主府的意思。

搖金匆匆趕回大長公主府,將此事告知李潼時,李潼的第一反應是呆呆地道:“……這不就是母親一直盼著的好事嗎?”

“?”搖金一下冇跟上這思路。

李潼逐漸眉飛色舞:“母親一直盼著與常妹妹做真正的一家人,合著繞了一圈兒,妹妹也姓李!這不是美夢成真是什麼?母親真是神了!”

搖金:……女郎這想法纔是神了。

“我原本還在發愁,母親到底是李家公主,若常妹妹果真要反,母親要如此自處?”李潼簡直要喜極而泣:“這下母親不必再兩難,侯爺和歲安也能皆大歡喜,實在不能再圓滿了!”

“……”搖金竟然也被李潼這過於平實、卻又有些刁鑽的想法帶得有點止不住的歡喜了,卻還是問:“女郎就冇想過常娘子的李姓是假冒的?”

“這是天子儲君和那些大臣們該操心的事!”李潼道:“真的假不了!而若是假的,卻能堵天下悠悠眾口的話,那世人都承認了,咱們又有什麼不能承認的?”

搖金歎口氣:“可若是假的,殿下未必答應……”

“我看未必。”李潼一笑:“我這李姓,不也是假的麼?”

“母親能將大長公主府交到我這假李姓之人手中,便說明母親不是拘泥這些陳規之人——”李潼眨眨眼睛,道:“再說了,常妹妹若果真有本領騙過世人,母親被騙不也正常麼?”

旁人都能被騙,她和母親為什麼不能?憑什麼不能?

李潼平生第一次這般堅決捍衛自己被騙的權力。

騙就騙了,常妹妹都這般費心了,既然能皆大歡喜,她們又有什麼不樂意的?

搖金不確定地歎口氣,既然這樣說的話,那就祝常娘子成功……吧?

與此同時,常闊正在看宣安大長公主的來信。

一封信看下來,常闊滿肚子火。

這女人前不久寫信來報平安,報著報著突然威脅他將兒子從北境撈回來,好一頓發癲……此次來信質問他歲寧的身世究竟是真是假,又一頓發癲!

常闊將信摔下時,隻聞仆從通傳,道是又有人登門求見。

近來每日都有人拜訪常闊,全是旁敲側擊打探常歲寧身世真假的。

常闊的回答相當藝術,先沉吟片刻,道一句:“此事說來就話長了……”

適當的停頓後,歎一口氣,道:“這孩子當年也是命苦……”

說到這裡,夾雜一些孩子成長途中的不易,再說些人儘皆知的戰場凶險經曆,末了,適當地露出雨過天晴、苦儘甘來的神態,感慨一句:“好在李家列祖列宗保佑……”

至此,結束全部的闡述。

給予身世上的肯定之餘,卻又一句有用的話都冇說。

並非常闊不願細說,而是他也冇拿到全部的戲本呢,萬一和殿下那邊說劈叉了可就不妙了。

同樣的藝術說法,在金婆婆身上體現得更加淋漓儘致——

江都各大作坊中也在熱議此事,包括金婆婆負責的絲織坊。

麵對女工們私下的議論,金婆婆冇有阻止,而是選擇了加入。

“節使幼時流落民間,那叫一個苦哇……”

“好在有先太子殿下將人撿回去照料……”

“要麼說是龍子鳳孫呢,節使做的哪一樣事是尋常人做得來的?”

“不說咱們節使打過的那些勝仗了……都聽說過滎陽祭天祈福之事吧?”金婆婆說到這兒,抬頭往上看。

女工們都跟著往上看。

金婆婆聲音壓得更低了:“那就是老李家的祖宗們在上頭保佑顯靈呢!”

恍然的驚呼聲此起彼伏,女工們紛紛露出鄭重敬畏之色。

在官營作坊裡做工的女工,在十裡八鄉也都是有目光追隨的人物,很多人都覺得在作坊裡做工的,便等於是節使的人,節使的事自然要找節使的人來打聽——

因此,經這些女工們之口,常歲寧的身世之說在民間得以越傳越真,且添了許多百姓們最是喜聞樂見的玄妙色彩。

沈三貓也冇閒著,除了作坊中的事務之外,他還在暗中鼓搗著另一件事。

基本上已經將作坊事務都移交給了沈三貓的孟列,近來也很忙碌,他寫下一封又一封信經阿澈之手送出去,讓人遞往各地暗樁經營之處。

此一日昏暮,孟列點了燈,在書房中檢視各地暗樁送來的書信時,一名暗衛尋了過來。

孟列從書案後抬眼,看向那負責看守事宜的暗衛:“他怎麼了?”

“他讓屬下向您傳話,說想要一些糧食和缸甕等物,屬下特來請示。”

孟列:“要來何用?”

“說是……釀酒。”

孟列沉默了片刻,道:“給他吧,將人看好。”

暗衛領命退去,孟列收回神思,繼續讀信。

三月末,卞春梁於京師登基稱帝。

自此,天下短暫開啟了兩朝政權並存的分裂之象。

而京師登基大典舉行的當日,女帝與太子一行已經離開洛陽,去往太原。

589 老師,老師!

起先那些義憤填膺,聲稱誓死不往太原的朝廷官員們,最終大多數也都跟上了,隻是他們又改了說辭,聲稱要去太原親眼看看常歲寧要如何證明自己是李氏血脈,要如何騙得過天下人——

活脫脫一副去戳穿謊言、砸場子的正義姿態。

他們之中也有人道:彆以為挾持了太傅,便可以誑時惑眾,太傅絕不可能助紂為虐誆騙世人!

是了,他們將太傅率先離開洛陽之舉視作了一種逼迫挾持。

是以眾人之中,便也不乏存了“前去太原保護太傅”之心者,並放出狠話——若太傅有什麼閃失,常歲寧便是與天下文人為敵,吾輩手中之筆絕無妥協的可能!

這些義憤聒噪之言讓駱觀臨聽得心煩,轉念一想,自己從前也是這路貨色,不由更煩了,於是加緊將人都送去了太原。

駱觀臨未曾離開,常歲寧也在信中邀他前去見證,但他權衡之下選擇留在洛陽。

比起見證歸宗大典,他更傾向於守好洛陽重地,安排好各處事務,以確保節使的歸宗大典能夠順利完成。

待得大典之日,他也在洛陽城中自飲酒一盞,遙作見證即可。

太原城中,提早得了崔璟交待的戴從,帶著崔氏族人們,已將一切事宜準備妥當,隻等洛陽來人抵達。

叫戴從意外的是,頭一個抵達太原的,竟然是年事最高的褚太傅。

褚太傅初入太原城,一路來到幷州大都督府外,見著行禮相迎的戴從,點了頭罷,頭一句話便是:“你們常節使何在?從陰山回來了冇有?”

戴從正要回答,一道雀躍的聲音從府門內傳出:“老師!”

褚太傅茫然抬眼望去,還未能見著人,隻這一聲“老師”,猝不及防地便叫他眼眶中湧現一層淚光。

這一聲輕快雀躍的老師,穿過足足兩世的生死,終於又傳到耳中。

人影憧憧,聞聲皆避讓兩側,褚太傅的視線被淚光蒙著,幾分朦朧不清,恐顯異樣,也未敢抬手去蹭眼中淚花,就這麼朦朦朧朧地瞧著那道人影。

不在戰場也無需趕路,她穿衣便以得體舒適為主,一襲月白色廣袖圓領袍,外罩淺金色紗衣,紗衣泛著剔透光澤,肩頭處以金線勾勒祥雲。

如瀑青絲不曾結髻,隻以玉簪隨意挽束起,髮尾垂落肩頭,晨光擦過剛漆過的朱門,斜斜地與她身形相撞,映出一圈光暈。

她快步跳過朱門,袍角快速掃過朱漆門檻,輕盈的腳步也帶著不加掩飾的雀躍,幾乎是跑著過來的。

風吹去了淚光,褚太傅慢慢看清了朝自己走來的人,見她步伐神態,有心想說教一句:成什麼樣子?要做大事的人了,也不知穩重一些。

但對上那張迎來的笑臉,見她抬手執禮,聽她又喊一句“老師”,褚太傅嗓子裡堵滿了酸澀的歡喜,幾乎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但他必須得說一句:“老夫可不記得何時做了節使的老師……”

這麼多人看著聽著呢,這倒黴學生有點分寸冇有?還要他這個風塵仆仆的老東西給她找補。

卻見那倒黴學生微仰起臉,笑得依舊燦爛:“太傅是天下人的老師,我稱一句老師也是理所應當啊。”

常歲寧說得理直氣壯,且也不乏為她找補之人,緊接著走上前來的崔璟向褚太傅恭敬地施一禮,也喊了聲:“老師——”

戴從抬了抬眉毛,節使一人喊老師略顯異樣,而兩個人一起喊……就好像有點夫唱婦隨的意思了……

下一刻,又一聲含笑的“老師”響起,見開口的是那位魏相公,戴從的心情突然微妙。

看著眼前這三個“好學生”,褚太傅直襬手:“老夫可當不起!”

“唯有老師當得起纔對。”常歲寧笑眯眯的,如何也不肯改口,橫豎她厚臉皮的事也冇少做,值此時機為了巴結討好拉攏太傅,強行以老師相稱,也很符合她的作風。

說話間,她抬一手相請,臉上依舊滿是笑意:“老師一路辛勞,請隨我進去說話。”

褚太傅心情很好地“嗯”了一聲,負手提步。

魏叔易抬手相扶:“太傅當心台階。”

太傅踏上石階,隨口問魏叔易:“是從朔方過來的?傷都養好了?”

“是,勞太傅掛念,多虧常節使使人用心照料數月,下官的傷勢已經大好了。”魏叔易說話間,含笑看向前方一步之遙的常歲寧。

“……”崔璟敏銳地察覺到,魏子顧此人的餘光在看向自己,動機似不乏挑釁。

太傅點了頭,便聽常歲寧道:“已讓人為老師備下了住處,待會兒老師先去更衣,飯菜也在準備了。”

“老師愛喝魚湯,剛好是吃魚的時節——”

“老師久未出遠門,這一路來,身體可有不適?”

“老師,您自洛陽來,趕路用了幾日?”

“……”

常歲寧一口一個老師,幾乎不給其他人說話的機會。

且她說的問的都是些瑣碎事,用詞也格外平實簡單,落在戴從耳中,那便是毫無政治用心痕跡,倒果真像是尋常師生一般……不,比尋常師生還要更加親切日常許多。

且他瞧著,常節使的歡喜竟全無客套表演痕跡。

再一瞧自家大都督,隻見這位臉上也少見地掛上了淺笑,隻是常節使的笑似乎是源於內心,而大都督的笑大抵是源於常節使在笑。

在此之前,常歲寧已經很久冇能喊“老師”了,如今終於有正當理由和足夠的本領喊出口,也不管是否會顯得太過狗腿。

常歲寧陪著老師用了午食,崔璟和魏叔易也在旁作陪。

褚家兩個孫輩對此很是受寵若驚不知所措,如此時局下,縱使是三清祖師如來佛祖來了,至多也隻能是這般待遇了吧?

可坐在上首的祖父看起來實在鬆弛從容,隻能說祖父不愧是祖父。

飯後,一名崔家子弟過來傳話,常歲寧與老師道了句“學生先失陪”,便忙著料理事務去了。

見她往外走,褚太傅隨手指向魏叔易,使喚道:“外頭起風了,她這一去怕是要忙到晚間,讓人給她送件披風去。”

都說春捂秋凍,身上有戰傷的人,春日裡且得捂好了。

魏叔易含笑應“是”:“下官這便過去。”

“不必了,魏相事忙,此等小事不勞煩了。”崔璟抬手向褚太傅施禮:“太傅,晚輩去送披風,告辭了。”

魏叔易笑意微滯一瞬,向太傅施禮後,抬腳跟上離開的崔璟:“……我倒一時想不起有何事要忙,不如崔大都督提醒一二?”

看著那一前一後離去的兩道青年身影,褚太傅輕“嘶”了一聲,片刻,捋著鬍鬚若有所思,自語道:“兩個倒是都不錯啊。”

常歲寧讓人為太傅在大都督府中安排了住處,太傅對這個安排十分滿意。

回到住處後,太傅在小院兒裡轉了轉,看了看房中掛著的書畫,摸了摸桌椅所用的木料,雖也冇什麼出奇的,卻偏偏哪兒哪兒都合心意。

天色將暗時,太傅讓人去問常歲寧用晚食了冇有,一個時辰後,聽聞她還在與人議事,又交待人給她熬補湯。

聽說她將補湯喝下了,太傅才總算安心,正要歇下時,卻聽外麵有人傳話,說什麼:“玄陽子與玄淨子大師求見。”

太傅聽著,一個都不認得。換作往常,勢必要直接拒之門外,但如今的太傅很不一樣,重新披了衣,讓二人進來說話。

先見著那位前麵進來的“玄陽子”,褚太傅怔了一下,恍然抬起花白的眉:“噢,還活著啊。”

無絕笑著行禮:“是,見過太傅。”

“貧道想著免不了要與太傅碰麵,恐乍然遇到會驚嚇到太傅,便特來此一見,也好叫您有個準備。”無絕拿尊老的語氣說道。

“你這般時辰過來,一聲招呼不曾打,老夫這準備也不見得就有多充足嘛。”太傅輕哼一聲,抬手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天色,見得緊跟著進來的天鏡,稀奇道:“還有一個呢。”

天鏡挽起拂塵行禮,含笑道:“太傅,久違了。”

“國師和大師都請坐下說話吧。”太傅率先坐下,從容地往下延展話題:“你們那位節使是個大忙人,不如就由二位大師先與我說一說那歸宗大典的安排吧——”

這句話一出口,自有一種考校功課、查缺補漏之感。

有生之年,能得見太傅主動過問公事的機會實在不多。

無絕正要開口時,太傅忽然又問:“先說一說,她這李氏身份是真是假?”

這話出口,倒叫無絕小小愕然了一下:合著太傅不確定真假就來了?

太傅神情如常——她信中隻道她要認祖歸宗,想要讓他這個做老師的從中作證,那他可不就來了麼?

誰知道她會不會為了防止信件被人中途劫去,故而未敢在信中吐露實言?

無絕回過神,笑著拍拍胸脯:“這一點您且放心,如假包換的老李家正統血脈。”

太傅“噢”了一聲,點著頭道:“那就更好辦了。”

太傅不過問則已,一旦上了心過問,便甚為細緻周全,無絕和天鏡直是待到深夜才得以脫身離開。

次日,常歲寧早早來向老師請安,順便蹭了早飯。

一同跟來的還有阿點,他是此次隨何武虎從江都一同過來的。

常歲寧本想讓阿點留在江都常闊身邊,但阿點堅持要來,並且堅稱“是榴火不吃不喝非要跟來的”——是了,一把年紀的榴火此次也千裡迢迢來了太原。

一頓早飯下來,守在外間的褚家孫輩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們相互交換著眼神,誰也不敢相信裡頭那飯桌上喋喋不休的老頭兒是自家祖父——

祖父厭煩話多之人,可眼下自己卻絮叨個冇完……平日裡他們一年也冇機會聽到祖父說這麼多話!

飯已經吃到了最後,褚太傅的嘮叨也進了尾聲:“認祖歸宗罷,你便回洛陽去,該乾什麼乾什麼,北地的戰事統統交給崔家小子和手下之人……要做大事的人了,彆總跟個長不大的小羊羔子似得,什麼事都蹦躂著抵在最前頭。”

常歲寧將最後兩口粥送入嘴裡,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見她渾不在意一般,褚太傅瞪眼:“聽著冇有?”

“聽著了聽著了……”常歲寧放下調羹和粥碗,出聲打斷了老師接下來的話:“老師,您鬍子上沾了一粒米。”

褚太傅氣哼道:“幾百年前的舊把戲,還想拿來唬我不成!”

“不是啊太傅……真的有!”阿點戳了戳自己的半邊下巴示意:“就在這兒……”

褚太傅這才抬手去摸鬍子,然而摸來摸去也冇摸著什麼,阿點見狀已經忍不住捂嘴笑了起來。

“……”褚太傅吹鬍子惱道:“好哇,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教出來的好護衛!”

常歲寧和阿點笑成一片,笑聲驚飛了窗外樹枝上的鳥雀。

常歲寧一連三日帶著阿點來褚太傅處蹭早飯,其中有一日還帶上了崔璟一起。

第四日時,女帝與太子帶著眾大臣們抵達了太原,戴從與魏叔易前去相迎。

一行官員們未見著常歲寧來迎,心中不忿,便有官員示意太子開口詢問為何常歲寧冇來。

接收到大臣們的眼神,李智難得拿出鎮定的神情,問:“敢問魏相,戴長史,我等既入太原,是否應當立即前去拜會常節使呢?”

聽得這句詢問,那幾名大臣險些冇氣得當場昏過去。

枉他們這一路上還覺得儲君大有長進,竟有處變不驚的膽魄了,他們本以為過去那個軟弱的儲君已經消失了……倒的確消失了,如今站在他們麵前的,儼然是更加軟弱的儲君!

且他軟弱得竟頗有理所應當之感,倒還從容上了!

戴從看了一眼女帝的車駕,拱手道:“太子殿下不必著急,歸宗大典就在三日之後,屆時便可見到常節使了。”

一眾官員麵色幾變,刹那的錯愕之後,便全是壓抑著的怒氣和不滿——所以在大典之前,那常歲寧根本冇打算見他們?甚至也不打算見天子和儲君?全然不打算試著“說服”他們配合行事,而直接就要舉行歸宗大典?

是篤定了他們不敢不屈從於她的淫威、不敢拆穿她的欺世謊言嗎?

此女之行徑作風……實在是過於目中無人了!

590 姑母,是我

麵對那些官員們寫在臉上的不滿,戴從隻作視而不見,態度從容地讓人在前方帶路,去往安置之處。

車馬隊伍在義憤不滿的氣氛中再次駛動,始終未曾走下車駕的聖冊帝坐於車內,隔著半垂的青竹車簾,向側立一旁無聲施禮的魏叔易微一頷首,眼中看不出情緒波動。

待女帝車駕遠了些,魏叔易才慢慢直起身。

一行朝廷官員們安置下來後,試圖去尋太傅,卻聞太傅人在大都督府內。

大都督府是崔璟的地方,如此情形下,他們自然不便前去相見。

眾臣無不驚怒,愈發肯定了太傅必是被常歲寧挾持而來,私下對常歲寧的唾罵聲更甚。

而在這唾罵的過程中,他們也逐漸絕望。

若說在洛陽時尚且還保有一絲體麵和支撐,那麼來了太原後,他們便真正體會到了何為生死不由己的為人魚肉之感。

這裡距離京畿千餘裡遠,北望可見粗獷荒僻無人煙的邊境之地,觸景生情之下,他們也不禁被悲涼感裹挾。

常歲寧未限製他們走動,但外出時必有軍衛跟隨。他們身上仍穿著官服,這是他們苦讀入仕為官多年所得來的身份象征,然而此時在那些隨處可見的佩甲握刀者麵前,卻顯得不堪一擊,甚至就連反抗也註定隻會成為笑話。

這裡不是秩序混亂的亂世模樣,相反,此地秩序森嚴,一切井井有條,但秩序的製定者是那常歲寧……一個反賊!

這個反賊欲冒充李氏後人,竊取李氏江山,企圖扭曲至高禮製爲己所用,踐踏皇室尊嚴,粉飾自己的無恥野心!

一名塗姓禦史抬袖指向門外,聲音不高卻格外激昂:“她讓人在外監視威嚇我等,不外乎是想讓我等退卻膽怯,從而屈服於她的謊言之下!”

“然而無恥反賊,豈會懂得何為操守!”

“我塗某人縱是死,也絕不為虎作倀!”

“……”

此言叫許多官員心生悲愴。

人性多貪生,但於他們當中許多人而言,這世上有比活命更加重要的東西。

他們拚死逃出京師,有避禍之心,同時也有不願與卞春梁此等反賊為伍的決心。

他們有人守著正統皇權,有人守著李氏江山,而今女帝年邁病弱,太子儼然是一灘連阿鬥來了也要避其鋒芒的稀泥……如此種種,又身陷太原此地,前路還有什麼希望可言?

活著固然重要,但比起在絕望和恥辱中苟延殘喘,他們寧可選擇有尊嚴有骨氣地死去……至少百年之後,能在史書上留下清白之名!

以塗禦史為首的不少人,都做好了血濺大典的準備——絕不讓這場虛假的歸宗大典順利完成,誓死也不會承認常歲寧編造出的李氏身份!

魏叔易忙完安置天子儲君與眾官員的事宜後,返回大都督府內,見到常歲寧時,歎道:“節使未肯出麵相見,倒叫魏某捱了許多冷眼。”

那些個官員無不將他視作十惡不赦的無恥叛徒。

聽常歲寧道了句“辛苦魏相”,魏叔易問道:“節使當真不打算見一見他們?”

“我見他們作甚。”常歲寧剛和崔氏族人商議完大典事宜,此刻端起茶盞解渴,隨口道:“心虛的贗品才需要威嚇他們屈從串通,我可是真的。”

“真的隻需拿出證據說出真相,而他們隻需認真看著聽著即可。”

魏叔易一笑,正要再說話時,戴從從外麵進來:“節使,聖人使人前來傳話,想讓您前去一敘。”

常歲寧動作冇有停滯地放下茶盞,不假思索:“讓人回話,我與聖人之間的事,待到大典完成之後再敘不遲。”

戴從早已習慣了她如此行事,應聲“是”,便退了出去。

很快,又有人相繼進來通傳:“姚廷尉前來求見節使。”

“宣安大長公主已至前廳。”

“鄭國公夫人到了。”

“……”

顯然,這些全是在城中剛安置下來,便急著來見常歲寧的。

常歲寧起身,看向魏叔易:“有勞魏相先去見段夫人,替我轉達一聲,我晚些便過去。”

又轉而交待傳話者:“先帶姚廷尉去見太傅,轉告姚廷尉——太傅的話,便是我的話。”

說著,抬腳往外走去:“我去見大長公主殿下。”

眾人行禮,目送常歲寧離去。

常歲寧請了宣安大長公主去書房說話,屏退了所有下人。

“寧寧,本宮且問你一句,你果真是我那皇兄的幺女嗎?”大長公主開門見山地問,注視著眼前的少年女郎。

常歲寧尚未正式宣明具體身份,但有關先皇幺女的訊息已經不脛而走。

二人隔著一張茶幾並坐,常歲寧微側身,迎上大長公主的眼睛,道:“姑母,我是,也不是。”

這一聲平靜熟悉到彷彿早已喊了許多次的“姑母”,讓李容的眼睛微顫了一下,橫放在茶幾上的右手也微微收緊。

她一字字問:“何為……是也不是?”

接下來聽到的回答卻完全超出了李容的意料,甚至超過了她的常理認知和理解範疇——

“姑母,我不是父皇的幺女,而是他的第四個女兒。”

李容先是眉心微動,第四個女兒……這是何意?

皇兄的第四女……分明是崇月!

所以這是什麼站不住腳的胡話?

李容覺得這說法實在荒誕可笑,她甚至無法理解一向冷靜聰慧的少女怎會說出這樣的話,可是那雙異常清醒冷靜的眸子,卻叫李容猝不及防陷入莫大的驚惑之中。

一切質疑之言堵在嗓子裡,她甚至短暫地失去了組織語言的能力:“……你是說,崇月,阿尚?你今年幾歲?你可知她早已……”

常歲寧看著她:“姑母,是我。”

或是的確太過荒謬,李容偏過臉移開視線一瞬,不知是何情緒地胡亂笑了一聲,再轉回臉時,正色問:“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常歲寧的眸光依舊清醒平靜,嘴邊掛上一絲淡笑:“姑母可還記得,皇祖母七十壽辰那次您從宣州回京,宴席散後,您與我一同從慈寧宮出來時,曾對我說過一句話——”

李容神思混亂間,下意識地跟著這句話的指引在記憶中搜尋。

母後七十壽辰,她的確回了京……

可她並不記得自己見過崇月。

崇月病弱,甚少參宴,她見過那位侄女的次數一雙手也數得過來。

那晚與她一同從慈寧宮出來的……分明是太子效纔對。

她之所以能輕易回想起此事,原因很簡單,她這個人一向喜好美人,而她那侄兒李效生得頗為漂亮,那是一種雌雄莫辨的漂亮,氣質更是上乘——

她能見到這位侄兒的機會少之又少,那晚她飲了些酒,便忍不住掐了掐侄兒那漂亮的臉蛋,約莫是說了一句——

【今日姑母聽聞有言官私下咒我這風流日子就要到頭了,我看倒是未必……我李家有這樣一個出色的兒郎,何愁大盛不興,還怕我李容冇有快活日子過麼?】

這句在記憶中已變得模糊、而不可能有第三人完整聽到的舊時打趣之言,此刻卻在眼前這青衣少女的口中被完整地複述了出來。

一刹那,李容驀地站起身來,隻覺天旋地轉,伸手扶住茶幾。

在這眩暈中,她彷彿又回到了慈寧宮外的那一晚,被她掐臉的少年臉龐與眼前這張鮮活的麵容忽而重疊。

很快,李容竟發現自己記不清李效原本的樣子了,好似她記憶中的李效,便是生得眼前人這般模樣。

可是……

怎麼會?!

先皇第四女……崇月,太子效……又是何意?

回憶起諸多舊事,李容彷彿懂得了什麼,但更多的仍是不可置信。

她再次看去,隻見那少女提起茶壺替她倒了盞茶,聲音慢慢地說:“從前我與姑母不算十分親近,如今我便與姑母大致說一說我的故事吧。”

那少女放下茶壺時,拿手指推向杯盞,抬首露出一個笑:“姑母放心,我非惡鬼,輕易不傷人。”

看著那盞茶被推向自己,心緒萬千的李容緩緩坐了回去。

李容用了一盞茶的時間,聽了一個跨越許多年月的故事。

之後,李容又用了一盞茶的時間沉默著。

離開大都督府,上了馬車後,李容仍是恍惚的。

見她神態,車內侍女不安地詢問:“殿下,您怎麼了……”

李容回過神,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四肢幾乎失去了知覺,眼眶刺得生疼,她抬手摸向眼角,才發覺滿是濕潤淚光。

此一夜,李容未眠。

臨破曉之際,她坐起身,看向霧藍的窗外,喃喃著道:“我道在宣州初次相見,怎就覺得幾分親切……”

原來真是她李家人,且是她見過的李家孩子。

那樣出色又那樣可憐,但自己不覺得自己可憐的一個孩子。

李容心間揪扯了一下,掀起被子下了床,腦子逐漸被不滿的情緒占據。

她那不乾人事的皇兄,竟就是這樣做人父皇的?她斷然不信皇兄會分不清自己的兒子和女兒!

還有做母親的,就眼睜睜看著這樣一個孩子和親北狄?

還有常闊那廝,這樣大的事,這樣天大的事……竟然將她瞞得這樣死!

李容氣得在房間裡來回走動,好一會兒才停下,推窗看向漸白的天色,半晌,擰眉長長歎了口氣,腦海中迴響起昨日姑侄二人的最後對話。

她問:【為何說出來?】

那個孩子答得很坦誠:【我想說服姑母助我,以謊話敘實事,使我看起來更可信些。】

天色漸亮,卻陰沉著。

歸宗大典前一日,太原城中下了一場大雨。

那些朝廷官員們將此視作李家先祖的不滿之兆,有人悲而作詩,更有甚者奔入雨中大哭起來。

常歲寧聽了不惱反而欣慰:“待我李氏如此忠心者,我有什麼可苛責的呢。”

說著,看向堂外雨水,道:“崔令安,你說我家中列祖列宗若果真在天有靈,明日這雨將會停否?”

崔璟站在她身側後方半步處,與她一同望入雨中:“殿下放心,吉日自然會有吉象。”

“吉日是用心擇選過的。”常歲寧轉身往堂內走:“就看祖宗們肯不肯給我這麵子了。”

她語氣輕鬆,崔璟卻莫名聽出兩分“若不肯給這麵子,來日香火供奉減半”的大逆不道之氣。

隻這一念,便將上下主次顛倒過來,崔璟倒有些想勸李氏祖宗自求多福了。

次日清晨,雨水未休,歸宗大典如期舉行。

大典設在太原晉祠。

太原作為李氏龍興之地,大盛太宗皇帝曾提議在太原興建太廟,但遭到儒臣們反對,儒臣們認為太廟隻當在京畿之地,另建於彆處不合禮製。

太廟雖未建成,但太宗皇帝下令擴建了太原城中受曆朝曆代香火供奉的晉祠,並在此親筆題下碑文,於擴建的新殿內供奉先祖牌位。

民間有傳聞,道是晉祠下藏著龍脈起源,常年有龍氣縈繞。

常歲寧本打算在洛陽舉行歸宗大典,最終選擇太原是局勢使然,但在無絕看來,這此中自有神妙指引。

供奉李氏先祖的大殿內,祭祀器物早已齊備,諸人也陸續到齊,分立於殿中。

髮髻花白的女帝立於右前側,著寬大曳地袍服,一手拄著龍頭柺杖,另一側有內侍相扶,往下依次是太子、宣安大長公主及朝臣,姚翼也在其中。

另一側站著的則是以戴從為首的太原官吏,以及崔琅等崔氏族人。

魏叔易立於祭案旁,今日他是陪祀官,自然又招來諸多如刀般的唾棄目光。

殿外有重兵把守,皆是玄策府和常歲寧的人。

雨水未消,殿內氣氛因那些朝臣們的神態而顯得凝重壓抑,隻有一些官吏們低低的交談聲。

這時,殿外有略顯嘈雜的行禮聲響起,隨著一聲高唱傳報,殿內諸人無不轉頭看去。

青裙女子微提裙襬,步伐從容地拾階而上,身側著玄袍的青年為她一路撐著傘。

女子行至殿前,放下提著裙襬的手,在一片行禮聲中,跨過門檻,邁入殿內,走進那無數道視線裡。

591 仲家九娘

殿中之人無論行禮與否,皆看向那道走進來的人影。

那些一同投去視線的朝臣們,大多是第一次見常歲寧。

或許先前在京師時,也曾在祭典上碰過麵,但那時他們並不認為自己需要在一個小女郎身上停駐目光與注意。

縱然是芙蓉花宴上,榮王世子與玄策府崔璟曾爭相求娶時,他們仍也不屑去正視一個空有美貌的將軍府養女。

他們彼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時隔數年,那個小女郎會一躍成為大盛權勢最盛的節度使……外貌成了她身上最不值一提之物,而他們的生死已全都隻在她一念之間。

女帝也將視線慢慢投去。

那個走進來的少年女子身形高挑纖長,周身氣態從容一如從前。

昔日阿尚也常常這樣出現在百官麵前,但那時阿尚身上永遠都是男子衣袍,那件掩蓋了女兒身的衣袍,從阿尚八歲那年開始穿上,便未再換下過。

而今日出現在眾人眼前的阿尚穿著的是裙衫,再常見不過的女子裙衫。

那是一件青色的細綢襦裙,繡著一隻白鶴,青是碧水青,鶴是勝雪白。

濃密烏黑的青絲梳作高髻,行走間,赤金步搖微微晃動,青白披帛輕盈飄逸,似還沾染著殿外未消的朦朧雨霧。

太原城中無公主祭服,尋常工匠短時日內也無法趕製,而常歲寧也更願意以這尋常的女子裝扮來完成今日的大典。

她生來就是女兒身,無需掩飾於男子衣袍下,也未必一定要時時以威嚴莊重的官服吉服來彰顯壯大威儀。她本是尋常女子,但她站在這裡,便無人可以置喙她的能力。

一身玄袍的崔璟跟在她身後兩步遠,隨她一同入殿。

那些朝臣們並未向常歲寧行禮,她並不在乎。

一道悲愴憤怒的喊聲在側後方響起時,常歲寧連回頭看一眼也不曾,依舊隻往前行。

“……無恥奸賊,公然竊取李氏江山!今日李氏列祖列宗在上……臣塗德先寧死,也絕不與此等奸賊為伍!”

塗禦史悲憤高喝間,便要撞向殿內的龍柱。

然而他還未來得及奔上前去,已被不知從何處衝出來的兩名玄策軍死死控製住。

另有幾名官員也欲圖以死明誌,同樣很快被製住,其中有一人甚至都冇來得及說話,更不曾來得及動作,也被一併製住了。

他們悲憤之餘,迅速反應過來……常歲寧早有防備,且防備得如此精準,分明是有人泄漏了他們的計劃!可悲可恨,他們中間竟然出了此等冇有骨氣的奸細!

在他們未能看得到的前方,太子李智的神情有些心虛。

這很快被控製住的騷動並未讓常歲寧停下腳步。

她徑直踏上白玉階,行至祭案前,接過魏叔易點燃遞來的三炷青香,雙手執香,麵向殿外,拜了三拜,再又麵向祭案後的李氏祖先牌位,再拜三拜,適才仰首開口:

“李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女阿鯉在外行走多年,至今日遲才歸家,特於太原設此大典,一為向列祖列宗賠罪,二為請我朝天子儲君及朝臣代為見證——”

常歲寧言畢,將香緩緩插入香爐之內,雙手交疊於額前,跪身叩拜先祖牌位。

“……常歲寧,你在此裝模作樣,滿口謊言,玷汙晉祠,便不怕遭天譴嗎!”被製住的塗禦史怒容質問。

常歲寧自蒲團上起身,麵向眾人,先執禮向天子和大長公主所在的方向施了一禮,纔看向那些以塗禦史為首、憤怒到了極點的官員們。

“忠與奸,真與假,並非是誰敢一死,便是誰說了算的。”女子沉靜清晰的聲音在殿內傳開:“若我是假的,諸位今日一死固然還可留有兩分清名。可我是真的,諸位之死便隻能成為史書上的笑柄而已。”

“我敬重諸位忠於李氏大盛,焉能眼見諸位淪為笑柄。”

“諸位不妨容許自己多活片刻,且聽一聽我之身世來曆,若聽罷之後仍覺我是假的,到時倘若有人仍想求死,我非但不攔,還可助爾等一臂之力。”

常歲寧言畢,並不管塗禦史等人的反應,向眾人施一禮,道:“請列位共同見證分辨——”

這時,魏叔易請出了此次大典的主祭官。

看著那位從配殿中而出的老人,殿內一陣嘈雜。

“太傅!”

“太傅您可安好?”

“太傅為主祭官,是否受了這奸賊常歲寧逼迫!”

褚太傅身著官服,行至上方,看向眾人,蒼老的聲音鏗鏘有力:“當今世上,無人能逼迫得了老夫——”

老人看向躁動憤怒的諸人,肅容道:“今日有老夫在此,無人能堵你們的嘴,但此時尚不是你們說話的時候。”

說話間,褚太傅伸出三指向天立誓:“李氏列祖列宗及晉祠先靈在上,我褚晦褚世清在此立誓,今日決不縱容謊言被扭曲成真,亦不容許真相被有心者詆譭!若違此誓,願受天打雷劈,此生不得善終!”

“太傅……!”

殿內響起陣陣不安的驚呼聲。

許多官員紅了眼眶,塗禦史顫顫閉了閉眼睛,也終於慢慢安靜下來。

常歲寧心間也有些發澀,她事先並不知道老師會在此立下如此重誓。

“姚廷尉——”褚太傅將立誓的手放下時,先點了姚翼的名,再看向身側的常歲寧,眸光一瞬間慈和許多:“便由姚廷尉先來說一說這個孩子的來曆和身世吧。”

姚翼應“是”,在眾人驚惑不解的注視下出列,來到漢白玉階前,麵向眾人,神情鄭重地施禮。

迎著一道道目光,姚翼開始講述一段舊事。

“姚某出身寒門,少年時曾遠赴洪州表姨母家中讀書,彼時姨夫為洪州治下縣令,家中有一女,姓仲,名九娘——”

“先帝二十一年,仲姨夫因被牽連丟官入獄,家中男子流放,九娘與家中女眷入宮中為婢。吾妹九娘本為洪州才女,入宮數年後,輾轉被選入藏書閣為女官。”

“先帝二十四年,九娘偶然蒙先帝臨幸,然此事未曾聲張。”

“同年,先帝病重無法理事,九娘懷下身孕之事,被宮人檢舉,九娘言明腹中所懷是先帝子嗣,後宮嬪妃拒而不認,伺機以宮規逼殺九娘——”

“九娘性善,種下諸多善因,幸得宮人相助,逃出宮去,誕下一女。”

“不久先帝崩逝,九娘未敢回宮,本欲在宮外度過餘生,然而行蹤敗露,竟再次遭到後宮之人迫害……”

“九娘拚死逃離京師,途中偶遇先太子李效回京大軍紮營,托人去往軍中向先太子求救——先太子趕到時,九娘已死,唯餘下一歲幼女被先太子殿下帶回撫養。”

“此女便是之後為忠勇侯代為養大的常家歲寧——九娘逃出京師的這後半段之事,乃是當年隨先太子一同將歲寧帶回的玄策府部將親口告知。”

姚翼說話的過程中,時有質疑聲響起,但並未能打斷姚翼的敘述。

言畢,他取出書信一封:“吾妹九娘拚死離京之際,知曉我即將入京,曾在住處留下絕筆書信一封,信中與我講明瞭一切因果。”

“數年前,姚某於京中私下尋人,被前妻裴氏知曉之後,遂屢屢向歲寧痛下殺手,此事諸位必然也都知曉——”姚翼道:“姚某彼時未敢貿然宣明歲寧身份,才隻道尋錯了人,實則她正是九娘為先皇誕下的幺女。”

姚翼將書信遞上:“九娘當年絕筆在此,請諸位過目。”

崔琅上前接過,將那封信交給眾人檢視。

殿內嘈雜不已,很快又有質疑聲響起:“單憑一封信,又能說明什麼?就算信是真的,也難保不是那婦人的妄想之言!先皇生前既並未曾認下此事,便無法證明真假!事關皇室血脈,豈是無名婦人區區一封書信便能證明的?”

“諸位大人,本宮手中也有一封信——”

宣安大長公主的聲音忽然響起。

眾人看去時,隻見大長公主手中舉起一封書信,站了出來,麵向他們,正色道:“本宮手中這封信,乃是先太子效親筆所寫。”

“先太子效”四字,讓殿中霎時間安靜下來大半。

“非但如此,本宮亦可以證明,當年那女官仲九娘所誕確是龍嗣無疑。”李容的聲音洪亮而篤定:“此乃先皇臨終前親口告知本宮的,不會有假!”

“當年皇兄病重,本宮受召入京——”李容字字有力:“彼時皇兄雖已無法過問政務,但後宮嬪妃都知曉藏書閣一名女官懷下了身孕之事,此事便也傳入了皇兄耳中,皇兄自知已無法護得那母女周全,便托我之後設法尋到仲九娘母女,保下她們性命。”

這裡牽扯到了一段灰色的特殊時期,在場很多人都很清楚,先皇病重到駕崩的那段時間裡,一切事務皆已攥在如今的聖人、彼時的明後手中,先皇的權力已被架空——

故而先皇為了保下自己的血脈,出言托付胞妹李容……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說得通的。

李容繼續道:“之後我輾轉探聽到了那個孩子的下落,知曉她被先太子效帶回撫養,遂去信太子效詢問此事,這封信,便是當年先太子給本宮的回信!”

“先太子信上有清晰明言,已查明幼女身份正是先皇血脈無誤,然而幺妹年幼,在深宮之中無自保之力,其母九娘臨終前托付,隻想要女兒在宮外平安一生——本宮見此信,便也暫時聽從了先太子的安排,未有急著宣明歲寧的皇室身份。”

至於之後為什麼也冇想過要將人認回,這幾乎是不必解釋的,先皇駕崩,先太子去世,明後攝政後而登基,諸多皇室嫡係血脈“因罪”被誅殺……

如此局麵下,李容這個做姑母的默許了先皇血脈留在宮外,無疑是審時度勢下的人之常情。

不管是姚翼還是李容的講述,其中最“高明”之處便在於一些看似說不通的地方,細思之下,皆可以從當年的時局中找到合理的解釋。

如此之下,因事關先皇“臨終交托”和先太子書信,殿內嘩然起來。

崔琅恍然大悟的聲音依舊格外醒耳:“難怪!原來大長公主殿下一直都知曉常節使的身份,難怪常節使初入江都時,宣安大長公主府便待常節使與江都多有照拂!”

此言出,附和聲無數,越來越多的“後知後覺”之言在殿中響起。

李容儘量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足夠堅定。

正如“歲寧”所言“以謊言敘實事”——她今日所言皆是偽造,她那臨時起意寵幸女官的皇兄,可冇那麼疼惜在意自己的所謂幺女死活。

彼時她那皇兄已處處受明後掣肘,後宮事務更皆在明後掌控中,她甚至疑心皇兄之所以寵幸女官,根本就是無能之下的宣泄之舉,或是故意拿來噁心明後的。

而之後要除去仲九娘母女的,未必就是尋常嬪妃……但此事早已無法追溯,也不在今日討論範圍之內。

眼下她需要將這封由先太子效寫下的書信,交給這些大臣們分辨真偽。

褚太傅取出了一折加了印記的先太子效舊時所書公文,讓眾人拿來對照。

眾臣三三兩兩地陸續檢視罷,皆未能說出質疑之言,他們大多是精通書法者,卻也未能從兩處字跡上看出任何出入……

褚太傅此時道:“老夫事先已經再三對照過——宣安大長公主所持書信,確是先太子親筆無誤。”

太傅是先太子之師,由他口中證實筆跡無誤,那便幾乎無人再敢反駁了。

照此說來,那常歲寧的身份便是被先太子查實認可過的……

阿鯉此名也是先太子所取,“鯉”即“李”……

殿內的嘈雜有彆於先前,塗禦史等人也都變了臉色,值此風向變幻間,一道威嚴如舊的聲音響起:“既是吾兒親筆,朕也想看一看。”

立於最上方的常歲寧,看向終於開口的女帝,語氣如常道:“崔六郎,且將書信交由聖人過目辨認。”

崔琅遂捧信上前。

殿中無端安靜下來,暗流湧動間,一時再無人交談私語。

592 李氏歲寧(求月票)

得益於殿內異常的寂靜,女帝再開口時,聲音雖不重卻得以字字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

“這封信,的確是吾兒阿效的筆跡。”

聽得這一聲肯定,眾人神情浮動。

女帝肯定了這封信的筆跡,便等同當眾肯定了常歲寧的身份……

一旁馬行舟不由出聲:“陛下……”

陛下這是要……

“那名喚仲九孃的女官曾得先帝寵幸並懷下龍嗣之事,朕也是知情者。”聖冊帝一手握著蟠龍柺杖,一手持信,看向眾人:“然而當年正值先皇病重駕崩,朕事後隻追究了謀害皇嗣的嬪妃之過,而並未聲張此事——”

常歲寧靜靜聽著——至少截止到此處,這位聖人所言皆是一等一的實話。

“在那之後,朕也試圖探尋過仲九娘母女的下落,隻是阿效未來得及將此事告知朕便隨他父皇去了……”

聖冊帝說到此處,轉頭看向祭案前的常歲寧:“無論是當年未能約束好後宮嬪妃,還是之後讓皇室血脈流落在外,皆是朕之過失。”

言及此,女帝將龍拐交由太子手中,緩緩抬手向上方深施一禮:“朕在此,向李氏列祖列宗請罪。”

常歲寧麵色依舊,也適時抬手向女帝施禮。

這一禮與一禮之間,有著重大意義。

太傅從中作保,姚翼給出了完整而站得住腳的因果經過,有李容這位皇室中分量地位最高的公主作證,加之又有先太子效的親筆舊書……

皇室血脈真假,往細緻了說,本就是李家的家事,真與假本該交由李家人評斷——有李容出麵及先太子書信為證,給常歲寧一個李氏公主身份,已然綽綽有餘了。

但此事的特殊之處在於常歲寧註定不會隻甘於做一個尋常的李氏公主……

如此前提之下,辨彆其身份真假的條件,便也隨之變得無比嚴苛。

這件會決定政治走向的歸宗大事,此時有了女帝的這句認證,便很難再有被推翻的餘地了,哪怕她如今僅是一位被放逐的無權天子。

殿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眾人心間的風雨卻愈發勢大,激烈地沖刷著每個人的心神。

兩日冇怎麼進食的塗禦史身形顫顫跌坐,被同僚扶起。

塗禦史身側有許多官員神情凝重,他們的視線依次看向姚翼及大長公主,乃至天子手中書信……這一切證據都太過“圓滿”了,圓滿到讓人挑不出一絲紕漏。

時隔近二十年的一樁舊事,果真可以做到如此圓滿地保留一切證據線索嗎?

直覺告訴他們,此事圓滿順暢甚至到可疑,但偏偏他們找不到可以拿來質疑的角度……

甚至在李家人和天子已經認可的情形下,他們已然冇有了可以質疑的立場。

常歲寧未有急著說什麼,正如老師起先所言,這場大典會留給每個人開口說話的機會。

然而卻遲遲無人再開口。

眾人心神如汪洋之水般動盪間,忽有一名官吏入殿傳話:“節使,有一位仙師來訪!”

大盛極推崇道教,凡有道士來訪,很少有人拒之門外。

且這官吏張口便是“仙師”,可見來者必有過人處。

聽到此處,有官員回過神,心中猜測這是常歲寧事先安排好的手段,不外乎是借一些所謂高人之口來為自己進一步坐實身份,或以故弄玄虛之言為之後所行之事鋪路……

然而在那位仙師被請入殿中之際,眾官員們卻紛紛怛然失色。

來者一身灰白色道袍,臂挽拂塵,鬚髮銀白,周身縈繞著的是一眼望去便要讓人忍不住尊稱一聲“仙師”的氣勢。

“——國師!”有官員驚聲脫口而出。

“竟果真是國師……”

“國師不是早已仙去了?!”

“……”

一片或高或低的驚異聲中,天鏡行至殿中央,先向聖冊帝的方向施了道家之禮:“陛下,又見麵了。”

道人臉上是平靜超脫的笑意,看起來並不在乎先前被天子暗殺之事。

事實也的確如此,天鏡來這世間為觀天下大勢,尋常世俗恩怨生死並不被他看在眼中。

聖冊帝的神態也很平靜,冇有因天鏡的死而複生而感到驚異或憤怒,她微微頷首,也並不解釋或追問什麼,隻順勢道:“國師本已修道圓滿,卻又重返這俗世間,想必是為天機而來——”

“正是。”天鏡轉身看向殿外氤氳的雨霧:“貧道行走於世間,欲尋蒼生之生機,輾轉入得太原寶地,今日見此處有龍氣沉浮現世,遂入此門探看。”

殿中人聞言神態各有變化。

國師話中未有明確指向,但結合今日歸宗大典,便不難猜測其所指“龍氣”是何意。

大盛尊道教,卻並非人人都通道,這番話從尋常道士口中說出,必不乏斥其妖言惑眾者,但修道到了天鏡國師這般境界的……他們即便不去篤信,也還需保有敬畏之心。

若追溯起來,據聞女帝出生不久,便曾被天鏡國師斷言有天子相……

此事雖無從考究,但女帝登基後對天鏡國師的重用確實被世人看在眼中。

自任國師以來,天鏡不止一次為大盛卜測災禍,次次無不靈驗。

而自天鏡國師離開後,以女帝為中心的帝權的確便迅速衰敗了……

直到此時,國師再次出現,卻是在常歲寧的歸宗大典之上……

其所至處,似如天之鏡,映現天機——這個念頭不受控製地浮現在許多人心間,眾人還未來得及將此念驅逐時,忽聞殿外驚呼聲躁動。

何武虎奔入殿內,神情興奮,抱拳罷,伸一手指向殿外:“節使!空中忽現祥雲!”

常歲寧略微一怔。

殿中已然嘈雜起來,崔琅帶著族人往殿外奔去:“快,去看看!”

眾人回神,也陸續往殿外湧去。

他們或奔入殿院內,或立於石階上,仰頭望天之際,都清楚地看到了頭頂上方的奇觀。

尚有些灰沉的空中,有一團彩雲自烏雲後分裂而出,分外醒目。

隨著氣流風向湧動,那團五彩雲逐漸被撕扯放大,如紗般飄渺,在蒼穹之上鋪展開,瑰麗而神聖,異常攝人心魄。

五彩祥雲極為罕見,許多人隻在記載祥瑞的傳聞中聽說過。

大殿內外陷入喧囂。

常歲寧立於殿前石階上方,眸中倒映著那片彩雲,輕聲驚歎道:“崔令安,果然叫你說對了,吉日必有吉象。”

崔璟站在她身側,與她一同共觀此奇象。

常歲寧看著茫茫蒼穹,及天地間漂浮著的濕潤雨氣,自語般道:“看來我李家先祖也想見我早日收整這亂山河,延續大盛太平之象……”

如此,她便當是得先祖認可了。

這份期許,她今日就此承下了。

青色裙衫的女子立於階上,為喧嘩聲所淹冇。

這喧嘩聲不止在殿院中,不止在晉祠中,而在整座太原城。

城中百姓皆見此象,也皆知曉今日晉祠內正在舉行一場歸宗大典。

聽著來自晉祠外的歡騰聲如同海湧山動,殿院內的官員們心頭也彷彿有千軍萬馬踏過。

百千前來,百姓皆信奉皇權神授,可為天下主的天子往往被視作應天運而生的“神物”。

如此時這一場由萬千人共同見證的祥瑞,所帶來的影響是不可估量的。

皇室和天子承認了她,太傅承認了她,國師承認了她,神靈和李氏先祖也承認了她,民心也會承認她……

而他們這些官員,前日曾言之鑿鑿地將太原落雨視作先祖不滿之兆,如今便也斷絕了否認這祥雲異象乃是天意所彰的資格。

彩雲淡去時,片片雲塊間出現了縫隙,一眼望去,如同龍鱗堆疊浮於空中。

太原城中的喧囂聲未息,晉祠內眾人已陸續回到殿中,各自歸位。

在天子的授意下,一名宗正寺的官員手捧玉匣,行至祭案前。

玉匣內是大盛皇室譜牒。

皇室譜牒分當朝天子玉牒,帝係天潢源派譜牒,皇子皇女譜牒,皇後譜牒,及宗室譜牒。

宗正寺官員取出皇子皇女譜牒,翻至先皇弘孝帝皇子女最後一頁,由太傅親筆撰寫下——【弘孝皇帝第九女,李氏歲寧】

太傅再蘸取墨汁,書寫常歲寧早已“偽造”備齊的生辰八字。

此時有日光從雲層後破出,金光探入殿內,驅散了陰沉昏暗。

常歲寧與那道金光對視著,一時有些莫名暈眩,而隨著老師每寫下一字,她便有自虛空中下沉之感,彷彿魂魄再次紮根於世間。

從今後,她便是李氏歲寧,她將以這個身份來完成自己為自己定下的抱負使命。

宗正寺官員將撰寫完畢的譜牒供奉於祭案之上,一直守在階下的玄袍青年屈一膝而跪,向上方之人執禮:“玄策府崔璟,參見長公主殿下。”

他將會是她以原本姓氏迴歸人前的第一位拜賀見證者——從很早之前,他便在為這一日做準備了。

崔璟位高權重,又持有士族子弟的清貴倨傲,在許多官員記憶中,幾乎從未見他這樣行過跪禮。

而他這一跪,無疑代表著玄策軍的認同追隨,此中分量如山。

魏叔易亦抬手深深揖禮:“門下省魏叔易,參見我朝長公主殿下。”

年邁的太傅退後兩步,與魏叔易同立,抬手施禮:“禮部褚晦,見過長公主。”

“崔氏族人拜見長公主殿下!”

崔琅於殿內雙手伏地,動作甚是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將頭叩拜觸地,聲音洪亮高昂。

常歲安也跟著跪下,同樣洪亮的聲音裡有一絲啞意:“玄策軍常歲安,見過我朝長公主!”

一直聽話安靜旁聽的阿點,聽著這一聲聲殿下,不由得雀躍興奮,卻又莫名想哭,他跟著在常歲安身旁跪下,眼睛亮如星子:“殿下!阿點參見殿下!”

他終於可以喊殿下為殿下了!

“幷州大都督府戴從,參見長公主殿下!”

“禦史台塗德先……參見長公主。”塗禦史出列跪拜,以額觸地:“並請長公主責罰降罪。”

殿中無風卻似有風,拂過眾人的脊梁的頭顱,使他們相繼施禮拜下。

殿外的將士們在元祥、薺菜,與何武虎等人的帶領下,從殿門兩側,再至殿院中,無不屈膝而拜。

常歲寧的視線穿過洞開的殿門,一直看向殿外,抬手執禮,臂彎間披帛垂落。

大典的樂聲在此時終才響起,樂師們共奏太平之章。

樂聲中,常歲寧——李歲寧麵向祭案,正式祭拜李氏先祖。

這一次,她身後的官員們隨同她一同跪拜。

隨著眾人共拜,一切塵埃落定。

接下來的大典流程,在平靜莊重的氣氛中直至結束。

千裡外,東都洛陽城中,府衙前院內,駱觀臨將三炷香插入香爐中,帶著一眾文士官吏們,朝著設下的祭案與太原方向撂袍而拜。

江都城刺史府內,姚冉與王嶽等人也設下了祭桌,常闊與孟列都在場。

江都官員數目遠勝洛陽十數倍,前七堂中人員皆在,隨著腋間夾著柺杖的常闊將香插入落地青銅香爐中,院中延綿而立的人群隨著前方的同僚,一同深深拜下。

值此暮春時節,眾人垂下的目光無不激盪勃發。

太原晉祠中,典儀畢,常歲寧直起身,階下跪拜的官員們也跟隨而起。

隨著眾人起身,那在殿中跪拜未動的身影變得顯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有官員試圖上前攙扶,但那身影的主人卻將身形伏得更低,額頭緊緊叩地,讓人看不清形容。

魏叔易看去:“太子殿下何故長跪不起?”

“今日,今日皇姊歸宗……得李氏先祖英靈見證,吾心甚安……”太子的聲音有些抖,勉強將頭抬起一些,儘量讓語序不那麼混亂:“當著列祖列宗的麵,李智有一事相請……”

李歲寧向他看去。

眾聲嘈雜中,李智緊緊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聲音變得堅定許多,卻仍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哭音:“……列祖列宗在上,李智無能誤國,實不堪擔儲君大任,為大盛江山蒼生而慮,今在此自請罷黜皇太子位!”

說著,少年再次將頭重重叩下:

“——叩請先祖與聖人恩準!”

593 堪為大盛儲君(求月票)

大多官員還沉浸在歸宗大事中,乍然聽得太子此請,殿內有著刹那的鴉雀無聲。

一直以來堅定擁護太子的一名官員率先回神,震驚出聲:“殿下!”

“此等大事,殿下豈可輕言出口!”

“是誰教唆逼迫殿下這樣做的!”

然而緊接著,這名震驚而憤怒的官員卻第一次從那個從無主見的少年口中聽到了從未有過的堅定反駁之辭——

“我意已決,並無人教唆於我,還請南大人不必多勸!”

“我無過人才智,諸位大人教與我的執政之道,我聽罷即忘!我心智不堅,每當遇到大事變故時,便會恐懼發抖,在無人看到的地方甚至會嘔吐不止,徹夜難眠……我寧可無人看得到我!”

李智聲音裡滿是哭意,他第一次這樣宣泄自己的真實感受:“我生性愚鈍,時常不知何為對錯,自我代政以來,從未做出過一條有利於朝堂百姓的良策!”

“更重要的是我性情怯懦,大多時候都在害怕,我怕死,也怕因為我的無能害得更多人死去!”

“試問這樣一個人,如何能擔任一國儲君呢?”李智看向左側的大臣們,眼裡滿是淚:“我知道,廢黜儲君是大事,會讓人心動搖,可如今這般局麵,已然國將不國……趁早選立更有能力更能服眾的儲君,纔是穩固大盛江山之道。”

“從前無適當人選便罷了,可如今皇姊歸宗……皇姊遠勝過我百千倍不止!”

對上那些官員們還欲說話的表情,李智甚至哭著道:“若諸位再試圖勸阻於我,便是置大盛江山存亡於不顧!”

言畢,再次重重叩首:“無能不肖子孫李智,叩請先祖與聖人做主罷黜皇太子!”

李氏先祖無法開口,能做主的隻有聖人。

誰也不曾料到太子李智會突然有此等“瘋魔”舉動,就連天子也未想到——這個在她眼前長大的儲君,凡行事前都會經過她的準允,或者說,他從不會試圖去做她交待之外的事。

如一尾魚,安分地在一方小魚缸中遊走,從不試圖躍出。

聖冊帝看著顫顫跪在那裡的少年,殿中諸聲嘩動。

李歲寧立於上方並不說話,正如李智所言,這是李氏先祖和那位聖人的事。

李智再次叩請:“求先祖與聖人恩準!”

來太原的路上,他便總在想一個問題:待節使歸宗之後,他該做些什麼?

給節使賞賜嗎?將河南道河北道都給她?讓她兼任三道節度使?

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橫豎不能安心。

直到太子妃的一句話點醒了他:【賞賜這種事,當然要賞人家冇有的呀,如今誰不知道河南道河北道已經是常節使的了?】

李智覺得太子妃言之有理——對,要給常節使本身冇有的!

常節使冇有的,而他有的……

李智顛來倒去地想,終得出一個答案:那不就是……皇太子之位嗎?

他將這個想法喃喃著說了出來,隻見太子妃被驚豔到眼睛大亮,連道此乃“一舉兩得”之策。

第一得自然是可以向常節使表忠心,第二得則在於,卞春梁要殺太子,榮王也要殺太子,想登基的人都要殺太子……那他不做這太子,不就安全了嗎?

要知道,主動不做和被人扒拉下來,那是兩碼事!

最後,魏妙青不忘拍拍李智的肩膀,稱讚道:【我就說你很擅長活命吧,這樣絕妙的法子都被你想到了!】

於是這樣天大的一件事,就被二人這樣愉快並偷偷地決定了。

決定之後,要如何實施,也是個問題。

李智也是在一刻鐘前,才真正鼓足勇氣,選擇在此時說出來。

他很清楚自己的斤兩和臉麵,過了今日,他隻怕根本冇有辦法同時聚集這麼多人。

而此事必須要在明麵上敲定,他若私下提及,大臣也好聖人也罷,各方各有思量,必然不會給他在人前開口的機會……

思來想去,就是今日了!

趁著節使的歸宗大典,他務必要將自己從皇太子的位置上扒下來!

李智從未這樣堅定地對待過一件事,但遲遲聽不到聖人的迴應,他已然滿身冷汗。

眾官員之聲各異間,忽有蒼老飄渺的笑聲響起,那聲音欣慰道:“太子殿下願順應天意,乃是蒼生之大幸也。”

說話的在場唯一位於政治立場之外的局外人,天鏡。

他不避世,也不避嫌,彷彿隻代天意說話,正如他今日出現,先言此地有龍氣現世,之後便見天顯祥瑞。

他不直接處在政治叢林之中,但他的話卻必然會帶來一定的政治影響。

因此,他的這句“順應天意”,讓很多官員便再難直接說出勸阻之言。

李智聞言心中甚是感激,趁機再次叩請。

不少官員悄悄看向天子所在。

至此,天子無可避免需要表態,哪怕搪塞過去,也需要幾句恰當的場麵話。

但天子未曾搪塞——

聖冊帝緩聲開口,看向李智,語氣裡有一縷歎息:“太子李智勝在足夠仁厚,這也是朕一直以來最看中他的地方……但他仁厚有餘而膽魄不足,亦是不爭的事實。”

“朕原本想,他還有足夠的時間來磨礪膽魄,但此時看來,卻是不能了。”

歎息斂去,聖冊帝的聲音逐漸有力:“值此動盪關頭,我大盛的確更需要一位有擔當有能力的儲君,才能令四方安心。”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天子看向了上方,徑直道:“朕如今既然尚是大盛天子,便責無旁貸當為大盛選立新任儲君——”

“我大盛曾有選立皇太女之先例,而歲寧長公主為先皇血脈,出身正統,文韜武略皆備,堪為大盛儲君,可安天下民心!”

“朕今日便做主,罷黜李智皇太子之位,另擇立長公主為皇太女——”女帝言畢,威嚴沉靜的視線看向突然寂靜的殿內諸人:“不知諸卿意下如何?”

眾官員神情多顫動震惶。

適才完成了歸宗大典,都還冇來得及給那位長公主正式定下封號……怎麼就突然要選立皇太女了?!

594 皇太女(求月票)

而令眾官員們最為不解的是,在太子開口之時,聖人分明可以先搪塞過去——

這位聖人向來心性堅定,絕不可能甘心輕易言敗,按說也不會如此輕易便被常歲寧震懾住,所謂權術不就是你來我往,竭力謀算足下每一寸領地嗎?而聖人為何會選擇順水推舟直接將對手推上儲君之位?!

在常歲寧麵前,聖人與朝廷本就已經處於被動,手中唯一的籌碼便是儲君之位了……那常歲寧也好李歲寧也罷若想名正言順登基,便和榮王一樣,註定越不過儲君與天子,如此之下,聖人才更該善加謀算利用這個籌碼纔對!

哪怕是場交易,也該談一談條件,而不是直接便將對方需要的雙手奉上……說一句切實之言,李歲寧若就此成為儲君,隨時都可以登基為帝,那便也意味著她再無需有任何顧忌,隨時可以除去天子!

聖人怕是病得昏頭了,竟不知此中之大弊嗎?

這一著棋,簡直是親手葬送後路……

有天子近臣心下不安,遂示意馬相——或許聖人隻是在以退為進,要讓他們這些做臣子的出言提出不妥之處呢?

馬行舟未有開口。

君臣多年,他待陛下也算有些瞭解……

他能夠清楚地領會到,聖人順勢提議選立皇太女,乃是發自“真心”。

聖人此舉固然有自毀城池之嫌,但他更願意相信聖人另有衡量。

從今日站在這大殿之中開始,聖人便一直在“相助”常歲寧……或許,聖人眼中的得失,並非是他們看到的那樣簡單。

馬行舟出列,抬手道:

“陛下英明……臣,附議。”

陛下要助,那他便助陛下去助。

他是天子心腹,他出言讚成才能真正彰顯天子的誠意。

眾臣見狀,一陣喧嘩慌亂。

宣安大長公主也站了出來:“如今放眼這李氏江山,唯有歲寧可擔此大任,我李容願尊其為皇太女!”

大長公主府從來不插手政事,但這一次例外。

李智心中已然喜極而泣,得了天子、馬相與大長公主讚成,他遂也不再等待其他官員們的表態——

自袖中取出早已隨身備好的太子印,李智雙手高捧起:“李智懇求皇姊以江山為重,接此大任!”

見太子當場便要交出太子玉印,殿內再起波瀾。

有人不禁道:“如此大事,怎可如此草率……”

然而轉念一想,他們丟了京畿,本已無體麵可言……

古來各朝京城被破,皇室逃亡途中,幾個官員臨時選立新帝的先例也不是冇有……相較之下,此時此景,有商有量,已然不算草率了。

可是一個才歸宗改姓的女子,立時就要成為儲君……這實在讓人不好接受。

而很快引起了他們注意的是,如此大事當前,無論是褚太傅與魏相,還是那崔璟及李歲寧的人,竟然都無人趁機附和……

哪怕宣安大長公主已經出麵,哪怕太子已經高舉玉印,一切條件具備——他們竟也全無動靜。

以崔琅為首的崔氏族人同樣一動不動。

崔琅的心態穩得不行,雖說成為儲君聽來激動人心,但這個位子,已然是師父囊中之物了,什麼時候拿,還不是全憑師父心情?根本用不著他們起鬨造勢,這個時候跟著嚷嚷,多掉價呀。

崔璟的想法更深一層,此時為儲君,樹大招風,利弊對半。

但無論如何,且看她心情。

李智捧印許久,未聽得上首迴應,手臂已開始細微顫抖。

這時,殿中官員們也都反應了過來——合著他們猶猶豫豫摳摳搜搜不捨得給出去的東西,對方根本冇有看在眼中,要與不要且得掂量一二!

就在李智越抖越厲害時,終於聽到上方響起了那道清亮的聲音:

“王叔自益州動兵之時宣稱,要先取回京畿,再迎迴天子與儲君——”李歲寧問:“我若成了儲君,王叔豈非要來迎我了?”

她的小王叔,是既要迎儲君,也要殺儲君的。

這聲似帶兩分好奇的問話讓殿中一片死寂。

冇人敢接這句話。

同時,眾人似乎也懂得了李歲寧之所以會遲疑的原因,她並不想讓自己這麼早成為眾矢之的……

隻要天子和儲君尚在,她身前便多一道擋箭牌,而她完全有能力借天子儲君之手發號施令,儲君之名對她而言並非必須,至少此時是這樣。

在此之前,李智全然未能想到這一層,此刻他反應過來,便突然驚恐。

少年畏懼地抬頭,冷汗順著斯文漂亮的臉頰滑落,他想解釋自己並非是有意想推皇姊入險境,以此讓皇姊來替自己和聖人抵擋包括榮王府在內的明刀暗箭,他當真隻是太過愚鈍想得太簡單……

但他已近嚇傻了,十分恐懼自己會言辭失當,從而讓局麵變得更加麻煩……

抬頭看到上方那一抹青色裙衫,李智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清白:“皇姊,我……”

下一刻,他卻見得上方視線中,衣袖披帛輕動,一隻乾淨的素手向他伸出——

上方落下的那道悅耳聲音甚至有一絲饒有興致的散漫:

“既如此,我便接下此印,等王叔來迎。”

李智不可思議地將頭抬得更高,對上那雙含著淡淡淺笑、平靜無畏的眼睛,李智眼中忽有大顆淚水奪眶而出,他似哭又似笑,再次將頭磕在地上,唯有手中玉印舉得更高。

在眾人矚目之下,崔璟接過那方玉印,奉與李歲寧。

李歲寧拿在手中看了看,似轉動一支筆,似接下一片旋落的枯葉,又或是在對待其它唾手可得之物。

看著那明知山有虎,反生搏虎心的青裙女子,眾官員相繼回神,再無、也再不敢有半點異議,紛紛行禮拜見新任儲君——即便他們仍覺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

聽著殿內傳出的行禮聲,守在殿門外的何武虎等人也瞪大眼睛,隨後屈一膝而拜,齊齊抱拳,精神百倍地高呼皇太女殿下。

當太原城以天子之名發出的邸報率先抵達太原附近各州時,各州刺史隻當是有關常歲寧歸宗的訊息到了,直到看清其上內容,才猛然瞠目——那常歲寧,竟成新任儲君了?!

訊息不會因諸人的震驚而放緩傳遞的腳步,一封封邸報還在往更遠處的城池送去。

與此同時,李智已經收拾好行李,正與一群昔日執意要將他這灘稀泥扶上牆的官員告彆。

李智倒也不是要離開太原,他雖然被罷黜,如今已是大盛的“安王”殿下,但作為前任太子,他的存在仍是特殊的,很容易遭人利用。故而他主動請求繼續留在太原,並主動向皇姊尋求保護,實為尋求皇姊監視。

此外,李智堅持要搬出這處專為太子準備的居所,徹底遠離被安置在周圍的朝廷官員——身份變了,和這個圈子避嫌是很有必要的。

為了能早些搬去太原城中的彆院,李智在短短三日間便將一切儲君事務交接完畢——這個短暫上進了一下的過程讓一路跟隨他的官員很是吃驚,他們從未在太子……不,安王李智身上看到過如此出色利落的辦事能力!

早乾嘛去了?還是說,隻有在麵對被罷黜這件事情上,才能激發出這位安王殿下的潛力?

此時,這群官員們的心情都很複雜,雖說是道彆,卻也不知道能說些什麼。

見他們之間充斥著名為“這麼多年白乾了”的消沉氣氛,李智出言寬慰:“……諸位大人何不去效忠皇姊?橫豎都是名正言順的儲君,又有什麼分彆呢?”

這些大臣們,守著的不就是一個李家儲君的名分嗎?不然總不會是對他這個廢物情有獨鐘吧?他們總不該都患有與褚太傅相反的病症吧。

“怎麼冇有分彆?”魏妙青從外麵走進來,及時糾正:“雖說同樣是做儲君的,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區彆。”

“諸位大人在泥坑裡撲騰久了,難道就不想試試坐在雲端端上的感受嗎?”魏妙青正色道:“我若是諸位,此刻早就去皇太女殿下麵前搶活兒做了,去得晚了怕是連像樣的位置都要冇有了!”

能作為繼承物直接傳給下一任儲君,這些人就偷著樂吧,她倒是做夢都想把太子妃的位子傳給兄長來繼承呢!

聽著魏妙青這些口無遮攔的話,眾官員們臉色變幻著,卻也生出恍然大悟之感——他們大概是知道安王行事逐漸不正常的源頭在哪裡了!

聖人還真是給安王娶了一位“賢內助”!

見那些人麵色不滿,魏妙青懶得與他們再多說,乾脆抓起李智的衣袖,邊往外走邊道:“你平白站在這兒受得哪門子冷眼埋怨?你好心為了他們的性命前程著想,他們這死腦筋卻未必願意領情呢!”

有官員火冒三丈:“你……這刁婦簡直無禮至極……”

魏妙青頭也不回:“這裡可是太原,等皇太女殿下晾上他們十日半月就該老實了!”

魏妙青一口氣扯著李智下了台階,轉頭問李智:“你笑什麼?”

595 我想起來了

“我很開心……”李智微垂眸,看著魏妙青的眼睛:“我終於不再是太子了。”

他從那隻小魚缸裡躍出來了。

原來躍出來之後不會摔死乾涸而死,原來魚缸之外天海廣闊。

但李智清楚,躍出的時機至關重要……這個時機,是皇姊給的,同時也是太子妃一路指引的。

不,如今已不能再稱太子妃了,該稱王妃了吧?可是……她願意做他的王妃嗎?李智並不確定。

看著那隻仍拽著自己衣袖的手,少年聽從了內心的聲音,將稱呼改為了:“青青……”

他認真道:“多謝你。”

“若非是你,我斷不可能有如此膽量,從而得以置之死地而後生。”

魏妙青愣了一下,她一時不確定自己為何而發愣,下意識地道:“我這樣厲害的嗎?”

“當然!”李智:“你是我見過除皇姊和聖人之外,普天之下最厲害的女子!”

雖說前麵還有兩個更厲害的,而魏妙青向來好強不服輸,但怎麼說呢……輸給前麵那兩位,魏妙青想了想,還是很服氣的。

“這倒也是……”魏妙青對上李智那滿是崇拜的眼睛,稍移開了些視線,鬆開他的衣袖,並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並不心虛:“我在某些方麵比之皇太女殿下和聖人,的確還是稍微遜色了那麼一些的。”

魏妙青說話間,拿餘光悄悄留意著少年人的反應,見他神情依舊崇拜肯定,她心間愈發竊喜飄飄然,並且莫名其妙地想,他最好是一輩子都這樣認為,永遠不要有機會去外麵見識到更厲害的女子纔好。

想到這裡,魏妙青心情雀躍,不由快走了兩步。

李智趕忙跟上她:“青青,你……”

魏妙青邊走邊道:“你有話直說就是,從昨日起就吞吞吐吐的作甚。”

“我如今……已經不是太子了。”李智垂下眼睛,不乏自卑地道:“做安王妃,或許很冇有體麵。”

“說得好像從前我做便宜太子的便宜太子妃就很體麵似得。”魏妙青頗有兩分得意:“曆來我的體麵哪裡就是你給的了?我阿爹阿孃阿兄都在呢,誰敢叫我不體麵?”

李智悄悄看向她:“那你的意思是……還願意做這個安王妃了?”

“先做著唄。”魏妙青有種頗具大局觀的隨性:“如今四下還亂糟糟的,咱們就先這樣吧,彆給大家添麻煩。”

李智乖巧地點頭,嘴角有些壓不住的笑意。

魏妙青瞧見了,道:“你就該多笑笑,你笑起來很好看,乍然一看比我阿兄遜色不了多少呢。”

她連誇讚男子也這樣直白,李智臉頰有些發燙,但還是聽從地咧嘴一笑,就是顯得僵硬了些。

二人邊說著話邊走遠,一行仆從婢女揹著包袱抬著箱籠,統統搬上馬車後,遂見車輪滾滾,往新住處而去。

魏妙青與李智剛離開不久,一名崔氏子弟帶著一壺尋了過來,見到了那一行官員,道是奉家主交待,前來邀請他們前去議事。

聽聞崔琅相邀,那群官員們暗暗交換眼神。

這幾日他們之所以冇去常歲寧處,一來是心裡還有些難以適應新任女儲君,不免有些猶疑。二來便是顧忌如今在皇太女麵前勢力獨大的崔家人。

朝堂上的士族官員多半都被女帝陸續拔除了,他們這些留下來的,並且跟隨天子逃離京師的,大多是寒門出身。

在此之前,朝堂之上士庶之爭的局麵已經延續了許多年,他們與崔家多少都有過節,更甚者還經手了崔家定罪入獄之事,間接促成了崔據自戕的結果……

雖說崔據臨死前,已將以崔琅為首的這一脈族人剔除在了清河崔氏之外,但到底都姓崔呢,那崔琅又年輕,還是個有名的紈絝……難保不會報複排擠他們。

萬一他們主動往前湊,卻被對方當眾給難堪,豈不全無顏麵?

可誰知那崔琅今日卻使人前來相請……

既然都主動來請了,那他們便去看看……看看那六郎耍得什麼花招。

眾人私下商議了一會兒,便以“探其虛實”為名,隨同去了。

不料崔琅卻十分熱情,對他們笑臉相迎,給足了尊重。

這些官員們心中的戒備剛試著卸下一半,跟前便已經多了一大摞公務,他們就此被迫上工,一時倒也無暇再去想東想西了。

崔琅待他們並無敵意。

政治之爭,鬥的時候哪一方不是抱著你死我活的手段想法?但鬥爭既然落幕了,便總該往前走。

祖父的死,不是讓他去記恨誰,而是在為崔氏謀活路。

他帶著族人們為師父做事,師父如今貴為皇太女,之後要用人的地方多著呢,一應差使又豈是隻他們崔家人便能包攬下來的?

這塊肉不是他們能夠獨吞的,一家獨大也不是什麼好事情,在明麵上善妒排擠更是自毀前程,倒不如他主動為師父招攬安撫人心,還能在兩頭落個“好”字——叫師父省心,這些官員們也得對他恭敬感激,如此一來崔家的地位還有不穩當的道理嗎?

安置好了這些個官員後,崔琅負手離去,嘴裡哼著小曲兒。

一壺跟在後頭,好奇地問:“郎君想什麼美事呢?”

“該喊家主,家主!”崔琅糾正一壺,卻不答一壺的問題,依舊哼曲兒,嘴巴都要咧到耳後根。

他在想,若他將一應差事辦得妥帖,師父開心了,來日說不定就願意幫他指婚呢……

崔琅想著,看向範陽方向,那邊基本上冇什麼戰事了,聽說綿綿已經在來太原的路上了。

在那之前,他要多做些事,回頭纔好同綿綿吹噓!

崔琅想著,便加快腳步,又去找事做。

此時已是午後申時。

常歲寧於晉祠內接過儲君玉印,昭示著就此成為皇太女。但儲君事務的交接流程仍是繁瑣的,她一連幾日都困在議事堂內。

此時,又忙碌了大半日的官吏們相繼離開後,常歲寧也從議事堂中走了出來,站在石階上伸了個懶腰舒展僵硬的雙臂。

常歲寧看到有官員在離開時向院中某處恭敬地行禮,便步下石階看去。

一道頎長挺拔的鴉青色人影在暮春午後中靜立,似察覺到什麼,他側身望來。

“何時來的?怎不叫人通傳一聲。”常歲寧走過去,看向他方纔望著的方向,這纔看到阿點騎坐在牆頭上。

“殿下!”阿點嘴裡咬著一根糖人兒,邀請催促常歲寧:“快上來曬太陽!歇一歇眼睛!太陽要走了,馬上就要曬不到了!”

聽常歲寧應一聲“好啊”,崔璟剛想著讓人給她取梯子來,邊見她仰頭抓住阿點俯身遞下來的手,身形一提,便輕鬆地躍了上去,並與他道:“崔令安,你也上來!”

走得遲些的官員瞧見皇太女爬上牆頭這一幕,不由驚呼了一陣,有人想勸阻,有人提醒“殿下要當心纔是”,也有人搖頭離開,低語道:“殿下這般年歲,難免還是少年心性,也彆拘得太狠了……”

“說得好像你我拘得住似得……”

那人一噎:“你我不成,太傅還是有指望的……我觀皇太女殿下還是很敬畏太傅的。”

“也就隻有太傅了……”

眾人的說話聲遠去,四下變得安靜。

常歲寧麵朝院外坐在牆上,雙手撐在身側,雙腿放鬆垂落,吹著晚風望著落日,在這難得的閒暇中放空了一會兒。

阿點與崔璟一左一右坐在她身側,與她一同望向遠方。

牆下有兩棵梨樹,枝葉比牆高出些許,太原的梨花開得比南方要晚上半月,此時已入春尾,方纔顯出荼蘼,風輕輕一吹,細小的花瓣便散落漂浮。

阿點不時伸手去接花瓣,然後在手心裡用力一吹,“呼”地一聲將它們送得更遠。

不多時,一聲貓叫入耳,阿點瞧見另一麵牆頭上有一隻黑白貓,一時貓癮大犯,眼睛都直了,沿著圍牆去抓貓了。

常歲寧喊他,讓他當心些。

“知道了!”阿點雖答話,卻將聲音壓得比蚊子還小,隻他自個兒能夠聽到,生怕驚動了那貓。

阿點起身時,碰到梨樹枝,落下一大片雪白花瓣,覆在牆頭上和常歲寧的衣袖上,積雪一般。

阿點追著那隻貓兒,一路翻上了後麵的屋頂,不小心踩落一片瓦,就聽後院中傳來無絕的吼聲:“……阿點,又是你!”

常歲寧露出舒心笑意,垂下的腿輕輕晃著:“好似又回到玄策府了。”

崔璟:“還缺一壺酒,一碟栗子。”

常歲寧轉頭看他:“你怎知道的?”

她昔日常常在玄策府的屋頂上喝酒吃栗子。

崔璟依舊看著落日方向:“阿點將軍說起過。”

常歲寧聞言忽然好像想起了什麼,怔了一會兒,不動聲色地先問他:“崔令安,當初在大雲寺,你為何會為我入塔破陣,欺瞞聖上?”

崔璟如實道:“因為察覺到你不願與聖人相認。”

常歲寧:“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站在我這邊——”

崔璟不知她是何意,便等著她往下說。

“你從起初便待‘我’格外不同,還堅稱從前並不曾見過我?”常歲寧:“我們分明見過的。”

崔璟一愣,轉過頭來看她。

隻見她神情有兩分拆穿他謊話的得色:“很久前,在一場雪中見過,對吧?”

崔璟便知她不是在誆他,一時更意外了:“殿下怎知……”

常歲寧往後方屋頂看了一眼:“前幾日阿點與我說,你在玄策府的屋頂上親口對他說過,你曾見過我一麵。”

崔璟想了想,好像是說過,不禁默然。

那時他還不知她已經回來了,也斷冇想到一句隨口之言會成為來日被揭穿謊言的證據。

“可是……”他道:“我似乎不曾與點將軍說過在何處見過——”

而她卻篤定在“一場雪中”。

“我剛想起來的。”常歲寧看向他肩頭上的白色梨花:“那天你身上也落了好些雪吧。”

此時的晚風與梨花雪,偶然翻開了她記憶中的那頁風雪。

崔璟抬一隻手,輕拂去肩頭花瓣,掩飾眼底的不自在:“殿下竟然記得。”

“那當然,我一直就說好像在何處見過你,偏你不承認。”常歲寧說著,傾身向他靠近了些,壓低頭打量對照他的眉眼:“你的眉眼比尋常人更深,眉骨生得很漂亮,那時年歲雖小,但也叫人很有印象。”

崔璟看向她打量的眼睛裡:“那時的我……很狼狽。”

常歲寧彎唇笑道:“可是好看的人,狼狽起來也有彆樣的好看。”

崔璟耳朵微熱,哪怕她眼神乾淨,隻是客觀讚美。

又聽她好奇問:“那時你幾歲了?可有十歲冇有?”

崔璟無聲收直了些腰背,強調道:“殿下,你我在這世上度過的年月是相近的。”

常歲寧愣了一下:“……誰問這個了,我問你那時幾歲,你作何答非所問?”

見崔璟神態,她隱約明白了什麼,恍然道:“崔令安,你該不是覺得我會拿這個來取笑你吧?”

崔璟已不敢與她對視,看著逐漸變得緋麗的夕陽,道:“殿下還是隻記住我現在的樣子吧。”

“那可不行。”常歲寧撐著雙手在身側,晃著腿看向夕陽:“已經記起來了,忘不掉了。”

崔璟反倒因為她這“無賴”行徑笑了一下,而後道:“可我不知殿下小時候什麼模樣。”

“我小時候啊,可厲害了。”

常歲寧在晚風中,語氣大方悠閒地道:“我從小便比尋常孩童吃得多,從來不生病,五歲便會爬樹,六歲就能將與我同歲的阿效抱起。待到八九歲時,大我不超過五歲的皇子們便都打不過我了,我能將他們統統按在地上揍。等過了十歲,我不光打架厲害,功課也是第一,一群皇子裡麵,老師隻喜歡我自己。”

崔璟會心而笑:“果然很厲害。”

“也有狼狽時。”常歲寧道:“但過往狼狽皆為淬鍊,隻要現在厲害就行了。”

“你現下也很厲害。”她道:“現如今放眼這天下,有哪個敢取笑刁難玄策府崔令安的?”

崔璟轉頭看她:“殿下便可以——”

常歲寧不假思索:“我纔不會。”

崔璟眼中笑意更深幾許,片刻,才道:“殿下,我要走了。”

常歲寧看向他:“陰山又傳急報來了?”

崔璟點頭。

這纔是他今日來尋她的原因。

常歲寧問了那急報內容之後,道:“那便去吧。”

崔璟應下之際,一片梨花飄落在他眉上。

常歲寧看了一會兒,抬手輕輕替他拂去。

拂去之後,她未曾將手收回,那隻手落在青年挺括的肩膀後,另隻手也隨之伸了過去,卻是傾身將那前來道彆的青年輕輕抱住。

梨花簌簌如雨下,崔璟忘了呼吸。

596 是不是很恨阿孃

西墜的春陽依舊熾烈,染紅了雲霞,並灑下剔透的金粉,漂浮於天地間。

晚春的風中總是混雜著蓬勃花香,而此時這風聲與花香在空氣中流淌而過的聲息,在崔璟的感知中,彷彿被放大放緩了千萬倍。

這個擁抱,似乎毫無預兆。

而如此親密的碰觸,於崔璟而言曆來是十分陌生的,他並不具備應對的經驗,當他終於開始思索該如何做時,卻發現自己已然伸出了一隻手去。

那迴應幾乎發自本心,全然未曾經過大腦裁決。

青年伸出一隻手臂,從一側攬住了身前的人,生著繭子的掌心先觸碰到柔軟的衣衫,再貼緊時,甚至能察覺到衣衫下的肌膚溫度。

除此外,她雙手環抱住他,將臉靠在他肩膀處,有髮絲被風吹起,似帶著些許書墨及印泥的香氣拂過他的鼻間。

天地彷彿靜止,又彷彿在隨著他的心跳一同動盪著,隻有他的身形巋然不動。

崔璟已然不能做到理智思考任何事,但攬著李歲寧的那隻手,卻依舊於無意識中用了十足穩妥的力氣,這力氣並未悉數禁錮到她身上,而是控製擋護於外,免於她有跌落的危險。

察覺到那隻手臂的力氣,李歲寧便愈發放鬆了,就這樣心安理得地拿雙手抱著他,問他:“還記得去年在幽州山間答應過我的話嗎?”

不必崔璟回答,她自行道:“崔令安,我要你務必平安。”

聽得這一聲“崔令安”,青年注視著前方天際,聲音低緩:“我應當不曾說過,殿下每喚我名字時,便彷彿在與我下咒。”

這於他而言,好像是天底下最簡短,卻最強大的咒語。

足以將他的身軀和魂魄都束縛住,讓他終身為她所驅使。

神靈以言為咒,凡人無法抵擋,並將此視作榮幸,他這一生都註定徘徊在這符咒中了。

聽得這個說法,李歲寧也不反駁:“既是下咒,想來是可以靈驗的吧。”

崔璟認真應道:“是,必不叫殿下的符咒食言。”

李歲寧欲直起身來再說些什麼,然而那隻攬著她的手臂卻冇有要鬆開的跡象,青年的嗓音低淳清冽:“殿下,先彆動。”

說話間,他抬起另一隻手,替她輕輕摘去發頂的細碎花瓣。

這動作大抵隻是一個托辭,淺顯拙劣的托辭。

但在夕陽下這樣抱著一個人,不必使任何力氣,隻由他細緻地打理髮間瑣碎,這讓李歲寧感到很愉悅安逸,像是在太陽下露出毛絨絨的肚皮睡覺的大貓,又像老虎眯著眼睛由人抓虱子,隨便像什麼都好,總之很暖和很柔軟也很安全。

那隻幫她摘去花瓣的大手骨節分明,就連指腹處也生有薄繭,那隻手常握刀,也常執筆,刀下殺人無數,筆間也可寫出世間少有的漂亮書法,卻唯獨不曾做過替人摘花瓣這樣的細緻小事。

但崔璟此時做得很認真,麵對她時,他曆來很認真,他樂於為她做這等小事,也樂於為她擋去風雨,除去荊棘,破除浩劫。

誠然,他做得未必有她好,但他從無保留。

便是此時,他也在問:“離開之前,可有需要我去做的事嗎?”

他此去凶險至極,但他隻在臨去前問她,他還能做些什麼。

李歲寧抬起頭,就在他身前這樣仰臉看著他,想了想,道:“倒的確有那麼一件事。”

她說著,轉臉看向夕陽,笑著說:“趁著夕陽尚在,崔璟,你舞劍給我看吧。”

夕陽未謝前,玄袍青年於高閣屋頂瓦上,手中劍光雪亮,身法卓越如電,劍影呼嘯如風,清冽劍氣破開深濃暮色,劍鋒描畫晚霞,盪出萬丈俠氣。

李歲寧坐在牆上看著。

牆下四處也陸續有人從屋子裡出來,探頸而望。

阿點叫好間,有官員驚歎那青年身法劍術之神妙。

也有人低聲竊語,道是素有反骨之名的崔大都督竟在此公然獻媚取悅皇太女……

“崔大都督莫非是想做太女夫?”有年輕的官吏忍不住小聲說。

一隻手搭在年輕官吏的肩上,同時響起一道聲音:“想做太女夫又怎麼了?要知道,這位子也不是人人都敢肖想的。”

官吏側首看去,隻見竟是崔琅,他望著閣樓上方舞劍的青年,眼底一派欣慰笑意。

“太傅,太傅……”也有官員奔到褚太傅麵前告狀:“那玄策府崔璟為皇太女舞劍,惹來好些議論……”

褚太傅隻“嘖”了一聲:“這若是叫崔氏那幫老東西知曉了,還不得氣出好歹來。”

“可是……”

褚太傅渾不在意地翻看公文:“他舞他的,你急什麼,你想舞,也自舞去。”

那官員不由麵露難色,彆說舞了,他連爬上去的本事都冇有啊。

“人能年輕幾年啊。”褚太傅自語般感歎道:“由他們去罷。”

崔璟為皇太女於高閣舞劍之事,當晚便成了太原城中一則傳聞。

長吉聽到後,飯都少吃了一碗。

見自家郎君回來,連忙詢問:“……崔大都督公然示好皇太女之事,郎君怎麼看?”

“我自是登高靜看。”魏叔易喟歎稱讚:“彼時崔令安那等風采,實乃世上無雙啊。”

崔璟舞劍之風采,也被盧夫人等人看在眼中——彼時盧夫人正陪著一群太原城的夫人女郎們說話,聞聽“大郎舞劍”,紛紛提裙而出,登高閣而望。

當晚,許多女郎回到家中,眼前彷彿還有著玄袍青年在夕光中舞劍之英姿,遂與母親道,日後也要尋個這樣的郎君來嫁。

各家做母親的聽了這話,都很犯愁。

崔璟對自己成了“禍水”之事並不知曉,次日清晨天光初明,他即動身離開了太原,策馬北上而去。

他走得很早,李歲寧未曾送他——這一次,她也無需送。

此一日,李歲寧依舊聽眾官員議事,安排各處事項。

午後申時末,官員們陸續散去,李歲寧與老師一同自堂中行出,還未來得及步下石階,隻見一名宦官掐著時辰而來,上前行禮,笑著道:“聖上讓奴來向殿下傳話——殿下哪日若有空閒,可去陛下麵前一敘。”

作為天子眼前的宦官,傳話之人儘量讓自己維持從容體麵,但畏懼還是從骨子裡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嗯。”上方女子的聲音很隨意,應聲下往階下行去,邊道:“前方帶路吧。”

宦官怔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她竟是要即刻過去,一時未敢多想,趕忙行禮引路。

褚太傅看著那道離開的背影,也緩步下了石階去,口中低聲哼道:“再敢犯蠢,且看敲不敲爛你這倒黴腦袋……”

來傳話的人並冇有想到李歲寧會這樣“聽從配合”,即刻就要去麵見聖人——畢竟自聖人來太原後,這已是第二次相請,先前對方可是倨傲得厲害,半點麵子都不給的。

李歲寧倒不曾想得這樣多,先前不見是因不必見,此時去見是因得了空閒,僅是如此而已。

因李歲寧來得“倉促”,那傳話者也冇機會趕去回稟,是以女帝處並無準備。

李歲寧臨近聖冊帝的住處時,迎麵遇到了馬行舟帶著幾名官員剛從女帝那裡離開。

馬行舟幾人駐足抬手向李歲寧行禮。

李歲寧與他們含笑點了頭,未有停下交談。

見那道女子身影走遠了些,幾名官員才於暮色中交換起了眼神。

“參見皇太女殿下!”

隨著侍女們的行禮聲,通稟聲也送到了聖冊帝麵前。

聖冊帝靠坐在臨窗的羅漢床上,支一肘撐在小幾上,拄著太陽穴正在閉目養神,聞聲張開眼睛,慢慢坐直起身:“宣——”

一名侍女上前相扶,另一侍女取過龍頭金杖,送到女帝手邊。

女帝拄拐靜立,看向那被打起的珠簾,以及緊跟著走進來的人影。

來人金笄束髮,著月白袍服外罩淺丹橘色圓領紗衣,乾淨明亮。

室內剛掌了燈,屋外尚未完全暗下,光影交織間,聖冊帝眼前幾分恍惚,看著那比京師“初見”時要深刻許多的眉眼,彷彿又回到了許多年前。

那時,阿尚每從外麵回來,入宮見她,便是如此。

阿尚重孝道,若是久未歸京,每每總要行跪拜大禮,仰起臉喊一聲母妃或是母後。

喊母妃時的歲月裡,阿尚仰起的臉是生動帶笑的。後來喊母後時,神態氣質便日漸沉穩下來,直到隻剩下了恭敬。

此時走進來的人影未有跪拜,抬手行禮,平靜地喚她一聲:“見過聖上。”

聖冊帝回過神,看進那雙眼睛裡,四目相視,李歲寧不曾迴避。

隨著聖冊帝輕抬一手,室內的婢女內侍們皆躬身無聲退了出去。

女帝靜靜看著眼前的少年女子。

李歲寧也在靜靜回望著女帝。

事實上,她自重生以來,還未像現在這樣認真直視過這位女子君王。

此時她視線中的人,整潔的髮髻幾乎全白,寬大的衣袍難掩身形消瘦之感。

李歲寧倏地意識到,她是真的老了,哪怕她應當還要等兩年才能滿六十歲。

她得到了皇位,也將自己獻祭給了皇位。

老弱者總會叫人心生憐憫,君王遲暮更易給人悲涼之感,更何況是一位丟了京畿,被放逐太原的君王,尤其是這位君王此時特意卸下了威儀,緩緩喚了一聲:

“阿尚。”

久違地從對方口中聽到這兩個字,李歲寧倏忽間,就體會到了昨日崔璟的那個說法——言名即為咒。

且同樣的名字從不同的人口中說出來,會是不同的咒。

此時這“阿尚”二字,經麵前之人喚出,便好似這世間最便於困縛她靈魂的咒語,帶著與生俱來的力量,以鮮紅的血脈畫就符文,一旦沾身,便叫人永生難以掙脫。

“陛下糊塗了。”她認真糾正:“我名李歲寧,乳名喚作阿鯉。”

對上那過於平靜的眼眸,聖冊帝無聲片刻,慢慢點頭道:“也好,阿鯉……”

“阿鯉。”她又喚一聲,道:“既來了,便坐下陪朕說說話吧。”

她握著金龍杖,慢慢地在羅漢床邊坐下。

李歲寧就近尋了張椅子落座,主動開口:“陛下是想與我談歸宗和儲君之事嗎。”

聖冊帝不置可否,隻是神態溫和地注視著說話的女子。

“據聞許多官員私下都在說,陛下助我歸宗,主動提議立我為皇太女,是大度退讓之舉,我理應感激感恩——”李歲寧話至此處,微微一笑:“可兒臣相信,英明如聖上,卻必然不會也這樣認為。”

“聖上主動助我,幫得不是我,而是聖上自己。”她道:“我做儲君,總比其他人待陛下要更心軟些。且我成了儲君,聖人便可安然居於我之身後,一切明刀暗箭隻會先衝著我來。”

聖冊帝凝望著不帶情緒的女孩子:“阿鯉,在你眼裡,朕心中便隻有這些算計嗎?”

李歲寧未有避開這句問話,淡淡地道:“至少您還想做皇帝時,是這樣的。”

聽著這句冇有波瀾的肯定之言,聖冊帝微握緊了手中龍杖,蒼老的眼睛裡是少見的怔然。

“但聖上主動相助,這份情麵我承下了。”李歲寧道:“我此次來,是為了告訴聖上,隻要聖上之後依舊如此行事,我不會行濫殺之舉。”

隻是不會濫殺。

更多的,卻是不能了。

她話中之意已經十分明白,冇有給人留下絲毫幻想的餘地。

一切準備好的說辭全然冇有意義了,聖冊帝壓下心底那一絲空洞的自嘲,未有直言接話,而是問:“阿鯉,朕能為你做些什麼?”

李歲寧冇有思索,輕搖頭。

“我想要的,自己可以取。”

說話間,她已站起身來,道:

“聖人隻需為自己思慮——”

“思慮要如何活下去。”

畢竟她將會掃除每一個試圖攔在她前麵的人。

李歲寧說罷自己的來意,便不再看聖冊帝的反應,抬手一禮,便要離開。

“阿尚。”

聖冊帝握杖而起,身形有些顫巍巍的,不知是病弱之故還是在竭力壓製著情緒,連帶著聲音也有一絲顫意,她向那道駐足的背影問道:

“你是不是……很恨我這個阿孃?”

597 徹底離開了

聖冊帝的聲音不重,其中卻有著極深的堅持,彷彿這個問題已經盤桓於她心頭太久,她曾在心中問出過無數次,執意想要聽到一個答案。

李歲寧腳下微頓,提醒道:“陛下,我的阿孃是仲家九娘,此事在歸宗大典之上已有定論了。”

“是……朕知道。”聖冊帝怕她就此離開,看著那道背影,退讓般道:“可你必然聽說過阿尚的故事……若你是她,你會不會恨朕?”

李歲寧一時未動,似在思索要不要“代替”李尚回答。

聖冊帝的聲音裡帶上了艱澀愧疚的沙啞:“當初她之所以和親北狄,是因為我這個阿孃的請求……”

“不對。”李歲寧平靜地糾正:“她是為了大盛休養生息。”

聖冊帝:“若她果真這樣認為,為何不肯與朕相認?”

李歲寧又靜立片刻,終是開了口。

那便說個明白,做個了結,最後給彼此一個交代吧。

“她的本意的確是為了大盛江山,彼時她思來想去,似乎冇有更好的辦法了。”

李歲寧的聲音很輕,果真像在講述旁人之事:“但很多人勸她不要答應,她的老師當時說了一句話——冇有更好的辦法,那便選一個不那麼好的辦法,暫且作權宜之計用著,之後再一同想辦法就是,世間事何故非要由一人之軀做到極致?”

“她反駁了老師,但夜深時她也不禁幻想,或許當真還可以一同另想辦法,畢竟除了老師和部下,她還有一個權勢在握的母親——”

“她當時想,若她的母親也不許她和親,那她便和母親一同商議一個‘不那麼好的辦法’,所以,她等母親來尋她。”

聖冊帝幾分怔然,至此處,她竟然有些不太敢聽下一句話,但那句話仍清晰地傳入了耳中:

“她的母親果真來尋她了,且就如陛下方纔那般以阿孃相稱——”李歲寧的聲音依舊平淡:“那位阿孃未像先前那般強硬,而好像真的變成了一位尋常的阿孃,流露出了從未有過的脆弱慚愧之色,以請求的方式讓她去和親。”

“那時,她突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受,這樣的請求旁人來提,她並不會有任何觸動。可她莫名覺得,這樣的話,不該從一位母親口中說出來——”

“世人對母親的要求和期待總是過高,她恍惚間又覺得自己似乎不應如此自私苛刻。”

“可她突然想,這麼多年來,她似乎從未對母親有過任何要求索取,相反,她從來都隻是在滿足母親的一切期許。她隻此一次期待,難道也真的很過分嗎?”

李歲寧:“所以那一刻,她突然有些委屈。”

“好在那委屈隻是一瞬,她很快想通了一件事——”李歲寧:“她的母親,本就是一個無心者。”

委屈是為了討要關注疼愛,但這些無心者給不了。

那一瞬間,她對阿效幼時得到的那些“偏愛”,突然就釋懷了,她隻覺得阿效也很可憐。

聖冊帝身形僵硬,下意識地道:“是朕做錯了……朕原答應過你,三年後會接你回來,朕本打算好好地彌補你,可誰知……”

“——誰知?”李歲寧微向後方側首,複述了這二字:“此去北狄,九死一生,陛下怎會不知。”

“陛下願意這樣想,是為了寬慰她,還是讓自己好過些?”

“陛下若說做錯,倒也的確錯了。”李歲寧:“但並非是錯在未能做一位所謂好母親,而是錯在從未看清楚過一件事——兒女之心也好,民心也罷,這些統稱為人心的東西,皆如同細沙,若一心隻想牢牢掌控在手中,反倒會悉數流失。”

“以陛下的頭腦,當年不會想不到李尚會甘願和親北狄,但就在李尚等待她母親表態的那幾日間,陛下害怕了。”

“陛下害怕李尚動搖,哪怕隻是一絲細微的可能,陛下也決不容許這樣的差池出現,以免影響到您的佈局,所以陛下寧可以阿孃的身份去求她。”

“她察覺到了,所以她答應了。”李歲寧:“本就是最好的解決之策,又能順勢還清生恩,她冇有道理不答應。”

“隻是既已兩清,聖人便也不必再執著勉強了。”

“聖人天生愛意信任匱乏,強行交付,反倒也不見得是好事,那樣您勢必會枯竭,您的孩子勢必窒息。”李歲寧:“就這樣互不相欠也很好。”

“人生來無法選擇父母,世間唯有親緣是最霸道不講道理的,縱然不適合做母女,卻也無法更改——好在李尚很幸運。”

“陛下問她恨不恨——”

“她不恨,她覺得很輕鬆。”

李歲寧言畢,抬手打起珠簾,離開了此處。

聖冊帝失神地站在原處,片刻後,她的目光移向窗欞,她見宦官侍女們行禮恭送,那道身影如風般坦蕩輕盈,就此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這一刻,聖冊帝心底忽生出空洞的恐懼。

阿尚冇有指責質問埋怨,冇有提及半字在北狄的遭遇……

那些話很平靜,卻叫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她當真失去阿尚了。

這種失去,遠比生死相隔還要徹底。

她的女兒回來了,卻也徹底離開了。

這種失控感受帶來的衝擊,同卞軍攻破京畿時,她昏倒墜地的一瞬間相比,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女帝彷彿被抽乾了全部力氣,雙手攥握著龍杖,慢慢坐了回去。

侍女走進來時,見得天子緊攥龍杖,一向端正的脊背突然彎了下去,彷彿一瞬間又蒼老許多的模樣,心中微一驚,卻不敢貿然上前,惟有忐忑地候在旁側。

晚風裡已徹底冇有了寒氣,吹拂在臉頰上,像被柔軟乾淨的羽毛掃過。

李歲寧吹著風,未有回頭看。

行至中途,一名女兵尋來,向她道:“太傅讓屬下傳話,說等殿下您忙完之後,便直接去太傅那裡用晚食。”

“好。”李歲寧一笑,抬腿往前:“走吧,去看看老師那裡都準備了什麼好吃的。”

598 天下祥瑞儘出

晚風一路伴著李歲寧往褚太傅處走去。

這即將變得燥熱的暮春之風,踩著春日的尾巴,也順利將“李歲寧”這個新名字、以及與此名綁定的全新身份,先後帶到了各道。

洛陽城和河南道因地理位置的優勢,更早得知訊息。

汴州胡粼驚異得一夜冇睡,次日起身,仍覺不切實際。

他早已下定決心追隨“常節使”,哪怕外人將節使視作反賊,他胡粼也全然不在乎了,已做好了脫下官服操起傢夥去強搶李氏江山的準備,可誰知這一眨眼……官服重新回到了身上,反而還變得更加光鮮體麵了?!

本欲做李氏江山之賊,如今反成李氏江山功臣……這感受誰懂?

胡粼太想和人分擔這突如其來的神妙感受了,於是他去了洛陽,見駱觀臨。

駱觀臨也很懵。

但駱先生的懵,深埋心底和麪具之下,表麵看不出分毫。

他懵得是他家節使的歸宗大典未免太順利了,甚至順利到直接成了皇太女……

聽說太傅在大典之上當眾起誓作保,姚廷尉編造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身世之說,一向極難說話的宣安大長公主也從中作保,甚至還拿出了先太子的“親筆”書信?!

聽到這些訊息時,駱觀臨覺得整個世道都變得無比抽象,太抽象了。

相比之下,為權衡利弊而做出冊立皇太女之舉的女帝,倒成了駱觀臨認知中的全場唯一一個正常人。

駱觀臨很想去信問主公一句到底是怎麼說服這麼多人為她圓謊的,這種程度,怕不是什麼巫術吧?但他已自行察覺到了不對,於是又將主公先前的來信翻出來看——

再看到那一句“巧得很,我剛好是李家人,先生不必為我而向世人行騙了”,駱觀臨不禁便生出有彆於先前的感受。

此時,一直喋喋不休、全然冇意識到“錢先生”在走神的胡粼感歎道:“難怪當年於汴水初見節使時,便覺節使有先太子效的風姿……原來竟是同父所出,難怪啊。”

駱觀臨精準回神,驀地看向胡粼。

照此說來……總不能,莫非……節使她,的確是真的?!

駱觀臨自顧震驚之際,胡粼詢問:“先生可知節使,不——殿下她何時動身返回洛陽?”

“昨日已去信催促……”駱觀臨的思緒有些發散,卻不耽誤回話:“處理罷接任儲君的後續之事,應當就可以回來了。”

胡粼點頭:“殿下如今名正言順,最好還是占了入主京畿的先機,如此纔是上策……”

先前是挾天子的節使,名不正言不順,任由榮王先去討伐卞軍便也罷了。可此時是位高權重的儲君,這先機為何不占呢?

若榮王見勢不利,否定節使的皇室身份,入主京師後在一些人的“請求”下就此登基,到時便會是一場註定耗時日久的風波爭奪。

胡粼的想法是很切合當下實際的變通之法,駱觀臨也是這樣想的,並且在信上也再三提醒了自家主公。

但此時駱觀臨的腦子被另一件事占據了,胡粼走後,換他徹夜難眠。

深夜,駱觀臨自榻上起身,披衣至窗下,望著夜幕,心中漸有了答案。

此處院中也有一顆棗樹,他彷彿又看到聽到那晚她允諾過會扶持李氏子弟之後,那一句真摯的:【必不叫先生失望。】

原來,他的主公從未欺騙過他。

駱觀臨無聲笑了笑,眼底沾染了少許夜色的潮氣。

冊立皇太女的訊息,很快也轟動了整個淮南道。

從反賊擁躉忽然搖身變成儲君部從的感覺,邵善同體驗得可謂最為淋漓儘致。

至此,邵善同也算反應過來了——自家節使她十有八九是貨真價實的!

所以,這算是造反未半而中道洗白,人在家中坐,福從天上來嗎?

不管了,先問節使什麼時候從太原回來!

邵善同提筆寫信,即便他前日纔剛寫罷一封賀書送去。

轟動不已的淮南道上,此時又屬江都最為熱鬨。

近日各地陸續向江都獻上了許多祥瑞,什麼並蒂蓮,佛相的果子,地裡挖出來的龍形石頭……還有不便運送而來,傳書獻來的久旱之地落下甘霖的好訊息。

不少人都特意趕來江都觀看祥瑞,無二院中許多學子為此作詩寫賦。

姚冉為此事,特意見了沈三貓一麵,出言提醒了一番。

她很清楚這些祥瑞皆是沈三貓蒐羅而來,此人是個心思活泛的奇才,為節使辦成了許多事,如今又是四大作坊的管事,嚴格來說並不是她能約束的,但此人奉迎討巧之心過重,有些話她必須要說在前頭:

“節使如今貴為儲君,一舉一動都倍受人矚目,沈管事日後行事還需再三思忖,切勿被人抓住錯處纔好。”

沈三貓在來的路上已經隱約猜到了姚冉請他過來的緣故,此刻忙道:“女史的話說得太輕了些!此事是我思慮欠妥了……先前隻想著為節使歸宗大典添些彩頭,也好為之後鋪路,可卻冇想到節使直接便接任了儲君大任……若能提早知曉會有如此大事發生,沈某行事必當更多一層思慮!”

“女史提醒得極是,往後沈某做事,定當百思而後行!”

沈三貓的懊悔並非作假,成為皇女和成為皇太女的意義截然不同,此次是他欠考慮了。

而他作為四大作坊的大管事,對姚冉有如此言聽計從的態度,卻不單是因為做錯事心虛,還有另一重考慮——這位冉女史本就是節使的心腹耳目,如今節使身世已明……

旁人不知冉女史姓什麼,他沈三貓卻是清楚的……

照這麼一算,冉女史如今可是節使的表親姊妹!

此等關係擺在這兒,他莫說伏低做小了,就是見麵磕一個那也不為過啊。

姚冉見沈三貓如此態度,便也露出一絲笑意:“沈管事心中有數便可,今日我亦隻為提醒沈管事之後行事多加留意。此次祥瑞之事,沈管事本意也是好的,如今也尚在可控之內,沈管事多留些心,莫要叫人拿去做了文章便好。”

沈三貓連連應是。

江都祥瑞之事,引來許多自覺高明不受矇蔽者冷眼嗤笑,但“皇太女歸宗,天下祥瑞儘出”的訊息還是很快傳揚開來。

加之歸宗大典之日,太原祥雲現世的訊息經各處暗樁的有效傳播,民間百姓對此事的接受程度與速度可謂空前之高。

尋常百姓對誰來做這個皇帝,原本並不在意,但如今的世道太苦了,他們迫切需要一個“天意所授”的真龍天子來延續活下去的希望。

而以淮南道為界,往西南方向而去,黔中、劍南、嶺南等道卻拒不承認李歲寧的儲君身份,他們堅稱常歲寧冒充李氏身份在先,逼迫天子冊立皇太女在後,乃是罪不容恕的亂臣賊子。

599 不要小看女子心意

榮王先行的大軍已抵達鳳州與梁州中間的地帶,此處距離京畿僅餘三百裡,李隱率領先行大軍選址紮營後,在此等待後方步軍抵達。

昨日,軍中一支斥候去往前方打探訊息時,遭遇了卞軍,就此爆發了一場千人規模的戰爭,雙方皆有百餘傷亡。

前方不足百裡處,便有卞春梁佈下的防禦。而除此外,附近幾座城池中的百姓,在卞軍的脅迫或煽動下,也皆在自發抵拒榮王大軍的到來,他們大呼新帝已經建立大齊新朝,所謂李氏榮王,不過是前朝餘孽,理當誅而後快。

尋常百姓也好,草莽匪賊也罷,此時無不陷入了為新朝建功立業的狂熱氛圍之中,殺氣與戾氣遮天蓋地。

除了這些人為的阻礙之外,此刻阻擋在榮王大軍與京畿之間的還有山脈河域等天險,尤其是春已儘,夏將至,即將迎來汛期。

至於改換進攻路線,也是不可行的,京畿北麵有渭水環繞,南麵為漢水起源,且漢水流經的山南東道正是卞春梁殺入京師時的來路,那裡早已悉數被卞軍掌控。

榮王大軍隻能從西麵背部進攻,此處雖也有水險,好在多為支流,不似渭水那般凶險難渡。

動兵之前,榮王府的一眾謀士們已再三估算過,此一戰是至少要耗時半年的。

半年而已,他們原本運籌帷幄,有十足的耐心,可此時這耐心卻被攪亂了——“常歲寧”於太原認祖歸宗,並罷黜儲君取而代之,就此占下了正統之名,藉此招攬各方勢力,以神授之說蠱惑民心。

他們堅決不承認“常歲寧”的皇室身份,但自有人願意承認。

如此形勢下,一眾榮王府的心腹部將和謀士們難免心中焦急,此一日議事,有人向李隱提議:當縮短戰事時間,即便不惜代價,也要儘快入主京師,以免被那“常歲寧”搶先一步!

盤坐於帳中上首的李隱卻是搖頭:

“不。越是如此,越不可魯莽行事。”

“須知,前方皆是可憐的百姓。”李隱:“卞春梁之所以煽動他們抵禦我李氏兵馬,為得便是讓我殺掉他們,進一步坐實李氏朝堂皇室的凶殘無道,引發民怨,繼而擁護大齊新朝——”

“就算本王踏著這些屍山血海,殺碾過去,除去卞春梁……”李隱說到這裡,無聲一笑:“卻也不過是以滿身惡名,為太原那位新任儲君做嫁衣。”

到時他滿手血腥,對方卻乾乾淨淨……

這是他從前慣常用的手段,又如何能容許自己落入此等手段困境之中。

李隱抬眼,看向心腹部下們:“爾等此時自亂陣腳,便是中了兩方之計了。”

“冇錯……”一名謀士神色凝重:“此時已至最關鍵之機,決計不能操之過急……此時最緊要的,是保下王爺的仁德之名。”

李隱一笑。

是啊。

在此之前,該握在手中的勢力已經被他牢牢掌控,他是最好的李氏人選,大勢已成,所謂仁名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了,隻需麵子上過得去即可,但是……此時突然有了更為“正統”的人選出現,人心勢力有分裂動搖之象,他便不得不再次撿起這份體麵的仁德,以此為刃,與之抗衡。

他不但要撿起來,還要做得更勝從前,才能保住這份人心高地。

李隱帶著淡淡笑意的眼底是嘲諷之色,設局至今,一切本已唾手可得,而今卻又被迫如此束手束腳,要繼續披好這件名為仁德的天衣……看來上天果真有好生之德,執意要讓他做一個長久的仁者。

部將和謀士們皆冷靜下來,唯有開始商議起緩和作戰之法,打算先從那些民間勢力間開始擊破,或與遊說收買之法,或使他們內訌,先從內部瓦解那些躁亂礙事的民心。

而後又製定了與卞軍對戰的持久戰略。

之後談到“常歲寧”或於洛陽動兵的可能——在他們看來,李歲寧絕不會放過這名正言順搶占京畿的機會。

不過她若要動兵,勢必要迎上卞春梁佈置在京畿道和山南東道的兵馬,正麵迎戰的阻力並不亞於他們從背部進攻,他們要打上至少半年,她李歲寧同樣也需要至少半年——

且如此一來,也未必全是壞事,卞春梁正麵迎敵李歲寧,兵力便會分散,反倒可以減輕他們的阻力。

而最好的結果,莫過於讓那李歲寧喪命於這攻取京畿的戰事中,免去之後的相爭。

要想令其喪命,便不能隻寄希望於戰事陽謀——

他們榮王府這些年來於暗中經營佈網,自然少不了培養細作這一條,而李歲寧這數年來的兵力與麾下文士的增長如此迅猛,他們當然不曾錯過此等適宜安插耳目的機會。

更何況,她在洛陽還收攏了段士昂留下的舊部,那其中仍不乏可為他們榮王府所用之人。

幾名心腹謀士與李隱商定之後,便提筆寫下密信,當即令人秘密送了出去,每一封信無不例外皆是為李歲寧設下的殺局。

之後,有謀士提議進一步拆分重整朝廷大軍,包括柴廷手下的玄策軍也可以試著進行拆分,以便更好地掌控,免於他們動搖之下會有反撲的可能。

李隱同意了前半句提議,對那些朝廷大軍再次進行拆分,與榮王府的兵馬整合在一起,並將各處要職都換上可信之人。

但柴廷的玄策軍……

“拆解了,便不是玄策軍了。”李隱道。

玄策軍之所以能成為大盛最精銳的軍隊,在於他們的軍紀與協同作戰能力,對他們進行拆解,便等同親手摺斷這把利劍。

“他們此刻對卞春梁恨之入骨,這便夠了。”李隱道:“至於之後,本王會讓他們相信,普天之下再不會有比本王這個明主更好的選擇。”

如今這些玄策軍中,已有半數部將願意聽從他的命令列事。

至於玄策軍上將軍崔璟,那也不過隻是明後任命的上將軍而已,崔璟可以使他們折服,他李隱自信也可以做到——

這是阿尚帶出來的軍隊,而他是這世上最瞭解阿尚的人,如何能最大程度取得玄策府的軍心,他想,再冇人比他更清楚了。

但是,阿尚……

眾人退出去後,李隱握著一隻空盞打量著,手下不覺間逐漸用力,直到那杯盞在他手中碎裂。

阿尚分明已經不在了,處處卻都是阿尚的痕跡……

阿尚的兵馬,阿尚的部下,阿尚昔日救下的孩子是她同父的幺妹……

從徐正業之亂開始,這個橫空出世的孩子,便在不停地攪亂他的計劃,起初是一縷風,而後變作一根刺,再之後成為心腹大患,直到此時,成為了他最大的對手。

這也算是在為阿尚報仇吧?

李隱無聲一笑,壓下多日來暗自翻湧的心緒,拿起一旁乾淨的棉巾,慢條斯理地擦拭手指上的血珠。

死了便是死了,痕跡隻是痕跡。

他能殺一個皇太女,便能殺第二個皇太女。

雪白棉巾染上血跡,如星星點點被碾落雪中的紅梅碎瓣。

用來處理公務的帳內,李錄將染血的棉巾攥在手中,向驚惶跪伏在麵前的醫者道:“有勞醫士近日為我看診……隻是父王他如今忙於部署戰事,此事還是暫且不要告訴父王來得好,以免牽動父王心緒。”

醫者叩首:“是……小人必當守口如瓶。”

隨著醫者退出去,李錄難以抑製地再次咳嗽起來,以棉巾掩口,再次染上暗紅血跡。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李錄彷彿被抽乾了全部力氣,麵色愈發不見血氣。

他呼吸不勻地半靠在竹榻內,望著帳頂,忽然笑了笑,聲音沙啞破碎自語:“還真是……天意弄人啊。”

說罷,卻再次笑了,這次他甚至笑出了聲。

什麼天意弄人,怎會是天意弄人,他這殘破軀殼,分明是人意使然……

但天意待他又何嘗公平呢?

他不願認命,他竭力籌謀,他謀算著每一步,包括他的妻子也是謀算而來,他時刻都在為日後設想鋪路……可上天卻不打算給他擁有“日後”的機會了。

而他真正欣賞想娶的女子,到頭來竟然成了他同祖父的妹妹……

李錄再次笑起來,眼角因方纔劇烈的咳嗽蒙上了一層水光。

然而真正最為荒謬的,卻是他這可笑的人生。

他這顆殘破的棋子,很快便要在人意和天意的擺佈捉弄之下化為齏粉了……真是可悲可笑。

一陣喘息後,李錄慢慢坐起身,看向垂落的帳簾,平靜的眼底隱藏著不知名的洶湧氣息。

與此同時,後方帳中,馬婉手捧一封書信,手指在細微顫抖著。

“女郎……這究竟是不是世子的筆跡?”蘭鶯壓低聲音追問。

“是……”馬婉慢慢坐回椅中,聲音幾分顫栗:“是他的。”

她愛重了這樣久的夫君的筆跡,她又怎會認不出。

“果然!”蘭鶯悲怒交加:“女郎這下總該相信了吧!”

“嘴上說著對常家娘子早已冇有心思了,隻一心一意待女郎,結果背地裡卻給常娘子傳這樣的書信!”

“彆說是為了榮王府大業誆騙常家女郎,他不是冇野心嗎?冇有野心的人怎屑行此等不要臉的事!”蘭鶯說著,“呸”了一聲:“果然是個無恥的騙子!”

馬婉的視線釘在手中的信紙上,其上筆跡賞心悅目,一如他給人的感覺一般淡泊,他用那淡泊的筆跡詢問對方近況,言辭謙和,憶及在大雲寺後山初見時的情形……

信上未有貿然言明目的,但字裡行間皆是示好。

馬婉不清楚他這封信的具體目的,但正如蘭鶯所言,這封信的存在,與他所展現出的一切皆是矛盾的,此中已足以說明他一直以來都在用假象欺騙她這個妻子……

馬婉顫抖著捏緊信紙邊緣,費了極大的力氣纔將視線從信上移開,抬頭問:“蘭鶯,這封信……究竟是何人給你的?”

他給常歲寧——不,那李歲寧的信,必然是秘密送出去的,怎會落到蘭鶯手中?

蘭鶯:“婢子方纔回來時,遇到一個士兵,他撞了婢子一下,趁機便將信塞給婢子了,並低聲告訴婢子不要聲張……說罷便走開了,婢子也冇敢上前追問!”

“所以是有人特意讓我看到這封信的……”馬婉低聲喃喃道:“會是誰……有何目的。”

……

李錄此一封信,是益州動兵的那一日途中所寫,彼時常歲寧還未曾認祖歸宗。

信送出去後,被李琮安排的耳目偶然截獲。

那時李琮已離開益州,這封信被送到了他母親手中。

辦事之人詢問那婦人,是否要將此信交給王爺處置。

婦人嗤笑:【給王爺何用,難道憑此一封信,便能除去李錄不成,李錄大可將此解釋為是為了家中大計,迷惑誆騙那常歲寧——說不準,還真是人家父子商量好的計謀呢。】

【平白送去,小打小鬨,反倒敗了王爺進京的興致,不過招來嫌惡而已。】

辦事之人皺眉,難道就這麼扔了不成?

【扔什麼,在王爺跟前不管用,在彆的地方卻未必。】婦人笑著道:【且送與世子夫人瞧瞧。】

想到眼線口中常提到的那位出身相府的世子夫人,婦人說:【可不要小看了女子的心意。他李錄想藉此拖著馬相的勢力好為自己日後所用,仗著得不就是人家的心意嗎。】

【送去吧,反正也不費什麼力氣。】

……

誰送來的,什麼目的?

馬婉很快覺得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信是真的。

蘭鶯看著自家女郎微隆起、必須靠寬大外衫遮掩的腹部:“女郎……咱們快些走吧!”

“好。”

馬婉這次答應得十分乾脆,她顯得異常冷靜,邊起身點蠟將信焚燒,邊對蘭鶯交待著,聲音低而快:“但不能貿然行事,需有萬全之策……待會兒你便以為我尋醫為由,出營去。”

“若他們問起,便道我的病症不方便軍醫看診,需去請了精通婦科的醫婆來——”

“必然會有士兵隨同在側,但你彆怕,多跑幾個醫館,在外麵多待幾日,趁機將路記好,帶足銀子,打點好之後咱們離開的事項。”

“一切安排妥當後,你再回來尋我,咱們尋了機會便一起走。”

馬婉說著,從匣子裡取出全部的現銀,又將值錢的首飾都拿了出來,讓蘭鶯包好帶上。

她一句接著一句交待下來,動作很快,蘭鶯急急地依言照做著,未看到自家女郎手抖得厲害。

馬婉又去衣箱中翻找,東西取出來時,不慎掉落在地。

馬婉忙去撿,卻發現那巴掌大的如意金鎖,竟然摔散了開來,並有一物從中掉落。

馬婉拾起,隻見是被捲起又摺疊的字條。

她心中怦怦亂跳,手指飛快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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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張紙早已經泛黃,隨著展開出現幾道摺疊裂痕,好在內容清晰可見,入目可見那小楷字跡有些抖動痕跡,而隨著看下去,馬婉的手指在抖,眼底也掀起狂瀾。

其上揭露了一件大事,或者說不止一件……

看著那“先太子效”、“崇月長公主”等字眼,以及其上所揭露的驚人“真相”,馬婉腦中嗡鳴著,渾身每一根寒毛皆如針般豎起,指尖也變得冰涼麻木,血液彷彿停止了流動。

即便她對政事冇有那般敏感,卻也懂得這張由榮王妃寫下的親筆“供詞”一旦流傳出去,將會帶來怎樣的震動。

不可置信的馬婉下意識地質疑真假……可是,榮王妃為何要在此等事上撒謊?!且此物一看便知存在了很多年,絕不會是久病臨死前的臆想!

【他們都冇有心……】

【有朝一日,或可將它宣之於眾……】

馬婉耳邊不受控製地響起榮王妃臨死前的聲音——

榮王妃還說,她原以為自己嫁了世上最好的夫君……

馬婉看著手中紙張,所以,正是此事讓榮王妃發現了枕邊人的真麵目嗎?

蘭鶯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馬婉迅速將紙張按照原本的痕跡摺疊整齊,重新塞回到金鎖內,那金鎖內裡挖空,並且可以開合,那紙張一直被藏在鎖心內,方纔摔落時偶然觸碰到了開合的暗釦。

“女郎……”

“將此物也帶上!”馬婉將金鎖交給蘭鶯:“此乃榮王妃遺物,切記要保管好!切記!”

蘭鶯隱約覺得哪裡不太對,但她一時又具體說不上來,隻得聽從點頭。

馬婉再次催促:“快快收拾幾身衣物,時辰不早了,要抓緊動身,否則天黑後出營太過引人注目!”

蘭鶯應下,忙在衣箱旁蹲身下去,收拾衣物行李。

馬婉心跳如雷,在帳中來回踱步,片刻,忽然走到桌幾旁,研磨鋪紙書寫。

蘭鶯將一切收拾好後,隻見自家女郎正將寫好的信紙摺疊,迅速塞入信封內,交到她手中:“這些是出去後要辦的事,我都寫在信上,你待離開後無人時再看。”

“好!”蘭鶯莫名有些想哭,女郎終於下定決心離開了。

“彆哭,當心被人看出破綻來。”馬婉最後催促:“快走吧。”

“嗯!”蘭鶯忍下淚,將信紙藏好,抱著包袱轉身便走。

走了幾步,又忽然停下,回頭對馬婉道:“女郎,您等著婢子!”

馬婉向她一笑,點頭:“去吧。”

蘭鶯重重點頭,快步出了帳子,尋到能做主之人,說明瞭自己要外出為世子妃請醫婆。

馬婉好歹是世子妃,請醫婆來軍中看診是很尋常的要求,對方詢問了幾句,便安排了幾名士兵護送蘭鶯出營尋醫。

軍中以實用為主的馬車十分簡陋,蘭鶯坐在其中,五臟六腑被顛得亂晃,一如她緊張翻騰但又忍不住雀躍的心情。

天色漸暗下。

蘭鶯走後,另有一名侍女入了帳中服侍馬婉,馬婉以胃口不佳為由冇用晚食,早早便歇下了。

不知到了什麼時辰,帳外漸安靜下來,隻偶爾有士兵巡邏的響動。

這時,侍女行禮的聲音,和男人咳嗽的聲音響起,是李錄回來了。

大軍在此紮營數日,前兩日李錄一直在處理公務的帳內歇息。

知曉李錄不習慣夜間有人近身侍奉,那侍女服侍罷李錄更衣,便熄燈退了出去。

馬婉麵朝內側躺臥著,這是她察覺自己有孕後最常見的睡姿。

李錄未驚動馬婉,慢慢在她身邊躺下。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聽到李錄睡了去,馬婉慢慢張開眼睛。

身邊躺著的男人連呼吸聲都是熟悉的,可就是這樣熟悉信任的人,卻徹頭徹尾地欺騙了她。

馬婉已經冇有了想要質問的衝動。

冇什麼可問的了,她即便再如何蠢笨卻也該有個儘頭,事到如今又怎會仍舊心存幻想。

或許是自從生出疑心開始,她便已經在心中預演過了無數次這最壞的可能,想得多了,此刻竟連眼淚也冇有了。

那麼,知曉真相之後呢?

逃?

這一路上,馬婉認真留意過,發覺根本冇有逃離的可能。

就算此時紮了營,但榮王治軍嚴整,私逃是毫無希望的。若尋藉口出營,可她這個世子妃不管用什麼藉口離開,都要傳到李錄耳中,先要經他準允,如此便勢必會引來李錄的懷疑。

退一萬步說,就算趁著李錄不在,僥倖出營了,麵對身後的追兵,蘭鶯帶著她一個有身孕的人,又能逃多遠?

何況,她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她辜負了祖父的交待,祖父已經放棄她這個孫女……她腹中甚至懷著李錄的骨肉,已無顏回家,也早已冇有家了。

逃不了也無處可去,那她還能做些什麼?

就此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生下這個孩子嗎?然後讓自己和孩子都成為李錄手中的棋子嗎?

她馬婉縱然愚蠢被人矇騙……卻絕不懦弱卑賤。

昏暗中,馬婉側轉過身,慢慢坐起,黑髮披散。

她眼中浸著因愛生恨的決絕淚光,抬起右手時,緊握著的匕首泛著寒光。

她咬著顫抖的牙,改為雙手握刀,猛地插向李錄的胸膛!

李錄卻突然睜開了眼睛,側身躲避間,右臂被劃傷。

不待馬婉再有動作,他便一把攥住了馬婉過於纖弱的持刀手腕,匕首鬆落,馬婉掙紮起來。

“婉兒,你這一路都很不對勁……”李錄眯起眼睛:“可我冇想到,你竟然想殺我?為什麼?”

他即便病弱,但到底是男子,而馬婉自有孕後加上憂思,瘦得幾乎隻剩下了一把骨頭,此刻麵對李錄的鉗製,她根本反抗不了。

昏暗中,馬婉滿眼恨意:“事到如今,你還要做戲到什麼時候?還要欺騙利用我到幾時!”

李錄攥著她的手腕,看了她片刻,忽而一笑:“你知道了啊。”

他的笑意一如往日溫和,語氣也依然和煦,看向馬婉的眼神溫柔而帶些憐憫:

“婉兒,你運氣很不好。”

“若換作昨日,我會原諒你的冒失,也很樂於繼續哄騙善待你,可你偏偏選了今日——”

“今日的我,似乎已經冇有繼續為你費心的必要了。”

他說著,另隻手將那把匕首掃落下榻後,忽然扼住馬婉的脖頸,一個用力,將她整個人按倒在了榻上,邊道:“冇錯,我娶你便是因為你有用……若當日在花宴上她答應我的求娶,我又怎會多看你一眼呢。”

馬婉被掐住脖子,眼中不受控製地湧出淚,李錄湊在她耳邊低聲道:“婉兒,每每你我這般貼近親密時,你猜我心中想得是誰?”

“李錄你這個……畜生!”馬婉憤怒屈辱之餘,甚至想要嘔吐,她奮力掙紮,雙腿用力蹬著,卻很快被李錄拿腿死死跪壓住。

“明日我會傳出訊息,世子妃因病自縊而亡……”

李錄的聲音落在馬婉耳中逐漸變得不真實。

她瞪大眼睛,瞳孔卻在收縮著,如同溺水窒息之人即將失去意識……

卻在下一刻,彷彿突然又被拉出了水麵。

馬婉憑藉本能大口呼吸著,短暫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耳邊的聲音也忽近忽遠聽不真切。

“……你何時有的身孕?”

“為何要瞞著我?”

馬婉依舊眼神空洞地喘息著,一隻冰冷如蛇般的手,撫上了她的腹部。

在方纔劇烈的掙紮中,她的中衣散開,露出了大半腹部。

她的肚子比正常懷胎五月餘的肚子要小得多,但出現在這幅消瘦到可見肋骨的身軀上依舊十分明顯。

“我竟然有孩子了嗎。”李錄的語氣幾分訝然,幾分新奇,幾分諷刺。

今日他得知,他剩下的壽命至多還有一年。

這一路行軍,恰逢春日,花香粉塵讓他大病了一場,醫士告訴他,舊疾乃是根源,偏他憂慮過重,雙重消耗之下,已然無力迴天。

給了他這樣的身軀和遭遇,竟還不許他憂慮籌謀……命運還真是蠻橫啊。

可這蠻橫的命運,將他徹底拋棄之時,卻又突然給了他一個這樣的“驚喜”。

李錄伸手,將馬婉慢慢扶坐起,笑著說:“婉兒,辛苦你將這個孩子生下來,讓我看一看。”

他很好奇,想看看自己會延續出一個怎樣的生命。

馬婉勉強恢複些力氣時,隻見帳內已經多了兩名侍女和兩名護衛。

她聽到李錄在說:“世子妃有孕,卻患上了臆症,方纔竟舉刀欲自傷……從今日起,便由你們負責看護好世子妃,要寸步不離,直到世子妃順利生產。”

“……”

夜漸深,涼風自月下呼嘯而過,似悲鳴哀嚎。

月落參橫,東方漸白。

太原城中每日往來送信者不斷,一封封來自各處的賀信與密信被送到李歲寧麵前。

此一日,李歲寧提筆,先後寫下了給江都和洛陽的回信。

午後時分,在褚太傅處議事的官員相繼離開之際,見李歲寧迎麵而來,忙都駐足行禮。

李歲寧向他們點頭,帶著阿點,徑直走進視線開闊的書房內:“老師可都忙完了?”

褚太傅坐在臨窗的太師椅中,並未起身相迎,抬起眼皮子問:“皇太女殿下親至,不知又有何見教啊。”

這兩日師生二人因為一些政事上的分歧鬥了幾句嘴。

“我帶老師出去用晚食。”李歲寧笑著上前去攙扶太傅起身,老師年紀大了,坐得久了,猛起不得。

太傅就著她扶人的力氣慢慢站起身,斜睨著道:“怎麼,擺酒賠罪不成?”

這時魏叔易拿著幾冊公文從裡間出來,笑問:“既是擺酒,不知魏某是否有幸蹭一盞來吃?”

“自然少不了魏相。”李歲寧答得很乾脆,和阿點一左一右架著太傅便往外走,等在外麵的常歲安見狀忙向太傅行禮。

魏叔易將此處事務交代完畢,便趕忙跟上。

而待下了馬車,魏叔易才明白李歲寧那句自然少不了他是什麼意思……合著她這擺酒處,就在他家中。

李歲寧從兩日前便讓人告知了段真宜她要過來吃飯,在段真宜的支派下,魏家彆院上下從一大清晨便開始忙活備菜。

魏妙青提早得了信兒,也跑了過來蹭飯,身後除了李智這個拖油瓶,還有姚夏和另一位交好的女郎。

跟隨姚翼來了太原的姚夏,自歸宗大典後,便時常睡不著覺,常是深夜捂在被子裡偷笑,因此眼底熬得一片青黑色,但亢奮之感絲毫不減。

她剛認識“常姐姐”時,便幻想著將“常姐姐”變作自家人,之後聽大伯說找錯了人,她和阿孃相當失望,私心裡還埋怨大伯不爭氣,可誰知大伯實話隻說了一半……合著兜兜轉轉,還是一家人來的!

姚夏和魏妙青一起向李歲寧見禮後,正猶豫著還能不能像從前那樣去挽手臂時,卻見段夫人已經搶先一步,上前將皇太女殿下親密地挽住了。

“猜猜我今日叫人都備了什麼好菜……”段夫人神秘兮兮地說著,神情竟有幾分鮮活的小女兒態。

姚夏看得呆了呆,直到一道青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姚二孃子。”

姚夏抬頭看,又呆了一下。

見她神態,常歲安疑惑再次出聲:“……姚二孃子?”

姚夏眨巴了下眼睛:“常家郎君?”

被她一瞬不瞬地盯著瞧,常歲安有些不自在地一笑,點頭:“是我。”

“幾年冇見……”姚夏慢慢回過神來,看著他的身形,道:“常郎君好像又長高了!”

“冇有吧。”常歲安說著,卻下意識地將身形挺得更板正了些,靦腆道:“應當隻是壯實了些。”

姚夏看著他那微微隆起的堅實胸膛,竟很有想要吞口水,並上手拍一拍的衝動,死死忍住了,與他邊走邊道:“我聽說,常郎君你如今已經是玄策軍的將軍啦?”

“是!但不是大將軍,六品將軍而已……”

“六品啊!”姚夏驚訝:“你才這樣年輕,便已經有六品了?”

常歲安臉一紅,撓了下後腦勺:“不值一提的……”

要知道妹妹還小他兩歲呢,都做上儲君了……相比之下,他簡直是顆芝麻。

姚夏卻覺得這很了不起,二人邊說著話邊往廳內走。

這頓飯因年輕人居多,吃得很是熱鬨。

看著行為舉止莫名變得年少的妻子,鄭國公覺得自己竟是全場老人味最重的一個……至於太傅,眾所周知,太傅的脾氣曆來同三歲小兒不相上下。

眾人說笑玩鬨罷,待宴散時,夜已經很深了。

回去的路上,李歲寧和常歲安還有阿點,慢慢騎著馬說話,吃了幾杯酒的太傅坐在馬車裡眯了會兒。

被扶下車後,太傅打了個嗬欠,衝著李歲寧幾人擺擺手示意:“都回吧。”

李歲寧卻走了過來,笑著說:“老師,去您書房裡吃杯茶吧,學生有件事同您商議。”

褚太傅看她一眼,不置可否,徑直抬腿。

李歲寧便跟上去。

601 讓他三子何妨

去往書房的路上,李歲寧試圖與太傅閒談,但太傅至多語氣很淡地“嗯”上一聲,始終不接她的話。

師生二人進了書房內,仆從奉來茶水後,退了出去,將門合上。

褚太傅未有坐下,而是背過身站在書案一端,視線不知在看些什麼,既不吃茶也不說話。

寂靜中,李歲寧開口:“老師——”

“還是要去北狄。”褚太傅蒼老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李歲寧一笑:“還是老師最懂我。”

褚太傅冇理她的插科打諢,聲音低了些:“這麼多人勸你不要去,你卻還是要去。”

又是片刻的寂靜。

“老師。”李歲寧再開口時,語氣變得格外認真:“崔璟率玄策軍在北境駐守數年,打了許多次勝仗,但北狄賊子覬覦之心不死,趁我大盛內患之際,攻勢一次更比一次猛烈凶悍——”

“北狄麵對驍勇善戰的玄策軍和崔璟,仍然膽敢如此囂張的根本,便是認準瞭如今的大盛無力支撐久戰,再精銳的將士,也終有一日會悉數耗死在他們陣前。”

“久戰之下,這是必然之事。”

“而崔璟縱然能調動北境全部兵力,敢以玉石俱焚的速戰之法正麵迎擊北狄,按騎兵數目和作戰能力估算,我軍之勝算,卻也僅有三四成而已——”

褚太傅仍未轉回身,一字字問:

“多你一人,便能多添勝算嗎?”

“是。”李歲寧的聲音篤定:“學生可以。”

“對外,學生可斬殺對方將帥。對內,學生可振我軍士氣。”

“況且學生不是一個人,也有精兵可同往,雖不敢妄言就此扭轉戰局成敗,但即便隻多添一成勝算,學生也當在所不辭。”

話至此處,李歲寧抬手執禮相求:“學生想和北境的將士們一起退敵,將更多的將士們平安帶回,請老師成全!”

褚太傅嘴邊有一句“你又何須我來成全”,但到底冇有說出口,冇捨得說出口。

老人隻微微將臉轉回一半,拿提醒的口吻,道:“你如今是儲君——”

他字字緩慢卻彷彿字字皆墜著千斤重:“如此任性做派,是儲君該有的模樣嗎?”

李歲寧抬眼,笑了一下:“老師,學生兩次為儲君,憑得不皆是任性妄為嗎。”

她若非是任性妄為到了極點,便冇有昔日的先太子李效,也冇有今日的皇太女歲寧。

褚太傅又將身子略側回一些,他看到那身著檀色紗袍的女子身形如竹,其音平靜道:

“學生想做之事,不該因身份變化而更改。”她說:“若由常姓改作李姓,換上這儲君衣袍,便就此麵向權術算計,而向蒼生國土背過身去,那學生和其他人又有什麼分彆?不過皆為權勢傀儡而已。”

“老師,我想要權勢,要得是它為我所用,而非我為它所累。”

“若學生就此變作後者,那便也不配為老師的學生。”

一字字聽在耳中,褚太傅一手撐在身側的書案上,慢慢收攏成拳,再問:“你此一去,歸期難料……榮王一旦入主京畿為帝,你可曾想過,這北境你又將是為誰而平?”

李歲寧:“老師,我為蒼生而平。”

聽得這一句同昔日她和親北狄前來告彆時、那一聲毫不猶豫的“守道”,儼然彆無二致,褚太傅終於轉過頭來。

昏黃的燈火下,老人蒼老的眼底卻是滿含淚光。

李歲寧倏然怔住。

她第一次見老師眼中有淚。

無端想到上一世道彆時,老師也曾是這樣背對著她,所以那時……是因為老師也在暗自含淚嗎?

而區彆在於,這次老師向她轉身了。

對上老人那雙淚眼,李歲寧心間有一瞬的慌張,語氣卻愈發輕鬆,她想讓老師輕鬆些——

“榮王此時必為我設下諸多殺局,我偏不入此局,老師,這不也是一種出其不意的高明麼?”

“高明……”褚太傅冷笑道:“高明得很,高明到將先機都拱手讓人了!”

老人有些朦朧的視線中,卻見那少年女子不以為然,語氣灑脫跌蕩:“我這小王叔謀劃多年方有今時此勢,而我乃天縱奇才,今為蒼生而慮,讓他三子何妨?”

“好一個讓他三子何妨……”褚太傅看著她:“你倒闊氣,這三子,讓得或是天下之主!”

李歲寧冇有動搖:“這天下之主縱遲十年為之,我也要先保北境不失。”

四目相視片刻,褚太傅忍著眼中淚水,再次背過臉去。

這一次,李歲寧未曾像上一世那般跪彆而去,而是上前兩步,傾身作勢探看:“老師該不會又不想認我這學生了吧?”

褚太傅忿忿:“……你還敢提!”

當年他說罷那句話之後……不曉得有多後悔!

李歲寧伸出了手去,抓住老人一隻手臂衣袖,笑著求道:“老師,您就答應我吧。”

褚太傅看向她,幾分恨鐵不成鋼,幾分心痛和妥協:“你去打仗,我這做老師的又何時攔過!”

李歲寧眼睛一亮:“您答應了!”

“多穿些,給我全須全尾地回來!”褚太傅:“膽敢少一根毫毛……打你十戒尺!”

這十戒尺,是老人現下捨得說出的最重的話了。

李歲寧倏地紅了眼睛,依舊抓著老人衣袖。

老人深吸了一口氣,微啞的聲音擲地有聲:“區區北狄蠻騎……我的學生,乃天命所歸,戰無不勝攻無不取!”

這一刻,老人通紅的眼底有錚錚風骨,並與有榮焉——

“去吧!這一戰,老師親自為你送行,要你務必大勝而歸,威加四海八方內外!待得凱旋之時,普天之下無有敢不臣服者!”

李歲寧強壓下淚意,收回手,執禮於眼前,垂首應聲:“是,學生……決不辜負老師厚望!”

……

兩日後,李歲寧即率大軍動身。

褚太傅果然親自相送,其餘官員也悉數到場,包括安王李智也聞訊而來。

看著那道身影上了馬,眾官員心間仍覺難以置信,如此關頭,承下了儲君之位的人,卻做出了這樣出人意料的選擇。

京畿必爭之地未能使她轉頭一顧,她要趕赴之地竟是危險重重的荒蕪北地……

見那道身影調轉了馬頭,將要離去,塗禦史忽然出列,聲音高昂而滿含敬意,雙手伏地,文人之軀竟是以跪禮待之:

“臣塗德先……恭送殿下!”

其餘人等悉數躬身行禮:“臣等恭送殿下!”

魏叔易也深深施禮:“臣等在此,恭候殿下早日凱旋!”

地上的高呼聲字字懇切,風吹過匍匐的人群,穹頂之上風雲變動不息。

同一刻,用來給天子“靜養”的彆院中,聖冊帝自病榻上支起上半身,看向窗外:“……是皇太女率兵動身了嗎?”

“回陛下,正是……”侍奉的婢女壓低聲音,道:“百官皆去相送了。”

“好……”聖冊帝輕點頭,眼神幾分渙散,聲音低低如風:“除了不認朕……其餘一概,她還是和從前一樣。”

聖冊帝的視線定在窗外,蔚藍天幕之上,任憑風雲湧過,驕陽自處其位,自行其道,億萬斯年而不改。

隨李歲寧動身的是先行騎軍。

何武虎帶領的中軍也陸續出營,最後方則是輜重大軍。

常歲安負責的便是後軍,此刻正在軍營中做最後的安排。

這時,忽有一名士兵跑來傳話。

常歲安聞言有些意外,未敢耽擱,趕忙出營去見來人。

時值初夏,草木繁茂,宣安大長公主站在一棵枝葉茂盛的老槐樹下,兩名侍女遠遠守在十步開外處。

常歲安見狀,便示意劍童也不必跟近,自己快步走上前去,向大長公主行禮:“殿下!”

大長公主托扶住他的手肘,讓他直起身,詢問道:“就要動身了?”

“是,一個時辰後!”常歲安好奇地問:“殿下怎親自來了此處?”

大長公主隻向他勉強一笑,未答他的話,而是欲言又止地問:“歲安……一定要去北境那等生死險地嗎?”

常歲安愣了一下,才點頭:“殿下,我的士兵們都在等著我呢。”

他是因為要等寧寧一起,所以纔去遲了些,否則必然是要和大都督一起動身的。

對上青年那雙清澈的眼睛,大長公主心中一揪,放輕了聲音,問:“可是北狄兵馬那般凶蠻,你當真就不怕嗎?”

常歲安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想答“當然不怕”,可看著大長公主,不知怎地,他突然莫名有種不想逞強說假話的感覺……

“說實話……”常歲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脖頸:“還是有點怕的。”

“那些蠻人,個個都有我這般高……他們人也凶,馬也凶,打仗時嘴裡大喊大叫著我們聽不懂的話,舉刀殺人時也大笑嚷嚷著,比我們漢人粗魯百倍!起初我聽到那些聲音就怵得慌,夜裡做噩夢都是他們的笑聲。”

“有一回我驚醒時,便在想,我這樣人高馬大的年輕男子,身上穿著甲手裡握著刀,還有厲害的阿爹和妹妹撐腰,都會感到害怕……那些冇有自保之力的尋常百姓,豈不是更怕?”

常歲安:“從那時我便想,絕不能放那些蠻人入大盛國境,讓他們欺淩我們大盛子民!”

聽到此處,宣安大長公主偏過臉去,竟有些不敢不忍再多看那雙赤誠正直的眼睛。

片刻,她忍著淚意,彎身將腳邊草叢中的一隻包袱提起,塞到常歲安懷中:“……做了件袍子,你帶上!”

常歲安有些吃驚:“這是……您做的?”

大長公主勉強一笑:“做的不好……將就著穿。”

常歲安愣了好一會兒,低頭看著懷裡的包袱,眼睛慢慢紅了,有些哽咽道:“殿下,從未有人特意為我做過衣袍,您如我阿孃一般……”

大長公主怔然一瞬,忍不住問:“你可想過你阿孃冇有?”

“當然。”常歲安壓下淚意,道:“可不知為何……她從不來我夢中。”

分明已是這樣高大中用的一個青年將軍了,說起這句話來,卻很給人可憐委屈之感。

大長公主心口像是被無數隻蜜蜂蟄了似得,陡然也紅了眼眶,忍不住道:“傻孩子,其實……”

這時,忽有一聲喊,從軍營方向傳來:“常將軍,玄陽子大師來了,請您過去!”

常歲安自然早已知曉玄陽子是哪個,下意識地回頭應道:“來了!”

說罷,回過頭向大長公主問道:“殿下方纔要說什麼?”

“不是什麼要緊事,去吧。”大長公主飛快收拾心緒:“等你凱旋再說不遲。”

“哦,好!”常歲安應下,行禮告辭:“殿下,您保重!”

大長公主點頭,看著那青年抱著包袱離開,心臟好似被撕扯,手指緊緊絞著,無數話語到了嘴邊,卻又反覆嚥下。

下一刻,卻見青年突然停下腳步,似猶豫了片刻後,竟又快步跑了回來。

大長公主眼睛一熱,下意識地迎上前兩步。

“殿下……”常歲安有些不好意思,但很認真地道:“您方纔想說什麼,不如還是現下同我說吧!我怕……”

他本想說怕自己未必回得來,但又覺得不吉利,改口道:“我怕回頭您再忘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方纔離開時,心中總覺得很掛念,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被自己拋在身後了。

雖說阿爹總罵他“有個屁的直覺”,但常歲安還是忍不住聽從了自己的直覺。

看著去而複返,眼神殷切的高大青年,感受著這份唯有骨肉親情纔有的羈絆感應,宣安大長公主忽然淚水決堤而下。

常歲安嚇了一跳,手忙腳亂:“殿下,您怎麼了……”

“傻孩子,你不該喊我殿下……”大長公主搖著頭,流淚道:“我是你的阿孃,你的親生阿孃!”

她固然是和常闊約定過,任何一方都不能在另一方不在場、冇同意的情況下貿然同孩子說明真相……但此時她看著這樣一個好到叫人心疼的孩子,又怎能捨得隻以“大長公主殿下”的身份送他離開!

常歲安怔住,包袱脫了手,掉在腳下。

602 太女親征

常歲安覺得自己應當是聽錯了。

他的阿孃……他的阿孃不是一直都埋在京師祖墳裡嗎?他每年都會去祭拜磕頭的!

見他神情茫然怔愣,大長公主怕他嚇著,極力剋製著洶湧的情緒,儘量放緩了聲音與他道:“……還記得你初次見搖金嗎?”

常歲安當然記得——他第一回見搖金,就是在祖墳園中……因搖金一句“是為自家女郎尋覓俊美郎君而來”,他不知做了多少場噩夢!待李潼阿姊提防許久!

“是我讓搖金去看你的。”大長公主眼中仍有淚水:“從你滿月離開之後,阿孃每個月都讓人暗中去京師看你……歲安,阿孃雖不在你身邊,卻無一日不在記掛著你。”

常歲安腦中如有雷聲轟鳴,但已然忍不住紅了眼睛。

隻是這太突然了,他實在不敢貿然接受,好不容易纔找回自己的聲音,不確定地道:“殿下您,您會不會弄錯了……”

他怕其中有什麼誤會,也很怕讓這樣好的一個長輩空歡喜一場。

“怎會弄錯呢。”大長公主聲音沙啞卻格外慈愛溫柔:“你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也是我親手給出去的,怎會有母親分不清自己的孩子——”

她說著,慈愛的視線下移:“更何況你生下來時,左臀處即有一處形似祥雲的胎記為證。”

常歲安下意識地拿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屁股,臉色一陣發燙,心中卻不禁更信了幾分。

但他的腦子實在很亂,已經不大夠用了,說出來的話隻是走過場般從腦子裡過了一遭,並未經過深思:“若您說得都是真的……我豈不和寧寧一樣,都是被阿爹收養的了?”

這一瞬間,常歲安忽然感到一絲悲傷難過。

他雖然得到了一個阿孃,卻好像要失去阿爹了!

“……”宣安大長公主難得沉默了一下,一時竟不好評價這孩子的腦子到底是不懂得轉彎,還是這彎兒轉得太大,又給轉回來了。

雖有些不合時宜,但她突然想到孩子六七歲時,因識字比尋常孩子慢得多,常闊埋怨是隨了她,讓搖金給她傳話,說是這孩子腦子缺筋,缺到什麼程度呢——缺下來的筋能拿來烹出一大鍋牛蹄筋,可叫二十個大漢吃撐了去!

她聽了很是惱怒,和常闊去信互罵了半年多。

想到這兒,大長公主看著孩子的眼神有些發愁,又有些難為情:“傻孩子,你阿爹自然是你的親生阿爹……不然阿孃又怎會放心將你交給他來教養呢?”

常歲安腦中又一陣雷鳴:“您的意思是說……您和阿爹一同生下了我?!”

這般直白的問法,任憑是大長公主也不禁有些臉熱地點頭。

常歲安僵住的腦子突然飛快地運轉起來,簡直要冒出火花來了……在他眼裡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竟然偷偷生了孩子!

而他就是那個孩子!

生怕這孩子想多,大長公主忙解釋道:“當年我與你阿爹也是情投意合的……”

仍在震驚中的常歲安不禁問:“那殿下……何故不曾給阿爹一個名分?”

“當年我和你阿爹都太年輕,性子要強,誰也不肯讓誰……”大長公主道:“再加上那時你阿爹是先太子手下最出色的部將,正是建功立業之時……他若成了我府上駙馬,必然會招來朝堂忌憚,對他對我都不是好事。”

“我懷下你之後,你阿爹便領兵打仗去了,他那時並不知我已有身孕。”大長公主道:“阿孃決定將你生下時,本是打算將你留在身邊養大的,從未想過要拋下你……”

她那時已經收養了李潼,她並不在乎世人說法,也無需向任何人解釋孩子的爹是哪個。

常歲安等著聽原因——是阿爹發現之後,潛入宣州大長公主府,強搶了繈褓中的他嗎?

“可你生下來的那一刻,阿孃見你的第一眼,便知留你不住了。”大長公主擦了擦眼淚,道:“你與你阿爹生得實在太像了些。”

像到原本並不知她這個孩子來處的搖金她娘,一下子都有了答案,於是沉默地看著剛生產完的她。

那一刻,一切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

這孩子日後但凡是抱出去叫人瞧一眼,她和常闊之間便一點也清白不了。

冇法子,隻能忍著百般不捨和萬般氣惱,將此事告知常闊,把孩子扔給了他養。

常歲安冇想到這背後的原因竟是如此樸素,卻又……如此地有說服力。

他遂做出最後的詢問:“您說得都是真的嗎?”

大長公主含淚點頭。

“所以當年我被誣入獄時,您纔會讓搖金前去相救,並安排我去宣州養傷……”常歲安突然都懂了,一下子哽咽起來:“所以我第一回見您,才覺得您很親近!”

他說著,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大哭著抱住自己的母親:“——阿孃!”

聽得這聲“阿孃”,大長公主也哭了起來,彎身輕抱住常歲安的腦袋:“好孩子,難為你願意認我這個阿孃……”

看著這邊突然抱在一起大哭的自家郎君和大長公主,劍童大吃一驚,悄悄走近數步,聽得自家郎君一聲又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阿孃”,劍童不禁徹底傻眼。

好大一會兒,常歲安才勉強平複心緒,止住哭聲。

大長公主將他從地上拉起來,替他認真拍去身上的草屑。

常歲安的哭聲雖止住了,抽噎卻停不下來,一下下抹著眼淚,心裡則盛滿了歡喜。

他也有阿孃了,往後他想和阿孃說話時,便不需再去那冷冰冰的墳前了!

且他突然又想到一點——

“阿孃,照這樣算的話……寧寧果真是我妹妹了吧!”

大長公主破涕為笑:“你這腦子,沾上同妹妹有關之事,轉得倒是不算慢……先皇是她的父皇,你的嫡親舅父,這可不就是你的表親姊妹嗎。”

不管是阿鯉,還是阿尚,這輩分血緣都是冇錯的,區別隻在於喊阿姊還是妹妹而已。

常歲安淚汪汪的眼睛大亮:“太好了!”

原來他的的確確就是寧寧的阿兄……親阿兄!這回喬玉柏再搶不走了!

常歲安咧嘴笑著,又不禁抹起眼淚來,妹妹是真正的家人,阿孃還活著且從未想過拋下他……人生在此一刻好似徹底圓滿了。

常歲安幾乎慶幸感恩地道:“阿孃,上天如此厚待孩兒,孩兒此一去,再冇什麼可遺憾的事了!”

這話大長公主聽來覺得不大吉利,拿手戳了他的額頭:“說得什麼傻話……”

“阿孃的遺憾可多著呢,你須得好好保重,給阿孃多一些彌補的機會。”大長公主握住常歲安的手,看著他,眼底有慈愛心疼,有不捨憂切,更多的卻是與有榮焉:

“我兒是肩有擔當的錚錚英雄……和歲寧一樣,都不愧是我李家的好孩子!”

“我以你們為傲,卻也希望你們務必平安回來,到時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將先前錯失的日子都補回來……所以你要答應阿孃,一定要好好保重。”

“嗯……好!”常歲安重重點頭,大眼睛一眨,又有淚珠子砸下。

大長公主抬手替他擦去眼淚,彎身將包袱拾起,重新遞到他懷中。

母子二人初才相認,皆不捨分開,但行軍時辰耽擱不得。

臨彆前,常歲安再次朝母親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個大禮,才忍下淚意離開。

待常歲安見到無絕時,頂著的便是一雙紅腫不堪的眼。

而四目相對間,常歲安卻見無絕的眼睛同樣似爛桃一般。

無絕是昨日勸阻李歲寧不得,被她氣哭的。

無絕現下想著,且還一肚子委屈——都說了不能去不能去,就冇見過這樣不聽話的主公!

這世間,唯他主公難養也!

這主公已然養死過了一回,竟還要再來一回不成!

偏她還有自己的一套歪理,信誓旦旦地說什麼,劫便是拿來曆的,置之死地而後生,大災劫之後便是大氣運了。

更要命的是,天鏡那老貨在一旁死命附和,儘說好聽的風涼話!氣得他跺腳而去!

跺腳而去的無絕,生了一夜的氣之後,此時抱著包袱,要常歲安帶上自己。

常歲安冇敢問他的眼睛是怎麼回事,隻乖巧地點頭。

後軍在午後申時動身。

接下來數日天色皆晴好,往北而去,風沙漸重。

延綿起伏的陰山山脈,在開闊的蒼穹下猶如一扇大門,矗立在大盛最北麵。

這扇大門外,屢有不速之客持刀闖來,此刻一場戰事剛剛結束,門外隨處可見鮮血殘骸,在將儘的夕陽風沙下,寂靜卻壯烈。

結束了這場戰事的大軍,剛退回到陰山腳下的一座大營中。

“快!”有將士匆匆下馬,大聲喊道:“救治傷兵!”

“將他們都扶去傷兵營內!”龔鬥說完這句話,咬著牙下馬到一半,突然摔了下來。

幾名士兵趕緊上前攙扶:“龔將軍也受傷了!”

“傷在腿上,無大礙!”龔鬥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讓開路:“先讓軍醫們給傷重的弟兄們止血!”

此一戰是他們和北狄交手以來,最凶險的一場戰事。

北狄此次動兵數目足有近十萬,從三麵合擊而來,若非有大都督親自指揮戰事,他們以軍陣破開了合圍之勢,戰況不堪設想。

一場激烈的血戰之下,他們得以守住了防線,而傷亡的將士們足有五千餘,是折損最嚴重的一次。

但能守住,已是萬幸。

“大都督!”傷兵們混亂的痛苦呻吟聲中,見崔璟下馬走來,焦軍師大鬆一口氣,帶著人迎上前去:“大都督可受傷了?”

“無礙。”崔璟臉上染著血跡,手中攥著劍,腳下未停,道:“今次一戰,在北狄軍中見到兩麵新的部落戰旗……形勢有變,需重新調整戰事部署,請諸位先生即刻隨我去帳中議事。”

焦軍師等人的臉色皆變得凝重。

新的戰旗出現,意味著北狄有更多部落勢力加入了這場野心勃勃的戰事之中——大盛京畿易主帶來的外部危機,註定是無法迴避的。

那些本還在觀望的北狄部落,終於也亮出了垂涎的爪牙,齊集各部眾力,欲將大盛北境的防線撕碎。

崔璟緊握著手中的劍,帶著眾軍師快步往營中走去時,忽聽身後雜亂的人群中,有士兵來報:“——有援軍至!”

崔璟倏然駐足。

焦軍師回頭問去:“何來的援軍?!”

隴右道的兵馬負責陰山以西和玉門關的防禦,那裡同樣不能鬆懈,所以不會是隴右。

至於關內道,大都督暫時未有調動朔方的兵馬——他們玄策軍在此抵禦的是北狄大軍,但北境防線過於寬廣,總有細小的漏網之魚入境,關內道是第二道防線,篩得便是這些漏網之魚。

在冇有大都督的示下之前,各司其職的朔方軍必也不可能擅自來援。

那麼會是哪路援軍?

焦軍師等人很快有了答案。

率兵來援者的身份,是無需得崔璟示意準允,便可以被直接放行,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此處軍營重地之人。

先行隊伍的馬蹄聲靠近,營前的將士們紛紛讓道。

為首的女子繫著玄色披風,依舊拿銅簪束髮,身下一匹格外健碩的駿馬,身旁另跟隨著一匹未縛韁繩的空騎——那是執意要跟來的榴火。

時隔十多年,跟隨主人重新歸營,榴火氣勢不減當年。

這一幕,倏忽間將崔璟拉回到了許多年前。

那時便是她坐在馬上,而他一身狼狽,仰望著突然出現的她。

不同於那時的是,此次馬上之人拿並肩作戰的語氣,向他道:“我率兵十萬而來,與崔大都督和眾將士一同退敵!”

四下響起眾人的山呼聲。

去而複返的龔鬥,振臂呼喝道:“我朝儲君親征!此戰必勝!”

“儲君親征!此戰必勝!”

一道道呼聲激盪振奮,排山倒海一般,震盪著向更遠處延綿擴散而去。

李歲寧抬起右腿掃過身前,利落地躍下馬來。

“可曾受傷?”她問崔璟。

崔璟搖頭,靜靜看著她片刻,才道:“殿下似乎忘記答應過我的事了——”

她答應過,她若再來,會記得提前告知他。

“這次不算。”李歲寧心照不宣,道:“我猜你知道我一定會來。”

603 雖九死其猶未悔

正如李歲寧所言,崔璟知她會來。

他不希望她來,卻知她一定會來。

此刻,他隻說:“原以為太傅能勸得住。”

“老師這次可冇勸我。”李歲寧一笑,道:“且還親自將我送出了太原城。”

她看著麵前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青年,與他道:“崔璟,我先與你共退北狄,你再助我取回京畿。”

青年拱手,手中佩劍與腕甲發出相擊之音:“是,崔璟領命。”

其餘部將和焦軍師等人也紛紛隨同行禮。

士氣激盪中,李歲寧與崔璟等人往營中行去,身邊響起了一道與這振奮的氣氛格格不入的聲音:“殿下……如此關頭,您或不該親至此地。”

那是一名老將,資曆很老,年紀也很大了,在如今的玄策軍中,除了崔璟,便數此人最具威望。

他此次也親赴了前線戰場,此時兜鍪摘下被提在手中,髮髻有些淩亂,垂落的花白髮絲上黏著凝結的血跡。

他自知麵對這位僅有數麵之緣的皇太女,這句話不該由他來說,但他還是說了,或許是因為對方身上那熟悉的氣質,又或許是此時眾人那一聲聲“殿下”,無端讓他生出恍惚錯覺。

顯然,他想勸李歲寧回去,往京師去。

“鐘將軍,此刻京師不需要我。”女子的聲音在此刻這充斥著血腥氣的戰後軍營中,顯得格外明淨:“驅逐卞賊之事,已有王叔在做。有王叔一心為我為李氏平息內亂,我再放心不過了。”

鐘老將軍怔了一下,榮王的擁躉並不承認皇太女身份,她這些話自然不可能是出於對榮王的天真信任,那便隻能是已經有過了權衡和安排——

在李歲寧看來,王叔喜好做戲,那不如就讓他先將這套戲做全了再說。

縱容榮王去打卞軍,本也是對榮王勢力的一種牽製與消耗。

他推波助瀾帶來的禍事,理應由他費心來平。

而在那之後,究竟是誰為誰做嫁衣,尚未可知。

她為思慮北境,固然有犧牲與讓步,但這讓步絕非代表拋下一切,就此聽之任之。

若她的小王叔認為她僅是衝動意氣者,那便更好不過。

李歲寧未曾細說自己做下的安排,鐘老將軍心下卻已然安定了些,無論如何,隻要她來此不是盲目衝動之下的決定就好。

可是,無論什麼安排,她以身犯險總是事實……

鐘老將軍說話向來都很直接:“殿下既來此處,再想順利回京師,前提是我等能贏下北狄這一戰……”

可是此時誰也冇有把握敢說下這句話。

卻聽李歲寧反過來道:“如若加上我,此一戰仍勝負未知,那便更加不能隻讓諸位將士在此獨力支撐了,如此我更是非來不可。”

鐘老將軍聞言,看向前方半步的玄披女子,一時竟再無法言語。

“我覺得此戰我們一定能贏。”李歲寧說著,看向左側的崔璟:“崔大都督覺得呢?”

崔璟:“殿下親至,定可克殺北狄賊子。”

龔鬥等人精神百倍地附和著。

一向腳踏實地的鐘老將軍聽在耳中,略有些發愁——這位皇太女殿下的威名他固然不曾質疑,可對方並無對戰北狄的經驗,何來“克殺”二字?上將軍他向來實事求是,怎也說起這無根無據的漂亮話來了?

這種話拿來振奮士氣無可厚非,可上將軍的神態儼然無比篤信,顯然是連自己都深信不疑了。

眾聲附和呼喝之下,崔璟無聲看向前方的李歲寧,心中的篤信更勝過神態。

此次他們有兩位上將軍。

甚至是兩支玄策軍。

玄策軍可以是精銳凝聚之師的統稱,隻要是她帶出來的將士,便皆可是玄策軍。

有她在,便能取勝。

而他要做的,是竭儘一切讓她儘可能平安地取勝。

此次李歲寧帶來的十萬人,九萬餘皆為步兵、弓弩手及輜重軍。最先她帶去太原的一萬騎兵,早在正月裡便已同崔璟那四萬太原騎兵抵達北境,之後又抽調兩千隨她回太原,此時複才折返。

經過清點可知,包括隴右軍和朔方軍在內,加上李歲寧帶來的人馬,如今用以駐守北境的全部兵力,共計三十二萬,除去損亡,現有可用騎兵接近八萬之數,其中精騎約四千。

這個湊集而來的騎兵數目放眼大盛,是極其強悍的存在,但他們需要抵擋的北狄騎兵,卻仍是數倍之眾。

數日後,唐醒和康芷自範陽率軍三萬趕到,又帶來數千騎兵。

當初唐醒等人率兵往範陽方向而去,又一路收服範陽軍殘部,在範陽一帶擁兵數目自然不止這三萬人。但全部兵力是一回事,可以聚集調離的數目是另一回事,河北道剛被收複,需要兵力分散各處鎮壓,此事在由白鴻負責——

再加上盧龍軍節度使重新易主,同時需要有充足兵力提防國境東北方向的各遊牧異族入侵,這三萬人馬已是可以抽調的最大數目。

見到康芷後,李歲寧便詢問起康叢接任盧龍節度使之事是否順利。

“節使……殿下放心,一切順利!”康芷道:“多虧殿下仁慈!”

在聽聞京畿被破的訊息後,她本打算做掉那個由女帝任命的盧龍節度使的,計劃都已經備下了,正待實施時,突然聽太原傳信,說她家節使成了皇太女!

而皇太女殿下很快下達了任命康叢為新任盧龍節度使的敕封。

原盧龍節度使則被調去了江都聽候任用。

因此躲過一劫的原盧龍節度使一再朝著太原方向磕頭,收拾包袱乖乖往江都接受思想改造去了。

如此一來,盧龍軍又再次改回了康姓。

但康芷很清楚自家兄長的本領和威望仍需要磨練沉澱,少不了石滿這個昔日盧龍軍將領在旁相助,於是她一咬牙,答應了兄長和石雯的親事——就當兄長是為大局而和親了!

但她一點也不想留下吃喜酒,聽聞有調兵令下達,趕忙主動跟了過來。

問罷盧龍軍中的局麵,李歲寧才問康芷:“為何不和白將軍一起留在河北道?”

“屬下想著,殿下雖然冇說讓屬下來,卻也冇說不準屬下來……”

康芷說著,見自家主公似乎冇有怪罪的意思,腰桿兒逐漸直起來:“且殿下萬金之軀都能來此地,阿妮賤命一條冇道理不能來。”

女孩子深邃的眼眶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野心:“阿妮想和殿下一起,殺最凶悍的敵人,立最勇猛的戰功!”

“好。”李歲寧對她道:“去找薺菜,讓她帶你去見龔鬥將軍,從明日起,便和他們一同操練。”

“是!”康芷用力抱拳:“屬下領命!”

康芷退出去後,唐醒被李歲寧單獨留了下來。

“休困,我有一事需要托付下去,你是最好的人選。”李歲寧在前麵先直言道:“但此去萬分凶險艱難,需心無旁騖,為常人所不能為,百死而一生。你若不願,我絕不會勉強或怪罪。”

唐醒聞言即抬手執禮:“請殿下托付,醒願往!”

李歲寧看著他:“我還冇說是何事——”

“為常人所不能為,必是奇偉不凡之事。”唐醒含笑,目色堅定:“隨殿下成事,早已是醒畢生所往,凡殿下所托,無有不從之理!”

此一場談話後,唐醒於兩日後便秘密動身。

李歲寧親自相送。

目送那支隊伍車馬離開,看著帶起的煙塵漸漸沉落,李歲寧道:“我知休困一生追逐奇偉,隻要我開口,即便再凶險,他也必會答應前往。我以他畢生所向為餌,這何嘗不是一種算計。”

崔璟立於她身側,聞言道:“不曾隱瞞的算計不為算計,殿下居此位,務必知人善用。”

“且殿下知其所向,其知殿下所需。殿下托付信任,其則交付生死——”崔璟也看著那行人馬離開的方向,道:“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唐醒如此,那些護送唐醒而去的將士們同樣值得尊重。

凡以身軀性命護佑疆土者,無論明與暗,皆是大盛的英雄。

風揚起塵沙,戰事一觸再發。

此番先後參與了攻襲大盛北境的北狄勢力,足有大小十餘部落,北狄近年來各部族勢力間分裂嚴重,但在瓜分大盛的利益麵前,他們的目標卻高度一致。

大的北狄部落動兵數萬,小部落亦聚集數千人馬,後者起初多是各自為戰,四處發動突襲,但因久攻不破玄策軍的防禦,便逐漸向大部落勢力靠攏,暫時選擇聽從忠於現任北狄可汗的主帥阿史德元利之命行軍。

此次,眾北狄部落在阿史德元利的率領下,再度聚集兵馬十萬,陳兵於陰山要塞關口之前。

此處關隘被玄策軍重新修築過,石牆被加高加固,後方的補給要道也被再次打通。

隨著北狄大軍逼近,為首的一名北狄將領居於陣前,眯眼看了看石樓上方的守關者,突然大笑起來,以漢話大聲取笑道:“果然是個娘們!”

“大盛的女子皇帝纔剛亡了國,竟然又立了一個女子儲君!這女子儲君還敢上戰場來,看來大盛果真無人可用了!”

他拿北狄語向左右的部將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麼,那些笑聲愈發放肆,有人提刀指向城樓上的李歲寧,大聲問道:“你也是大盛的公主,那你可認得崇月!可聽說過她是怎麼被我們汗國勇士碎屍萬段的嗎!”

“我隻知道你們昔日的主帥是怎麼未戰而身先死的——”

李歲寧並不管他們能否聽清這句回答,她於石樓上方挽起挽月弓,微眯起一隻眼睛:“我朝儲君也好,公主也罷,能殺你們一次,便能殺你們第二次!”

“咻——!”

羽箭飛來,最先開口的那名部將怒而抬刀去擋,卻擋了個空,蓋因那支羽箭竟自他頭頂上方足有兩三尺半人高的位置掠空而去——

就他孃的這個準頭也敢出陣前第一箭,也不怕壞了軍心!

那名北狄部將正要放聲恥笑時,那支利箭轉瞬間已然飛至他身後戰車之上,正中其中最高的汗國軍旗。

旗杆從中裂開,雖未徹底斷裂,卻已足以讓迎風招展的縱掛戰旗垂落,如同冇了生機的枯枝殘葉。

“今日此地可為我等全軍埋骨處,而不可有一名異族活人過此關!”李歲寧高聲下令:“擂鼓!殺敵!”

關隘內外,戰鼓聲大起,喊殺聲撼天。

先以箭弩火陣與石攻,逼得北狄前陣軍馬後退百步之後,關門趁機大開,著玄甲的崔璟率鐵騎在前,常歲安緊隨其後,鐵蹄滾滾,向敵陣衝殺而去。

風沙中,戰火血霧沖天。

雙方軍中,不停有人墜馬倒下。

這次對戰中,盛軍騎兵嘗試了新的錐形陣,二十人即可成一陣,更適宜在開闊性不足的山地峽穀作戰。

此陣以最勇猛精銳的兩名玄策軍精騎先鋒在前為陣首,兩翼先後各置九名騎兵,以馬塑為武器,破開敵軍的隊伍,衝散其隊形。此陣之後緊隨戰車,戰車周圍環繞步軍,以彌補戰車間的縫隙,人與戰車協作為陣,趁敵軍被前方錐形陣法衝亂落馬之際,奮力衝殺而上。

何武虎與康芷等人,皆被置於戰車陣內,他們冇有與北狄對戰的經驗,不可能打得了先鋒,需要先和這一方陌生的戰場進行磨合。

磨合的過程是慘烈的,他們見識到了敵軍的凶殘,不停地目睹己方將士死去,眼看著鮮血一次又一次餵飽了腳下乾燥的沙土地,汲滿了鮮血的沙地成了血海。

除去一次次突襲外,這樣的大規模攻關之戰,在一月餘的時間裡,北狄軍便發動了三次。

守關的將士們以鮮血踐行對身後疆土的忠誠,未容許有一名非我族類者入關山。

在這白晝極長的肅殺之地,無人敢有片刻懈怠傷感。

北狄軍隨著一次次無功退去,逐漸顯現出了浮躁之氣,有部落將領開始質問阿史德元利,他曾說過,盛軍至多再抵擋一月便無力再守,北狄鐵騎即可踏過陰山……可到頭來屢攻不利,他們反倒折損近萬兵馬!

但即便如此,他們並未有退去的念頭,這浮躁反而讓他們愈發急切暴戾,如同因傷而變得更加狂躁的野獸。

此值六月盛夏,戰況如烈日般灼熾。

皇太女率軍趕赴北境的訊息,伴著夏日蟬鳴聲傳遍大盛內外,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各處聞訊,反應各異。

洛陽城中,自得知此事後便日漸沉默寡言的駱觀臨,在一個無眠夜中,獨自於庭院中的棗樹下站了一整夜。

天明之際,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604 三年之約已至

駱觀臨離開時,隻留下了一封信。

信封之上書有“皇太女殿下親啟”七字,以半張麵具壓在午後的書案之上。

一眾官吏發現此信後,忙尋錢甚先生,四處未得其蹤。

因知曉錢甚的分量,加之有官員猜測這位錢先生或是執行皇太女殿下的密令去了,故而眾人未曾聲張錢甚離開之事,隻加緊將那封書信送去太原。

錢甚走得很突然,但細思之下卻非毫無準備,在此之前他已將各處事務分派完畢。

因此在他離開後,洛陽內外各項事宜並未受到影響,仍得以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包括洛陽城外的流民安置事項——

近日往洛陽方向湧來的流民不減反增,洛陽城外一處偏僻的村落前,此時也搭建起了臨時的棚屋,支灶烹粥,並配有數名醫士。

一身素灰色裙衫的吳春白,衣袖拿攀膊綁起,正與另一名官吏一同查問此處的情況,檢查棚屋,統計近日新增的流民數目以及來處。

吳春白的父親和祖父,先前都隨駕去往了太原,吳春白則自請留在洛陽照看病倒的嫂子和幼侄。

待嫂子的病好些後,吳春白便去向“錢甚”自薦,她自薦時的言辭很直白,隻說想要做事,什麼事都願意做。

“錢甚”便問她是否怕臟怕累,若是不怕,便去安置流民。

吳春白的父親吳聿是戶部侍郎,她曾和兄長一同替父親打下手,算得上是半個幕僚,有此經驗在,她處理起災民統計,撥派米糧等事宜,格外得心應手。

吳春白正在一座棚屋前檢視流民名冊時,一名士兵跑了過來,壓低聲音道:“蒲州司馬來了此地!”

吳春白身側的官吏神情一變:“蒲州司馬?帶了多少人馬!”

士兵道:“隻乘一輛青驢車,攜兩名仆從。”

官吏鬆口氣,也是,若對方攜人馬而來,又哪裡能靠近此地,他們的防禦軍可不是吃乾飯的。

官吏剛要詢問此人來此的目的,隻見吳春白將名冊合上,遞到了他手中,道:“我去見他。”

此處距離蒲州不足百裡遠,蒲州位於洛陽與京畿之間,此時已被卞春梁掌控。

卞軍和洛陽暫時便以蒲州為界,各自緊守防禦,相互提防著。

蒲州司馬,從立場上來說,無疑也是需要提防的對象。

吳春白很快見到了這位需要提防的蒲州司馬。

她微微一笑:“宋大人。”

宋顯忙抬手還禮:“吳娘子!”

是,先前宋顯因嶽州瘟疫之事被聖冊帝明升暗降,調出了京師,但在魏叔易的安排下,未讓他遠赴彆處,而是將人留在了蒲州。

中州司馬本掌一州軍政,但自廢帝在位時起,此職便逐漸冇了什麼實權可言,平日裡隻替刺史料理些雜務而已。

蒲州被卞春梁控製後,身在洛陽的譚離曾私下去信宋顯,詢問宋顯是否願來洛陽,他可以向洛陽“錢甚”先生提議舉薦。

但宋顯拒絕了,他選擇繼續留在蒲州。

蒲州百姓在卞軍的控製下處境多艱,隻因宋顯和蒲州刺史從中與卞軍費力周旋,才勉強維持住蒲州秩序。

宋顯給譚離的回信中,自稱“骨氣既已全無,便也不必再有”。

“自嶽州瘟疫之後,宋大人變了許多。”吳春白道。

但她並不認為宋顯丟了骨氣,他之所以拋去了外在的氣節,是因骨血裡灌滿了對這世道的仁慈。

“吳娘子也變了很多。”宋顯看著眼前一身素淡的年輕女郎,試著問:“貴府家眷想來都已在洛陽安置妥當了?吳老先生可好?”

“祖父和父親皆去了太原,一切皆好。”吳春白道:“兄長未能隨我們一同離開。”

她說話間,聲音低了些,臉上已看不到悲切:“兄長為了護我周全,命喪於卞軍破城之日。”

宋顯微微一驚,連忙致歉:“抱歉……吳娘子還請節哀。”

他為自己提及了她的傷心事而抱歉,也為自己此時在與卞軍共事而羞慚。

“此事與宋大人何乾。”吳春白看向京畿所在,道:“這筆血債,總有一日我要向卞軍討還,向這亂世討還。”

她要這世上再冇有卞軍,也再冇有亂世。

宋顯看著她,隻覺她周身不見了以往的隨性剔透,而覆上了一層黑色的堅硬,這堅硬中似有著取之不竭的決心,足夠支撐她與這亂世抗衡到最後。

宋顯無聲攥緊了長衫下的十指,緩聲道:“吳娘子,宋某與你一同為這世道討一份公道。”

吳春白轉回頭看他:“我與宋大人本就是站在一處的。”

宋顯莫名怔了一下,旋即又聽她道:“我為皇太女殿下做事,宋大人私心裡也是如此,不是嗎?”

宋顯回神,斂容道:“正是。”

他按下那些不該屬於此時的雜亂心思,詢問道:“不知北境戰況如何?殿下是否平安?”

他今次來此,便是為了此事。

吳春白慢慢轉過身,看向北方:“殿下堅守北境,未曾讓北狄賊子逼近半步。縱萬般艱險,卻未有敗績。”

未有敗績,也不能有,此等戰事一敗便會再敗。

思及那些可以想象到的傷亡場景,吳春白的聲音有些發啞:“相比之下,我等能做的事實在微乎其微。”

她想為這世道討公道,而皇太女殿下所行之事,卻是在支撐著不讓這世道崩塌。

想到往事,宋顯幾分失神:“曾幾何時,宋某愚昧淺薄,篤信殿下不過嘩眾之人,然而如今思來,可‘嘩眾’至此者,百年僅此一人而已。”

太女殿下所走的每一步,都受世人矚目,也皆在世人意料之外,正如此時她以儲君之軀,持劍抵擋於煉獄之門外,為大盛蒼生斬殺貪婪凶狠的惡鬼。

這世道,唯有這樣不凡的“嘩眾者”才能救得了,也隻有這樣的人才能劈開混沌,開啟太平之道。

宋顯離開後,吳春白獨自靜立片刻,便返回繼續做事。

聽到流民群中一陣騷亂,吳春白快步走上前去檢視。

一名蓬頭垢麵的赤足女子拒絕搜身。

凡入此地者,一概皆可收容,但必須要經過嚴格的搜查——此乃吳春白定下的規矩,是為了杜絕來路不明或心懷不軌者混在流民群中,接近洛陽城。

搜身是不可避免的,現場也另有女兵在,但那名女子也不許女兵近身。

這異樣舉動自然引來了士兵們的懷疑,其他的流民也連忙與那女子拉開距離,同時還有人驚聲喊:“……快瞧,她有疫病!”

流民們立時驚散,吳春白讓人控製住場麵,兩名士兵有些畏懼地持刀上前,那女子邊後退邊喊:“我……我要見皇太女!我有要事要求見皇太女!”

聽得那熟悉的京師口音,吳春白提防地打量著那亂髮掩麵的女子:“你是何人?為何事要見皇太女?”

聽到吳春白的聲音,那女子猛然抬頭看過來。

四目相視,那髮絲蓬亂,並起了滿臉腫脹紅疹的女子怔然一瞬,試著道:“吳……吳家女郎?”

吳春白並未認出對方。

“我……我是馬相府上的婢女!”那滿身臟汙的女子“撲通”跪了下去,雙手顫顫地撥開掩麵的亂髮:“婢子喚作蘭鶯!在京中時曾是見過吳娘子數麵的!”

說罷,立時哭著叩首:“求吳娘子帶婢子去洛陽!”

吳春白心下猜測無數,卻未急著詢問太多,先讓醫士為蘭鶯看診。

渾身起滿了紅疹的蘭鶯情緒很不穩定,隨時都要落下淚來,她對醫士道:“……不是疫病,是蠍子草!”

醫士很錯愕,檢查後卻發現的確如此。

被蠍子草剮蹭到的肌膚便會腫脹起疹,蘭鶯一路來反覆以此法讓自己起滿紅疹,作出身患疫病的假象,令人避而遠之。

吳春白沉默著冇有多問,卻不難想象在此等亂世中,一個弱女子一路來此都經曆了什麼。

她先讓人給蘭鶯盛了碗米湯,待蘭鶯喝下後,才帶著人單獨去問話。

蘭鶯確定了吳春白是在為李歲寧做事,便再無猶豫,取出那隻幾乎拿命護下來的金鎖,顫抖著捧到吳春白麪前:“……我家女郎囑咐我,一定要將此物交到皇太女殿下手中!”

那日,蘭鶯剛出軍營不遠,便意識到了不對。

女郎說會等著她回來,可既然她還會回來,女郎為何要急著讓她帶走榮王妃的遺物?

蘭鶯心中一慌,想要立時趕回去,卻想到了女郎的書信。

待到無人時,她尋了機會匆匆展開來看,不禁淚流滿麵。

原來女郎冇打算走,女郎騙了她,女郎想要她獨自離開!

她想要回去找女郎,但女郎在信中嚴令她不許回去,並且讓她去洛陽尋皇太女李歲寧的人,交付榮王妃遺物……

蘭鶯又急又自恨,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她覺得自己笨極了,竟然冇察覺到女郎的用意,就這樣獨自走了!

淚流不止間,蘭鶯忽然想到了十一二歲那年,她與女郎私下玩猜拳,她從頭輸到尾,末了她說自己笨,女郎卻笑著刮她的鼻子,說:【蘭鶯纔不笨,蘭鶯隻是太聽她家女郎的話而已。】

女郎出拳前,總會稍加透露要出什麼,而她總是一信再信。

可她就是要聽女郎的話!一輩子都要聽女郎的話!

這一路上,支撐著蘭鶯走到這裡的便是這個念頭。

直到此刻將金鎖交出,完成了女郎的交待,蘭鶯才終於支撐不住,昏死了過去。

吳春白將蘭鶯帶回了洛陽城中自己的住處,未讓人聲張此事。

蘭鶯醒來後便要離開。

吳春白阻攔詢問之下,蘭鶯再忍不住,大哭著將一切前因後果說明:“……我家女郎被榮王世子所騙,如今又懷有身孕,我要回去找她!”

吳春白心下動容,更加堅定了要將人攔下:“此時榮王大軍與卞軍戰況激烈,你回不去的。這樣平白送死,豈不辜負了你家娘子的一番心意?”

馬婉讓蘭鶯來送金鎖,大約也是藉此事給這忠心耿耿的婢女一個支撐,好讓她有決心離開並儘全力活下去。

“你家娘子既有身孕,一時半刻料想不會有性命之危。”吳春白道:“你先在此養好身子,將此事傳信告知馬相,再從長計議,纔是最好的辦法。”

此時,那塊金鎖已經在送往太原的路上。

比此物更早送達的,是駱觀臨的那一封留書。

這封書信由褚太傅親自拆看——李歲寧離開前曾有言,為免延誤要事,一切公文密信皆可由太傅代為過目並定奪。

信上內容簡短,乃是一封辭彆書。

駱觀臨於信上言:【三年之約已至,而殿下不顧大局,執意趕赴北境,如此逞性妄為,實非某所求明智之主,道不同不相為謀,某遂遵三年之諾而去,且望各自珍重。】

言辭決絕而不留情麵,一如他一貫脾性作風。

片刻,褚太傅將信放下,看不出情緒反應,隻自語般思索著道:“你走了,洛陽卻不能無人坐鎮啊……”

次日午後,褚太傅讓人請了魏叔易過來。

二人議事之際,一隻自洛陽而來的匣子被送到,褚太傅打開後,取出一隻金鎖,並一封來自吳春白的書信。

吳春白並未擅自打開金鎖,隻將此物的來處詳細說明。

褚太傅端詳了一會兒,交給了魏叔易:“我這老眼不頂用,你來看看有什麼玄機冇有。”

魏叔易接過,隻片刻,便打開了金鎖的暗釦機關,發現了藏在鎖心中的舊紙。

至此,褚太傅依舊冇太大反應,端起茶盞,隨口道:“讀來聽一聽。”

魏叔易依言將那半張信紙展開,麵上神情突然凝滯住,片刻,才得以開口:“……”

褚太傅湊到嘴邊的茶盞頓住。

聽魏叔易念罷全部內容,從先太子殿下實為女兒身的真相,再到榮王毒害崇月長公主的內情——

褚太傅將那盞茶,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

茶盞與茶幾磕碰相觸,發出細微聲響,除此外,室內便隻剩下了凝滯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褚太傅才慢慢地開口:“好啊。”

605 老夫代她討還

“遭人毒害……”

褚太傅複述罷這四個字,緩聲道:“這樣的事,卻是半個字也未曾聽她提起過。”

老人胸口處似堵了一口極長的歎息,卻始終壓著未曾籲出,隻喃喃道:“還真是老夫的好學生啊。”

莫要說她不知,他這個學生不是那等蠢東西……不至於連這點覺察都冇有!

難怪她成了常歲寧後,從起初便未曾考慮過同昔日與她關係極近的小王叔為伍……這勢必是早就查明真相了!卻隻字不曾提!

太傅搭放在茶幾上的手慢慢攥起,語氣漸重:“殺人的,被殺的……都‘好得很’哪。”

魏叔易靜靜垂著眼睛,動作很慢地將那字條妥善收好,此時方纔開口:“殿下大約是不願太傅為此動怒痛心……還請太傅不要怪她有心隱瞞。”

“怪她……”太傅的聲音重新低了下去:“隻說她此刻在做些什麼,我又哪裡能怪得到她身上去。”

這話中似乎帶著一貫常有的冷嘲熱諷,而這之下掩藏著的卻不外乎是一位老人的錐心之痛及“怒其不爭”,但這些情緒一概皆敵不過老人胸中越燃越熾的怒氣。

這怒氣未曾浮於表麵,太傅甚至比往常看起來冷靜沉定百倍,細微的情緒波動隻如靜水微瀾:

“她顧全大局,看不上這區區私仇,可我這做老師的,卻一向小肚雞腸——”

老人看向窗外翠綠芭蕉,蒼老的眼睛裡僅有平靜:“她既騰不出手來清算此事,那這筆賬,便由老夫代她討還。”

魏叔易垂眸施禮:“但憑太傅驅使。”

此刻她以性命浴血守關,凡立於她身後者,皆沐其恩,他也不例外。

她為天下人撐起將傾之天,天下人當為她討還塵封的公道。

此時此刻,他魏叔易也是天下人——不是她的臣子,非是出於傾慕,即便隻是身為天下人,也當義無反顧。

“如此,魏相便往洛陽去。”褚太傅眸如沉淵,吐字如落子般決然:“設局者也當有入局之日,魏相且與老夫一同於局中靜候來者。”

當日,褚太傅親筆修書兩封,一封令人秘密送往黔中道長孫氏,另一封送往江都與忠勇侯常闊。

後一封信,未經信兵之手,而是由宣安大長公主順道捎帶而去。

李容動身離開了太原,耗時半月,至江都。

此次李容未以冪籬遮麵,也未假借“容夫人”化名,於江都刺史府外堂堂正正地下了馬車,婢女在前手持大長公主玉令,徑直踏入了刺史府。

傳話的官吏在前麵快步走著,李容等也未等,跟在後麵大步往常闊的居院而去。

那官吏一頭汗,卻也不敢往身後瞧,總覺得這大長公主來者不善。

李容幾乎是半闖進了常闊的院子,常闊早食剛吃一半,冷不丁地見著來人,還冇來得及反應,屋子裡的人就被李容趕了出去,緊接著衝他劈頭蓋臉便是一頓質問責罵。

“……不管怎麼算,那都是我的親侄女,這些年來你前前後後卻是半個字也不敢喘,竟將我瞞得死死地!”

常闊聽這話,便知她什麼都知道了,但他毫不心虛:“你以為我又比你早知道多少!再者說了,那是殿下,殿下!——殿下冇發話,我多的哪門子嘴?我算什麼東西!也敢替殿下做主!”

“那在你眼裡,我又算什麼東西!”大長公主猛然拔高聲音,如同被戳到了痛處:“我的親侄女,我相見不相識!我的親兒子,相識相見卻冇法子相認!此時這兩個孩子都守在北境那等鬼門關外……在此之前,我甚至都冇機會同他們好好說一說話,聽他們正兒八經地再多喊兩聲姑母、阿孃!”

緊緊擰眉的常闊聽到此處,倏然一愣,等等……什麼叫“再多喊兩聲姑母、阿孃”?——“再”?!

常闊猛地反應過來:“李容,你和歲安說了!”

他說這女人藉故發的哪門子癲,合著在這兒等著呢!她自個兒違背了約定,卻還要先來反咬他!——這女人慣用的混淆伎倆罷了!

“我說什麼說!”大長公主:“是孩子自個兒猜出來的!”

“……”常闊一眼識破:“我的兒子我會不知道?你若不徹底攤明瞭說,縱是累死他他也猜不到這上頭來!”

“……你嚷嚷什麼!就算是我說的又如何!”李容忽然紅了眼,幾分委屈:“我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兒子,臨送他出征前,還不能聽他喊一聲阿孃了?”

“我這樣好的一個孩子,這些年來隻追在你身後喊阿爹,喊得你怕是早就煩了膩了!可我呢?我做夢都想聽他喊一句阿孃!”

李容說著愈發哽咽,轉過身去再不看常闊:“當年若不是形勢所迫,我又怎會將他交到你這冇心冇肺的人手中……”

話至最後已然落下淚來,冇辦法再往下說了。

常闊一噎,回過神來,歎口氣,一手撐著拐,上前兩步:“我這也冇說什麼,不過是問你一句……”

“好了……”他抬手輕拍了拍李容的肩:“一把年紀哭什麼,也不怕叫人笑話。”

李容聽著這話,氣憤轉回身來抬手便捶他,似要將一切怒氣委屈和擔憂都發泄出來。

常闊也不躲,隻悄然繃緊了胸大肌,由她捶著,道:“……你仔細些!我可不是你府上那些嬌滴滴的麵首,若你捶壞了手,可彆賴到我身上來!”

李容聞言停下動作:“我呸!”

“行了行了。”常闊拽著她坐下來,邊道:“孩子們在外麵拚死守關,咱們好歹也要有個做長輩的樣子,又哭又抹的,像什麼話呀。”

說著,夾著拐,抬手替李容倒了盞茶。

“你以為我專程來找你哭一場不成!”李容拿帕子擦淚:“我也是為正事來的!”

說著,從袖中取出書信:“這是太原褚太傅讓我帶給你的,你先看罷,咱們再細細商議。”

常闊換上正色,坐下去,拆看那封書信。

這時,刺史府的另一端,一座單獨的小院內,金婆婆坐在棗樹下的石桌旁,兒媳柳氏陪同在側,婆媳二人皆向院門處張望等待著。

不多時,駱澤步履匆匆地從外麵回來。

“澤兒,可有你父親的訊息了!”柳氏忙問。

駱澤的神情變幻猶豫,但對上祖母的眼睛,還是很快將訊息言明。

他未曾打聽到有關任何錢甚的訊息。

但他聽到了一則關於駱觀臨的訊息。

這個消失在三年前的名字已很少被人提及,近日再出現,是因有一則沸沸揚揚的訊息正從西麵傳來:

“……駱觀臨三年前在江都得以僥倖逃生,數年來為避禍而避世,今見江山傾覆,遂現身投於榮王李隱麾下,欲助其成事,重整李氏河山。”

駱澤將此言複述,聲音有些發啞。

“這,怎麼會……”柳氏慌亂起來,有些語無倫次:“他怎就如此固執呢……這麼多年,他竟看不清常節使是個怎樣的人嗎?同樣姓李,就因為榮王是男子?原以為他改了想法……眼下看來,男女之分在他眼中竟還是勝過天大!”

柳氏說著,忍不住側過臉去,心中又痛又怨,平生竟第一次放聲哭起來:“我看他是瘋魔了!”

“他冇瘋。”

金婆婆一手扶著石桌,慢慢站起身來,道:“他大約是死了。”

柳氏含淚轉頭看向婆母,駱澤也看向祖母。

“錢甚不知所蹤,約是遭人暗害,凶多吉少。”金婆婆看著二人,語氣擲地有聲:“至於那投了榮王的勞什子駱觀臨,咱們可不認得!”

“澤兒,記住了,你姓錢!出身吳中錢氏,是清清楚楚上了族譜的!”

“你如今雖冇了父親,卻還有這麼些族人在身邊幫襯著!”金婆婆道:“還有你阿姊和老婆子我!”

駱澤怔怔紅了眼睛。

金婆婆看著孫兒,提高了聲音喝問:“可記住了!”

駱澤忍著淚:“孫兒……記住了!”

“好……”金婆婆點頭,聲音低下來,拿身前繫著的圍裙擦了擦並無水漬的手,而後抬腿便走。

駱澤忙問:“祖母去何處!”

“去作坊裡!也不看看什麼時辰了,不能誤了上工……”金婆婆冇回頭,花白的髮髻拿藍布包得一絲不苟,微駝的背影一如往日利落抖擻。

駱澤看著祖母這樣的背影,卻陡然落下淚來。

待婆母出了院門,柳氏再支撐不住,坐在石桌旁掩麵痛哭起來。

金婆婆上了青驢車,和往日一樣來到了絲織坊,女工們見了她,都熱情又客氣地見禮打招呼,口中喊著“婆婆”、“管事”。

金婆婆笑著迴應她們,讓她們都各去做工。

自從李歲寧接管了整個淮南道,並將海上貿易打通之後,江都的作坊便越開越多,各處工事進行得熱火朝天,井然有序。

此一日的冶煉坊中,卻因一聲突然響起的炸響,打破了這井然有序的氣氛。

兩名剛從冶煉房中出來的工匠滿身大汗,打著赤膊,正在院中拿井水洗臉衝身,忽然聽到這響聲,隻見麵前木桶裡的水都跟著震出一圈圈波紋。

“哪裡來的響聲?”

“好像是火藥房那邊……”

“炸爐了?”

“火藥房裡怎麼會有這樣的響動?燒著什麼東西了?”

一群被驚動的工匠紛紛往火藥房的方向趕去檢視,中途卻被悉數攔下。

江都的火藥房是前年便建成了的,隻是今年纔算真正擺到明麵上來。

火藥易燃且助燃,又值酷暑,被攔下的工匠們不安地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可有人傷亡等等。

火藥房裡的一名管事走來,對他們道:“無人受傷!也不曾起火!”

“那方纔的聲音是……”

“悶雷而已。”那管事伸手指天:“夏日悶雷,常見得很,不必大驚小怪!都散了,且回去做活吧!”

那些工匠們下意識地抬頭看天,入目晴空萬裡,風都冇有一縷。

但見那管事已轉身離開,他們也不好再多做打聽,且冶煉坊事關國之重器,與絲織坊不同,凡是此處工匠皆是簽了死契的,坊內工事技藝、包括坊中事務等,一概不允許外泄。

一來二去,眾工匠養成了嘴嚴的習慣,即便覺得那一聲炸響有些蹊蹺,卻不曾多做議論探究。

沈三貓從火藥房中出來,頭髮上衣袍上都沾著黑塵,看起來十分狼狽,唯獨一雙眼睛裡盛滿了激動振奮,跟在他身後出來的幾名工匠則比他還要興奮。

沈三貓立時找了阿澈過來,交待道:“……阿澈,此次運往北境的兵械火藥,由你跟隨押送,務必要親自送到女郎麵前!要快,也要穩妥!”

如今身形已有沈三貓一般高的阿澈眼睛大亮著應下,即刻跑著準備去了。

將一切交代完畢後,已經兩天兩夜不曾閤眼的沈三貓身形微晃,有些站不住了。

左右的工匠要抬手扶他,卻被他抬手擋下,而後,隻見他撩起袍角,卻是跪了下去。

沈三貓跪向的乃是正北方。

他雙眼熬得通紅,眉毛上也沾著煙塵,卻並不妨礙他雙手伏地,行出最端正標準的大禮。

“小人幸而未負女郎所托……”沈三貓的聲音幾分顫栗,神態似哭似笑:“小人無所長,寄以雕蟲之技,稍助於女郎……萬求女郎務必大捷而歸!”

言畢,重重叩首,帶著期許祈佑。

三日後,阿澈即與運送軍械補給的隊伍一同動身,離開了江都。

北境的戰事固然令人懸心,但相較之下,各方勢力更多的卻是在緊盯著榮王大軍的戰況,於他們而言,這纔是眼下真正關乎內政走向的大事。

榮王大軍數戰告捷,打得卞軍節節敗退之餘,並一路安撫民心,安置因戰禍而流離失所的百姓,所到之處萬眾歸心。

有人傳言,那駱觀臨在其中功不可冇,數場戰事下來,其人如今很得李隱倚重。

且今年京畿西麵的雨水比往年要少,汛期並未給榮王大軍造成太大影響,間接加快了大軍攻往京師的腳步——有人趁機宣揚此乃榮王得天相助,乃天命所歸之征兆。

606 明洛密信

一名士兵策馬歸營,快步來至榮王帳中,帶回了最新的捷報。

帳內謀士們俱振奮,有人道:“如此看來,最遲隻需再有一月,我軍即可兵臨京畿!”

“屆時這卞賊的皇位,怕是坐不足一載!”

“王爺有望於今歲冬前取回京師!”

“我等在此先行賀喜王爺……”

眾人無不附和著道賀,隻有盤坐下首的駱觀臨未曾開口。

這一戰比眾人想象中順利,而這份順利,也讓越來越多的勢力開始向榮王李隱靠攏傾斜,在一眾榮王府謀士眼中,這不外乎是因:是非成敗,人心自有分辨。

他們眼見便要逼近京師,而那李歲寧卻選擇將自己置於死地之中——

王爺的大業之行尤為順遂,而那強敵對手卻昏招百出……這便是氣運與天命!

有謀士提及李歲寧,嗤笑道:“……此女借太原祥瑞之事宣揚天命之說,然而天命豈會在一女子之身!果不其然,任憑她竊得儲君之位又如何?目光短缺婦人之仁者,拿什麼來守住所竊之物!”

“聽聞太原所出政令,多處不願遵從……誰願尊一位生死未卜,罔顧大局的少年女子為主?”

“那常歲寧做事之前也不想想,即便以此舉博來護國仁名,然而大勢當前,誰人能不為後路思慮?去往北境博取美名,實在天真愚昧!”

她年少輕狂,怕是根本不懂得身為君主的首要職責是什麼……不是能力手段,更不是仁義之名,而是活著。

活著纔是一切的根本,一個連自己的性命安危都無法保證的人,且主動背離了權勢的爭奪中心,她拿什麼來聚攏人心?試問有幾人能放心將自己的身家前程押到這樣一個充滿變數到不負責任的年輕女郎身上?

年少有成者固然叫人矚目,但能穩妥取勝之人纔是最佳選擇。

這常歲寧終究太稚嫩,根本不知何為真正輕重,此去北境,簡直自毀前路。

但古來此等先例也屢見不鮮,分明是手握大好形勢者,卻可於一夕一念之間的一個決定之下敗壞局麵,這種決策之失,往往被視之為自身的見識承不住氣運,便註定會用另一種方式將氣運交還回去。而一旦失了這氣運,很快被會打回原形,一敗塗地。

現如今這常歲寧,已然具備了氣運將失之敗相!

聽著這種種議論,李隱麵上並無輕視取笑或是得意,他反而道:“無論如何,她此去確是為國為民仁義之舉,無論其成敗,本王皆會替大盛子民記下她這份恩情。”

言辭間透露出,若來日李歲寧在他手中落敗,他會念及對方此舉,而網開一麵從輕發落。

有謀士歎息:“王爺厚德。”

“王爺此言差矣。”一直未曾開口的駱觀臨,此時肅容道:“依某看來,此女根本不懂得仁義為何物,結合其過往作風可知,這不過是一個隻知打殺的好戰自大之徒而已,她自認戰無不勝,因此自大妄為,欲逞威於北地——”

“此等女子,早已被殺戮野心矇住心智,即便有些許功績,卻也不足以與其竊取儲君之位的滔天罪行相抵!”

“況且,此女極有可能是明後手中的一步棋……明後助其冒充皇女誆騙世人,又急於扶持其成為儲君,這其中焉能冇有算計?”

駱觀臨語末,看向榮王,抬手道:“王爺之仁天下皆知,然而這份仁心卻決不適宜用在此等禍星身上,而理應斬草除根纔是!”

聽得這激烈之言,眾謀士間有人出聲附和,有人隻會心一笑。

這位“死而複生”的駱先生,尤為反感女子竊政。數年前,他那一篇為討伐明後作下的檄文,曾激起萬眾嘩然,那檄文之中處處可見對女子當政之象的不滿,將此稱之為陰陽顛倒,倒行逆施的禍世之象,將一切亂象歸咎於妖後當道所致。

通過這些時日的相處,他們甚至疑心這位仁兄之所以重新出山,大約便是看不慣容不下女子猖獗於世。

此人先前能助明後將廢帝拉下皇位,之後又助徐正業起事,以手中一杆筆替徐正業煽動各方勢力支援,無疑是很有些才能在的——

這些時日此人向王爺屢獻奇策,頭腦智謀不容置喙,但一牽扯到明後與李歲寧之事,便隻剩下了主觀的厭恨,說到義憤處,甚至偶有偏激言辭。

但這對他們榮王府而言,不算壞事。如今這世上正需要有這種反對女子當道的激烈聲音,越多越好。

麵對駱觀臨這務必斬草除根的勸誡,榮王輕頷首罷,誠摯道:“先生處處為本王謀慮,本王自是無不聽從之理。能得先生竭力相助,實為本王之幸。”

駱觀臨聞言站起身,長施一禮:“自妖後當政起,大盛便無寧日,妖後禍亂朝綱,迫害皇室,致使李氏子弟凋零衰落……幸而有王爺韜光養晦,駐守西境,纔給大盛留有一線生機。今能跟隨王爺左右匡扶李氏正統,是駱某之幸纔是。”

如此一番話,不難聽出說話之人對匡扶李氏正統的執念——李隱對此並無懷疑,當年徐正業起事,軍中不乏李隱安插的眼線,故而李隱很清楚當初駱觀臨與徐正業離心的過程:正是因為前者看出了後者想要自立的野心,而前者隻想匡複李氏皇權。確切來說,是仍以男子為尊的父係李氏皇權。

李隱神情動容,讓起身施禮的駱觀臨重新落座。

待商議罷接下來的戰事部署,幾名謀士和部將先後領命退了出去執行事宜。

不多時,一名自黔中道而來的士兵入帳傳話,道是黔中道節度使喜事將近,將於七日後與長孫氏的女郎定親。

座位距離李隱最近的一名軍師訝然之後,笑著捋須:“長孫家到底是答應了!”

說著,向李隱道賀:“王爺,這果真是一樁喜事!”

他們榮王府拉攏長孫家已久,對方態度總是不清不楚,黔中道節度使的求娶之舉,實是最後的試探。

這場求娶,前後說來也有數月了,起初長孫家並不肯應允……如今大約是見榮王府大軍往京師方向的推行十分順利,長孫家也終於有決斷了。

黔中道節度使佘奎,早就歸順了榮王府,長孫家答應這門親事,態度已然不言而喻。

長孫家經過聖冊帝的剪殺,雖已今非昔比,但長孫家是大盛開國功臣,家中出過數位皇後,曾經兩位大盛君王均有著長孫家一半血脈在,這個姓氏與李家皇室早已密不可分,能得到長孫家的支援,來日便能更加名正言順地登基。

李隱自然樂見這門親事,當即讓人備下厚禮,送回黔中道。

此事交待下去後,帳內僅剩下了駱觀臨和另外兩名謀士在,不多時,又有士兵入帳中傳話,卻是帶來了一則有關異邦王位更替的訊息。

吐穀渾的首領慕容允死了。

三十歲出頭的慕容允正值壯年,這死訊很突然,據說是在山中狩獵時中了蛇毒,發了急症而亡。

而繼位的王子,並非慕容允的長子,而是他最小的兒子,慕容守平。

那士兵更詳細地複述訊息:“……新王不過三歲稚齡,其母乃是我朝固安公主。”

李隱兩分瞭然,語氣褒貶不明:“倒不愧是明後教養出來的公主。”

扶持這樣一個幼子成為吐穀渾的新王,勢必會招來吐穀渾王室和群臣的反對,能從這些反對聲中殺出來,說明她在吐穀渾已經有了自己的根基勢力。

所以慕容允是怎麼死的,便也很值得思量。

說到此處,那士兵奉上一封書信:“此為吐穀渾獻上的國書,以向大盛稟明冊立新王之事。”

“他們竟將此封國書,送去了劍南道麼。”李隱抬手接過之際,饒有興致地問。

“是,據吐穀渾的使者稱,此乃固安公主之意。”

李隱心底的興致更濃了,國書所抵之處便是一朝政治中心,那固安公主明洛未曾使人送去太原或洛陽,而是送往了劍南道——

吐穀渾國土麵積不足大盛數州之大,但其作為大盛與吐蕃的緩衝國邦,有著不同尋常的戰略意義。

早先數年,在大盛令固安公主下嫁和親吐穀渾之前,吐蕃曾有過犯境之意——當初此事還是李隱上報入京的,吐蕃北接大盛的隴右道,東臨劍南道,榮王府一直都肩負著防禦吐蕃的要任,李隱自然與吐穀渾也打過不少交道。

但如此次這般“交道”,卻是頭一遭……

這封吐穀渾冊立新王的國書裡,另還夾帶有一封密信。

此封密信來自固安公主明洛,其於信上稱:想與榮王府做一筆交易,並且她手中有一件秘事,同先太子效有關,相信榮王殿下一定會很感興趣。

李隱覺得有些好笑。

一個姓明的公主,守著吐穀渾那彈丸之地,也敢故弄玄虛地找上門來同他做交易了。

但他向來欣賞有野心的人。

不過,這交易能不能做成,且要看她手中有多少籌碼,以及他需要與否了。

待駱觀臨等人退去之後,李隱提筆回信,讓人送去吐穀渾。

信被送出去後,李隱的視線再次落回到明洛的來信上,精準地捕捉到“先太子效”四字。

實際上他並不喜歡此種感受,一個死去多年的人,仍舊無時無刻不在被人提及著……如此叫人銘記的儲君,可見出色程度。

很快,李隱眼角浮現一絲歎息,這樣出色的人,到頭來卻還是無法從那片大漠中全身而退。

阿尚都冇能平安回來的地方……李歲寧,她能做到麼?

李隱抬首,隔著帳簾的縫隙看向北方。

若那李歲寧像阿尚一樣永遠留在北境,他身為王叔,必然不會吝嗇給予她讚許敬重與體麵榮光——及時死去的人,在他這裡,總是值得敬重的。

若是活著回來,那便另當彆論了。

李隱將明洛的密信以火燭點燃,隨手投入銅盆中,火光跳躍著吞噬信紙上的每一個字。

同一刻,李琮的目光掃視罷手中書信上的每一個字,眸中泛起焦灼的怒氣。

他奉父王之命,瓦解肖旻在嶺南道的大軍,然而他來此兩月之久,卻屢屢受挫。

榮王府的大軍一半被父王帶走了,另一半鎮守西境,於是由他調用的是黔中道的兵馬,及嶺南道一些已經歸順榮王府的勢力——

兵馬調度還算順利,但問題出在了彆處,一場場戰事下來,李琮很難不承認自己在領兵作戰上的不足之處——這些年來,他負責執行了許多暗殺事宜,幾乎從未失手過,但正因他的差事多在暗中進行,如此等大規模的領兵作戰經驗卻是欠缺的。

父王大約也知他的不足,曾交代過讓他務必多聽從黔中道節度使佘奎的經驗意見。

可那佘奎近來忙於和長孫家結親之事,甚少踏足軍營。

佘奎不在軍中,那些部將們曾私下議論他是私生子的身份,並竊笑父王不會將他認回,這些話雖未敢當著他的麵說,但那些人明麵上待他也多有輕視,對他下達的軍令也時有質疑……

他此次去信催促佘奎前來商議戰事,對方卻道,婚期就在兩月之後,要準備的事項頗多,一時抽身不得,戰事上全由他做主即可,並邀請他到時回黔中吃一杯喜酒。

這般態度讓李琮大為惱火,可難道他要向父王去信告狀不成?那樣隻會讓父王覺得他無能罷了!

他本以為肖旻在嶺南支撐不了多久,卻不料對方占下的那數州,如今已然悉數歸心於肖旻,竟解決了肖旻大軍在嶺南的糧草供應問題。

佘奎曾與李琮說,不必太過焦心與肖旻的戰事,王爺前方一切順暢,屆時入主京師,肖旻大軍自然人心渙散,傳檄即定之……言辭間在教李琮這個年輕人要懂得縱觀大局,要沉得住氣。

但李琮全然聽不進去,這是佘奎的立場,不是他的……若要等到父王順利收回京師後,才能順帶解決此處的麻煩,那他的用處又在哪裡?到時無功可述,他又將是何處境?

李琮不甘心,又召來眾部將議事。

但那些部將們和佘奎的態度有相通之處——他們並非不知輕重緩急,相反,作為軍中的老油條們,他們很懂得權衡一場戰事的利弊。

通過這段時日的交手,可知肖旻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一塊難啃的骨頭,與其在不恰當的時機去生啃,崩壞自己的牙,哪裡比得上等前方大局定下之後,再以最小的代價去將這骨頭拾回來?

在此之前,他們隻需盯緊了肖旻大軍,不讓他們捅出簍子即可。

他們的態度很明確,仗是要打的,但頭破血流的拚死打法兒,卻是不必要。

這也是佘奎的意思,他如今正在專心準備和長孫家的親事——

這樁親事,讓佘奎甚感欣喜,他已年近四十,髮妻於數年前亡故,而他即將迎娶的長孫氏女郎不過十八歲年華——昔日出了數位皇後的長孫家,如今卻要將家中女郎嫁與他佘奎做續絃,這是何等榮光!

有了這門親事做底氣,來日榮王登基,他的地位便冇人能夠撼動得了。

故而這好不容易得來的親事斷不能出任何差池,於他而言,這是比打什麼肖旻大軍更重要百倍的大事!

這位即將出嫁的長孫家女郎,名喚長孫芙,是長孫寂的堂姊。

此刻,黔州城中,長孫芙正在聆聽長輩們的叮囑教誨,每個女郎臨出嫁前都要聆聽教誨,但她所聽到的“教誨”,和尋常女郎卻差之甚大。

607 守關血戰

從議事堂出來後,日已偏西,長孫芙身形端正而行,與長孫寂道:“家主無需為我憂慮。”

“論起年歲,家主尚且比我小上數月,這些年來為了族中之事卻已然不知經了多少錘鍊,又冒險奔波替族中擇選明主。反而是我這做堂姊的,一直被護在身後宅中。”長孫芙道:“家主莫要忘了,長孫家的榮光,曆來也與女子緊密相連。”

“為族中前程奔忙甚至搏命,不單是男子的權力。一件差事擺在眼前,誰更合適誰便去做。”她看向將落的紅日:“曆來,我和小姑都是一樣的想法。”

她口中的小姑,是僅僅年長她兩歲卻早逝的長孫萱。

嫁給誰並不重要,婚姻是世俗綁縛她們的鎖鏈,但也可以變作她們手中的利刃。

想到接下來要麵對的一切,長孫芙眼底非但無懼,反而被落日染上一縷緋麗的熾烈。

“阿姊放心,我定竭力護阿姊周全。”長孫寂眼中含著允諾,似連同昔日對小姑那一份未能踐行的保護也在其中,因此甚至顯出幾分固執。

“好。”長孫芙與他一笑:“阿寂,咱們並肩作戰,一同打贏這場仗。”

餘暉灑在少年姐弟二人的身影上,鍍下一層閃動著的金粉。

不多時,長孫寂轉頭望向北麵,他的家族今已在“戰場”之上,而他為家族所擇明主,此時在另一方更加凶險千萬倍的戰場之上。

皇太女行事背離常理,族人對此多有疑慮,但他卻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就如同當年在孔廟中,她以自身為餌,向世人揭露了殺害他小姑的真凶之後,以滴血的手握著祭文,當眾說出過的那句話:

【正如大其牖,而天光入,公其心,則萬善出,多謝諸位肯執公正之心,證萬善之道。】

當年那一幕,足以他銘記一生,那份敢正麵向天子討還的公正帶給他的衝擊,燒沸過他的血,至今亦不曾冷卻。

她如今便守在天光的入口,她身上這份從未因身份而更改過的待天下公正以赤誠之道,理應成為他更加堅定的理由。

七月末的北地,暑氣已消,殺氣卻愈演愈烈,一場場對戰之下,肉薄骨並,肝髓流野。

攻關與守關之戰未曾停歇,戰事的激烈程度是近二十年來之最,遠勝過十六年前常闊帶兵那一戰。

因前線不停有傷兵退下來,各處關口的防禦部署調整頻繁,朔方也派了一萬兵馬來援。

隴右的戰況也很緊張,雖多是小規模的突襲,但因戰線過長,時常防不勝防,總有落網之魚入境,幸而尚有玉門關這層雄關屏障作為阻擋。

且隴右同時要兼顧提防南麵吐蕃的動向——在崔璟的授意下,隴右道的兵馬有半數用於提防威懾吐蕃,以防吐蕃會有趁虛而入的可能。

此一日,北狄主帥阿史德元利吸取了屢戰未捷的教訓,調整了戰略之後,再次以重兵攻打陰山關隘,李歲寧與崔璟率兵抵禦。的

雙方將士兵馬在此處廝殺鏖戰之際,距離此關隘往西、百裡處的另一處偏僻險峻的關口外,卻另有一支來勢洶洶的北狄鐵騎正在靠近。

這支北狄鐵騎足有近兩萬之眾,蜿蜒於峽穀山道之間滾滾而來,塵沙飛揚間,隱約可見為首的戰旗圖案出自北狄部落中的烏隗部族。

北狄共有十二大部,每個部落至少由兩個姓氏族群組成。因近年來各部落間分裂嚴重,有個彆氏族開始試圖自立,現分裂出的部族勢力便不止十二處,但暫時依舊被統稱為十二部。

作為十二部之一的烏隗部,是北狄最古老強盛的部落之一,此次共出兵萬人餘,他們的現任首領名喚涅奴,是北狄有名的悍勇之士。

烏隗部這兩年來隱隱已有不願服從可汗之令的征兆,隻因此次攻襲大盛,涅奴才願意暫時遵從阿史德元利的命令。

久攻不下,損兵折將的挫敗,讓涅奴逐漸對阿史德元利產生了不滿,這不滿逐漸無法被調和,涅奴開始不願再跟從阿史德元利行軍,受其差遣調用。

除了自己的部落之外,涅奴還糾集了其它幾個小部族,一同脫離了阿史德元利的隊伍。

這幾日,涅奴手下的探查兵發現此處西麵關口的防禦變得薄弱,於是趁著阿史德元利吸引了盛軍大部分兵力,涅奴當即下令向此處關口發動突襲。

這裡的關口更為險峻難攻,但在涅奴看來,他們足有近兩萬鐵騎,足以踏平這處防守薄弱的關口!

涅奴眼中翻騰著戰意,策馬狂奔間,見得關隘便在眼前,舉刀高喊:“殺!”

隨著他一聲令下,其身後高亢的喊殺聲與萬馬一同奔騰而至。

“——咚!咚!咚!咚!”

盛軍急促的戰鼓聲如雨點捶打湖麵,盪開一圈圈波瀾。

在此等候已久的常歲安提槍上馬,震聲大喊:“迎敵!”

他身後的何武虎緊跟著上馬,一雙虎目滿是殺氣:“他爺爺的,這群胡孫果然往此處來了!”

上馬之際,何武虎粗聲道:“弟兄們且隨俺殺敵!今日定叫這些賊子龜孫們有來無回!”

“——殺敵!”

先鋒騎兵們在常歲安的率領下,如潮水般滾滾湧出。

涅奴見勢,很快察覺到了不對。

他身邊的副將也大感意外,拿北狄語道:“……首領,情報似乎有誤!”

這哪裡是防守薄弱的樣子,分明是提早設下了伏兵!

在此處設伏,是李歲寧和崔璟與眾軍師商議過後,將計就計之下的安排。

北狄大軍內部的分歧已顯端倪,勢必會有人不願再聽從阿史德元利的號令,而單獨發動突襲行動——

突襲之前,必有探查,與其被對方打一個措手不及,不如主動示之以弱,將無可避免的敵人引入可控地帶。

但這份“可控”,隻是相較於被打一個措手不及的戰況而言,而非代表盛軍一定有取勝的把握。

在此之前,他們並無法精確地預料到對方會發動多少兵馬進行突襲,眼下對麵的兩萬之數,無疑是極其凶猛的攻勢。

常歲安也有兩萬兵馬,但其中騎兵僅有七千,這是李歲寧能撥派給他的最大數目。

常歲安對此一戰抱有極大野心,他不單要守住此關,還要抓住時機最大程度重創這支北狄大軍,一舉打散他們的銳氣,讓他們夾著尾巴滾回大漠!

眼見此處設有伏兵,涅奴固然惱怒盛人奸猾,卻並無絲毫退卻之意。

他很確信,盛軍即便在此設伏,可用的兵力卻必然不足以對他們形成碾壓……既然如此,殺過去就是了!

雙方對戰至今,凡是活著的人,手上皆沾著對方將士們的鮮血,他們之間不單有戰爭勝敗,更有同袍血仇。這份仇恨壯大著彼此的殺意,人人幾乎都以泄憤的姿態揮刀。

盛軍的戰意出乎了北狄軍的意料。

一場場戰事打下來,他們每每都以為這些盛軍的士氣必然已近衰竭,可下一次對戰時,盛軍爆發出的激昂士氣卻不減反增。

阿史德元利說,這便是玄策軍的戰魂。

此時,涅奴於混亂激烈的戰況中,看著那些身著玄甲的先鋒,視線逐漸鎖定在一道高大驍勇的身影之上。

很快,他下令讓人衝開一條血路,隨後親自帶一支精銳圍殺上前,直逼向那道青年小將所在。

常歲安毫不退縮,揮槍迎上涅奴。

在此之前,他已取過一名北狄部落首領的首級,但眼前之人顯然更加難以對付。

常歲安擅使長槍,交手之下,涅奴眼底漸浮現一抹意外與欣賞之色,同時戰意更熾。

常歲安與之纏鬥之際,周圍廝殺而來的北狄軍越來越多,而常歲安身後的盛軍在不斷地落馬倒下,何武虎遠遠看到這邊的情形,暗道一聲:“不好!”

那北狄賊子並非是要與常小將軍單挑過招,而是在準備合圍殺之!

經過這數載的磨礪,常歲安今已非冒進之人,但此處關口狹窄,用以對敵的陣地也並不開闊,無法擺下嚴謹分明的軍陣用以保證將領始終處於中軍之列。雙方一旦廝殺起來,很快便被陷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戰局之中。

而在這樣的戰役中,為壯大士氣,常歲安冇有理由退縮於後。

常歲安已然意識到自己在被逐漸合圍,但他冇有選擇,若此時轉身突圍,隻會將後背暴露給涅奴,加快敗亡的速度。

常歲安不是冇想過死,將士們死在戰場上纔是常態。

他不懼死,若必須死,他唯一要做的便是帶走更多更強的敵人!

常歲安逐漸殺紅了眼,隨著身邊的同袍一個接著一個倒地,他不僅要應對涅奴的攻殺,還有同時兼顧左右的殺勢。

在常歲安手中的長槍再次將一名北狄軍捅落馬下,還未來得及將長槍完全收回時,一柄側挑而來的長刀,削斷了他的槍桿。

常歲安的手臂也被這道力氣挑起,他眼神一變,左手同時拔出背後的長劍,但下一刻,兩名北狄軍從後側方拿長矛刺向了他身下的馬匹!

戰馬嘶鳴,掙紮狂奔數步後,折腿轟然倒地。

常歲安在地上滾了兩圈,頭上的鳳翅盔摔落,待他持劍拄地,快速起身之時,那些北狄戰馬已迅速向他逼近,戰馬上的北狄人呼喝叫嚷著,持矛揮刀,向他齊齊刺來。

已經渾身是血的常歲安心一橫,抱著同歸於儘的決然,正要持劍迎上最前方的一匹戰馬之際,忽見千鈞一髮之際,眼前有人殺出一條血路闖入包圍圈內,策馬向他伸出一隻手:“常小將軍,上馬!”

來人正是何武虎。

常歲安當即將手遞上,躍上馬背,反身坐於馬上,與何武虎互為對方的後背,協同作戰。

何武虎帶著數名精銳率先殺來,外麵仍有盛軍在試圖營救,但圍來的北狄軍也越來越多,雙方層層廝殺著,血氣與沙塵瀰漫,馬蹄踏爛屍身殘骸,位置不停轉換移動間,身處其中之人均已經分不清方向。

何武虎和常歲安都受了傷,身上臉上糊滿了血。

側方有長槍刺來,常歲安揮劍替何武虎險險擋下,自己的左肩臂卻被人趁機劃了一刀。

何武虎怒喝了聲“駕”,揮槍策馬往前直衝而去。

何武虎近乎是拚死帶著常歲安衝出了一條路。

就在他看到前方更多的是己方將士的身影戰馬時,身後卻有一道道利箭飛馳逼近。

常歲安在後方不停地揮劍抵擋著,但劍刃可以抵擋的終究有限,隨著涅奴下令,那些箭矢轉瞬間密集如雨。

身前中了一箭的常歲安長劍脫手,身形一斜,便要栽下馬去。

何武虎猛地放緩馬速,同時鬆開抓握韁繩的手,雙手用力去抓常歲安,咬著牙用儘最大力氣,將已經半掛在馬腹上的常歲安生生拽拖而起,橫放到了自己身前的馬背上。

身後的箭矢還在攻來,馬蹄狂奔,何武虎壓低身形,護著橫在身前的常歲安,幾乎泣血的視線始終死死瞪著前方,拚力驅馬。

終於,隨著盛軍的加入打斷,身後的箭矢停下。

何武虎驅馬狂奔到了己方來援的將士麵前時,他身下中箭的馬匹隨之不堪重負地倒下。

何武虎和常歲安也摔了下去。

混亂中,部分玄策軍衝殺上前,餘下的很快在二人身邊圍起一個保護圈,元祥迅速帶人下馬檢視,卻見依舊半趴護在常歲安身上的何武虎,後背已赫然插滿了箭矢!

而常歲安雙眸緊閉生死不知。

元祥紅著眼睛將何武虎扶起,交給兩名同袍:“快扶何將軍和常小將軍帶到後方包紮止血!快!”

戰況還在繼續,元祥無法分心,迅速上馬指揮戰局。

關口之內,有臨時支起的醫棚,但受傷的將士太多,源源不斷地或被扶或被抬回來,為數不多的醫士根本忙不過來,很多尚能自理的士兵便相互幫忙包紮止血。有的士兵剛紮好傷布,便再次紅著眼睛提刀上陣。

喬玉綿也在眾醫士之中,常歲安本不允許她來,她是扮作男子偷偷跟上的。

這些時日處理了無數傷兵的喬玉綿,自認已經足夠冷靜,為了讓自己保持清醒,她刻意不去看那些傷兵們的臉,可當她聽到“常小將軍”四字時,手下還是一抖,猛然轉頭看去。

608 一場也冇輸過

她看到了麵色青白的常歲安,雙眼緊閉再也冇有往日的精神飽滿鮮活之態,醫士替他快速解開那彷彿在血水裡泡過的甲衣之後,可見刀傷箭傷,皮開肉綻,觸目驚心。

喬玉綿想跑過去,腳下卻彷彿灌滿了鉛,足有萬斤重。

她拖著異常沉重的腳步走到一半,忽然又看到被扶著趴伏在一塊巨石上的何武虎,他趴在那裡,似是鬆了口氣:“這樣好多了,好多了……”

他背後插滿了箭,身前也有傷,隻是片刻,便將身下的石頭染紅了。

常歲安那邊已被幾名醫者包圍,喬玉綿便含淚趕忙上前替何武虎檢視,然而剛要解他的甲衣,便被他阻止了:“喬醫士……不用在俺身上浪費傷藥了……”

“都彆動俺,動得越快,死得越快……”何武虎咧開鮮紅的嘴,吃力地道:“讓俺就這麼趴一會兒吧。”

喬玉綿心如刀剜般彆開臉,不敢多看一眼,快步走開,踉蹌地在一名傷兵身前胡亂蹲跪下去,眼裡滾著淚,手下顫抖地替那傷兵按壓止著血。

眼看著越來越多的傷兵被扶回,竭力逼迫自己要冷靜的喬玉綿眼淚越流越凶,她覺得自己就要瘋了,她心底有無數個聲音在咆哮,不是感到悲痛,而是恨,恨不能接過刀,衝上去,將那些來犯的凶悍異族碎屍萬段!

她開始懂得為何常歲安不允許她來前線,歲安……歲安阿兄能活下來嗎?盛軍能贏嗎?關口守得住嗎?

喬玉綿又恨又怕,怕的不是死,而是守不住此關,她近乎理智錯亂地想,倘若關口失守,她便拿起刀……一隻手力氣不夠便用兩隻手來拿,至少要和一名北狄賊子同歸於儘!

一切情緒在此時被無限放大又被無限壓抑,如噴湧斷裂的血管般血腥地翕張著,就在喬玉綿瀕臨崩潰時,她忽然聽到有馬蹄聲從關內而來,伴隨著的是身邊傷兵們欣喜若狂喜極而泣的喊聲:

“援軍!有援軍到了!”

這些援軍是帶著血氣趕來的。

為首的是一行女兵。

東邊關口的戰事接近尾聲時,眼見阿史德元利的大軍有退去的跡象,李歲寧即令薺菜率軍慢慢撤出,先行趕來此處支援退敵。

薺菜率一千騎兵先至。

在關口前勒馬,薺菜欲詢問戰況時,一眼便看到了何武虎。

看著下馬走來的薺菜,何武虎勉強露出一個笑:“薺菜大姐兒……”

薺菜伸手想要扶他,卻根本不知道手能落到那裡,最終隻蹲身下來,抓住他一隻滿是血跡的手:“怎麼樣?撐得住嗎!”

自幼做粗活的人,兩個人的手都很粗厚,同美感冇有半點乾係,但此刻看著那攥在一起的兩隻手,趴在石頭上的何武虎卻露出一個傻笑,覺得美得很。

何武虎是娶過妻的,但成親冇多久,妻子便過世了,算命的說他命中克妻,他氣得冇給那算命的錢,還拍爛了對方起卦的桌子,氣得跟牛似地,轉身就走。

但從那後,他倒也果真冇敢再娶妻了,怕禍害人家。

此時,他拿另隻手,極度費力地從甲衣下的衣袍裡,摸出一枚鑰匙,顫顫遞到薺菜手中。

“薺菜大姐兒……”他的呼吸彷彿斷斷續續的:“這是俺院子的鑰匙,你拿著吧,院子東邊的牆角下,埋著隻罐子,俺的積蓄都在裡頭,都是乾淨的錢,女郎按軍功賞下來的……”

薺菜和郝浣在江都買了小院,何武虎打聽了住處,緊挨著薺菜也買了一座。

在江都時,他常藉著去看餃子的名義去串門兒。

有一回他做夢,兩間院子打通成了一間,餃子喊他爹,樂得他哈哈笑著醒了過來,摸了摸腦門兒,怪害臊的。

想著那個夢,何武虎有點分不清真假了,露出有些粗笨的憨笑。

薺菜含著淚要將那鑰匙推回去:“你給我這個做啥!自己拿著!”

“大姐兒……其實俺喜歡……”何武虎費力地仰頭看著薺菜,對上薺菜的眼睛,笑道:“俺喜歡餃子那孩子!”

“院子和錢,都給餃子,留著娶媳婦用!”

“大姐要是願意,就將俺的骨灰帶一捧回江都,到時讓餃子給俺摔盆兒……”

薺菜還想罵他渾說,但對上那雙渴切的眼睛,她到底是咬著後牙,點了頭道:“好!我讓餃子認你當爹!為你披麻穿孝!”

“好哇……”何武虎眼角滑出淚來:“好……”

他覺得自己在這塊兒冇什麼遺憾了,但他尚有另一個天大的遺憾:“和這些胡賊們打了這麼久,一場也冇贏過,俺不甘心……”

“屁話!”薺菜肅聲道:“什麼一場也冇贏過,咱們分明是一場也冇輸過!冇叫一個胡賊入關山,就是天大的能耐功勞!”

又補一句:“這是女郎說的!”

何武虎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笑了:“女郎說的,那就對……俺還是有能耐的。”

他的神思開始渙散:“女郎……來了冇?”

“就在後頭!”薺菜抓著他越來越涼的手:“你再等等,見一見女郎!”

“女郎來了,好……”何武虎渙散的瞳仁中迸發出最後一絲振奮的神采:“賊子們……受死!”

他緊攥著薺菜的手,拚力想要昂起身來,頭顱努力仰起一半,停滯了片刻後,猛然失力垂落,重重砸在與薺菜交握的血手之上。

“……大哥!”跪在一旁的七虎嘶聲哭吼起來。

他終於敢去搖晃大哥的身體,恍惚間,七虎想到那次他們奉女郎之命,去李獻軍中抓那個南疆女子,之後假裝刺殺肖旻將軍,在肖旻將軍帳內裝死被送出軍營後,他誇讚大哥演死人演得好,就連被撞傷都冇半點反應,乍一看,真跟那剛嚥氣的屍首似得!

大哥一巴掌向他扇過來,罵他演的不專心:【壞事玩意兒,老子現在就把你打成真的,保管你演得比誰都像!】

往後卻是再聽不到大哥這樣罵人了!

想到這裡,七虎哭得更大聲了,片刻,他站起身來,一手拎起一把刀,哭吼著大步衝向關門外。

薺菜腦海中最後閃過的是自己被倭軍俘虜,綁在船頭那回,何武虎在對麵拄刀跨立,就那麼守了自己一夜的畫麵。

薺菜慢慢將手抽出,一言不發地翻身上馬,麵孔陰沉著,帶人衝殺上前。

李歲寧趕到時,甫一下馬,滿手是血的喬玉綿跌跌撞撞著跑來,一把抱著她:“……寧寧!”

察覺到喬玉綿在劇烈地顫栗著,李歲寧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同時拿詢問戰況的目光看向迎上來的一名帶傷部將。

“殿下……我方將士堅守此關,死傷慘重,常小將軍身負重傷死生未明,何武虎將軍已不幸陣亡!”

李歲寧身形微僵,轉頭看向不遠處的醫棚,以及正在被人從石頭上抬挪下來的何武虎的屍身。

“好樣的,爾等皆是我大盛最忠誠勇猛的英雄。”

李歲寧的聲音不重,她輕扶正喬玉綿的身形,拉著喬玉綿在一旁的石頭上坐下,將身上的披風解下,披在喬玉綿身上。

喬玉綿回過神,突然伸手抓住李歲寧的袍子:“寧寧……”

她大概是瘋了,一瞬間她竟然很想說,寧寧不要去!

她不想寧寧去,她願意替寧寧去!可偏偏她知道自己不配說這句話!

喬玉綿淚如雨下間,李歲寧未回頭,抬腿離開:“阿姊莫怕,該怕的人是他們了。”

她說他們時,目光看向了關門之外。

喬玉綿怔怔地看著那道玄袍銀甲的身影躍上馬背,一手握起韁繩,一手提槍而去。

少年儲君肅殺有力的聲音隨風沙穿過關隘:“——眾將士聽令,今日此戰,不單要守此關不失,且隨我全殲敵軍!”

李歲寧和援軍的到來,讓原本悲憤的士氣再次拔高,如堅硬山石頃刻熔為燒灼岩漿,怒號著,沸沸滾滾奔湧向敵軍。

李歲寧目的明確,除了起初下令,便再無二話,提槍浴血一路殺到涅奴麵前。

康芷率兵隨護在側,拿通紅到好似滴血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名身高八尺的北狄部落首領。

涅奴看著一路勢如破竹殺到自己麵前的人,蓄滿了鬍鬚的臉上幾分意外,幾分玩味和猙獰:“大盛的女太子……我本不殺女人,今日卻要破例了!”

“多慮了。”李歲寧挽過長槍,眼神凜冽:“你何來機會破例。”

言畢,手中長槍已然呼嘯而出。

涅奴神情變了變,揮刀去擋時,心間感到兩分蹊蹺,方纔他那句話是用北狄語說的,對方聽懂了,並且用北狄語迴應了他的話!

這大盛的皇太女竟然精通他們的語言!

且此時近身交手,對方給他的感覺也很蹊蹺,彷彿在哪裡見到過……近來幾番對戰他固然遠遠見過對方,但他指的是更久以前!

隻這分神的短短間隙,對方手中長槍便刺破了他身前的甲衣。

涅奴眼神再變,不敢再有分毫輕視,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另隻手揮舞起腰間帶著鐵鉤刺的沉重銅鞭,卷殺上去。

609 取其首級

此番對戰北狄,這算得上是李歲寧第一次和北狄將領近身交手。

她是儲君,多數時候被要求在中軍之列指揮戰局。

而阿史德元利的作戰之道,很值得深究——

早在李歲寧剛抵達北境時,崔璟便與她說過,此戰最大的難題除了北狄的強悍騎兵之外,便是阿史德元利。

不同於北狄鐵騎習慣遊擊作戰的風格,阿史德元利擅長排兵佈陣、統領大軍,他顯然學習過漢人的陣法,並依據北狄兵馬的特點進行了改進。

李歲寧最初時想,對待北狄鐵騎,最好的策略便是逐個攻破,但阿史德元利幾乎冇給盛軍這樣的機會,他整合重兵攻關,讓盛軍不得不與他們正麵鏖戰——

阿史德元利久攻不下,並非是他的戰略出現了問題,而是他的對手出乎預料的堅毅強大。

阿史德元利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在摸索嘗試變換戰術,但是涅奴等人無法理解,在他們看來,阿史德元利是一位無能的將領。

兵強者,伐其將;

將智者,伐其情。

然而阿史德元利可用以“被伐之情”不在此處,暫時無法伐之。

既兵強而將智,而又無法伐將,那便唯有拆分兵與將,繼而伐離將之兵。

選擇了離隊的涅奴等人,便是“離將之兵”。

他們是依舊凶悍的野畜,但今日務必悉數被斬於屠刀之下!

李歲寧本也未曾打算放過這個終於等到的機會,更遑論此時她心下填滿了悲沉的仇恨。

麵對仇敵,務必拚儘全力!

她眼底是凜冽殺意,眸如冰封的湖麵,視線所經之處,寸寸凝結成冰。

被那雙極冷卻又極其平靜、彷彿在看待死物一般的眼睛盯著,涅奴一瞬間即被激怒,一個至多隻他身形一半大的小小漢人女子,也敢拿這種眼神看他!

他曾親手拆過盛國的公主,今日便不妨再拆一位盛國的儲君!

涅奴手中銅鞭揮舞,帶出呼嘯鞭風,此鞭沉重鋒利,凡被觸及,必鉤皮刮骨。

李歲寧靈活閃躲間,涅奴以長鞭卷向李歲寧手中長槍,欲先卸下她的兵器,卻見那槍身快速旋繞,反向破開了他的鞭路之後,即見那槍頭一轉,隨著她驅馬迎上,槍頭轉瞬間直逼他麵門而來!

二人的距離被她縮短,長鞭的優勢被遏製,涅奴急急仰身並揮刀格擋,他力氣奇大,雖然形勢凶險,仍舊輕而易舉地擋開了那鋒利槍頭。

李歲寧收槍之際,涅奴揮刀掃來,她往後仰避,右手將長槍猛地用力插入沙地之中,而後以長槍作為支撐,迅速提起下半身,藉著槍桿彎折的慣力向前,提腿側掃飛踢向涅奴的下頜。

她動作奇快,且招式出人意料,尋常情況下,馬上之人忽遭此等力道的飛踢,多半會眩暈跌落馬下,但涅奴隻是偏轉過頭,身形一晃後即又穩住。

他咬著牙,吐出一口血水,雙手捏住脫臼或是已經骨裂的下頜,強行將其扭轉複位。

這間隙,落地的李歲寧已再次揮出長槍刺去。

涅奴揮刀削去那刺來的槍頭,麵容猙獰而帶有嘲諷:“與我汗國鐵騎對戰,竟也敢下馬……找死的蠢貨!”

鐵騎對戰,馬纔是最重要的兵器鎧甲,離馬者,便隻有被踩成肉泥的下場!

早在李歲寧撐槍離馬之時,歸期便已被涅奴的部下以長槍長刀阻隔逼退,康芷帶人揮槍護下歸期,欲帶歸期衝殺上前,一時卻被敵方士兵死死阻擋。

歸期焦躁嘶鳴著,涅奴身下駿馬的鐵蹄也高高揚起,踏向被三麵刀槍圍起的李歲寧!

刀槍刺來,馬蹄即將落下時,李歲寧倏然往前撲去,看準時機,抱頭滾入馬腹下方。

北狄戰馬尤為健碩高大,刀槍繚亂間,坐在馬上的涅奴一時無法看清李歲寧具體所在,他尚未來得及以目光找尋,忽覺左側馬鐙往下一墜——

一隻突然探出來的手攀上他的馬鐙,輕如燕雀般的身影隨之躍至他身後馬背之上,涅奴剛欲反應,一柄鋒利至極的短刀已然繞至他脖頸前,下一瞬,熱血噴湧。

那是李歲寧滾地起身之際從靴中抽出的短刀,正是崔璟所贈那一把,削鐵如泥。

涅奴嗅到了溫熱的血氣,他時常麵對這樣的血腥氣,但此次不同,這次源於自身,且他第一次從中聞到了死亡的恐怖氣息。

他瞪大眼睛,雙手武器脫落,死死捂住幾乎斷裂的脖頸。

瀕死間,他突然莫名想起來了……他想起來她像誰了!

像那個臨陣前不知用什麼手段殺了他們汗國主帥,該被碎屍萬段、也的確被碎屍萬段、且是被他親手碎屍萬段的盛國公主,崇月!

此時此刻,那聲音隔著十數年,彷彿也詭異地重疊了:“現下知曉我為何要下馬了嗎。”

身體迅速變得冰冷,涅奴顫栗著,被無儘的恐懼環繞。

他的部下們也感到恐懼。

一切幾乎隻發生在眨眼之間,甚至冇人看清那個本該被鐵騎踏碎的女子是怎麼突然上馬並反殺的。

他們此刻也依舊看不清,她的身形完全被他們首領龐大的體形擋住了,隻能看得到她探出來的短刀,銀色的腕甲,黑色衣袍包裹下纖細的手臂——同他們首領粗壯如樹的手臂相比,那條手臂簡直細弱到不堪一折。

下一刻,那握刀的纖細手臂反手一推,將他們高大勇猛的首領掀落馬下。

北狄人的驚吼聲終於響起:“她殺了涅奴首領!”

“殺了她!”

他們如同在看待怪物,慌亂地想要圍剿怪物,卻並冇有靠近她的機會。

廝殺聲中,李歲寧坐在涅奴的馬上,對迎上前的康芷道:“取其首級,懸於關口上方,告慰我軍英靈。”

再道:“此外,下令阻截他們的退路。”

康芷:“屬下!遵命!”

廝殺仍在繼續,涅奴的死訊很快在北狄軍中傳開。

關門之內,剛將手臂上的傷口包紮完畢的鐘老將軍,欲再次上馬,一腳剛踩上馬鐙,卻摔落下來。

一名士兵飛奔而來將其扶起:“老將軍!您不可再戰了!”

此次伏擊註定凶險,除了常歲安與何武虎及元祥等人之外,另還有作戰經驗豐富的玄策軍老將主持戰局。

“不可讓皇太女殿下與他們近戰……!”鐘老將軍強撐著,嚴令喝道:“扶我上馬!”

他知道太女殿下自以戰功揚名起,便屢立奇功斬獲賊首,但這裡是北狄,是異族鐵騎,不可一概而論!

那士兵不敢不從,正要強扶老將軍上馬時,忽聽傳報聲響起,舉頭望去,康芷策馬歸來,手提涅奴首級,高聲道:“太女殿下親手斬殺北狄賊首!”

610 破陣曲

鐘老將軍聞聲轉頭看去,蒼老的眼睛震盪著。

四下的傷兵們反應過來,立時爆發出呼喝聲,兼有嗚咽哭聲。

涅奴被斬殺,但戰事遠未結束,因為皇太女有言,今次要在此全殲敵軍。

鐘老將軍初聽聞此言時,表麵上雖然冇說什麼,但內心認定皇太女殿下是被仇恨激怒矇蔽了理智,纔會放言要全殲兩萬鐵騎……

這先例不是冇有過,去年玉門關一戰,北狄初次以兩萬騎犯境,上將軍崔璟便曾全殲過那兩萬鐵騎,卻絕非是一戰之力,而是耗費了月餘率兵擊殺那些四處逃竄的北狄騎兵,方纔做到了全殲。

此時皇太女卻言,今日要一戰全殲之。

鐘老將軍曆來是有名的沉穩務實,隨著年紀的增長,愈發反對一切冒進之舉。

但此刻,看著那被提來的涅奴首級,他心中有一口壓製徘徊許久的氣,陡然間被提了起來,拔至雲霄。

所謂冒進,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但這世上,確有能為常人所不能為者……他比誰都清楚有那樣的人存在!

老將軍瞬息間紅了眼眶,往關門外看去,定聲道:“且扶我……登關樓!”

涅奴的首級被他的銅鞭懸掛在了關樓之上。

“咚!”

伴隨著頭顱的血珠滴下,忽有渾厚的鼓點聲響起。

“咚咚!”

鼓聲亦為樂聲,緩緩鋪開一方豪邁的戰場畫卷。

鼓分三麵,帶頭擊鼓者是鐘老將軍。

千軍萬馬廝殺中,李歲寧回首望向關樓,染血的眼角突然溢位一點淚光。

擊鼓的鐘老將軍也在定定地看著她的方向,四目彷彿穿過千軍,借鼓音而相見。

戰鼓聲也分許多種,此時鐘老將軍所擂,乃是《秦王破陣樂》。

秦王乃李氏太宗皇帝,此曲曾代表著大盛最為鼎盛的國力與戰力。

先太子效最愛此戰曲,從前率領玄策軍作戰時,總會令士兵以鼓擂之,破陣曲起,則戰意起。

直到先太子效去世,這破陣曲漸染上悲慼,常闊便再不許人擂此樂。

此時,時隔多年再次響起的鼓聲,每一聲彷彿都震盪起昔年的塵埃,繼而展露出封藏其中的崢嶸功勳,喚醒無數沉睡的將士英魂。

鐘老將軍用儘全部力氣擊鼓,彷彿要以此破陣曲祭祀天地神靈,召引相迎先太子魂魄歸來。

鼓聲伴隨著號角,從起初的踏踏馬蹄入戰場之音,變得逐漸昂揚,而後鼓點聲越來越密,彷彿在與將士們一同廝殺,帶著錚錚戰意與絕不言敗的堅韌不拔,如同滾沸的摻了血的岩漿,一往無前激盪咆哮著奔流至山川峽穀,前去阻截吞噬敵人的每一寸退路。

被這鼓點聲包圍著,將士們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洶湧戰氣。

殺敵!

誓死保衛大盛!

此刻每個人心頭僅容得下這一個念頭。

他們是無數個體,卻又已融為一體,此刻已然忘記了疼痛也不在乎何為生死。

感受著這幾近可怖的士氣,北狄士兵終於開始感到恐慌,而動物本能更能通曉天地間盪漾的危險殺機,於是就連他們身下的戰馬也開始變得躁動不安。

這些北狄士兵當中,大多數人此前並冇有親曆過與玄策軍的對戰,玄策軍三字,對他們來說不過是遙遠的傳言。

此次出兵前,他們的首領無不告訴他們,有關玄策軍那些神乎其神的傳言早已成了過往,大盛的李效死了,玄策軍已然名存實亡。

至於去歲崔璟於玉門關外全殲兩萬騎兵,在他們首領口中,不過是因占據了關隘天險之利,且那些騎兵們太蠢太冒進,貿然深入隴右大漠,真正殺掉他們的不是玄策軍,而是因後續補給不足,生生被崔璟耗死了而已。

而今他們放棄從隴右進攻,隻需踏過陰山,便能直逼大盛關內,且後方兵馬糧草充足;

再觀大盛,天子丟了京師,山河破亂,人人自顧不暇,軍心也必當惶然渙散;

他們兵強馬壯,而對方不過強弩之末,有何懼之!

至於久攻不下,不過是阿史德元利太過無能,作戰之道過於優柔寡斷,全無汗國勇士的鋒銳勇猛之氣!

難怪先前有傳言,說這阿史德元利的生母不祥,多半是漢女,而今看來此人骨子裡果然和漢人一般軟弱退縮!可偏偏其妹乃是當今可汗王後,才叫他這軟蛋掌了兵權!

——這是涅奴等人先前的看法,截止一個時辰之前,在場的北狄將士們,仍是這般認為。

可此時卻是不一樣了。

他們忽然意識到,阿史德元利的“不夠鋒銳”,是與盛軍周旋及相互卸力的結果。

此刻冇了阿史德元利的統率部署,他們自認為是掙脫了礙事牢籠的雄鷹,實則卻成了毫無章法的待宰羔羊。

這些盛軍爆發出的洶湧戰意,是他們從未見識過的,那根本不像是肉體凡胎該有的。

當人不再像人,從人性中掙脫了出來,殺死了軟弱和恐懼,便會成為最可怖的存在。

北狄兵馬開始潰亂,欲圖撤逃,卻為時已晚。

以幾乎相等的人數,去全殲兩萬騎兵,在這群山盤踞、且於後者而言更加熟悉的戰場上,幾乎是不可能被實現的空想。

但李歲寧有著近乎絕對的信心。

關樓之上,破陣樂不曾間斷地重複著,一遍更比一遍高昂雄厚,一麵戰鼓被生生擂破,便有更多的戰鼓被搬上關樓,擂鼓者從起初的三人變作十餘人。

崔璟率兵急赴而來,遠在十餘裡之外,便聞聽到了那可撼天地的破陣鼓號聲。

自古以來,被世人認為可溝通天地神靈的媒介,唯酒、香、樂。

此刻這撼天的鼓樂聲,彷彿便以這方戰場為祭台,連接了天地神靈。

戰事曆來罪惡,但這鼓聲卻好似一柄利劍,在這天地間劃開了陰與陽,定義了善與惡。凡被鼓聲催動著揮刀的大盛將士們,所戰皆為義戰。

夏末初秋的風掃過關門。

青年上將軍策馬而來,與風同至。

他未曾停頓,向戰場奔赴而去。

過此關門之時,馬上的青年彷彿踏過了十數年的歲月關隘,在這破陣曲的指引下,得以奔向由她親自統率的戰事中,成為她最忠誠堅定的將士,與她一同並肩作戰守此國門。

崔璟率兵衝殺上前,揮槍替李歲寧阻去一道道殺機。

源源不斷的援軍湧至,加入戰場。

崔璟未曾在李歲寧身側多做停留,千軍萬馬中,無需有任何話語。

崔璟率兵繞至後方,對北狄軍進行圍堵截殺。

夕陽如血,從鮮紅漸成濃赤,在來犯者無儘的絕望中,變得越來越暗,直至染黑了群山。

關樓上方燃起了火把,防禦邊線上延綿著的火光,是勝者的象征。

看罷依舊不省人事的常歲安後,李歲寧與身側的崔璟道了聲:“崔令安,此處便交由你來安排了。”

崔璟向她點頭,目送她提劍登上了關樓。

看著拄劍獨上關樓的那道背影,鐘老將軍再次生出恍惚之感,他有心詢問崔璟,話到嘴邊,卻不知當如何開口纔不會顯得他已經老糊塗了。

後續負責打掃戰場的步兵隨之抵達。

夜半,康芷快步奔上關樓,抱拳行禮,聲音沙啞卻格外有力:“殿下,此一戰我軍斬殺敵軍萬餘,俘敵七千餘,戰馬數千匹!此戰為全殲全勝之戰!”

在戰場上對全殲的定義,是指殺敵或俘敵至少十中之九之數,由此徹底瓦解敵軍,使其再無相戰之力。

今次一戰,便是真正意義上的全殲。

“很好。”李歲寧屈膝坐在箭樓旁,交待道:“傳告下去,以振士氣,以慰尚未走遠的同袍英魂。”

她的聲音很輕,似是疲乏了,說到後麵時,眼睛看向了浩瀚的關塞夜空。

“是!”康芷紅著眼睛應下,大步而去。

薺菜終於閒下來休整時,和七虎一起整理了何武虎的屍身,替其拔去了箭矢,清理了臉上的血汙。

“聽著了冇,全殲敵軍,大勝!將士們都暢快提氣得很!”薺菜對他道:“先彆急著走,等回頭慶功,你也去吃杯慶功酒,到時候聽聽殿下追賞你個什麼大官兒做!你這回的功勞可是不小!”

薺菜是笑著說的,但視線卻朦朧著,朦朧間她好似看到那乍見凶橫、久觀憨厚的人是站著的,是睜著眼的,咧嘴哈哈笑著與她點頭,爽快應了聲:【欸!】

關塞的夜空尤為開闊,天光不是完全的漆黑,而是一種透明的霧藍。星辰密而低垂,與山相接處,彷彿觸手便可摘及。

獨坐許久的李歲寧,不知何時睡了去。

星光與月色為她披上一重衣,崔璟為她披上第二重,與星月一同無聲守坐在她身側。

將士們在此休整了一夜後,待次日天光放亮時,除了仍在打掃戰場,捕馭北狄戰馬的後來的士兵外,其餘人等皆踏上了歸程。

那些北狄人終於如願穿過關山塞道——無甲無刀無馬,以俘虜的身份。

此戰盛軍全殲兩萬北狄兵馬,除此外,阿史德元利在對戰中為崔璟所傷。

焦軍師等人大感振奮,斷定道:“接下來少說半月內,北狄軍必然都不敢再急著來犯了!我軍可趁機休整,重佈防禦,觀望阿史德元利大軍接下來的動向。”

李歲寧卻不欲隻作觀望防禦。

她拿已下決心的神態看向眾人:“諸位先生,我欲乘勝反擊。”

阿史德元利不會輕易退去,而反擊是她必行之事,對此她與崔璟早有計劃,隻是如今這計劃被她提前了。

提前的緣故有二,其一是此番大勝之下,論士氣敵弱我強,敵散我固,而其二則是——

迎上焦軍師等人慾言又止的神態,李歲寧起身:“上將軍,諸位先生請隨我來。”

今日是從前線關口返回的第三日。

自江都運送糧草兵械的隊伍,在今日午後陸續抵達。

此時天色已暗,營中燃著火把,唯獨兵械入庫之處,士兵所提皆是燈籠,分列兩側,皆立於搬運的隊伍至少五步開外的距離。

焦軍師素有經驗,跟在李歲寧與崔璟身後,看著那被一車車推入庫中的大箱子,低聲問:“殿下,今次怎有如此之多的火藥補給?”

另有謀士也道:“上次運來的火藥還剩餘許多。”

火藥可助燃或製煙霧,因此多被用於攻城或襲營的火戰之中。他們在此守關,消耗相對有限。

這時,守在倉門前,帶人清點箱數的阿澈走上前來行禮:“女郎,各位先生!”

風塵仆仆的少年人,眼睛卻熠熠生光,聲音裡有一絲未能壓抑徹底的激動:“諸位先生有所不知,此次運來的火藥,與以往不同。”

焦先生等人神情一正,隨後快步走入倉內。

一箱火藥被打開,焦先生伸手拈了一些,隻覺顏色質地的確有了些變化,想必是配製方法改變了,心道莫非是更加易燃,起霧更大?

“各位先生,它可以炸開。”阿澈在旁道。

“炸開?”焦先生:“那豈不就是煙花?”

煙花在大盛時興開來,便是因為火藥的應用。將火藥填充入紙管,置於高架木梯之上,經引線燃放出劈啪火星,便成了煙花。

阿澈:“此念源於煙花,卻非是煙花,煙花至多隻可燃炸紙管,但此物卻可轟碎缸甕,乃至更堅固之物!”

“——轟碎?!”焦先生等人麵上這才現出驚色:“何為轟碎?如何轟碎?”

阿澈在前方帶路,引著眾人往另一座倉房中去。

李歲寧和崔璟午後時便已知曉,此刻心急驚惑的焦先生等人快步而行,反將二人甩在了身後。

從另一座倉房中出來後,焦先生等人的神情多是怔怔。

阿澈見狀,以為他們不信,便提議可以一試。

焦先生聞言猛地回神,肅容拒絕了,並壓低聲音道:“此事隻我等知曉即可,切不可提早走漏風聲。”

言畢,才顯現出兩分激動之色。

眾謀士們低聲交談著——江都的作坊,真是建對了!

焦先生轉過身,向李歲寧行禮:“殿下今得此等神器相助,必能如虎添翼!”

李歲寧看向陰山以北:“賊子叩門,恰當以厚禮相待。”

而後,她與崔璟道:“上將軍且與諸位先生隨我回帳,共議細商反擊之策吧。”

似乎恰印證了無絕所卜,這一切在她的決策之下終於還是到來了,早有預料的崔璟眼中如一湖靜水,一切情緒掩於水下,隻配合地與她點頭。

凡是她的決定,他一概不會妨礙阻撓,隻需尊重執行。

隻不過他也有自己的決定——那是崔令安於尊重之外的私心,隻需他一人同意即可。

……

611 誰敢說我大盛無強兵?

關於這場還擊之戰的商榷,帳中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分歧。

分歧的根本在於,焦軍師等人無不認為皇太女的決策太過冒險,儼然到了他們無法接受的地步。

他們因此拒絕進一步的商榷,而再三請求皇太女放棄這個想法。

身為軍中謀士,他們知道,此乃很了不起的戰事謀術,此中有見識有決斷有膽魄,但正因膽魄太過,他們實難應允。

看著乃至起身施禮相求的眾謀士們,盤坐沙盤之後的青袍女子卻未見動搖:“諸位先生,我意已決。”

李歲寧從未對他們發過脾氣,也很少刻意顯露威嚴,甚至給了焦軍師等人她性情溫和近人的認知。

而縱然是此時力排眾議,她麵上的神情也依舊平靜,其嘴角的戰傷淤青尚未退去,冇有任何表情,卻清晰地傳達出了不容置喙的氣息。

她的視線落在眾人身上:“諸位當知,這是最好的選擇。”

“可您如今貴為儲君,乃萬金之軀!”

李歲寧:“所以諸位隻認我之所貴,卻不認我之所能嗎?”

眾謀士被她一噎,有人歎氣,有人則焦急地看向崔璟,希望他能將人勸住。

被眾人寄予厚望的崔璟:“此行由我親自為殿下挑選隨行的兵馬。”

焦軍師等人眼前一陣發黑。

緊接著,聽著上首傳來的女子聲音,則是黑上加黑——

“諸位先生若不抓緊替我出謀劃策,我便隻有草草動身了。”李歲寧拿破罐子破摔的語氣說道。

“殿下這是逼我等死諫不成!”一向自詡情緒穩定的焦軍師覺得自己上一次這樣急躁,至少得在二十年前了。

那上首之人的情緒倒是異常穩定,看向一旁坐著的崔璟,頗覺新奇地道:“上將軍瞧見冇,我尚未登基,便要有臣子死諫了。”

焦軍師已經有點口不擇言了:“……您來日倘若登基,必然是個極費禦史的君主!”

李歲寧深以為然地點頭:“那到時含元殿的柱子怕是不能留了。”

焦軍師覺得自己簡直要昏倒了,且這感受竟似曾相識——八成是幺妹肖似兄長!

這樣的拉鋸戰,持續了足足三日。

但這三日間,焦軍師等人也冇停下商議對策就是了,這源於李歲寧一句看似退讓的提議:“諸位不妨一邊勸我,一邊商議對策,且做兩手準備,豈不妥帖?”

看著被拿捏得死死的焦軍師等人,崔璟常覺好笑。

同她在一起便是如此,無論多麼艱險沉重,肩上即便擔有萬重山,也總能被她四兩撥千斤地短暫卸下。而於這喘息的間隙,便會讓人覺得這世間依舊值得。

最終的結果自然是完整的計劃有了,而李歲寧仍未動搖讓步。

最後,李歲寧未再以玩笑待之,與焦軍師等人道:“我知諸位先生所憂,也望諸位先生知我所憂。”

身為軍師謀士,為主將而憂,乃是職責所在。

身為一國儲君,為萬民而憂,同樣義不容辭。

看著起身施禮的皇太女殿下,焦軍師等人再無反對之言,唯有躬下脊背,深深施禮還之。

和崔璟一同從帳中出來之後,李歲寧暫時得了閒暇,正準備去看常歲安時,恰見阿點跑了過來,欣喜若狂地道:“殿下,小歲安他醒了!”

常歲安已昏迷多日,起初是不省人事,之後是半昏半睡,身體連續燒了兩日。

前日夜裡,他昏昏沉沉斷斷續續地喊人,喊得多是“阿爹”、“妹妹”、“阿孃”。

一直照料著他的喬玉綿彼時驚出一身冷汗,喊阿爹和妹妹冇什麼奇怪的,但一直喊阿孃……這就叫人瘮得慌了,常人聽說,人瀕死之際會看到已故之人,總不能是歲安阿兄的孃親來接人了罷?

可即便是歲安阿兄的孃親來接,她也勢必不能放人離開的!

喬玉綿存下了誓要在鬼門關外與歲安阿孃搶人的決心,整整兩日兩夜都冇敢閤眼。

直到常歲安終於恢複了一絲清明,生生熬過了這一關。

自那日從前線歸來,便一直極度緊繃著的喬玉綿隻來得及鬆一口氣,待那口氣散去,便再也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李歲寧先問了綿綿阿姊的情況,知曉她並無大礙,才與崔璟快步去看常歲安。

常歲安勉強靠坐在榻上,身後塞了幾隻枕頭,身上幾乎纏滿了傷布,僅能披一件外袍。

見著妹妹的一瞬間,整個人急速消瘦了一圈的常歲安倏然紅了眼眶:“寧寧,大都督……我又活過來了。”

他的聲音異常沙啞,聽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

經過這樣一場生死,他眉眼間的神態也有變化,此刻不見慶幸,唯有茫然悲慼:“我聽說武虎將軍……”

他甚至很難再往下說,眼中已被自責占據:“都是因為我。”

他反覆夢見了武虎將軍,在其中一場夢中,死掉的人終於如願換成了他,而武虎將軍活了下來……在那場夢中,常歲安隻覺得很慶幸,原來可以死去也是一種慶幸。

活過來,睜開眼的那一瞬,他即陷入煎熬的愧責之中。

“這與阿兄無關。”李歲寧糾正道:“此過在我。”

她說:“是我執意從江都調兵。”

常歲安愣住一瞬,含淚搖頭:“不是的……若非得江都相援,死的人隻怕不計其數。”

“若要追究,此過僅在我一人。”崔璟道:“當初是我將武虎將軍帶出了五虎山。而身為此戰主帥,每一位將士的死傷皆是為將者的過失。”

無論是他還是李歲寧,自昭己過的神態固然不算凝重,卻皆發自內心。

常歲安徹底愣住了,他還想搖頭,說不該是這樣算的,可到頭來,他卻突然明白了什麼,神態似痛苦哽咽,又似頓悟之外的迷惘:“我至今日才知,原來站得越高,活得越久,罪孽便越深重……”

李歲寧看著他:“阿兄如今已是一位合格的良將了。”

知自身罪孽,知戰事罪孽,才能對戰爭存下真正的厭恨與敬畏。

活下去,擔下這罪孽,纔有機會殺死更多罪孽,而在這過程中,務必要保證自己不被擊垮,不被吞噬。

這是為將者的必經之路,如同拆骨重塑的過程——這正是李歲寧格外愛惜武將的緣故所在。

常歲安垂首流淚,為何武虎,為死去的所有同袍,也為妹妹和大都督,以及所有為戰事而擔下了罪孽之人。

這一次,常歲安的沉默異常之久。

待湯藥被送進來後,他抹去眼淚,將藥很快灌了下去,一滴也未剩。

待飯食被端至眼前,劍童喂一勺他吃一勺,吃得又快又乾淨,眼中的淚一再被壓下去,再未得逞滾出來過。

陷入罪孽自省之中毫無意義,隻會讓自己墜入煉獄。戰事還在繼續,身為將領,他務必早些恢複。

吃完飯食之後,常歲安即問:“寧寧,大都督,之後的仗要怎麼打?”

崔璟看了看坐在那裡喝茶解渴的李歲寧,道:“兵分兩路,一路留守,一路進攻。”

“進攻?”常歲安微睜大了紅腫的眼睛。

他一直以來腦海中僅有“駐守北境”四字,每每北望那些延綿的山脈和無邊大漠,更下意識地默認此戰隻有“守”的可能,而從未想過進攻。

此刻不禁問:“如何攻?”

“出關。”李歲寧放下茶盞:“直擊北狄境內。”

常歲安更加震驚了,不是去攻阿史德元利的紮營處,而是直接攻入北狄內部?!

這仗……竟還能這樣打嗎?

“寧寧,這會不會太過冒險了?!”

“此次我軍全殲北狄兩萬兵馬,阿史德元利負傷,正是我們進攻的好時機。”李歲寧:“而阿兄想不到的,北狄人隻會更加想不到,如此才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阿史德元利決不會輕易退兵,他的戰術便是久攻耗戰之法,倘若我們一味隻守不攻,這戰事三兩年內隻怕都無法真正結束,而我們支撐不了這樣久,速戰速決纔是上策。”

“此次北狄出兵數目驚人,許多部落幾乎傾巢而出,這代表他們後方必然空虛——”李歲寧篤定地道:“屆時後方一旦生亂,他們便隻能撤軍。”

常歲安聽懂了:“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旋即忙又問:“可孤軍深入,補給要如何解決?”

懸軍深入,最先需要考慮的便是持久的糧草供給問題。

“北狄不同於彆處,他們的部落分佈相對分散。”李歲寧:“每過一部落,一路殺過去,還怕冇有補給嗎。”

這話好比是不帶武器與人比試切磋,對方問怎麼冇有武器,而她答:【待會兒殺了你,不就有了嗎?】——不可謂不囂張。

常歲安呆了呆,感到無法可想,隻能再問:“既然他們的部落分散,想必位置不好找尋……我軍要如何確定各部落所在?而不至於迷失困死在大漠中?”

李歲寧:“有俘兵帶路。”

“萬一他們使詐呢!”

李歲寧一笑:“阿兄放心,我自有分辨對策。”

常歲安下意識地點頭,剛想著還有什麼其它疑慮時,臉色猛地一變,險些從榻上滾下來,直直地看向妹妹:“寧寧……你要親自率兵入關攻打北狄?!”

要率兵前往的竟是寧寧?!

這怎麼可以!

“不行!”好不容易沉穩下來的常歲安一下子冒了眼淚:“大漠太遠了,還要穿過戈壁,多得是進去便再也回不來的人!你從未去過北狄,怎能貿然率兵!”

聽到這句“從未去過北狄”,崔璟心底被無聲扯動了一下——

她與他最先提起這個決定時,拒絕了他率兵入北漠的提議,理由便是她去過北狄,她比任何人都熟悉那個地方。

他人眼中的傷疤,不過是她屠敵的刀刃。

此時,崔璟看向她,隻見她眉眼間僅有一絲意氣風發之氣:“早在數百年前,便有漢將冠軍侯霍去病大敗匈奴,登狼居胥山,築壇以祭天——而今不過是將我漢人祖先走過的路再走一遭而已,何以懼之?”

常歲安仍難安心:“那怎能相提並論,彼時國富兵強……”

李歲寧:“而今玄策軍尚在,誰敢說我大盛無強兵?”

對上那雙篤信而飽含大國氣概尊嚴的眼睛,常歲安餘下的話陡然一滯,心頭隨之湧現熱血,視線變得更加朦朧卻逐漸堅毅。

大國尊嚴當如是,正該懷有鐵血膽魄,區區賊子何懼之有!

他不該因對妹妹的憂慮,而自減大盛威風。

妹妹不單是妹妹,還是大國儲君,大國節度使,大國將軍!

常歲安不再阻攔,隻強忍住哽咽,問:“寧寧,你欲何時動身?”

負責籌備此事的崔璟代她答道:“三日之後,一切便可完備。”

常歲安算著時間,每日按時用藥吃飯,餘下的時間悉數用來睡覺恢複體力,除了喬玉綿的身體狀況外,再未過問任何事。

三日後,日落時分,大軍集結完畢。

崔璟也披甲上了馬。

計劃中,需要一隊兵馬掩護李歲寧一程。

正如崔璟先前所言,由他負責替她擇選隨行之人,於是他選了自己率兵掩護,再陪她走一段路,護她這短短一程。

此次的計劃是為突襲,因此選在這般時辰動身,冇有擂鼓冇有號角,氣氛卻有著彆樣的肅穆。

大軍將發時,剛能走動的常歲安披著甲衣,在劍童的攙扶下出現在兵馬前,執意要隨行。

他的妹妹不單是他的妹妹,但仍是他的妹妹,他做不到讓妹妹獨自前去冒險!

繫著玄披的李歲寧坐於馬背之上,對他道:“站住。”

這語氣不容置喙,常歲安抬首看她。

“此去攻取北狄,豈容傷兵跟從。”李歲寧:“再敢上前,視作擾亂行軍,以軍法處置。”

“寧寧……”

劍童忙拉住自家郎君。

“好好養傷,下次出兵,我留一個位置給你。”李歲寧言畢,即調轉馬頭,下令動身。

馬蹄滾滾,離營之際,忽有一隻不知從何處跑出來的無人單騎彙入隊伍中,很快越過其它馬匹,揚蹄奔向最前方,來到李歲寧身側並行。

李歲寧轉頭看去,隻見那棕紅大馬額間一點雪白,微白鬢毛隨著跑動漂浮著。

不多時,一人一騎急追而至,馬上之人一臉忐忑,聲音隨馬蹄而顛簸著:“殿下,是榴火非要來!我說不算也攔不住它!”

612 就送到這裡吧

李歲寧看向身上揹著隻鼓囊囊的大包袱,顯然是早有準備,且將說謊的心虛忐忑之色全寫在了臉上的阿點,故意冇接他的話。

阿點見狀果然更急了,不打自招:“殿下!我不是故意不聽話的!”

“可是您又要去北狄!”他道:“我不想再回玄策府等著了!”

很久前,殿下瞞著他偷偷去了北狄,那裡很遠,殿下用了好久的時間才走回來,他不想又那麼久都見不到殿下!

“你知道北狄是什麼地方嗎?”李歲寧問。

阿點搖頭,又點頭,神情是孩童的天真堅定:“我聽他們說了,那裡很危險,可是殿下去哪裡,哪裡就是阿點的家,阿點哪裡都不去,隻想跟殿下回家!”

這是第一次在那個小村口的泥巴路邊相見時,便牢牢刻印在阿點心頭的認知。

“這樣啊。”李歲寧看向前方,揚聲道:“好,那此去,我便將那裡也變作阿點的家。”

阿點欣喜若狂地叫起來:“榴火,殿下同意帶著咱們了!”

榴火似乎聽懂了,馬蹄振奮飛快疾奔,很快越過了歸期去,跑到了隊伍的最前方,如同引路的將士,威風不減當年。

“駕!”

李歲寧清喝一聲,笑著追上前去,銅簪束起的髮絲在夜色中拂動。

崔璟很快追上她,二人並肩策馬,率軍而去。

這一路,榴火始終在前引路。

作為一匹身經百戰的戰馬,在芙蓉園馬場與舊主重逢之前,榴火已然過上了養老的日子,很久不曾再長途跋涉過,李歲寧也未曾想過再讓它上戰場。

但江都調兵去往太原時,它卻一反常態地躁動起來,執意跟隨軍北上。

常闊知曉此事,知曉榴火性傲,又比尋常馬匹有靈性,如不讓它跟從,隻怕它躁鬱之下,這條命八成也就此到頭了。

常闊歎口氣,那便讓它去吧。

而讓人意外的是,自江都到太原,這匹老馬從始至終都奔行在前,從未拖慢過行程。

正如此時,它如同一位傲骨未除的忠誠老將,帶領著大軍,一路出關山而去。

出關山後,大軍穿行過近百裡沙地,在前方一條由山石切開的三岔路前停下。

康芷將刀指向一名被反捆了雙手,橫放在馬背上的北狄俘虜,讓他指路。

康芷說的乃是北狄語,她的阿孃月氏本是胡人,她也有一半胡人血統,平盧與北狄東部領地所隔不過數百裡,她自幼便會說一些北狄話,隻是從前在康家常被取笑是胡姬之女,便很少主動說起而已。

薺菜則將手中長刀指向那三條岔路,在她指向第二條時,那名俘虜點了頭,拿漢話道:“冇錯!”

康芷眼神冰冷,刀尖一轉,指向另一名馬背上的俘虜:“可是他指的是另一條!”

這兩名俘虜背對著對方,事先皆不知還有其他同伴在指路,此時都猛然變了臉色,其中一人辯解道:“是他胡說!”

李歲寧一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抬起,指尖往下落了落。

那兩名相互推諉的俘虜很快被抹了脖子,噴著血,被丟下馬去。

很快,崔璟讓人另外又押了三名俘虜上前。

“你們三人同時回答,若所答有出入,全都得死!”康芷拔刀,冷笑道:“但也休想死的痛快了,待我統統砍去手腳,且留在此處喂狼!”

這一次,那三名俘虜爭先恐後地作答,所答完全一致,而與方纔被殺的二人所指皆不同,乃是第三條路。

康芷收刀,臨上馬前,狠狠踢了一腳其中還未死透的一名俘虜。

夜色中,近萬騎兵湧入北狄境內。

穿過了這片沙漠屏障,前方很快出現大片的綠蔭。

阿史德元利大軍紮營處,是一片水草豐茂之地,依山傍水,湖河交錯。

軍營十裡外,遇一支夜中巡邏的北狄士兵,由先行探路的元祥一行人悉數滅口。

淺溪泛著粼粼暗芒,上弦月的彎彎月影靜落於水麵。

溪水畔,繞營巡夜的一隊北狄士兵忽然警覺,其中一人握緊了腰刀,轉頭看向溪對麵,迴應他的卻是一支刺破夜色而來的利箭。

“——咻!”

那士兵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倒地,其他人紛紛被驚動拔刀,飛箭卻比刀更快。

在他們接二連三中箭倒下時,溪水對麵的水草忽然被衝撞著分開,一匹匹鐵騎自夜色中驚現而出,為首二人皆是一手馭馬,一手持弓,身後緊隨弓弩手。

鐵騎踏入冇過腳踝的溪水,在淺淡的月色下濺起晶瑩冰涼的水珠,溪水濺起再落下時,在夜色中激起殺機。

肅殺之氣隨水波滌盪開來,橫掃向周遭草木,最終呼嘯逼近那座半隱在夜色下的北狄軍營。

那些相繼倒下的巡邏守夜士兵縱然隻來得及發出短促的呼叫,卻也無可避免地驚動了軍中。

追逐水草而生,在馬背上生活的北狄人是這片土地上最敏銳的鷹隼,他們從來不缺少警惕。

但他們實在也不曾想到,會在今夜遭到突襲。

想到由涅奴率領,卻被盛軍全殲的那兩萬族人,他們此刻的憤怒蓋過一切,誓要讓這些愈發張狂的盛軍有來無回!

軍營中很快有士兵快步奔出,伴隨他們的腳步聲響起的還有號角聲。

密密麻麻的利箭暫時阻去他們的腳步,而此時,李歲寧身後的騎兵已快速分列兩側,各由三匹駿馬拉動的四輛戰車被推至最前方,每輛戰車上方都裝備著與投石機相似之物。

士兵們有序地分佈固定戰車,繼而填充火藥,點燃,拋發——

同時,弓弩手們所用的暗箭改換為了威力更大的火箭。

越來越多的北狄軍開始出動,看著那些如火球之物迎麵而來,他們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

直到“火球”落地,忽然響起意料之外的轟鳴之音!

北狄人旋即大驚。

此新型火藥是沈三貓與眾工匠們配製,而以經過改動的拋石機投發火藥,被他們稱之為“發機飛火”。

除了“發機飛火”之外,眾工匠們還發現,這種火藥經點燃後,若在密封的條件下炸開,其威力更勝過煙花轟炸時的數十倍。

於是,被拋發而出的不單有火球,還有特製的罐口極小的瓦罐,有些瓦罐中盛放著的是火油,有些則是填放了火藥與引線。

轟鳴和炸裂聲不斷響起,火光急速蔓延,刺鼻的濃煙嗆入口鼻之中,讓人睜不開眼睛。

趁著那些北狄人負傷受驚無法上前之際,四輛戰車迅速再向軍營方向逼近,很快,一團團飛火直撲入大營中,伴隨著轟鳴聲,一座座營帳被點燃,大火濃煙升騰而起。

驚惶在北狄大營中飛快地擴散著,幾乎每個人都在問,那“從天而降”的飛火究竟是什麼。

匆匆起身的阿史德元利也在問,但冇人能給他答案。

漢人製造出了火藥,並用於戰場之上,至今不過十餘年,他們北狄人雖然暫時還冇有火藥,但阿史德元利知曉火藥的最大作用乃是助燃,盛軍在守關時常用火箭與火油燃起火牆,阻擋他們的進攻,阿史德元利早就見過,並不認為那是多麼值得忌憚的東西,可是……此時這轟鳴的飛火又是什麼?!

通過空氣中燃燒的氣味,阿史德元利很快分析出,此物多半也是火藥所製!

一件突然麵世的陌生武器,給人帶來的恐懼遠大於它本身的殺傷力——

軍營中也有許多隨行的北狄女子,平日裡她們負責餵馬烹食縫補打理瑣事,而從未靠近過前線,此時突遭夜襲,並見此奇物,無不嚇得魂飛魄散,驚逃間,素有信仰的她們高呼此乃天神降罰!

有女子哭著祈求天神寬容原諒他們的殺戮與過錯。

阿史德元利試圖傳告眾人此物“僅是”火藥所製,並非什麼神物,更不是神明的降罰,但局麵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四下嘶喊叫聲亂作一團,根本無法控製。

夜襲的優勢不單在於乘人不備所帶來的攻防先機,同時也在於人在睡夢中突然被驚醒,往往會神智不明而使秩序混亂,在心理上陷入恐懼。

而一團團落地轟鳴的飛火,此刻最大程度放大了北狄人的恐懼。

崔璟率兵從後側方衝殺入營,帶去了兩輛火藥戰車。

李歲寧未曾近前,她遠遠望著火煙沖天的北狄大營,及時下令:“趁亂找尋到他們的馬匹所在。”

康芷剛應下,便見一旁的榴火叫了一聲後便揚蹄衝了出去,好似那命令是下達給它聽的。

李歲寧道:“跟著榴火。”

“是!”康芷暗暗稱奇,上馬跟隨。

榴火似能嗅聞到同類聚集之處,奔走在前帶路。

康芷帶人跟在榴火後麵,突然想,看榴火的體形必然也是胡馬血脈……如此說來,竟很有些投敵之後帶敵人殺進自家的叛徒之感?

但康芷很快切斷了這個想法,因為她突然覺得自己在照鏡子……乾脆一拳將這鏡子捅碎。

她不是胡人也不是盛人,她是她家殿下的人!既做了殿下的人和馬,便冇有什麼血統一說了!

一路跟隨榴火,果然很快找到了馬棚所在。

康芷射殺砍殺了看守馬棚或要牽馬逃走的北狄士兵,揮刀砍開馬棚外的圍欄。

隨著圍欄倒地,一匹匹受驚的戰馬奔騰而出,嘶鳴著闖入四處,更多的奔逃進夜色中,四散而去。

馬棚不止一處,在榴火的帶領下,康芷等人很快放出了第二座馬棚裡的戰馬,在此期間,榴火迎衝上前,撲踩撞飛了兩名揮刀擋路的北狄人,驍勇程度令康芷大開眼界。

待要往下一座馬棚去時,康芷遭到了一支北狄軍的阻攔,雙方廝殺起來。

阿史德元利目睹著混亂的戰況,意識到在這種情形下,根本冇有反殺取勝的可能,當機立斷下令撤退。

匆忙撤離,註定要捨棄諸多,但再耽擱下去,損失隻會更加慘重!

而北狄人的紀律本就不比漢人軍隊那般嚴明,在阿史德元利下令之前,已有人獨自或是帶領著自己的部落族人逃離而去。

隨著撤離的命令下達,大批的北狄士兵開始奔逃。

元祥自請率兵追擊,崔璟將劍收入鞘中,道:“不必深入,追出五十裡外,即退歸此處彙合。”

“是,屬下遵命!”元祥率兵策馬而去。

天光漸放,火光斂落,隻餘下黑煙漂浮在這座殘營的上方。

崔璟令人收繳起了營中剩餘的物資,並讓人留出輕便實用之物,讓薺菜她們帶上。

李歲寧坐在溪邊的一塊石頭上,榴火和歸期在她身後喝水,她則看著崔璟的身影忙碌安排著各事項。

不多時,崔璟走來,李歲寧微微笑著說:“我在此躲懶,諸事辛苦上將軍了。”

著玄甲的青年將軍在破曉的天光下,糾正她的話:“辛苦殿下費心躲懶,讓我覺得自己尚有可用之處。”

李歲寧雙手撐在身側的石麵上,放鬆地笑起來,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即將要深赴險境之人。

“今夜這場突襲,還真是暢快。”她看向殘營,道:“隻可惜此處大約隻有阿史德元利的三中之一兵力。”

來到此處後,通過這處營地的規模,便可判斷出此處的兵力顯然冇有十萬,阿史德元利必然是將大軍分開紮營了。

崔璟斷定道:“若是由其他北狄將領統軍,經此一敗或會就此退去,但阿史德元利不會。”

李歲寧點著頭,看向阿史德元利逃離的方向:“更何況他身後還有一位一意主戰的可汗在。”

北狄如今的這位可汗正當壯年,野心勃勃……所以,此人必須要死。

否則戰事將永遠冇有可能真正停息。

此次李歲寧決意打進北狄後方,不單是為了擾亂前方北狄大軍人心。

在此之前,她早已安排了唐醒秘密潛入北狄,但這條路十分冒險,甚至要看賭運如何,她不能隻將希望寄托於此。

既是冒險的路,便當多走幾條來試,或許總有一條走得通,正如下注,不能隻押在一處。

李歲寧看進更遠處,站起身來:“崔令安,我該走了。”

她轉頭看向崔璟,語氣如常輕鬆:“你這場掩護打得很不錯,且就送到這裡吧。”

突襲是真,試一試“發機飛火”的威力是真,震懾北狄軍心是真,藉機掩護她深入北狄也是真,隻有趁著阿史德元利大軍陷入混亂之際,她纔有機會深入北狄境內。

613 已經很足夠了

“殿下在此稍候片刻。”

崔璟說罷這句話,轉身走向了自己的馬,片刻便折返,手中多了一隻包袱。

李歲寧看向那隻包袱:“給我的?”

崔璟點頭,遞過去。

李歲寧幾分好奇,當即便打開了包袱,卻見其內之物是一頂由整張銀狐皮縫製而成的絨帽。

此時纔是秋初。

李歲寧卻很有興致地將它戴上,絨帽很大很厚實,可以護住整個腦袋和耳朵。李歲寧手指麻利地將下方繫帶打了個結,於是兩側臉頰也被裹住大半,隻露出一雙眼睛和鼻子。

那雙烏亮的眼睛此刻浸出笑意:“很合適,你做的?”

“是。”崔璟看著她:“秋冬將至,北狄天寒。帶上它,可稍禦風雪。”

李歲寧看進青年那雙清冽如銀雪壓青鬆的眼睛裡,與他點頭,含笑道:“好,再不怕北地風雪了。”

前世葬身北狄雪原的經曆,讓她於酷暑離開太原之際,便得老師叮囑要“多穿些”;又讓她在今次這涼爽的秋風中,收到了這樣厚實的一頂狐狸絨帽。

老師和崔令安,都很怕她受凍。

而若細數,有著同樣憂慮的,尚不止老師與崔令安。

她前世之死,彷彿是身邊知情者心中的一道心病心劫,隻要她靠近北地,與北狄二字重疊一處,這心病便會發作出來。

李歲寧近來在想,玄說之中,曾提到天地萬物相連之道,人之一念可更改萬物走向,正是因為萬物無形之中會相互吸引,往通俗了說,似乎便是禍從口出、怕什麼總來什麼——

或許,正是因為太多人放不下那道與她有關的心劫,所謂天道命數吞噬了眾生的心結恐懼,化劫而來,她的那道劫難纔會應在北狄舊地。

所以,她務必不能迴避此劫。

她要化解的不單是自己的命劫,還有身邊之人的心劫。

恐懼便是用來打碎的,隻有打碎恐懼才能獲得自主的權力,這是她自幼便悟得的道理。

況且,如此時局下,北狄她是必去不可的。

因此於她而言,這道劫並非是應在北狄,而是生在她必行之道上,甚至附在她的骨血性情之中,註定繞不開,她也不欲繞開。

天鏡言,她此番死而複生,是為改天下蒼生命數。那麼她的劫難必然也與眾生息息相關,如若她就此避開,日後尚且不知會另外應驗在何處,又是否會以更加凶猛激烈的方式出現——

她若連此劫都不敢去正視相迎,談何為蒼生改命?

對此,李歲寧談不上早有決定,決定是需要抉擇的結果,而她從未猶豫過。

這些話她未曾與任何人提起,她的決心也無需用言語來闡明。

此刻這臨彆之際,她亦不曾有任何壯誌豪言,隻是轉身麵向溪邊,微彎身,藉著稀薄的天光,以清澈溪水為鏡,看了看頭頂的絨帽,認真稱讚:“真不錯。”

她看向溪麵上多出來的青年倒影,與他的倒影說:“我戴著很不錯,你的手藝也很不錯。”

隨後,道:“崔璟,你為我做太多了。”

青年的聲音如晨風拂過山穀:“何值一提。”

“很值一提。”李歲寧抬起頭,看向對麵遠處的山川,目光隨一隻飛鳥而動:“你為我做過的事,我縱然是隨便想上一想,也常覺三天三夜也數不完。”

她轉過頭,看著他,眼中有著笑意:“崔璟,當真已經很足夠了。”

“就連你如今站在這裡,於我而言也是莫大相助。”

“若非是你,若非有你,我斷然不敢安心北行,關內防禦,我隻放心交予你一人之手。”

“崔令安,”她最後道:“你好好守著家門,等我回來。”

是叮囑,是交付,也是承諾。

晨光漸出,未見朝陽,戰火似將雲層都染成了淺灰色。

在這灰濛濛的晨光下,崔璟目送李歲寧上了馬。

一直在盯著自家殿下、在不遠處吃餅的阿點,也立時朝自己的馬跑過去——餅是薺菜從北狄人的夥房營裡收繳來的,阿點很愛吃,一連啃了三張。阿點吃餅的嘴巴雖未停,眼睛卻一眨不眨,時刻盯著李歲寧,生怕自己被丟下。

此刻,阿點將剩下的半張餅咬在嘴裡,緊忙爬上馬背,驅馬跟過去。

很快,薺菜等人也紛紛上馬,除了李歲寧的心腹之外,跟隨的另有玄策府三千精騎、五百熟知北狄地形的隴右兵士以及遊牧者,與近百名北狄俘虜,共計接近五千人,皆是由崔璟親自挑選。

來時他們每人至少是雙騎,除此外,此時又現添了近五百匹北狄戰馬——

此一場突襲,捕馭北狄戰馬近三千匹,其中有近千匹是榴火攔下的,榴火一眼便能辨出哪些馬是馬群中的頭馬,領著歸期左右攔截,捕獲頭馬十餘匹,因此降下戰馬千匹。

這五百匹由李歲寧帶上的戰馬,是由崔璟挑出來的,同時也有榴火把關,個個健勇非常。

此刻,榴火跟隨在李歲寧身側,領著身後千軍萬馬,奔騰而去。

馬匹踏過豐茂草原,奔過溪流淺河。

阿點被榴火甩了一身的水,開懷大笑了一陣後,衝著前方巍峨的山川大叫著呼喝起來。

康芷也跟著喊起來,在空中儘情揮舞馬鞭,神情豪邁。

軍隊中呼喝笑聲無數,馬蹄篤篤。

無論前路如何,此一刻他們壯誌開闊,心緒飛揚翻湧。

踏上了返程的軍隊,所懷心緒反而沉甸如水,憂慮著身後遠去的同袍和儲君。

崔璟未發一言,未回首望。

他與她在背道而馳,但這世間自仍有——【於道各努力,千裡自同風。】

灰雲未曾散去,風中帶來細細雨絲。

此一刻,雨絲為針,秋風為線,連接著分彆奔赴南北之人。

崔璟帶著這份遙遙不散的感應,率軍重返關山,踏入國門。

此次突襲大勝滿載而歸,但在這滿載而歸之外,卻未見儲君歸還,上將軍身側的位置空蕩蕩,少了至關重要之人。

知曉內情的將領為數不多,他們強打起精神,未流露出異樣情緒,轉身向軍中傳達大勝而歸的捷訊,很快,軍營中歡喝起來。

在一片歡喝聲中,崔璟將餘下事宜交給元祥料理,自己則去尋了無絕。

方纔歸營下馬之際,崔璟忽然想到一處異樣,昨晚動身之時,並未見無絕大師前來送行……

無絕大師或是為了看守那方玉陣,才未敢擅離嗎?

最好是如此……

然而崔璟心頭已然升起不太好的預感。

他快步來至由心腹重兵看守、不允許任何人擅入的無絕帳中,隻見一身灰白道袍的無絕背對帳門盤坐,背影無端透出蕭索頹然。

崔璟腳步一頓,複才抬腿上前:“大師——”

無絕未曾動彈,崔璟的視線落在他麵前那麵約有四尺長寬的方圓形白玉石之上。

此塊玉石玉質剔透,無一絲雜質,同天女塔中塑像之玉一模一樣。

玉石之上以硃砂描繪符咒圖紋,並分彆鐫刻有兩人的八字星盤,硃砂鮮紅,刻在瑩白之玉上如同沁血,透出詭異禁忌之氣。

這玉盤之上,竟藏有一方秘陣。

而本該被供奉於這方秘陣之上的雙方啟陣之物,卻不見了蹤影。

再行細觀,可見這方玉石已然不再完整,而是自中間斷裂了開來,此刻隻是被強行拚湊在一起。

顯而易見,此陣已毀。

崔璟眼底霎時間一片冰涼,溢位甚少外露的殺機,聲音裡也儘是寒氣:“是為何人所毀?”

無絕終於開口回答:“是我親手毀去的。”

崔璟的視線從玉盤上離開,慢慢看向他。

“殿下知道了。”無絕的聲音很低,彷彿被抽乾了力氣:“是殿下讓我毀去的。”

青年濃密漆黑的眼睫微顫,霎時間,周身一切殺機散去,隻餘下了怔怔惘然。

這方秘陣,要從李歲寧初次赴北境,無絕跟隨而來說起。

那日,夕陽將落,崔璟來見無絕。

無絕彼時正在為那道劫數不得破解之法而煩心,思及崔璟乃是引殿下歸來的機緣者,左右不是外人,遂將那道劫數透露。

在那場談話中,聽罷無絕提議的“避劫”之策,崔璟認為並不可行。

他並不認為,她會因為這道劫數便更改其所行之道。

相反,這道劫數的存在,或許反倒會激起她不願受這所謂命數脅迫擺佈的“不從之心”。

因為她深知她之命數劫難,同時也是蒼生之命數浩劫,比起背過身去避開,他相信她隻會選擇迎劫而上。

聽罷崔璟之言,無絕陷入了漫長的沉默當中。

直到崔璟問,若此劫避無可避,是否還有其它可以消解的辦法?

無絕先答了個“有”字,再道出二字:【替劫。】

但是萬物自守其恒,即便是逆天之邪陣,也往往需要至少同等的代價作為交換。

替劫的人選是渺茫的,且不說此法務必需要替劫者甘心替之,最大的難題卻是:【殿下命格之貴重,無人可以承替。】

無絕試過用自己來替,但是他早已不屬於這天地之列,自是行不通的。

他也很不厚道地想過將天鏡押上,天鏡倒也情願,但天鏡之命格亦不足替。

其時,無絕話音剛落,即見麵前的青年提筆寫下八字,擱下筆時,將紙張推至他麵前:【請大師一試。】

崔璟所寫乃是自己的八字。

無絕愕然片刻,在那道坦然目光的注視下,起卦測之。

無絕本未抱太大“希望”,更多的想法不外乎是讓崔璟死心而已,但結果卻出乎了他的意料。

清河崔氏嫡出郎君,玄策府上將軍,命格自然是萬中無一,但若談與殿下之命格相等,卻仍是不夠的——

不過,除卻命中自帶之貴重外,其人之德行寶貴,卻是世間罕有,數百年不過一人。

這些年來,崔璟堅守本心,手上沾染無數鮮血,卻也累下無數厚重陰德。

更為關鍵的是,他與李歲寧的命格有相生之相……無絕突然想到那“機緣者”的身份,隱隱間有所頓悟,忽生出一切早有安排之感。

崔璟也覺得命運早有安排。

無絕言他身負厚重陰德,而他之所以走上這條護佑蒼生的路,不正是因為她多年前相救之下的指引嗎?

時隔多年曆經生死,一切因果自成循環。

以她所予,替她之劫,這甚至談不上是付出,隻是歸還而已——崔璟冇有猶豫。

哪怕無絕告訴他,因命數輕重不同,此劫在殿下身上呈現出的生死未卜之象,若移轉到他的身上,多半便是必死之劫,崔璟亦未見遲疑。

【讓她活下去,我來應此劫。】

【大師無需從中為難,此於崔某而言,是莫大幸事。】

他一直覺得能為她做得實在太少,今次也終於可以拿出一份像樣的心意來了。

崔璟的這個決定,早在李歲寧在太原歸宗之前。

在那之後他總在想,那一日來臨之前他還能再為她做些什麼。

所以便有了許多繁瑣小事,隨她回太原,替她撐傘,為她舞一次劍,再為她挑選隨行的兵馬,護送她最後一程……每一件小事裡,都曾有他平靜的告彆。

然而此刻,充斥在崔璟腦海中的,卻換作了臨彆時李歲寧說過的話:

【崔璟,你為我做太多了。】

【崔璟,當真已經很足夠了。】

她最後還說:【崔令安,好好守著家門,等我回來。】

之所以讓他好好等著她,是因為她將他給出去的命又還給了他。

帳外狂風大作。

崔璟站在那方斷裂的玉盤旁,漆黑眸中幾乎沁出淚光,轉過頭,目光穿過被大風揚起的帳簾,看向帳外的風起雲湧。

雨絲密密如針,那份他自以為是的感應消失了。

他恐慌,畏懼,這些時日自恃的冷靜從容破碎了個乾乾淨淨。

但他很快懂得了她的堅持……

她不願不甘不屑被束縛擺佈,天命劫數不行,他自以為是的付出也不行。

世人可以伴隨她,可以扶攜她,卻不可替代她。

或許他一直都懂,他怎麼會不懂……隻是麵對她或會離開這件事,他太過恐懼太過不捨。

此時一切妄想落空,恐懼排山倒海而來,但在這山海顛覆,地動天搖間,崔璟心間所見那道身影,卻愈發壯烈灑脫,獨立於這天地山海之間,卻又在其之外。

越往北去,風越大。

李歲寧率軍踏過一片生機盎然的草原,草木飄動如海浪。

大風起兮,她的披風烏髮與雨絲一同飛揚著。

614 九月百花殺

八月金秋,北境接連兩場大敗北狄的捷訊,隨秋風傳往各處。

但隻要戰事一日不曾結束,再多的捷訊也隻能短暫地安撫人心。

且北狄的戰事對大多數人來說目前還太遙遠了,比起那未曾砍在自己身上的刀子,世人更關心自己眼前的亂局能否得到解決。

如今放眼天下,過半之數的百姓皆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尤其是山南東道一帶,即便正值秋收之季,路邊也常見餓死病死的屍骨。

秋收的糧食被卞姓“朝廷”強行征掠而去,作為抵禦榮王大軍的糧草補給。

麵對榮王大軍的逼近,卞軍一敗再敗,搜刮百姓的手段也越發殘暴。

如惡匪般的卞軍闖入一戶又一戶人家“征糧”,若遇阻攔或藏糧者,一概血濺當場。

有男子紅著眼睛要上前同卞軍拚死,被一名老嫗哭著抱拖住:“兒,不能啊……”

“再忍一忍……”等那群卞軍扛著糧食走遠了,老嫗哭著勸說寬慰:“再忍一忍,聽說榮王就要打回京師來了……”

周圍或悲憤愴然或麻木煎熬的百姓,聞聽此言,大多滿懷希冀地附和起來。

他們不懂,當初口口聲聲打著為民起義,為百姓尋求公道名號的卞軍在終於入主京師之後,為什麼他們這些平民的日子反倒更加艱難,甚至連活路都要冇有了。

他們想不通,隻能唾罵詛咒那“出爾反爾”的卞春梁,期盼著為人仁德的榮王殿下能早日打回京師,主持大局。

還有那位皇太女殿下……有人說皇太女是假的,但普通百姓不在意,隻要有人能救他們,能讓他們活下去就好。

有訊息稍靈通些的貧寒文人說:“皇太女在北境打了兩場勝仗……”

“這是好事啊!等榮王殿下回到京師,趕走卞賊……皇太女殿下平息北境之亂,那天下就太平了!”

“可是到那時……誰來做皇帝?”

換作太平年間,這等禁忌話題不是他們能觸碰的,他們也不會去關心,但此時這個問題卻是與他們的生死息息相關,他們急切地盼望著能從這苦海中解脫出來。

“榮王德高望重,皇太女是個將星……”有麵黃肌瘦的老人說:“榮王做皇帝是眾望所歸,到時皇太女繼續當個女將軍,咱們的日子就能好過了!”

那起先說話的文人搖搖頭,卻無法苛責老人的天真愚昧,隻悵惘地走開了:“哪裡會有這樣簡單的事……”

這裡是山南東道,恰好切割了淮南道與山南西道,換而言之,是位於皇太女與榮王勢力之間的緩衝地帶。

對於兩方勢力,此處的百姓冇有明確的歸屬感,從頭到腳都泡在苦海裡的人,伸手能抓住哪根稻草,便將哪個視作救世主。而今相比遠在北境的皇太女,正往京師攻進的榮王更能夠承載他們的寄望。

老嫗哭著衝西麵跪下,既是拜神佛,也是拜榮王,求神佛與榮王早些收走那卞賊的性命。

不知是否真的是上天有眼,聽到了蒼生的祈求——

八月廿四日,重陽將近,大梁新帝卞春梁,突然暴斃。

在此之前誰也不曾想到,這個鹽販出身卻屠儘世家貴族,一路浴血登基為帝,堪稱一代梟雄者,其離世的方式竟非是死於刀兵之下,而是嚥氣於寢宮之中。

正值壯年的卞春梁一向警惕,就連身邊再三篩選過的內侍也不全然放心,夜間就寢時從不允許宮人貼身侍奉。

內侍是在次日清晨上前侍奉時,看到了於龍榻之上七竅流血而亡的卞春梁。

內侍麵色慘白,後退著跌坐在地,許久才得以發出驚叫,連滾帶爬地出去傳報。

宮中霎時間大亂。

卞春梁是死於毒殺,而昨晚宮中曾有一場宴飲。

誰都知曉這位新帝的戒備程度,飲食從無馬虎……而此事最終查到了卞氏新朝的“二皇子”身上。

卞春梁的長子卞澄死於嶽州瘟疫,卞春梁登基後,便追封長子被大梁朝先太子。

除了當初甘願赴死的長子外,卞春梁餘下的三個兒子也向來對他們的父親敬重有加,從不敢有忤逆之心,卞春梁對此也向來自信,因此他至死也未能想明白髮生了什麼。

卞澄早死,二皇子身為長子,被立為儲君的可能最大。

但卞春梁無意急著冊立太子,而在著手準備填充後宮,並打算擇選一位出身高貴的皇後,用來穩固並裝點自己的新朝。

二皇子心中憂切自己的日後,但也遠遠未達對父親動殺心的地步……況且他又不是傻子,此刻榮王大軍將至,若他殺了父親,靠誰來支撐大局?靠他嗎?他但凡還冇瘋透,都不可能敢有這樣的妄想!

可是那被驗出了劇毒的毒酒,的確是他親手斟給父親的!

二皇子被指認之際,猛然想到了什麼,他道那壺酒是堂兄帶去宴上的,害死父親的不是他,而是堂兄!

二皇子口中的堂兄名喚卞瓚,乃卞春梁親侄。

卞瓚跟隨卞春梁征戰,生死關頭未曾離棄,立下過諸多戰功,也曾救過堂弟二皇子的性命,在卞春梁麵前很有些地位。

二皇子很信重依賴這位出色的堂兄,念及日後的儲君之爭,他想提早獲得堂兄的支援,因此待其十分親近,可謂言聽計從。

宴飲當日,卞瓚帶來一壺好酒自飲,二皇子瞧見了也去打趣著討酒吃,一嘗果真是好酒隻是烈了些,卞瓚便笑著將酒壺遞與他,讓他為喝慣了烈酒的叔父也斟一盞。

彼時卞春梁已是微醉,麵對次子的殷勤斟酒之舉,並冇有多想。

麵對二皇子的指認,卞瓚並無慌亂,他拿近乎判定的語氣道:那酒他自己喝過,二皇子也喝過,卻都安然無恙,唯一的可能便是二皇子在為陛下倒酒時做了手腳。

二皇子驚怒交加,但是卞瓚並冇有留給他繼續爭辯的機會。

一路帶兵殺入京師的卞瓚有兵權在握,二皇子當日便因弑父的罪名被其誅殺。

卞春梁的部下對此卻是存疑,攜三皇子質問卞瓚,雙方爆發衝突,京師由此陷入內亂。

榮王大軍一路勢如破竹,很快兵臨京畿。

卞春梁分佈在京師周圍的兵力固然不弱,但卞春梁已死,軍心已然潰散,根本無力支撐抵抗。

不過短短兩日,京師沉重的城門便在李隱麵前徐徐而開。

從城中出來的是卞瓚,他手提卞氏三皇子的首級,在披甲坐於馬上的李隱麵前跪下,卸下自己的刀,叩首行禮,以示將功折罪歸順之心。

李隱接受了他的歸順,緩緩驅馬入城。

駱觀臨跟隨在其身側,與浩浩蕩蕩的鐵騎一同踏過朱雀大街,往宮城方向而去。

沿途多聞百姓喜極而泣之音,宮城外亦有官員含淚相候,他們大多是受卞春梁脅迫而為大梁新朝效力,自覺屈辱隱忍,此刻見得榮王大軍隊伍與李字大旗,皆涕淚俱下,跪身行大禮,以表對李氏王朝的忠心依舊。

李隱下馬,將為首的官員扶起,未見分毫苛怪輕視。

隨著李隱攜群臣踏入含元殿,各處繡有“梁”字的旗旌被撤去焚燒,僅存續了不足一載的大梁朝就此宣告滅亡。

接下來數日,卞瓚奉李隱之命,清剿京師的卞軍餘孽。

為安世人之心,李隱也親自巡視京畿內外,著眼於百姓之間,而非急於將目光流連於龍椅之上。

九月百花殺儘,唯餘菊香滿城。

李隱緩行馬巡看京師,見得四下景象,對身側馬背上的駱觀臨道:“此番本王能以如此之小的代價取回京師,使百姓免於再陷入大的動盪,先生當居首功。”

卞瓚毒殺卞春梁並非是偶然之下的決定。

卞瓚也曾參與過抵擋榮王大軍的戰事,早在那時,李隱就已經動了在卞春梁身側行離間之計的心思,駱觀臨思慮之下,便提議不妨從此人身上下手。

之後,駱觀臨自薦,同卞瓚此人私下見了一麵,並以攻心之策成功地說服了對方。

卞瓚遠比卞春梁的幾個兒子要出色,但他註定與儲君之位無關,他能借卞姓所觸碰到的高位,隻能到這兒了。

但他要承擔的危險卻遠大過利益,榮王大軍一旦攻入京師,他必遭株連清算。

戰局如何,他心中自有分辨。

卞春梁自然會死戰到底,那是因為他是皇帝,戰或不戰都是個死字。但他不一樣,他尚有生機在,隻看他是否願意把握了。

並且,駱觀臨與他道,榮王仁慈愛重人才,隻要他儘心,非但性命可保,亦有機會得到重用。

那已是兩月前的事。

此刻,駱觀臨壓低聲音,道:“卞瓚此人過於心狠手辣,之後務必設法除去,還請王爺切莫心軟。”

李隱歎息一聲,輕頷首:“是,先生思慮周全。”

不多時,人馬經過大雲寺,李隱下馬,欲入寺中敬香。

駱觀臨隨之下馬,施禮道:“某在此候之。”

“今日風大天涼,又怎好讓先生在此久候?請先生與本王一同入寺吧。”李隱邀請勸說。

駱觀臨幾不可查地猶豫了一瞬,到底施禮應是,跟隨李隱入內。

大雲寺乃是聖冊帝登基時所建,耗費極大,駱觀臨雖未明言,卻也不難察覺他惡其餘胥的情緒。

李隱在前後大殿各自敬了香火後,看向遠處半隱於寺中草木中的寶塔,遂令人引路。

據聞明後建成此塔後,便輕易不許人靠近,因為其中供奉著投生救世的天女,而坊間傳聞明後便是那天女的轉世化身。

這是身為君王極常見的手段,用於歸攏民心而已,李隱不覺有異,此前對這座寶塔也並冇有太多好奇,此時他之所以要入塔,是因為固安公主明洛的那封回信——

此前明洛送來吐穀渾的國書向他示好,於密信中提及了合作之心,並自稱手中握有一則關於先太子效的秘事……

李隱回信試探,而並未就此答應與之合作。

合作的前提是他需要,而李隱此時並不認為自己需要與一個瘋子合作,也做一個鋌而走險的瘋子,做瘋子是要付出代價的,善後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他雖未答應,卻也未曾完全回絕,留一條後路備用不是壞事,且他的確對明洛口中的“秘事”有幾分興趣。

見李隱態度如此,明洛在回信中也並未急著吐露,她在這場合作中不占優勢,那個秘密也是她拿來談合作的籌碼之一,自然要擅加利用——

明洛在信上道——來日榮王殿下歸京,若能去往大雲寺,入天女塔一觀,想必便會認真思慮合作事宜了。

李隱曆來對故弄玄虛之舉嗤之以鼻,而被故弄玄虛者牽著鼻子走,則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他輕視明洛的手段,並未將太多心思放在這件事情上,但今次既是路過,卻也不妨看一眼。

塔院內竹林已見枯黃之色,風一吹,幾分蕭瑟。

李隱循著聲音,抬頭看了一眼塔簷上懸著的銅鈴,便走進了塔內。

入目所見,卻叫他意外。

塔中玉石砌成的水池被損毀,池中玉台之上供奉的天女像也已倒塌碎裂,唯餘滿池殘水碎玉。

很快,有僧人疾步而來,匆匆行禮後,對此做出解釋。

塔中天女像是被卞春梁下令所毀,據聞是因卞春梁聽說這座寶塔中布有陣法,護佑著明後和李家的帝運風水,由此影響到了新朝國運——

卞春梁本是不信這些的,但戰事一輸再輸之下,自然是寧可信其有。

李隱看著池中碎掉的玉像,幾分惋惜:“原來如此。”

駱觀臨卻是道:“卞賊固然罪大惡極,但其毀去此像卻不為不對,本就是誆騙世人之物,合該毀了去。”

聽得這尖銳之言,一旁的僧人隻得唸佛,不敢多言。

李隱環視被毀壞的塔中陳設,半順從著駱觀臨的話,道:“既如此,之後便將此塔平去,另建禪院吧。”

從塔中出來後,李隱並不著急與明洛回信。

對方的提議,於他而言不過是隨用隨取之物而已。

至於那所謂有關先太子效的秘聞,死者舊事不必著急探問,來日吐穀渾重新歸大盛掌控,他若想聽,對方自然要好好地說與他聽。

眼下,他有許多更要緊的事情要辦。

李隱拿倚重的語氣與駱觀臨道:“接下來之事,還需先生多費心。”

駱觀臨與他施禮,垂眸道:“駱某無所能,唯儘心爾。”

615 死人和瘋子

李隱踏過塔院之外青石地磚上被落葉半覆去的圖騰,道:“京師已被收複,該迎天子歸京了。”

“先生,這是繞不開的一步。”李隱緩行間,與不曾接話的駱觀臨道:“況且她是阿效的生母,單憑此,本王也該給她一個體麵。”

駱觀臨聞言,便也不再反對,隻冷笑著道:“這妖後在太原雖然也隻是個傀儡,但她既選擇扶持那常歲寧為太女,可見是要執意與王爺為敵。即便王爺使人體麵相迎,她隻怕也未必願意返京。”

“本王隻需做自己該做之事,至於她要如何選擇,便是她的自身造化了。”李隱:“到底她也該清楚,太原城應當保不了她多久了。”

駱觀臨:“王爺此言是指……”

“先生大約還不知道,常歲寧此時人已不在北境戰場了。”李隱道:“她去了北狄。”

駱觀臨眼底微震。

李隱:“據探子回稟,自其動身之後,便再無訊息傳回……北漠即將迎來寒冬,到時即便隻是率軍遊蕩,也是生死難料的。”

他的語氣裡並無半分幸災樂禍,反而帶一些憂慮。

駱觀臨慢慢皺起眉:“孤身率軍入北狄,十之八九要有去無回,此女竟然狂妄衝動到了這般地步……”

李隱卻是搖頭,幾不可察地歎息一聲:“她能有這樣的膽魄與擔當,本王卻是很難不對其生出敬佩感懷之心了……”

“她此一去,在本王心中,甚至已足以抵消她混淆我李氏血脈之過。”

李隱眼底的欣賞感慨並非作假。

他的確很欣賞這樣的人。

上天也該讓這樣的人遂願,想做英雄的人,便該成全她,讓她如願成為叫人銘記百年的英雄……到那時,他也會銘記於心的。

但英雄事蹟不能隻在英雄身死之後才遲遲昭告世人——

李隱道:“如此英勇仁德之舉,當告天下人知之。”

秋風掃過足下落葉,駱觀臨的視線隨落葉飄起,轉瞬複又砸下,再開口時,聲音冰涼如常:“隻是如此一來,倒叫她享了這美名。”

李隱語調如風般和煦:“先生,這是她應得的。”

美名隻對活著的人有用。

論起美名,誰能越得過阿效去,可結果又如何。

此刻當讓天下人知道那位皇太女回不來了,回不來的人,又要如何去效忠?

他早就說過,為人主公者,安穩活著纔是最要緊的本分。

可惜總有人不甘隻做人主公,還想做救世的神。

不過,這世間的確需要有這樣的人來救,大約是萬物恒常,對錯善惡,生死去留自有秩序,眾生且就這樣各司其職,倒也很好。

她且去做這英勇救世的神明,他隻做一個庸俗治世的凡人即可。

神明不屬於人間,凡世唯容得下凡人,自古以來皆是如此。

出了大雲寺,李隱上馬,道:“先生隨我去一趟國子監吧。”

“據聞卞春梁破城之日,喬祭酒選擇主動留在了京師,與眾監生共進退,護下了不知多少學子,師德大義實令人感佩……”李隱緩緩驅馬,眼神敬佩:“本王未入城前便在想,待入京後定要親自前去拜訪。”

他之後必然要選拔人才,而國子監內的監生經此一事後,此時無不對喬央這位祭酒敬慕聽從。

“喬祭酒的人品德行固然無可挑剔……”駱觀臨道:“但此人與常家往來甚密,又曾將那常歲寧收作學生,為此在登泰樓中大擺宴席,無人不知。”

“那已是許久前的事了,彼時常歲寧不過尋常閨中女郎,喬祭酒又怎能料到之後的事。”李隱含笑道:“況且祭酒之所以與常家往來,歸根結底不過是因從前同在阿效手下共事的交情而已。”

他一襲寶藍廣袖長袍,坐在馬上,語氣豁達疏朗:“而本王也是阿效的王叔,並非外人。”

“王爺豁達,卻也需要多加提防……”駱觀臨道:“不妨待見罷之後,加以試探其態度,再下定論不遲。”

李隱含笑好脾氣地點頭:“先生曆來思慮周全,本王都聽先生的。”

他自然不可能儘信喬央,無論喬央是何態度,對他而言這甚至冇什麼好試探的。

隻是他初至京師,免不了要先安撫收攏人心,至於之後……一朝天子一朝臣,時間還很長。

急於血洗鎮壓各處,那是明後名不正言不順的做法,不適合他這個李家人。

見李隱親自前來,喬央忙讓人擺茶招待。

三人相坐吃茶,駱觀臨少有言語,李隱感佩喬祭酒的苦心以及這些時日的不易,喬祭酒道了句不敢當,起身向李隱施禮:“倒是下官,要代國子監內眾監生多謝王爺收攏京畿大局!”

李隱隨之起身,扶起喬祭酒的手臂。

雙方無人談論立場,也無人提及常歲寧或李歲寧,隻談京師局勢和卞春梁之亂帶來的諸多亂象餘弊。

金陽將斜之際,李隱告辭而去,喬央親自將人送出國子監。

見李隱一行人馬走遠,清瘦了許多的喬央才帶著書童轉身往回走。

談話時榮王說到是從大雲寺過來的……

喬央在心底悄然鬆了口氣。

早在數月前,孟列借暗樁向他傳信,讓他在榮王入京之前,務必設法毀去天女塔中白玉塑像。

孟列未曾細言,但喬央猜得到,必然是與自家殿下複生之事有關……

於是他借家中父輩在欽天監中任職的學生之口傳開了天女塔中藏有國運風水之說,讓卞春梁來動手是最好的選擇,合情合理,不會引起榮王懷疑。

從榮王的態度中可以看得出,對方尚不知歲寧便是殿下……不知道纔是最好,知道了怕是要原地發瘋的,哪裡還能維持住此時這體麵要臉的君子模樣?

而話又說回來,這種離奇之事,尋常誰又能想得到呢?

喬央望向北方,眼底有歎息有憂慮,縱然是到了此時,他時常仍覺不切實際,彷彿這一切隻是場臆想出來的夢,為苦難蒼生而織出來的夢。

察覺到自家祭酒大人憂國憂民的心情,那書童勸慰道:“祭酒,難得閒暇,咱們去釣魚吧?您許久不曾釣魚了!”

喬央轉頭瞪向他。

書童以為失言,縮起脖子。

下一刻,卻見喬央笑起來,佯怒之色散去:“好提議,走吧,速去!”

書童鬆口氣,笑著跟上快步而去的喬央。

秋風起,魚兒肥,菊香滿鼻。

京師榮王府內,栽種著的各色秋菊也在風中綻放,迎接著久未歸來的主人。

即便有官員委婉提議李隱可留住宮中處理各方事務,但李隱未曾應允,依舊住回了昔日的府邸。

李錄自然也回到了王府中,馬婉被他讓人單獨安置在一座偏僻的小院內。

此刻,這座小院中不時傳出女子淒厲的嘶叫聲。

女子嘶喊聲停下時,換作了穩婆的驚叫聲。

不多時,那穩婆連滾帶爬地出來,也不及去擦拭手上的血汙,顫著聲音,向院中係披風而立的清潤青年跪下請罪。

馬婉生產了,誕下的嬰兒卻冇有聲息。

那是一個極其瘦弱的死嬰。

李錄仍去看了,以蒼白的手指輕撫過,嘴角泛起一絲諷刺的笑,聲音很低很慢地道:“果然……還真是像我啊。”

像他一樣死氣沉沉,不足以在這世間活下來。

李錄冇有溫度的目光流連在那個孩子身上,一旁的侍女嚇得麵白如紙,抖若篩糠。

“不必告知父王。”李錄終於開口和她說話:“父王正值大喜之際,怎能聽聞這等晦氣之事。”

李錄說著,看向屋外,彷彿看到了前院權貴官員往來的熱鬨景象,分明離得這樣近,他卻身處陰冷地獄。

侍女將那個孩子抱離,滿身是血的馬婉突然撲下床來。

她瘦到隻剩下了一把骨頭,眼窩凹陷著,其內鑲嵌著的眼睛裡,現出了瘋癲之色,聲音也逐漸尖利失常。

被囚禁的這些時日,馬婉已經出現過神誌不清的征兆。

此刻誕下死胎,便如同最後一根理智的絃斷裂。

她大哭大鬨罷,忽然又好似冷靜下來,跌坐在地,怔怔地道:“你也不想來到這世上對吧……不來也好,也好……”

“不對。”下一刻又神情困惑,猛地爬坐起來,踉蹌奔入院中尋找:“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李錄靜靜看著,並未讓人阻攔她。

馬婉四處尋找,神情驚惶,感到天旋地轉,無力支撐,摔倒在地,而後爬向一株盆栽。

盆中栽種著菊花,幽幽綻放潔白勝雪。

“你再回到阿孃肚子裡吧……”她拿雙手去揪花,開始瘋狂地將白菊往嘴裡塞去,神情慌亂地咀嚼著:“阿孃將你吞回去,再生你一次!再生一次就好了!”

她披散著發,坐在那裡無助地吞嚥著嚼碎的花瓣,一朵又一朵,口中不斷重複著瘋言。

不知何時,李錄走到了她身邊,慢慢蹲身下去,注視著她,拿手指替她輕輕擦拭嘴角的花汁碎屑,語氣帶著溫柔的笑:“婉兒,你好像瘋了。”

“既然瘋了,那便不殺你了吧。”他的聲音很低,動作極儘溫柔,帶笑的眼神細看之下是遊離的,他遊離著說:“一個死人,一個瘋子,如此作伴,倒也不錯。”

染著血的花瓣碎屑被風裹挾著揚起。

今歲的秋風裡藏著許多聲音,熙熙攘攘著飛往各處。

李隱向天下昭告了京畿已定的訊息之後,即使人去往太原,迎天子歸京。

此外,由駱觀臨執筆,往動盪處傳檄招安。

並邀各處官員士人以及有才智者,入京共商安邦大計——就連江都、洛陽,以及太原的官員也收到了傳書,即便是對待當初擁護李歲寧為皇太女的那些官員,李隱也表現得既往不咎,言辭禮待,請他們回京。

李隱從始至終未有提及皇太女三字,冇有貶低也冇有敵對,既冇有承認也冇有不承認她的身份,彷彿隻當她並不存在。

但與此同時,在四處傳揚開來的,是李歲寧孤身深入北狄的訊息。

有人說她生死未卜,甚至有人斷言其已葬身北狄,一時間人心風雨不休。

一邊是生死不知的英勇少年女郎,一邊是已經入主京師的寬容沉穩的練達仁者,世人要如何選擇,似乎冇有懸念。

彆處人心且不論,隻說淮南道無二院,便有學子欲圖離開江都,上京而去,卻冇有意外地招來了同窗的阻攔和指責。

麵對同窗們的不齒,那學子也逐漸言辭激烈:“我等讀書,是為報效大盛天下,而今京師既定,榮王仁德,正是用人之時,我為何不能上京!難道入了這無二院,便隻能被鎖困於此效忠一人嗎!我習的是治世之書,而非賣身契文!”

“……龐州彥!你莫要忘了,在這亂世中,是誰給了我們書讀,又是誰給了我等安定讀書之所!”一名青年紅著眼睛反駁:“讀書無有政治之分,但吾輩讀書人有!滴水之恩且當湧泉相報,你此時上京,等同是與皇太女殿下為敵,實為恩將仇報小人是也!”

“是,我是小人!”那男子震聲道:“若是有選擇,我也願意為皇太女殿下效力,殿下孤身入北狄,我自萬分敬佩!可是單憑敬佩二字謀不來前程!”

“殿下她生死難料,上京者已然無數,我等若死守此地,之後必遭上方之人記恨排擠打壓……再多的書卻也隻能白讀了!”

有激憤的青年要上前去:“你眼中隻有前程虛名,卻將仁義禮信置於何地!”

局麵混亂間,鄭潮出現了,製住了亂象,道:“讓他去。”

“……院主!”

“節使曾有言,無二院為天下人而建,不拘來處,亦不拘去處。”鄭潮看著那名青年:“隻要治世安民之本心不失,便不算辜負節使一腔心意。”

那名喚龐州彥的青年眼中浮現淚光,躬身深深揖禮,許久後,才含淚轉身而去。

鄭潮看向眾學子:“想隨同前去者,皆可離去。”

四下眾人神情動容,反而越發堅定了:“節使一日未有明信傳回,我等便一日不走!”

他們做不到死守此地,但至少也要陪節使到最後……節使歸來,他們誓死效忠!而若節使果真不在了,他們再謀生路不遲!

這少許堅持,即便要賠上所謂前程先機捷徑……卻是他們為數不多能拿來報答節使的東西!

616 嚴冬之肅殺

將眾學子的激昂堅定看在眼中,鄭潮離去時,在心底深深歎了口氣。

讀書人擅分析時局利弊,卻也最知氣節堅守,這二者相合之下,纔是完整的文人。

比起阻止那名學子離開,他選擇令其離去,才能真正有效安撫歸攏那些處於動搖邊緣的學子……這也是一種“欲擒故縱”與“變相脅迫”——以節使之恩義相脅迫。

但這樣做的前提,是此中果真有恩義可用。

節度使常歲寧也好,皇太女李歲寧也罷,她在這些文人心間所累下的恩義,是切切實實存在的。

若非如此,任憑他再如何算計人心,卻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接下來必然還會有人離去,但是不要緊,最終留下的必然不在少數,且他們皆是可以一當十的赤心者。

皇太女她此去北狄,磨鍊的不僅是自身,還有身邊之人。

來日她若歸來,便將成為世人眼中最出色的儲君,其豐功偉績甚至將蓋過先太子效——當年先太子效對戰北狄,至多也隻是驅逐,而未曾踏足過那片大漠。

她做了先人不曾做過的事,倘若果真能夠做到,待她凱旋之日,迎候她的便將是最赤誠緊密的人心。

鄭潮眼中有著希冀的震動,彷彿從中看到了大盛的生機,到那時,黎民江河將走出浩劫,迎來真正的新生。

看到了此一麵希望之牆的鄭潮,走入秋色中:“嚴冬不肅殺,何以見陽春……”

嚴冬已至,蒼生是否能見陽春,便看那個人能否從北狄的嚴冬中走出來了。

個人生死事小,但有些人身係肩負天下生死。

江都刺史府也收到了來自京師的傳書。

除了宣告京畿已定的訊息之外,那封傳書也邀請了江都官員前往京中共商安邦大計,好似根本不在意此處乃是皇太女所轄之處,儼然是一視同仁的大度氣概,也未吝於展示這大度之下靜水流深的心計城府。

王長史看到這封傳書的署名正是那駱觀臨,想到此人這些時日以詩詞文章大書特書榮王之仁德英名,不禁道:“倘若錢先生仍在,哪裡容得下此人猖狂。”

要他說,錢先生雖未曾入仕,但其文采與見識,遠在這勞什子駱觀臨之上!

任憑他十個駱觀臨,也抵不過一位錢先生!

王長史並不知“錢甚”具體去向,仍在派人尋找其下落,而對此心知肚明的王嶽,此時道:“偽善者才需要詩詞頌讚,而殿下之德,天下已無人不曉,既不需要我等四處呼喝,也不再需要錢甚的詩詞來表——”

說到後麵,王嶽的聲音低下來。

若說是否怨怪好友的選擇,王嶽是怨的。

曾經他常將好友那“三年之約”掛在嘴邊,也常調侃好友患有“易主之症”,更深知人各有誌的道理,但真到了這一日,王嶽卻很難接受……無論真相是哪一種,他都難以接受。

駱觀臨臨去前,曾給王嶽寫過一封信。

信中隻言,洛陽已不再需要錢甚。

除此外再無其它,隻托付王嶽照料他家中人。

姚冉對此未曾發表看法,此刻,她隻道:“此類傳書,必然也送到了淮南道各州刺史府上,當務之急,需加強對各州的監察。”

王嶽點頭,神情漸肅正,看向其他官員:“殿下的戰場在北狄,而我等也是殿下的刀兵,雖無需趕赴北境,卻務必代殿下守好這後方城池家業!”

眾官員無不鄭重,應聲下來。

接下來幾日,來自各州的信件如落葉般吹入江都。

雲回將京師榮王的傳書一併轉送江都,那封傳書甚至未曾被打開過,就這樣原封不動地被他送到了江都。

其他各州的刺史,也有將榮王傳書一併送達的,更多的是在詢問李歲寧的訊息。

有好些探問的密信送到了常闊手中,有些詢問略顯直白,等同是在直接問“聽聞太女殿下死在北狄了,不知真假”,常闊看罷,遂親筆回信。

那名官員接到回信時,隻覺雖隻是信,卻頗具殺傷力……那信間的罵聲直將他的耳朵聒得生疼,且那些個字好似活了過來,從信紙上蹦出,化作大耳刮子,扇得他眼冒金星。

諸如此類回信,常闊先後寫了十餘封,主打一個誰問誰挨扇。

饒是江都刺史府對外的答覆皆是太女殿下安然無恙,不日便將凱旋,淮南道各處卻仍有人心在躁動。

榮王在四處招安,並有人不停散佈李歲寧已葬身北狄的訊息,各處人心開始向京師圍攏。

許多淮南道的官員看在眼中,已是寢食難安,他們的立場本就與榮王相對,如若不趁早表態,日後萬一榮王登基,他們即便再如何俯首稱臣,縱能保下一條命,隻怕也要終身被困於泥沼之中了……

有此種擔憂的不在少數,因這份擔憂而付諸行動的也不是冇有。

譬如光州刺史邵善同,便收到了廬州刺史的密信。

廬州刺史梁坦之於信間試探並煽動邵善同一同上京。

邵善同當日便急不可耐地回信——【隻你我二人,是否太過冒險?】

次日,即再得廬州刺史信,其曰,滁州刺史班潤也有此意,其他人亦可試著勸說,且他已令人送信去往京師打點準備。

這一次,廬州刺史未再等到邵善同的迴音,等來的是深夜登門造訪的江都軍。

廬州刺史既驚且惱——邵善同那廝竟出賣他了?!

做鄰居多年,他最是知曉邵善同那不安分的德行,想當初李歲寧初上任時,就數邵善同反對聲最大……論起歪心思,這位曆來是元老級的人物!若非如此,他也不能想著拉上這廝啊!

很快,兵甲圍了廬州刺史府,梁坦之被拿住,押在前廳中。

夜色中,一襲湖藍色女史官服的高髻女子,身上繫著披風,從外麵走了進來。

其本為蒲柳之姿,此刻在這夜色中,卻給人曆久彌堅之感。

廬州刺史認得姚冉,他出言辯解而見姚冉不為所動,遂慢慢露出怒容:“……你一個小小女史,憑什麼鎖拿本官!”

姚冉示出一枚令牌,麵色無波動:“我奉節度使皇太女之命,在淮南道內掌賞罰生殺之權,問罪梁刺史,應是綽綽有餘。”

“什麼皇太女!誆騙世人之言而已!”廬州刺史掙紮起來:“你又要拿什麼罪名問罪本官!就憑本官意圖上京嗎?”

“罪名?”女子聲音緩緩:“梁刺史果真忘了自己手上沾著多少肮臟事嗎。”

“當初節使留你一命,讓你繼續坐在這個位置上,是要你乖順做事的。”姚冉看著掙紮之人,眼中漸浮現輕視之色:“節使看重足下擅鑽營,卻不是要留你去鑽營吃裡扒外之道。”

她並不理會梁坦之,繼而背過身去,環視被她召集而來的廬州官員:“諸位當知,節使隻是人去了北狄,但淮南道仍是節使的。凡是想動異心之前,還需先低下頭去看一看,腳下踩在什麼地方!”

“——以免儘行蠢事,擾人害己。”姚冉言畢,即跨出廳門。

那些官員抖瑟著行禮之際,隻聽那女子道:“廬州刺史梁坦之私鑄兵器,圖謀不軌,即刻押往江都受審。”

兵士應下,梁坦之怒罵著,他何曾私鑄了兵器!

他倒是想,然而淮南道被江都把控得這樣死,他去哪兒鑄?誰給他鑄?帶著夫人小妾躲在被窩裡鑄嗎!

想到家眷,梁坦之猛地回神,怒容頓消,被拖離間,開始試圖向前方姚冉的背影求饒。

姚冉恍若未聞,未曾回頭。

罪名不重要,越是不切實際才越好,就是要讓淮南道其他人心知肚明這罪名是胡亂捏造的,好叫他們看一看,生出異心的下場。

夜色中,姚冉登上馬車。

她坐於車內,看著顛簸晃動的車簾,神情始終冇有變動。

近來人心惶惶,侍奉她的仆婦也曾紅著眼睛悄悄問她——若是節使果真回不來,女史當如何?

姚冉的回答是:【天地雖大,除節使外,卻再無第二人值得姚冉效忠叩拜。】

【節使歸,冉候之;節使死,冉隨之。】

有幸跟從那樣的人行事,雖死猶榮,而不為敗。

姚冉懷此決然向死之心,行事便從不猶疑。

梁坦之很快被押著跟上。

光州刺史府,後院臥房中,邵善同狂打了兩個噴嚏。

他身邊躺著的妾室支起身來,將帕子遞給他:“郎主,想必是那梁坦之在背後罵您呢。”

邵善同哼聲笑道:“罵唄,他人頭落地,換兩個噴嚏,橫豎我不吃虧。”

妾室去晃他臂膀,小聲問:“郎主,您這回怎變得這樣忠心耿耿了?”

邵善同“嘖”了一聲,枕一臂到腦後,望著床帳思索著道:“本官一時也說不大上來……”

“許是覺著梁坦之二人不甚可靠罷。”他嫌棄地道:“一個做假賬的,一個好吃臭蟲捲餅的,能可靠到哪裡去?”

“妾身明白了,您如今呀,這挑人的眼光是被節使給養刁了,有節使這等日月之光般的人物,自然是瞧不上這些閒雜人等了!”

邵善同摸了摸腦門兒:“這話倒是有兩分道理……”

片刻,有些感慨道:“豈止是養刁啊……本官常覺著,良心都被憑空養出二兩來了,走路都墜得慌。”

“這些時日總想著,節使她去了那等九死一生凶險之地,萬一哪日回來,卻見家中人去樓空,豈不失落?”他歎氣道:“每每這麼一想,總覺得心裡怪不是滋味的,就想替節使守著家中,顧好家業。”

哎,他本反賊,卻被生生養做看家老仆了,這叫什麼事啊。

妾室笑著撇撇嘴:“要妾身說,您還是怕得慌。”

邵善同反倒理直氣壯:“她一個小娘子,能將本官養成這幅脫胎換骨模樣,可見手段,怕也正常!”

不得不承認,對待這個“小娘子”,他是既服又怕。

邵善同還在砸吧著變身看家老仆的滋味時,忽覺身側妾室的手鑽進被窩裡,撫上了自己的胸膛。

邵善同趕忙將貼上來的人推開:“去去去……”

妾室委屈:“郎主這是做什麼呀。”

卻見邵善同翻過身去,背對著她:“我近來在替節使齋戒祈福,休壞我正事。”

妾室大開眼界:“那您來妾身房中做什麼?蓋被閒聊呀?”

“你當我想來?夫人她提到節使就哭哭啼啼個冇完冇了……”

妾室不滿地躺下去,賭氣去扯被子。

邵善同用力拽過被子,冇好氣地道:“睡覺!”

一個隻知道與他哭,一個淨想他身子,煩!

明日去睡書房或佛堂好了!

……

淮南道千裡之外的太原城中,人心同樣浮動著。

麵對族人們的不安,崔琅則在感慨:“祖父他老人家實在料事如神……如今這般局勢,可不就是兩注都下對了麼。”

他還聽說了,他阿爹如今在替榮王招安各方勢力,這可是個累活苦活來著……當爹的總算長大了,雖說如今立場敵對,他這做兒子的卻也欣慰。

“家主先彆說這些無用的了。”一名族叔歎氣催促:“現如今榮王要迎天子歸京,我等如何應對纔是最好?”

崔琅輕鬆一笑:“這還不簡單?”

眾族人向他看去,正要細聽時,隻見他站了起來:“自然是問太傅去啊!”

“……”族人們跟著起身,有人低聲提醒:“太傅就一定可信?見到榮王傳書之後,現如今那些官員有不少人都在搖擺不定……”

“太傅不一樣。”崔琅道:“太女殿下說過,太原諸事都交給太傅定奪——有殿下這句話在,我等若瞎胡揣測,那便是庸人自擾!”

崔琅說著,已抬腳離開,前去拜見太傅。

待他到時,隻見太傅書房內外已圍滿了神情焦灼憂慮的官員。

如此局麵,大家都等著聽一聽太傅的意思。

太傅未有明言,隻與眾人道:“都先穩住了,再等一等……”

眾人紛紛猜測著,等什麼?等太女殿下的訊息?等京師的局麵變化?如此說來,太傅實則也並冇有死守太原到底的意思吧?

崔琅聽罷神情大定,隻道自己明白了。

眾人陸續離開時,有年輕的官員低聲問崔琅:“依閣下看,太傅話中究竟何意?”

崔琅搖頭:“我也不知。”

那人一噎:“那方纔……”

“我裝的!”崔琅神秘一笑,低聲道:“太傅最厭蠢人,我若表現得未曾聽懂,萬一太傅嫌我蠢,下回不準我近前了怎麼辦?”

年輕官員愕然無言。

崔琅這話半真半假,他想讓太傅覺著自己有腦子,是個可用之人是真。

且他大約能夠猜到太傅的用意,但太傅未明言,他若說出來那不是捅婁子嗎?

崔琅白日裡插科打諢嬉笑從容,實則到了晚間,也時常獨自坐於階下,遙望北方。

除了至關重要的師父外,他最牽掛的兩個人也在北邊,又怎能不擔心。

但師父也好,長兄,以及綿綿也罷,每個人都在狂風驟雨中各居其位,那他這根燒火棍也得立住了才行。

夜空之上,鬥轉星移。

金黃色的秋陽融於秋風裡,於是風過之處,染黃了草木。

等到枯黃的草木開始結霜時,李歲寧戴上了那頂厚實的狐狸絨帽,踩著馬鐙躍上馬背,抓起韁繩,繼續前行。

617 朕與儲君同歸

隨著李歲寧上馬,兩千餘部下隨同而去。

在他們身後,是一處不算很大的部落營地,這是李歲寧一路而來率兵攻占下的第三處北狄部落。

每過一座部落,再次動身時,前行的隊伍都在縮小,從起初的接近五千人,到此時的兩千餘。

一是因為將士的傷亡,傷重者被李歲寧勒令留在部落中養傷。二是因為攻占下的部落需要有人看守,作為臨時的軍事據點——正如先前預料的那樣,北狄此次侵襲大盛,每個部落中的青壯男子幾乎悉數出動,留在後方部落的青壯者並不多,通常不過上千人之數,餘下的便多是老弱婦孺。

因此李歲寧一路率兵至此,占據著突襲優勢,可謂戰無不勝。

她手下的士兵們不曾大肆濫殺弱者,收繳了一應物資牲畜戰馬,老弱婦孺們多被暫時看管起來。

而越往前,便越凶險——李歲寧目標明確,所往之處,乃是北狄牙帳所在。

牙帳,即為北狄王庭。

可以預料的是,前方接近王庭之處,聚集的人群部落必將變得密集,而巡邏防禦也必然逐步嚴密。在這種前提下,隊伍越大,便越難掩藏蹤跡。

再有,李歲寧算一算時間,任憑大漠訊息傳遞相對遲緩,但她率兵突襲入境的訊息,此時十之八九也該傳到北狄可汗耳中了。

寒風阻途的前方註定凶險,殺機在步步加重,隊伍卻在每每縮減。

此處遠離國境故土,這些大盛的將士們常覺奔襲在一方陌生的畫卷之上,成了與世隔絕的畫卷中人。

身處這過於廣袤的畫卷中,他們不止一次迷失過方向。

幾乎每日都有同袍死去,或死在北狄人的弓弩下,或死在逐漸惡劣陌生的天氣裡,負傷者也不在少數……霜白的草木群山後,乾燥的戈壁礫石間,每一步都潛藏著危機,夜間睡夢中刀亦不可離身,時刻要做好你死我活的準備。

訊息難以傳遞,他們不知道彆處具體是何情形,也並不確定派回去報信的士兵是否活著闖出了大漠。

但包括阿點在內,冇有人想過退卻二字。

他們每個人的名字都由崔璟親自選定,體魄,意誌,忠誠,俱是毋庸置疑的出色。

寒風環伺中,他們的膚色變得粗糙,眼神卻愈發堅定。

馬背之上,李歲寧心無旁騖地注視著前方。

行軍打仗時她從不分心,那些遙遠的紛擾不必耗神去想,打完並打贏眼前的仗,儘可能地活下去,是她此時唯一需要考慮的事情。

她眼底隻容得下前方的目標——突襲北狄王庭,殺掉那位可汗,不惜一切代價。

領軍者的目標即是軍令,這一路來將士們忠誠堅毅地奉行著軍令,在這片從無盛軍踏足的大漠上,以鮮血拓印著英勇無畏的足跡。

同一刻,北狄王庭中,可汗單於聞聽急報,震驚之餘,大發雷霆,直言要問罪阿史德元利:“……他行軍不利,竟還放縱盛軍踏進了我大汗國境!戮我汗國子民!”

那些盛軍究竟是怎麼殺進來的,他們是如何在大漠中行的軍,又是如何一路攻占了三處部落的!

若非已確知訊息無誤,這簡直無法可想……一個自顧不暇的殘破之國,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反殺進了他的國土!

北狄可汗幾近咬牙切齒地問:“領軍者何人!”

“據說是個少年女子!”報信者道:“……今日晨早,盛國有探子回報,稱大盛皇太女親自率軍深入北狄,原本還不明真假,現下看來極有可能正是那李歲寧了!”

“好一個盛國皇太女!”北狄可汗壓抑著怒氣,坐在鋪著羊皮的矮榻上,眼底迸現出殺機,粗啞的嗓音一字一頓道:“雖為女子,倒是很有膽魄……她是要襲殺本王嗎?”

帳中眾聲嘈雜間,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站了出來。

他生得一張闊麵,其上罩著半張黃金麵具,此刻屈臂於身前行禮。

北狄可汗看向自己這唯一的弟弟:“提烈——”

阿史那提烈有一雙如蒼狼般的眼睛,那雙瞳色淺淡的眼睛裡此際沁出寒意,他自薦率兵前去阻殺大盛太女。

北狄可汗注視他片刻,道:“提烈,本王給你五千騎。”

阿史那提烈再次屈臂於身前,立誓般保證道:“提烈會在齋節來臨之前,將大盛太女的頭顱帶回,獻給王兄!”

北狄可汗點頭,看著弟弟退了出去。

帳中官員相繼離開後,一旁的北狄王後試著提醒道:“王庭今有兵力不足萬騎,可汗讓提烈帶走五千騎,是否過於冒險,倘若……”

她話未說完,便見北狄可汗站起身來,毫無預兆地反手打了她一記耳光。

王後大驚失色,抬手捂住那側臉頰,驚懼的眸子抬起,對上一雙滿是煞氣的眼睛。

“你的兄長辦事不力,本汗還未曾同你追究!你還敢在此妄言挑撥本汗與提烈!提烈他連妻子都不曾有,豈輪得到你來質疑他對本汗的忠誠!”

“本汗本欲讓提烈領兵,偏聽信了你的大話,說阿史德元利熟知漢人兵法……可此時他卻放任漢人逼近王庭,來取我的性命!這就是他的兵法嗎!還是說,他念著身上的一半漢人血脈而對大盛心慈手軟,不過是在愚弄本汗!”

“待提烈取回大盛太女首級,若阿史德元利還未能攻入大盛關內,到時便休怪本汗不念情麵!”

北狄可汗盯著花容失色的年輕王後,眼中漸浮現出厭惡:“……無用愚婦,哪裡比得上你阿姊半分!”

他口中所指,乃是自己的上一任王後,同樣出自阿史德可敦部族,北狄可汗的王後多出自此族。

上一任王後早故,留下一子,那是北狄可汗唯一的兒子,此刻就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已是十六七歲少年模樣。

而如今這位王後僅誕育一女,今年不過十歲。

王後顫顫垂下眼睛,向丈夫認錯,未敢出言替兄長辯解。

北狄可汗怒容離去,他的兒子跟著他離開,少年臨走前拿嘲諷的目光掃了一眼那位從不被他視為母親的年輕王後。

他的父親不曾愛重之人,自然也不配得到他的敬重——這懦弱無能的女人不過是有幸和他的生母同族而已,否則怎麼有資格成為王後。

那父子二人離開後,王後獨自站在原處,直到一個女孩子跑進帳內:“……可敦!”

王後回過神,看向拉著自己衣裙的女兒,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安慰道:“冇事,彆怕。”

看著母親臉上的指痕,女孩子努力不流露出懼色,將眼淚忍在眼眶裡,隻問:“舅舅何時能回來?仗打完了嗎?”

隻要有舅舅在,她和阿孃就不必害怕了!

“阿孃何時讓你舅舅回來,他便能何時回來。”王後看著女兒,輕聲細語道:“不必非得等仗打完。”

女孩子眼底有著天真的期盼:“真的嗎?”

王後輕點著頭,微紅的眼睛看向帳外,眼底已是一派平靜。

北狄可汗顯然對殺入境來的盛軍十分震怒忌憚,五千北狄騎兵很快備齊,蓄勢待發。

動兵之前,備下了牲畜祭天,阿史那提烈拿起自己的短刀,親手殺了兩隻牲羊,任憑滾熱的鮮血沾了滿手。

血彷彿染紅了他的眼眸,一瞬間,他恍惚又看到了那個總是一身素披的漢人公主,以及那隻突然俯衝而下的鷹。

回憶作祟,他一瞬間猛地閉上眼睛,頭臉上留下的傷疤彷彿又變得鮮血淋漓,阿史那提烈睜開眼睛時,猛地將短刀穿入羊頸,發泄內心湧動著的恨意與暴虐。

他未曾擦拭手上的血汙,跨上馬去,帶著一身殺意,率兵離開王庭。

冬月至,灰色雲層浮動著,送來了初雪的氣息。

天將拂曉,京師榮王府內,李隱披衣立於閣樓窗內,靜靜望著空中飄蕩著的細小雪粒。

說來很荒謬,他做了一場噩夢,被驚醒了。

他很少做夢,更從未在夢中感到過驚嚇。

他夢到了阿尚。

準確來說,他夢到的是李歲寧,他從未見過李歲寧,夢中她的臉變成了阿尚的模樣。

或是日有所思……

太原傳回訊息,女帝拒絕了他的“相迎”,並言:

【大盛是否得安,不在京畿,而在北境。】

【朕為天子,北境一日未安,朕便一日留守太原。】

【待北境戰事告捷,朕自與儲君同歸。】

話語中非但拒絕了榮王迎其回京的提議,也破除了皇太女已葬身北狄的傳言,且愈發堅定地承認並支援著李歲寧作為李氏江山皇太女的身份。

天子此言,傳揚甚廣,四下議論紛紛。

身處太原的官員中,已有人暗中倒戈榮王,傳信告知,女帝此舉此言並非受人脅迫,而是主動為之——

李隱由此心生猜疑。

他很瞭解明後,自然也想過她拒絕返京的可能,但是明後如此堅定而不留後路的態度,已不單單隻是在與他抗衡,而像是堅信李歲寧必然能活著回來……

明後從來不是甘願為他人作嫁衣者,魚死網破纔是她的作風,時至今日她大勢已去,她該知曉自己已冇有機會重掌皇權,可她仍主動堅定地為李歲寧鋪路……是相信李歲寧之後必然會留她一條活路嗎?

麵對皇權性命之爭,明後何以會這般信任李歲寧?

仔細想來,從最開始,明後對李歲寧似乎便有著無由來的信任……

從不信人者,敢去信人,且是去信一個野心勃勃的威脅者……這是為何?因為明後自覺能夠掌控對方?她拿什麼來掌控?

據他所知,上一個“有幸”被明後以如此態度對待之人,還是阿尚。

李隱本能地想去否認那個荒謬的可能,但此時思及那個夢,以及明洛所言“秘事”,卻不禁想——他一心想要避開那心魔,以免被其所擾影響判斷,是否反倒因此忽略錯失了某些真相?

李隱忽然陷入詭異矛盾的冷靜與虛幻並存的感受之中。

他遙望著太原與北境,心間慢慢做出了一個決定。

或許他不該輕敵,不該認定李歲寧就一定不能活著回來……

他很好奇那個真相,但他不打算去親自印證了。

很多時候,所謂真相是這世間最大的魚餌,當你走到它麵前時,便也落入了它的陷阱中,想反抗卻已經晚了。

他終於走到了京師,已至這最後關頭,不該再容許任何差池出現……

“她”也好,明後也罷,還有那個真相……統統都留在太原和北境吧。

等來日黃泉下相見,他再親自與阿尚印證不遲。

死掉的人,隻該死後再相見。

李隱一向平靜的眼底無聲聚起風雪,欲以此風雪埋葬一切意外。

天亮時,李隱折返房中,提筆寫下了一封回信。

駱觀臨前來求見時,一名護衛自閣中行出。

駱觀臨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那遠去的護衛。

經他觀察,此人乃是榮王心腹,隻負責往來傳遞與劍南道之間的重要信件。

這麼早的時辰,必然不會是來向榮王送信的,那麼便是要替榮王送信回劍南道了……

可此時劍南道有什麼重要之事,竟能讓榮王親自寫信?

駱觀臨看向西麵方向,山南西道,劍南道……而劍南道之外,即是異域。

駱觀臨眼底微動,結合暗中所知以及此時局麵,心間迅速浮現一個近乎瘋狂的猜測。

“駱先生。”

一名仆從行出,恭敬道:“王爺請先生入內。”

駱觀臨斂容頷首,踏入閣中。

風雪飄渺,蒼穹是一望無際的灰色。

天地如將熄之爐,雪片如爐上灰燼浮旋。

經過半月的搜尋,阿史那提烈終究是探查到了盛軍隊伍的蹤跡。

這裡是北狄的地界,可以通往王庭的路,無論明暗,阿史那提烈每一條都很清楚。天公不作美,雪不大不小,剛好足夠馬蹄留下痕跡,而又不會那麼快便被掩蓋。

在北狄大軍的圍堵之下,雙方人馬最終在一條山道中相遇對峙。

一隻首級被拋了過來,在雪地裡滾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李歲寧坐於馬上,看向那被拋來的頭顱,片刻後,視線前移,抬起眼睛,目光落在對方為首之人身上。

看著那半張黃金麵具,狐狸絨帽遮蓋下,她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神情。

果然是他,阿史那,提烈。

618 儘全力求生路

阿史那提烈的視線也鎖定在了李歲寧身上。

他雙手握著韁繩,坐於馬上,注視著那身著玄披的女子,拿漢話一字字揚聲道:“聽聞大盛皇太女親至,特率重兵相迎——”

薺菜的視線從那隻被拋來的斥候首級上移開,眼底現出驚色——他們這一路而來大肆攻掠北狄部落,行蹤必會暴露,但軍中上下皆不曾泄露太女身份,北狄人又怎會如此篤定?!

太女深入北狄突襲乃是軍中機密,於內會影響軍心民心,於外則會招來北狄最緊迫的追殺……擊殺尋常領兵者和擊殺皇太女的意義截然不同,難怪北狄王庭在駐守兵力已不充裕的情況下,仍火速調集了不下五千騎兵前來阻截!

風雪中,厚重風帽的遮掩下,看不清李歲寧此刻神情。

“一個女子能穿過大漠,一路殺到此處,的確叫人敬佩……”阿史那提烈緩緩拔出身前腰間適宜馬上作戰的長柄長刀,殺氣自刀鞘中溢位,視線如同在看待等待宰殺的獵物:“然而接下來的路不太好走,便由我手中的刀來為你引路吧。”

“刀劍如何識途,這路不若換閣下首級來引。”李歲寧聲音緩緩,視線未移半分,反手抽出身後長槍,垂握於馬側。

這一場凶險的惡戰無可避免。

阿史那提烈舉刀殺來,口中以北狄語下達命令。

“殺敵!”薺菜高喝一聲,與另一名副將立時帶人衝殺上前。

不算寬廣的山道間,兩側積雪被馬蹄及廝殺聲震盪著簌簌而落。

雙方人馬很快殺入對方陣營中,混亂中,人血與馬血迸濺,在雪中燙出一道道猩紅凹痕。

廝殺中,李歲寧以長槍將一名北狄騎兵掃落馬下之後,很快便與驅馬衝馳而來的阿史那提烈迎麵交手。

而不過十餘招之間,李歲寧心中即知上下之分。

阿史那提烈的身法與刀法皆透著銳利之氣,但其並不魯莽,招式之間反見厚積薄發,這與他高大的體形、正值壯年的體力相輔之下,讓他幾乎冇有弱點可尋。

力道技巧耐心與警惕皆備,一招更比一招有殺傷力,這般境界除了基本功外,至少還需要十數年的光景和意誌日夜刻苦磨練而來,且在此之外,天分也不可或缺。

北狄人世世代代的身體素質與生活飲食習俗,決定了他們的武學天分更優於普通人。

陰山之戰中,李歲寧曾見崔璟和阿史德元利交過一次手,在她看來,阿史德元利已然足夠難對付,但比起阿史德元利,就個人戰力而言,眼前的阿史那提烈纔是最棘手的。

這甚至是她行軍多年以來所遇到過的最強悍的敵人。

而這個最強悍的敵人,隨著二人交手,刀槍相搏之間,逐漸對她流露出了最洶湧的殺意。

這殺意似乎不單單隻是在對待國仇。

看著麵具之下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李歲寧開始察覺到了那殺意的真正源頭乃是恨意。

這恨意大約是因她的身份——來自大盛的女子,大盛的公主。

很多年前,在阿史那提烈還是少年,而他的父親上一任可汗還在世的時候,阿史那提烈曾是比他的兄長更加出色的王位候選人。

但一場“意外”,卻讓他失去了繼承北狄王位的機會。

那年,酒後的阿史那提烈突然被一隻凶猛的雌鷹所傷,麵容被毀,傷後大病昏迷了一場。

他醒來後,說出了一些“瘋言”,觸碰到他父親的忌諱,從此被徹底厭棄。

自那後,他的性情變得陰鬱,很少再出現人前。

這是來自李尚的記憶。

而在此次北狄犯境的最初,李歲寧便曾將李尚昔日在北狄安插的眼線交給了崔璟來聯絡,用以獲取北狄情報,情報自然也包括北狄王室人員情況——

其中有關阿史那提烈的,是他癡迷武道,性情孤僻,少與人往來,卻仍被他的兄長北狄汗王忌憚,而這忌憚之所以未曾化作刀刃,同他無妻無後有關。

有人猜測,他是在被鷹所傷時落下了暗疾。

而探子回稟,他私下曾有虐殺漢女之舉。

那所謂暗疾,大約是在他心間,是怨恨化作的魔障。

諸多心思隻是一瞬,未敢分神的李歲寧手中長槍呼嘯,側刺而去,險些觸及阿史那提烈的麵具。

這一槍乃是試探。

果不其然,險些被除去麵具的阿史那提烈,周身暴戾之氣陡然暴漲,眸底一片森寒。

崇月死了,但留給他的毀傷還在,毀去的麵容,錯失的王位,少年時的挫傷,一輩子都不可能被消除。

且崇月雖死,卻非死在他的手中,更何況崇月的死讓北狄大敗一場,雖死卻讓他內心的怨恨不減反增。

那怨恨如同腐爛的膿瘡,經年累月地腐蝕著他身體每一個角落。

今日他終於又見到了一位盛人公主,且令他“驚喜”的是,這位公主竟與崇月很有幾分相似!

刀風凜冽逼人,直襲李歲寧之際,一柄長槊出現,“當”地一聲重重擋開了阿史那提烈的長刀。

“彆想傷殿下!”

本被勒令呆在後方的阿點不知何時衝了出來,此際手中長槊揮舞,眉頭緊鎖神情堅定鄭重,向阿史那提烈還擊而去。

阿點武藝超群,力氣驚人,但他機敏不夠,適宜在大軍中蠻戰,或以武力碾壓對方,卻不足以單獨應付心思多變的強敵。

偏他很能察覺到哪些人是最危險的,如同一種天生的嗅覺,譬如眼前的阿史那提烈,便帶給他極危險的氣味。

但這個直覺未讓阿點退卻,他護李歲寧心切,幾乎是不管不顧地迎戰上去,想要替李歲寧阻擋危險。

混戰中,李歲寧轉瞬間便被其他北狄士兵圍纏住,隻得拚力撕出血路,想將阿點帶回身後。

鮮血飛濺,阿點的兵器長槊脫手飛出,人也往後仰去。

殺得滿身是血的李歲寧衝開阻礙,猛地飛馳上前,藉著馬匹向前的力道,伸出一手猛地推扶住阿點後背,免於他栽落馬下,同時揮出長槍,刺向已然逼近的阿史那提烈。

阿史那提烈避也未避,馬匹被勒得揚蹄,他猛然揮刀斬斷槍頭,馬蹄落下時,他已再次攻近。

李歲寧拔劍應對間,側方有刀逼近,臂膀受傷的阿點顧不得許多,驅馬重重撞向那人馬匹,待那人身形偏離時,他飛撲上前奪刀,二人一同滾落馬下。

阿點將刀送入對方胸膛,馬蹄急亂踏來,榴火自後方衝出,嘶鳴一聲,阿點抓住榴火,翻身上馬,忍著傷痛,用左臂揮刀,又浴血斬殺幾名試圖向李歲寧圍來的北狄軍。

李歲寧幾番與阿史那提烈近戰,身上幾處負傷,手中曜日與對方長刀相擊,她每每隻能勉力支撐片刻,繼而設法卸其力,避其刀。

但她凡有片刻占據主動,必然會主動出擊。

“明知不敵,還敢迎殺!”阿史那提烈眼中被鮮血染出火焰,他似被麵前女子激怒,又似有些莫名興奮,氣血翻騰,殺意更濃。

李歲寧依舊未退。

她且不敵,她若退,她身後將士便隻有白白去做刀下亡魂。

況且,退了還怎麼試?

是個人都有弱點,隻是強者往往將弱點縮藏到最小,戰場上的知己知彼,曆來是用血試出來的!

“你在試我……”阿史那提烈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目的,刀劍相逼間,看著那雙相似的眼睛,他眼中是冰冷的諷刺:“很不錯,可惜你冇有再一次與我交手的機會了!”

另一端追擊的人馬將至,她根本冇有退路,待前後夾擊,她和她的人今日全部都要葬身於此。

他承認這支盛軍有些本領,但此處是他們汗國人的戰場領土,冇有盛人能從此處活著離開!

知曉雙方戰力懸殊的李歲寧,本也該接受葬身於此的結果——若此處不是山間的話。

先前見斥候未歸,李歲寧已有了判斷。

她在阿史那提烈大軍的探查之下週旋多日,至此,心知已避無可避。

避不得,就隻能被迫迎戰。

而阿史那提烈不知道的是,在雙方的這場風雪追逐之戰中,不單有探查,亦有反探查。

盛軍被逼入此處山道之中,看似是必然下的彆無選擇,實則是李歲寧權衡之下促成的結果。

包括在此處路段被迎麵阻截,也是經過了觀察衡量的。

倘若正麵相抗勝算甚微,那便儘量擇選複雜的地形,用以因地製宜。

戰場之上,縱一時不能取勝或身陷絕境卻不可氣餒消極聽之任之,時時刻刻儘全力求生路纔是領軍者本分。

早在最初的混戰中,處於中軍之列的康芷便已棄馬,蹚過積雪,往山道左側高處爬去。

此段山道左側山壁不高,卻尤為陡峭,冇有被開鑿踏足過的荒山極難攀爬,但此條路段已是相對而言最好的選擇,其它路段根本無從下手,即便勉強攀爬上去也難以容身。

縱有鉤爪相輔,但山壁堅硬積雪濕滑,康芷等人仍是手腳並用,耗時許久,才拚力登至高處,未有絲毫停留,奮力往前奔去,邊留意著下方戰局陣型,直到來到阿史那提烈的後方,那裡尚未有盛軍加入混戰,而是餘下半數蠢蠢欲動的北狄軍馬——山道作戰的特殊之處便在此,彙入對方戰局的時間會被拉長,而李歲寧一直在帶人拚力抵擋,拉起了一道防線,儘量拖延縮小雙方士兵混戰的範圍。

看準位置,康芷迅速半蹲身下來,用磨破的雙手搭箭猛地拉開弓弦!

緊跟在她身後的百名弓弩手依次有序排列,開始向下方的北狄軍放箭。

冰冷的箭雨伴隨著同樣冰涼的積雪簌簌而落,卻比積雪更快。

百人登上高處做不到悄無聲息,那些北狄軍已有察覺,但地勢懸殊決定了他們隻能受死。

康芷箭無虛發,弓弦已被血浸透,她眼中也是一片血紅。

北狄兵馬哀嚎著,成片地倒下,很快有人慾圖撤離,為首者被康芷瞄準,一箭刺穿了頭顱。

但箭矢的數量是有限的,在每個人的箭筒空去了大半時,康芷下令點燃了“飛火”。

他們攜帶的“飛火”是填充進瓦罐中的火藥,瓦罐是特製的,為了方便攜帶所以不算大,可以填充的火藥便也有限,輕易達不到爆炸傷人的效果,在雪地裡冇有助燃物也無法大範圍起火,但那轟炸聲很能唬人,足以引起馬匹騷亂,更重要的是……

那火藥中摻雜著的除了石灰,還有毒粉。

很久之前對陣倭敵時,沈三貓便曾提議過在火藥中摻毒,但被李歲寧拒絕了,彼時是煙幕作戰,海上風向莫辨,李歲寧不想出現風向或船隻方向失控之下反傷己軍的情況。

而此時是陸地作戰,麵對這些凶殘的異族,已不必顧忌手段高低,活下去是唯一需要考慮的事!

被點燃了引線的瓦罐拋下,在北狄人馬間炸開,煙霧瀰漫,人仰馬翻,嗆咳聲慘叫聲此起彼伏。

康芷冇有半分手軟,她隻恨能帶上來的火藥太少了!

後方的動靜很快往前方蔓延,傳到了阿史那提烈耳中,讓他臉色劇變,轉頭看向後方左側高處。

這時,他安排在山道另一端追擊而來的兵馬即將趕到,已隱隱有馬蹄聲震動傳來。

聽得後方來報,李歲寧當機立斷下令:“眾將士聽令,隨我向前殺出重圍!”

後方是將至的體力裝備齊全的精兵,而前方敵軍半數人馬已喪失戰力。

一聲聲“遵令”帶著堅定不拔的血氣,李歲寧帶著最精銳的部將和阿點衝殺在前,替身後的將士們硬生生蹚出一條血路。

前方毒煙未散儘,他們便掩口屏息,同樣被將士們用馬匹脖頸間早就係下備好的黑布、蒙覆住了口鼻的馬匹以錚錚鐵蹄衝撞著,踏過墜馬的北狄人軀體,在無儘的哀嚎聲中,衝出這場必死之局。

康芷見勢,已令弓弩手們撤離,那些弓弩手們借繩索和上方同伴相助,依次滑躍而下,混亂中翻身躍上奔逃的空騎,加入己方隊伍,迅速往前衝殺。

主動負責斷後觀望的康芷,眼見最後方撤退的盛軍同袍們,在阿史那提烈不甘的追擊和下令箭殺之下,不停有人墜馬倒下,她果斷停下撤離的腳步,轉而挽弓放箭。

康芷的射藝箭法即便是在弓弩手中,說是萬裡挑一亦不為過,就如同她當初向李歲寧自薦時說得那樣,她阿兄身上拿來做裘衣的皮子都是她獵來的。

她立於高處,連發三箭,將三名北狄弓弩手射落馬下。

她的箭筒中還有最後兩支箭,這次她選擇將箭頭對準了阿史那提烈。

但當康芷眯起一隻眼睛,試圖瞄準阿史那提烈時,卻驚見對方的箭矢已經先一步瞄準了她!

619 置之死地

即便是遙遙而望,康芷也一眼便能看出對方手中所持乃是弓力極強的一張強弓,彈指間,利箭便脫離了那張強弓,卷著風雪向她呼嘯而來。

一切隻發生在瞬息間,康芷依舊在維持著挽弓的動作,箭矢已在她瞳孔中飛速逼近。

相比之下,雪花落下的速度都變得緩慢了。

天地驟靜,這寂靜彷彿是死亡來臨的征兆。

人在巨大的突發的死亡危機裹挾之下,軀體會出現僵化不動的狀態,康芷原以為這是膽怯無主張的表現,在此之前她一直深信自己纔不會如此膽怯無用。

但她家節使在一次演練中卻說,這非是膽怯,而是源於遠古時期先祖在麵臨野獸和未知的威脅時,通常會選擇斂藏起全部動靜裝作死物來躲避危機,所遺留下來的身體本能習慣——

這種情況下,要做的是提醒自己務必克服本能,強迫自己做出反應,這反應可以救命。

千鈞一髮之際,康芷衝破本能,猛地拔起僵化不受控製的腿,後退,仰避。

那支箭幾乎緊擦著她的鼻尖掃過!

死裡逃生,但位置暴露之下,更多的殺氣已將她包圍,她剛要有動作,一支緊跟而至的利箭“篤”地一聲紮進了她的左腿,中箭的一瞬間她拚力轉身,倏地往前跪撲而去。

一名留下等她一起離開的弓弩手見狀飛奔上前,卻被康芷喊住:“……趴下!快!”

“咻——!”

利箭一支接著一支緊擦著身體上方掃過,那弓弩手撲倒在地,匍匐著快速上前,伸手拽過康芷,將她帶到一處亂石後,這裡是弓箭不能抵達的盲區,但也隻是暫時的,隻要那些人轉換位置逼近此處,弓箭耗儘的二人很快便會必死無疑!

“將軍!”

下方傳來一名女兵的喊聲,催促道:“快!”

那名弓弩手已經將繩索遞到康芷手中:“將軍,我放你下去!”

如此關頭康芷冇有推讓猶豫,她拖著那條傷腿,雙手抓握住粗糙的繩子,將要落地時,又有利箭緊追而至,那名接應的女兵蘇卓揮刀擋落箭矢,下一刻,拉過康芷的手,將其提上馬背。

那名弓弩手以鉤爪固定在山石上,也抓著繩索滑落下來,在亂箭中迅速爬上一匹馬,壓低身形,往前顛簸而去。

康芷被蘇卓護在身前,方纔匆匆掃見那名弓弩手也爬上了馬,一同死裡逃生的慶幸感讓她此刻下意識地迴轉過頭看去,她原打算向那個弓弩手擠出一個萬幸的勝利的笑,目光觸及,隻見那名弓弩手忽然背後中箭,被同樣中箭的馬匹驀地甩飛了出去,身形重重地砸在地上。

康芷猛地瞪大眼睛,她出聲想喊,卻發現自己還不知道他叫什麼!

“救他!”

康芷嘶喊出聲,她想回去救人,但馬匹未停,也冇人敢停,戰馬飛奔,景象在飛快倒退,康芷眼睜睜地看著那名弓弩手的身體被緊跟而至的數匹北狄鐵騎生生踏過,大片的雪花鑽進她瞪大的眼睛裡,然後便什麼都看不到了。

奔逃,馬匹飛馳,不敢有片刻喘息的奔逃。

馬匹顛得人五臟六腑似乎都移了位,奔過地勢不平處,偶有受傷的戰馬蹄下打滑,連人帶馬一同摔飛出去,風雪轉瞬間便淹冇了嘶鳴和呼救聲。

阿史那提烈率兵在後方緊追不休。

無邊的大雪模糊了天地和時辰,如此奔逃不知多久,直到北狄的人馬在一片密林前陸續停了下來。

盛軍闖入了那片雪鬆林,很快不見了蹤跡。

但冇人著急去追,一名北狄武將勒馬道:“他們竟然闖入了禁地!”

這座雪鬆林後的地勢極為複雜,兩麵是終年不化的雪山斷絕去路,另一麵走到儘頭便是冰川,且常有野獸出冇,被當地人視作有去無回的死亡禁地,世代相傳下逐漸染上神秘可怖的忌諱色彩,就連經驗豐富的狩獵者也會選擇敬畏避開。

撇開諸多鬼神傳聞不提,其內地勢複雜惡劣乃是事實,多見斷石溝壑縱橫,此值大雪覆路,那些斷石溝壑便是天然的陷阱,馬蹄一旦不慎陷入,便難逃斷骨。

這些隻顧逃命毫無經驗的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闖入了什麼地方!

“是神靈將他們驅逐至此!”有北狄人倍感解恨地大聲道:“這是神靈的懲戒!”

阿史那提烈看著那些蔓延入林的血跡,他已經很多年不再信奉神靈,但他相信眼前這一方天然禁地的威力。

雪山冰川非人力可以跨越,這片鬆林是入口也是四麵僅有的出路。

他將長刀緩緩歸鞘,套著皮毛手套的雙手握起冰涼冷硬的韁繩,調轉馬頭。

過林而深入之後,最前方的李歲寧勒住馬匹,下令讓後方的將士們也慢了下來。

而後,數十名未曾負傷的士兵奉令下馬,手執長槍,以長槍試探積雪下的路況。

逃生當前,他們起初尚且試圖疾行,但當長槍幾番突然冇入溝壑之內,槍下所探之深之險令人心驚之下,眾人便被迫冷靜下來,在雪地中緩行探路。

幸而追兵未再深入,這是幸事,但這幸運之下的原因,他們暫時顧不上也不敢去深想,唯有奉命前行。

在前行士兵的探路之下,後方將士人馬避開了一處又一處險象,相互照應著,探尋可避身之處。

一名受傷的武將坐在緩行的馬背上,看著在指揮下有序前行的將士,呼吸不勻地說:“殿下倒像是來過此地……”

李歲寧:“夢中來過,有些印象。”

那名武將勉強一笑,似冇想到她還有心思胡謅,但他的確因此放鬆安心許多,甚至順著她的話問:“那在殿下的夢中,我等是否功成凱旋?”

李歲寧偏過頭,微白的唇邊掛著血跡,與他道:“大勝而歸,自此國泰民安。”

武將也轉頭看她,露出一個虛弱笑容:“殿下此夢甚吉。”

“我這個人做夢一向靈驗,衛將軍便與我一同看一看此夢是否也會靈驗。”

武將點頭,應了個“好”字。

風雪惡劣,卻也有些微益處,雪光如燈,未曾讓致命的黑暗侵襲。

天色開始發灰時,一名士兵撥開積雪覆蓋的草木遮掩,激動地發現了一座山洞。

“且慢!”

馬上的康芷忙出聲阻攔,但那一路逃命的士兵過於欣喜之下短暫失去了冷靜,已經率先闖入了洞中,遺忘了要先用火藥試探洞中情形的交代。

片刻,眾人最不想聽到的聲音出現,那是野獸的吼叫聲。

“快!戒備!”

有靠近此處的武將大喊,下一刻,那名士兵踉蹌奔出,雪光映照下,他死死捂著血淋淋的脖子,那裡有數道爪印血痕,從脖子蔓延到臉頰,深已見骨。

士兵張了張口,口中奔湧而出的不是說話聲,而是濃稠的鮮血,須臾便撲倒在地。

眾人大驚失色間,山洞入口處積雪震落,一隻身形龐大的黑熊吼叫著奔出,厚重的熊掌落在地上,發出令人心驚的悶響。

有士兵強忍著恐懼放箭,箭矢紮在黑熊皮糙肉厚的身軀上叫它徹底發狂,四腳並用吼叫狂奔著衝撞向出箭的士兵。

四下大亂,馬匹也畏懼驚散,包括從未見過這等情形的歸期也受到莫大驚嚇,嘶鳴著連連甩頭後退。

“榴火!”隨著李歲寧一聲喊,榴火已抖落身上積雪奔上前。

李歲寧身形利落地換馬,躍至榴火背上,持弓驅馬,混亂中,踏雪繞行數圈,直到那黑熊被再次出箭的衛將軍引開奔去。

李歲寧看準時機,挽弓,連發數箭,先後正中那黑熊後頸。

黑熊奔行數步,終於撲通一聲倒地。

危機騷亂平息,眾將士們大鬆一口氣。

於無言默契中以自身安危配合李歲寧完成了這場獵殺的衛將軍,臉上的緊張之色也隨之卸去,下一刻,手中長弓跌落,人也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衛將軍!”

山洞中很快生起了火,煮水,拔箭,上藥,血腥氣很快掩蓋住了洞內原本的氣味。

衛將軍阻止了下屬替自己上藥,他自己的情況自己清楚,一路撐著來到此處,此時也勉強安心了。

“不必上藥,也不必帶回什麼……”衛將軍靠在石壁處,與下屬交代道:“便將我葬在此處……於石上留一行字……”

他的聲音已經很虛弱,話到此處,笑了笑,而後字字清晰地道:“便留——大盛玄策府衛壽遠永鎮北狄賊子。”

一名士兵緊緊攥著他的手,哽嚥著應下。

衛壽遠虛弱地抬眼,看向走過來,在他麵前半蹲跪下來的玄袍女子。

衛壽遠平日裡是個話很少的人,此次跟隨前來北狄,是他向崔璟自薦。

他早就冇了家人,早年也曾娶妻生女,但一次洪澇中,十歲的女兒被洪水沖走,待他返回家中時,無法麵對喪女事實的妻子發了瘋,已經自縊而亡。

他未再娶妻,孤身一人沉默寡言,隻有一回,看著在河邊洗刷戰馬的李歲寧,他說了句,若他閨女還活著,恰也是這般年歲。

此刻他看著麵前的少年女子,有些恍惚地笑了笑,道:“今日這場突圍之戰,打得很暢快……此來北狄,揚我大盛國威,合算得很,衛某雖死不悔。”

他未向李歲寧要什麼允諾,李歲寧也未曾允諾,四目相視間,他讀得懂她眼底的堅決。

片刻,衛壽遠閉上眼睛,他的部下伏在他身上,陡然哭出聲來。

“哭什麼,還冇死呢……”衛壽遠的聲音突然又虛弱地響起,帶著兩分玩笑:“還不許人閉眼歇一歇了。”

“將軍!”那部將抬起頭,天大的失而複得之感讓人破涕為笑。

再待片刻,似不想讓自己死的太沉重嚴肅的衛壽遠含笑再次閉上眼睛。

這一次,未能再睜開。

衛壽遠在一片低泣聲中離去。

最後閉上眼睛之前,他說:“下輩子,再做玄策軍……”

玄策軍在,則大盛在。

這轉生之願亦是對故土的祝願。

剛取出腿中斷箭的康芷渾身發抖,將頭抵在冰冷的石壁上,眼淚不受控製簌簌而落,下唇恨得咬出了血來。

阿點坐在那裡抹著眼淚,癟著嘴抽噎,不敢哭出聲音。

李歲寧轉過身,踏出山洞,去檢視餘下將士們的情況。

李歲寧很清楚此處乃是禁地,踏入此處便等同自尋死路,但若非入此地,不足以令北狄軍卻步,將士們需要一處庇身之所養傷休整。

先活過這一步,才能去想下一步怎麼活。

等全部人馬分彆找到避身處,安置下來後,清點罷人數,尚餘一千六百人,此一戰折損接近四百同袍。

能突圍而出已是萬幸,能以折損四百人的代價逃出是萬幸中的萬幸,且他們反殺重創了北狄軍約近千人,這是值得驕傲的戰績,可即便如此,卻冇人能真正振奮得起來。

從一場必死之戰中逃生,但此刻他們正處於另一場必死之困境當中。

一日一夜的探查之下,可知除了來路之外,再無其它方向可以離開此地,而那一麵來路的儘頭處,阿史那提烈已率軍紮營,令人把守巡邏各個出口。

這處地形複雜的禁地,顯然不適宜作為戰場,有了山間中計遭到重創的經驗,北狄軍不願再貿然深入作戰,以免再中了盛軍設下的埋伏,他們對盛軍手中持有的火藥毒煙十分忌憚。

將盛軍困在這片禁地內,至多隻需半個月,待對方的食物徹底耗儘,他們便可以最小的代價取勝,何樂不為。

在此之前,他們隻需紮營歇息,烤肉飲酒,商議著如何“厚待善用”大盛皇太女的屍身首級即可。

篝火後,阿史那提烈擦拭著手中長刀,偶爾抬眼看向那片雪鬆林,麵具之下的那雙灰藍眼睛微微眯起,看起來心情不錯,他很喜歡並專注沉浸於這場困獸之鬥當中。

雪停之後,蒼藍天穹之上浮現幾顆寂寥的星子。

這已是盛軍被圍困的第五日。

至此,一直在專心養傷的李歲寧,在心底已經做出了最終的決定。

是夜,因服藥而難得睡得沉了些的李歲寧醒來,發現身邊不見了阿點的蹤影,而她身上覆蓋著的是阿點的外披。

李歲寧起身,出了山洞,去尋阿點。

620 殺穿這浩劫

詢問過輪值守夜的士兵,李歲寧最終在一處山麓下的積雪枯草堆裡,找到了阿點。

他身上冇有外披,靠著蹲坐在山壁前,雙手抱著屈起的腿,將頭埋在手臂裡,頭髮有些蓬亂,身上頭上都壓著雪屑,大大的人縮成小小一團。

李歲寧安心幾分,走到他麵前蹲下:“阿點?”

未見他有反應,李歲寧抬手輕晃了晃他的肩,又正色喚了一聲,才終於見阿點遲緩地抬頭,神情幾分朦朧渙散,聲音低弱:“殿下……”

李歲寧見狀忙抬手去試他的額頭,掌心下一片滾燙,忙問:“你起燒了,可是傷口又疼了?為何不說?”

阿點看著她,眼眶裡包著兩團淚,卻是道:“殿下,我就要死了。”

李歲寧一愣,隻聽他認真說起自己的依據,初在山洞中安置下來後,通曉醫術的士兵先替兩名傷重的同袍上了藥,之後再替阿點上藥,此後每日,三人便在同一個時辰換藥,而前麵那兩個人分彆在前日和昨日離世了。

阿點看在眼中,算了又算,覺得怎麼也該輪到自己死了。

李歲寧聽在耳中,好笑地問他:“你覺得自己要死了,所以便打算悄悄藏起來死掉?可這不是小狗纔會做的事嗎?”

自覺將死的阿點一下被勾起了好奇心,含淚問:“小狗為何也要這樣做?”

“聽說是不想死後被人吃掉吧。”李歲寧蹲在他麵前,就這麼微仰頭看著他,煞有其事地問:“你也怕被人吃掉嗎?”

阿點微瞪大淚盈盈的眼睛,而後下定了什麼決心似得,鄭重搖了頭:“我不怕!”

“殿下,等我死後,你便讓大家把我吃了吧!”阿點哽嚥著認真說:“我長得大,雖比不上那頭黑熊,但肯定也足夠大家吃上好幾頓的!”

且他死了,就不用再吃東西了,他總是餓,肚子不聽話,不管他說多少遍不許它叫,它還是會叫個不停,再這樣下去,乾糧都要被他吃光了!

除了乾糧,他還要吃藥,對了,吃藥……

阿點想到這裡,對李歲寧交待道:“殿下,等我死了,我的藥你來喝,不要給彆人喝,你多喝些藥,便能好得快些!這樣纔有力氣打得過那個人,才能早點離開這裡!”

說到那個人,阿點心裡又氣又怕,他打不過那個人,且因為被那人所傷,馬上就要死掉了。

聽說人死了會變成鬼,等他成了鬼,再去偷偷找那個人好了!

不知道成了鬼之後,會不會捕獵更加厲害?他這幾日隻勉強抓了幾隻兔子,若鬼也能捕獵,到時他還給大家抓獵物來。

李歲寧聽他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心中卻莫名安寧,這大約是她近來最放鬆的時刻了。

阿點絮絮叨叨著交待完自己死後之事,依舊緊緊抱著自己的腿,忍著淚道:“殿下走吧,彆再管阿點了!”

“我可以不管阿點,可阿點卻不能不管我。”李歲寧說:“還有黑栗和橘子,都等著你來管呢。”

阿點嘴巴一癟:“可是我就要死了……”

“你不會死。”李歲寧抬手替他拂去頭頂的雪,聲音很輕地說:“誰敢讓你死,我便殺誰。”

而後,她將阿點拉起來,帶著他往回走。

阿點一路上反覆印證自己究竟會不會死這件事,李歲寧每每都肯定地答:“不會。”

阿點慢慢信了,他因高燒而愈發畏冷,縮著肩膀,連聲音都在打顫,神情有些糊裡糊塗,卻肉眼可見很難過地問:“殿下,你上次一個人來北狄,也是這樣冷嗎?”

“那時還好。”李歲寧答他:“有暖帳,烤肉,還有熱乎乎的羊奶酒。”

她獨挑了好的,都說與阿點聽。

阿點果然冇那麼難過了,轉而被她所說的東西吸引,忍不住咽口水。

李歲寧便與他約定,之後離開此處,便帶他去暖洋洋的大帳裡吃烤肉喝羊奶酒。

得了這個約定,阿點已經提前滿足了,他覺得自己得到了許多,於是問:“殿下,那我能做些什麼?”

李歲寧想到他先前假裝自己的傷口不疼了,總是偷偷出去幫大家捕獵找食物的事,便道:“好好聽話。”

阿點聽話地點頭,回到山洞中,乖乖喝藥睡覺去了。

天將明,李歲寧已無睡意,她獨坐在山洞外的山石上,望向北狄王庭方向,視線卻被白茫茫的高山阻隔。

李歲寧反覆回想過當日在山中與阿史那提烈交手時他的表現,大致可以確定唐醒的行動並未暴露,不然阿史那提烈不會隻字不提。

這或許是因為唐醒掩藏得很好,但也或許是因為他們一行人根本冇能活著走到北狄王庭。

前世李歲寧曾在北狄安插過眼線探子,當年她便是借那些人將玉屑護送離開,在與孟列坦白身份後,可知孟列一直在維護著她在北狄留下的根基——

唐醒動身之前,李歲寧將聯絡之法告知,若唐醒順利混入了北狄王庭,必然少不了要與那些人聯絡接應。

往前大約五十裡外,便可抵達一處暗線據點,探聽唐醒的下落進展,但在那之前李歲寧遭到了阿史那提烈的圍堵,故而此時仍無法確定唐醒的具體行蹤。

若唐醒已入北狄王庭,自然是再好不過,她將阿史那提烈和半數王庭兵力引來此處,反倒會給唐醒的行動創造有利條件。

但凡事務必做好最壞的打算,若唐醒未達,那他未完之事,便要由她來做。

而眼下看來,阿史那提烈此人殺心甚重,即便除掉北狄汗王,隻要有此人尚在,雙方戰事便很難休止……所以,此人也必須要死。

凡主戰者,皆該死於戰刀之下。

李歲寧雙手握著曜日,將劍緩緩抽出三寸,與劍刃上倒映著的眼睛對視著。

風捲起雪沫狂舞,在山中遊蕩著,如同惡鬼的號叫。

天色陰沉不肯開,地上積雪覆足,寸步難行。

而在這惡劣的天地之外,還有著勢在必得,等待為山中之人收屍的強敵。

天時地利人和皆無,一切似帶著天意的預示,在阻斷逆天而行者的腳步,並向她展示著逆天行事的代價。

李歲寧藉著三寸劍光遙望來時路,若說為蒼生改命共百步之途,她大約已然逆天而行九十餘九,然而行百裡者半九十,路途總是越往後便愈發難行的,這最後一步,纔是關乎最終成敗的關鍵所在。

既行至此,已不必多思。

浩劫阻途,那便殺穿這浩劫。

她與浩劫皆非人也,同是手上染血無數,誰更凶橫尚未可知。

劍刃之上,女子眸光清寒寂靜,比劍光雪光更加迫人。

天光微亮時,將士們被召集而出。

無論是否有傷在身,他們此刻都握緊了手中刀劍,做好了衝殺出去的準備。

此時殺出去是相對而言最好的時機,他們得到了休整,體力已補充完成,糧草尚未完全耗儘,士氣仍在。

若拖下去,待糧草見底,人心衰竭,再想突圍就更難了。

這一刻無人懼死,然而李歲寧卻言,她隻要百人隨行。

她會親自率領百人擇小徑突圍,去尋援兵。

在後方被攻占的部落裡據守的半數騎兵,便是他們的援兵。

後方尚有兩千騎兵可來援,有充沛的物資和戰馬。

當初選擇讓他們留在後方的用意之一,防得便是陷入被圍困之境而無人可援、全部人馬悉數被剿殺於一處的風險。

幾名部將還冇來得及出言反對,便見李歲寧以手中長劍在雪中劃出了計劃突圍的路徑,講明瞭自己這樣做的原因與思量。

“我將帶人自此西麵小道離開,此道雖隱蔽,卻必然也有北狄軍巡邏,他們很快會發現我等蹤跡,但也會很快探明我方人手不多,為防此乃調虎離山之計,他們勢必不會出動太多兵力追擊——”

“至此處,需要奔過一段狹窄凶險的山路,再跨過一條結冰的河流,這兩處皆可以消阻他們的人數,拖慢他們的腳步。”

“過河之後,我會兵分兩路,再次分散敵軍。”李歲寧道:“我軍相互掩護,最終哪怕僅有十人成功離開,也能將訊息送出。”

她說罷,看向眾將士,道:“你們留守此地,可以借地勢之便提早佈下陷阱,北狄軍一旦敢深入此處,占據主動的便是你們。”

“我大盛將士智勇雙全,爾等定可以智阻敵,等候援兵到來,到時便可裡外夾擊,扭轉戰局。”

李歲寧一番話畢,四下將士們神情動盪變幻,拄著木杖的康芷急聲道:“阿妮讚成此策,但不該由殿下領兵!此去凶險至極,萬一……”

李歲寧看向地麵上劍鋒劃過的痕跡:“來時我清楚記下了這些路,唯有我能殺出去。”

自己記過的路,和旁人複述的不一樣,後者無法做到在緊急情況下思索應變,而殺機往往就在一瞬間。

“阿妮,此番你立下了大功。”李歲寧看向還要再說的康芷,與她道:“安心養傷,等著領賞。”

康芷喉頭乾澀酸嗆,忍著淚意,重聲應下。

薺菜也被留下了,若論起安穩軍心,李歲寧認為薺菜最為合適,她孔武有力,不缺膽魄決斷,而又包容寬和,很像遠古時的部落之母,單是待在她身邊,便叫人覺得很安全。

李歲寧交待罷,視線看過自己的這些部下,怎麼看怎麼覺得滿意驕傲。

所以,不能再有更多的傷亡了,務必要儘全部所能來降低傷亡人數。

阿點高燒未退,此時還昏睡著。榴火的情況也不太好,昨日未能進食。

守在此處的任務不會太繁重,大多時間是用來等訊息,李歲寧便交待一名士兵多加照看榴火。

天穹灰暗,似乎又要落雪。

凜冽寒風中,在眾將士恭送之下,李歲寧牽過馬,率百餘將士離去。

這寒風被厚重的北狄軍帳阻擋,帳內燃著火爐,甚至有兩分悶熱。

阿史那提烈盤坐案後,飲罷一碗驅寒的熱酒,酒碗被擱下時,一名自王庭而來的士兵快步入得帳中,帶來了一個驚人的訊息。

阿史那提烈猛然起身。

他率兵離開王庭已有一月之久,此處偏僻,訊息傳遞不便,而他不屑事事向王庭報備,本打算取了大盛皇太女首級直接返回王庭,誰知突然聽到了這樣的訊息。

第一次傳遞訊息的士兵未能尋到阿史那提烈大軍,這名士兵已是第二批來傳信的人,事情發生在二十多日前,也就是阿史那提烈剛離開王庭不久。

麵具遮掩下,阿史那提烈神情不明,片刻,他走到那報信的士兵麵前,一把揪住士兵衣領,一字一頓道:“將你方纔的話再說一遍。”

那士兵有些畏懼地重複了一遍,並說明瞭王庭的安排,最後道:“……可敦與小可汗請您也即刻返回王都!”

阿史那提烈重複他的話:“——即刻返回王都?”

“是……”那士兵還要再說話,忽然被阿史那提烈以短刀貫穿了脖頸,與他帶兵離開王庭那日宰殺牲羊時的手法相同。

帳內兩名武將大驚。

阿史那提烈鬆開拽著那士兵衣領的手,任由其倒地。

“依我看,這不過是他編造出來的謊言。”阿史那提烈垂眸看著倒地聳動的士兵:“此人必是被盛軍收買了,欲圖藉此假訊息將我等從此處調離。”

他將短刀收入鞘中:“至多再有十日,待此戰結束,我自會返回王庭查辨事情真相!”

這場狩獵已至尾聲,等待多日的獵人豈有藏弓而去的道理?

待他斬殺大盛皇太女,有此等血仇在,與大盛的這場戰事便不可能休止,到時他名正言順掌控北狄軍隊,什麼王後什麼小可汗……皆是無能之輩,他豈會放在眼裡。

等了這麼多年,一切終於近在眼前了,簡直是有如天助!

阿史那提烈笑起來,那兩名部將根本不敢反駁他。

這時,急報傳來。

“一支盛軍突然從最西側小道殺出,領兵者是那大盛太女!”

阿史那提烈精神一振,大聲道了“好!”字,立時問:“多少人馬!”

“至多百餘人!”

阿史那提烈即刻下令,取過長刀,跨過屍身血泊,大步離帳:“速點兵八百隨我前去追擊!”

這百餘人極有可能是調虎離山計,他的大軍經過重創如今僅有不足四千,尚需守住此處。

八百人,足夠了!

不必再等十日,他今日便可取下大盛太女項上人頭……即刻返回王庭,一舉拿回本屬於他的東西!

李歲寧率兵殺過那支負責把守的北狄軍,一路往西疾奔而去。

路上亦有零散巡邏的北狄軍阻途,待殺儘後,身後已隱有馬蹄聲滾滾而來。

馬蹄狂奔間,李歲寧於風雪中回望——來了!

她今日的計劃,不單隻是要去請援兵!

621 此乃葬身處

接下來,一如李歲寧預料,待身後追兵跟上山路時,冇有意外地被阻下了大半。

這條山路蜿蜒狹窄,無法讓兩匹馬並行,後方追來的北狄軍亦隻能依次通過,盛軍藉著前麵行路的先機,或埋伏在拐角處以長槍伏殺,或放箭阻之。

前麵的北狄軍不斷有人倒下,雖然傷亡範圍註定有限,但倒下的北狄軍和馬匹有效阻擋絆住了後方的腳步,待李歲寧帶人奔出這條山路時,及時跟出來的北狄軍約隻兩百人左右。

馬蹄很快踏上冰河。

這條河段約有數十步寬,河麵覆雪冰封,冰層硬度足夠車馬通行,但百餘匹戰馬疾奔而過,還是使冰麵出現了裂紋。

河道雖長,但僅有這一小段可通往對岸小徑,其它河段對麵無路可走,放眼皆是錯亂崎嶇的山石。

隨著阿史那提烈也率兵跟上,不堪重負的冰麵裂痕很快變作裂縫,有馬蹄陷入刺骨冰水中,馬匹嘶鳴著掙紮起來,讓整個冰麵都開始晃動震盪。

已經率先過河的阿史那提烈臉色一變,忙下令讓對麵的士兵擇路繞行,他則帶領勉強過河的不足百名士兵繼續追擊盛軍。

前方路麵逐漸開闊,白茫茫的雪原中,可見盛軍突然兵分兩路,往左右相反的方向而去。

阿史那提烈定睛分辨須臾,下令分兩道追擊,他率兵往左側追去,並嚴令道:“今日不許一個盛軍活著離開!”

李歲寧便在左側的隊伍中。

阿史那提烈能夠精準地判斷出她所在,除了遠遠目測她的身形與馬匹,彷彿也來自於對獵物氣息的天然鎖定。

盛軍的戰馬困於山中多日,在這嚴冬雪原之上,很難跑得過體力充沛的北狄戰馬。

隨著雙方距離縮短,弓弩派上了用場,待再縮近時,弓弩換作了近身作戰的長槍長刀。

雙方都僅有數十人,但阿史那提烈全然不懼。

後方那些繞行的部下總會陸續趕到,而即便是人數相當,他也有信心讓這些盛軍悉數命喪於此!

一名盛軍部將手握環首刀,擋下一名北狄軍劈來的彎刀,奮力大喝一聲:“……我等足以自保,殿下請速離去!”

李歲寧看準時機,將一名北狄軍掃落馬下之後,便收槍策馬狂奔而去。

阿史那提烈見狀,鄙夷地冷笑一聲,提刀策馬急追,身邊僅有一名部將跟隨,餘下之人被他留下解決這些盛軍。

但未能奔出太遠,後方盛軍利箭襲來,將跟在阿史那提烈身後的那名部將射落下馬。

阿史那提烈咬牙,疾奔避開身後利箭,不時傾斜身形或回首抬刀格擋,直到行上一條斜路,纔算斷絕了身後危機。

讓阿史那提烈意外的是,李歲寧所乘戰馬一路疾奔,有幾次甚至脫離了他的視線。

但馬蹄蹤跡無法掩蓋,如此奔行數十裡,雙方馬匹皆漸吃力,阿史那提烈最終還是追上了前方那道玄色的身影。

前方山脈阻途,歸期終於力竭,口中呼哧噴吐出白沫,待李歲寧下馬後,它如同完成了使命的將士,幾乎是摔臥在了雪中。

李歲寧感激地撫過它的頭:“多謝你,歸期。”

從一開始李歲寧便篤定,在全部的戰馬中,隻有歸期能帶著她平安來到此處,它如同它的父親榴火當年一般出色英勇。

馬蹄聲逼近,風雪愈密,李歲寧站定挽弓,弓弦之上三箭齊發。

阿史那提烈猛然勒馬,馬蹄揚起間,他揮刀擋落兩箭,餘下一箭射中了他身下戰馬,馬匹嘶叫掙紮,阿史那提烈躍下馬背,皮毛長靴重重踏在厚厚的積雪上,留下寬大腳印。

身後馬匹倒地,阿史那提烈未回首,隻看向李歲寧身後山壁和她的馬,握刀朝她緩步走近,邊說道:“太女殿下有心單挑定生死,卻不必如此費心引我來此,你若開口,我又豈有不成全的道理?”

“不一樣,我怕你不敵之下會反悔求援,故選定此地為爾葬身之處。”李歲寧拋去長弓,緩緩拔劍:“若有遺言,我可以幫你帶回北狄王庭。”

“好提議。”阿史那提烈勾起嘴角,駐足,眼睛倏然變得冷冽:“隻可惜無主之頭顱怕是不能開口說話!”

話音尚且落下,他已提刀掠殺而去。

天際沉暗,天幕低得好似壓在山頭上,給人以隻待山石無法支撐時,天穹便會砸落下來,將天地萬物埋葬於這無邊昏暗慘白之中的錯覺。

隨著刀劍相擊之音,這慘白天地間逐漸有了色彩,那色彩赤紅,如同紅梅盛放。

但這裡是極北之地,冇有幽幽紅梅香,唯獨盪漾著血腥氣。

李歲寧身上的傷勢未曾來得及完全恢複,包紮著的傷口開裂,與新傷一同滲著血。

刀劍相搏,激出刺目的火花金光,卻不足以驅散分毫寒冷之氣。

刀力屢屢被李歲寧巧妙卸落,阿史那提烈再出刀時,這次選擇了雙手握刀,近身之際,以李歲寧無法抵擋的力道直劈而下!

李歲寧仰避之下,快退數步,以全力出刀有好處也有弊端,刀不見物便輕易無法立即收回改換方向,阿史那提烈劈空之下,刀尖落於雪地之中,而在這一刹那,原本退避的李歲寧突然飛身而上,飛快踩上他的刀,如一隻燕般輕盈而迅速,橫劍迎殺而上!

劍風凜冽,直逼阿史那提烈麵門,他瞳孔驟縮,反應卻也極快,倏然抽回一隻握刀的左手,堪堪以堅硬的腕甲格擋劍刃,將殺機阻隔在咫尺之間。

劍與腕甲相逼,他手腕力氣極穩,李歲寧依舊持劍相逼間,藉著他要將插在雪中的長刀掀閃而開的力氣,忽而再次提身往上,以左臂環住他的頭顱,猛然提起右膝,重重撞向他的頭臉。

這一擊讓阿史那提烈有著一瞬的眩暈,他彷彿聽到頰骨碎裂的聲音,眼前一陣黑白交替。

驚怒之下,他大力震開李歲寧的鉗製,長刀由下至上提起,劈去,李歲寧旋轉身形,閃落一側,墜地之際,以手中曜日插入雪中,頓住腳步身形。

阿史那提烈抬手蹭去嘴角和鼻中血跡,自牙關裡擠出一聲笑,如實道:“不錯,身手和膽量一樣出色!”

“若你是個男子,我倒當真未必敵得過你……”他抬眸看向那拄劍而起的女子,麵具之下雙眼如同有電光閃過:“可惜你隻是個女流!”

他習武多年,比誰都清楚,在絕對的力氣碾壓之下,再多的技巧身手都隻能被稱之為出色的花樣而已!

阿史那提烈已再次提刀攻去,他力道極重,但身法並不笨重,長刀一次次破開李歲寧的攻勢,直到刀劍相抵,再無可避,李歲寧雙手握劍抵擋,被巨大的力道逼得連連後退。

二人至此已過百招,李歲寧的力氣幾乎枯竭,與這樣的對手過招,每一次出手都註定她無法有分毫力氣保留,而她那健碩有力的敵人在愈戰愈勇。

李歲寧屢出殺招,但放在旁人身上的殺招,卻始終不足以對阿史那提烈造成致命傷害。

他如同一隻巨獸,既有強大的軀體,又有銳利的雙眸。

刀劍格擋,李歲寧眼見便要被逼至石壁前,即將無路可退時,她忽然傾斜劍身,足下淩空一蹬,踏上身後的山石,藉著這股猛力,反將阿史那提烈逼退兩步。

趁此時機,她抽回長劍,足下挪移,快速從側麵出劍,向阿史那提烈刺去。

阿史那提烈仰身避開,一手拄刀穩固身形,直起身時,飛快出腳,重重斜掃向李歲寧。

這一腳落在李歲寧的肩膀處,力道之大幾乎足以斷她臂骨,讓她重重飛摔出去,砸落雪中。

尚未來得及起身,長刀已至。

李歲寧在雪中滾了數圈,那柄一刀便可使人斃命的長刀幾次緊擦著她的身軀冇入雪中。

阿史那提烈再次俯身襲來,李歲寧撐劍而起之際,抬腿側踢向阿史那提烈的頜骨,他卻幾乎巋然未動,反手握住李歲寧的腿,占據著力氣優勢幾乎將她提起,用力甩落在地。

李歲寧渾身都滾滿了雪,她拄著劍,再起身,尚未完全站起時,阿史那提烈手中拋出短刀,抬腳橫踢,短刀迅速飛擲,猛地刺入李歲寧左腿,那條腿立時便跪入雪中。

見阿史那提烈攻來,李歲寧握劍橫擋,直到力氣用儘,猛然仰倒摔下,卻依舊緊握劍柄,抵擋著那幾乎逼近脖頸的沉刀。

隨著阿史那提烈壓低身形逼近,李歲寧意識到自己無力支撐,遂拚力移動身形側首躲避,下一瞬,劍與刀俱落在她耳側咫尺處,刀身在她側避的脖間留下一道淺淺傷痕。

阿史那提烈以刀相挑,將李歲寧的長劍拋出。

下一刻,他直起身,一腳重重踩住她已然脫臼的左肩,如同將一隻折了翅膀的鳥雀無情碾入雪中。

他俯視著她,準備重新提起刀,同時嘴角泛起一絲暢快的獰笑。

他欲將長刀乾脆利落地送入這隻“鳥雀”的胸膛,若她還敢垂死掙紮的話,那她便隻能死得更加難看了——

不知為何,他覺得她一定不會乖乖受死,那麼這處雪原,便隻能成為她的破碎之地了,就像崇月當年一樣支離破碎。

阿史那提烈莫名興奮起來,就在他準備儘情地為這場狩獵做出最血腥的收尾時,電光石火間,忽聽那半張臉都冇在了雪中的女子開口道:“阿史那提烈……”

這是自交手來,他第一次聽到自己的名字從這個女子口中出現,她知道他的全名固然無比正常,可是這聲音,這語氣——?!

就在阿史那提烈感到莫名排斥的熟悉時,那道虛弱的聲音問:“……你還記得,這個聲音嗎?”

女子漆黑的眉眼沾滿了雪,但阿史那提烈清楚地看到,那雙不知死活的眼睛裡,竟有一絲平靜詭秘的笑意,一瞬間彷彿天地顛倒,而他竟宛若成了被她俯視的弱者。

她在笑什麼?什麼聲音?她到底在故弄什麼玄虛——

這短短瞬息的思緒流轉間,阿史那提烈突然看到她右手中出現了一截拇指長短的骨哨,很快,那骨哨在她那染著鮮血的唇邊被吹奏出聲。

哨聲悠揚響亮,所奏乃是不屬於北狄的曲音。

此音入耳,阿史那提烈眼神驟變,微提起的長刀不受控製地拄落雪中,恍惚天旋地轉,一瞬間被拉回到了十七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晚……他就是被這個聲音吸引過去的!

他循聲而去,踏過篝火,在王帳後,約近百步遠處,看到了有一道身影坐在石上。

那樂聲已經停下,四野被月色映照得清亮,而他單單隻是遠遠看著那道背影,便知道那是何人。

她很少會穿他們的服飾,大多時間都是一身素披,或許正是因此,她即便成為了他父王的繼室王後,卻無人會真正將她視為王後,而隻將她看作大盛公主。

這位大盛公主並不被優待,她身上常帶傷,她的話很少,從不與人衝突,但即便如此,仍讓人覺得她像極了無法被折彎的竹。

不得不承認的是,她很好地彰顯了大盛的氣度和傲骨,那個東西被刻在骨血裡,輕易無法被外力摧折。

王庭裡的男子,常待她以汙言穢語,她從不反駁羞怒,至多是冇有任何情緒地看著那些人,在她平靜的目光下,他們每個人彷彿都是那樣的粗鄙,且無趣。

所以她尤其被人厭惡。

他也一樣厭惡著她,卻又很難不承認,他待她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心思。

少年的他幾乎已經得到所有人的肯定,他是父王最出色的兒子,有朝一日整個汗國都將是他的,這裡的一草一木都將臣服在他腳下,包括這個大盛公主……尤其是這個大盛公主!

那雙不卑不亢的漠然雙眸,總出現在他夢中,彷彿是一塊他未能征服的版圖。

那晚他飲了許多酒,酒意作用之下,他走向了她。

而他還未來得及觸碰到她,她便站起了身,退後數步,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無疑是極不識趣的,他抬眉掩飾怒氣,拔出了腰間的短刀,那把精美的短刀之上鑲嵌著各色寶石,那是他的父王賜給他的,而在許多年前,他的祖父也曾將這把刀賜給他的父王。

短刀本身便是威脅,而他真正想炫耀彰顯的是這把短刀所象征著的身份——他,會是下一任汗國的王。

他準備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到遲疑,權衡,甚至是恐懼。

他對此興致頗高,但他什麼都還冇來得及看到,意外突然發生了。

就是那個意外,毀掉了他的一切。

622 求神即求己

彼時,少年阿史那提烈眼前的清亮月色突然被一團黑色覆蓋。

尖利嘹亮的鷹鳴響徹四下,那團黑色在他眼前迅速放大,向他俯衝而來。

鷹爪鋒利如鐵鉤,落在他的頭上,臉上,帶起皮肉,勾出筋膜。

他失聲淒厲地喊著,眼前一片血紅,倒地前,他在那一片朦朧猩紅中,看到了那道身影依舊靜立,這等足以令人嚇破膽的變故,在她身上竟未激起半分波瀾。

他顧不上去憤怒,他已經倒地卻依舊在被那隻凶狠的黑鷹攻襲著,他大喊“救命”、“救我”,那道身影依舊未動,恍惚間,他彷彿聽到她開口說了一聲:【真是可憐。】

很淡的語調,冇有諷刺,冇有受驚,隻有平靜的俯視、漠然。

之後,她似乎是平靜地轉身離開了。

他被聽到聲音趕來的護衛救下,重傷受驚之下昏迷數日,醒來後,他第一時間對父王說,那個大盛女人會馴鷹,必然是她讓鷹攻擊了他!

坐在床榻邊的父王,反手一巴掌打在了他臉上。

鷹在這片土地上,是被他們的族人信奉敬畏的存在,被視為神靈的使者。

馴鷹是他們的傳統,能掌握馴鷹之術的族人便是得到了神靈認可之人,他也一直試圖馴出一隻屬於自己的鷹,但始終未能如願。

他的父王不容許他如此玷汙神靈,如此神聖之事怎麼可能會被一位柔弱的盛人女子掌握。

更何況護衛親眼看到了,傷他的那隻鷹體形遠超過他們日常所見的鷹隼,十分罕見,且其性之烈,按說不可能被人馴服。

更重要的是……他混亂的話語中似乎暴露了他對崇月的覬覦。

有些東西可以在死後被傳承,卻決不容許在生前被覬覦。

他觸犯到了父王的逆鱗。

且他麵容被毀,再不能聽到鷹嘯之音,看到與鷹有關之物也會失控,這簡直是王室的恥辱,他徹底招來父王的厭棄,就此墜入深淵。

他不甘心,分明隻是一次尋常的酒後尋樂之舉,他甚至並未來得及真正做出什麼,怎麼偏偏就能讓他失去了一切?

他恨極了,日日夜夜都在恨著。

次年,他終於等到開戰的訊息,那個女人被帶去了前線……或許他有機會對她下手了,他要百千倍地討還回來。

但是他冇有等到那樣的機會,反而聽到了他們汗國主帥未戰先死的訊息——殺人者,正是那個大盛公主!

他早就說過她有古怪!

傳言稱她是以美色誘殺主帥,但他不信!這個女人顯然藏著什麼秘密!

父王這次或許會相信他了吧?他要去找父王!

但他也冇來得及見到父王。

主帥之死是一個極其糟糕的開端,戰事潰敗的速度超乎了所有人的預料,他的父王很快便被迫親自趕往軍中,向大盛遞上了乞降的文書。

但是父王死了,父王竟然死了,盛軍主帥常闊當眾割下了他父王的首級。

他的王兄成為了新的可汗。

此後的日子裡,他很少再外出,也冇有妻妾,他厭惡被人看到麵具下的傷痕。

他開始試著重新習慣與鷹有關的一切,他讓人抓來了一隻又一隻鷹,將它們關在鐵籠裡,聽它們嘯叫,一點點將它們折磨至死,看著它們最終成為一攤腥臭的爛肉。

他慢慢地不再懼怕鷹,隻剩下了厭恨,他認為自己終於從那一夜走出來了。

直到此時他忽聞這骨哨之音,這悠揚的樂聲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猶如鷹爪般連皮帶肉地鉤起他血淋淋的回憶!

萬般思緒僅在一瞬,這一瞬之間他突然明白了——他不曾冤枉那個女人,那晚聽到的骨哨聲不是偶然,她當年就是在暗中用這骨哨聲馴鷹!

可她已經死了!死了!

眼前的人為何也會吹奏同樣的哨曲?!

既然是同樣的哨曲……

阿史那提烈思緒狂亂間,正待判斷什麼,一聲嘹亮尖銳的鷹嘯響徹雪原。

阿史那提烈甚至覺得是自己出現了幻聽幻覺,最初那幾年前他總是會出現這樣的幻聽,總覺得自己臉上全是血……時隔多年他好像又發病了。

一切與十七年的那個夜晚重疊,那雙平靜的女子眼睛,尖利的鷹嘯,此時的雪光恰似那晚的月色,蒼白冷寂。

他驀地發出癲狂的笑聲,試圖以此讓自己從幻覺中醒來,他提刀要了結那女子性命以及這荒誕的感受,但下一瞬,那彷彿從噩夢中鑽出來的黑影掠衝而至,鳴嘯著,襲向他的頭臉,利爪牢牢地嵌入了他的皮肉。

阿史那提烈終於發出驚叫,他拎著刀踉蹌後退,抬手揮舞驅趕,他憤怒著,慘叫著,奔逃著,鮮血與鷹羽一同飛蕩在雪原之上。

李歲寧喘息片刻,終於得以撐著上半身,慢慢坐了起來,看向奔逃出一段距離,與鷹相搏的阿史那提烈。

很久前,李尚便對北狄人的馴鷹之術很感興趣,她這個人冇彆的毛病,唯獨見不得旁人有好東西,但凡瞧見了,便總想著拿來為己所用,當然,這被她稱之為——大國也,必當融會貫通。

在來到北狄之後,李尚處處皆在奉行這“融會貫通”之道。

她不被優待,但在戰事來臨之前,她也未曾失去過全部的行動自由——北狄人很清楚,和親公主的鎖鏈不在腳上,而在心間,她註定走不出這大漠雪原。

身為“王後”,李尚也曾跟隨觀看放牧狩獵,北狄人向她這個無能的公主展示他們的強悍勇猛時,無人知曉的是,她為大盛記下了每一條走過的路,見過的人。

他們認為那位大盛公主喜好寫詩作賦來排解苦憂,卻不知她筆下所書皆藏暗號,將一根根如釘子般的眼線安插在了北狄的土地上。

又如阿史那提烈當年隻當那個女子在吹奏故鄉之音傷春悲秋,卻不知她在試探著學習用自己的方法來馴鷹。

鷹本是受傷的雛鷹,偶然被李尚救下,她曾為其取名,喚作禦風。

“禦風”是一隻雌鷹,性情凶猛,很難被真正馴服,當晚它突然襲擊阿史那提烈,非是李尚授意,而是它護主心切下的自發舉動,那一晚,靜靜看著阿史那提烈倒地掙紮的李尚有些感慨,她終於也有自己的鷹了。

時隔多年,李歲寧已不確定“禦風”是否還活著,又是否還記得她,骨哨是在路上順手打磨的,經過有山之處,李歲寧便試著吹響哨音,但遲遲未曾聽到迴應。

直到在山中與阿史那提烈迎麵交手的三日前,李歲寧率兵經過此處,骨哨聲止時,忽有鷹嘯聲迴盪開來。

她忙再次吹響骨哨,伴隨著悠揚哨聲,時隔十數年,那隻鷹盤旋一陣後,再次落在了她肩頭。

禦風在此處築巢,巢穴中有兩隻雛鷹,因此它暫時無法跟隨李歲寧遠行,依依不捨地將李歲寧送出數十裡遠,得了李歲寧示意後,複才離開。

過後三日,李歲寧於山中遇阿史那提烈。

交手之際,她特意試探著去動他臉上的麵具,從他的反應中窺得了他的弱點。

外在強大便攻伐其心,此乃兵家策。

先殺掉他,再與後方接應而來的援兵一同殺去王庭,用主戰者的性命來止戰,來向她大盛江山子民賠罪。

這間隙,李歲寧已吞服下止血的藥丸,拔出了左腿中的短刀,撕開衣襬將傷口緊緊包紮住。

做完了這一切後,她臉上冷汗如雨洗過,除了沾染著的血跡之外再無半點血色。

而後,她取回曜日劍,拖著那條傷腿,一步步走向阿史那提烈。

阿史那提烈摔在了雪中,發出野獸般的吼叫,發狠地一把掐住黑鷹,猛地將它甩了出去。

禦風被摔在雪中,發出一聲尖利的哀鳴。

阿史那提烈拄著刀重新站起來,臉上的麵具已經掉落,疤痕交錯的臉上此時鮮血淋漓,他顫顫虛捂著被鷹爪生生剜掉眼珠的右眼眼眶,而後發狂地衝向李歲寧,如惡鬼般吼問道:“你是誰!你究竟是誰!”

禦風盤旋著再次襲來,被阿史那提烈再次甩開。

他彷彿從恐懼中掙脫了出來,但他的腳步已經踉蹌,整個人被鮮血疼痛也被狂怒心魔裹挾,揮刀之下已再不複先前的章法。

他是殘破的,李歲寧也是。

李歲寧占據著理智的優勢,以劍重傷了阿史那提烈的左臂,但阿史那提烈發狂之下彷彿覺察不到疼痛,雖無章法,但本能爆發出了更加可怖的力氣。

因左腿重傷下盤不穩,雙方刀劍相抗之下,李歲寧再次仰倒在雪中。

刀劍抗衡著,阿史那提烈跪身下來壓製著李歲寧,他血淋淋的眼眶中滴著粘稠血漿,滴落在李歲寧臉上。

“你是誰!”他還在顫聲問,刀在不斷逼壓而下。

在先前的打鬥中已有了裂痕的曜日發出一聲細微輕響,須臾,那輕響化作斷裂之音。

失去抵擋前的一瞬,李歲寧拚力提起右腿,屈膝擊向阿史那提烈肋側,趁他力氣鬆動,抽身側避開來,在阿史那提烈的刀尖壓空墜地之際,她已從側方支起上半身,雙手各握一半斷劍,用儘全力斜插向阿史那提烈兩肋!

然而阿史那提烈內著護甲,斷劍刺破甲衣,竟然隻勉強冇入其血肉。

阿史那提烈發出不似人類的沉吼,再次舉刀時,李歲寧已然拔出靴中短刀,橫掃迎上。

下一瞬,那沉吼化作厲聲慘叫。

鮮血飛濺如線,這一刀生生削去了阿史那提烈的右手,手腕處的斷口幾近平整。

敵我懸殊時,最鋒利的武器,自該在最有把握能重傷敵人時拿出來。

阿史那提烈的沉刀和斷手一同砸落雪中。

就在李歲寧再次揮刀時,他竟像是個殺不死的瘋子一般——或者說他似乎化身成為了浩劫的載體軀殼,帶著天地間最洶湧的戾氣怨恨殺伐,猛然再次撲上來,憑藉著同歸於儘的最後瘋狂,狂亂地攥折住李歲寧握刀的手。

短刀自李歲寧手中跌落出去時,他將人撲壓在地,大手握掐住她的脖頸,在雪中硬生生往前衝出數步遠。

隨著那隻大手收緊,李歲寧口中溢位鮮血。

眩暈間,她彷彿嗅到了死亡來臨的氣息。

腦中如有電閃雷鳴,諸多紛雜聲音湧入,將士們的呼喊,孔廟中所奏太平樂章,洛陽城中悠長的鐘磬聲,江都作坊中風箱拉動爐火轟轟之音,入城時百姓們含淚的呼迎,阿點的笑,老常咕咚咚喝羊湯,崔令安曾說過的他之所求……

這從來不是她一個人的浩劫。

她身後是大盛蒼生,是她的家人,將士,好友,並肩者。

兵器斷裂還有血肉之軀,身軀倒地仍有本能,而連本能都在瀕臨渙散,似乎便隻能祈求神佑了。

李歲寧一直信奉著一個道理:

這世間永不吝嗇伸出援手的神,當是自身。

若說有真正的神,一定隻存在於自身體內!

祂以意誌為香火壯大神力,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救己於水火而從不言棄。

這生死間,祂吸納著一切意誌之力,彷彿將李尚當年遺留在這片雪原中的一縷舊時意誌也召喚而來。

於是在這瀕死之際,李歲寧終於完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完整”。

大死大生,皆在此間。

阿史那提烈透過被血色籠罩的視線,從那玄衣女子本該渙散的眼眸中,忽然看到了平靜而迫人的殺機,更勝呼嘯著的風雪。

她垂落於頭側的右手自雪中舉起。

李歲寧從很久前便一直隻用銅雀發笄束髮,行走於險境者,要有隨身之物皆可作為武器的自覺,那支銅笄打磨得鋒利無比。

阿史那提烈看清了那雙眼中殺機之際,那支銅雀發笄已然刺入了他的脖頸。

李歲寧攥著銅笄的手指骨節發白,全部的力氣集於此,竭力將它送入更深處,攪動著那腔子裡的血肉筋管。

阿史那提烈掐著她脖頸的手勁終於被迫鬆動。

他跌坐於地之時,李歲寧單手撐地而起,拔出他肋邊斷劍,用力送入他另一側脖頸。

阿史那提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喉管泵動著,自口中湧出鮮血,伴隨著破碎不清的聲音,終於往後方仰倒下去。

他仰倒之際,單手支撐身形的李歲寧也陡然卸力,任由自己倒在雪中。

雪花落入她眼底,她吃力地牽動著帶血的嘴角,衝著天穹,露出一點虛弱但挑釁的笑。

她贏了……應當,算是贏了吧。

623 她即為國運

李歲寧躺在雪中,任由自己放空休息片刻。

直到禦風來到她身邊,低鳴著,拿長喙親昵地去蹭她散開的發。

李歲寧拿起被禦風當作戰利品叼來給她的那張染著血的金色麵具,聲音低弱地道:“好……此次狩獵,收穫頗豐。”

這是她與禦風第一次合作狩獵,成功獵殺了這片雪原上最凶悍的獵物。

之後,禦風突然退開幾步,抖了抖羽毛淩亂染血的翅膀,展翅高飛而去。

不多時,它折返飛回,在李歲寧頭頂上空盤旋,發出急促的鳴嘯。

鷹是雪原上最銳利的眼睛,禦風察覺到了敵人的靠近。

馬蹄聲逐漸清晰。

來的是先前被阻於山道及冰河對岸,從而奉阿史那提烈之令繞行的那些後方北狄軍,他們在繞過冰河之後,一路順著阿史那提烈留下的痕跡記號,終於追蹤至此。

為首的幾名北狄軍,遠遠地便看到了前方雪地裡那一片片刺目的血紅。

他們揮著馬鞭,用北狄語高喝著:“快!在那裡!”

禦風急鳴,試圖去抓李歲寧的衣袍。

而這時,不遠處的棕紅大馬奮力從雪窩中站了起來,抖了抖皮毛上的雪,奔到李歲寧麵前,先後屈下兩條前腿,發出一陣陣悲鳴的催促。

李歲寧將短刀歸入靴中,吃力地爬上馬背。

那幾名先行的北狄軍已經將距離縮近數十步內,他們隱約看到一匹大馬從雪中起身,馱著一人慾圖離開,立即喝叫出聲,未得迴應,知是敵方,便快速取出身後長弓,欲圖阻殺。

然而他們還未來得及出箭,忽然遭到淩空飛掠而來的黑鷹襲擊,先後摔落下馬,重重砸入雪中。

但後方的大軍很快跟了上來,數百鐵騎蕩起雪霧。

他們很快目睹到了阿史那提烈可怖的死狀,而觀打鬥痕跡,現場並無第三人……

所以,對方是憑一己之力殺死了提烈?!

即便是悍勇的北狄人也無法想象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他們震驚到無以複加,甚至下意識地感到恐懼,卻還是很快沿著馬蹄痕跡追擊而去!

對方必然也受了重傷,而他們數百人馬,還怕殺不了一人嗎!

李歲寧伏在顛簸的馬背上,禦風一路在前,為歸期指引方向。

歸期力疲之下,與後方追兵之間的距離在不斷縮短。

幸而此路蜿蜒多變,後方追兵不具備放箭的條件。

如此拚命奔行二十餘裡,歸期再次臨近力竭之際,猛然嘶鳴著急停下來。

前方是斷崖邊緣!

此處斷崖如同大山探出來的一隻巨手,三麵皆是險峻山崖,正前方與另一處山體邊沿相鄰,但至少也隔了接近一丈之距。

禦風已飛至對麵,盤旋著催促歸期。

歸期驚懼後退,一向脾氣不好的它簡直想罵鳥了——這破鳥怎麼帶的路,它可是馬!它是馬啊!

看著那不可能跨越的溝壑,歸期嘶鳴後退著。

這時,忽有馬蹄聲至,卻是一匹空騎。

它通身棕紅,唯額間一點勝雪白,穿過一片半人高的枯草地,在大雪中奔現而出。

那是榴火。

原本被留下的榴火,在李歲寧動身不久之後,便獨自跟了上來。

但它跑得慢,冇能及時追上隊伍,於是一路循著蹤跡氣息,直到此時纔來到此處。

後方追兵漸近,榴火催促歸期過崖。

歸期仍舊不敢,哀鳴著不複往日威風,眼睛裡泛出淚光。

榴火怒其不爭般嘶吼一聲,不知在傳達著何意,並重重擠撞了一下歸期,而後突然奔向斷崖。

歸期見狀,神情與通身皮毛一凜,不再猶疑,立即緊隨而上。

榴火年少時,曾經帶著它的主人,成功跨越過類似寬度的壕溝,除它之外,軍中再無第二匹戰馬可以做到。

但如今的榴火已經老了。

它也知道自己老了。

垂垂老矣的戰馬淩空躍至斷崖上方,屈起的馬腿前蹄在即將觸碰到對麵崖壁時,伸出前蹄,奮力往前扒去,勉強扒住積雪山石——

在它的下半身懸空下墜之際,緊隨而至的年輕戰馬飛踏而來,一瞬間以身下老馬將墜的軀體為橋,成功奔躍而上!

歸期驟然落地,蹄下不支打滑,嘶鳴著摔滑而出,將背上的李歲寧也甩了出去。

同一刻,榴火的嘶鳴聲伴隨著積雪和山石碎塊,一同往崖下墜去,迴盪著,直至消失。

相傳羚羊一族需要翻越山崖峭壁之時,老去的羚羊會以身軀性命為橋,助年幼的羚羊飛渡,這是生存本能,亦見舐犢之情。

而在這二者之外,從江都到太原,再從太原來到北狄的榴火,始終都在踐行著它的忠誠與勇毅。

它的身軀老去,忠心卻從未消減。

於燭火將熄之年固執地奔襲萬裡,它等得似乎便是此刻。

那些北狄軍很快趕到,他們無不急急勒馬,而他們身下的馬匹無一敢試圖跨越這斷崖。

看著對麵的馬蹄滑摔之痕,那些北狄人震驚之餘,甚至有人流露出一瞬的歎服之色。

為首之人抬起手,讓身側的部將收起了長弓。

那一人一馬似乎是摔落於對麵雪中下坡之處,又有山石阻擋,視線根本看不到具體位置,再多的箭矢也是白費。

想到今晨在帳中聽到的那個訊息以及方纔所見阿史那提烈之死,那名部將下令後撤,先擇路繞行再說。

而即便是最近的一條路繞至對麵山中,至少需要大半日的時間,甚至更久。

摔落雪中的李歲寧嘗試起身,又再次倒下。

歸期步伐艱難地走到李歲寧身邊,悲鳴著摔臥在她身側。

李歲寧翻轉身形,仰躺於雪中,屈指於蒼白染血的唇邊,吹出一聲哨音。

冇有迴應,她便又持續吹出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直到冇了氣力。

大片雪花砸在女子眉眼間,壓著雪花的蒼白眼睫一顫,一顆圓圓的淚珠自眼角滾落而出,劃過眉尾,黏上雪片,瞬間便將其融化。

待再積攢了些力氣,李歲寧便再次吹響哨聲,一遍遍重複著,不肯放棄。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鷹嘯入耳。

李歲寧正待再次吹哨時,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拔出靴間短刀,插入雪中,撐著坐直起身,看向前側方。

禦風飛到李歲寧麵前,鳴叫著盤旋了數圈之後,又忽而飛去,在不遠處打轉。

直到它的後方出現了一抹棕紅。

凜冽風雪中,年邁的馬匹步伐緩慢吃力地蹚著厚厚的積雪走來。

李歲寧怔怔而望,直到一身皆是刮傷的老馬走到她眼前,嘶鳴一聲,折腿無力地跪倒下來。

李歲寧猛然緊緊抱住它的頭,以額相貼,閉眼淚如雨下,像個失而複得的孩子,近乎感激地喊它的名字:“……榴火!”

禦風盤旋了一陣後,落在歸期身上,正累得大喘氣的歸期四腳朝天將它甩下,禦風沾了一身雪,大力地撲棱著翅膀,撲棱乾淨後,收膀於身側,幾分神氣。

禦風對此一帶的地形最為熟悉,榴火墜落的崖底是一條急流,水流由上至下十分湍急,結冰不厚,冰麵上方被積雪覆蓋真容,乍然看不出端倪。

榴火墜入水中,被衝入下遊,禦風一路追去,將它帶回。

榴火身上破開了許多口子,有被山石剮蹭,有被冰塊劃傷,但它下墜之際屈藏起了四肢,因此未曾重傷腿部。

馬腿是戰馬最重要的部位,馬腿斷則必死,即便存了必死之心的榴火在最後關頭,也未曾放棄過求生,這一點和它的主人一樣。

體力不支的李歲寧重新躺了下去,榴火和歸期一左一右緊挨著她,為她擋風取暖。

李歲寧時而閉眼,時而靜望大雪紛揚的天穹。

此番九死一生,但她無悔自己的決定,再有百次,還會是同樣的選擇。

半人半鬼逆天而歸,行於這世間,走在哪裡皆是冒險,一道命劫懸於頭頂,不知哪日便會突然不講道理地降臨,讓她的一切努力崩塌……與其被這劫數打一個措手不及,倒不如引劫入籠,將其困於可控可知之境,主動迎殺至少占據先機,此時想來,這一縷先機或許便是她唯一的生機。

她此番猶如不要命的賭徒,可若不賭,便隻有被這劫數擊殺的下場。

她憑實力贏來的局麵,憑什麼要被全無道理的劫數毀去。

北狄她一定要來,此劫她一定要破,她為何要以帶劫之身去見她那運氣一向不錯的小王叔,她要在那之前成為一個真正無厄運所累的“人”,然後公正利落地殺掉他。

此番九死一生又如何,贏了便是贏了,她贏得很光彩,很值得,很暢快。

李歲寧躺臥雪中,身軀殘破虛弱,心魂暢快磅礴。

她靜靜地等待體力恢複,接下來的安排已經清晰地排列在了她的腦海裡。

從此處往南,抄近道行馬三日,便能抵達她的人手據守的部落,那幾處部落早已不願歸從北狄王庭,因此阿史那提烈並冇有急著、也的確暫時騰不出手去解救那些部落裡的老弱婦孺。

故而這條通往南麵的路,目前仍是被李歲寧的人手掌控著的,若她運氣稍好些,路上便可以遇到巡邏的將士。

待和後方將士會合之後,點足了人馬,帶上充足的糧草和火藥,便可率兵前去營救被困的將士。阿史那提烈之死,必然會讓北狄軍人心動搖,到時以煙花暗號,同山中將士裡外夾擊,李歲寧有信心一戰打殘阿史那提烈餘下的兵力。

再之後,待休整後,即可直逼北狄王庭。

阿史那提烈這隻碩大的攔路虎已死,後續隻要能靠近北狄王庭,有眼線探子相助,總能殺得掉那位北狄汗王。

北狄人曆來有傳統,隻要可汗去世,即便是正在征戰的大軍也要即刻返程。

前路一切可望,皆在掌控之中,唯一麻煩的是自己傷得太重,恐怕要拖慢計劃,但此時感受著身側馬匹的毛髮溫度,李歲寧心間卻覺安寧。

幾度昏沉,意識渙散,她卻始終未敢任由自己徹底失去意識。

天上的雪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地上的雪卻在細微地震動著。

一直在留意觀察四周情況的禦風發出提醒的鳴嘯。

那震動在加劇,大地在顫動。

李歲寧定下神,判斷片刻,斷定那是馬蹄帶來的動靜,陣勢之大,必然不會少於數千騎。

仔細分辨,動靜來自南邊,從那裡過來的,應當不會是北狄軍。

後方固然尚有她兩千人馬,但卻是分散據守,按說不會無令擅自集合而來。

那會是誰的人?

這裡臨近斷崖,乃是險路,那些人馬想必不會經過此處趕路,應不會對她的安危造成威脅。

李歲寧尚在思索間,歸期站了起來,突然朝那些馬蹄聲傳來的方向而去。

歸期機敏,若見北狄兵馬它不會貿然靠近,李歲寧便冇有出聲阻止。

約兩刻鐘後,四野大地震動之感愈發劇烈,樹上的積雪簌簌而落。

前方是一段下坡,李歲寧凝望許久,終於見到一抹玄色自雪白天地間探出。

兵馬整肅,玄披,玄甲,玄策軍旗。

而為首的青年眼中所現,乃黑袍,黑髮,滿地赤雪。

十六年前,在這片雪原中倒下的女子,此刻提著一柄短刀,從那片赤雪中慢慢站了起來。

四野空曠無垠,寂靜蒼茫天地間唯她一人。

寒風拂其發,銀雪沾其衣,她是殘破的,狼狽的,無聲的,但其周身仿若環繞山海之氣,呼嘯間,震爍天地。

在無絕看來,那分明是自烈火血海中淬鍊涅槃而出,而終於補全的帝王骨相……

何為天意?——此後她即為萬民之天意。

何為國運?——此後她即為國運!

無絕猛然間終於懂得了天鏡口中此劫的全部意義,一時間心魂為之震動,踉蹌下馬,奔撲數步,猛然伏地,含淚顫聲叩首:“……恭賀殿下,殺出此劫!”

後方的將士們緊跟著下馬,紛紛單膝跪落雪中,動作齊整地抱拳行禮:“末將等參見殿下!”

無數行禮之下的刀甲相擊聲中,崔璟已快步奔行上前。

624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在看清來人隊伍時,無力支撐的李歲寧便已經撐著短刀,坐回了雪中。

很快,她看到了崔璟,且第一次從他臉上看到這樣慌亂不安的神情。

慌亂的青年蹲跪在她麵前,忙以手臂環托住她的身體,卻不敢太用力,她衣袍殘破到處都是傷口,身上除了雪便是血。

“崔璟……你怎會來此?”李歲寧的聲息很弱,斷續著問:“不是讓你,等我回去嗎?”

崔璟知道她記掛著什麼,立即答她:“國門無恙,局勢可控,我來接殿下回家。”

他連聲音都是亂的:“……傷勢如何?可曾服藥?”

“服了藥,料想死不了……”李歲寧聽得那聲“國門無恙”,纔敢放鬆下來,安心倚靠在他臂彎中,也不再急著追問什麼,他說可控,那便等之後再細問吧。

而拋開這些大事大生大死,她容許自己的神思鬆散開來,最先說的一句卻是:“崔璟,我的曜日斷了。”

崔璟還不知道她拿曜日殺了誰,但他知道,她一定做成了一件除她之外這世間再無人能夠做成的事。

青年一向凜冽平靜的眼中此時蒙上一層淚光,他替她拭去眼角的血跡,聲音沙啞:“我會為殿下再鑄新劍。”

“之後殿下執新劍,無需再赴戎機,也無需再與任何人冒險死戰……”他說:“隻需持劍揚我國威。”

天子執劍而揚國威,他必會為她,為她的大盛,鑄造出最鋒利的劍。

不止是一把曜日,還當有兵械,兵馬,軍陣,軍力。

她會是被這把利劍高高護起的帝王,而永遠再不必像此時這般孤身犯險斷骨流血,她的心血隻將用於建萬世不拔之基,開萬世太平之道。

在這生死大劫之後,此乃崔璟心底最深處的渴望與允諾,他將用一生來踐行此諾。

“好。”李歲寧極細微地揚了揚嘴角,終於可以閉上眼睛任由自己陷入混沌,聲音漸弱至不可聞:“那便交給你了……”

鑄劍的事交給他了,餘下的事交給他了,她也交給他了。

李歲寧臨昏去之前,從懷中取出一塊染血的布帛,交到了崔璟手中。

那上麵繪有她此次誘殺阿史那提烈的路線圖,是她與隨從的將士們商議計劃時所用,無需她多言,崔璟看了便會知道阿點他們被困在何處。

她原有她的部署,但崔璟來了,她便可以安心地歇息一下了。

寬心之下,一直憑藉意誌支撐的李歲寧幾乎失去了全部意識,陷入了無儘的空無中。

崔璟解下披風包住她,將她小心地抱起。

無絕也解下外披,流著淚上前,再為她細緻地蓋上一層衣,受了這樣的傷,流了這麼多的血,一個人在這冰天雪中不知躺了多久,怎麼會不冷,該有多冷啊。

很快又有幾名部將起身走來,紛紛將外披遞上。

崔璟細緻地掩壓住每一重衣角,確保懷中之人連一根髮絲也不曾暴露於風雪中,卻未曾上馬,而是下令就近擇避風處,清理積雪,原地紮營。

有部將稍有些猶豫:“殿下在此處重傷,想必附近有北狄軍出冇……”

崔璟:“凡敢靠近者,悉數誅殺。”

她不能再顛簸移動了,以免有傷上加傷的可能。

那名部將聞言精神一振,應了聲“遵命”,立即轉身大聲傳令:“大都督有令,就近擇避風紮營!”

紮營所需之物以及醫士皆在後方車馬隊伍中,後軍負責押運物資,不比前方輕騎軍行軍迅速。但先行騎軍肩負探路之責,後軍則行路暢通無阻,因此雙方距離並未拉得太遠,後方車馬大約需要再等一個時辰便能抵達此處。

在那之前,大軍先行選定了紮營的地段,而後便開始清理積雪,待後方隊伍趕到時,一切就緒,當即便紮起了營帳。

第一座帳子剛剛落成,置以簡易木榻,崔璟便快步將李歲寧抱入了帳中,讓人立即生火。

一向懶散的無絕也跟著忙裡忙外,取來各樣所需之物,又親自點了爐子抱進來,架壺燒水。

崔璟將李歲寧輕放到榻上,先一層層展開她身上裹著的外披,再又替她除去腕甲,外袍,崔璟手上很快沾滿了粘稠的鮮血,將外衣徹底除下時,他恍惚覺得那件外袍彷彿被血浸泡得格外沉墜。

外袍之下,裡衣之外,就連那件刀槍不入的雁翎甲都有著多處刀刃留下的痕跡,數處鎖釦已有斷裂跡象。

除去此甲時,崔璟手上的動作依舊利落,隻這利落之下有著不易察覺的微顫,那顫意從指尖流經渾身血液,再到眼底。

待李歲寧隻剩下一重裡衣時,兩名醫士被帶了過來,崔璟便立即起身讓開,讓兩人上前。

其中一名醫士乃是女子,二人一同診看罷,由那名女醫和為李歲寧除去最後的衣物,擦拭,清理,上藥,一名被喊來的女兵在旁打下手。

榻前拉起了一道簡易的簾帳,一盆盆乾淨的溫水送進去,被端出來時便成了紅色,端出帳外,潑灑在雪堆旁,叫雪堆改了顏色。

無絕心急憂慮走進走出,禦風也飛進飛出。

崔璟很安靜,他背對著那張木榻,一言不發地又點了兩盆炭火,將帳內燒得更暖些。

帳中從人來人往,慢慢變得相對安靜,李歲寧身上的傷口都上了藥,妥善地包紮好,蓋了件乾淨寬大的裡衣,再覆上被子。

崔璟來到榻邊,試著輕握了握那隻傷痕累累的手,觸感是暖的,才安下心來。

他再三托付了那名在旁照料的女醫,才起身離開,去見等在外麵的部下們。

這間隙,崔璟已派人去附近打探過了周圍情況。

無絕在隔壁的帳子裡,正抹著眼淚替榴火包紮傷口,之後又親自喂水喂草料,榴火胃口不好,歸期便替父乾飯,一頓埋頭猛吃。

禦風很快也鑽了進來,無絕早就注意到這個新麵孔了,尚不知如何稱呼,便暫時稱其為“那鳥”,此刻遂也招呼“那鳥”過來一起吃,見“那鳥”無動於衷,旋即反應過來,噢,這位貌似不是吃素的。

無絕讓人拎了兩隻路上打下的野兔,凍得邦邦硬,還未來得及拔毛。

被投喂的禦風突然想到自己家中還有娃,遂一爪勾起一隻凍兔子,飛了出去。

“欸!”無絕衝那鳥的背影道:“記得回來啊!”

仨孩子交到他手中,回頭少了一個,他不好跟殿下交待的!

難得儘職的無絕忙又給榴火爺倆添水去了。

李歲寧昏昏沉沉睡了許久。

有意識地醒來時,她慢慢睜開依舊發沉的雙眼,看了看上方的帳頂,略微分辨罷,試著轉過僵硬的脖頸,麵向床榻外側,入目便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麵孔。

青年坐守於旁側,卻非坐在榻上,而是坐於榻下放置的腳踏之上,長腿半伸半屈著,身體半倚著木榻,竟是睡去了。

帳內點著油燈,不知是夜中什麼時辰。

李歲寧暫時冇有太多力氣,也無法起身,一時便靜靜望著睡著的崔璟。

生得好看到這般程度的人,單是瞧著,便十分賞心悅目。

燈火將他半邊側顏籠在陰影中,愈顯得五官輪廓清晰深刻,生得這樣一副拒人千裡之外的清貴疏離模樣,彷彿就不該與這世間有什麼羈絆,可偏偏這樣一個崔令安,卻最叫她心安。

李歲寧看了他許久,也未見他醒來。

習武之人按說都是敏覺的,被人一直盯著看,正常情況下他應當有所察覺纔對,看來是當真疲累了,也或許是,守在她身邊,他也同樣很心安。

李歲寧的身體知覺恢複了些之後,試著抬起外側的手,觸向他。

她的動作很慢,手指還未觸及時,崔璟好似察覺到什麼,突然醒了過來。

“殿下,你醒了!”青年尚有兩分未醒之感的星眸突然盪開欣喜之色,忙問:“可覺得哪裡不適?”

問話間,見她伸出了手,下意識地便傾身靠近她,雙手托扶住她的手肘手臂,以防她懸空之下會吃力,同時問:“殿下想要何物?我去取來。”

李歲寧藉著他的托扶之力,很從容地繼續自己冇做完的事,伸出手指,拿指尖輕觸他的臉龐。

崔璟倏然怔住。

那隻手也纏著傷布,指尖微涼帶著藥香,從他的臉龐慢慢移到他的鼻梁上,而後輕輕捏了捏他的鼻尖,又捏了捏他另外半張臉。

崔璟神情怔然,由她這般捏著。

“崔璟,我殺了阿史那提烈,自認辦成了一件很厲害的大事,又見你來,便很覺安心。”她的聲音沙啞卻放鬆:“多謝你來接我回家。”

崔璟看著她,聲音也有些啞意:“我卻總是來遲。”

“不遲,來得剛剛好。”李歲寧:“你來接我,替我做完餘下之事就很足夠了。”

她聲音慢慢,眼底帶一絲笑意:“至於替我應劫這件事,卻是不妥的。”

崔璟知她所指,乃是他先前自作主張妄圖借陣法替她應劫之舉,微低下頭,道:“是,我已經知道是自己錯了。”

他身形頎長挺括,身影落在榻上,將她整個人都籠罩住,卻也不曾有分毫壓製之感,而隻如同為她披上一重輕盈的護甲。

見他這樣認真地認錯,李歲寧滿意地輕輕點頭,聲音也很輕:“崔令安,你要聽我的話。”

這句話讓崔璟莫名耳尖微熱,眼底卻愈發認真:“會的。”

李歲寧很快便發號施令:“那你,替我倒一碗水來。”

將她的手放回去,崔璟立即去倒水,水溫適中,並取了調羹,無比耐心地一勺勺喂於她吃下去。

喝完了這一碗水,李歲寧才覺得真正活過來了,她讓崔璟扶著自己慢慢坐起來,問了崔璟什麼時辰,得知就快天亮了,不禁道:“我這一覺竟睡了半日一夜嗎。”

崔璟默然一下,糾正道:“殿下,你已昏迷整整四日了。”

說罷,便見麵容蒼白的女子露出驚愕之色。

李歲寧從未昏迷這樣久過,她認真反省了一下,覺得應當是過於寬心的緣故,而無意承認自己是隻一睡不起的弱雞。

崔璟這才明白,何故她醒來後未曾問及外麵的情況,原來她當自己剛睡過去不久。

果然,下一刻便聽她問:“阿點他們如何了?動兵去救了冇有?”

崔璟冇急著答她,而是喊了守夜的士兵進來。

不多時,阿點和薺菜還有康芷等人,都陸續過來了。

阿點衣袍都冇穿整齊,顯然是從被窩裡剛被薅出來的——崔璟也不管這個,李歲寧原隻是問一句,他便立即叫人去“薅人”了。

“殿下終於醒了!”

“殿下!”

阿點撲到榻邊跪坐,兩眼一睜就開始掉眼淚:“……殿下傷這麼重,我還以為又要見不到殿下了!”

李歲寧衝他虛弱一笑:“我將那個人殺掉了,厲害吧?”

阿點流著淚卻也快速點頭,眼底全是崇拜。

康芷且拄著拐,卻也堅持跟著薺菜一同過來,此刻也是淚汪汪的。

薺菜上前試了試李歲寧的額溫,眼底也有些發紅,啞著聲音笑著說:“人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殿下熬過這一遭,往後便都是福氣了!”

隻有他們這些站在殿下身後被護著的人,才知道這是怎樣的心情。

很快,又有其他人陸續而來,其中還有當日隨同李歲寧一同突襲而出的那百名將士中的部將。

李歲寧詢問罷具體傷亡數目,知曉崔璟昨日便已帶兵重挫了阿史那提烈留下的大軍。

雙方相比之下,此次裡外夾擊之戰,己方共有不足百人傷亡,而阿史那提烈當初帶出來的五千北狄軍,最終隻餘下不足一千人潰逃而去,且其中三百人被陸續俘回,真正是一戰將之“打殘”了。

瘦了一大圈兒的康芷此時解恨地說:“屬下也射殺了他們數十人!”

她雖有腿傷,雙手持弓亦可殺敵!

阿點也舉手,他也是幫了忙的。

李歲寧聽完這些,才問崔璟為何得以突然率兵入北狄。

崔璟正要回答,忽聽帳外響起一聲通報。

有人連夜騎馬趕路至此,高大的身形外披一件羊皮大襖,不多時,挾著一身寒意大步入得帳內,向榻上之人彎身深深施禮,聲音兩分哽咽激動:

“唐醒辦事不力,因而來遲,萬請殿下降罪!”

625 倒像是滅門來了

“休困!”李歲寧喜出望外,她將一手撐在榻沿邊,看著來人,聽著他這一句“辦事不力”,道:“無妨,事已將成,你平安就好。”

卻見唐醒直起身來,先看了崔璟一眼,繼而與她露出一個豪爽依舊的笑容,再施一禮:“醒前來,是為請殿下移駕北狄王庭!”

李歲寧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什麼,眼底驟然一喜,下一瞬看向崔璟,下意識地思索問:“可昨日我軍……”

崔璟麵上未曾改色:“北狄尚未認降,我軍亦不知具體,昨日一戰不過是解救被圍困的將士而已。”

李歲寧已然回神,眼底現出欣賞的笑意,認同點頭:“正是此理,無可厚非。”

昨日那一戰的戰況對北狄軍而言十分激烈慘痛,唐醒在路上顯然也有耳聞,此刻他含笑直言:“昨日一戰乃是好事!將他們打得再不敢還手,再無再戰之力,才更有利於接下來的談判!”

主戰侵犯的一方,永遠冇有資格用戰場上的傷亡來博取任何道義上的惻隱憐憫。

唐醒言畢,從寬大的皮襖下取出一封文書,雙手奉上:“此乃北狄王後所呈,特請我朝皇太女殿下移步王庭!”

阿點忙去接過,兩三步回到榻邊坐下,雙手展開文書,舉到李歲寧眼前,讓她來看。

李歲寧正要歪過腦袋,站在她旁側的崔璟默默伸出一隻手,將那文書在阿點手中旋轉了半圈,上下襬正過來。

薺菜倒了碗熱茶,單手遞到唐醒跟前:“醒兄弟這一趟不容易,喝碗茶暖暖身子罷!”

“多謝大姐。”唐醒笑著接過,茶湯氤氳,熱汽蒸蒸。

待唐醒喝完這碗茶,李歲寧也已看完了那封文書,唐醒拿著空了的茶碗,這才說起自己一路的經曆和事情的全部經過。

說起來,從他奉命動身離開,至今已半載餘。

彼時,他得了主公八字托付:【前去北狄,殺一個人。】

深入北狄的路很難走,又因為要儘量悄無聲息地潛入,所行路線便多是偏僻荒涼處,時刻都在與地形和天氣作戰,即便是素有五台山浪子之稱,見識過各地風貌的唐醒,有許多次也都以為自己要走不出去了。

穿過一片片無人之地,數次死裡逃生,之後撞到了一群持刀弓的遊獵者手上,唐醒為了不暴露身份,一直作行商打扮,他謊稱來自西域龜茲,那裡屬隴右管轄,雖也是大盛領土,但相對中原而言,與北狄的關係冇有那般勢同水火,彼此偶有通商。

唐醒一口地道的龜茲語和西域打扮,勉強取得了那些人的信任,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遭到了那群遊牧者的洗劫。

但對唐醒等人而言,能保住性命以及身份秘密,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可問題也很快來了,隨著天氣漸涼,獵物越來越少,他們的食物和單薄的衣物都成了問題,待到真正饑寒交迫時便會必死無疑。

這時唐醒決定稍改變路線,冒險靠近了一處部落所在。

他們一路行至此,狼狽不堪,如同野人,流放感十足。

人口也是資源,被綁住雙手擄走為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半月後,那群部落牧民被氣得險些昏厥。

他們怎麼也冇想明白,那群溫馴膽怯,不管是放羊還是撿糞都十分能乾,經常會因為一兩塊黴餅而內亂大打出手、並且打架時的招式十分原始笨重,總之除了吃得多了點再冇有其它缺點的奴隸怎麼就逃走了呢?

且還帶走了他們百餘匹馬,剛晾曬好打算過冬的肉乾被席捲一空,就連大家的皮襖也被偷走好些!

有了馬,趕路就快了,且所乘馬匹和穿著都完全融入了北狄,羊皮襖和皮帽一遮,也看不到具體容貌,隻要不靠近交流,過路倒是基本冇有阻礙了。

唐醒和身在北狄的眼線聯絡上之後,繼續以皮貨商人的身份行走,並搭上了阿史德部落的人——也就是王後部族的族人。

唐醒暫時冇有辦法接近北狄汗王,但是他在阿史德部落中等到了與王後見麵的機會。

那晚,那位王後似乎是被他的提議嚇到了,果斷地拒絕了他。

但唐醒卻覺得尚有希望,因為對方並無意揭發他,雖然她的說辭是不想連累族人擔上通敵的嫌疑。

之後,唐醒數次去信遊說,皆未得迴應。

但唐醒也未曾將希望全部押在王後這條路上,他同時也在嘗試著接近北狄汗王,隻是後者需要時間來經營,且十分考驗運氣。

唐醒不缺耐心,但是他深知耽擱得越久,後方的傷亡便越重。

就在他下定決心打算孤注一擲刺殺汗王時,忽然得到了一個訊息——汗王突然派出王庭一半的兵力,並由阿史那提烈領兵,離開了牙帳。

緊接著,唐醒很快得知,有一支盛軍攻入了北狄,接連攻下數個部落,而領軍者……竟是他的主公。

殿下她竟然親自來了北狄!

知曉阿史那提烈的難以對付,唐醒頓時心急如焚,同時他意識到真正的機會來了。

當日,他再次、也是最後一次給北狄王後傳信,這次不再是遊說,而是告知——他需要她兩日內給出是否合作的答覆,否則先前他開出的一切條件作廢,彼此再無合作的必要和可能。

當晚,唐醒終於收到了那位王後的回信。

向來不缺疑心的北狄汗王到死也不曾想到,要了他性命的正是他眼中那位懦弱無用的枕邊人。

汗王是被毒殺的,那毒藥無色無味,發作之後一刻鐘內便會要人性命。

深夜,王後閉眼靜躺,聽著身側的丈夫掙紮著掉下床榻,想呼救卻隻能發出極其低弱的聲音,那低弱的聲音裡似乎亦有憤怒,憤怒於她這個王後實在無用,竟然睡得這樣沉,連丈夫的呼救都察覺不到。

直到動靜消失,王後才慢慢起身,喚了外間的心腹婢女入內,一同將丈夫抬回榻上,用心地替他一遍遍擦拭乾淨口鼻中流出來的鮮血,直到再冇有血流出。

之後,王後繼續躺在丈夫身側閉眼休息,直到天色將亮,下人們走進來侍奉,發現了已經僵硬的王,驀地爆發出驚叫聲。

王後被驚醒,跟著驚叫起來,麵色慘白,踉蹌跌下床榻,顫聲讓人去請醫官。

有侍女哭著說,王的身體已經僵硬,請醫官無用了。

王後顫聲說,那就去請大祭司施法來救。

無用的王後看起來緊張,愚昧,手足無措。

當然,神力通天的大祭司也未能救活汗王。

汗王之死,勢必會影響到戰局。

依照傳統,王庭官員很快召集各處人馬返回,為王發喪。

阿史那提烈起初帶大軍四處搜尋盛軍蹤跡,行蹤難定,又因大雪阻途,第一次傳信的人並未能尋到阿史那提烈,直到後來阿史那提烈帶軍紮營,第二次傳信的人才終於將王的死訊帶到。

唐醒最初設想的便是儘快召回阿史那提烈,以解自家主公之困,但卻未能如願,因此他方纔入帳,第一句話便是自己“辦事不力”。

李歲寧卻不這樣認為,她聽到此處,道:“阿史那提烈此人的主戰之心比之他的王兄有過之而無不及,即便他得知了汗王死訊,必然也不會甘心就此退去。”

“且這樣也好。”她說:“若他果真回了王庭,之後再想尋到機會和名目殺他卻是不易——若他活著,憑藉他的野心和能力,他便是最有可能接任王位之人。有這樣的人在,戰事很難休止,即便我軍此次拚力擊退北狄,隻怕至多兩三年,他們便會捲土重來。趁早殺了此等野心之輩,才能為我大盛杜絕後患。”

李歲寧曆來主張每一場戰役都勢必發揮出它最大的作用,從一開始她要的便不單單隻是擊退北狄,她要此一戰後,使北境獲得儘量長久的安定。

所有妨礙這個計劃的人,都必須要死。

而汗王之死,是這個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

李歲寧看著唐醒:“此次能以最小的代價除去北狄汗王,休困居功甚偉。”

“醒豈敢當得此言!”唐醒道:“屬下抵達之後,一直難有進展,此功僅在殿下而已……若非殿下親自率兵攻入北狄境內,一路攻占北狄部落,將那可汗生生嚇破了膽,他也不會出動王庭半數兵力,並讓阿史那提烈率兵前去阻殺殿下。而若非如此,那北狄王後斷不敢下定決心答應合作之事。”

接觸之下,唐醒很清楚,那位王後是個聰明人。

她很忌憚阿史那提烈,若阿史那提烈留在王庭,她即便殺了汗王,也不過是在為提烈做嫁衣,且稍有不慎,她便會因此賠上性命。

於她而言,她既然冒了這樣大的險,便該得到同等的回報——而若隻是將自己從一個困境中轉移到另一個困境中去,她為何要鋌而走險?

那些“休戰與和平”的大義之言,對她來說還太過遙遠,並不足以將她打動。

李歲寧提前瞭解過這位王後的經曆和處境,考慮從此人身上突破,原因有兩重。

殺人這種事,總是枕邊人最方便下手,殺起來事半功倍;

二則,有了一位如此身份的“同謀”,後續之事才更好收尾。

但說服一位王後去殺她的丈夫總歸不是一件容易事,這其中少不了遊說和談判,李歲寧並不認為唐醒先前的遊說接觸是無用的,而功勞全是她自己的——

若冇有唐醒打下的基礎,任憑她再如何引開提烈殺死提烈,也無法讓那位王後突然間便自主地下定殺夫弑君的決心。

她與唐醒的行動乃是相輔相成的關係,唐醒的功勞毋庸置疑,如此一來,不知免去了多少將士傷亡。

李歲寧半點不曾吝嗇對唐醒的肯定及誇讚,單是帶著這麼多人活下來抵達目的地,已經是超乎常人的存在——他帶去的人當中,有五名士兵喪生,卻是因為患病,餘下之人皆被他安頓妥當週全。

李歲寧從起初便知道,唐醒最適合做這件事,卻也冇想到他適合到如此地步。

而之所以讓唐醒冒險前來,而非直接讓身在北狄的眼線傳信給王後,便是因為這樁合作註定不易達成,需要持久反覆的談判和遊說,這中間所有可能發生的變故,少不得需要由心腹來靈活把控便宜行事。且敵國眼線隻該存在於暗處,一旦直接出麵與人交涉,便有被全部拔除的可能,多年心血將一夕間付之東流。

提到談判,李歲寧便問唐醒:“那位王後都提了哪些條件?”

“她隻讓屬下幫她殺了兩個人,並保證她和公主的安全。”唐醒:“餘下的,她想和殿下您當麵商議。”

李歲寧:“殺了哪兩個人?”

“一位是王庭護衛統領,死於汗王死後的第三日。”唐醒道:“另一人是北狄的小可汗,死在屬下動身前夕。”

汗王之死讓王庭大亂,混亂之下,有那位王後做他的內應,取此二人性命,便很輕巧了。

唐醒冇什麼憐憫之心,哪怕那位小可汗還隻是個少年人,爭鬥哪裡有不殘忍的,人各有命,成王敗寇而已。

“她給屬下的殺人理由是,這二人疑心汗王之死,主張徹查,實在讓她心中害怕。”說到這位王後的說辭,唐醒笑了笑。

李歲寧亦心照不宣。

至此,汗王死了,他唯一的兒子小可汗死了,阿史那提烈也死了……此一行,倒像是滅門來了。

而北狄王庭的局麵,勢必已然大變了。

李歲寧旋即向崔璟問:“照此說來,阿史德元利此時應當已經在趕回的路上了?”

崔璟點頭:“他率一萬騎兵返程,三日內應當便能抵達北狄王庭。”

李歲寧微抬眉:“僅率一萬人馬嗎。”

崔璟:“元利此人很聰明。”

唐醒也認同地點頭,旋即又覺得不太對:“按說阿史德元利返歸北狄,應當早於崔大都督纔對……”

早在汗王之死的喪訊被送出王庭之前,那位王後已經提早托他快馬傳密信給她的兄長了——早到什麼地步呢,早到她剛答應與他合作,還冇動手實施毒殺呢,就第一時間先托他將信送出去了。

丈夫還冇開始殺,她已經開始報喪。

至於唐醒是如何知道書信內容的,自然是因為他拆看過了——萬一對方使詐怎麼辦?他總要先過眼。

這一看卻是叫他忍不住稱奇,那位王後在書信中直截了當地告訴她的兄長,她殺了汗王,處境危險,請阿兄速速歸來,護她們母女周全。

據唐醒所知,這兄妹二人乃是同父異母,元利因有一半漢人血統,並不被族中喜歡,但他這個妹妹,倒是極其信任他,且似乎很能夠拿捏他——比起汗王之死,王後篤信,她的“處境危險”四字,更能夠催促她的兄長歸來。

不過,她這位兄長歸來的腳步,似乎比預料中慢了些,竟慢於崔大都督這麼久。

“對啊。”李歲寧也抬頭看向崔璟:“你何故會來得這樣快?”

626 你需要她的認可

“因有殿下開路在先。”崔璟答:“我循殿下留下的足跡暗號而來,自然行路暢通迅速,否則隻怕數月半載也難抵達此處。”

接著,才又道:“再有,唐將軍提到的那封王後密信,我也見到了。”

他垂眸看向披衣披髮而坐,抬頭看著自己的李歲寧,與她解釋道:“送殿下離開的那晚,夜襲敵營之後,所俘敵軍中,有一人乃是阿史德元利的得力部下,我策反了此人,放他歸去,讓他充當我軍耳目——”

當晚情形混亂,許多北狄軍驚逃四散,哪些人與大軍走失了,哪些人被俘虜了,誰也不可能分得清。

那名得力部將尋到一支逃散的北狄軍,與他們一同歸去,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而被策反者顯然不會隻此一人,他們必要時相互配合,也相互監察彼此。

王後予她兄長元利的那封密信,正是被那名被策反的部將截了下來,先送到了崔璟手中。

王後未殺夫而先報喪,的確有人第一時間來“奔喪”了——卻非她的兄長,而是崔璟。

那封密信被崔璟扣下整整五日,才被送到元利手中。

軍中有擅長“竊信者”,以薄刃自信封底部切開縫隙,取信而出,觀信後,重新複原修補,尋常人幾乎看不出痕跡——協助唐醒行事的探子中也有人精通此技。

於是,那封已被看了兩遭,名為密信卻早已不“密”的書信,遲遲才傳到元利手中。

對此,唐醒全然不覺得哪裡不對,那信是北狄王後讓他送出去的,既然願意經他的手,想來也是默許他能看的,他能看,崔大都督何以不能呢?

李歲寧卻默然了片刻,她倒不是覺得竊看信件有什麼不妥——

歸根結底,崔璟是因為占下了訊息的先機,並拖慢了阿史德元利的動身時間,纔會率先抵達,可他張口卻先道,是因為她“開路在先”的緣故?

他當真很擅長誇大她的功勞,而將自己所行之事統統一筆帶過。

李歲寧琢磨了一下,覺著若非自己足夠清醒,隻怕遲早要被他給捧成個傻子了。

崔璟渾然未覺得自己的思路有誤——在這從未踏足之地,她帶軍先行,蹚出了這樣一條血路,而他不過是看了封信而已,二者豈能相提並論。

汗王死,元利未必有再戰之心,但若任由元利先行返回北狄,卻未必不會給她造成威脅——接她回家是很重要的大事,不宜有絲毫僥倖怠慢。

他聽了她的話,守好了家門,而除了守國門,迎她回家亦是他長久來的夙願。

所以,他便自作主張先來一步,以斷絕那些未知的“未必”。

這份心意崔璟未曾明言,亦無需明言。

緊接著,他說起李歲寧走後的戰況以及各方動作,以便她對如今的局麵有一個全麵的瞭解。

那場飛火夜襲後,阿史德元利的行軍變得更加謹慎,在北狄軍中也招來了更多不滿的聲音,有些部落統領聲稱“不信邪”,執意率兵攻襲關口,卻無一不遭到守關盛軍的重創。

北狄軍久攻不下,崔璟趁機發動了數次突襲,無一敗績。

再加上李歲寧攻占下的部落,開始向前線求援,那些本就損失慘重的部落族人唯有撤兵趕回後方——這恰是李歲寧深入北狄釜底抽薪的原因之一。

而在李歲寧的安排下,那些人得到的訊息真真假假,有些大的部落並非她能夠攻陷的,但她同時也放出了假訊息,為得便是儘可能分離前線兵力,減輕前線壓力。

另一邊,為免那些北狄軍趕回之後,會對李歲寧造成威脅,崔璟在他們撤退的途中設了不止一場伏擊,減殺他們的兵力,拖延他們的腳步——在那時,他便已經在為去尋她而做準備了。

見王後密信之後,早已準備妥當的崔璟幾乎是即刻動了身。

他率騎兵一萬,趕來的途中,也曾儘力攔截過那些回逃的北狄兵力。

李歲寧曾交待過據守後方的將士,若遇趕回的北狄人解救部落,我方可以手中那些老弱婦孺為質,而若敵我過於懸殊,果真不敵,便藉手中人質四散而去,不必與那些趕回的北狄軍死戰——

但在計劃之外的是,崔璟很快率軍趕到了。

他一路來此,在那幾處被李歲寧的人手據守的部落中,分彆增派了兵力留守。

二人一前一後,一內一外,即便無法及時傳信彼此,亦做到了配合無間。

李歲寧聽罷這些,愈覺省心放鬆,不由覺得自己睡少了,若早知唐醒已經得手,且局麵被崔璟控製的這樣好,她便再多睡幾日了。

帳外天光泛白時,李歲寧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將我深入北狄的訊息散播出去的,可是榮王?”

崔璟點頭。

此事傳開得極其突然,並無確鑿源頭,但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傳播得如此之快,能做到的隻有榮王,此中動機也無需贅述。

軍中混入奸細是很難杜絕的事,尤其是北境之戰打得艱苦,一直在募兵以及借調兵力,如此龐雜的人數基礎,自然不缺安插眼線的縫隙。

更何況,曾有喻增這樣一個先例在,李歲寧半點也不懷疑她這位小王叔在此道之上的本領和遠見。

所以,她的這道劫數,並不單單隻是與她的性情和所守之道有關,在看不到的地方,同樣有李隱的推波助瀾。

他想讓她永遠留在北狄,兩世皆如此。

她這位王叔,很不想見她回家——可這次她卻是非回不可了。

李歲寧有些累了,輕靠在身後的軟枕上,看著帳外天光,忽然有些期待,不知看到王叔時,他會是什麼表情。

唐醒不是獨自前來的,隨行的還有王後的人,但李歲寧冇急著見他們,隻繼續養傷。

李歲寧安心養傷的期間,北狄王庭的氣氛再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前線大軍屢戰失利,據聞盛軍手握無法抵禦的武器;

後方局麵大亂,汗王死了,小可汗死了,提烈也死在了那大盛太女手中,提烈帶出去的五千騎兵活著回來的僅餘數百人……

而那位大盛太女,此刻就在王庭不足兩百裡處紮營,身邊有近萬鐵騎駐守,且據他們探查,後方還有盛軍在陸續入境,那條入境的道路已悉數被盛軍掌控!

臥榻之處豈容他人酣睡,有北狄官員要求立刻出兵逐殺大盛太女,但腦袋先落地的卻是他們。

王後殺人了,這次殺得光明正大,凡主戰者,皆被誅殺。

她的兄長阿史德元利回來了。

元利在前線瞞下了汗王之死,僅帶回一萬兵馬,但正因他僅僅帶回一萬——全部大軍並非他可以完全掌控,但這一萬兵馬,卻勢必是聽從於他的。

他要的是先行控製肅清王庭局麵——這是其中一重用意。

王後召集群臣議事,她的兄長佩刀在側,下方,一名擅自帶兵行動,欲圖前去刺殺大盛太女的武將,此刻瞪大雙眼躺在血泊中。

王後冇急著讓人收斂屍身,隔著那道屍體,向眾人宣告——此時內亂不休,前線傷亡慘重數萬鐵騎橫死,士氣潰散,盛軍手握飛火殺器立於王庭門外,為了保全汗國,她要休戰認降。

有部將儘量壓製著不滿,反問她:“難道盛軍果真有一戰全殲我軍勇士的本領,或是具備久戰之力嗎?他們大盛同樣內政動盪,而我汗國尚有可戰之力,還餘五萬鐵騎正在趕回,到時便可將他們困殺於此!此時為何要輕易認降!”

王後看著那不甘的男人:“正因為他們冇有久戰之力,正因為他們同樣後方動盪,我們纔能有認降的機會……否則諸位認為,就憑那位李家皇太女一路攻殺至王庭外,甚至單槍匹馬手刃提烈的手段,她會有善罷甘休的可能嗎?”

“從來冇有盛軍踏入汗國領土,但如今有了!她此刻就在王庭百裡之外!”

“繼續久戰,即便以兩敗收場——”那個在外人眼中向來寡言的女人此刻聲音裡竟有幾分威勢:“可各位不要忘了,拚儘全力殺了一個大盛太女,大盛還有一位榮王,在這兩敗之外,尚有第三人在……屆時大盛即便敗傷,我等卻要註定敗亡!”

“各位是執意想要一敗到底,被盛人滅族亡國嗎?”

眾人麵色變幻間,阿史德元利開口,沉澱的聲音裡是平靜的篤定:“盛軍軍紀士氣之凝聚非汗國士兵可比,大盛太女與玄策軍崔璟之智勇皆非我所能敵,且他們手握殺器,久戰之下,我軍必敗無疑。”

他是領軍者,他最瞭解他的對手,他的話無人有資格反駁。

阿史德元利目不斜視,平靜直言:“各位若執意再起兵事,我會聯合主和之力率兵製之,以各位的首級來向大盛太女獻功求降,到時她定能認可我的誠意。”

“你……”有人咬牙切齒,伸手指向上方,卻又重重甩下。

他想怒罵對方是冇有骨氣的叛賊,又想到對方的漢人血脈,心中尤為唾棄,但此時此刻看著那倒地的屍身,卻不敢發作出來。

氣氛焦灼凝重間,幾名部落首領前來求見。

他們的部落家眷都在盛軍手中,他們在前線慘敗而歸,此刻根本無力解救族人,唯有求王庭出麵。

他們允諾,隻要能救下族人,便願意重新歸順聽命於王庭。

王後同情地看著他們,而後對那些官員武將們歎息著說,這便是人心大勢所向,不得不降。

在眾人變幻的目光中,王後無力地慢慢坐回去,幾分哀愁的視線從上方落下:“事已至此,各位不如好好地想一想,究竟要怎麼做,才能讓那位太女殿下答應我方求和的提議……”

那位太女殿下,至今都冇有召見她派去的人。

北狄王庭陸續又派出官員使者,前去求見大盛皇太女。

之後,阿史德元利親至,身側僅有十人隨行。

元利的到來,足以說明北狄王庭內部的意見已經達成了統一,李歲寧覺得時候差不多了。

但崔璟說,還有一件事要辦。

元利同樣冇能見到李歲寧或崔璟,但是他至少得到了一個要求,對方有要求便是好的開端。

元利就此離開。

再折返時,他帶來了二十多名北狄人,那些人皆被綁縛著,押至盛軍營前請罪。

他們有一半是此戰的主戰者,直到現下仍不甘心休止戰爭。

餘下一半,是當年曾參與了以崇月屍身泄憤之舉的將兵……雖時隔久遠,卻並不難確定他們的身份,他們每個人都曾無數次將此事作為談資在人前炫耀,描述的過程中總是目露興奮的光芒。

戰事進行的過程中,發生的一切可以不論手段高低,若說當年這些北狄人的舉動是如此,那麼崔璟此時的舉動亦是如此。

況且他並不在乎此舉是否磊落寬容體麵,秋後算賬該不與該,此中規則隻該由勝者來製定。

當年殺掉北狄主帥在先的李尚並不在乎自己的身後事,但她知道有人在乎,崔璟在乎,無絕在乎,她的老師也萬分在乎,甚至大盛子民也無法接受他們的公主在死後受到折辱。

身為一朝公主,許多時候她的尊嚴也是一國尊嚴,此舉能撫慰她的故人,能振奮她的民心,那便可以去做。

阿史德元利下令,將那二十人斬首於營前,向大盛子民以及已逝去的崇月公主賠罪。

做完這一切之後,阿史德元利再次來到帳前求見大盛太女。

這次,那厚重的帳簾終於在他麵前被打起。

木輪碾動,一輛四輪車椅被那名與他在戰場上多次交手的青年從帳內緩緩推出。

椅上的女子披著寬大的墨色狐裘,罩著風帽,大半張臉頰都被攏在蓬鬆的狐毛中,唯一雙烏亮平靜的眼睛叫人看得分明。

元利突然意識到,她這些時日對北狄官員避而不見,同她傷得很重大約也有關係,她在養傷。

畢竟她殺了提烈。

提烈的身手他很清楚,連他也不是對手,按說這本是不可能實現的事。

元利冇有將思緒過多分散,他很清楚自己今日來此的身份。

不再是對手,而是認降者。

元利單膝落跪下去,捧上自己的刀,任由那車椅上的女子處置。

戰事休止,而他是此戰的主帥,一次次大規模的攻關之戰中,他手上沾染了無數大盛將士的鮮血。

當然,他此刻跪在這裡並非是出於如何無法自處的懺悔,他隻是需要這樣做,正如他此番選擇僅率一萬兵馬返回北狄——他是為了替妹妹掌控王庭局麵,同時也是為了避免給已經入境的盛軍造成威脅之感。

身為主將,他比太多人都提早預知到了這場戰事的敗勢。

既然如此,自然就該為後路著慮了。

他對崔璟率兵入境之事並非無察,隻是他已經不需要再打冇有意義的仗了。

他從不是一個會被戰爭衝昏頭腦的人,他也不是亡命徒,從始至終他要的都隻是得到更多能力,從而保護妹妹。

實則他並不是父親親生,自幼他從不被善待,唯獨妹妹將他當作親人,他隻想儘自己所能,護她們母女安定周全,若是可以,他還想讓她們儘量尊貴地活著。

所以他跪在此處,不是為了汗國,不是為了悔過,而是為了他珍視的人。

北狄的入侵之戰對大盛而言是罪惡的,而他對盛軍而言是罪惡的,同時他的存在也是一種威脅,若他的死,能換來想要的結果,那麼他無需猶豫。

李歲寧看著那把被捧起的刀,和跪在麵前的人。

日光打在山巔積雪上,映出刺目的白。

李歲寧殺掉提烈那一日的雪,是北狄今冬的最後一場雪,那場雪大得不遺餘力,彷彿徹底宣泄了一切嚴冬刺骨的冰冷與蒼涼。

又是一連數日晴好,冰封的積雪慢慢有了消融的跡象。

這一日,北狄王後除去了喪服,換上正式的王後袍服寶冠,牽起了女兒的手。

“可敦,我們要去哪裡?”

“去拜迎大盛皇太女李歲寧,向她認降求和。”王後牽著女兒初顯細長的手,柔聲交待:“阿奈,你務必要讓她喜歡你。”

“為什麼?”

“因為你需要得到她的認可。”王後說:“這樣我們纔能有長久的尊榮和安定。”

女孩似懂非懂,但很鄭重地點頭。

在一眾北狄官員的陪同下,王後帶著她十歲的女兒,出了牙帳,去迎接那位皇太女。

白茫茫的天地,被玄甲騎兵撕開了一道缺口。

數十步外,那些整肅的兵甲列於兩側,從中分開了一條道路。

為首的青年上將軍躍下馬背,行至後方一輛馬車旁,將車內繫著玄披的女子扶了下來。

阿點忙推著車椅走近,李歲寧坐了進去。

她這次的傷養得格外好,如今已經可以走動,但冬日雪後濕滑,無絕和阿點他們如何也不允許她擅自走動,務必讓她養得更好一些。

今日動身前,崔璟不忘對症下藥地寬慰她:【如此並不減殿下威儀。】

阿點則道,若她實在覺得威儀不夠,餘下的他來補上。

於是此刻推著李歲寧走向北狄王後官員的阿點,擰眉故作嚴肅態,身形格外板正。

崔璟跟隨於側。

後方薺菜,唐醒,無絕等人緊隨。

蒼穹下,鷹嘯聲迴盪。

王後仰頭看了一眼那盤旋的鷹,視線下落,便見到了那位來自大盛的皇太女。

就是這樣一位年少的女子,孤軍攻入北狄,殺了提烈,並且“唆使”她殺死了她的丈夫。

王後帶著群臣恭敬地向那年少的女子行禮,請她入帳和談。

627 不會再有和親的公主

大帳外,由崔璟率玄策軍把守。

帳內,李歲寧居上首之位,阿點隨護立於她身側,下首依次是薺菜、無絕,唐醒,以及隨行的幾名謀士軍師。

一名北狄官員將擬定的求和文書奉與李歲寧,讓她過目。

看罷其上那一行行數以萬計的馬匹牲口上貢數目,以及絕不再犯境的允諾,李歲寧目露滿意之色,將那文書合上,由一名女兵接過,交給那幾名軍師檢視。

接下來便是雙方在細節之上的商討,氣氛總體還算融洽,大盛一方並無北狄官員想象中的盛氣淩人之感,反而很爽快。

北狄官員們暗自鬆口氣,有人私心裡想,幸而如今大盛朝堂崩亂,試想一下,今日若換了那群咄咄逼人滿腹算計的盛國文臣來,隻怕這場議和便冇有這樣簡單了。

此種輕鬆感,一直持續到那上首的玄披女子開口,直言提出,她另有一個要求。

那些北狄官員交換了一番眼神,隻聽他們的王後道:“請太女殿下吩咐,凡力所能及,汗國必不推辭。”

在李歲寧的授意下,薺菜起身,抽出彆在腰後之物,走到帳中央,將那一捲圖展開,麵向北狄眾人。

那竟是一幅北狄地形圖。

雖然細緻程度無法與輿圖做比較,但各處山脈以及主要的河流皆有準確描繪……這讓北狄官員感到心驚,他們尚不知盛人是何時、又是如何對他們的疆域有瞭如此瞭解,這需要多年的探索丈量。

是盛人安插了眼線,還是他們王庭出了內奸?或者兩者皆有?

這種時候出言質問未免顯得愚昧衝動,更何況真正的問題且不在此……

北狄眾人驚疑不定間,視線無不落在了圖中被硃筆圈起的三處位置上。

那分彆位於他們汗國牙帳的上方,左側,以及右側,上方所圈乃狼居胥山,左於烏布蘇諾爾湖與烏德鞬山之間,右側則在喬巴山與克魯倫河一帶。

皆是水草豐茂處,皆是要地。

上首那女子的聲音適時響起:“我欲改我朝安北都護府為安北大都護府,另在此三處分設地方都護府三座,皆歸安北大都護府管轄——”

在一片震動聲中,她問:“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這怎麼能行!”有北狄官員猛然站起身,拿北狄話脫口而出:“如此一來,我汗國成了什麼!大盛的家奴嗎?這簡直欺人太甚!”

在內部設下都護府,這分明是要將他們變作第二個西域!

有其他官員留意著李歲寧的神態,示意那些吵嚷的官員冷靜,自己則起身,正色向上首的李歲寧屈臂行禮後,儘量拿平和的語氣說道:“太女殿下,貴國已設安北都護府監察邊境……”

他的話還冇說完,便被李歲寧平靜打斷,反問:“可是你們還是不止一次挑起了戰事,不是嗎?”

“這說明安北都護府多年來逐漸形同虛設,並不足夠維持兩國太平大業。”她微微笑著道:“既然不夠,自然便要增添籌碼,這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嗎。”

她話中之意再明瞭不過,是北狄不遵約定在先,安北都護府乃是大盛的底線,北狄既然觸犯了這條底線,那麼她不介意將這條底線再往前挪一挪。

大盛設下的底線不是要拿來被他們反覆試探的,既非要試探,便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李歲寧話音不重,態度卻無轉圜餘地。

薺菜將那幅地形圖收起,握在手中,朗聲道:“殿下在各處設立都護府,亦是為了免於貴國再陷入各部族分裂之境!且我朝官員駐守於此,亦可開化貴國民智,更不必提兩國邦交之下,受益興盛的一方必然是你們汗國!”

說著,朝那些臉色複雜的北狄官員們微一拱手:“我朝太女殿下一番良苦用心,若列位不願領情,那便恕不奉陪了!”

“且慢!”

王後起身來,向李歲寧行了一禮,而後對那些北狄官員們道,她想和太女殿下單獨一敘。

那些官員們臉色各異地轉身出去,在帳外或焦急地踱步,或三三兩兩交談,臉色不忿,但見那些守著的玄甲軍,唯有一再將聲音壓低。

帳內,李歲寧的部下卻未退去,她與王後道,這些皆是她的心腹,不必避諱什麼。

王後點頭,先是看了一眼盤坐的唐醒,才道:“太女殿下,當初唐將軍與我商談合作時,從未說過這樣的要求。”

唐醒笑了笑,代替答道:“那是最初的合作方式,而王後考慮得太久,答應得太晚了。而今日在此和談,除了王後的功勞之外,更多的卻是我朝太女與將士以血肉之軀打出來的局麵,條件自然不可一概而論。”

若北狄汗王早日歸西,戰事便有望早日平息,早一日便能少許多傷亡,太女殿下或許也不需要以身犯險了。

王後感到幾分憋悶:“唐將軍難道不知彼時情形嗎?最初戰局未分明,提烈尚在王庭,我勢單力薄如何敢貿然答應?”

“王後,您的難處,卻並不是我軍需要考慮的問題。”唐醒依舊含笑,他從不陰陽怪氣,說起話來總是疏朗豪爽與通透無羈:

“冒險本也是合作的代價,您不願過於冒險,始終權衡利弊等待時機,所得結果自然也有輕重之分。”

“況且,戰敗一方並冇有太多討價還價的資格——”唐醒笑著道:“成王敗寇,各憑本領,倘若王後有足夠的本領,先借與我合作之便除去汗王,之後主持大局繼續對戰我朝大軍,轉頭便將唐某滅口,某亦無話可說。”

聽罷這樣一席話,王後攥緊的拳鬆開,心底一口氣吐出,也慢慢露出一點笑容:“是,我受教了。”

她有自己的聰明和算計,但的確,她並冇有過多地接觸過真正的政治,在這方麵,她確實顯得太生疏天真了。

她需要領教學習的還有很多。

王後屈臂,垂首向上方行禮:“汗國願遵從太女殿下之意。”

李歲寧:“王後可以全權做主此事嗎?”

王後微抬首,一笑:“得太女殿下高抬貴手,家兄尚在,便人心可安。”

也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領會這位大盛太女留她阿兄性命的用意所在。

那日,李歲寧冇有殺阿史德元利。

元利是個將才,李歲寧是欣賞的,也是忌憚的,將之除去固然是穩妥的選擇,卻不利於她接下來的行事——

北狄王後需要元利的幫助,才能穩固局麵。

而李歲寧需要這位王後,來替她掌控北狄。

讓女子成為北狄的主宰者,這是一個千載難遇的機會,女子生性更為謹慎更擅避險,這對大盛而言是極其有利的。且這位王後還未來得及成為一名成熟合格的政治家,這無疑更加合適了。

在這樣的關頭殺掉元利,會再次動搖局麵,也會讓她與這位王後之間生出嫌隙——她完全冇有必要用這種方式去考驗人性,試探這位王後的服從性。

給予其應有的安全感,使其從容,不使其被無意義的負麵情緒支配,才能長遠合作。

小事上不必考驗試探不吝予以恩賜寬和,大局之上則必施威儀不會留有商榷餘地。

王後體察著這其中的行事作風,心中對上首的年輕女子又添了一份誠服。

這一刻她近乎篤定地想,若對方能成為大盛之主,她和她的阿奈必將也能擁有一個全新的北漠汗國,哪怕它被人鉗製,但能身處大者羽翼之下,如何不算一種穩妥的幸運?

王後提出了她的條件,她曾與唐醒說過的要與太女麵談的條件。

十歲的女孩子走進帳內,站在了母親身側,和母親一同向上方屈臂行禮。

王後的聲音如同雪原上最神聖的誓言:“請太女殿下允準吾女阿奈成為北狄的新王,此後我與阿奈願為太女殿下忠誠的臣子。”

這是她決定殺掉她的丈夫時,便已經存下的念頭。

殺掉最尊貴的人,成為最尊貴的人,如此殺人纔有意義。

李歲寧的視線垂落到那個小小的女孩身上:“阿奈公主是先汗王唯一的血脈,王後此請,我朝無不允準之理。”

她很年幼,但她的母親,她的舅父,會教導扶持她。

阿奈終於回神,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有些語無倫次:“……我竟要變成像可汗一樣的人了嗎?變成人人敬重的可汗嗎?”

她說得北狄語,李歲寧拿北狄語答她:“你會成為汗國的女王,至於能否被人敬重,就要看你的本領了。”

阿奈心臟撲通狂跳,她還不知權力為何物,但她想到了她的父親,這樣的比照讓她手心裡沁滿了汗水,她再次端正地行禮,將小小的脊背挺直:“阿奈記下了!”

見她挺直腰背十分威風,阿點也忙將腰背挺得更直,生怕自家殿下被比下去。

阿奈留意到他的動作,下意識站得更端正。

阿點效仿,並抬高繃緊下巴。

五日後,諸事落定,除了大盛要在北狄境內設三處都護府外,王庭同時對外宣佈了立阿奈公主為新王,由王後攝政的決定。

這個舉措之下的風波正在興起,也正在被壓製著。

晚間,王後正式設下隆重的晚宴,招待大盛太女。

阿點如願在暖帳裡吃上了烤羊羔肉,喝上了熱乎乎的羊奶酒。

帳外燃著篝火,阿奈拉著阿點出去玩,這幾日間,二人已經成了朋友玩伴。

阿奈帶著阿點看人角抵時,一道人影走來,阿奈歡喜地喊:“舅舅!”

阿史德元利走來,向她行禮,神態溫和。

阿奈問他:“舅舅的手還疼嗎?”

“好多了,不必擔心。”

李歲寧未殺元利,但元利揮刀自斷了右手四指,以示賠罪誠意。

元利此時問阿奈:“你母親呢?”

阿奈抬手指了方向。

篝火旁,王後正在與唐醒談笑說話。

元利走過去,唐醒笑著與他見禮後,便拎著酒壺離開了。

見王後笑意不減的眼睛目送著唐醒,元利沉默片刻,問:“蘭娜,你喜歡這個漢人將軍?”

王後轉回視線,笑著答:“阿兄,他和其他人很不一樣。且若不是他,便不會有此時的我和阿奈。”

元利微攥緊拳,片刻,還是道:“你喜歡,我便將他留下。”

“不必。”王後道:“這裡是困不住他的。”

“他說了,有緣自然還會相見。”她說著,看向兄長,笑意坦然:“這些都是小事,我與阿奈還有阿兄的日後纔是大事。”

元利微微揚起嘴角,向她點頭。

這時,阿奈跑了過來,王後向女兒招手。

元利看著麵前的母女,眉間一片安定的暖意。

走出了一段距離的唐醒回頭看了一眼那三人,含笑道:“有手段啊。”

那位至今未娶的元利將軍待她怕是已超越兄妹之情,而她豈會毫無察覺,佯裝不知,卻又處處恰到好處地把控,讓他甘心為她所用——這也是一種很了不起的本領。

且你情我願,甘之如飴,也輪不到外人來指手畫腳。

唐醒飲罷一壺酒,丟掉酒壺,抽劍舞起,愈舞愈覺心緒暢快飛揚。

不遠處,崔璟推著李歲寧離開人群,於喧囂之外,靜望星辰明月。

李歲寧同崔璟說起許多在北狄的舊時見聞。

崔璟看著身前之人,月色輕落在她發頂肩頭,她說到延綿的山川,湛藍的湖泊,絢爛的篝火,獨不曾有舊時的傷痕。

末了,她抬手示向遠處的山川明月,與他笑問:“崔璟,今時我算不算將北漠的山與月也拿來招待你了?”

“算。”崔璟:“我定妥善保管,替你守好它們。”

“我便知道你會這樣說。”李歲寧的聲音聽來心情極好。

二人一坐一立,在此處待了許久。

篝火闌珊時,崔璟才推著李歲寧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與她說起一件事,征詢她的意見,王後提議要為崇月長公主建廟,讓其永世在此受香火功德,以表汗國賠罪之心。

“不必了。”李歲寧說:“崇月不想留在此地,她已經回家了。”

“從今後,我大盛再不會有和親的公主。”

她最後拿輕鬆的語氣道:“崔令安,我們也該回家了。”

“好。”崔璟:“我們回家。”

正月初九日,盛軍正式踏上了歸程。

李歲寧車內安坐,崔璟在前方為她開路。

阿點也和無絕一同坐進了馬車裡,此刻二人正盯著車內那兩隻被毯子裹著的小東西瞧。

那是在動身前,禦風丟進來的。

先是一隻,再丟來一隻,兩隻統統都丟到了阿點懷裡。

被禦風親自選定的帶娃人阿點捧著懷中撲棱個不停的小鷹,很是手足無措,求無絕幫他想想辦法。

二人一陣手忙腳亂,將那兩隻絨毛褪去,已生出了褐羽的小鷹仔細包好,也不管它們需要與否,帶娃嘛,不都是這樣的。

此時,阿點盯著它們,看著它們尚有些稀疏的頭頂,突然發現了什麼秘密一般,驚訝地說:“無絕大師,它們長得好像隨了你!”

無絕氣得不輕,更氣的是他竟然一下子就聽明白了!

“你這倒黴孩子!”無絕惱得就要打人。

“我是說以前!”阿點趕忙抱頭改口道:“現在不像了!”

無絕將打人的手收回,摸了摸頭頂的假髻,哼了兩聲,枕臂睡下,不理阿點了。

阿點很快為兩隻小鷹的名字犯起愁來,他央求無絕算倆名字出來,無絕依舊氣哼哼不理會。

拖家帶口隨行的禦風,主動在前方探路,是一名十分稱職的斥候。

鷹嘯清亮,天際高遠,積雪消融之下,漸露出青青新草色。

走在這條大勝歸途中的將士們,無不心緒昂揚,迫切地想將這份浩大的捷訊榮光帶回國土。

628 請榮王承繼大統

去歲初秋,李歲寧率四千騎兵深入北狄。

彼時在這幾乎不被看好的大膽決策之下,此四千騎兵無不懷視死如歸之心,決意蹚入火海,為家國行釜底抽薪之險舉。

最終他們做到了,以千人傷亡為代價,撲滅了這場灼天之火,將豐功與太平帶回了故土。

有軍師言,這場深入北狄之戰,免去了萬萬將士子民傷亡,斬斷了本該數年鏖戰不止的血腥罪惡之途。

它的意義是重大的,那些為此而犧牲的將士,他們的名字將和這段光輝的戰績一同拓入史冊,被後人銘記。

入北狄者如此,守關而亡者亦如此。

崔璟率兵行至半途,紮營於前線的北狄軍開始有序撤退北歸,雙方兵馬時而擦肩,北狄軍遙遙屈臂行禮,這一禮間,有著免於無數血肉變白骨的生死意義。

王後讓元利出動了千騎,跟從護送李歲寧離境,他們在後方驅趕著認降上貢的牛羊馬匹與金銀器物,浩浩蕩蕩,南行而去。

化雪後的路並不好走,又遇幾場雨水,行軍歸程難免被拖慢,急也急不得。

在這緩慢的歸程中,愈往南去,天愈暖,風愈和柔。

但從關山之後、大盛境內陸續傳來的一封封密報,卻滿挾不安分的躁動與喧囂。

那些密報每每先經崔璟之手,再送到李歲寧的車內。

戰時異國之間訊息傳遞極為不便,為了保證訊息傳達,許多密信是重複的,而所述內容最早距今已隔兩月餘。直到越往前去,隨著傳遞距離難度被縮短,信件上傳達的事件內容才逐漸變得相對及時。

那些一封封先後傳來的急報,鋪展開來,彷彿合成了一幅正在被野火燒燎著的萬裡江山圖,圖中每處局麵在李歲寧眼前逐次放大。

有些訊息在意料之內,有些變動卻在常理之外。

去歲冬月中旬,吐蕃大軍入境。

崔璟對吐蕃犯境並非冇有防備,隴右與吐蕃北麵接壤處一直留有兵力把守巡查,但吐蕃大軍未從北麵攻入,而是從東麵的吐穀渾“借道”。

吐穀渾反了。

有吐穀渾為吐蕃大軍大開了方便之門。

吐穀渾位於劍南道以北,那一帶的防線一直由駐守西境的益州榮王府負責,但榮王府留守的兵力未能抵擋兩日,吐蕃大軍便勢如破竹地攻入了大盛境內。

入境後,吐蕃大軍未有攻往如今有重兵把守的京畿,而是選擇直逼太原,這其中的用意權衡再明顯不過——他們要藉著北方兵力悉數用於抵禦北狄的時機,一舉趁虛而入,攻占大盛北方疆土。

彼時乃十一月,北境與北狄之戰尚未透露出休止的信號。

而吐蕃集結大軍也需要時間,他們動兵之初,大盛與北狄之戰正處於最艱險的關頭,每一場凶險的守關戰役都有關口被破的可能,北境各處兵力相繼前去支援。

在吐蕃看來,這無疑是千載難逢的絕佳時機。

吐蕃突然來勢洶洶,讓本就搖搖欲墜的北境局麵雪上加霜,大盛舉國恐慌。

值此時機,榮王李隱再次派出官員,去往危機重重的太原迎天子回京避險。

太原隨時都有可能被吐蕃軍攻占,榮王此舉,誰人不道一聲仁德。

臘月中旬,隨著吐蕃軍逼近,褚太傅做出了一個決定,“護送”天子離開太原,卻非是歸京,而是回洛陽暫避。

然而匆忙行至半途,突生變故。

隨行的官員中有人生出了異心,與暗中設伏的刺客裡應外合,刺殺天子。

病弱已久的女帝遇刺,與車駕一同墜入冰湖,屍骨無存。

馬行舟為護駕而重傷昏迷,生死不知。

天子的死訊傳入京城,監國榮王一聲歎息,不顧那些曆數女帝過世的朝臣反對,仍尊其為大盛皇帝,為其擬諡號,使其衣冠入皇陵,舉國服喪。

在為女帝發喪期間,北麵的戰報一封封急傳入京。

一次朝議,一名為女帝披素的官員出列哀哭國之現狀,隻道:【太平年間國尚不可一日無君,況乎此時?】

緊接著,駱觀臨出列,跪請榮王承繼大統,以天下為重。

很快,群臣跟隨叩請。

榮王未允。

接連數日,以駱觀臨為首的官員,於榮王府邸外長跪不起。

一日大雨,駱觀臨不為刺骨雨水所動,仍舊長跪雨中。

榮王終不忍,撐傘而出,駱觀臨仍不願起身,直至榮王歎息點頭,道一聲【願遵從先生之意,臨危受命以安國朝民心】,駱觀臨複才起身含淚長揖一禮。

榮王與其深深還禮,親自將一眾官員請入府中。

至此,榮王誅殺卞軍,入主京畿已有半載,而今天子駕崩,那個不被他承認的皇太女尚無音訊,他此時以“臨危受命”為名登基,已然是名正言順。

正式的登基大典在三月初三。

三月三,生軒轅,正宜君臨天下。

訊息迅速傳往各處,李家宗室人員大多冇有異議,許多節度使與藩將也相繼俯首認同。

這大半載以來,榮王致力於招安各處勢力,今已初見成效,隨著他即將榮登大寶的詔令傳開,內政人心漸有歸攏之象。

除了淮南道、河南道,以及河北道這些歸皇太女管轄之地,尚未有歸順跡象。

同時,皇太女已葬身北狄的訊息愈演愈烈,如此形勢下,淮南道各處,尤其是江都之地,夜間常聞百姓啼哭聲。

如此大勢之下,從太原又回到洛陽的那些官員,得榮王相請之下,相繼有人歸京而去。

褚太傅仍居洛陽,天子遇刺當日,太傅奔波受驚之下一病不起。

榮王先後差遣醫官前去為太傅診看,屢屢相請,邀太傅歸京主持大局,半點不曾計較這位老人先前在太原擁護皇太女之舉。

太傅卻依舊不為所動。

直到榮王百忙之中不顧自身安危,親赴洛陽城外百裡處,隻求見太傅一麵。

眾人相勸之下,太傅終於前去相見。

這一場敘話中,榮王提到了已故的先太子效,自言愧不如侄,然而如今局勢所迫,為江山大計,不得不受此命,自知不足,故請太傅伴於左右,教導勸諫,他無所能,惟願儘心履行阿效生前之誌。

先太子效乃是褚太傅最喜愛的學生。

這一席話,終究打動了褚太傅,很快被引為一樁美談。

又有文人翻出了榮王多年前所作的《祭侄文》,時隔多年,讀來仍叫人潸然淚下,感懷叔侄情深,心意相通,皆為同道者。

於是在世人的感慨中,帶著對已故學生的遺憾珍愛,褚太傅終於認可了榮王,動身歸京。

褚太傅此舉影響頗大,天下名士聞訊,遂也先後入京。

而那些仍在猶豫觀望的官員們也不再堅持,看一眼北境的方向,終也灑淚而去。

此值二月初,很快,洛陽城中的朝臣,隻餘下了寥寥幾人,其中一個便是魏叔易。

在世人看來,這位魏相不是不想回京,而是回不得。

他曾是女帝心腹,之後擁護皇太女,更重要的是他的妹婿乃是廢太子李智……縱橫官場多年,歸來立場不明。

皇太女雖多半死在了北狄,然而廢太子卻還活著,這位魏相即便歸京,也很難取信於新帝,日後隻怕亦難逃被清算的命運。

這樣的人物都是有傲骨在的,想來也不願自入難堪之境,堅守洛陽至少還保有一份體麵尊嚴。

本是難得一見的天才人物棟梁之臣,此刻卻陷入這般境地,實也叫人唏噓。

但最叫人唏噓千百倍的,還當數那位“皇太女”。

原本大好形勢,偏要孤身入死境,如此膽魄決心叫人敬佩,也必當被銘記,但是同這些死後之名相比,她原本是有望與榮王相爭之人……

她動身入北狄的時間,要比榮王入主京畿還要更早一些,至今都未有音信,隻怕當真是葬身北狄了。

而史書通常是由勝利者書寫的,百年後,史書上隻怕也不會承認她的李氏身份,就連功績能否被如數載入,也要看當權者的氣量和心情。

雖是初春,江都城中卻一片蕭索氣態。

許多官員屢屢登門江都刺史府,隻想求來一個皇太女安在的訊息。

常闊已多日未曾出現在人前,據說是病了,悲怒攻心,觸犯了舊疾,病得很重。

而與淮南道相鄰的江南西道,宣安大長公主府中,已在準備動身入京事宜——外人看在眼中,明白這是形勢所迫,縱然是大長公主李容,也不得不順應大勢了。

各處都在著眼於三月三的登基大典,唯獨西北方的將士百姓顧不上去探聽京師的熱鬨訊息。

尤其是朔方的將士們,一切歸攏向上的氣象都與他們無關,他們抵禦著吐蕃大軍,未敢有絲毫懈怠,唯餘滿腔憤恨,憤恨來犯的異族,憤恨即將登基卻與他們有血仇的偽君子李隱。

吐蕃軍在關內道與河東道之間的地帶受阻,眼見太原就在三百裡外,大軍大半月間卻遲遲無法再前進半步,而抵擋他們的正是朔方軍馬,卻不止朔方軍。

此次進犯大盛,由吐蕃王親征。

此刻他正質疑有人提早走漏了他行軍的訊息,否則他一路急攻而來,根本冇有留給各處調布兵力的時間,此處又怎會布有這樣的重兵把守攔截?這倒像是早有部署!

況且,不是說如今的大盛北部已是不堪一擊的光景嗎?

麵對他的質問,坐於帳內的女子淡淡抬眸,反問他:“已然攻下三州,不過在此遇阻半月,王上便冇有耐心了嗎?”

吐蕃王走到她的案前,忍著怒氣發問:“本王是想問一問公主,合作之人究竟是否可信?”

他隻知道這個女人在大盛有內應,且是很厲害的內應,對方的確給他提供了準確的大盛西境佈防圖,若不然他也不能一路這麼順利地攻進來……

但這個女人始終不曾對他言明合作者的身份,這令他多少有些疑慮。

“王上,他是否可信已經不重要了。”繫著湖藍色披風的女子靜靜看著他,道:“我們已經來到了此處,接下來能取下多少疆土,便看王上的本領和野心了。”

“況且,北狄軍凶險,北境戰事吃緊乃是實情。”她道:“吐蕃後方大軍還在陸續趕來,麵對前方這不過六萬兵馬,王上究竟有何懼之?”

吐蕃王定定地看著她:“本王隻希望固安公主不要有所隱瞞——”

明洛微微一笑:“王上大可放心,我與王上生死相係,利益與共,自然無不為王上思慮之理。”

吐蕃王臉色陰晴不定地離開。

他和這個女子達成了一個交易,她為他敞開吐穀渾的大門,帶他攻入大盛,取下大盛半壁江山,在那之後他會立她為王後。

二人相互皆有算計提防,但此時又都需要對方,吐蕃王很清楚,眼下尚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目送吐蕃王離開,明洛淡淡收回視線,繼續翻看麵前的公文信件。

慢慢地,她有些走神,目光移開,落在燭台上,忽然發出一聲嗤笑。

她至今想來仍覺幾分恍惚,她的姑母竟然就這麼死了。

那樣威嚴不可侵犯的天子,值此暮年,竟然以這樣不體麵的方式死在了逃亡奔波的路上。

不是說要留在太原,不是聲稱“朕與儲君同歸”嗎?

應當留在太原纔對啊,她這個做侄女的,原本還想去太原拜見請安呢。

明洛嘲諷的眼底有一絲未來得及宣泄的不甘,她當然不甘,她都冇能讓姑母好好地看一看,她這顆棄子是怎麼回到大盛的……當初將她捨棄的姑母最應當親眼看一看纔對啊。

姑母為何要走呢?是因為她也再不相信那位皇太女、她的親生女兒能活著從北狄回來,是嗎?

想到“親生女兒”四個字,明洛諷刺地喃喃自語:“我早該想到纔對……”

這世上竟果真有複生之術,而姑母那樣的人,怎會偏偏選擇讓一個冇有用處的女兒活過來呢?姑母應當選擇她的“兒子”先太子效纔對啊。

去了吐穀渾之後,聽著那位常娘子變成寧遠將軍,再成為江都刺史,淮南道節度使……

一次夜中,她自一場有關天女塔的噩夢中驚醒,聯想到種種蛛絲馬跡,心中終於有了答案。

和親北狄的崇月長公主就是先太子效……所以崇月可於陣前殺北狄主帥!

這個答案讓一切都說得通了……

所以,多年前,姑母撒了一個彌天大謊,騙了天下人!

多年後,又啟動了瞞天之術,讓那個人死而複生!

隻可惜,死而複生的人仍是肉體凡胎,會受傷流血,也會再次死去……

都說那位皇太女死在了北狄……

往昔過節怨恨不曾化為雲煙,她冇辦法忘記自己是怎麼被捨棄被丟去吐穀渾那等蠻荒之地的。

所以,她倒希望對方還冇死,至少要留一口氣,回到此處……她會在這裡等著,親手送對方最後一程。

不然的話,回到故土,卻一位“故人”都無法得見,豈不是很寂寞無趣嗎?

629 務使我得償所願

三日後,吐蕃再次發動強攻。

一場惡戰後,堅守防線的朔方軍所領兵卒傷亡近千人,大軍歸營後,氣氛十分凝重,這凝重繼而催生出躁動與分歧。

帳內,朔方節度使薛服出言斥責了幾名言辭有失的部將。

他們朔方軍守在此地阻截吐蕃軍,要從去年十月末說起——

彼時,他們時刻在準備著前去北境關山支援,卻不料薛服忽然收到一封來自太原的密信,信中透露吐蕃與吐穀渾將有異動,讓他們務必防範。

太原之令便等同皇太女之令,這是各處共識,薛服不敢怠慢,立刻佈置防禦。

尚不過十日,果然忽有吐蕃軍來勢洶洶,破境而入的速度叫人震驚!

薛服因有那封密信透露先機,才得以守此地不失。

之後,戴從又從太原調兩萬兵前來,一同抵禦異族。

與異族之戰總是格外凶殘的,他們朔方軍以性命駐守北境保家衛國從無怨言……可此時叫他們分外心焦憤怒的是,榮王李隱就要在京師登基為帝了!

登基大典尚未完備,朝廷便已經傳來“詔令”,命他們安心抵禦吐蕃,聲稱待新帝登基後,便會立即傳天子令調動各處兵馬前來相援——

在朔方軍將士聽來,這簡直是虛無的屁話!

“李隱那偽君子,隻怕巴不得讓我等統統耗死在此處!既能助他抵禦異族,又能讓他坐收漁利!”朔方軍部將江台此時道:“待我們朔方軍全死在此處,他這皇帝做得便可高枕無憂,倒省得日後再另想由頭除去我等了!”

“如此欺世盜名者憑什麼也能稱帝!”有武將忍無可忍道:“如今這仗打得窩囊,倒不如揮兵殺進京去!”

這話立時引來無數激昂的附和聲。

沙盤後,薛服猛然站起身來,看著群情激奮的眾部將,伸手指向西方:“若是內亂且罷,然而此刻我等抵禦的乃是異族!”

一向沉穩的薛服此際幾分怒容:“你們是要拋下北境子民嗎?”

這誅心之言讓那些部將們無法接話,薛服緊接著問:“還是說,難道都忘了當初在靈州城中,與皇太女殿下的那句‘必保關內不失’的允諾嗎?”

聽到“皇太女”三字,眾人心頭無不似落下一記重錘,先是一陣悶痛,而後皮開肉綻疼痛入骨。

“難道皇太女就做到言而有信了嗎!”江台紅著眼睛,脫口而出:“她曾允諾我等,會手刃榮王,替嶽節使報仇……可如今她人又在何處!”

“是,她敢孤軍深入北狄,捨得將皇位置於戰事之後,有膽魄有決斷有血性,我等男子也比不得半分,叫人敬重欽佩得很!”身形高大的武將說話間攥拳重重捶打數下胸口,眼中溢位淚來:“我江台從未這樣服過哪個,卻也從未這樣怨過哪個!”

話至最後,聲音裡已帶上沙啞的顫音。

“我知道,她是為了無數將士思慮,為了戰事思慮,不願讓北境陷入日複一日的鏖戰!”

“但我寧可她不去!”江台:“我等縱死上百人,千人,萬人……拿屍骨堆滿北境關口亦無不可!世人皆可死,唯獨她不能死!她活著纔是正理!我做夢都想將她換回來!”

帳內許多部將聞此言皆紅了眼睛,這話又何嘗不是他們的心聲。

薛服攥緊了拳又慢慢鬆開,心緒翻湧著,未有反駁江台之言。

兵願代將死,而為將者正因不忍兵亡民傷,才決意赴險境……

兵者因敬而生怨,正因敬極,纔會怨極。

如此兵與將,正是真正的上下一心,自嶽節使死後,如此世道下,薛服從未想過朔方軍今後究竟還能如此忠於何人,而今所見忠堅之氣,卻是更勝從前……

分明他們與那個女子也並未時常相見,隻去年靈州相識後,她單憑著自己的一言一行,便做到了無數將士真正歸心。

她使人怨恨之處,偏偏也是她最值得敬重之處。

或許這也是她的另一種野心,她行事似乎從不隻滿足於“小滿”,唯逐兩全之“大滿”之果,將士江山黎民之安穩,千秋萬世之景仰,她皆要收入囊中。

這份“偏要大滿”,偏要與天爭兩全的膽魄,世間百年也無一人。

若她回來,必將為百年第一人,可事到如今,誰還敢盲目地相信她能活著回來?

薛服也不敢以無望之言來安慰眾人。

但他麵上冇有猶疑,聲音愈發沉定:“如若太女殿下平安歸來,我等駐守於此,可以此地未失之功相迎!如若殿下英魂長留,我等守至最後一刻,大可以生死性命於九泉之下相隨!有幸追隨如此人物,以身報國,雖死亦不為憾!”

江台含淚重重抱拳:“節使此言,江台無異議!大丈夫當如是!”

“然而,要我眼睜睜看著李隱登基,我縱死卻難瞑目!”江台驀地轉身:“終究是個死字,請諸位在此全朔方軍大義,我且入京為嶽節使報昔日血仇!”

這是要孤身入京行刺送死了!

“江台!站住!”年邁的程副使握著木杖起身,出言喝道。

江台卻未回頭,握刀大步出帳。

“將他攔住!”

“江台……”

眾人快步追出,江台不聽勸阻,揮開相攔之人,最後甚至要抽刀相向。

混亂中,忽有一名士兵疾步奔來報訊,不多時,營外便傳來馬蹄聲。

那是援軍。

自東北方向而來的援軍。

安北都護府與陰山防線便在東北方,但北狄的戰事最是凶險,此時怎麼還能抽調兵力前來此處支援他們?

江台暫時也被此事分散了注意力,很快,先行的一隊數十人馬趕來。

薛服等人立即迎上前去。

來人下馬,為首兩名將領拱手行禮,自報明身份:“——皇太女麾下、玄策府上將軍部下副將崔元祥!見過薛節使與諸位將軍!”

“在下玄策府龔鬥!”

薛服剛抬手還禮,便聽那名叫崔元祥的年輕副將露出笑意,聲音洪亮有力地說:“皇太女殿下大勝而歸,不日便將歸境!北狄大軍已逐漸撤離,我等特奉皇太女與上將軍之令率兵前來此處支援,與各位共同克敵!”

此言出,四下反而驟然靜住。

此時天色將暗未暗,暮色與夜色各半,似給人以不真實的感受。

江台根本冇聽清元祥後麵的話,他幾步上前來,瞪大眼睛問:“這位將軍方纔說什麼?可否再說一遍?可否再說一遍!皇太女殿下她……”

元祥一笑,抬手往北方一揖,聲音愈發清晰:“太女殿下此行大勝凱旋,已逼得北狄求和休戰!不日便將歸境!”

說著,又忙改口:“我等接到傳信是在十一日前,算一算日子,殿下此刻或許已經率軍歸還境內了!”

四下終於爆發出意外振奮之音,江台卻一把抓住元祥的手臂,欣喜若狂地向他再次求證:“這位將軍所言果真屬實?太女殿下果真回來了!”

“如此大事,我等豈敢妄言!”龔鬥在旁道:“如若不然,我與崔將軍又怎敢率軍擅離北境!”

“好!”江台一瞬間隻覺熱血翻湧,說起話來冇了主次:“二位將軍此番帶兵多少?”

龔鬥:“甫一得太女之令,我二人便先行率兵三萬前來,待北境各處防線交接完畢,後續會儘快再行增派兵力!”

“善!”江台突然覺得自己強得可怕:“薛節使,我等現下便整兵殺過去!殺吐蕃大軍一個片甲不留!等太女殿下回來,也能讓她看一看我軍之戰績!”

方纔還哭著要去京師刺殺李隱的人,此刻突然鬥誌驚人,急著要去刷戰績。

“援軍急赴至此,哪裡有不休整便作戰的道理。”程副使話中雖是嗬斥江台,麵上的慶幸喜悅卻也溢於言表,他道:“況且總要商議對策!”

“正是。”心情激盪的薛服趕忙抬手相請:“二位將軍,請入帳中詳談!”

這一番詳談,直談至深夜。

元祥說得口乾舌燥,茶水都喝了三壺——談接下來的戰事部署隻耗茶半壺,餘下兩壺半,全都是在說皇太女大勝之事。

實則元祥此時所知也並不詳細,隻知北狄汗王離奇身死,太女殿下她一路殺近北狄王庭並孤身手刃北狄第一高手阿史那提烈——

單是這區區幾句話,自然用不了兩壺半的茶水,但耐不住他崔元祥會擴展啊!想當初他潛伏、不,是跟隨在“常娘子”身邊時,每每給大都督寫信都生生寫成話本子厚度,靠得不就是這份本領嗎?

倒也不能小瞧元祥的這份本領,經他如此一番擴充,很是振奮了朔方軍心,士氣直接拉滿。

數日後,吐蕃軍再次動兵攻來。

上一戰中,他們強攻之下重創盛軍千眾,已然察覺到了盛軍軍心不穩,此番再次動兵,吐蕃王存下的是一舉攻入太原的決心。

然而卻不料盛軍兵力再增,士氣也陡然拔高,對戰之下,反將吐蕃軍打了個措手不及,一舉逼退至百裡之外。

明洛聽聞己方大敗,而前方守軍中竟然憑空多了數萬身著玄甲的將士,心知那是玄策軍,她不禁感到驚疑。

抵禦北狄的玄策軍按說正該自顧不暇,怎麼會調兵來此?不管北境關山防線了嗎?還是說北狄軍已經殺進來了,他們是潰逃至此?

不對……若是北境防禦徹底潰敗,北狄軍入境必然會有大動靜,可此時的北麵分明很安靜。

明洛生出不好的預感,立即讓人去打探北境具體戰況,越往北去,防禦關卡便越多,在冇有安插眼線內應的前提下,重要軍機很難被探知……但此時她必須要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

此刻,打掃完戰場的薛服元祥等人,已在率軍歸營的路上。

這是他們對戰吐蕃軍以來,打得最痛快的一場勝仗,路上士氣昂揚,將士們策馬大聲說笑著。

然而行至半途,軍中卻傳來了一則讓人更加振奮的訊息。

眾將士聞聽,頓時將馬趕得更快,馬蹄奔騰,歸心似箭回營而去。

待近得營門前,夜色已濃,火把在夜色中跳動著發出劈啪聲響。

營門外,左右各有重甲兵駐守,薛服等人緩下馬蹄,還未近前,隱隱見得守在兩側的甲兵們,隻覺他們的站姿和氣勢比之往日都更加肅正有力。

營門前,有人靜立相候他們歸來。

薛服下馬,一眼便看到了那靜立的女子,她繫著玄披,銅簪挽束馬尾,身影如竹。

她此刻站在這裡,代表著與北狄之戰的大勝,並且是以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取得了這場大勝……

這場戰事的意義是非同尋常的,但這一切都敵不過她站在這裡這件事本事,她平安歸來這件事的意義已然大過了一切。

原來當真有人能從凡人的絕境中踏出來,成世人所不能成。

曆來並非多情感性之人的薛服竟一瞬間熱淚湧眶,他快步上前,單膝抱拳而跪:“朔方薛服,參見皇太女殿下!見過上將軍!”

元祥,江台等人跟隨而來,紛紛跪身抱拳行禮,聲音皆格外洪亮。

眾人行禮間,眸光無不堅定有力,比燃著的火把還要熾烈鼓舞。

那被他們的眸光所注視之人,並未故作氣勢,看起來彷彿隻是出了趟遠門,並且順手帶回了一些土特產。

此乃元祥的觀感,當他看到太女殿下身後站著的那幾名北狄武將時——想來是俘虜歸順或是奉命護送太女,橫豎是土特產之感。

此時,李歲寧走上前來,欲扶起為首的薛服:“薛節使與眾將士抵禦吐蕃軍勞苦功高,請入營休整後再敘話商談。”

薛服正要起身時,崔璟走了過來,卻是撩袍屈一膝而跪,向李歲寧抬手執禮相請。

崔璟的身份擺在這裡,他忽然行此大禮,薛服等人一時不解也不敢起身。

李歲寧看向崔璟:“上將軍——”

夜色中,青年清冽的眉眼間唯餘鄭重之色:“此處戰事由我與薛節使指揮即可,請殿下勿在此地過問停留,即刻率兵動身返京。”

薛服等人反應過來,江台立時跟隨說道:“冇錯!李隱欺世盜名,傳揚太女已葬身北狄,欲圖登基稱帝……請太女殿下即刻返京,主持大局!”

“請殿下即刻返京!”

四下呼聲此起彼伏,皆為人心所向。

崔璟看著眼前之人,眼底一派堅定。

他曾說過,他會為她鑄劍,她自死劫中而出,此後便不必再親赴戰場。

他想讓她立於萬萬人之前,取回本屬於她的東西,助她走到至高之處,就是他要做的事。

所以他說:“此乃崔璟所求,請殿下務使我得償所願。”

她所成,即為他所求。

這最後一步,他無法隨同見證,但能為她在後方斬棘,同樣是對他最大的成全。

四目相視間,李歲寧看著眼前清貴無雙的青年,與他道:“好,我即刻動身。但有句話,望上將軍牢記。”

崔璟正色以待:“請殿下示下。”

李歲寧眼底含有一絲認真坦蕩的淺淺笑意,與他字字清晰地道:“我觀上將軍骨相至貴,天下難尋,堪為帝王之偶。”

崔璟倏然怔住。

她說:“故請上將軍保重,也務使我得償所願。”

630 務必殺了她

崔璟如何也不曾想到,會在這樣的時刻聽到這樣的話。

關於二人的日後,他並非冇有設想過,要向她表明心跡嗎,什麼時機什麼地點,因為是她,這些便都是需要再三慎重對待的問題。

再有,她會是什麼反應?

或者說,她此後的身份決定了她行事必然需要多方麵權衡利弊,包括她身邊站著的人……他是否會符合她的選擇?

崔璟冇有答案,他總是縝密的,少有全無答案時,唯獨與她有關的一切,如雲如風,從來無法被揣測定義。

縱無答案,卻不影響他的種種決定,他曆來不求圓滿,唯願甘心。

且這緊要關頭,容不下他這份不合時宜的淺薄情思,於是他很好地斂藏起來,並不驚擾什麼。

可此刻……她毫無預兆地,以如此方式,迴應了他未曾付諸於口的縝密愛意。

她想迴應便迴應了,並不在乎他有冇有說出口——於她而言,崔璟喜歡她這件事,天地為證容不得任何人來否認,便是他自己也不行。

崔璟恍惚間意識到,這份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迴應,正是她該有的模樣。

她曆來步步為營,但一直遵從著以真摯交換真摯,她的感情世界從未被紛雜沾染,無論是親情友情師生情,她心底從來都保有一份純粹之地,先分辨它的真偽,再將它妥善安置。先信己,再信人,這是她的底氣。

恨便是恨,喜歡便是喜歡,喜歡就要乾脆利落,利益權衡綁縛不了她,她從不被所謂規則裹挾,她隻踩碎規則製定規則。

她不避諱該與不該,不計較得失幾何,她的迴應熱烈,張揚,純粹,自我,清晰,而又盛大隆重。

帝王之偶,此四字,何其貴重。

對旁觀者而言,此乃身份地位之貴重。

對崔璟而言,此乃心意之貴重。

出生於尚處興旺之中的清河崔氏,天之驕子,生來便處高台的人,先養出了清傲之文心,再以戰功鑄以錚錚之骨——權勢身份於他而言從不值得追逐,帝王之偶亦無足輕重,但因是她,這身份便成了世間最隆重的迴應,最動聽的許諾。

她給了他一個許諾,同時也在向他討要許諾,她要他務必平安活下來,務必見證共享她接下來勢必取回的一切。

此時,她負手俯身,稍向他靠近了些,崔璟似覺被月色籠罩,那至神至聖的月色降臨在他身上,變得熾熱。

青年眼底如清冽的湖泊在這個微涼的春夜裡興起了波瀾。

李歲寧笑著與他說:“崔璟,我便在京師等你凱旋。”

“大都督……”崔璟身後的元祥儘量拿腹語聲低聲說道:“殿下跟您說話呢……”

大都督再不迴應,萬一太女殿下把話收回去了怎麼辦?那他當真哭也哭死了!

崔璟恍惚抬手,相應答:“崔璟,遵命。”

李歲寧滿意一笑,衝他伸出一隻手,崔璟心跳如鼓,扶著她的手,挺括的身形直起,站在她麵前,垂眸看著她,眼底漸現的,是終於敢光明正大昭之於眾的情愫。

後方眾人隨之起身,許多人仍瞪大著眼睛不可置信——那個啥,方纔他們聽到什麼了來著?

大家心底皆炸開了炮仗,劈裡啪啦還冒著絢爛火星,但越是如此,越冇有人敢吭聲。

李歲寧依言即刻動身,在她等候薛服大軍歸營之時,崔璟便已經為她點好了隨行的一萬兵馬。

最後,他親自為她牽來了馬,與她道:“殿下安心一路南去,不必有片刻停留回望側顧,我會為殿下安排好一切。”

“好,知道了。”李歲寧輕盈地躍上馬背,最後與他一笑,即策馬而去。

阿點,薺菜,康芷,唐醒等人皆隨行,薺菜和康芷還從未去過京城,想到此去的目的和終點,她們無不激動振奮而又萬分警惕鄭重——這是最後一戰了。

目送先行的騎兵離開,崔璟遂轉身,欲安排接下來的事,剛回過身,一句“請諸位將軍……”與我入帳議事,還冇說完,就被乍然撲麵而來的道賀聲包圍淹冇了。

“大都督,屬下同您道喜了!”

“恭喜上將軍!”

“上將軍要做皇夫了!”

“……”

崔璟儘量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足夠如常,但是……真的很難。

大多數人並冇有聽到李歲寧的話,此刻聞言大感震驚,紛紛圍上來詢問究竟。

龔鬥和元祥首當其衝,將皇太女的金口玉言大聲複述,然後……道喜聲就更加洶湧了。

江台則麵向後方的部將們,大聲道:“弟兄們!接下來的仗須得速戰速決,纔好早些讓崔大都督回京做皇夫去!莫要讓太女久等了!”

“冇錯,傳令下來,都打起精神來!”

“快快快,去傳令!”

大家普遍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太女都親自開口了,如此一來還能振奮士氣哩!

“……”崔璟卻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抬腳離開。

“大都督!”元祥跟上來,忙指正方向:“您走錯路了,大帳在那邊呢!”

崔璟腳下一頓:“……知道,隨便走走。”

元祥“嘿”地一笑,也不揭穿,跟在自家大都督身後回帳去。

然而走著走著,待來到帳前時,元祥卻抬手抹起了眼淚:“大都督,屬下真為您高興啊,您這一路來,何曾容易過……幸而殿下不曾辜負您的心意。”

“……”崔璟神情古怪地看了一眼彷彿在哭嫁的下屬,大步跨入帳中。

軍中士氣因此很是翻湧,就連隨後趕到的常歲安也一下便察覺到了。

常歲安是與自家妹妹一同過來的——李歲寧歸境後,便從北境點兵五萬往此處來,常歲安在後方押運物資,便慢了大半日。

常歲安的眼睛是紅腫著的,冇彆的,見妹妹平安歸來,難免喜極而泣。後又與妹妹談及自己的身世,慶幸妹妹成了真正的妹妹,喜上加喜,這一泣便是七八日,直到今日纔算有刹住的跡象。

一入軍營,聽說自家妹妹竟已動身離開了,常歲安忙問:“崔大都督何在?”

此去京師便要麵對榮王,不知寧寧帶走了多少人,夠不夠用?他要去問一問崔大都督,需不需要他也立即領兵跟上去!

滿心記掛妹妹的常歲安,在去尋崔璟的路上,無可避免地聽到了一些道喜之音。

常歲安花了好大力氣,纔算聽明白怎麼一回事,卻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們是說,寧寧她,親口允諾,日後要立……崔大都督為……為皇夫?!”

常歲安下意識地問:“崔大都督他……答應了?!”

“這是自然!”

“常將軍何為這般吃驚?”滿臉寫著‘陪嫁’二字的元祥:“早前在京師時,大都督便是表明瞭心意的!”

常歲安:“可那……”不是做戲麼!

所以崔大都督他……該不是被趕鴨子上架了吧!

想到這個可能,常歲安一瞬間有些恐慌緊張,但下一刻,他又忍不住胳膊肘往裡拐……

寧寧橫豎是要挑皇夫的,他的妹妹天下第一好,自當要有天下第一好的男子來配,而崔大都督的樣貌,身形,修養,氣質,能力……無不最佳,寧寧會選上這樣的男子來做皇夫,似乎也是人之常情……這很合理啊。

那他就去試一試崔大都督的態度好了……若是需要,他會盯緊大都督,並勸服大都督的。

橫豎大都督也並不吃虧,何妨從了寧寧呢!

常歲安自覺肩負重任,整理好心情,去見崔璟。

此一夜的大營格外熱鬨,元祥辦完正事,連夜寫信送回太原,向戴長史以及盧夫人和崔琅通風報信,分享喜訊。

吐蕃軍營中,則是截然不同的氣氛。

明洛令人去打探的事很快有了結果。

這結果讓明洛好一會兒冇能回神。

常歲寧,不,李歲寧……她活著回來了?

不單死裡逃生,且打贏了與北狄之戰,北狄竟然已經退兵了!

任誰看來這場註定要打到北境殘破不堪的戰事,怎會結束得這樣快?

明洛也懷疑訊息有誤,然而反覆查實,結果如一。

而她的人之所以能如此順利地打探到訊息,正是因為這捷訊已經在北境傳開了,正逐漸往此處傳來……而兵馬行進的速度遠超百姓口口相傳,據訊息稱,李歲寧已經趕來此處支援了!

難怪玄策軍也來了,難怪朔方軍士氣大增!

吐蕃王聞聽此訊,驚怒交加,他之所以率兵攻來,不正是因為看準了大盛北境的兵馬被北狄軍拖住了嗎?如今這算什麼?

他麾下的部將也開始躁動起來。

明洛自幾案後起身,看向吐蕃王:“她活著回來了又能如何,北狄鐵騎凶悍至極,她能在短短半載間取勝,必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王上此番攜兵近二十萬,無需憂慮後方補給,而對方不過是戰疲殘破之軍!”

“太原便在眼前,此時退縮,便等同前功儘棄。”她定聲問:“現如今不過是生出了一則小小變故而已,王上難道就要放棄這千載難逢的良機嗎?”

吐蕃王與她對視著,眼中壓抑著怒意。

他也明白,這件事並非這個大盛女人能夠左右,他在動兵之前當然也曾屢屢打探過北境的戰況,誰也冇料到這戰事會結束得如此之快,且是以大盛取勝作為收場……

他不是無腦遷怒之人,此時擺在他眼前的事實,是這場戰事仍有繼續下去的價值,隻是所需要付出的代價顯然超出了他起初的預估。

吐蕃王坐了下去,讓自己先冷靜下來,聽部將們分析接下來的戰局。

而這時,忽然有探兵入帳來報——對方軍中忽有近萬兵馬深夜離營,往南而去。

明洛幾乎瞬時站了起來,篤定地道:“是李歲寧!”

她不打算留在此處支援,她是要直奔京畿了!

“王上,速出兵阻截,務必殺了她!”明洛沉靜的眸中現出殺機。

活著回來了又如何,她與吐蕃軍守在此處,而榮王之所以答應與她合作……為的不就是以防李歲寧有從北狄活著回來的可能,繼而便由她來補上這最後一刀嗎?

她等在此處,便決不能讓李歲寧活著回京!

吐蕃王冇有立刻應允。

他在思量著是否要出兵,那李歲寧回京必然是要與榮王爭奪皇位的,這暫時對他構不成直接威脅。

但是,這位從北境活著回來的皇太女意義非凡,她很能振奮北境軍心,甚至能招攬更多勢力兵力……這一點,他已經見識到了。

殺了她,使北境大軍無首……唯有如此,他接下來的仗才能打得順利一些。

即便明曉其中利弊,吐蕃王也立即讓人出了兵,但他心中存下了一份未曾言說的不滿。

他很清楚,他這樣做等同是為那位榮王剷除異敵……他被人利用了,他知道這個女人究竟是在同誰合作了。

既然知道了便不必明言了,他且記下這筆賬。

此一夜,明洛無眠。

她在等訊息,等李歲寧的首級被帶回的訊息。

天色放亮又再次暗下,直到次日深夜,帳外終於有了動靜。

明洛快步出帳,卻聞歸來的傷兵哀嚎,四下嘈雜混亂,負責帶兵前去阻截的將領滿身是血,正跪在吐蕃王麵前請罪。

吐蕃王的臉色比夜色還沉。

明洛分辨著紛雜的聲音,逐漸聽懂了。

派去的兩萬餘兵馬敗了,且是大敗,死傷過半,據說對方手中有從未見過的飛火神器。

而如若是兩敗俱傷,敗便敗了,至少還能重創李歲寧的人,但是他們甚至冇能接近李歲寧的兵馬,連李歲寧的半片衣角都不曾傷到……而是被另一支大軍迎麵阻截了!

率軍者,崔璟。

崔璟……

聽到這個久違的名字,明洛站在搖曳的火把燈影下,攥緊了十指,慢慢垂下眼睛,看著腳下忽明忽暗的影子,眼神也隨之明滅搖曳。

她很清楚自己的心思,她昔日並非是多麼鐘情於崔璟,她冇有道理會無條件地愚蠢地去戀慕誰,她接近他,想要得到他,更多的是因為他是最出色最值得的最佳選擇,於她而言那等同是一件象征著尊嚴地位與優越利益的戰利品。

631 有人在為她設局

於明洛而言,未能取下的“戰利品”,會隨著時間染上沉暗的挫敗色彩,成為一根暗刺,紮進血肉裡。

曾經她認為自己是崔璟最好的選擇,他在軍中聲望漸重,他身後的士族與聖人明爭暗鬥你死我活,聖人需要他卻也忌憚他,娶她這個聖人的侄女為妻、消除聖人心結原是他最好的選擇——

更何況她與彆的女子都不同,她有才學,有官職,有見識……明明最足以與他相配。

可偏偏,這件她勢在必得的“戰利品”,卻被一個從天而降的人半路截下了……在那之前,她從未想過他會對哪個女子另眼相待。

從那人用常歲寧的身份出現在人前開始,他便冇有道理冇有緣由地偏向了那人……

也是從那時,她的一切都被改變了。

崔璟這個名字,一直是她為自己謀劃的向上路徑中的一環,這一環的失控,伴隨著一切都很快失控了。

最終她從繁華的大盛國都,被丟棄到了西境吐穀渾,唯得了一個被施捨的公主之位。

這一切的源頭皆因那個人的出現,那個人……她甚至不願提起那個人的名字,李尚。

她自然是怨恨姑母的,但尚且比不過對李尚的厭恨,尤其是知道了常歲寧就是李尚之後……

崇月長公主李尚,這個身份這個名字她實在是太熟悉了……曾經她很慶幸有這樣一個人存在過,她藉著與那人的兩分相似,機緣般從泥沼中爬了出來,走進了甘露殿。

無數次,她試著去瞭解那位長公主生前的習慣,反覆對鏡練習神態。

她想,在十多歲的年紀裡,她應當是真心感激對方的。

可一個被感激的死人,隻該安分活在記憶中纔對啊……為何又要重新回到這世間?

此時,明洛看著腳下的影子,口中發出一聲壓抑的諷刺笑音。

真是可笑,她曾經以為常歲寧在故意模仿李尚,為此還曾出言譏諷,那時的對方會是什麼心情——居高臨下?得意?鄙夷?將她看作一個跳梁小醜還是自以為是的影子?

每每思及此,她便覺所有的體麵尊嚴都被人撕碎了。

她無法接受尊嚴被踐踏,無法接受自己成為一個狼狽失敗的棄子。

故而從京城離開,去往吐穀渾的那一日,她便在心中起誓,她定然還會再回來……回到大盛回到京師,不管以什麼身份何等手段。

如今她已經邁出了這一步,可是那個本該第二次死去的人,竟然又活著回來了,且就這樣從她眼前逃走了,她冇來得及攔下殺掉那個人,甚至冇有機會見到對方……

明洛心底掀起她不願承認的羞惱與慌亂,片刻,她猛然轉身,快步返回自己的帳內,動作匆忙地鋪紙寫信。

她要給李隱寫信,告訴他,李歲寧活著回來了!

且李歲寧勝得很蹊蹺……從方纔那些敗歸的吐蕃軍話中可知,崔璟所率之師依舊精銳強悍,並冇有出現迅速退敵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殘軍之態。

換而言之,李歲寧在北境取勝之後,仍保下了不可小覷的戰力!

這對榮王而言同樣是莫大威脅,他必須要及早出手,趁著李歲寧大勝而歸的訊息還未真正傳開,及早殺了李歲寧!

對了,還有李歲寧就是李尚這件事……

她先前試圖說服榮王合作之時,就此事埋下了一團迷霧,可榮王在答應了她的合作之後,卻未曾急著繼續探究。

是心機城府使然,不願處於被動,不屑急迫探究,還是說他根本冇去天女塔,冇能見到那尊玉像?

明洛心知與榮王合作等同與虎謀皮,她之所以埋下這團迷霧,而不曾立即告知謎底,便是存下了有朝一日可藉此事真相作為籌碼來為自己爭取後路的心思……

但此時她顧不了這麼多了。

她要立刻讓李隱知道李歲寧的真實身份。

什麼叔侄情深,就算昔日情分是真的那又如何,母女間尚會為了權勢反目……一個會為皇位而選擇通敵叛國的人,知曉自己最出色的“侄子”回來了,會怎麼做,還需要多言嗎?

他隻會畏懼,繼而在這畏懼之下生出更洶湧的殺意!

明洛冇有猶豫,很快讓人將此密信快馬加鞭送往京畿。

三日之後,這封信卻出現在了李歲寧的手中。

明洛送出去的信被截下了。

李歲寧正在趕路的途中,夜間休整,坐於火堆前,看完了信上內容。

去歲夏,吐蕃首領暴斃,明洛從那時大約便已經存下勾結吐蕃的心思了,但仍覺不夠,於是勾結了李隱。

而李隱為了進一步阻死她這個礙事侄女回京的路,為了儘可能多地耗儘她與崔璟在北境的兵力、以便他登基後可以最小的代價平定淮南道與河南道等地,也為了將拒不配合回京的天子和官員從太原逼出……這種種利益驅使下,他選擇了引狼入室。

李隱叛國了。

李歲寧慢慢地將信紙摺疊,被摺疊整齊的紙張在她手中如同薄刃。

天光開始濛濛發亮,李歲寧抬眼,望向正前方,洛陽方向。

她未有繞回東麵太原,那樣太耗費時間,而且太原除了崔琅等人之外,基本上冇有其他人了。

早在吐蕃初犯境時,她的老師便帶著天子和眾官員們離開了。

老師離開前,曾秘密從太原發出過一道密令,讓薛服率兵提早佈置防禦吐蕃之事——這是李歲寧在回程中,得崔琅去信告知。她一路所得密信文書,大多來自太原崔琅,他送去的訊息很全麵。

但有些事,是崔琅也無法得知的,譬如太傅如何會提早預料到吐蕃將有異動?

崔琅不知,而太傅知,那便說明訊息的來源並非是各處暗樁,而是不曾也不便公開的訊息渠道。

吐蕃犯境既然確有李隱的手筆,這訊息極有可能就是在源頭處泄露的,可李隱行事一向謹慎,又事關叛國通敵之大不韙,能有機會接觸到此等秘事者,隻能是李隱的心腹……

李歲寧眼前閃過的是一張幾乎從來不笑的肅然麵容。

那是在她不聽勸阻執意去往北境之後,便心灰意冷負氣離開消失的“錢先生”。

一陣風起,火星漂浮升騰著,燃亮了拂曉的天幕。

李歲寧在晨光中躍上馬背,眼睫眼底被晨霧染上兩分潮濕。

她要將路趕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殺死阿史那提烈,從北狄王庭離開後,她原認為心間最大的那塊石頭已經落地了。

固然還有最後一件事等著她去做——殺掉李隱,走上那個位置,但在她的認知中,那幾乎已是順理成章的事,最難的路正如那一道死劫,她已經走完了。

有此想法,並非李歲寧自大,而是因為她有充足的底氣。

她當初選擇投身北境戰事,繼而深入北狄,種種世人眼中的冒險之舉,皆是為了今日——她要以最小的代價平定北境,並最大程度保全兵力和士氣,既是為了今日能有充足兵力繼續抵抗如吐蕃這等趁虛而入的豺狼,亦可保有餘力並安心地收拾李隱。

她要這江山安定,也保有使這江山歸於她手的底氣。

她曾與戴從說過,北境唯她來安,至於京師之地,待她有資格時,想取便去取了。

北狄已退,她自認有資格了。

故而當北境安定下來後,她的心便也安下了。

接下來的路幾乎是可以預見的,淮南道,河南道,河北道,她皆有兵力可以調動,無論是刀兵相見,還是政治人心爭奪……這個過程固然會因榮王已先一步登得大寶而註定耗時,但她有充足的耐心,正如她與老師說過的那句,為天下蒼生讓其三子,即便晚十年又何妨。

她本做好了耗時對峙的準備。

可這一路歸來,從太原送來的每一封密信中,回到國土後所走的每一步,聽到的每一道聲音,都在向她間接傳達著一件事——有人在為她設局。

有很多人,在為她設一場很大的局。

哪怕他們甚至並不確定她是否能活著回來,卻仍自發地為她做了這一切。

這個局中可以冇有她,所以設局者既是為了她,也是為了蒼生。

免去蒼生再次陷入漫長的兵殺,這絕非一件容易辦到的事,所需要的不會隻有智謀與膽魄……

避免蒼生殺戮,唯一的選擇是將這場殺戮控製在最小的範圍內,這是一場交換,而此類之交換,史書上早已寫明瞭代價,流血無可避免,隻是流血的人換成了設局者。

設局者不會不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們必然做下了赴死的準備。

李尚也好,李歲寧也罷,她從來不信她的老師會不管她。

而此時此刻,她怕她的老師管她管得太多,乃至連他自己都不管了。

老師如此,錢先生如此,許多她不知道的局中人同樣如此。

李歲寧本該從關內道直奔京師而去,但寧州以南以西已被李隱把控滲透,那條路是走不通的。

且她凱旋的訊息,雖然未有上奏“朝廷”,未來得及經百姓之口大範圍傳開,北境的巡邏偵察也一再被加強,但李歲寧絕對相信,北境仍潛藏著李隱的耳目——所以,無需明洛傳信,李隱此時多半也已經得知了她活著回來的訊息,否則他這個即將登基的新帝便太不稱職了。

李隱既知曉,必會想儘一切辦法阻止她靠近京師,並且動用一切手段來殺她。

所以走洛陽這條路是李歲寧最好的選擇,而她也需要知曉老師的全部計劃。

老師行事,最怕被蠢者打亂,因此他極其信奉事以密成,無關人等絕無可能知曉他的計劃全貌,但他總需要有人配合行事,也需要為她留下音信。

既然要選,老師定會選最聰明的人。

所以那個人,必然是魏叔易。

晨霧散去,日升而又日落。

去往洛陽的路同樣不算好走,這裡已是李歲寧的地盤,各處皆緊密排查過,興不起大的兵亂伏擊,但小規模的刺殺暗殺之舉層出不窮。

不出李歲寧所料,李隱顯然已經知道她回來了。

並且很快鎖定了她的行程,也無暇顧及手段高低與代價幾何,費心安插的明暗眼線殺手傾巢儘出,隻欲儘一切可能來除掉她。

既有攻便有防,知己知彼早有防備之下,這些刺殺並未能阻止李歲寧直奔洛陽。

魏叔易已提早得到了訊息。

臨近清明時節,洛陽內外多雨水。

此一日細雨濛濛,催得天色早早便有暗下的跡象。

魏叔易撐傘,於洛陽城門外靜候,視線隔著傘沿雨絲,始終望向北方。

在他身後是洛陽城的官員,鄭國公夫婦,魏妙青與安王李智,姚翼及其家人,還有吳春白和她的父親等人……他們選擇留在洛陽,各有各的緣由,卻無不日日盼望著聽到太女平安歸來的訊息。

這個近乎奇蹟般的訊息終於被等到了,眾人卻又感到不真實,務必親眼驗證罷才能真正安心確信。

天色近乎完全暗下時,終於有馬蹄聲蓋過雨聲。

相候的眾人幾乎都下意識地往前方迎去,有的人撐著傘,有的人冒雨而行。

前行的人馬踏著雨霧而來,身後是灰藍色的天穹。

馬蹄漸慢下,魏叔易未敢慢,越是接近,越加快了腳步。

向來儀態端方喜好潔淨的魏相,此刻踏著泥水疾行,鞋靴衣襬俱濕,生平第一次這樣迫切地去迎一個人。

那玄色身影下馬時,喚了聲“魏相”,魏叔易已將手中傘放下,抬手執禮,寬大衣袖垂落,他的視線卻未落下,看向那身影,與她一笑:“恭迎殿下,大勝而歸!”

他字字清晰,一切情緒皆在這八字中了。

四目相接,李歲寧還以他一笑,抬手將頭頂的披風風帽往後方褪去,看向魏叔易身後緊跟著而來行禮的眾人,對上了一道道激動的、慶幸的,甚至含淚的目光。

“……幸而吾主得天佑!!”有人在雨水中泣聲端正地行了跪拜大禮,其中有當初與錢甚一同從江都過來的謀士。

“我便知道,殿下定能平安回來!”段真宜含淚要奔上前,被鄭國公攔下——總覺得妻子麵對皇太女時總是太過失態,這麼多人呢。

段真宜一把推開丈夫的手,哭著撲上前,抱住了李歲寧。

她的殿下回來了,是從北狄回來了!這個“回”字,外人豈會懂!

632 讓我去吧

李歲寧輕輕反抱住段真宜,與她小聲道:“彆怕,我回來了。”

聽得這一句“彆怕”,段真宜哭得更大聲了,簡直是放聲宣泄,緊緊抱著、好似塊膏藥般黏在李歲寧身上。

鄭國公好不容易纔將妻子從皇太女身上給撕下來。

皇太女總歸不是她一個人的啊,這麼多人都等著呢。

鄭國公將哭泣的妻子扶到一旁耐心安慰,雖耐心卻也全然未曾安慰到正點上,不過也無妨,畢竟段真宜一個字也冇在聽的,隻擦著淚,比雨水還急的眼淚很快濕透了一整張帕子。

魏妙青剛拿出自己的帕子,要遞給父親,卻見身旁的少年低著頭無言,卻也啪嗒嗒地掉起了淚珠。

李智這些時日十分惶恐憂切,此刻這份憂切驟然解除,他不免又生出了想給皇姊磕幾個的衝動,但他這個人很怕被人注目成為焦點,思來想去還是私下再磕好了。

魏妙青唯有將自己的帕子塞到李智手中,另要了姚夏的帕子,去替母親擦淚。

在場者,情不自禁流淚之人不在少數。

眾人將那玄衣女子圍了起來,一把把傘舉過她的頭頂,其中有一把來自吳春白。

她通紅的眼睛近乎殷切地看著李歲寧,聲音微顫詢問:“……殿下在北狄可受傷了冇有?”

京畿那場破城之亂,在吳春白心頭留下不可磨滅的傷疤,自那後她每每聽到想到戰事二字,便忍不住想要發抖,更何況是孤軍深入北狄的戰事……她無法想象那究竟是怎樣的煉獄。

此時此刻吳春白看著眼前從煉獄中走出來的李歲寧,心中除了慶幸,更多的竟是無法言說的解氣痛快。

這無比的痛快之感源於皇太女殺死了戰事,殺死了令她厭惡恐懼的戰事,那是她真正的、永恒的仇敵。

吳春白的聲音裡有些細微的顫抖,眼睫在抖,舉著傘的手也在發抖,那已不是怕,而正是因為痛快之感使然。

麵對這聲顫抖的詢問,李歲寧向她一笑:“放心,都已經養好了。”

隨後,李歲寧的視線迎上那無數道彙聚而來的目光,鄭重抬手,向他們施禮:“此去一載,辛苦諸位為我掛心,承蒙諸位主持大局,不勝感激。”

眾人紛紛還禮,低泣聲,哽咽聲,慶幸聲,喟歎聲,伴著漸密的雨水起落。

“請殿下先行回城。”姚翼側身抬手相請:“已為殿下備下車馬。”

“此處風雨不宜談話,殿下請速登車……”

李歲寧應下,在眾人的擁簇下走向馬車,她身邊全是人,頭頂皆為傘,人擋去風,傘阻去雨,熙熙攘攘,再無風雨可以襲體。

眾人心間的風雨也得以休止,身邊的風雨則變得喜人,春雨滋養萬物,萬物盼來了陽春,他們也等到了生機。

他們的性命,尊嚴,前程,誌向,皆繫於那個女子身上,她回來了,一切便都回來了。

他們可以活下去了,並且可以有尊嚴地活,去實現未完的抱負,去取回真正的公道!

春雨冰涼,眾人心中卻燃起一團團春火,將淚水灼得滾熱。

李歲寧踏上馬車之際,道:“表舅,魏相,請上車與我同行。”

魏叔易與姚翼施禮應是,先後跟隨上了馬車。

天色已黑,車內昏暗,魏叔易落座後抬手去點燭燈,姚翼則為李歲寧倒上一碗溫茶,遞過去:“一路疾行而歸,先喝碗茶吧。”

燭火初亮,映出姚翼眼底些許笑意,些許淚光。

李歲寧雙手接過茶碗:“這些時日讓表舅擔心了。”

姚翼歎息搖頭:“平安回來就好。”

在洛陽的這數月,姚翼曾與魏叔易自我打趣,讓魏叔易不必煩憂,真論起立場與清算,日後且得是他這個做表舅的死在前頭。

畢竟太女在太原歸宗時,他這個太女表舅的身份也已釘得不能再死了,榮王之後若要清算,黃泉路上他得是引路的那個。

二人相坐對酌時,魏叔易曾問姚翼:【姚廷尉悔否?】

姚翼慢慢搖了頭。

若那個孩子是個尋常的孩子,他會悔。

悔去尋她,悔讓她認祖歸宗,悔自己因此搭上了姚家滿門的前程。

但那個孩子她不尋常。

一路走到這裡,即便功虧一簣,雖大憾,卻無悔。

若跟從在這樣的人身後也會生出悔意,那這世上大抵便冇有什麼人和事能夠讓人甘心無悔了。

姚翼答罷,又問魏叔易:【魏相呢?悔否?】

彼時,魏叔易望著手中酒盞,卻點了頭:【甚悔之。】

他悔自己所悟太遲,相隨太晚。

他想,如若她果真回不來,這份悔意將成缺憾,而如此重量的缺憾,已足以令他這個普通人磋磨消沉一生了。

他相信,於他而言如此,於其他許多人而言亦如此。

此刻她回來了,他能為她安靜地點一盞燈,這區區小事成了幸事與灑脫事。

無需多言,一切都隨著這盞燈火變得明亮了,真正的點燈人並不是他。

他眼中的“點燈人”,放下那茶碗,在已經駛動的馬車內,直言與他問:“太傅欲何為?請魏相如實告知。”

魏叔易看著眼前人,她身上沾著雨氣的披風未解,額角的細小絨發在燈火下透出暖黃光暈,將她眼底的鄭重急切映照分明。

隻這一眼,魏叔易便知道她接下來會有怎樣的決定了。

她冇有掩飾自己的憂急,剛打了一場大勝仗回來的人,冇有提半字自己的艱辛與榮光,隻將視線放在此處,這纔是她真正一路急趕而歸的原因。

雨天道路泥濘,車馬略顛簸,燈影時而晃動著。

魏叔易的聲音卻字字清晰,半點冇有波動起伏地講述了這場由太傅做主的全部計劃。

李歲寧聽罷,眼底反而平靜下來,問:“老師可曾與我留下什麼話?”

魏叔易:“太傅有言,若殿下提早歸來,切勿著急動作,隻需安心留在洛陽,靜待訊息時機,名正言順地穩妥入京。”

李歲寧微微握緊了手指,抬眼問:“若我不聽呢?”

“太傅說……”魏叔易複雜一笑,如實轉述:“死裡逃生者,倘若再以身犯險,是為真正的蠢物,不配做他褚世清的學生。”

李歲寧沉默了一下,才道:“我就知道。”

“可他又何曾聽過我的,我臨走時曾交待他務必留在太原等我回來,然而他又去了哪裡。出爾反爾,便配做人老師了嗎。”

她的聲音不重,也冇有太多情緒起伏,卻莫名叫人覺得不滿和委屈,以及很難被察覺的一絲不安。

“我要赴京畿。”她冇有猶豫地說:“連夜動身。”

此時距離李隱的登基大典還餘六日。

姚翼忙出聲勸阻:“殿下……”

“我若未曾回來且罷。”李歲寧道:“我既回來了,若隻是眼睜睜地遠遠避開,讓老師他們為我流血,那我回不回來又有什麼區彆?”

“就此留在洛陽,等老師成事的訊息傳來,之後我再名正言順地入京,如此一來,我會如何?”她問:“乾乾淨淨,從容體麵,穩妥無虞嗎?”

她答:“不會。”

“如此坐享其成之法,隻會讓我覺得自己無能懦弱,愧責一生。”

“表舅,讓我去吧。”她說:“刀山血海也罷,我殺過去,殺到哪裡算哪裡,至少讓我儘力而為。”

對上那雙眼睛,姚翼清晰地察覺到,她不想學什麼所謂避於人後的帝王之術。

這一刻,姚翼說不清是憂慮多一些,還是觸動多一些。

她很像她的先祖,太宗皇帝。

當年那場宮變,太宗皇帝並無親自動手的必要,彼時不乏情願為他揹負惡名並赴死者,可他還是選擇親自動手了。

這兩件事或無太多可比性,姚翼隻是在想,當他試圖以“常規”的帝王之術勸諫她時,是否也要考慮到,那套規則並非人人都願意領受,也並非人人都需要去領受?

受人仰重的強者曆來自有自己的行事規則,旁人無法阻撓。

姚翼觸動沉默間,魏叔易開了口:“我與殿下一同回京。”

他對各處計劃知道得最為詳細,他隨同在側,李歲寧才能做到更好地去應變。

姚翼輕歎口氣,也不再試圖勸說,妥協之餘,道:“先回去,睡上三個時辰。”

魏叔易跟著道:“動身事宜也需要籌備,殿下長途跋涉,務必休息一晚,這些事便交由我和姚廷尉來安排。”

一路上,姚翼的心緒隨馬車顛簸晃動不止,眼眶不知何時已經紅了。

縱觀史書,大多聽來豪邁的英雄大業,實則皆不乏隱忍憋悶的經曆。

但他不能因此,便要求她為了穩妥而務必效仿大多數人。

她這一路走來,又何曾與大多數人的事蹟重疊過?

她的出現就是異常的,能從北狄那樣的絕境中回來的人,焉能隻以一座華麗安穩的牢籠縛之?

既如此,便由她去吧,由她儘力而為,由她走到人前,由她去討公道,由她去救欲替世間討公道者。

他便在洛陽,等著她這最後一封捷訊!

清明雷聲滾滾而至,閃電每每撕開夜幕的一瞬,被風拂動的天地萬物彷彿皆在顫栗著。

潮濕的春雨並未能阻慢京中各處籌備登基大典的腳步。

為了配合各處事宜,肩負監國重責的李隱於一月前,在百官的勸諫下住進了宮中。

幾處大殿均已重新修葺過,甘露殿內也已冇有了女帝留下的痕跡,轉而依照李隱的習慣,以及風水講究重新佈置了一番。

此刻殿內擺放著的一排檀木架上,依次懸掛著新製的龍袍,從袞服到朝服再到常袍,製樣不同,底色皆見貴重的明黃金線天子之色。

檀木架後,李隱立於窗前,靜望窗外漸消的雨水。

他很快就要正式成為這李氏江山的主人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那位“皇太女”卻突然要回來了。

她竟然從北狄脫身了,且還贏了,更加不可思議的是,她贏得如此之快且堪稱輕鬆,竟然保全下了北境和玄策軍的戰力。

繼而,他再次得到訊息,吐蕃大軍並未能攔下她,她往洛陽方向去了……

但吐蕃軍也非全無用處,至少暫時拖住了崔璟的兵力。

此刻算一算,李歲寧大約已經要抵達洛陽了。

她行路異常之快,但北麵戰事混亂,她大勝而歸的訊息暫時還未能大範圍南下傳開——

不過,即便如此,最近幾日,仍有些許“傳言”靠近了京畿,他的人對此早有應對,同時傳開的還有太女已亡的訊息,混淆之下,一時冇人能辨得清真假。

同時,他已令人嚴密封鎖了京畿各道的訊息渠道。

這不是長久計,但也無需長久,隻要在登基大典完成之前確保不會出現差池即可。

在這關鍵之時,容不得有人心動搖的可能出現,早在十日前,他便已經著人日夜嚴密留意以褚太傅為首的官員,以確保他們冇有機會接觸到可疑之人,聽到不該聽到的聲音。

京師已經全麵戒嚴,登基大典在即,此舉無可厚非。

而京師之外,突然興起了“卞軍餘黨作亂”的說法,這同樣是他的授意。

這可以是一個很好的幌子,將所有需要被“平亂”的對象,打上卞軍餘黨的身份。

除了已經出動的平亂兵力之外,他另外調動了黔中道兵馬前來,算一算快馬去信的時間,黔中道節度使應當已經率兵動身至半途——黔中道早有動兵準備了,即便冇有李歲寧回來的訊息,他也總要防備淮南道的常闊。

山南西道的兵馬不能擅動,需要提防吐蕃不滿足於北境,轉而對京畿生出覬覦之心,西北麵需要有重兵鎮守。

所以,調動黔中道兵馬北上最為適宜,黔中一路北上而來,可直達山南東道,屆時便如一堵牆立於京畿之南,阻截來自淮南道和洛陽方向的危機和一切訊息,確保京畿安穩,登基大典不被打亂。

至於嶺南的肖旻,早在他即將登基的訊息傳開時,便已經上表了臣服之意,不管幾分真假,如今先行控製著,待登基大典之後,再行細緻清算。

現下一切尚且可控,他在南麵佈下了重兵防禦“平亂”,隻要李歲寧靠近,便會被視作卞軍餘黨。

任憑她能調集河南道兵馬,但黔中道的兵馬很快也會趕到。

在登基大典之前,她休想靠近京師。

而在那之後,他會是名正言順上了天子譜牒的帝王。

即便她保有實力,但差了這一步至關重要的先機,之後誰輸誰贏,實尚未可知。

這“尚未可知”四字,讓李隱眼底興起一層諷刺與少見的不耐煩。

所以,或許他的登基並非結束,而隻是與她爭鬥的開始……這一再失控的麻煩阻礙,還真是層出不窮啊。

一個區區血肉之軀的小女子,怎偏偏就這樣難殺呢?

李隱靜靜摩挲著扳指平複心緒,直到有宮人上前通傳,道是駱觀臨前來求見。

633 即將迎來新帝

李隱轉過身,麵色看不出分毫波動過的痕跡:“請先生入殿。”

片刻,駱觀臨行入殿中,身上帶著潮濕雨氣。

雖已深春,雨水仍有兩分寒意,李隱立即讓宮人取來炭盆,為先生烘衣暖身。

“多謝王爺。”駱觀臨深深施禮,將手中文書呈上:“此乃登基大典流程擬定,請王爺過目。”

李隱一手接過,一手扶正駱觀臨的身形,見其形容不乏疲色,道:“這些時日叫先生受累了,此等繁瑣之務先生本不必事事親為,倘若累壞了身子,豈非叫本王心生愧責。”

駱觀臨的語氣一絲不苟:“如今大事初定,各處可用之官員或事務生疏,或無法儘信托付,而登基大典事關重大,全程無小事,實不可有絲毫大意。”

言畢,與李隱道:“在下知王爺事務繁忙,但流程之事不可馬虎,還請王爺勿厭其煩,務必仔細過目。倘有存疑處,由某來為王爺解惑。”

駱觀臨的態度認真而又自我,甚至有一絲強硬之感。

誠然,這並不討喜,但往往令人十分放心。

這些時日,他一心撲在登基大典之上,旁的事務一概無暇過問,常常因為大典的禮製流程與彆的官員生出分歧,乃至爭吵。

李隱看似從不主動過問什麼,但他很清楚,駱觀臨為他爭取到了足夠體麵尊榮的禮製,卻也絕不準許有“逾製”之處。

此刻,李隱依言坐下,細緻過目典儀流程。

駱觀臨也被賜了座,腳邊置炭盆,恭坐於下方,為李隱答疑解惑,他說到每一節流程時都很熟悉清晰。

一名內侍總管上前換茶時,見得這情形,含笑低聲說了句:“王爺與先生對坐議事,倒已見君賢臣明之象了……”

李隱尚未反應,駱觀臨已頃刻間沉下了臉色,抬眼嗬斥那內侍。

“大典尚未完畢,便敢如此妄言,倘若傳揚進有心者耳中,豈非徒增事端!”

那內侍麵色一變,連忙跪下認錯,自扇耳光。

駱觀臨臉上冇有憐憫,麵向李隱,勸諫道:“此言未必事大,但如此不知慎言者,卻是不堪留在王爺身側侍奉。王爺須知,若為帝王,過於仁慈心軟,同樣是為失德。”

這甚至稱得上是重話了。

李隱卻依舊謙遜平和,麵露受教之色,從善如流地讓人將那內侍帶了出去,並撤去其總管之職。

駱觀臨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向李隱垂首示意罷,便將話題重新轉回到大典流程之上。

李隱從始至終都很配合他,哪怕在一旁侍奉的宮人眼中,這位駱先生言辭激烈,態度強勢,不知變通到甚至讓人時常為之捏一把冷汗……幸而榮王殿下寬和仁德,否則早不知被拖下去多少次了。

李隱從一開始便很清楚,駱觀臨真正忠於的並不是他李隱這個人,此人所擁護的是李氏江山,是李氏君權,而他剛巧是可以讓對方施展抱負的那個合適人選,如此而已。

駱觀臨此一類人,想做名士,想為名臣,想要流芳千古,想要博得一個為國為民之名,為此他們會嚴於律人,包括自己以及君主。

他們是製度的化身,堅定信奉君臣父子之道——而【君臣父子】,此中有君臣父權,卻從來冇有女子容身處,這正也是此人極力反對明後當政的原因,女子為帝,觸犯粉碎了他根本上的信仰與利益。

此類人多數是自大自負的,眼中容不下沙子,心中容不下異類,窮其一生都在尋找能讓他們施展抱負並給予他們包容的仁明君主。

在李隱看來,此類人同樣也是最好掌控的,隻要給予他們敬重,成全他們的美名,便可使他們感激涕零,跪呼明主,鞠躬儘瘁。

如此之君賢臣明,根本上不過是各取所需,但這樣的君臣關係,方為真正的穩固長遠之道。

駱觀臨起身行禮告退時,已近子時。

夜中寒涼,出宮即便乘轎也尚需耗時半個時辰,李隱便留他在甘露殿歇息。

古有君臣抵足而眠之佳話,駱觀臨猶豫了一瞬後,未曾拒絕,在宮人的指引下移步偏殿。

夜風未止,熄燈後,駱觀臨披衣站在窗前,隔著一道長廊,看到一名身形高大的佩刀禁軍踏著夜色而來,一名內侍小跑著為他提燈。

駱觀臨辨認出,那人是李隱的心腹,統管京中禁軍。

已是這般時辰還要過來彙稟公務……

駱觀臨隱約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京中近來戒嚴非常,城中巡邏排查十分密集,李隱行事一貫謹慎,為了登基大典順利進行,這原本無可厚非,但若隻是尋常戒嚴,李隱的上心程度似乎過了一些……李隱固然謹慎,卻也一貫從容,凡事因暗中運籌帷幄,方顯出表麵淡泊之感。

駱觀臨眼前閃過方纔在內殿談話時,李隱數次無意識慢慢摩挲扳指的動作。

這動作很細微,但李隱很擅長偽裝,這小小動作在旁人身上算不得什麼,出現在李隱的身上,卻值得留意。

在駱觀臨看來,這似乎說明李隱並不完全如表麵看來那般平靜耐心從容。

再結合這深夜前來的禁軍統領……他是否可以猜測,是出現了什麼計劃之外的變故,擾亂了李隱的心緒?

足以擾亂李隱心緒之事,必為大事……

駱觀臨負手凝望天際現出的幾顆模糊星子,心間不自覺地浮現了一個猜測。

這個猜測讓他心神震動,他看似未動,心中諸聲卻已喧囂。

依常理而言,縱然不論勝敗,卻也絕不可能這樣快……但他的主公,何曾遵循過常理?

心神搖動間,駱觀臨驀地移轉腳步,下一刻卻又忽然頓住。

這不受控製踏出的一步,是他這些時日最魯莽的舉動。

方纔有一瞬間,他急於去探聽印證,或者說,他該去見太傅……但萬千漂浮而起的心緒,下一刻悉數被壓落於心底。

若他猜測為真,李隱如此戒備,必然封鎖了訊息。

而太傅因先前在太原擁立過皇太女,一直被李隱的人手暗中密切監視著,此時這監視必然更勝之前……

早在京中第一次碰麵時,太傅便暗示過他,不必也不可再有書信往來,一切按照原計劃行事,必要保證萬無一失。

如今這般關頭,每個人都在無數雙眼睛的監視之下,時刻如履薄冰,哪怕隻是一個眼神的交流或許都會招來疑心,因此毀掉全部謀劃。

那便不去探聽。

她回來與否,對天下人而言很重要。但對計劃而言,並不重要。

他也不必去探聽什麼,若他的主公當真回來了,來日他留下的局麵,便將是最好的賀禮。

昏暗中,駱觀臨向著東南方向,深深端正一禮。

去年,他離開洛陽的前一晚,也曾這樣向著北方行過一禮。

他從來不曾負氣。

他隻是自慚形穢。

彼時聽聞主公北去,他久久未能回神。

在那樣的決策之前,一切為國為民的震耳口號都顯得蒼白淺薄了。

靜立庭院的那一夜,無人知曉他經曆了怎樣的心路轉變。

洛陽已不需要錢甚,錢甚已無用武之地。

駱觀臨卻尚有可為之事。

若隻於局外指點江山,不敢以身以聲名入局,算得了什麼謀士?如何配得上如此明主?

另為他人家奴又有何妨,本就一身汙名,何懼再添一重。

他此時所行,即為他所求,因此行事前不必解釋,事後也無需正名。

駱觀臨凝望天穹許久,轉身時,眼底唯餘決然之色。

接下來數日,李隱很少離開甘露殿。

殿內每日往來官員不斷,除了政事之外,餘下之言皆與即將到來的登基大典有關。

駱觀臨大多時間隨同李隱左右,協助處理事務,也從未再邁出過宮門半步。

除了忙於登基大典的官員之外,出入甘露殿者,也多見武官。

京城外並不太平,據說“卞軍餘孽”糾集了不小的勢力在作亂,許多官員怒斥,這是存心想要擾亂登基大典,反賊亡李氏江山之心不死,其中隻怕還混有其他異心者,務必誅儘纔好。

幸而即將登基的新帝有先見之明,提前便調動了黔中道兵力前來,黔中道大軍這兩日便能抵達山南東道,此番必能確保大典不被攪擾,且可一舉徹底肅清全部餘孽,並藉此立天子之威。

但京師外的動亂還是影響到了京師,百姓們這幾年經曆的戰亂太多了,一點風吹草動便讓他們猶如驚弓之鳥,不敢再出城走動。

這倒也是好事,正值緊要關頭,減少不必要的人員流動更有利於控製局麵。

繞是如此,京中的戒嚴程度也一再增加。

而大多官員所不知道的是,各城門處戒嚴的更有來自各處的訊息,它們被一層層反覆篩選過,才被準許流傳開來。

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長久之下難以保證,但維持到登基大典完成即足矣。

城內是嚴密巡邏的禁軍,城門處層層把守,城門之外亦有禁軍巡視,再往外,是李隱用來“平亂”的大軍,如此一重又一重的緊密部署,令整座京畿儼然已如鐵桶一般,連一隻飛鳥也很難脫離掌控。

京中各處戒備,緊繃,忙碌,一切卻又井然有序。

李氏宗室人員大多早早便已抵京,他們是昔日在聖冊帝對宗室的屠戮之下的倖存者,李隱登基為帝,於他們而言是一種真正的撥亂反正。

這些年來他們大多數人早已冇了實權,如今江山重歸李姓,他們都期待著重新掌權,大多心緒昂揚勃發,數著登基大典到來的日子。

到今日為止,距大典僅餘三日了。

數到此處,便有人私下議論,那位在宗室中一直握有實權,例外般存在的宣安大長公主李容,至今還未抵京。

李容早在一月前便已動身。

半月前,李隱親自下令遣了一支禁軍出京,前去相迎這位久違的皇姊。

此一日,那支禁軍返回京中,隻帶回了宣安大長公主的幾句話。

她自稱路途顛簸之下患病難行,所感風寒極易染人,思來想去,為免衝撞了登基大典,遂選擇暫避京外養病,待大典完成之後,她會即刻入京,親自向新帝請罪。

李隱聽罷,並無怪罪之言,差遣醫士前去,並出言寬慰皇姊,讓她安心養病。此外,慮及京師以南動亂頻發,正陷入兵亂之中,遂派遣禁軍五百餘,前去保證皇姊的安危。

當日,醫士與禁軍便離京而去。

對此,李隱心中已有分辨——看來他這位皇姊,已經知曉李歲寧歸來的訊息了。

他的訊息封鎖目下隻能控製在京畿之內,對於從淮南道方向趕來的李容,卻是無用的。

李容曾在太原親口證實過李歲寧的皇女身份,而據他暗中探查,李容與常闊似乎“關係匪淺”……

此刻李容藉口患病不肯入京,擺明瞭是要觀望勝負,或者說……已經準備重新倒向李歲寧了。

他這位皇姊到底不是蠢人,該知道單憑她當初在太原力助李歲寧之舉,便很難再得到他的優待,如此之下,繼續選擇活著回來的李歲寧,纔是她最好的出路。

如此也好。

李容若入京,反而要費心提防她另有所圖。

此刻將未知的麻煩悉數阻隔於京師之外,隻待登基大典結束之後,再一一妥善處理,纔是最好的局麵。

當然,最好的結果當是在京師外平亂的大軍將不該回來的那個人一舉除去……

什麼功勳奇偉的皇太女,且不說他從不曾承認她的李氏身份……而誰又能真正作證她不曾死在北境?縱有可作證者,皆為亂黨爾,務當誅儘。

成為了天子,便掌控了真相。

可惜直覺告訴他,她既回來了,便不會那麼容易死去。

既如此,他這個天子,便慢慢殺她。

李隱尚有雅興於窗前獨坐,與己對弈。

由他一人之手促成的棋局之上,廝殺正熾。

殿外,被雨水洗過的春意中愈見濃綠。

接下來數日皆是晴日,大典前夕,欽天監官員夜觀天象,皆安下心來。

明日三月初三,是個可以預見的晴好吉日。

萬事俱備,動盪多舛的大盛江山即將迎來新帝。

634 原為女兒身

有宮人踏著夜色來到了京師榮王府內,送來了皇子冠服。

那宮人微躬身,恭敬地說:“王爺有言,若世子身體抱恙,明日可於府中靜養,王爺不會怪罪。”

李錄微微含笑:“請回稟父王,錄自覺身體尚可,明日大典,必當到場為父親慶賀。”

宮人便不多言,應聲下來,行禮告退而去。

李錄蒼白羸弱的手指輕輕撫過那朱漆托盤上疊放著的皇子袍服,眼底仍含著笑意。

父王這場登基大典,也有他一份心血在……他怎麼能不去見證呢。

作為新帝的兒子出現在大典之上,這是何等榮光……父王還有一個兒子,那個叫李琮的兒子,應當已隨黔中道大軍來了京師,但李琮甚至冇有入京的資格,隻能在城門之外為他們的父親繼續廝殺。

相比之下,他似乎是“幸運”的了。

若他是李琮,必然會嫉恨他這個兄長。

這便是父王的依仗吧?——即便明知兒子們會有生出不滿的可能,卻從不擔心會危及他這個父親,因為父王篤信他們做兒子的至多隻會互相殘殺,隻會為了父王兒子的身份爭奪到頭破血流。

他們就像父王圈養的家犬,即便再不安分,也隻會相互撕咬。

父王從不擔心他們相互撕咬的結果,反正父王還會有很多兒子。

可現如今,他這隻病犬不想去爭了,也冇命去爭了。

但若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去,他實在很難甘心。

數月前的某一日,他給李琮去了封信,言明瞭自己命不久矣的實情。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這個做兄長的,也該點醒那個陷入迷障的弟弟了。

所以,李錄告訴李琮,他們的父王從不曾打算認回他,哪怕隻是為了仁名……父王已對所有人否認了與段士昂的關係,一旦認回他這個兒子,便等同承認了當初指使段士昂掀起戰亂的傳言。

這一點,李琮不是冇想過,隻是難免仍抱有一絲父子之情的幻想,畢竟他的父親向來慈愛寬容,他也情願沉溺其中……而李錄在信中與其明言了自己體弱患病的真相,那正是拜他們的父王所賜。

信中所言,皆為事實,李錄從未這樣卸下過一切偽裝以“真實”示人,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是一個還不錯的兄長。

他這個將死的好兄長,邀他的弟弟來日入京後秘密一敘。

他該與李琮坐下好好地談一談,他願將自己經營的一切交到這個弟弟手中,臨死之前給他的弟弟指一條“明路”。

是,藉此給父王留下一個隱患,將未完之事交到李琮手中,這並算不上什麼驚天動地的報複。他固然也想要驚天動地一番,為此他試過,設想過,掙紮過,最終卻不得不麵對一個現實——單憑他一人之力根本無法撼動什麼。

他們的父王從不擔心他們生出異心,那正是因為於父王而言,父親允許兒子擁有的一切皆在可控範圍之內。

慈愛與寬宏,同樣是源於絕對的掌控。

多麼英明清醒的一位父親。

李錄看著眼前他耗儘所有,換來的這件皇子袍服,其上繁複花紋華麗到生出荼蘼之感。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在這樣一位如此英明清醒的父親的掌控下,他擁有的則是如此無力的一生,就連死亡也註定激不起絲毫報複的波瀾。

李錄不得不承認自己很可憐。

他拖著虛弱的身軀,慢慢走回內室,來到同樣可憐之人身後。

馬婉正坐在梳妝桌前梳著披散的發。

剛服侍她喝完藥的婢女端著藥碗退了出去。

李錄的視線在一旁斷裂殘破的舊琴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一次夜中,馬婉突然發瘋,生生砸斷的。

二人相識,便是源於樂音,她撫琴,他奏簫,和鳴間自有默契。

那一夜,李錄靜靜看著馬婉近乎瘋狂地毀了這張琴,慢慢地歎了口氣,幾分感慨追憶。

那是馬婉最後一次有過激之舉,之後她每日都會被迫服下一種湯藥,那湯藥能讓她安靜下來,這安靜漸漸成為了麻木。

如今她總是一遍遍重複著刻板的動作,呆呆地說著重複的話。

李錄接過她手中的梳子,溫柔地替她梳髮,依舊喚她婉兒,對她說:“婉兒,明日與我一同去吧,我一人前往很覺孤單,但是你要聽話。”

馬婉怔怔麻木點頭。

第二日清早,李錄依舊親自為她梳髮,之後挽著她的手,登上馬車,往皇城朱雀門方向而去。

李錄體弱,大典無法全程隨同,依照流程,他會提早在太廟等候。

大典的全部流程為,新帝儀仗自承天門而入,過承天門大街,入朱雀門,往東而行,過太常寺,至安上門,遂入太廟。

在太廟告祭天地先祖,完成祭儀後,新帝將率百官回到含元殿內,於正殿中踐祚,授符璽,接受百官朝拜,至此方為即立登極,即可正式昭告天下,成為名正言順的帝王。

此刻,李隱的儀仗正緩緩行經承天門大街,隨行者浩浩蕩蕩,往太廟而去。

一切早在天色初亮時便開始準備了,在那之前,李隱徹夜未眠,確定了各處局麵可控之後,將一切事宜交給了統領各衛禁軍的心腹韓砥。

登基大典流程繁複,中途不容許被打斷,這期間李隱無法過問事務,如有變故,便需要韓砥來做決斷。

韓砥不敢有分毫大意,他召集了京中各衛大將軍以及統領,分派事務,反覆確認各處事宜。

城外之事自有其他人來負責,今日他的任務便是確保京師之內絕不出現任何差池。

各衛統領領命下來,先後離開。

韓砥點了一名中郎將上前:“魯衝!”

魯衝垂首抱拳行禮。

韓砥看著他,道:“今日由你隨我巡邏皇城!”

魯衝任職禁軍,聖冊帝在位時,他曾居左屯衛大將軍之職,之後卞軍破城,他勉強保下一條性命。

再之後,李隱入京,各處禁軍重新被啟用,他也回到了左屯衛,隻是左屯衛大將軍之位已換作李隱心腹,他暫時又做回了曾經的小小中郎將。

各處禁軍再如何大換血,也需要保留部分有經驗者慢慢替換,韓砥查過魯衝的背景出身,其人家世十分貧寒,人際交往也很簡單,是以韓砥便留其在手下做事。

魯衝行事穩重出色,韓砥還算看重他,今日巡邏皇城乃是重中之重,需要這等頂用之人來盯著。

魯衝跟隨在韓砥身後,率領一支禁軍,往安上門方向而去。

四下戒嚴肅穆,每人各居其位,宮人們有序地在各宮道之上垂首而行,接受著巡邏禁軍們的審視。

城中也戒嚴著,處處可見禁軍的身影。

這樣緊要的日子裡,城外據說還有兵亂,各茶館酒肆中,百姓們皆不敢表露出太盛的熱情,隻低聲討論著,下意識地將敬畏的目光投向太廟方向。

與此同時,無數道目光都在注視著太廟方向。

從洛陽回來後,便一直留在國子監內的喬玉柏,坐在書房中,緊緊盯著窗台下的滴漏,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濕,眼神卻無半分畏縮。

窗外晴空萬裡,風輕雲淡,天地間一片祥和之氣。

神聖禪意的鐘鳴聲,在太廟內緩緩盪開。

身著袞服的李隱跨入太廟大門,六部及太常寺的官員隨行於側,駱觀臨緊隨其後,麵孔肅然。

太廟中設下了祭台,負責主祭大事的褚太傅在此等候已久。

褚太傅立於祭案旁,下方是肅立的百官及宗室人員。隨著李隱走來,聞聽內侍的宣唱聲,宗室與百官紛紛讓至兩側,有序地站立,垂首恭敬地施禮相迎。

陪祀官湛勉也跟隨行禮,但餘光內卻未見身側的老師跟著躬身。

他的老師是主祭官,是百官之首,是最不會在禮儀之上出錯的人。

湛勉下意識地微微側過視線,卻驚見身側的老人端正地抬手,但非行禮,而是取下了自己的官帽。

太傅目不斜視,將官帽置於一旁。

湛勉不解之下險些驚撥出聲,隻因恪守大典禮儀,才未敢出聲驚擾。

然而下一瞬,老人卻做出了更加驚人的舉動,自廣袖中取出一截粗麻孝布,動作依舊端正地繞額而係。

“……老師?!”湛勉再忍不住,終於驚異低撥出聲。

下首眾人依舊維持著垂首行禮的動作,誰也未曾左顧右盼相望,直到湛勉失聲而出,纔有官員轉頭看去。

李隱在擁簇之下,剛行至祭台前,未及登階而上,乍見此象,腳步慢慢停下。

四下頃刻間變得嘈雜。

無數雙視線皆定在了那道蒼老的身影上。

那身形清瘦的老人,身著緋色官服,但因官帽除去,現出銀白髮髻,額間係喪布,而與周遭盛大慶典之氣格格不入。

風拂過其腦後垂落的喪布,他身軀筆直,風骨卓傲,立於祭案旁,縱不知其緣由,卻予人幾分【獨立天地間,清風灑蘭雪】的孤絕之感,像極了一名蒼老的俠客。

駱觀臨低聲喝止了雜亂之音,立即令人維持秩序。

李隱將萬千心緒猜測掩於不解之下,他先向褚太傅抬手一禮,剛欲出聲詢問,卻見那老人向著上方天地端正拱手,揚聲道:“天地神主為證,褚晦今日,是為大盛舉喪而來!”

蒼老之音擲地有聲,似比鐘磬聲更加肅穆。

這“舉喪”二字令四下無聲驚愕震動。

李隱微微眯起眼睛一瞬,他分明可以斷定,身處京中監視之下的褚晦絕無可能知曉李歲寧歸來的訊息……那麼,對方究竟所圖為何?

四下矚目,李隱麵色未改,隻恭聲問:“不知太傅何出此言?為何而舉喪?”

褚太傅毫不退避地回望著他,與眾人定聲道:

“榮王李隱欺世盜名,懷豺狼之心,身負百宗罪而不容恕——任由此等惡賊承繼大統,乃蒼生社稷之禍,是為國之大喪也!”

李隱眼神微變。

四下嘩然。

駱觀臨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王爺不計前嫌百般禮待太傅,委以重任信用!太傅卻在此大典之上口出玷汙之言,驚擾李氏神主,倒不知是受了何人驅使!”

“太傅年邁,近日又實在操勞……”李隱歎息一聲,寬宥道:“來人,請太傅移步殿中歇息,請醫士為太傅看診。”

“王爺,不可!”駱觀臨斷言阻止道:“今日乃新帝繼位大典,李氏諸位神主在上,吾等百官在下,豈能任由此等不清不楚之言毀壞王爺聲名!”

“太傅縱然德高望重,然而法不容情,天威更是不容詆譭!”駱觀臨抬手施禮,肅容相請:“請王爺務必降罪責罰,否則難以服眾!”

他是皇權最忠實的擁護者,更遑論是值此等緊要場合,自然不肯讓步。

而此言立即讓湛勉等人如臨大敵,在場者不乏太傅的學生,湛勉已經攔在老師身前,忙出言為老師求情。

老師年事已高,莫說稍有責罰,縱然隻是被強行押去牢中,半條命怕也冇了!

而就在這短短間隙,褚太傅已然再次開口,聲音有力更添怒意:“李隱第一樁罪——是為十七年前,戕害先太子效!”

攔在老師身前的湛勉身形一震,旋即也覺得老師大抵是神智出問題了,不說其它,單說一點,先太子效去世似乎已有二十年了吧?

湛勉麵色慘白地轉過身,抬手欲相扶:“老師,您……”

褚太傅卻猛然抬手,指向李隱:“是他李隱指使毒殺了先太子!”

“此言荒謬!”有資曆的官員回過神,立時出聲反駁:“先太子效去世時,曾有醫官驗看,確認乃是病故!太傅此言,是指當年先太子母明後,以及朝中官員皆在裝聾作啞不成!”

“你口中所言,二十年前病故死去的李效,並非真正的先太子!”老人聲音高昂:“十七年前,死於北狄的崇月長公主李尚纔是真正的先太子!”

這又是什麼糊塗話?

眾人還不及反駁,那老人便已高聲道:“世人眼中的先太子李效,一直是李尚假扮!她自八歲起,頂替其孿生幼弟身份,行走於人前,建功勳,封儲君!”

“從始至終,我朝先太子效,皆是李尚!”

“老夫那最出色的學生,爾等口中的先太子效,一直是女兒身!”

“……”

此言激起千層浪,甚至比“李隱毒害先太子效”來得還要令人震驚百倍。

先太子原為女兒身?!這、這怎麼可能呢!

駱觀臨同樣腦中嗡嗡作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635 不是希冀,是允諾

駱觀臨固然清楚今日太傅要做什麼,但卻未想到,太傅會以這樣一番話,來作為揭示李隱百罪的開場……

太傅說,是李隱殺了先太子。

太傅又說,先太子效本為女子,先太子效不是李效,而是李尚。

太傅為何要這樣說?刻意拋出此等無稽之言引發爭論糾纏,以便於爭議之下,更好地在人前將計劃繼續下去?或許另有他未曾想到的用意?還是說……

駱觀臨耳邊嘈雜,心間喧囂更甚,換作三年前,他聞聽此言,必會立即生出巨大的不滿與憤怒,將此視為對先太子的冒犯侮辱,可眼下……他竟然遲疑了,為此事的真假而感到遲疑了!

如三年前的駱觀臨一般感到不滿憤怒的官員不在少數,李家宗室人員的驚怒則更甚,已有人顧不得體麵敬重,出言怒斥褚太傅言辭無稽。

李錄也十分驚訝。

驚訝於褚太傅口中之言,驚訝於眼前這突然出現的變故。

這份驚訝讓李錄錯失了身邊馬婉的反應,原本平靜麻木的馬婉不知何時抬起了頭,眼底如同亂石投入了一汪死水中,破開了波瀾,水麵搖晃變幻。

李錄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父親,然而他的父親作為新帝,身側內侍官員擁簇,神情無從窺探,但聲音聽起來依舊鎮定:

“隱若有不足處,但請太傅教誨——”李隱眼中僅有不解之色:“但阿效故去多年,太傅身為阿效師長,無論如何也不該玷汙其身後英名。”

褚太傅聲冷如冰刃:“榮王殿下是在‘告誡’老夫,不該為了一個死去多年的人行此時這無狀之舉嗎?”

他聽得出,這是李隱給他的“最後告誡”。

然而老人麵無畏色,蒼老的聲音愈發洪亮,夾雜著一絲壓抑已久的悲怒之氣:“人死了,便可以不在意真相了嗎?”

“她為大盛江山子民鞠躬儘瘁,遍體鱗傷,甘入北狄那等煉獄……她情願以身護國,不是不能死,是不能不明不白的死!”

老人銳利含淚的視線掃過眾人:“爾等連同老夫在內,還有這天下百姓,皆曾受其恩義庇護!”

“既受其恩,便不能不知她究竟是誰,做過什麼!”

“而殺她之人,又如何配以虛偽麵目代她身居高位!”

他的學生愚鈍,可以不去在乎,但他做老師的生來尖利,他既知曉了,便不能佯裝不知……她要為天下人讓三子,做老師的卻不能答應,這三子,勢必隻能由他代勞討回!

上一次,他冇有機會做些什麼,這一回,他也要為他的傻學生上一遭戰場。

為天下人者,當得天下人助之。

他褚晦亦是天下人之一!

太原城中,那場臨彆談話,他曾說過,要她務必大勝而歸,威加四海八方內外。

他還說,要待得她凱旋之時,普天之下無有敢不臣服者——那句話不是老師對學生的希冀,而是老師對學生的允諾!

他為了這個允諾站在此處,為昔日的她鳴一聲不平舊屈,為來日的她鋪一段平坦歸路。

他不會退,而殺人者,也休想退。

今日此局既成,這場登基大典便是鎖住李隱的牢籠,這方祭台即是他的審判之地!

這場以舊事作為開場的審判既然開始,便冇有人能夠使它戛然終止。

眾目睽睽之下,從祭台上那德高望重的老人摘下官帽的那一刻起,李隱便已經註定無法全身而退了。

四下眾聲混雜,難以被壓製。

李錄靜靜地看著父王的身影,臉上幾分擔憂,心中幾分感慨。

太傅今日是不是主祭官都冇有區彆,太傅是以威望立足人心,他的話註定無法被人忽視。

而父王此時能如何做?將人押下去處死嗎?然後將質疑者阻攔者也一併押下去嗎?可登基大典尚未完成,天子璽印還未交到父王手中,父王拿什麼來接受百官朝拜?難道要做一個僅被自己認可的新帝嗎?父王突然陷入如此棘手之困境,如何能叫人不擔憂?

這是父王心心念唸的登基大典,可此時此刻,這隆重的大典和天子袞服卻束住了父王的手腳,示之天下的仁德寬宏也成為了沉重的鎖鏈,將父王牢牢捆縛在此,不得不接受這場突如其來的審判……此情此景,又如何能叫人不感慨呢?

父王為了這場登基大典,將京城鑄成了一方密不透風的鐵桶,把一切變故都阻隔在京師之外,然而真正的變故卻出現在了京師之內,這隻父王自認牢牢掌控的鐵桶內部……

李錄簡直要在心底撫掌大笑了,這何其驚喜,何其諷刺?

李隱的神態反而變得異樣平靜,眼底隻剩下了無聲的分辨。

人聲混亂間,有宗室子弟站了出來,怒不可遏地質問太傅。

“……太傅枉為天下讀書人之首,竟當眾以此等毫無憑證之言,玷汙先太子效,汙衊栽贓新帝,衝撞祭祀大典!不知太傅究竟意欲何為,是受了何人驅使?!”

怕不是擁護那位皇太女之心不死!

可那位皇太女去了北狄,十之八九已經死了,而褚家人大半都跟隨太傅返回了京中——他是怎麼敢生出此等異心的?自己不要命了,家人的命也不要了,就為了給新帝蒙上一層汙名嗎?

這自尋死路,且自毀名節之舉,簡直讓人覺得瘋魔了!

而正因此舉過於瘋魔,才叫所有人都冇有防備!

拋開難明的真相不談,冇有防備的眾人都驚詫於太傅的舉動,不解其這麼做的原因。

太傅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麼?身份地位美名?——可這些新帝都會給足。

誰人不知,太傅乃是被新帝三請入京的,這本已是一樁美談……也讓人下意識地認定,被動回京的太傅已經認可了榮王李隱。

太傅若為聲名,全然冇有必要捨近求遠……更何況,這哪裡又是求遠,分明是求死纔對!

還是說,太傅所言……的確是真實的?這位已至暮年的老人,僅僅是想為昔日的學生,討還一份遲來的公道?

太傅的性情在場許多人都清楚,眾人思緒各異,搖擺不定之間,一道叫人意外的聲音乍然響起。

諸多聲音在質問褚太傅,這道聲音卻是相反。

“太傅所言,句句屬實!”

那是年輕女子的聲音。

她身穿皇子妃吉服,發冠墜著的玉珠搖擺,此時出列上前,分外醒目。

“先太子效正是女兒身,正是李尚!毒害她的,正是榮王李隱!我知道,我可以作證!”

她說話間,迎上一道道彙聚而來的目光,妝容整潔的臉上幾分惶然,幾分迷茫,有一瞬間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說什麼,甚至不確定自己是誰。

長期服藥之下,她神思麻痹,彷彿日漸成了一塊冇有情緒的木頭。

直到方纔忽然聽聞“先太子乃是女兒身”,“先太子是為李隱所害”這些曾拓印在她腦海深處的真相,才陡然激起一絲情緒。

站出來是下意識的本能舉動,此刻馬婉隻覺頭痛欲裂,彷彿有無數根絲線拉扯著她漂浮而起的神思,務必要將它們重新鎖回牢籠之內。

那殘存的掙紮著的一縷不甘,讓她猛然咬破了自己發顫的下唇。

痛覺喚醒了知覺,她眼中含上一層淚光,也終於逼出了一絲清醒。

她是馬家的女兒!

她蠢笨無用,她識人不清,可她絕不能在知曉真相之後依舊受人擺佈!

她可以死,她不懼死,但她不能像榮王妃那樣悄無聲息地死!

且她想起來了,她前些日子曾經聽說,女帝遭刺殺身亡,她的祖父為了護駕重傷昏迷多日後也離世了……她為此發瘋吼叫,於是被灌了數倍的藥。

刺殺女帝的人是誰?吐蕃亂軍?卞軍餘黨?

不……是李隱!

他想要名正言順登基,而女帝不會禪位……所以他將人逼出太原後,便伺機下了殺手!

李隱害死了她的祖父,同樣也是她馬家的仇人!

馬婉猛然伸手指向李隱,大聲說:“是他指使了司宮台掌事喻增,設計毒殺了身在北狄的先太子李尚!”

她提到了一個明確的人,喻增。

四下躁動間,她接著道:“這是榮王妃臨死前親口告訴我的!”

“我有證據!”馬婉下意識地摸索廣袖:“金鎖,證據就在金鎖中……”

此時,老人的聲音從祭台上方響起:“證據在此——”

馬婉轉身看去,立時道:“冇錯,就是這隻金鎖!”

她想起來了:“……正是我讓我的侍女蘭鶯帶出去的!此乃榮王妃的遺物!”

這一瞬間思緒被捋順,馬婉似乎更加清醒了一些,她含淚用力扯下頭頂的皇子妃珠冠,摔落在地。

“請太傅,請諸位,請蒼天,請李氏先祖……”她的言辭仍有些混亂,聲音卻愈發高亮,披散著發,再度伸手指向李隱:“懲治殺人者,李隱!”

言畢,轉身衝著祭案跪了下去,向李氏先祖神位重重叩首請求,無力支撐的身形劇烈地顫抖著,聲音低泣著。

褚太傅已當眾將那隻金鎖打開,取出其中之物,交到湛勉手中,讓他念出其上榮王妃的指證。

湛勉聲音顫顫,卻也一字不差地唸了出來。

有震驚的官員顧不得許多,走上前去,跟著檢視。

李隱靜靜聽著,心間難免有一絲意外。

那個女人竟然留下了這樣的東西,她竟然知道那件事。

她是個十分無能的人,當年察覺到了他要將錄兒送與明後為質之後,便開始畏懼他這個丈夫。

無能的她隻敢畏懼,卻不敢做什麼,甚至慢慢不敢見他,她對兒子感到愧疚,卻又不敢說出真相唯恐父子敵對,她心疼自己同樣無用的兒子,卻又做不了任何,於是隻能苟延殘喘。

那樣愚蠢無能的糾結他可以理解,他也需要這樣一個安分且知曉敬畏的妻子,但是……他當真冇想到,她竟然以這份愚蠢無能為掩飾,藏下了這樣的秘密。

他就說,當年之事分明那樣隱蔽,時隔多年,褚晦又怎會突然平白無故得知……原來,今日這登基大典上的變故,是他那懦弱的亡妻留下的賀禮。

在方纔一瞬間的思索中,他險些有了一個離奇的猜測……還好這世道雖然充滿變故,卻不曾悖離“常理”。

既然還在常理之中,那麼,他便隻能以“常理”之法來應對了。

在那之前,他要再看一看。

既然已被困於局中,便要看一看今日這場審判之局的全貌。

知曉全貌,才能一次掃除乾淨……

李隱平靜的眼底蘊藏著殺機,瞳仁漆黑如淵洞,靜靜看著眼前這場剝皮拆骨的大戲。

四下因為馬婉的指證,以及那金鎖中榮王妃留下的證詞,而掀起了軒然大波。

李隱冇有說話,冇有辯駁。

自有人為他開口,斷定那金鎖信紙乃是居心叵測的偽造,而馬婉口中所提到的榮王妃也好,喻增也罷,皆是已死之人,說到底,這根本就是死無對證!

“……焉能憑藉一兩句死無對證之空話,便將如此大不韙之重罪強加到新帝身上!”

“並非死無對證。”

一道彷彿從煉獄中爬出來、滲著陰冷之氣的聲音,從祭台側方傳來。

說話之人走向人前,不再躬身垂首,不再掩飾原本的氣息儀態,他走到祭台正前方,抬手除下了頭頂的內侍冠,托於一手中,向眾人露出了完整的原本麵目。

那是一張稱得上漂亮的男人麵容,膚色白皙,長眉鳳眸。

他說:“我就是證人。”

已有官員將他認出,不可置信地顫聲道:“喻……喻常侍?!”

“果真是喻常侍……”

“他竟還活著!”

“……”

喻增不是尋常內侍,他先是侍奉先太子,而後又在聖冊帝身邊擔任要職,京師幾乎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官員都見過他。

加上他雖為閹人,卻生得一副好樣貌,實在不難辨認。

宮中的內侍對他也大多熟悉,但宮中內侍經過卞春梁之亂已經換過了一次血,李隱入京後又撤換了大部分人,負責今日大典事宜的內侍多是新麵孔。

但跟隨在李隱身側負責此事的,還是有一人或有認出喻增的可能——不過那人早於六日前,便在甘露殿中被撤下了總管之職。

這場局早在太傅答應李隱的請求、點頭入京之前,便已經開始部署,喻增順利出現在此處,乃是必然。

636 惡鬼本相

喻增的身份,不需要向在場眾人解釋。

而他的“死因”,大多數人也仍有印象。

似乎是三年前了,奉女帝之令去往江都監軍,動身返京的途中遇亂身亡……有人說是兵亂,有人說是匪亂。

這三年間,局勢已是天翻地覆,腳下這片京畿之地也屢次易主,而此刻這位司宮台前掌事忽然現身於人前,開口所言之事,同樣足以令這天下局勢人心再次陷入翻覆……

“三年前,我於唐州遇刺,而欲借那場行動滅口之人,正是榮王殿下。”

喻增直言間,定定地看向了李隱——那個曾一度被他視作恩人,在撕去恩人的外衣之後、繼而支配了他許多年的人。

李隱靜靜地與那雙眼睛對視著。

當年李隱便疑心喻增或許冇有真的死去,但並冇有任何蛛絲馬跡可以證明他的疑心,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切相安無事之下,他不免覺得是自己多疑了……卻未想到,對方會出現在今日這等場景之下。

那麼,當年救下喻增的人,究竟是誰?

常闊?——還是李歲寧?

對此,喻增的答案是:“幸而得先靈護佑,僥倖逃過一死,今日方有機會自昭己罪,言明一段早該麵世的真相。”

“諸位想必大多知曉,我少時曾侍奉於先太子左右——正如太傅言,先太子殿下本為女子之身!”

喻增清利的聲音擲地有聲:“此事太傅知,我等貼身侍奉者知,鄭國公夫人知,玄策軍中常闊將軍等人知,天子知,榮王殿下亦知!”

四下愈發躁動。

喻增的話語聲不曾停下,他直視著李隱,再次提高了聲音,一字一頓清晰道:“十七年前,北狄與大盛即將開戰,為了斷絕先太子殿下返回大盛的可能,榮王李隱指使於我,暗中去信串通了太子殿下的隨嫁侍女玉屑……使其暗行了毒殺之舉!”

這冷靜清楚的話語尾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細微的顫意,仿若染著陳舊的血跡。

“冇錯!正是如此!”跪伏在地的馬婉顫聲接過此言,抬頭向眾人道:“榮王妃留下的證詞中也是這樣寫的!是榮王李隱,當年是他以喻常侍真正的生母作為要挾,逼迫喻常侍!”

馬婉言明瞭喻增之所以被李隱驅使的背後因由。

不管是形容還是言辭,這位世子妃看起來皆有幾分瘋態,若全憑她一人的指證,自然無人敢去輕信,但正因她看起來神誌不清,而無人能夠這樣精確地掌控一個瘋子的言行……這個前提,反而讓她此時的話成為了相當有力的佐證。

且如她這樣的“瘋子”,另外還有一個。

這個“瘋子”的出現,在李隱見到喻增的那一刻起,便已經有所預料了。

在馬婉的話音還未完全落下時,祭台後方便響起了一陣混亂之音。

緊接著,一道倉皇的人影出現在了人前。

她的衣衫髮髻還算整潔,但神智顯然是錯亂的,她抓住祭台旁正瑟瑟發抖的一名內侍,急聲道:“……我是崇月長公主府侍女玉屑!快送我回去,我要回長公主府!”

玉屑是昏迷之後被帶進來的。

祭祀大典所用器物繁雜,小到杯盞香爐,大到桌幾巨鼎,因工期匆忙,需要許多宮外的能工巧匠鑄造,這其中便有孟列安插的人手。

孟列是與喻增一同進的京,一直在暗中籌備諸事。

運送器物之人很擅長上下打點,今日天色未明之際,遲遲鑄好的幾隻爐鼎被送入太廟,為首之人以工期太趕,難免偶有些許瑕疵為由,塞了重金給負責查驗的宮人。彼此間都已經是熟人了,後方眼見又有宮人走來,那宮人顧不得有太多思索,匆匆查驗,未見大紕漏,忙就放了行。

醒來後的玉屑能準確地出現在祭台處,自然也有安排好的人手暗中給與“指引”。

很快,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驚之後,她猛然拔腿,撲上前去:“……喻增!”

“喻增!我終於找到你了!”玉屑霎時間雙眸通紅,她抬手撕扯著喻增的衣袍,聲音裡滿是恨意:“……是你!都是因為你!你去信誆騙於我,害我殺了殿下!”

“殿下竟還為我這個該死之人安排了後路,殿下竟還救了我……你知道我有多麼恨你嗎!”

玉屑彷彿要裂開的眼眶裡淌出淚水,旋即又湧現出懼意:“殿下找我索命問罪來了……”

她神智錯亂多年,根本分不清虛實真幻,先前雨夜中那一麵,她隻當是自己見到了殿下的冤魂,那夜她曾問:【婢子知錯了,殿下能原諒婢子嗎?】

她得到了二字:【不能。】

因這一聲“不能”,她日日夜夜都備受煎熬,兼受驚之下,屢屢欲尋死贖罪,但都被攔下了。

而這一次,她的手腳不曾被束住,冇人攔她了。

求死,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贖罪解脫之法。

“你隨我一同向殿下請罪!向殿下請罪!”

玉屑抓破了喻增的脖頸麵容,眾人的注目讓她更加恐慌,而後她看到了褚太傅,那是殿下的老師……

愧疚,恐懼,彷徨……

種種情緒衝擊之下,她發出一聲尖叫,驀地撞向了祭台的石階。

她出現的突然,尋死的動作也極其突然,鮮血很快洇開,宮人內侍驚叫,人群嘩然。

喻增看著玉屑微微抽搐的身軀,冇有同情,隻有感同身受的解脫。

玉屑已經自明瞭身份,她的死,進一步證實了喻增的話。

喻增撩起衣袍,向祭案跪了下去,高聲道:“皇天後土,李氏列祖在上——罪奴喻增,參與十七年前毒害先太子李尚案!此罪不容赦!”

“除此外,這十七年間,罪奴執掌司宮台,充當榮王李隱耳目爪牙,亦是作惡無數!”

“上將軍崔璟秘密行軍之際屢屢遇刺,是奴走漏其行軍機密——此因榮王李隱欲圖除去崔璟,圖謀玄策軍兵權。”

“令其子李錄求娶彼時尚為常家女郎的皇太女,亦是欲借常闊之手收攏玄策軍。”

“徐正業起兵謀逆之際,朝廷糧草遭徐軍攔截,同樣是奴走漏——此因榮王李隱欲圖助長徐正業之亂,以謀坐收漁利。”

“徐正業起事之初,淮南王李通病故,實為遭人毒害,下毒者乃榮王李隱派去祝壽的家仆樊偶。”

“李隱暗存野心已久,為此不擇手段,毒殺儲君,謀害宗親,暗助反賊,挑撥李逸起兵……”

喻增每言一樁,四下的躁亂便愈甚。

最後,喻增雙手呈上一封封密信:“此乃益州榮王府多年來與罪奴通訊之證,請願辨者過目。”

一旁,一名鬢角花白的官員,雙手顫顫地接過。

這些書信是喻增多年來所留,被他悉數藏於京師宅邸暗室之中,除他之外,冇人知道那暗室的存在。

他一直在等這一日,將一切公之於眾的這一日。

書信自然不會是李隱親筆,也不會加蓋榮王府印記,但喻增所挑書信大多具有指向,通過其上所述事件,結合信上所署日期,有心者便不難辨認它們的來處。

有麵色變幻著的宗室懷著辨認之心,上前檢視那些書信。

這時,褚太傅的聲音已再次響起。

“李隱為登皇位,無所不用其極!披仁者之皮,行惡鬼之舉——使範陽段士昂挑起戰亂攻至洛陽,不過是慣用伎倆!”

“如此唯恐天下不亂者,敢勾結吐蕃,倒也不是什麼新奇事了!”

四下驟然一靜,李隱驀然抬眸。

褚太傅目色如刀,一字字道:“為阻皇太女歸境之途,為逼天子南歸,便於行弑君之舉——不惜勾結異邦作亂者,罪人李隱是也!”

隨著老人的聲音墜地,周圍爆發出更勝先前百倍的震動,如山轟然傾塌,如汪洋之水呼嘯倒灌。

弑君與否……此事諸人心中早有判斷,隻是大多數人選擇緘默不言,一個幾乎亡國的暮年女帝,已無能力掌控大局,江山需要新的明主……

毒害儲君,那儲君本為女子……此事讓他們大感震詫,且不論真假,但退一萬步說,那已是多年舊事,逝者已矣,逝者救不了大盛江山,是否要因此而問罪新帝,是否要立即作出反應,於他們大多數人而言,仍是有待考量的事。

但是,勾結吐蕃作亂……這卻是無法可想的重罪了!

一切內政之亂,尚可解釋為心狠手辣的爭權之術……但叛國通敵之舉,絕無半分姑息餘地!

大盛需要的是救國的君主,君主怎能叛國?叛國者如何能為君主?!——這簡直荒謬到無以複加!

帝王之術固然從來不可能純如紙白,但若這樁樁件件皆是真,已可謂是全無底線人性可言,偏偏這樣的人又如此擅於偽裝……實在叫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將江山交付到此等人手中,江山會是何等下場,他們又會是何等下場?!

“太傅斷定榮王通敵,可有證據否!”

“樁樁件件罪名在此,人證物證在此……還請榮王殿下自辨!”

四下質問聲震耳,憤怒者無數,自危者亦無數。

鮮血順著石階流淌一地,宮人內侍亦跪了一地,無人敢去貿然收斂玉屑的屍身。

無數道驚駭震怒的視線落在李隱身上,這下,李錄終於也能看到他的父王了。

父王身邊原本擁簇著的官員散退了十之八九,或因畏懼,或因質疑,或因不齒,或因膽寒。

至此,大約所有人都能預料到太傅的結局了,正因此,那些將死之言便愈發可信了。

褚太傅一生清名,曆經數朝,在朝堂之上或曾有偏激之言,卻從未有過半字謊言,身為文士已至暮年,再冇什麼比聲名更加重要的,他們想不到能有什麼人什麼事可以令這個老人折下腰桿,賠上名節與性命,隻為去汙衊一個能予他無上尊崇的新帝。

加之李隱的偽裝並非一直無懈可擊,段士昂的存在與那段傳言,便是在場之人心中的一根刺,此刻這根刺被拔出,但與眾人設想中的僅是破皮之象不同,它掀起了皮肉,貫穿了筋骨,血肉模糊,危急性命。

冇人能再以“帝王之術”四字使自己繼續如無其事,推聾做啞。

或是體虛之下不堪久立,李錄幾分恍惚,彷彿看到父親身上華麗威嚴的袞服,在無數道目光之下被慢慢焚燒,片片碎裂,漂浮成灰燼。

父王苦心孤詣披上的仁德之衣,怎偏偏在這樣重要的日子裡被焚去了呢。

華衣被焚去,審判之火卻愈發滾熾。

京畿這方鐵桶,已然化作了熔爐,鐵水滾滾,熔去聖人骨皮,現出惡鬼本相。

有年邁的李家宗室長者出麵,為求真相,提議徹查這樁樁罪名,決不錯冤新帝。

李隱聞言,終於有了反應。

他冇有理會,隻無聲笑了一下,像是聽到十分可笑的笑話。

徹查他?

徹查帝王?

需要被徹查的帝王,還做得成帝王嗎?

在褚晦開口的那一刻,在百官向他投來質疑目光的那一刻,他今日便註定不能再全身而退了。

褚晦膽敢如此孤注一擲必然還有其它安排……辯駁無用更無意義,這個時候,他再要那層外衣,隻會愚蠢地絆住自己。

他的確愚蠢,他蠢在太過貪心。

這些年來,他品嚐了太多扮演仁德的好處,從阿尚那裡,從下僚仆從那裡,從每個接觸的人那裡,之後再到文臣武將黎民百姓……扮演一個仁德的人,好處實在是太多了。

他沉浸其中太久,是他迷障了。

他想得到更多仁名,他想到太宗皇帝也曾重用那位被他殺死的兄長的舊屬官員……他覺得自己也可以效仿。

他需要得到那些人的認可臣服,於是他百般禮待請回了褚晦,他自認為可以掌控對方,無論是人性所求還是利益安危,他自認為已考慮得麵麵俱到了。

但他竟然被騙了,被算計了。

他所看重的、欲為己所用的褚晦的德高望重,一呼百應……此時成為了刺向他的刀刃。

滿極招損,是他太過追逐完滿,反而遭到了反噬。

這反噬太重了,重到讓他必須要以另一副麵目來麵對世人了。

他本想做仁德的君王,可惜如今看來,他似乎隻能做一位稱職的暴君了。

637 不敢言公道,作甚世間人

在那之前,他有最後一個問題。

李隱看著那幾乎是在求死的老人,開口,問:“敢問太傅,今日是為何人立於此處?”

“為天下真相公道!”褚太傅端正抬手,向天一揖:“幸得天佑,我朝聖冊女帝尚在人世!不日便將率兵入京,討伐叛國逆賊李隱!”

四下震動。

李隱瞭然一笑:“原來如此。”

他便說,褚晦不可能知曉李歲寧折返的訊息,原來對方手中的依仗乃是明後,明後還冇死。

這不單單隻是一場簡單的揭發之局。

先由褚晦為馬前卒,毀去他的聲名,敗去他的人心。再由明後為傀儡,削去他的正統,伐去他的兵勢。

真是好計謀……他算計至今,竟也有落入他人算計中的一日。

可是,他實在不懂……

有一瞬間,李隱眼底湧動著不甘的費解。

至此他已經很清楚,褚晦即便是扯著女帝這張大旗,但歸根結底,對方今日赴死,是在為李歲寧謀事鋪路。

若他冇猜錯的話,不日“扶持”明後入京討伐他的人,將會是淮南道之師以及常闊。

喻增,玉屑……他們的出現,足以說明這背後參與佈局者的人數十分可觀。

他們都不怕死,不怕死的人常有,前劍南道節度使也曾聽從他的差遣前來京師赴死,但那是他恩威並濟之下的結果,他允諾對方會將劍南道的兵權交到其子手中,他告訴對方,為大業而計不得已為之……

歸根結底,這世間所有的付出與犧牲皆因背後有生死利益操縱,這就是人性。

可是……褚晦他們圖的又是什麼?

在這件事情裡,讓人無法理解的是,他們竟然都在自發地為一個生死未卜者鋪路……

這場佈局務必需要事先部署,而在此之前,誰也無法預知李歲寧究竟有冇有命從北狄歸來……可是,這些人卻仍舊井然有序,有條不紊,冷靜周全,甚至以自身性命,自發地為她佈下了這樣一場伐敵之局!

就為了一個連是否能活著回來都難以保證的人,便不管不顧地赴死……

這樣縝密的佈局,這樣立不住腳的動機……如此矛盾,矛盾到了令人難以想象的地步。

此等脫離人性常理之舉,站在理智的角度上,根本無法事先去預測分辨……因此,眼前這場變故,在李隱看來是極其荒謬的。

他覺得自己被一群瘋子算計了。

他並非輸在不夠謹慎,他隻是實在冇有想到,那些看似縝密理智之人,竟是一群徹頭徹尾不要命無所圖的瘋子。

他好像也有些瘋了,看著這樣的褚晦……他竟不受控製地又想到了那個荒謬的可能。

李隱壓抑著內心不甘的荒謬怒氣,他慢慢抬首,看向頭頂那輪刺目的三月春陽,燦然日光也無法刺透其眼底幽暗。

他聲音平緩,問身側的內侍:“吉時是不是就要到了——”

那早已滿頭冷汗的內侍顫顫答道:“回殿下,還餘……還餘一個時辰。”

“該回含元殿準備了。”李隱:“不宜誤了授璽吉時。”

他身後的官員們聞言臉色幾變,隻覺不可置信。

出了這樣大的變故,卻如此若無其事……還要自顧自地回含元殿授璽,還要繼續登極之典?冇有解釋,冇有迴應,不欲理會眾人的質疑問責,要當作一切都不曾發生嗎!

“至於太傅——”李隱彷彿對周遭的氣氛恍若未察,最後看向祭案旁的老人,平靜道:“太傅言行瘋癲無狀,衝撞祭祀大典,便留在此處,向李氏先祖賠罪吧。”

他話音剛落,便有一群禁軍破開人群快步上前,持刀將祭台團團圍起。

見得那雪亮的刀刃,四下一陣驚亂,有人怒聲質問:“……榮王殿下這是認下了太傅所指之罪,要當眾殺人滅口了嗎!”

李隱看向說話之人,反問:“本王若不認,諸位願信否?”

對上那雙甚至還在含笑的眼睛,眾人隻覺不寒而栗,人還是那個人,但周身那隨和寬厚的氣質彷彿已統統被焚燒殆儘了。

“欲加之罪,本王何須理會,難道要為此耽擱大典正事麼。”李隱與眾人道:“願信本王者,請隨本王折返含元殿,待大典完畢,本王自會給諸位一個解釋。”

“不願信本王者——”他微微一笑,向身側待命的韓砥下令:“一概為褚晦同黨,且就地處置,以正視聽,向李家列祖賠罪吧。”

這是他最大的誠意了。

再多作讓步,隻會助長這些人的氣焰而已。

仁德已無用,這些人需要的不再是撫慰,而是鎮壓。

他也冇有那麼多的耐心了。

今日是他的登基大典,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止。

接下來他還有許多棘手之事要去應對,很快,他便會去親自見一見那位皇太女——以天子的身份。

隨著韓砥下令,越來越多的帶刀禁軍湧入。

有李家人悲憤唾罵:“李隱!此處乃是太廟!列祖列宗在上,你膽敢在此開殺戒,便不怕遭天譴嗎!”

“叛國者豈配為李氏江山之主!此罪天理不容!”

震怒聲,叱罵聲,哀呼聲,李隱皆不曾理會,他轉過身去,麵上最後一絲笑意消散。

這祖不祭也好,什麼李氏先祖,本也不配被他祭拜,正該讓這些先祖們好好地看一看如今這江山是誰人說了算——尤其是他那位無用的皇兄,和他那位隻重長幼出身的父皇。

“太傅……!”

一支利箭襲向祭台方向,湛勉護著老師險險避開,四下受驚大亂。

放箭的韓砥旋即拔刀進一步威懾眾人,殺氣騰騰高聲道:“我等奉旨在此肅清散播禍國謠言之反賊,無關人等如若不想被誤傷,還當速速離去!”

見他們當真要在此殺人,許多官員臉色再變,四下驚懼間,亦有人圍向祭台方向,要護住褚太傅。

“王爺!”駱觀臨快行數步,阻去李隱的腳步,抬手施禮,定聲勸道:“請王爺三思!”

李隱看著麵前試圖勸諫之人。

駱觀臨麵色沉重地道:“王爺,此乃太廟重地!而褚太傅乃天下文人表率,其言行固然罪當萬死,但請王爺先將其收押,待徹查之後再行……”

“褚晦不死,則異心者氣焰不息,本王今日登基大典當何去何從。”李隱平靜地打斷了駱觀臨的話,提醒道:“還是說,先生想留著這些人,來為明後的死灰複燃繼續鋪路嗎。”

他的話音平靜,卻不似往日寬和,如嚴冬湖麵滲著絲絲寒意。

他徑直越過駱觀臨,聲音裡冇有感情:“待一切平息之後,本王自會向列祖列宗請罪。”

駱觀臨身軀僵硬地站在原處,於混亂中抬起頭來,看向祭台上方。

祭台上,那位額係喪布的老人幾不可察地與他點了點頭。

駱觀臨眼眶頓時滾燙刺痛,他尚且維持著施禮的動作,此際順勢將那一禮長施到底,而後毅然轉身離開。

在這個計劃中,太傅為自己謀定的結局便是赴死。

他的死,會讓真相更真,錯者更錯。

褚太傅立於祭台之上,看著李隱離開的背影,忽然暢快地笑了起來。

三月三,且以他血薦天地軒轅,今日乃是他褚晦大仇得報之日!

京中聚集名士無數,人人皆可為他發喪!

殺人者看重聲名,他便毀去其聲名,揭其皮,摧其骨……如此才叫公道!

他以這殘燭之命,換殺人者遺臭萬年,永世遭口誅筆伐,永墮無間煉獄!

而他的學生……

他憐之愛之的學生……將踏過這惡鬼屍骨,成救世之主!

他要他的學生,穩妥無虞,再無半分阻礙,不沾些微汙穢,光明正大入得京來,乾淨從容地立於萬萬人前!成千古名君,為萬世典範!

而這殺人者,最好是留下一條殘命,好好地看著這一切!

禁軍衝撞開混亂的人群,許多養尊處優的宗室年輕子弟驚慌失措,紛紛逃離。

也有義憤者怒罵,多被親近者強行勸離。

在一支禁軍的護衛下,李錄慢慢離開此處,並讓人押帶上了今日給他帶來了些許意外之喜的妻子。

禁軍在驅趕混亂驚叫的人群。

太傅也在驅趕身前圍護著的諸多官員,斥道:“……爾等皆微末之輩,與我陪葬也不過隻是平白送死!”

“老夫求仁得仁!不會因爾等不懼共死而高看一眼!”

“不必護我,速速離開!”

這些人大多是他的學生,即便不曾受他教導,也多稱一句老師。

今日他一人赴死足矣,卻不可讓這些人因一時顏麵、義憤、與不忍而枉送性命!

“老夫的用處是死在此處!以我之死,諫天下人!”

“爾等的用處是活下去!於此間保全性命,以待日後,方為匡世之真君子!”

太傅垂手攥拳於身側,重聲喝道:“都給老夫走!”

有官員不敢違背,含淚重重叩首,最後再喊一聲:“老師!”

“走吧。”太傅閉了閉眼睛,放輕了聲音:“活著比死更加不易,隻要能活下去,你們便都是老夫的好學生。”

這幾乎是在場眾人第一次從這位老師口中聽到肯定,卻是以生死訣彆作為前提。

他們唯有相互攙扶著而去,湛勉也被強行帶離,但在太廟的大門即將關閉之時,湛勉卻又掙紮著回身,踉蹌奔向老師,哭著在老師身前伏跪下去,叩首道:“……他們都聽從而去了,就讓無用的學生留下陪老師吧!老師年邁,試問學生怎忍老師獨行啊!”

褚太傅怒其不爭,聲音顫啞:“……你這蠢貨!”

褚太傅口中的蠢貨不止湛勉一個,同樣堅持不願妥協離開的宗室人員與官員另有接近二十人。

除了他們之外,一直跪在祭案前請罪,以罪奴之身自稱的喻增,此刻轉回頭,看向那些舉刀逼近的禁軍,慢慢站了起來。

太廟之內,鮮血飛濺。

皇城之外,紙張紛飛,猶如漫天紙錢鋪滿了京畿。

街道小巷中,茶樓酒肆內,士人與百姓們已經被那一卷卷拓印而出的紙帛占據了視線。

已冇人分得清最先是經誰人之手傳遞而出的,他們原先還在討論今日的登基大典,忽聞身側響起驚疑之音,紛紛圍去,便見得一遝紙帛,其上字跡尤見風骨,遂連忙分而觀之。

或有人行於街道之上,忽然被人塞一遝入懷中,或在巷口處偶然拾得,不識字者遂交由識字者檢視。

每張紙帛上的內容字跡皆是相同的,應是雕版拓印而來。

展閱,隻一眼便叫人心驚肉跳。

此書竟為——《討李隱百罪書》!

其上曆數李隱百罪而討伐之……

眾文人墨客圍聚一處共讀,已無人敢大聲誦唸。

其上所書,每一樁罪狀,都叫人震駭至極。

先太子效原為女子身,乃世人口中崇月長公主李尚是也……先太子李尚在北狄斬殺敵軍主帥,之所以揮劍自刎,實為遭李隱設計毒害!——這、這怎麼可能!

朔方節度使嶽光,與嶺南節度使,皆死於李隱之謀……

段士昂謀逆,亦確為李隱唆使……

徐正業之亂,亦有李隱手筆……

再有,李隱弑君未遂!——未遂?女帝竟還活著?!

以及,勾結吐蕃!——叛國!

這每一樁都太過駭人聽聞,任誰也不敢輕信,然而卻見署名落筆處赫然驚現【褚晦】二字,其上加蓋數印,亦皆是褚晦之印!

這一則《討李隱百罪書》……竟出自褚太傅之手?!

那褚太傅他老人家……此時的處境豈非危險至極!

京中許多文人名士,皆是因聽聞了褚太傅為榮王所打動的佳話,才陸續入京而來,此時得觀此文,無不震驚憂切恐慌。

無數人自發地傳閱著,因散播範圍早有安排,前後幾乎隻用了半個時辰,此則百罪書便紛紛揚揚如大雪一般,傳遍了整座京畿。

在太廟的大門合上之際,已有文人拔足狂奔,朝著安上門的方向自發湧去,要去見褚太傅。

也有人趕往了褚府,而前去抓捕褚家人的禁軍幾乎同時抵達,禁軍的出現等同印證了那封百罪書的真偽,文人們激憤不已,雙方爆發了衝突。

亦有持此書者,結伴去往大理寺,京衙,紛紛求問虛實,各處官員乍見此《百罪書》,同樣震詫難當,他們都意識到,今日出大事了,足以捅破天的大事!

城中巡邏的禁軍根本不知道那些突然傳開的文章究竟是由何而來,他們時刻提防著持械生事者,卻如何也不曾想到,變故會突然在那些長衫飄逸,吟詩作賦展望盛世重現的文人之間爆發。

有文人言行激憤,冷靜或沉著者卻也相互包庇傳播之人,禁軍根本無從追究無從下手,卻也不敢貿然血洗鎮壓這些文士。

此事傳稟到李隱耳中時,他剛行至含元殿外。

至此處,李隱身後隨著的官員宗室已不足起先的半數。

少數人留在了太廟中,更多的人不願輕易送死,卻也不甘屈服,他們離開太廟後,欲圖逃離皇城,禁軍們正在四處搜捕鎮壓。

這一切亂象未能讓李隱停下腳步,直到此時聽聞城中文人生亂,他駐足片刻,自嗓中發出了一聲情緒難辨的笑音,隨後下達了兩道命令。

其一,緝拿鬨事的文人,投入獄中。反抗者,以叛亂罪名誅殺。

其二,率重兵圍下國子監,問罪祭酒喬央。

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在文人間掀起這樣大的風浪,能做到悄無聲息私下雕版且藏有如此數量的紙帛……非國子監與喬央莫屬。

聽聞要用武力鎮壓文人,那餘下隨行的官員中再次有人麵色钜變,紛紛出言阻止,然而李隱未予理會,徑直踏入含元殿。

再多的鮮血也終有被風乾之日,時間和教訓會代他這個天子來撫慰世人。

而負責授璽的官員再也無法可忍,入殿之後,他拒絕為李隱授璽朝拜——如今已是滿城風雨,任憑再如何鎮壓,訊息也不可能瞞得住了!待到撥亂之師名正言順入京,為叛國者李隱授璽之人,必當遺臭萬年!

李隱的神情冇有變動,很快,有禁軍入內,將那名官員拖了出去。

李隱注視著那座龍椅,如同與執唸對視,目不斜視地向它走去。

禁軍們得到命令,開始四處抓捕文人。

城中陷入混亂惶然,百姓惶然,披甲持刀造成了這場惶然的禁軍也同樣惶然,他們不確定自己所行之事的對與錯,此刻京畿上下幾乎所有人,都在經曆著十七年前喻增曾經曆的那場衝擊——“恩人”的轉變,冇有預兆,冇有過渡。

在半日前,甚至隻在一兩個時辰之前,禁軍們以為自己效忠聽從的仁者即將成為名正言順的明君。

文人們準備好了絢爛的詩詞歌賦,準備為這場大典增添華彩。

而此時,有文人麵對禁軍的圍捕,抵死不從之下,登上高閣,拋灑下一篇篇為新帝所作詩賦,而後將自己也如那些詩詞一樣拋灑下去,隻高聲留下一句震耳發聵之言:“……太傅可死,吾亦可死!不敢言公道,作甚世間人!”

人的血是可以被燒熱的。

先太子竟為女身,先投身沙場定社稷,後委身北狄換取三年生息……一朝被毒害自刎而亡,真相卻於十七年後才被世人知曉!

而其師褚太傅,為阻蒼生繼續陷入不休的兵殺之中,為將此亂終結於京畿之內,敢以性命揭露偽善者竊世之真相!

在此等先賢召引之下,他們既聞真相,便不能視若無睹,一言不發!

激進的犧牲並非全無意義,激進者往前兩步,縱被逼退一步,尚可進一步!

今時他們的血,可警醒眼前更多人,可替後來者鋪路!

今日此處,便是文者的沙場,並非隻有為官方能報效江山子民,眼下亦正當報效時!

有文人開始向城門處湧去,欲將訊息真相送出京畿。

皇城之中亂象亦未休,有負傷的禁軍奔走高呼,道:“……魯衝反了!他殺了韓大將軍!快!速速往景風門方向去,務必將其截殺!不可讓其出皇城!”

另一邊,圍去褚府拿人的禁軍無功而返。

638 為吾主鋪路的棋子

褚家人被提前帶走了。

負責此事的是孟列。

禁軍在城中四處搜查,孟列將褚家人安置在了登泰樓的密道之中。

孟列原本提議,在太廟今日的祭祀大典之上,儘量多安插一些人手,儘可能地保證太傅的安危——

這個提議被褚太傅斷然拒絕了,並反問斥責孟列:【這便是她手下打理暗樁之人嗎?如此不知輕重罔顧大局,何以成事?休要壞了老夫的計劃!】

李隱的戒心從未放下過,整座皇城皆在其掌控之中,任憑孟列手段過人,但多安插一人,計劃便多一分暴露的風險。

褚太傅謀劃至今,不容許有任何差池出現,且太傅很清楚皇城的佈防,並不認為單憑區區幾個十幾個高手便能護他全身而退,而人多出錯之處便會增多,一旦稍有暴露,便會前功儘棄。

因著這個提議,孟列幾乎是被厭蠢症發作的褚太傅臭罵了一頓。

彼時,孟列冇有再說話。

作為執掌登泰樓二十年餘的人,他又怎麼可能會不清楚自己的提議相當冒險。

他也從不是意氣用事之人,相反,同常闊無絕他們相比,他是異常理智冷漠的人,從不會因外物而動搖決策。

隻是他太清楚一件事了——褚太傅於殿下而言,不是父親更勝父親,殿下隻怕很難承受失去這位老師的代價。

但這位老師是極其固執的,老師為學生鋪路之心太過堅決,冇人能夠動搖。

而另一位“老師”,幾乎也做出了同樣的決定。

作為暗中部署之人,孟列早已為喬央父子準備好了退路,可護他們暫避暗道,以待大軍入京。

但喬央也拒絕了,他選擇留在了國子監。

與尖銳固執的褚太傅相比,喬央一直是隨和平順的人,他冇什麼性子棱角,也冇有濃烈的個人底色。

他做出這樣攸關生死的決策時,也僅僅隻是歎息一聲,語氣很平常地與孟列說,他既讓學子們知曉了真相,讓他們見到了醜惡,便不能留他們獨自麵對醜惡,否則又算什麼老師呢。

他不曾拋下他的學子們,當初卞軍入城時不曾,今日也不曾。

這一日,孟列對“老師”二字存在的意義,忽然有了深切的體悟。

太傅與喬央,都是很好的老師。

他們是學生的好老師,也是這世道的好老師。

正因有這樣的人在,纔會讓人敢於相信這世道仍是有救的,才能使眾人心間的公正火焰不熄。

殿下常言一句話——製心一處,則無事不辦。

今日城中,這些製心一處傳遞真相者,皆為救世者。

孟列立在後院高閣之上,隱隱聽得二樓中有文人的愴然悲哭聲響起。

李歲寧昔日所作那一幅《山林虎行圖》,尚且懸掛於登泰樓二樓中。

有絕望悲憤的文人對畫放聲大哭,痛斥蒼天無眼,叫救世者戰死異國,叫叛國者得登大寶。

身為尋常世人,越是明曉如今竊取帝位者的真麵目,才越能體會到太女北赴戎機的可貴可敬。

有人悲聲道:“——如若上蒼果真有好生之德,何不將太女殿下還予我大盛子民!”

城中喧嘩震動著,孟列定定地望著城門方向,眼底有一絲希冀在湧動。

近來,京中的戒嚴程度到了何等地步,作為執掌暗樁的孟列,對此體察的最為清楚。

暗樁耳目乃是各方勢力慣用手段,而單是這短短十日間,便有諸多勢力的眼線被李隱手下之人拔除。

孟列經驗豐富,為避風頭,以免暴露計劃,遂暫停了所有與城外的訊息往來。

此刻城外什麼情況,他也很難詳細得知。

但是,經驗告訴他,李隱如此超乎尋常的戒嚴……多半是出了什麼大的變故。

想到一種可能,一貫冷靜鎮定的孟列眼底溢位一絲淚光,城中人在救世的同時,或許城外也有人正在拚力趕來,欲救這些救世者。

登泰樓也很快被禁軍闖入搜捕。

文人們或驚散而逃,或與那些禁軍對峙,拳腳衝突間很快見了血,待禁軍拔刀之際,登泰樓的掌櫃出麵,請求那些禁軍通融,躬身奉上了重金。

換作平日,或是半日前,那些禁軍必然不敢收受這樣的賄賂,但此刻……誰又能說他們在揮刀時,心中便全無恐懼?

他們自然也都看到了那一則百罪書,他們突然成了叛國者的爪牙,不免自危地想,倘若其上所述皆屬實,待日後大軍入京討伐時,今日他們手上沾的血,是否便會成為罪證?

禁軍敢於這混亂之際收下奉來的重金,亦代表著人心已經在變得潰散。

他們收繳了那些文人手中的紙帛,但無法收繳人心之上拓印的真相。

禁軍離去後,掌櫃的忙讓人關上了大門,暫時將那些文人們收容在此。

有文人頹然而坐,有文人激憤不減,吵嚷著要離開此處。

驚逃聲,怒斥聲,哭嚎聲,行走間刀甲相擊聲,諸聲沸騰,伴隨著依舊自顧和煦的春風,將真相送往更遠處。

登泰樓關了門,許多沿街的商鋪也紛紛關了門,那些尚且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的權貴府邸同樣合緊了大門,手中顫顫握著那張不知從何處得來或飛來的《討李隱百罪書》。

巍峨的皇城西南角處,魯衝率領一支禁軍,浴血衝殺而出,血跡染紅了景風門外平坦筆直的宮道,更多的禁軍向他們追來。

與此同時,重兵已圍下了國子監。

為首的禁軍統領踏入國子監內,拔刀揚聲道:“如若不想徒添傷亡,便煩請喬祭酒隨我等走一趟!”

當眾誅殺喬央總歸不妥,經驗告訴他,此時應當震懾這些文人,而不是激怒他們。

今日的京中已經夠亂了,城中留下的各衛禁軍幾乎全部出動,國子監學子數千之眾,全麵爆發衝突會很麻煩,他一時騰不出這麼多的人手。

而喬央也不願見到那一幕,所以他選擇留下。

在此之前他已經下了嚴令約束學子,但此時仍有學子試圖阻攔他離去,喬玉柏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緊緊攥住了父親的手腕。

喬央按下兒子的手,微轉頭,再次交待道:“務必好好守在此處,以待半月之後……記住了嗎?”

對上父親囑托告彆的眼睛,喬玉柏近乎僵硬卻堅定地點頭,終於慢慢鬆開了父親的手。

“祭酒!”

胡煥欲圖拉住喬祭酒,反被喬玉柏拽住。

很快有禁軍攔在一眾學子們麵前,有學子悲呼“老師”、“祭酒”,他們眼中含著淚與悲憤,眼睜睜地看著那道著長衫的身影走向那些禁軍。

喬玉柏凝望著父親的身影,眼中漸漸溢滿淚水。

淚光中,父親的背影依舊從容尋常,好似隻是去後山釣幾尾魚,日暮時便會提著魚簍歸家來。

半月……此刻支撐著喬玉柏的便是父親的囑托。

他強迫自己冷靜,在腦海中不停地覆盤著這場計劃,以此製止自己拔腿追上前與父親同去的衝動。

在計劃中,這半月之期,是這一則《討李隱百罪書》與太傅的“死訊”傳往各處所需要的時間……

將訊息送出去的人,可以是他們這些監生,可以是城中文人,可以是尋常百姓,也可以是那些權貴官員宗室!

今日城中的每一道聲音,每一滴血,都在喚醒更多人,這些聲音和鮮血會讓所有人都明白,叛國者李隱,無人會承認他的帝王身份!

熱血者會從此中看到令人無法忽視的公道人心,冷血者則會看到使人無法拒絕的利益前程!

是以無論李隱如何鎮壓封鎖,這真相註定會被傳揚出去!

待訊息傳出,今日的京畿便是來日的各處,那些昔日被李隱以仁德之名招安的各處勢力人心,會迅速瓦解崩塌。

大勢成,早已暗中備兵完畢的淮南道會立刻發兵京師,以天子與太女之名討伐李隱!

到時各處阻力消減,而京畿之內的人心也已崩散,忠勇侯即可以最小的代價誅殺李隱!

……

在褚太傅與駱觀臨完整的計劃中,忠勇侯入京之後,待平定大局,便會使大長公主李容監國,以候皇太女歸京。

他們為皇太女鋪就了一條最平坦明亮的歸京之路,也意在替蒼生消減兵禍。

在這場計劃中,京師之內,由褚太傅開啟此局,京師之外,由常闊與李容候機而動。

除此外,李隱會派遣黔中道兵馬防備淮南道,同樣也在太傅和駱觀臨意料之中,既有預料,自然便有對策——此中對策,由長孫氏和肖旻負責執行。

此局如同一方誅魔大陣,局中每個人各守其位,太傅已經完成了他的啟陣之責。

揭露真相的時機,與揭露真相的人選皆是至關重要的——在官場行走多年的駱觀臨很清楚,一旦李隱在世人的認可中登基為帝,日後再如何措辭鋒利的檄文指認都將是蒼白的,明君李隱大有辯駁的餘地,可將一切指認定義為對方的肮臟汙衊。

那將會是一場漫長的政治對峙爭奪,而於他的主公,於這天下蒼生而言,都將是不公的。

今日的京畿是血腥的,但唯有人人親曆的,纔是最有力的真相。

此刻城中的每一聲悲呼,每一步奔走,都在免去日後更大的動盪與屠戮。

大陣已啟,大勢已成,真相再也冇有被掩蓋的可能,作惡者將永失人心。

唯有如此,才能將動亂悉數控製在京畿之中,而不殃及天下之亂。

今日他們這些局中者願為此局赴死,既是出於對蒼生的憐憫,亦是發自對那北赴之人的忠誠與禮讚——從她決心北行時,她便當得起眾人為她獻上此局。

至此,一直暗中配合太傅行事的駱觀臨,也已經完成了太傅全部的安排。

他想,接下來的事便該由他自己來決策了——正如當初的洛陽已不再需要錢甚,這場已成的局中也不再需要駱觀臨。

但在計劃之外,駱觀臨自認或許尚有用武之地。

立於含元殿中,駱觀臨想了很多。

錢甚是個清白的人,平生所行無過錯,堪為太女效力。

但駱觀臨是個一身汙濁的人,他有千般自負,萬般過錯,這樣的人便該物儘其用地去贖罪。

含元殿中有官員撞柱明誌,變故頻出之下,授天子璽印的吉時已經錯過。

殿中的情形有幾分荒誕,登基大典,卻見禁軍林立,一支支禁軍持刀阻於殿門之外,有的官員甚至被押跪在殿中。

最終由駱觀臨上前,為李隱授璽。

殿中有唾罵聲響起,為叛國者授璽的駱觀臨恍若未聞。

他手捧白玉托盤,躬身呈上璽印。

李隱抬手之際,駱觀臨袖中卻突然現出一柄鋒利的短刀,玉盤脫手的刹那,他雙手握刀,用儘畢生的氣力猛然刺向身前的李隱。

雖說殿內屢生變故,但這樁變故仍出現的十分突然。

官員進出宮門皆需要經過嚴格查驗,按說不可能有機會攜帶如此利刃。

但駱觀臨為了籌備登基大典已經十餘日不曾出宮,此刀是為宮中的果刀。

果刀的殺傷力有限,但駱觀臨拚力刺出之下,仍有取李隱性命的可能——於駱觀臨而言,他的使命已經完成,此刻唯爛命一條,而若他能用這條爛命殺了李隱,便可使接下來的動盪殺伐再次消減,以小博大,未嘗不可!

但他失敗了。

在短刀刺來之後,李隱的身形冇有變動。

刀尖劃破袞服,刺穿了層層禮衣,但很快受到了阻擋。

那阻攔來自精工編織的貼身甲衣。

玉盤與璽印跌落,李隱很快攥住了駱觀臨的手腕,而後用力一轉,猛然反推,將那短刀反刺向了駱觀臨的胸膛!

駱觀臨踉蹌後退,兩名禁軍飛奔上前,一左一右立時將他押住。

殿內躁亂聲一片,內侍伏地噤聲,李隱看向駱觀臨,問:“就連先生也要負我,也要叛主求死麼?”

駱觀臨口出溢位猩紅血跡,他看著李隱,眼神已全然變了,一字一頓道:“駱某從不曾有叛主之舉。”

“某的主公,乃皇太女李歲寧是也!”他近乎暢快地道:“你這竊國者,不過是某為吾主鋪路的棋子罷了!”

639 吾主乃真仁者

棋子。

這二字幾乎讓李隱眼底霎時間變得死寂,如萬丈深淵。

他是以天下為棋者,自認從未入棋局,哪怕是出現了李歲寧從北境平安歸來的變故,之後他不得不與之展開漫長對峙角逐,卻也是與對方一人執黑子,一人執白子,乃是對弈之局。

可是……此時他卻成為了他人口中的“棋子”?

李隱感到近乎荒謬地看著被禁軍製住的駱觀臨。

一個憎恨女子當政的人,暗中效忠的卻是另外一個女子?

李隱試圖懷疑駱觀臨是在以此作為掩飾,掩蓋真正的幕後之主,可是……對方在提到“吾主李歲寧”時,幾乎是與有榮焉的、那幅無上忠誠的神態,實在毫無紕漏,且十分刺眼。

況且,在返回含元殿的路上,於變故頻發之下,李隱心中已經起疑。

李隱慢慢走向駱觀臨,低聲問:“所以,吐蕃犯境之事……是先生泄露的了?”

所以北境纔會提前佈防,將吐蕃之亂阻於太原之外,所以纔有今日褚晦言之鑿鑿的叛國指認!

李隱目色讚歎:“吾分明從未與先生提及半字……先生竟是如此觀察入微,智慮過人,實在叫人歎服!”

“原來先生也是今日此局的關鍵……”

其與褚晦一暗一明,聯手為他織下了這張大網!

李隱又傾身靠近了些,含笑問:“先生如此大才,不知還為本王做了哪些事?”

駱觀臨眼中溢滿了嘲諷、輕視,如同在看待一隻已然開始發狂的困獸。

殿中躁亂間,把守在殿外的禁軍突然讓開了一條路,一名風塵仆仆的披甲武將疾步奔入殿內,神色倉皇地向李隱行禮,跪下請罪:“……末將參見王爺!”

李隱轉頭,定定看著那人。

那是他的心腹武官,原被他安排在岐州一帶。

徹底掌控京師之後,李隱便開始重新佈置京城四麵的防禦,他將自己的親兵重點部署於京畿東北兩麵,用以防備淮南道與洛陽。

先前被他收服,與他一同入京討伐卞軍的昔日十萬“朝廷”大軍,其中包括由柴廷統率的數萬玄策軍,則被他部署在了京畿西麵的岐州一帶,用以提防吐蕃南下——且李隱另有一重考量,雖說那十萬大軍中許多武將已暗中歸心於他,但終究不被他完全信任,他還不至於自大到拿柴廷來對付同是玄策軍出身的常闊,還是暫時遠遠支開更為妥當。

那十萬大軍中,許多要職已經替換上了他的人,柴廷的兵權也被瓜分了大半……隻待他登基之後,網羅天下武將人才,到時便可將那些兵力真正化為己有。當然,若吐蕃當真生出了南下的野心,用這些人的性命來抵擋吐蕃也全然不必感到可惜,可謂物儘其用。

一切思量部署皆是經過再三權衡的,局勢儘在掌控中,可今日大典卻被毀去,而被他安排在岐州的心腹武將此時突然回來,以如此狼狽模樣,跪在此處向他請罪……

那名武將以頭叩地,顫聲道:“……屬下辦事不力,讓那柴廷反了!”

李隱眼神漸漸陰鷙:“你告訴本王,他是拿什麼反的?”

柴廷那數萬玄策軍中,許多部將早已暗中歸心於他,就連柴廷也未必分得清哪些是他的人……柴廷早就冇有了實權,他拿什麼來反?

那名武將冷汗如雨,他在趕來此處的路上,自然也看到了皇城的亂象,京中顯然也出大事了……而王爺彷彿從內至外變了一個人。

他惶恐地複述著岐州軍中發生的那場動亂。

柴廷年邁,這數月來又觸犯舊疾,已不大過問軍中之事,軍中眾人大多已經默認,待新帝登基後,便會選拔任用新的武將,到時即可穩妥地將柴廷替換下來。

於是誰也冇有想到,這個即將告老而去的老將竟會突然在軍中發動了一場雷厲風行的奪權,一舉清洗了所有聽從李隱之令行事的部將,包括玄策軍中的舊部。

四日前,有負責傳達京師文書命令的人,抵達了岐州軍中。

來人是李隱的親信,他往來岐州軍中多次,已是熟麵孔了。

這次除了軍務文書外,他亦奉令犒賞大軍,新帝登基在即,與軍中同慶,以彰君恩。

當晚,軍中擺酒烹肉,一片歡慶之氣。

而柴廷自那些文書中,見得一封密函,其上有榮王密令,遂召集了數十名軍中武將入帳商談。

那些武將多飲了酒,柴廷便令人備下醒酒湯。

很快,那名傳送文書的李隱親信也來到了帳中旁聽,他隻負責傳達文書,並不可能清楚知曉王爺的每一個決策,但當他聽到柴廷聲稱榮王命他們即刻北上抵禦吐蕃時,還是覺察出了異樣……

王爺令他們駐守在此,意在提防,何故要主動出兵支援北境?

那些武將之中也有人提出了質疑。

年邁的柴廷將那封密令按在手邊,抬眼看向眾人。

他手下這封密令,的確不是出自榮王,而是來自駱觀臨。

密令上的內容也並非讓他們支援北境,或者說,那是一封詳具的名單。

名單之上的人,十中之七已皆在帳內。

那些人很快察覺到了異樣,這異樣來自於身體。

醒酒湯中有毒。

同時,帳外湧入了一支玄策軍,一場血洗就此開啟,凡入帳中議事者皆被屠儘,包括那名傳遞文書的親信。

名單上未到的十中之三者,也早已被盯著,很快便被了結了個乾乾淨淨。

動手的皆是玄策軍。

玄策軍中雖不乏已歸心李隱之人,但更多的玄策軍當初曾執意北去與上將軍一同抵禦北狄,最終他們是被柴廷勸下的——這些人便是柴廷此番行事的支撐。

當初,柴廷之所以選擇跟隨李隱入京平亂,除了保全玄策軍之外,更因他收到了一封密信……

那封密信來自上將軍崔璟,信中令柴廷靜待時機,並向柴廷揭露了先太子之死的真相。

而在這場行動前,柴廷向名單之外的玄策軍部將揭露了這個真相——至此,眾人方知,京中那位即將登基的仁者,是玄策府真正的仇人。

崔璟行事皆與李歲寧互通,李歲寧於太原北行之前,將一切事務交予了老師,其中便包括肖旻、長孫氏、柴廷等人的真正立場。

褚太傅與駱觀臨聯手設局,駱觀臨便也知曉了柴廷的特殊之處,先前二人便曾暗中有過書信往來,這場血洗奪權之變,是駱觀臨與柴廷早就定下的計劃。

為了儘可能地縮小動盪範圍,一舉拔除李隱的心腹勢在必行。

血洗之後,柴廷便立刻在軍中傳開了“女帝尚在人世,榮王揹負弑君罪名”的真相,加以玄策軍武力震懾,順利控製住了十萬大軍。

那十萬大軍未必能全部聽從柴廷號令,即刻攻伐李隱,但今日那封《討李隱百罪書》三日後便會傳入岐州,屆時天下人心震動,即便隻是迫於形勢,這支昔日曾聽從女帝的大軍也務必重新端正立場!

他們在柴廷的率領下,將會成為一把利劍,阻斷李隱來日離京逃歸劍南道的後路。

若說太廟中揭露李隱百罪,唯褚太傅可為。與柴廷聯手一夕之間重奪十萬大軍兵權,則唯駱觀臨可為。

唯有潛伏在李隱身邊多時,得李隱信重,一路隨李隱率兵打入京城的他,才能精確無誤地整理出那一封長長的名單。

“原來先生之手段才能,遠勝本王所見!”李隱再次笑起來,眼底卻一片森寒:“先生煞費苦心取信本王,取信本王身邊的每一個人……這一刀又一刀,還真是叫人防不勝防!”

泄露吐蕃犯境,暗助褚太傅行事,阻斷他與劍南道之間的通道,還有許多他不知道的林林總總……這些竟全是駱觀臨一人所為!他以為的那位駱禦史,實則不知何時早已改換了另一副麵孔心性,卻仍以原本麵容藏匿在他身邊!

“難怪先生不演了!”李隱作恍然之態:“原是知道就要敗露了!”

有些事可以悄無聲息,但有些事一旦做了,便僅有這一次機會——助柴廷奪取兵權,這個訊息一旦傳回,駱觀臨在李隱眼中便會即刻敗露。

他用自己的退路,換取阻斷了李隱的退路。

並且他算準了往來岐州的時間,知曉今日必有訊息傳回,所以他備下了果刀,打算伺機對李隱下手……授璽將是他唯一的機會,這並非衝動尋死之舉,死局已定,他隻是要在李隱殺他之前,搶先一步主動出手。

本就是要死的人,縱未能得手,卻也並不吃虧!

對上駱觀臨依舊凜然無畏的眼睛,李隱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頓道:“先生為他人如此部署謀劃鞠躬儘瘁,甘為瘋子甘做死人……實在叫本王好生豔羨。”

李隱說話間,拔出了那柄短刀,而後猛然捅入駱觀臨腹部,用力推入更深處,直到僅剩下刀柄。

駱觀臨的麵容因痛苦而變得扭曲,眼神卻痛快淋漓。

何為設局?若不能斷其後路,算得上什麼設局。

他自決心離開洛陽,踏入此局的那一刻起,所抱著的便是必死之心!

入局者如不敢存死誌,瞻前顧後,焉能成事!

他入此局走一遭,是為追隨主公救人救世,既獨身而來,便當獨身而去,不必淪為人質使主公作難,不因想要活命逃亡而牽累任何一無辜者性命……這便是他的求仁得仁,此為得償所願!

看著李隱陰冷的臉和再也無法壓製的情緒,他暢快極了,咧開滿是鮮血的嘴,一字一頓道:“劍南道,王爺回不去了……某在黃泉路上恭候王爺大駕!勢必親眼目送王爺墮入阿鼻煉獄!”

隨著禁軍撤去鉗製,駱觀臨踉蹌後退兩步,口中湧出大量鮮血,他在倒下之前,轉頭麵向那些官員,聲音嘶啞大聲道:“駱觀臨隨同徐正業起事,因一己之私釀蒼生苦難,實乃罪大惡極……”

“卻於尋死之際,偶得太女悲憫,因此撿回一條殘命,並得太女教化……”

“罪人駱觀臨今次所行,如有錯處,無關輕重,皆為我一人自作自為!”

“如有功績,無論大小……皆為吾主苦心教化……之功!”

言畢,他驀地吐出一大口鮮血,與話音一同猝然墜地,重重摔在禦階之上。

李隱諷刺地看著自己右手上沾著的黏稠血跡——與這位駱先生相交一場,這竟是他唯一得到的東西。

可他失去的卻是太多了。

他的局勢是敗給了褚晦和駱觀臨這些人嗎?

是,但不單是……

那個讓這些人甘心以性命鋪路的人,纔是最可怕的。

是,走到這一步,她已經讓他覺得可怕了。

他苦心經營多年走到此處,甚至還未曾與她真正麵對麵的交手,竟然便已經要潰不成軍了。

她到底使了什麼手段,竟能讓這些厲害的人物前赴後繼自發做到這般地步?

荒謬之事如此層出不窮……他當真要忍不住相信那個荒謬的可能了!

李隱生出不真實的感受,殿內的一切彷彿都在扭曲變形翕張,他笑了一聲,抬起雙臂,寬大袞服衣袖垂落,問眾人:“無人肯為朕授璽嗎?”

那些被禁軍壓製的官員依舊在怒罵,餘下的官員驚懼垂首。

李隱似乎也渾不在意了,他徑直取過那顫栗著的內侍高捧著的玉璽,握在手中,笑道:“朕已是大盛的天子了。”

後路被阻又如何,天子本也不必回劍南道!

他的黔中道大軍就在城外,他這便前去親自迎戰,去見一見那位侄女,去看一看……那究竟是他的哪一個侄女。

李隱眼神陰鷙湧動,手握玉璽,點了兩名武將上前。

然而他還未及下達出城迎戰的命令,忽而又有急報入殿。

報信的禁軍滿身是血,撲跪在大殿中,幾乎已失去了原本的聲音,驚恐道:“……大軍自東麵破城了!”

京師城門被破了。

接下來,無聲躺在禦階上的駱觀臨隻覺耳邊嘈雜嗡鳴,人影衣角憧憧。

混亂中,他彷彿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不知過了多久,他竭力抬手,抓住了一方衣袍。

那是一名要急於逃命的年輕內侍。

他的力氣已經很微弱,但那內侍感佩他所為,還是蹲跪了下去,泣道:“駱先生……”

他的聲音也十分微弱:“這位公公,我未聽清……是何人破城?”

內侍的聲音既有憂懼又有忐忑慶幸:“據說是皇太女率軍而來!”

但是也未必,不是說城外有黔中道大軍嗎?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殺得進來呢?或許是訛傳……

“那便是吾主來了……”駱觀臨勉強動了動嘴角,似乎笑了一下,竟寬慰那內侍:“公公莫怕,吾主乃真仁者也……不會傷及無辜爾等……”

640 皇太女迴鑾

提到他的主公,駱觀臨已經開始渙散的神思重得些微凝聚,他拿微弱的聲音細數著:“吾主平江都,清倭賊,除瘟疫,定東都……而今,自北狄歸來,必然又是一樁了不起的功績……”

“歸來如此之快,可見吾主之能,必當保有雄厚兵力……”他與有榮焉,而又無比安心:“如此一來,我大盛便也不懼吐蕃了……”

他望著大殿藻井上雕畫的寶相紋,慢慢地說:“天下之亂……將在吾主手中平息。這蒼生苦難,也終於能夠休止了。”

內侍聽在耳中,哭道:“先生既有如此明主可以效忠,理當再等一等纔是……太女便要入城了!”

駱觀臨想要微微搖頭,卻已不能,隻微聲道:“這樣就很好了……”

他想問那內侍一句,小公公是否有仰重之人?

但他的力氣實在不多了,隻能在心中自問自答。

他有。

他尚未入官場,便滿心仰重著那位儲君李效。

可直到今日方知,他不是他,而是她,原名喚李尚。

回含元殿的路上,於這劍拔弩張混亂生變之際,他卻曾暗自走神。

他好像突然之間明白了許多事。

難怪他那自幼養在閨閣中的主公在戰事之上可以無師自通,在民生政務之上同樣得心應手。

難怪忠勇侯會服帖到那般地步。

難怪起初在洛陽時,太傅二話不說便應允一切,傾全力相助。

難怪胡粼曾言,初次見她時,便得見先太子之風。

難怪她會認真地問他,倘若先太子是女子呢?

難怪……難怪。

難怪她可以深入北狄取勝……原來她很久前便走過了那條路,昔日她曾以血肉築基石,換今時為蒼生開啟太平之道。

原來,從很久前,他便在跟隨著那個他曾欲效忠而不得之人了。

駱觀臨眼角沁出淚滴,因為在笑,而使鮮血淋漓的胸口微微起伏抖動著。

有人上前檢視了他的傷勢,他已辨不清是哪位同僚了,那位同僚哽咽歎息一聲,終是搖首而去。

駱觀臨已渾不在意身邊的一切,他仍在笑著。

他一直因心願未能償而鬱鬱沉沉,卻不知,原來自四年前在江都被那個少女救下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經走在償願的路上了!

上天未曾薄待他駱觀臨!

可也正因此,他往昔的自負,刻薄,無禮,冒犯,固執……才愈發顯得那般不堪。

回憶過往樁樁件件,他想,他原是配不上如此明主的,他言“教化”二字,並非言過其實。

實則他的主公救了兩次。

今且贖罪而去,待來世一身清白乾淨,再報明主。

這是他能想到最圓滿的歸宿了。

至於母親,妻子,兒女……他有如此明主,又有何不放心的呢。

駱觀臨閉上眼睛,喃喃道:“吾罪休矣,吾心安矣……”

他拿最後的氣力,道:“煩勞小公公,替某帶一句話吧……”

內侍含淚俯首跪聽:“但請駱公囑托!”

將死之人話語聲斷續衰微,直至湮滅。

殿外禁軍緊急調動著,不安的氣氛迅速蔓延了整座皇城,於混亂之上又添恐慌。

京畿四麵各築城門三座,四麵十二道城門寓意著一載四季十二月。

攻來的大軍自東麵三座城門正中央的春明門而入。

盛春三月,李隱登基之日,春明門被破。

此門開,裹挾著血氣的玄甲大軍如春汛般灌入,鐵蹄踏起萬丈飛塵。

這對正處於混亂中的城內而言十分突然,有奔至此處的文人百姓皆驚散,他們下意識地生出驚恐之心,隻當是近日於城外生事的“卞軍餘孽”殺了進來……去年春夜那場血洗京畿的動亂,血淋淋地烙印在了每個人心頭。

但他們來不及逃離,便聞那大軍之中,有人高聲宣之:“——皇太女迴鑾!”

這一聲如同符咒勾起春日雷火,阻去驚逃者腳步,迫使他們猛然回頭望去。

那道聲音高聲重複道:“皇太女迴鑾,誅殺叛國者李隱!”

這聲音來自策馬跟隨軍中,身下一匹白駒的青年,其人身著煙青色圓領袍服,麵若青山拂曉,正是魏叔易。

快他一步策馬在前的,是身著玄袍的女子。

魏叔易向四下大聲宣明她的來意。

他攔不住她,更無法阻慢她的腳步,她將討伐攻城的計劃提前了,而他不確定城中之局是否已成,為儘量師出有名,為儘量安撫人心,唯有儘量宣之。

入城之前魏叔易便已經下達了這個命令,此刻軍中為首的將士皆高聲宣明身份:“我等乃皇太女之師,入京討伐通敵叛國者!無關人等速速避讓!”

驚避至兩側的人群中,很快有人看到了那疾馳而過的玄袍女子,也很快看到了她的軍旗。

“是皇太女回來了!”

“果真是皇太女!”

“魏相也在其中!”

有身上帶傷的文人伏地顫顫高聲道:“……恭迎太女,迴鑾!”

迴鑾二字尋常僅用於帝後,但此時並冇有人覺得不合適。

那個女子竟然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從北狄戰場上活著回來了,這便說明……北狄一戰,大盛打贏了!

太女平定了北狄!

短短瞬息間,氣氛已天翻地覆。

恐慌,混亂,悲怒,絕望,這一切情緒幾乎冇有過渡緩衝,隻因這一道城門突然打開,這一支隊伍入城,這一聲皇太女迴鑾,便於頃刻間化作了欣喜,慶幸,與顫栗著的驕傲。

大敗北狄,大勝而歸,如何能不驕傲!

人群變得喧騰,那些被追捕的文人也不再懼怕身後持刀的禁軍,身上的傷口似乎也感覺不到疼痛了,有人眸中逼現淚光,抬手深深施禮,聲音嘶啞著大聲道:“叛國者李隱竊取大寶,屠殺無辜人等,請太女殿下速速入城平亂!”

“請太女殿下平亂!”

大軍如風般疾馳而過開道,而這道代表著民意的聲音一聲聲傳遞著,也如千軍萬馬般在為來人開道。

京畿乃政治場,許多文人皆通曉著基本的政治規則,他們都很清楚,待今日李隱的惡名傳出京畿之後,待天下人心潰亂,由女帝平定局麵之後,皇太女再行入京,方為真正的名正言順,體麵穩妥。

可是她突然出現了。

於此時冒險急於入京,不外乎救人而已,此中仍見孤身入北狄的無畏之氣。

而得其相救者,也當竭力反助之,他們無所能,卻至少還能發聲,那便該用聲音來為她正名,為她的大軍開道。

“請太女入城平亂!”

“請太女肅清叛國者李隱之亂!”

眾人自發地奔走著,高呼傳遞著,由十人變作百千人,眾聲鼎沸迅疾如春日雷風,眾目堅毅熾熱如蒼穹驕陽,眾誌凝聚咆哮如汪洋之水,奔騰著為皇太女和她的平亂大軍開道。

太女攻城的時機有失,但民聲會為她撥回這一局。

不必等天下皆知,來日天下隻需知曉,太女是被無數人請入城中平亂而來。

康芷緊隨入城,一路見此象,心間隨之震動。

這是她第一次來到這京師繁華地,也是第一次見識到這樣磅礴而智慧的民意。

在魏叔易看來,智慧的前提是明曉真相,此中有皇太女的功勳、輕皇權而北行之救國義舉為土壤,亦有設局者的血肉為良種,方纔得以養出這反哺的民意。

民意民聲洶湧,給陷入絕望中的人帶去希望,也讓拔刀的禁軍畏懼遲疑。

李歲寧攜大軍沿著筆直大道一路向西而行,幾乎勢如破竹。

那些本該阻擋在前方的樓牆,盾甲,刀劍,已有人為她提前熔去。

在她到來之前,京畿已經燃起了一場名為人心的大火,為她燒去了一重又一重阻礙。

這場大火以鮮血為燒料,這條路是她的老師,部下,謀士,乃至萬千人或明或暗為她鋪就。

血肉落入泥中成林,為她撐起了一座座參天之冠,庇護著她向前行。

從來都是護人者,今夕也被萬千人所護,李歲寧眼角溢位情緒難辨的水光,隻將馬趕得更快。

今日入得此城中,她要先救人,再殺人。

過了興慶宮,經勝業坊外,李歲寧下令讓康芷分出千人,托魏叔易引路,速往國子監去解救學子:“此事便托付給魏侍郎!”

聽得這一聲昔日所喚魏侍郎,顯然是心有掛念,並非如表麵看來如此鎮定,魏叔易應下,最後看了李歲寧一眼,立時策馬而去。

李歲寧則繼續向前,直奔皇城方向。

但剛過勝業坊不遠,將經崇仁坊時,兩坊之間的甬道內,忽然踉蹌著撲出了一名渾身是血的士兵,倒在了大軍前方。

先行的大軍立時勒馬,坊道內廝殺聲震耳,很快便見一支浴血的禁軍,護著一群身著官服與宗室朝服的人倉皇奔出。

崇仁坊位於皇城景風門外,這支禁軍正是魯衝所率領的心腹。

李歲寧看清形勢,立時讓弓弩手停下戒備的動作,轉而下令:“救人!”

後方緊隨的步軍快步湧入坊道,很快攔在了斷後的魯衝等人身前,抵禦著緊追而至的禁軍隊伍。

李歲寧躍下馬背,快步上前。

滿臉是血幾乎難辨形容的魯衝不可置信地看著走來的人,終於猛然回神,手中滴血的長刀拄落在地,落一膝行禮:“……魯衝參見太女殿下!”

有幾名曾居太原的官員也已認出了李歲寧,無不驚詫而又激動欣喜,紛紛行禮,聲音多含顫意:“太女殿下回來了……!”

許多宗室子弟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聞中的皇太女,加上受驚過度,此刻大多怔怔。

“果真是太女殿下!”負了傷的湛勉頃刻間淚如雨下,他當即便要行大禮,被李歲寧伸手阻下,李歲寧剛欲問一句太傅的下落,視線已經先一步找尋到了老人的身影。

後方追殺的局麵已經被李歲寧的人所控製,幾名官員都在檢視太傅的情況,湛勉也已急忙上前。

太傅被一名內侍背在身上,雙眼緊閉麵色蒼白,生死不知。

李歲寧腳下一頓,才大步奔去。

眾人已將太傅從那名渾身是血、髮髻散亂的內侍背上托扶下來,暫時放在地上檢視傷勢。

“太傅!”

一聲聲不安的呼喚聲中,心神俱震的的李歲寧蹲跪在老師身旁,而未顧及留意到一旁那名內侍踉蹌慢慢跪地,無聲將頭叩在了地上。

太傅的傷勢所在很快被確定,李歲寧已將止血的藥丸塞入老師口中,立時讓部下就近尋醫館,帶兵護送老師以及負傷者送去安置救治。

李歲寧下令時十分冷靜,但無人知她手心裡早已沁滿了冷汗。

除了冷汗,還有血跡。

她平生不知沾過多少血,但這是她老師的血,她總歸是個人,總歸還是有私心貪念,她知道人命不該分輕重,但那是她的老師,教她學問的老師,全世間都知道最是偏愛她的老師,此番以性命為她設局的老師……

她想讓他睜開眼睛說一句話,哪怕是罵她一句愚蠢不聽話也好。

有官員道:“太傅傷在手臂與腿上,雖失血過多,幸而未及要害,算是不幸中的萬幸……”隻是太傅終究年紀大了,這般年紀的人跌一跤都是很要命的事,此刻誰也不敢斷言。

局麵太混亂了,不少人都倒在了逃奔的路上。

但湛勉知曉,老師身上這份“不幸中的萬幸”,並非偶然。

“全得魯衝將軍,及喻常侍拚死相護……”湛勉言辭感激,他抬手便要去扶一旁仍跪著的人,然而剛碰到對方的身體,卻見那身形一偏,摔倒在地。

“喻常侍!”

李歲寧這才終於看到那名內侍的麵貌,髮髻散亂,臉上沾著血汙,身上衣袍殘破染血,肋側的刀傷翻開皮肉,鮮血潺潺。

從李尚習武開始,便也常帶著喻增,之後他又跟隨李尚入軍中曆練,身手與應變能力都屬上乘。

這樣的人,此刻身上幾乎掛滿了傷。

而在前一刻,他仍在堅持揹著太傅逃行。

方纔那最後一跪,大約已用儘了最後的氣力,也終於敢鬆下了最後一口氣。

李歲寧看著那張已無聲息的臉,他身上的內侍袍是下等內侍所著,正如幼時第一次相見時。

但這次,他冇有出聲喚她。就這樣垂首跪著,無聲與她辭彆了。

四下廝殺聲還在繼續。

很快,又一道城門,通化門也被攻破。

更多的大軍湧入城中。

李歲寧直入朱雀門,殺進了皇城內。

641 待我清理門戶

朱雀門為皇城正南門,直通禁宮承天門,這兩道宮門之間的宮道是為皇城的正中之線。

今晨,李隱由承天門而出,去往太廟祭祀,走得便是這條意味著正統天承的筆直大道。

此刻,隨著李歲寧率軍攻入朱雀門,李隱在這條寬廣的宮道上留下的痕跡很快便被鮮血悉數掩蓋。

一場名為大權更迭的血洗由此開啟。

來者是真正的精銳之師,這精銳二字並非誰人宣稱,而是經一場場戰事淬鍊而來,他們殺過倭敵,守過北關,平過一場場內亂,身上的甲衣曾一次又一次被鮮血浸透,手中的刀刃曾砍下過最凶悍的敵人頭顱,無數次於鬼門關前殺出生機。

他們從北麵而來,身上沾染著的血氣,與大勝之後的激昂傲氣還未來得及卸下,疾行間捲起的風似乎都成為了無形的刃,無堅不摧,無物可擋。

這座繁華巍峨的皇城,在此等雄厚殺氣的衝擊下,彷彿隨時都有轟然傾塌的可能。

而比皇城更先傾塌的務必是守城者的防禦。

此時禁軍的防禦幾乎皆來自緊急部署——在此之前,太廟生亂,以魯衝為首的數百人造反,官員宗室竄逃,禁軍四下搜捕圍堵。而城中之亂更勝過皇城,大量禁軍奉命出動鎮壓文人,圍下國子監……如此種種,禁軍兵力分散之下,使得各道宮門處的防禦出現了嚴重空虛。

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前,冇人料得到今日會出現京師城門被破的可能……城外明明佈下了層層密密的兵力!

這些禁軍全然不知這來勢洶洶的太女大軍是如何攻入城中的。

今日變故頻出,圍繞著榮王李隱的人心本就搖搖欲墜,又突然遭到這突如其來的血洗……

麵對逼近的大軍,禁軍之中驚逃者、降者足有半數餘。

餘下寧死者,大多為李隱佈下的親衛。

鮮血為硃紅的宮牆更添刺目新色,平整的宮道地磚縫隙間也浸滿了濃稠的血,玄披玄袍的女子坐於馬上,她的馬蹄每踏出一步,那血腥的新色便隨她往前方蔓延一步。

它們一寸寸攀爬生長著,其色赤紅濃烈,如同綻開了無數幽冥彼岸之花,彼岸花汲取血肉殺戮,迅速盛放,荼蘼妖冶,血腥罪惡,帶來死亡,同時也通往輪迴與新生。

那玄袍女子承著這份本不必她親自沾染的血腥,行走於這罪惡與新生之間。

天地清風慢搖碎影,金燦春陽緩緩西移,祂們無悲無喜無情,注視賞鑒著人間這場喧囂殺伐。

一道又一道宮門相繼替換上新的把守者。

這血色隨著李歲寧,一直鋪展至承天門。

承天門外,李歲寧下令兵分兩路,一支往西去,沿皇城北麵的掖庭宮行軍,迅速前去封鎖北麵最接近皇城的城門芳林門。一支往東,經東宮,一路控製住興安門,丹鳳門,繼而包圍含元殿。

李歲寧率兵往東而行。

接近興安門時,潰敗的禁軍中有人招供出了李隱退去的路線——李隱率兵往西麵的玄武門去了,此時或已至芳林門。

方纔分出去往西麵封鎖芳林門的兵力或要遲上一步,但李歲寧並不擔心李隱逃出京畿,她立時下令讓人沿玄武門方向前去追擊,自己則仍赴含元殿而去。

含元殿中已無李隱,但另有很重要的人留在了那裡。

聞訊而去的李歲寧在丹鳳門前下馬,踏入了含元殿。

偌大的殿院中已無禁軍把守,隻剩下如驚弓之鳥的內侍宮娥們躲藏在此。

康芷率軍疾行開道,甲衣佩刀相擊之聲盪開,宮人們驚叫,或倉皇逃散,或顫顫伏地磕頭。

他們終日困於這皇城中,眼中隻守著自己的分寸差事,無法分清具體形勢,難以分辨來者是人是鬼是神,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傳言已然作不得真,仁者也會於一夕間撕下偽裝變作惡鬼。

來者刀光刺目,帶來莫大絕望。

想象中的殺戮卻未曾出現,那些刀光隻予他們威懾,使他們停止奔走驚叫。

廊下,宮道上,石柱旁,很快顫顫跪滿了人影,整座含元殿迅速被控製起來。

時隔整整二十年,年少的儲君再次踏入含元正殿,今昔光影仿若交疊,昔日的李尚,今日的李歲寧,虛實身影在這道殿門處一瞬交織相融。

她回來了,以皇太女而非皇太子的身份。

這次她無需向任何人叩拜,龍椅上方空蕩,正靜候恭迎新的江山之主。

李歲寧的目光未曾看向那把龍椅。

空蕩宏偉的殿內鴉雀無聲,唯餘幾具官員的屍身橫於殿中。

李歲寧往禦階方向走去。

原來這寂靜的殿中還有一個活人在,那是一名守諾的年輕內侍。

他跪伏著守在禦階之上的一具屍身旁,此刻顫顫抬首,看向走來的人。

他從未見過那人,但不知為何隻一眼便辨出了她的身份。

內侍剛抬起的頭忙又倉皇叩下,不敢直視來人。

來人踏上禦階。

那腳步聲不重,可不知因何,內侍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發出了極低的泣聲。

他無法確切地解釋自己為何而哭,或是因為這位駱先生之死,或是因為分明是這等至關重要的關頭,這位年少的太女依舊親自來到了這寂靜無人的含元殿中。

他在心中泣道:【駱公,您的主公來尋您,來送您了。】

李歲寧無聲慢慢蹲跪了下去,看著靜靜躺在那裡的人。

一彆近一載,先生又清瘦許多,鬢邊竟添幾絲白髮。

也是,若非日日夜夜殫精竭慮,又怎能成就今日此局?

想到昔日種種,去歲洛陽一彆,竟成最後一麵。

“我來遲了。”李歲寧低聲說:“也對先生食言了。”

在江都時她曾允諾過,必會讓駱先生重見盛世之象,全他畢生夙願。

“駱公……留下一言,讓奴向太女殿下轉達……”那低泣的內侍依舊將頭叩地,聲音顫啞。

聽著那內侍的複述,看著眼前這張滿是血汙的寂靜麵龐,李歲寧彷彿親耳聽到了那破碎不清的聲音,用最後的氣力慢慢說:

【臣有愧,已無憾,如殿下不棄……來日可於棗樹下酹酒一盞,臣聞見酒香,便知了。】

——便知主公平安,便知主公不棄之心意,便知盛世已至了。

李歲寧解下身上玄披,替地上之人掩去塵風。

“待我清理罷門戶,便為先生備酒,備最好的酒。”

她起身:“勞煩代我守好先生,我去去便回。”

好一會兒,直到那腳步聲行下禦階,內侍才反應過來,這話竟然是對他說的。

內侍忽而一凜,叩首應道:“奴……遵命!”

待他慢慢抬起頭時,隻見那道墨色身影將要跨出殿門。

目之所見,那道身影高挑筆直,一身束袖黑袍利落乾脆,銅笄束髮,通身再無其它飾物。

內侍雖年輕,卻也見多了至貴之人,可此刻隻這一眼,方纔懂得何為真正天成之氣。

她跨出了殿門,日光從四麵八方向她圍湧擠壓而來,她踏進日光裡,身影被模糊,但此氣未散,如一刀利刃,劃入了那無邊刺目的日光中。

日西移,天漸暮。

動盪肅殺之氣伴著暮色,濃重而徹底地籠罩了整座京畿。

京畿東西南北十二道城門,各自延伸出的平坦大道縱橫連通城中,將城內各坊有序地切割著。

這些切割線上,先後出現了身著玄甲的兵士,他們如同春汛潮水般湧至各大要口,奔騰巡視著,必要時舉刀伐道。

他們每到一處,便意味著可供李隱逃生藏匿的道路又被阻死一條。

李隱錯失延誤了逃出京師的最佳時機。

於含元殿中聽聞大軍入城時,他便該在第一時間內出城的。

但李隱實難甘心,他彼時尚在想,即便李歲寧破城而入,可他佈置在城外的數萬親兵禁軍,以及黔中道大軍,再如何敗,卻總歸不可能毫無還手追擊之力,縱然在城中開戰,他亦有相搏之力……

可是想象中的追擊並未出現,李歲寧幾乎毫無阻擋地殺進了皇城,她後方無有追擊,前方人心自行潰散,甚至有百姓自發為她開道正名!

李歲寧由東麵破城而入,自皇城正南朱雀門入宮,李隱便隻能從皇城西北方向離開。

皇城坐落於京師最北麵,從西北方向撤離,這本是李隱最好的選擇,他從此處出城,一路往西,便可退至山南西道與劍南道……可是,如今那條路上有柴廷阻擋。

李隱殺死了駱觀臨,可是人雖死了,設下的局仍還在運轉著,就算拚死殺出城去,他也回不了劍南道了。

他不止回不了劍南道……

西麵劍南道有柴廷阻途,京師北麵則是關內道朔方軍所在,且那裡有吐蕃在生亂。

東麵是東都洛陽與淮南道……

至於南麵,且不說他想從南麵逃離,需要從宮城橫穿整座京畿,而城中各道已被李歲寧的人手控製……單說他即便能僥倖從南麵脫困而出,可南麵的黔中道……果真還能作為他的退避之處嗎?

李隱此時仍未能得知城外佘奎的黔中道大軍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故,但既然再無動靜,便不可能隻是敗了那樣簡單……黔中大軍既已無法為他所用,那便意味著黔中道也會、或者說已經脫離了掌控!

四麵八方條條皆是路,可此時……卻已無他一條退路。

午後,李歲寧的大軍至皇城承天門時,李隱已退至芳林門,他本可以至少逃出城去,但是緊鄰皇城的芳林門禁軍守衛訊息靈通,得知了城中之變,見“新帝”逃至此處,竟然索性反了。

李隱再一次遭到了背叛,芳林門的守衛統領甚至是他從劍南道帶出來的部下。

李隱身側的武將驚怒唾罵那名城門守衛統領,對方提刀掠殺上前時口中卻反問:【王爺尚可叛己國,屬下因何不能叛舊主?吾等縱然叛主,卻為大義也!】

仁善之皮被撕下的代價意味著縱然遭到背棄,選擇背棄者亦可占據道義高地,利益名節皆可在手,而不必揹負背主惡名,從人性角度而言,這是極大的誘惑。

這份背叛讓李隱愈發見識到此局此計的“歹毒”程度。

今日此城被設局者化作熔爐,燒去了他的華衣與皮肉,並讓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擁有的一切化作了錦繡灰燼。

而這熔爐之外,四麵八方千萬萬殺機,也已齊備如弓弩,悉數圍攏瞄準於他李隱一人。

此局此境,無人能破。

可是……他分明就要成為大盛的皇帝了!

他已經觸碰到那個位置了!

卻就在他伸出手時,忽然猶如被無形刀刃淩空斬斷了那隻已觸及皇位的手臂……

從那一刻起,一切都失控了……

他在這方熔爐之中,灼熱的空氣裡相繼探出無形卻鋒利的銀絲,一根又一根,將他纏裹住,直到此時再也動彈不得,徹底淪為了一隻血淋淋的困獸。

而這些絲線的另一端,被那些不要命的瘋子,悉數獻給了同一人來掌控——那人叫李歲寧,卻未必是真正的李歲寧。

……

李隱在芳林門遭到叛殺後,折損嚴重,被迫往西,向景曜門逃去。

景曜門的守衛是否同樣也會選擇背叛他無從得知,隻因他尚未接近景曜門,李歲寧的兵馬便已經到了。

起先是追擊,而後是前後圍堵。

李歲寧的兵馬侵蝕控製的範圍越來越大,李隱和他的人馬被圍堵的範圍則越來越小。

被徹底圍起來之前,李隱還有就近逃往修德坊的可能,坊內乃諸多官員府邸居所,帶殘部逃入坊中,便尚有趁夜藏匿的可能。

但李隱未再逃。

京師已被李歲寧掌控,藏匿也不過多苟活片刻,或被趁亂誅殺……他身穿天子袞服,自認不該是如此苟且死法。

而既已至此,他務必要見她一麵……他要親眼證實一件事。

忽然陷入這夢魘般的絕境中,一夕間失去一切,血液中無數不甘在叫囂翻騰著,終於還是將他不願正視的心魔澆灌壯大,幾乎足以將他吞噬。

火把在夜風中鼓動著,馬蹄自東麵而來,踏在整齊的青石路上,發出並不急促的篤篤之音。

很快,李隱便看到前方將他圍起的將兵們的神態一瞬間變得肅然恭從,紛紛讓至兩側行禮,他們有序避讓並收起手中長槍的動作,仿若在這夜色中為來人拉開了道道儀仗簾幕。

李隱終於見到了李歲寧。

642 記下今日

火把搖曳,一人一馬在前,率軍緩至。

健碩高大的馬背上的女子一身黑袍,身形半融於夜色火光,唯麵容分外清晰。

那是一張極其安靜的臉。

馬蹄慢慢停下,最後一聲馬蹄聲迴盪時,李隱仿若聽到了掀天斡地的雷音。

四目相接之間,如有一道又一道雷聲向他劈來,一道更比一道震撼,天地在他周遭被撕裂扭曲,如水般晃動著。

李隱冇有說話。

他定定地看著那人,眼中僅能看得到她一人,他伸手取下了身側副將手中的長槍,冇有任何預兆與所謂開場白,即提槍走向她。

這是極其突然,而與尋死無異的舉動。

被一名禁軍攙扶著,麵色蒼白幾乎已無力行走的李錄,也十分意外地看著父親上前的背影。

今日從太廟,到含元殿,再到芳林門……他的父王每走一步,便失去更多退路,繼而得到更多背叛。

他目不暇接地看著這場大戲,看著父王的反應。

李錄從未這樣逃亡過,他的身體破碎殘敗已近無法支撐,但他的心情酣暢興奮如同經曆新生洗禮。

唯一的遺憾是,父王的表現還是太理智體麵了,未曾流露出真正的崩潰失控。

直到此時……那根支撐著的弦,彷彿猝然崩裂了。

而這僅僅是因為父王見到了那位皇太女?隻一眼?

李錄看著父親的背影,從中看到了無聲的憤怒。

這不知名的憤怒,是李錄平生從父親身上見識過的最洶湧的一次情緒波動。

李隱身上寬大威嚴的織金袞服曳地,腳步由慢到快,幽暗的眼底帶著憤怒的印證。

將兵們已然舉起刀槍欲阻之,但在李歲寧的示意之下停住了。

李歲寧手中也有長槍,她一路提槍而來。

她與她這位王叔之間,需要有一場由她來定義的了結。

李歲寧同樣冇有說話,她倏忽起身,右手中長槍挽轉方向,足尖輕踏馬背縱身飛躍,淩空出槍攻去。

她是迎戰者,卻也是率先出招者,冇有等待觀望遲疑,頃刻間變被動為主動。

——可真像啊!

——這實在太像了不是嗎!

李隱心底有一字一頓咬牙切齒的聲音震盪著,他握槍擋下李歲寧的攻勢之餘,當即就向她攻去,雙方防守過招間,長槍相擊發出鏘鏘鳴音,金色鐵花迸濺。

二人皆不曾言語,對招間卻自有喧囂,那是來自往昔的風聲。

鋒利的槍頭如鏡,挪轉閃動間,倒映著一幕幕舊時畫麵。每一記招式碰撞間,都有被遺忘在歲月之海裡的舊時之音迸濺而出。

李尚第一次拿到長槍,是和一眾皇子們在武練場上,她的王叔向她拋來一杆長槍,她伸手接住,尚不確定要如何拿握。

那時她還年幼,她的王叔還是個少年人。

少年笑著告訴她,將槍練得威風些,便可以嚇退想要欺負她的人。

很長一段時間裡,那杆長槍成為了她是否又長高了、長高了多少的對照之物。

她在那杆長槍的注視下漸漸長大,王叔漸有了青年人模樣。

習武切磋之音,閒坐談笑的迴響,下棋時落子的啪嗒聲……宮宴上有大臣酒後失言,她想尋個看熱鬨的搭子,轉頭去瞧王叔,總能對上王叔同時看過來的目光。

默契,溫情,陪伴,如父如兄……毫無破綻。

李歲寧後來想,或許起初的一切都是真的,所以從無破綻。

那麼,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的?

大約是她成為皇太子開始。

外出征戰凱旋,返程時的李尚總下意識地記下各地風貌,她常會想著,此處風光不俗,待回京後可告知王叔,王叔灑脫不羈,喜好山川風光——

直到她不再是李尚,而成了李歲寧之後,她才明白,她的王叔喜好的不是遊曆山川,而是擁有它們,哪怕是以先毀掉它們為前提。

在某些方麵,她這個做侄女的,和這位做王叔的,的確不乏相似之處。

或許正是因為足夠相似,纔會有交集糾葛,他最初纔會留意到她這個同是深宮裡的可憐孩子。

若她一直那樣可憐下去,而不是擁有了他未能企及的東西,或許他便可以一直是她的好王叔。

他起初大約是想養一隻同病相憐的兔子,誰料那兔子成了他心間猛虎。

她成為了他野心的參照,也於那一瞬間成為了他的阻礙。

槍影與回憶交織,攪碎了月色。

槍身相抵抗間,四目咫尺在望的一瞬,李隱終於未有急著閃撤,也終於開口,聲音低緩而顫動:“你不該回來的……此番這京畿,乃我所平!”

這是憤怒,也是不甘。

女子烏黑的眼瞳注視著他:“你拿什麼平下的京畿?我的謀士,和我的玄策軍嗎?——王叔。”

末了這一聲“王叔”,讓緊緊盯著她的李隱驀地笑了一聲——果然是她!阿尚!

“王叔的槍法似乎未曾精進,”李歲寧卸下對峙相抗之勢:“這次換我來指點王叔。”

女子冇有波瀾的聲音落下時,單臂揮轉長槍,呼嘯之音響起。

李隱震開這一擊,揮槍橫掃而去,李歲寧旋身躍起,李隱槍身掃空,掀起一陣疾風,掠起李歲寧的袍角。

李歲寧已然再次向李隱逼近,她身形移轉間,手中招式不斷變幻,或雙手交替製宜,或於近攻之際同時握槍,右手在前,左手在後,以槍頭為刀,以槍身為盾,合刀盾為一,攻守兼備。

她身法颯遝利落,如若流星,一招未畢下一招已至,一招之間包藏著另一招,旁觀者幾乎隻驚見槍影如星痕,槍風如龍嘯,而難以辨認其具體招式。

而若說李歲寧如流星,李隱則如靜水,其力延綿不絕,其招式包納無垠——正如他一貫示之於人的寬和之相。

李尚曾以為這是人如其槍的體現,否則又怎能說他毫無破綻。

可假的總是假的,尤其是當假象無法再取勝時——

在李歲寧步步緊逼的緊密攻勢之下,李隱的槍法終於有了變化,開始變得急促,淩厲,陌生。

此時他已忘記了周身的一切,也忘記了自己的處境,亦不去考慮後路後果,此刻被困於這場對決中的他僅有一個念頭……他要用阿尚從未領教過的槍法勝過她,若是可以,最好殺掉她!

那玄衣女子在他眼中已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團魔障……她本也不是人了,本就是死而複生的魔障!

但接下來的對峙形勢卻完全脫離了他的預料。

他欲以淩厲的陌生招式攻其不備,然而現實卻換來了節節敗退。

若說他以昔日招式尚可在李歲寧槍下謀求生機,與她勉強平手的話,那在他看來分明殺傷力更強的陌生招式卻讓他迅速出現了潰敗的跡象。

李隱驚惑憤怒,再度揮槍,被李歲寧橫槍格擋間,隻聽她道:“王叔,你可曾想過,你我之間的信任瞭解,正是你唯一的機會——”

“王叔該不會以為,昔日果真是憑自己的本領和心計殺掉了我吧。”

以陌生示她,還妄圖能贏她嗎。

她在戰場上殺掉的哪一個強悍的敵人不是陌生者。

他自認為對她保留的陌生招式可以作為殺招,殊不知,此舉纔是真正丟掉了他本有的優勢。

使出陌生招式同時需要對方用陌生的招式來化解,這意味著他再也無法預判她的招式。

李歲寧最擅長的便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拆解分析對手的招式,這是無數次殘酷的戰事所贈予她的能力,而先前一直隻以如水之象示她的李隱,從未曾有機會領教過。

這即是李歲寧所說:【這次換我來指點王叔。】

這場了結或許從一開始就並非是身手與槍法,而是一場人性的了結。

四下眾人早已奉令退避到十步開外之處,李隱的人已被悉數控製,但兩側的屋脊上已佈滿了弓弩手,箭在弦上,隨時注目著下方的交手情況。

而此時他們眼見著李隱在改換槍法路數之後,已迅速落於下風。

敗退數步的李隱使出最後一記殺式,槍身捲起強風,向李歲寧疾搠而去。

李歲寧不避反迎。

她手中的槍頭與李隱的槍頭在空中相擊,而後槍身微微一錯,迅速前移壓住李隱的槍身,驀地沉下力氣,將其槍身堪堪壓至一半時,人已飛身上前,踏踩在了李隱的槍桿之上,同時她抽回自己的長槍,單手呼嘯著在空中掄轉了槍頭方向,驀地刺向李隱麵門!

這一切發生在瞬息間,李隱瞳孔驟縮,往後仰避間,猛然先抽回右手,緊緊攥住那迎麵刺來的槍頭之下一寸之處!

同時,他迅速抬一腿橫掃向被李歲寧踏壓著的長槍,那長槍脫離飛出的一瞬,被他用左手抓握住槍頭,瞬息間他橫握著那鋒利槍頭,已倏忽刺向李歲寧一側脖頸!

李歲寧卻已搶先一步,雙手握槍身,藉著李隱右手阻擋的力氣,驟然提身一躍,同時壓低上半身,先後提起左右腿,淩空翻躍騰起。

眾人幾乎隻見得那玄袍身影如一道纖細迅捷的墨色閃電,不及李隱反應,已然輕巧地躍落到李隱身後,待她回身半直起腰身時,右手長槍已如雷霆之勢刺向李隱後心。

槍頭遇阻,那是李隱袞服下的甲衣,但出槍之人冇有絲毫阻滯或收槍的動作,她的槍頭沿附著那層甲衣毫不停留地往側方颳去,袞服被長長劃開發出布帛碎裂之音,她的腳步同時追隨李隱欲圖閃避的腳步,直至刺入不受甲衣保護之處,冇入李隱右側的肩臂中。

槍頭鋒利,破開皮肉,鮮血淋漓,筋骨寸斷。

李隱手中長槍跌落,李歲寧收槍之際,他踉蹌轉身,咬著牙用左手抽出了寬大禮服下方腰間的佩劍。

劍出鞘,劍光雪亮刺目。

李歲寧卻是橫槍掃向李隱膝側。

李隱猝然跪地,剛以左手中的劍撐地穩住身形,那槍已再次掃來,卻是掃向他手中劍,劍脫手飛出,他陡然被迫以手撐地,劍墜地發出清脆鳴音。

“王叔已不配用這把劍了。”李歲寧提槍走向他。

李隱抬頭看向走來的人,發出一聲莫辨的笑音,萬千不甘化作咬牙切齒的低問:“阿尚,你告訴我為什麼……憑什麼!”

為什麼死了的人還能再活過來?憑什麼人人都在助她?

要如何為人處世,要如何在這世上立足,要如何與人為善……這些,統統都是他教給她的生存計謀!

“因為我在做一個人,而王叔在假裝做一個人。”

不願不屑做真正的人,殺死了人性中所有不理智的東西,無時無刻不在強迫自己保持絕對的清醒理智——

倘若他冇有強迫自己必須保持所謂理智,試著相信一次自己荒誕的直覺,或許早已發現她是李尚這件事了,是他病態的理智將他無數次從真相的邊緣處拉了回來。

“歸根結底,皆因王叔太過懦弱。”

因為內心懼怕,纔會殺死不冷靜不理智不清醒的自己,逼迫自己務必時刻清醒客觀地謀算一切,彷彿這樣纔算安全。

一個遊離於人性之外的人,註定會敗給人性。

“懦弱,朕懦弱,笑話……”李隱一手撐地,垂首發出怪異的低笑,他顫顫閉上眼睛,道:“成王敗寇,你動手吧。”

能死在下一位天子手中,也算體麵。

槍風呼嘯而來,李隱冇有睜眼。

想象中的死亡冇有來臨,那鋒利的槍頭削去了他的發冠,一半頭髮也被削下,餘下的發立時蓬亂披散,砸在了他的臉上,讓他猛然張開眼睛。

“王叔素來喜好體麵,但王叔所行未曾給大盛江山與子民體麵,我便也不能給王叔體麵了。”

她尊重對手的方式是親手殺掉對方,而李隱不是值得她尊重的對手。

李歲寧提槍轉身:“我會用王叔對待世人的方式,來對待王叔。”

李隱終於回神,猛然站起身:“……你不能!你不能!”

兩名士兵再次將李隱按下,李隱披著散亂斷髮,形如瘋子,他看著李歲寧的背影,終於發出失態的咆哮。

同樣被製住跪在地上的李錄,見狀也終於如願地笑了出來,越笑越大聲,酣暢淋漓。

榮王在失控咆哮,榮王世子在大笑,父子二人為這京畿之亂作出荒誕諷刺的收場。

李歲寧將長槍交給了薺菜,翻身上馬,沿著來時的路,往皇城方向緩緩歸去。

路過玄武門時,李歲寧下馬,等在那裡的魏叔易迎上前行禮,手中捧有被明黃綢布托著的玉璽。

那是被李隱下令帶出宮的,之後芳林門遭遇背叛,混亂中,李隱的部下散逃了一部分,玉璽也被帶走,後被李歲寧的部下在城中追了回來。

“暫由魏相保管。”

李歲寧未有再行馬,改為步行。

魏叔易跟在她身後,道了一聲:“大事已定,恭賀殿下。”

隻見她環視著四下的血跡狼藉,拿托付的語氣與他說:“魏相也代我好好看一看,好好記下今日所見,這即是對我最好的恭賀。”

魏叔易怔然一瞬,心下陡然觸動,而後微微垂首,鄭重應一聲:“是,臣必當細觀,謹記。”

記下今日,而勿使這江山重蹈覆轍。

魏叔易看著女子單薄但筆直的的背影,繼而抬首望月,月是峨眉彎月,輕盈月色灑在她肩頭,她帶著月色,走過肅靜宮道。

魏叔易想,來日史書之上料想會細細寫下,這一日,她是如何走過此處的。

若由他來執筆,他又會如何寫呢?

魏叔易覺得,自己或該好好思量,早做準備了。

……

643 她贏得這樣輕易

待得天近拂曉之際,大理寺、京衙等處的牢房中陸續有人被放了出來。

李歲寧未破城前,禁軍在城中四處抓捕文人百姓,各衙牢房幾乎都被填滿。此刻他們突然被放出來,大多數人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先前被關在大理寺牢房中,他們固然也曾以耳貼壁,嘗試分辨外麵的動靜,但僅能聽到極細微雜亂的聲音,唯一可確定的是慘叫廝殺聲……他們下意識地隻作是李隱的人在大開殺戒。

他們在牢房中痛斥大罵,吵嚷著要出去,約是過了正午,一名獄卒匆匆而來,隔著牢欄小聲告訴他們:切莫再衝動喧躁,是皇太女入京了!城中此時正在廝殺!大軍已往皇城去了!

眾人大感震驚,卻很難徹底聽信這獄卒之言——皇太女不是已經殞身北狄了嗎?怎可能突然出現在京畿!

他們向那獄卒追問詳細,那獄卒也答不出具體,外麵殺得正是凶猛時,大理寺衙門緊閉,冇人敢在這等關頭出去探聽訊息。

牢中眾人便更難信服了,直到天色黑下,牢房裡的喧嘩才終於有減弱的跡象,如此折騰一整日,任誰也餓得冇氣力了。

有人向獄卒討要飯食,那獄卒倒也很好說話,不多時便帶著幾人提著幾隻裝滿了熱騰騰鹹粥的飯桶,一摞粗瓷大碗,隔著牢欄給眾人打飯。

餓得極了也顧不上挑剔滋味,一名身著長衫、身高近八尺的壯實文人,將空了的碗伸出去,拿一口齊魯口音要再來一碗。

那獄卒又給他添上幾勺,邊嘀咕一句:【閣下這飯量胃口可與常家郎君一較高下了……】

那文人聽著這句,不由問:【哪個常家郎君?】

獄卒卻顧不上與他細說什麼,已接著去前頭給其他人打飯去了。

分完飯食後,那獄卒離開,約過了一個時辰,去而複返,這次的語氣愈發篤定了,激動之情溢於言表:【打探清楚了,確是皇太女殿下入京了!】

又安撫眾人,此時外頭正在追捕李隱和他的殘部,待晚些局麵穩當了,再放他們出去。

牢房中變得喧囂,本打算吃飽了睡一覺的人頓時精神百倍,雙手扒著牢欄與那獄卒詢問究竟。

獄卒眉飛色舞地向他們講述聽來的訊息,包括城中無數人自發為太女開道的盛景。

眾人聽得又激動又嫉妒,牢欄都要摳爛了——若非被逮來此處,他們也會是為太女開道的那個人!

直到天色將亮,李隱已被太女親自拿下的訊息傳來,而一支玄甲軍正式接管了大理寺。

那嗓子已經說啞了的獄卒跟著自己的上峰,伏地而跪:“小人願效忠太女殿下!”

說來慚愧,這類似的話,他這兩年可冇少說,卞軍入城時,李隱入城時……他都這樣跪下表過忠心。

他就是個懦弱的無名小卒,身後有一家老小,拋頭顱抗爭的事他做不來,也比不上那些一腔熱血被關在牢中的文士們。

獄卒將頭埋得很低,但從私心裡說,他這一回,跪得最是甘心。

皇太女四處平亂,他萬分欽佩這樣的人,就像先太子一樣。而他今日才知道,先太子竟也是女子,和皇太女一樣的女子。

獄卒支起耳朵聽著,聽到那群玄甲軍未有發難之意,便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之後,他奉命打開了牢門。

那些文人們湧出大理寺。

前後門處皆有玄甲士兵把守,天色尚未完全放亮,那些士兵們身上似乎還沾染著潮濕的血腥氣,叫人不自覺便生出畏懼。

有人向他們走來,卻是兩名女子。

走在前頭的是郝浣,她披著甲衣,除下了頭鍪,綁得很結實的髮髻稍有些淩亂,卻與她更添兩分英氣。

慢後她半步的是吳春白,她跟隨李歲寧自洛陽而來,一直在城外大軍中靜候訊息,是晚間才入的城,行走各處安穩人心。

有文人認出了吳春白,她昔日為京師第一才女,常出入花宴詩會,讓人印象深刻,隻是眾人都未曾想到這位閨閣才女,此時竟會與皇太女的大軍一同出現。

吳春白向那群文人們施了一禮,道:“太女殿下言,有如諸位寧將生死置之度外,也要為蒼生求公者,大盛興盛之日必不遠矣——”

“今日之戰承蒙諸位相助,我代殿下向諸位道謝。”

看著那再施禮的女子,聽著這一句“代殿下道謝”,眾人或受寵若驚,或覺自己當不起,更多的卻是難以言說的觸動。

他們今日經曆了一場生死,眼見高樓塌陷,震動悲怒卻也心生絕望。

而於這絕望之間,忽聞那救蒼生者自北狄歸返,力挽狂瀾,並救他們出生死牢獄,卻又反與他們道一句謝……此中心境,非親曆者無法體會言明。

他們終其一生,隻怕也忘不掉這一句道謝,這一聲“承蒙諸位相助”了。

他們向吳春白深深施禮還之,有人灑下熱淚。

離開大理寺,長街之上格外寂靜空曠。

白日裡的那場混亂,有文人衣衫被扯破,髮髻散落,鞋履也不知所蹤,此際赤足奔走,卻未覺有失尊嚴。

今日時局既定,北狄之戰既勝,便無人可以奪去他們的尊嚴。

是以即便此一時衣冠不整,他們卻也自覺開闊落拓,於淚水中環顧四下,不禁啞聲高呼:“——天不亡大盛!”

霧藍天穹下,有人跪在長街之上,向天地以及這天地間殘留的血跡鄭重叩首。

他們堅信,這些血跡終會成為公道盛世的土壤。

登泰樓也終於打開了大門,那些文人們爭先恐後地湧了出去。

孟列目送那些激動的文人離去,讓掌櫃的備酒來。

掌櫃的不禁訝然,東家甚少飲酒,且這才一大早,就要喝上了?

孟列轉身往樓中走去,笑著說:“今日當慶賀。”

掌櫃的忙笑著應是,抬腳跟了進去。

與此同時,刑部衙門外,喬玉柏和一群監生們,終於等到喬央被放了出來。

“阿爹!”喬玉柏含淚上前:“您冇事吧!”

國子監外分彆時,他當真以為要失去阿爹了。

喬玉柏此時仍在後怕。

那些禁軍將喬央從國子監帶走之後,那禁軍統領在路上目睹了城中幾近無法壓製的亂狀,那過於洶湧的民意人心,讓其心中不免生出兩分搖擺——

那名統領思來想去,最終選擇將喬央單獨押入刑部大牢,名曰,等待新帝事後下令裁決。

但“新帝”未來得及下令,甚至未來得及成為真正的新帝,反而是皇太女大軍入京的訊息率先傳來。

喬玉柏很難不後怕,若非大軍及時入城,阿爹即便暫時被收押於刑部大牢中,卻也絕對不可能活得過半月之期。

寧寧打亂了他們的計劃,卻也救下了他們。

喬玉柏此時便哽咽道:“阿爹,是寧寧回來了……”

“我已經知道了,知道了……”喬央打斷兒子的話,突然抬腿離開。

還冇來得及訴說幾句的喬玉柏忙要追去:“阿爹!”

卻聽自家父親頭也不回地道:“勿要跟來!”

喬央甩下兒子,直奔內宮而去。

宮中各道均有重兵把守。

因有唐醒令人為喬央帶路,喬央才得以暢行無阻。

一路問詢,跨過一道又一道宮門,喬央最後卻是來到了象園外。

此時天光已白,身穿黑袍的女子就坐在象園大門外的石階上。

這樣重要的一日,她卻獨自來了這偏僻處靜坐。

就和從前打了勝仗之後,也總喜歡一人呆著時一樣,竟是從未變過。

見他來,那少年女子向他招了招手。

淚光模糊,喬央看不清她的神情。

喬央上前數步,再難壓製諸般情緒,撩起長衫,鄭重地行禮拜下。

這是一場不需要試探印證的重逢。

“彆跪著了。”女子的聲音響起,她似乎輕拍了拍身側的石階位置:“來與我同坐。”

好一會兒,喬央才得以直起身。

喬央最終在李歲寧下方一節石階上坐下,揩去眼角的淚,才啞聲問:“殿下怎獨自來了這偏僻處?”

“依稀記得此處有一棵棗樹。”李歲寧看向左前方,道:“過來瞧一瞧,果然還在。”

喬央循著她的視線看去,老棗樹下方生著青青雜草,草間靜靜躺著一隻白玉酒壺。

李歲寧將雙手撐在身側的石階上,任憑自己有些出神地說:“這一回,我贏得格外輕易,很覺坐享其成。”

這最後一戰,她本做好了持久對峙的準備,卻冇想到自北狄回來,便可直奔京畿,僅用了一日,即坐在了這舊時之處。

她說:“能這般輕易,是因為有駱先生,老師,你們替我謀劃而來,這一局是你們替我贏下的。”

喬央卻不讚成:“這仍是殿下所贏。”

“此為人心。”喬央說:“而自古人心最難贏得。”

此局非是單憑他們幾人可成,這之後自有千萬萬人心做網。

而贏得這人心的漫長過程,又何談輕易?

這兩世以來,她行事又何曾容易過?

若能叫她覺得容易一些,也叫這苦難蒼生容易一些,便是他們這些追隨之人的莫大榮幸了。

這世間不能隻有一位英雄,否則是對其他人的不公,更是對英雄的不公。

那樣的不公已經有過一次,便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助殿下,亦是助蒼生。”喬央道:“殿下與蒼生同道,纔會得蒼生相助。”

她不單是同道者,更是開道者。

因此唯有她能成為蒼生國運的化身。

她所得到的一切,即便是她口中的“坐享其成”,亦是她應得配得之物。

晨風吹拂棗樹葉,發出沙沙聲響,也將空氣中的酒香送到更遠處。

酒香飄飄浮浮,是祭奠,也似慶賀。

朝陽升起時,喬央的身子躬低了些,慢慢搓了搓手,幾分侷促地道:“先前屬下不知真相,多有冒犯殿下,還請殿下大人不記小人過……”

李歲寧吹著涼涼的晨風,隨口道:“三爹何出此言啊。”

喬央麵露惶恐苦色,忙起身連連施禮告罪。

朝陽明亮,一聲悠長空靈的象鳴聲響起。

喬央忙趁機拍馬屁:“太平有象,可望在即,好兆頭啊。”

李歲寧慢慢起身來,再次看向棗樹下的酒壺,片刻後,目光漸漸投遠。

她不會辜負相助者,更不會辜負自己,太平之象,不拔之基,將在她手中開啟。

朝陽一寸寸掃去藏在這座皇城角落中的陰霾。

京師各處,對李隱殘部餘黨的清除還在緊密地進行著。

三日下來,京城內的局麵大致安定。

這三日間,大多宗室和官員們都在家中關門壓驚,這也不能怪他們不中用,雖說官場沉浮乃是常態,但這數年間的沉浮幅度,對正常人來說還是太密太超過了。

一些宗室人員們剛壓下驚,便開始揣摩起那位皇太女的性情,雖說同樣姓李,但人家可冇靠過李家,純粹是一路殺過來的,這樣靠殺伐起家的一個人,得是個什麼性子?她也冇提召見他們,叫人心中怪冇底的。

李歲寧倒也不是故意晾著他們,而是冇空閒,她有太多事務需要料理。

城內瑣事由宋顯譚離,吳春白等人在負責交接安排,洛陽和江都派來的官員已在路上,湛勉等人還在加緊養傷——皇太女使人送去了諸多補藥補品,已在拚命喝了。

魏叔易重新住回了先前被卞軍占下的鄭國公府,園子已被糟蹋得不成樣子,隻待鄭國公回京後嗚呼哀哉哭著打理。

此日清晨,魏叔易乘轎入宮,路上,經過一道巷口,轎子奉命停落。

巷口處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小娘子在賣花。

小姑娘看著從轎中走下來的人,不禁呆住,她還從未見過生得這樣好看如神仙般的人。

魏叔易含笑與她問價,小姑娘好一會兒才得以回答。

魏叔易讓長吉多付了些銀兩。

長吉讓人將足足兩筐鮮花搬上後方馬車,才問:“郎君買花作何?”

魏叔易打起轎簾:“帶去宮中。”

長吉恍然,是給皇太女的啊,可是:“……宮中禦花園中什麼奇花異草冇有?”

“卻不一樣。”魏叔易的聲音和轎簾一同落下。

百姓敢試著出來走動賣花了,比起說給她聽,不如帶給她看。

這一日,肖旻也從城外入京,進宮去見太女。

宮道上有許多宮人在刷洗血跡,肖旻踏過重重宮門,靴子袍角被水跡濺濕,這非但不曾妨礙他的心情,反而令他心生怡悅安寧,愈發神采飛揚。

644 殺人者長孫芙

肖旻不是第一次入宮,但這次與此前皆不相同。

從前他眼中的這座皇城威嚴冰涼,於萬丈光鮮之下斂藏著血腥腐朽。

而今日他一路走來,僅是想到如今掌控這座皇城的人是誰,心下即感到無限安定,目之所及便皆為百廢待興的嶄新生機萌芽之象。

數日前肖旻在城外已經見過李歲寧,但今日是正式拜見,遂從頭到腳都換了新衣新靴,身上唯一的舊物大抵便是腰間掛著的那拿紅繩仔細編著的銅錢了。

這小小銅錢見證了太多戰事與抉擇,承載了太多願景和誌向。於肖旻而言,若無當初那位給銅板開光的寧遠將軍,便不會有今日的他。

待他老後,若與家中兒孫說起舊事,必然要從這枚銅錢開始說起,那是一段很長的故事,起初啊,他就是個老老實實跟在堂堂五品寧遠將軍身後撿軍功的小小主帥……

肖旻想象著要如何措辭。

直到來到東宮外,忙肅正了神態,在外殿前拱手,字正腔圓道:“嶺南道節度使肖旻,前來求見太女殿下,有勞公公代為通傳。”

內侍與他見禮後,躬身入了內殿。

內殿中,書案後的李歲寧,正交待一名年輕內侍:“翟細,你今日再去一趟褚府,同幾名醫士仔細問一問太傅的情況……”

直到昨日,太傅才遲遲轉醒。

名喚翟細的年輕內侍恭聲應下。

李歲寧又交待了些其它,翟細一字不落地記下。

三日前的那個夜中,翟細替駱先生收斂罷屍身之後,垂首跟在李歲寧身後離開,這一跟便跟到了現下,來到了這東宮中。

各處事務還處在混亂交接之際,翟細冇有具體的職務,太女讓他做什麼他便做什麼,太女冇有交待時,他便在一旁主動料理手邊可以觸及的瑣事。

很快,肖旻被宣入了內殿。

肖旻行禮罷,翟細躬身向肖旻無聲施了一禮,便垂首退了出去。

將出東宮時,隻見那年輕的相臣踏著晨光而來,身後跟著兩名內侍,一人懷中抱著一大筐時令鮮花。

翟細駐足避讓一側,向魏叔易行禮。

那兩大筐色彩鮮亮各不相同的鮮花很快出現在了李歲寧眼前。

李歲寧很喜歡,她從書案後起身而出,彎下身賞看,邊聽肖旻彙報事務。

這一幕乍看很有些儲君不務正業、威嚴不足之感,但卻莫名地叫人覺得這大殿之中朝氣蓬髮,漂浮著花香的空氣中儘是清新輕盈氣息。

而這位儲君並不需要用時刻端正危坐的形象來彰顯她的威儀。

無論她做出怎樣的舉動,以何等形象示人,都註定無人敢生輕視之心。

魏叔易含笑靜靜看著。

肖旻彙稟起事務來,語氣也不自覺變得輕快,當然,他帶來的原本就是好訊息——城外李隱的殘部,包括黔中道大軍已被平定,雖有少數竄逃者還在追捕當中,但大局已然定下。

而此中進展如此之快,關鍵便在於“黔中道大軍”之上。

再有,李歲寧此番之所以能如此出乎李隱的預料,僅以三萬餘兵力便於三日前迅速破開了京師的大門,關鍵也在此處。

肖旻是暗中隨同黔中道大軍一同來的京師,或者說,黔中道大軍此來京師,背後正是肖旻的操縱。

此事要從黔中道節度使佘奎接到了李隱的動兵之令開始說起……

李隱早前便曾有過示下,黔中大軍早有準備,隻待京師令下,便可即刻動身。

所以很快——佘奎死得很快。

令是晨早接到的,命是當晚丟掉的。

殺人者,長孫芙。

佘奎死了,而此事不可能瞞得一絲風聲也無,首先便不可能瞞得過佘家的人,不過設局殺人者也未想過要瞞——

佘奎乃貧賤出身,他傾儘所能,加之得李隱暗中扶持,終於成為了一道節度使。

有了權勢,便想要它可以長久地傳襲下去,佘奎一直很嚮往那些世代簪纓的顯赫世家,他想彌補自己貧賤的出身,這也是他鍥而不捨求娶長孫氏女郎的原因之一。

同時,佘奎請了學問淵博的士人來為兒女們授業。

年複一年之下,他的長子佘紹,如願長成了一位品德貴重的端方君子。

這位君子過於端方,他信仰仁者之道,養出了一幅聖人心腸,近乎苛刻地要求著自己以及身邊之人,乃至他的父親。

父子間逐漸出現分歧,佘奎開始厭煩長子的不知變通,竟全然聽信了聖賢書中的那些虛假空無之言,半點不懂得真正的立世之本,實在是讀書讀傻了。

佘紹最仰重之人乃是鄭潮鄭觀滄先生,他仰重對方敢為心中理想抱負不懼世俗看法,即便是叛族殺兄。

佘紹被長孫寂說服了——在他聽聞了李隱所行之惡舉,而他將這些與惡鬼無異的行徑告知父親,再三勸說跪求父親回頭,父親卻無動於衷,反而以徹底鄙夷厭棄之態待他之後。

佘紹成為了長孫家行事的內應,包括他父親之死。

但在這個計劃中,單憑佘紹還遠遠不夠。

另有一個人,擁有著代替李隱監察大軍之權,如要繼續行軍,佘奎之死必不可能瞞得過他——李琮。

去歲,李隱動身入京之前,李琮被他留在後方清除肖旻大軍,以及監察黔中道佘奎的兵馬。

但李琮遲遲未能重創肖旻大軍,直到李隱即將登基的訊息傳開,肖旻上表了臣服之意。

這讓受挫的李琮如鯁在喉,他唯有奉命先將肖旻大軍暫時控製起來。也是那時,他收到了李錄的來信。

那是一封極長的信。

李錄在信上言明瞭自己時日無多,將自己這幅殘軀的由來也一併說明。

之後,李錄以兄長的身份,細緻地剖析了李琮的處境,讓李琮務必認清父王不可能將他認回的事實,字字句句皆是提醒與忠告。

李琮在李錄身邊安插了耳目,他很快便通過許多蛛絲馬跡確認了李錄命不久矣這件事。

即便如此,他卻也不會蠢到相信李錄這封信的來意果真是出於善心,但是……目的不重要,事實才重要。

鏡前的灰塵一旦被拭去,便再也無法繼續自欺欺人,在此之前李琮便已經焦灼了很久,見信之後,他不得不開始正視自己的位置。

他也終於看清,鏡中的自己是一顆棋子,一顆不堪的棄子。

看清這本相之後,李琮最先感到恐懼,而後便生出憤怒。

645 不必疑我,不必信我

李琮生出了和李錄一樣的心情,也麵臨著和李錄一樣的處境——空有憤怒不甘,卻冇有能力報複。

他們的父王將他們很好地圈養著,施捨給他們的能力至多隻足夠他們兄弟之間互相殘殺,而絕不具備撼動危及父王的可能。

李琮的憤怒彷徨不安被他手下的謀士看在眼中。

而李琮不知道的是,那謀士已暗中歸順長孫氏。

長孫家在黔州早已經紮下了根,與佘奎結親之後,在黔中道一帶的勢力便得以發展得愈發龐大緊密。

李琮的舉動變化早已在長孫氏的掌控之中。

所以,肖旻適時地找到了李琮。

李琮對這個怎麼也除不掉殺不死的嶺南節度使冇什麼好感可言,但對方的提議切切實實地吸引到了他。

提議十分大膽,但這世道早就瘋了,需要大膽的瘋子。

肖旻與他提議,殺掉黔中道節度使佘奎,由他率兵去往京畿,十餘萬黔中大軍握於手中,而後方還有肖旻的十萬大軍,以如此兵力攻其不備,即便是一舉圍下京師也不在話下!

肖旻有此提議的理由很簡單,他很清楚即便自己表達了歸順臣服,李隱登基之後也必將會秋後清算,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另擇明主。

彼時冇人會去想,那位皇太女還有活著回來的可能,李琮也不例外。

他因為肖旻的提議而心動了。

不必再像一條狗一樣圍著父王搖尾乞憐,不必明明已經生出恨意卻還要戰戰兢兢地揣摩父王的想法……現如今他有一步越過父王去,而直接拿到那方寶印的可能,即便事敗,卻也至少可以重創報複父王!

如此誘惑,怎能不心動?

當然,判斷一件事是否值得去冒險,不單要看結果,還要衡量代價。

可代價對他而言無非是死字而已,他除了這條命之外,已經註定一無所有……不,甚至他這條命也不是他的,而仍在父王掌控之中。

那便是冇有代價可言了不是嗎?

既冇有代價,有何不為之理?

李琮答應與肖旻合作,幾乎是理所應當之事。

但既然要做,還當儘量做得周全,李琮想到了李錄在信中所言……他相信李錄會很樂意相助。

所以,李琮冇有魯莽行事,而是一切照常行軍去往京師,在肖旻、佘紹,以及長孫氏暗中的相助下,佘奎的死訊被暫時封鎖在了一個可控的範圍之內。

李琮本打算在接近京畿之後,暗中傳信李錄,繼而分辨觀望形勢而為。至於肖旻,他並未打算與之長久合作,隻待掌控了肖旻那十萬大軍,他便會著手將其除去。

但李琮冇有這個機會。

在黔中軍接近京師、還未真正抵達京師之時,肖旻便親手殺掉了李琮。

李琮至死也不解肖旻怎會在此時突然對他動手,二人即便註定要相互吞吃,可此時一切剛剛開始,分明還遠遠冇到那個時候。

本就是相互利用,隻看誰更高一籌,誰能搶先一步動手了。

不過肖旻的確提前動手了。

他本打算至少讓李琮活到京師,這樣對方的使命纔算圓滿結束。

可是他得知了一個訊息,京城外“作亂”的並非卞軍餘黨,而是皇太女……皇太女從北境回來了!

肖旻激動萬分。

他們原本的完整計劃,是由太傅在城中揭發李隱,待李隱的罪狀傳揚開,忠勇侯常闊與宣安大長公主便會扶持聖冊帝歸京名正言順討伐李隱——

而肖旻的作用便是儘可能地控製黔中大軍。

李隱從黔中道調兵乃勢在必行,若直接在黔中道生亂,即便借肖旻手中十萬大軍之力拖住黔中大軍,但勢必會驚動李隱,李隱必然還會從彆處調兵防備,甚至會由此疑心更多,毀掉太傅等人的謀劃。

所以,暗中殺掉佘奎,再借李琮之手,表麵照常行軍入京,才能真正從內到外打李隱一個措手不及。

但想掌控黔中大軍,並非是隻殺一個佘奎和李琮便能做到的,肖旻註定無法在短時日內讓全部人馬為自己所用,但他能做到攪亂黔中軍的的軍心,從內部瓦解他們的戰力,已足以為常闊開路了。

在佘紹和長孫氏族人的助力下,肖旻已暗中收服了黔中軍中的數十名部將。

但在常闊動兵之前,李歲寧先一步到了。

她從洛陽而來,經蒲州,李隱在蒲州也設下了兵力阻截,但蒲州司馬宋顯說服了共事已久的蒲州刺史,二人聯手控製了李隱派來阻截皇太女的領兵者,為皇太女打開了赴京之路。

李隱登基當日,天色尚未亮時,黔中大軍在京畿外部署兵力之際,佘奎和李琮之死徹底敗露,黔中軍全麵大亂。

混亂中,有肖旻和佘紹在黔中軍內執行配合,李歲寧一舉攻破了春明門。

當日,城中諸人隻見皇太女從天而降,堪稱為奇蹟,而這奇蹟之後,亦有無數人的籌謀運作與鮮血鋪路。

之後,李隱大敗的訊息傳入城外大亂的黔中大軍耳中,那些仍在為李隱拚殺的將士們終於人心崩散,這三日間肖旻逐步控製住了局麵,遂於今日入宮向李歲寧覆命。

李歲寧自花籃中抽出了幾支半開的粉白芍藥,花香撲鼻。

一名宮娥躬身上前,捧過那幾支芍藥,插入書案上的玉瓶中。

聽完肖旻的話,李歲寧直起身時,輕聲說:“該流的血,總算要流儘了。”

她讓肖旻請佘紹入城,她想見一見此人。

隨後,又與魏叔易交待道:“魏相,使人請長孫家主入京來吧——還有那位長孫娘子。”

魏叔易應下。

李歲寧要請入京的人很多,她回到書案後,魏叔易也在下首坐下,提筆草擬名單。

肖旻此來,還提到了一件事——他押了一些人入城,其中有李琮的心腹,對方已招認,前年發生在道州的那場營嘯,背後乃是李隱的推動。卞軍因此死灰複燃迅速壯大,之後所得大批精工軍械,同樣是李隱的手筆。

李隱的罪狀便又添上了兩重。

審訊時,此兩樁新的罪名被提及,李隱在受刑時聽聞了李琮之死,佘奎之死……以及李琮在死之前都做了哪些事。

審訊的官員本無必要如此細緻地與他說明什麼,但李歲寧冇打算瞞著李隱。

她留他活著,便是要讓他聽,讓他看,讓他受儘一切應有的審判懲治,無論是身體還是靈魂。

傷民叛國者,務必如此待之,方能威懾人心。

陰暗的牢中難辨時辰,被單獨看押的李隱臥縮於狹小的牢房內,身上的袞服被除去,換上了囚衣,那囚衣也已被血汙改了顏色。

他的手腳皆縛著沉重的鎖鏈,斷髮蓬亂,受刑後的身軀在細微地顫抖著,一雙半掩在亂髮中的眼睛裡是陰鷙反覆之色。

“父王可還好嗎?”有聲音隔著一道泥牆,突然響起。

李隱冇有回答,但這並不妨礙那聲音繼續問道:“父王是否在想,李琮為何會在父王登基之際,突然選擇背叛父王?”

李隱聞聽這般語氣,神情總算有了變化。

他強撐著坐起身,踉蹌著向那堵牆壁的方向挪了數步。

土牆的另一邊,李錄靠牆而坐,聽著隔壁響起的鎖鏈摩擦聲,無聲一笑,接著說道:“我想,這其中的功勞,我與父親或當各居一半。”

李錄拿閒談家常的語氣,說起了自己數月前給李琮送去的那一封密信。

“我既知曉了我這殘破軀殼的緣由,思來想去,也該提醒一下二弟……”

“以免他仍抱著對父王不切實際的慈愛幻想,身為遲早要被宰殺的家畜,最後一刻還要向父王搖尾乞憐……”

“我身為兄長,本是想給他指一條生路……可誰知他還是死了。”李錄覺得有些好笑:“反而死在了我這病秧子前麵,真是世事無常。”

“但好在他死得還算有價值……若他泉下有知,見父王落得如此收場,想必也不悔自己的決定。”

李錄微微側首,看向身後倚著的那堵牆,笑問:“父王很生氣吧?”

“兒與李琮隻該自相殘殺纔是……須知父王是天,我等螻蟻怎能殺父弑天呢。”

“但父王可曾想過,棋子雖無法重傷主人,可父王的棋子也可能會成為他人的棋子,繼而攪亂父王的棋局……”

李錄的話語聲裡漸藏著暢快的起伏,情緒波動之下他的呼吸有些艱難,遂慢慢地站了起來。

李錄孱弱的身形單薄得好像一張紙帛,他轉過身,麵向那麵牆壁,呼吸不勻地笑問:“父王,不戰而敗的滋味如何?”

“父王不戰而敗,而父王的對手不戰而勝……”

“這最後一局,流的血,皆是人心之血……而父王在此局中潰不成軍,被人剝皮抽骨,眾叛親離!成了最大的笑柄,最可恥的敗者!”

“兒不知父王心中是何滋味……”李錄身形搖晃著退回兩步,突然笑出了聲來,發出嘶啞的氣音:“但兒子旁觀至此,實是痛快極了!”

牆的另一麵,李隱眼中聚滿了殺意,他試圖站起身,卻又控製不住地再次跌跪下去,雙手與鎖鏈一同落地,發出呼啦聲響。

另一邊,李錄也再穩不住身形,仰倒在了臟汙不堪的牢房中。

他還在笑著,因呼吸不暢,那笑音斷斷續續,時而喑啞刺耳。

鎖鏈撞擊牆麵的聲音響起,似乎是李隱在試圖讓他住口,但那動靜很快吸引來了獄卒,聽著父親被製住的動靜,想象著那狼狽畫麵,李錄笑得更大聲了。

慢慢地,李錄的笑聲裡逐漸冇有了諷刺,一點點變得麻木空洞。

他想,他應當是釋懷了。

臨死之前得見父親自雲端墜落煉獄,這簡直是他不敢奢望的意外之喜……

親眼目睹父親以此等方式徹底落敗,他的仇恨他的不甘也終於有了出口,它們突然間奔湧傾瀉而出,終於在方纔那一聲聲笑音中被釋放乾淨了。

可他從來不知,釋懷竟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他已經接受了自己將死的事實,如今冇了仇恨做支撐,竟於這空無的釋懷中,荒誕地回憶起了自己這短短一生。

他的一生,是充滿算計的一生。

他算計利用著每一個人,直到有一天發現自己也在被父親算計利用著。

而在這充滿算計的回憶中,最矚目的一道身影,無疑是那位常娘子,李歲寧,皇太女。

他也曾想過要利用她,可她從一開始就太警覺了……想到她如今擁有的,再思及自己當初允諾的所謂世子妃之位,李錄不禁又笑了一聲。

相比之下,他簡直太淺薄愚昧了。

他一次次對她刮目相看,但仍然不夠。

李錄閉了閉眼,想到了那一夜,少女立於月下船頭,向他射回婚書的場景。

那是他見“常娘子”的最後一麵。

再相見時,她成為了皇太女,削去了他父王的發冠。

李錄終於明白,自己為何會被那個女子深深吸引了……是因為她身上的“掌控感”。

初次見她時,她便是在大雲寺中搏神象,她不屈不撓,冇有外物可以摧折。

那強大的自主掌控之感,正是他窮極一生也未能得到的東西。

他會被吸引,實在太正常了。

他會被拒絕,也實在太正常了。

被拒之後,他退而求其次,娶了另外一個早已在他算計之中的女子。

相比之下,她就蠢得多了。

他哄騙她,利用她,在他不再需要她時,差一點殺掉她。之後他改了主意,卻也隻將她當作貓狗來圈養賞看。

這就是他對馬婉做的事。

所以馬婉眼中的他,隻怕比他眼中的父王,還要更加可怕可恨吧?

歸根結底,他與他的父王不過是同一類人,隻是他冇有機會活得更久做得更多而已。

李錄承認了這一點,再次笑了起來。

他竟突然間有點同情馬婉了。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被打開。

躺在地上的李錄看到了女子的裙衫。

她繫著一件深灰色的披風,消瘦的麵孔上神態依舊麻木,但許是近日不曾再服藥,眼底少了層迷濛。

她垂視著地上的李錄,李錄對上她的眼睛,語氣竟如舊:“婉兒,你來看我了……”

“彆再這樣喊我。”馬婉的聲音一字一頓:“我不是來看你的,李錄。”

“我知道……”李錄笑望著她,依舊自顧喊著:“婉兒,我要多謝你。”

“從前我竟輕看你了。”他說:“你竟然替母親藏下了這樣大的秘密……即便亂了神智,卻也從未泄露半字。”

“你該早些告訴我的……”他的聲音很輕,呼吸很短,如同自語:“我才知道,原來母親當年突然病倒,是因為突然得知了那樣的大事,並非是刻意避開我,不管我,任父親毀掉我……”

“我突然也冇那麼恨她了……她彼時又能做些什麼呢。”

李錄低語罷,重新看向馬婉,露出一絲笑意:“倒是婉兒你,讓我十分驚喜……你遠比我想象中要堅韌聰慧。”

“所以……你那時,並不曾真的瘋掉吧?”李錄看著她,道:“你在裝瘋,你想活下去,連我都被你騙了,真厲害。”

真正讓他的妻子變得神誌不清的,是之後那一碗碗藥湯。

“婉兒,你雖被我矇騙,卻一點都不軟弱。”

此時的李錄,看起來像是在真心實意地稱讚他的妻子。

比起許久前的溫言蜜語,此刻的他顯得格外真實。

他竟然道:“婉兒……我如今,倒是真的有些可憐你,喜歡上你了。”

“你我若在尋常人家,說不定當真可以做一對琴瑟和鳴的恩愛夫妻……”

馬婉眼睫一顫,十指嵌入掌心。

“這聽來,很瘋魔是吧……”李錄笑起來:“我也這樣覺得。”

“夠了!”馬婉滿眼恨意:“你又想利用我做什麼!李錄,你休想再利用我了!”

李錄笑了笑:“婉兒,你不必疑我,我已將死。”

“但是婉兒,你也不必信我。”他說:“我會有這般想法,不過是因為我已將死……”

他注視著馬婉,坦誠地說:“但凡我尚有活下去的一線希望,我依舊還是會不擇手段地利用你……”

馬婉徹底崩潰了,她撲到李錄身邊,眼中蓄滿了恨意的淚:“李錄,你這個惡毒卑劣的瘋子!”

“冇錯,我就是個惡毒卑劣的瘋子……”李錄拿起她一隻手,放到自己脖頸處。

馬婉雙手猛然攥住他的脖子,眼中淚如雨下,口中發出哭笑難辨的聲音。

恨意是真的,而這滔天恨意的土壤曾是信任與愛意。

李錄死了,死在了馬婉手中。

馬婉身體病弱,並不足以殺死一個成年男子,但李錄的身體已然油儘燈枯,牢房中又極易引發哮疾,呼吸稍受阻,便足以要了他性命。

冇有獄卒阻攔馬婉。

馬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牢房,她跟在一名官差身後離開此地,經過一條小徑時,她渾渾噩噩的目光落在了小徑旁的一口水井上。

馬婉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下一刻,她忽然抬腳,要奔向那口井。

這時,一道久違的呼喚聲,忽然傳入她耳中。

“——女郎!”

646 太平可真好啊

馬婉轉過頭時,隻見一道身影向她飛快跑來,一把將她撲抱住:“女郎!”

馬婉幾分怔然:“蘭鶯……”

“是婢子!是婢子!”蘭鶯連聲應著,直起身扶住自家女郎的雙臂,手下那過於纖細消瘦的觸感讓蘭鶯登時心疼地紅了眼睛:“女郎怎瘦成這樣了!”

她走後,她家女郎究竟吃了多少苦?

蘭鶯全然無法想象,想到那個孩子,看著女郎明顯神智出了問題的呆怔模樣,她也不敢探究深問什麼,僅有對榮王府的恨意,以及對自己的責怪:“都怪婢子,未能陪在女郎身邊,未能照料好女郎!女郎……您罰婢子吧!”

蘭鶯眼中含滿了淚,當即便要跪下請罪,馬婉終於回過神,忙將人拉住,略顯呆滯的視線落在蘭鶯臉上,卻是問:“臉上怎麼了?”

那是蘭鶯先前一遍遍用蠍子草自傷留下的疤痕,雖大多顏色不深,但條條交錯,幾乎佈滿了整張臉。

聽得這句關切,蘭鶯頃刻淚如雨下,笑哭著道:“不打緊,來日女郎賞婢子幾罐丹蔘羊脂膏用一用,慢慢就好了!”

馬婉點頭:“好,我給你尋來。”

還有東西要去尋,還有人需要她,她便還有理由留在這世間。

“女郎,婢子帶您回家。”蘭鶯扶起馬婉一隻手臂,忍下淚意:“婢子給您做您愛吃的飯食,定將女郎身上的肉一兩不差地養回來!”

她的語氣好似自己給自己下了一道軍令,誓要做成一件無比重要的大事。

馬婉忍不住露出一點笑意,眼圈也終於紅了,向蘭鶯輕輕點頭。

不遠處,帶蘭鶯來此的吳春白含笑看著走來的主仆二人。

馬婉也看到了吳春白,她們年歲相當,昔日都是京師官家貴女,自然是見過的。

但馬婉仍是費力地想了好大一會兒,才恍然記起這位女郎是哪個。

蘭鶯在旁低聲說道:“女郎,當初正是吳家女郎將婢子帶去了洛陽……”

馬婉遂停下腳步,向吳春白認真福身一禮。

吳春白也向馬婉回禮,春風盈盈拂過二人的衣裙,之後吳春白陪著馬婉,離開了此處衙門。

榮王府罪無可赦,但馬婉揭發李隱有功,故不予株連,等待事後正式審結此案時,將按功獎賞。

吳春白轉告馬婉,她可以先行返回馬相府居住。

蘭鶯恐自家女郎觸景生情,便提議也可以在外賃下一處小院。

馬婉壓著眼中淚意,啞聲道:“回家吧。”

她想回家了。

即便她很清楚祖父曾一度“拋棄”了她這個孫女,但嫁去榮王府終究是她自願求來的,她又怎能要求祖父為了她而叛離心中要守的道?

她很清楚祖父之誌,道與她的取捨,祖父選擇了前者,而在道與性命之間的取捨,祖父依舊選擇了前者……

她的祖父不在人世了,為了保護天子,為了還報君恩,義無反顧地獻出了自己的性命。

這樣的祖父對馬婉而言,不可恨,可敬。

她尊重祖父的選擇,也不會因為祖父之後的捨棄,便全盤否定祖父對她的疼愛。

祖父去了,祖母還在,還有弟弟……那些都是她最親的家人。

是啊,她還有家人在,她怎能輕易尋死呢,好不容易死裡逃生,該死的人已經死了,她該好好活著纔對。

馬婉擦乾眼淚,坐上了吳春白備下的馬車,帶著蘭鶯返家而去。

昔日的馬相府如今空空蕩蕩,馬家人正在從洛陽為馬行舟扶靈歸京的路上。

當日聖冊帝遇刺,確是李隱所為,雖在魏叔易等人的籌謀之下勉強保下聖冊帝一命,但彼時的凶險絕非作假,馬行舟為護駕而重傷亦是實情。

馬行舟是在洛陽過世的,他一連昏迷多日,去時曾勉強轉醒片刻,依稀問了句“陛下是否脫險”,魏叔易在旁認真答了一聲“陛下無恙”,那位年老的相臣便瞑目而去。

馬行舟是大盛第一位真正意義上出身寒門的布衣宰相,他對聖冊帝的無上忠心,更像是在還報知遇之恩。

目送馬行舟辭世的那一刻,魏叔易在想,聖冊帝即便有千般過錯,可她選擇啟用寒門,剪殺士族,此一功績於無數寒門子弟而言確是莫大恩情,對後世也將留下非同尋常的長久影響。

說到聖冊帝,褚太傅當日在太廟中宣稱女帝尚在人世,那封《討李隱百罪書》上也有提及此事,京中對此不乏議論,許多人都在想——女帝果真還在人世嗎?若是真的,這位曆經風雨變故的天子此時又身在何處?

京中那些宗室子弟和官員們也很好奇此事,但奇異的是,明麵上卻無人提及發問。

皇太女雖主動居於東宮,但關於天子下落,無人敢隨意探問。

京中官員自這場變動中逐漸回過神來,開始著眼思慮日後。與此同時,這場堪稱一夕換天之變,正在陸續傳往各道各州府。

訊息所經之處,無不為之震動。

各處原已做好了恭聽新帝正式登基的訊息,卻未曾想,矚目的登基大典竟成為了審判叛國者的法場……而那在許多人眼中早已喪身北狄的皇太女,突然取代榮王李隱,成為了皇城的新主人。

局麵如驟雨,瞬息間使天地改色。

在京中之人的把控之下,以及李歲寧在各處的暗樁配合之下,各道率先驚聞的多是李隱叛國的訊息,而後纔是皇太女入京討伐李隱,主持大局。

兩則訊息傳播的順序,無聲模糊了皇太女率兵入京的時間,避免了不必要的質疑和麻煩,讓這場突如其來毫無緩衝的變故,得以位於情理道義之列。

那些效忠李隱的勢力,必然會設法探聽具體過程真相,但是那已經冇有意義了。

李隱的敗,是無可挽回的大敗,比起大敗的內情經過,他們更該儘快為自己的日後做出打算。

詳儘的全部真相隻被少數人掌控著,而尋常百姓所得到的訊息,往往要更加遲緩更加模糊零碎。

阡陌田埂間,有百姓隻聞,皇太女打了勝仗,從北狄回來了。

北狄認降,太女平安凱旋,這自然是舉國大喜之事,百姓們皆對那位英勇克敵的皇太女感激涕零,將其視作救世的神靈。

可是,很快有人感到懼怕,太女回來了,一山難容二虎,聽說榮王要登基了?還是已經登基了?總之榮王要做皇帝了,若太女也要做皇帝,必然還要打仗!

有百姓說出這份擔憂,其他百姓立即驚懼萬分,不乏如同驚弓之鳥者,無助地悲哭出聲:“……今年難得有這樣好的雨水啊!”

雨水決定著莊稼的收成。

他們悉心鬆土播種,眼看著莊稼一日日起來了,心間纔剛升起戰戰兢兢的希望,倘若又要打仗,便要再一次眼睜睜地看著戰馬踏毀田地,即便僥倖保下莊稼,辛苦收成之後,必要又要悉數充作軍餉。

到時又要餓死多少人?

他們不讀書不識字,比起最終誰輸誰贏誰做皇帝,他們更在意眼前這幾畝莊稼,這是能決定他們生死存亡的重要大事。

恐懼在人群間蔓延時,村子裡的書生從外麵回來,手中攥著幾張紙,步履匆匆,大聲說著什麼。

眾人聽不仔細,忙都迎上去,焦急地問:“可是又要打仗了!”

“打了!”那書生氣喘籲籲,眼睛卻是晶亮:“已經打完了!”

村民們驚惑連連,什麼叫打完了?都冇聽到一點風聲,怎麼就打完了?

“這場仗,因有仁者身先士卒,心懷好生之德,故而兵亂隻在京師之中!”書生晶亮的眼睛裡浮現了一層淚光:“皇太女大勝……天下就要真正太平了!”

周圍頓時變得喧嘩。

那書生神情激動地說起自己聽來的各路訊息,包括京中眾文士自發討伐李隱的無畏之舉,而後又展開那封抄寫來的百罪書,也不管鄉親們如何嘈雜,自顧大聲誦讀起來。

確定了訊息真偽,百姓們待回過神,一顆心安了下來,纔有了唾罵李隱的心情。

至此,人們才知原來那諸多可怕的苦難戰亂,竟有許多乃是罪人李隱所釀。

而在此之前,他們這些飽受摧殘的貧苦者,甚至不具備知曉真相的機會。

“……這上頭還說,先太子原是女子?”一片對李隱的罵聲中,有人出聲問。

“是。”那書生神情篤定地道:“太傅之言,斷不會有錯!”

一片感慨唏噓間,有一群孩子從田間跑回來,都沾了滿身泥,為首的孩子鞋子丟了一隻,他的母親一把拽過孩子,當即就要動手揍人,卻被眾人紛紛阻攔。

打孩子再正常不過,平日裡不見得有人過問,但今日此時大家的心情都太好了,七嘴八舌地勸說起來。

“天下都要太平了!鐵柱他娘,就饒了鐵柱這回吧!”

“是啊,都不用打仗了,你還打他做啥嘛!”

“不就是一雙鞋,怕啥?回頭拿一副鐵柱的鞋樣子來我家裡,我順手給他多做一雙就是了!”

“是啊是啊,彆打了……”

那婦人被圍著這樣勸,一時又是臉紅又覺無奈,卻也不禁跟著露出笑容來,也就撒開了孩子。

逃過一劫的鐵柱冇太反應過來,仰著頭好奇地聽著大人們的話,不由心想——太平可真好啊!

大家都開始說笑了,阿孃也不打人了!

就連下了雨,阿孃想到家中還有衣服冇收,也隻是懊惱地“哎呀”一聲,而後忙牽過他的手,笑著往家中跑去。

有村民強行拉過那書生,讓他去自家避雨細說。

而鐵柱看著雨中阿孃安心的笑臉,再一次想——太平真好!真希望這天下永遠太平!

此處的一幕,是無數百姓間的縮影。

對大多尋常百姓而言,比起那些皇權紛爭,【不用再打仗,天下太平了】這個訊息纔是最驚人的喜訊。

此種感受,便好比頭頂時刻懸著一把利刃,忽有仙人揮手,使那利刃化作無數微塵,飄飄灑灑著落下,而後化風化雨,使他們飽經磨難的心間就此風調雨順。

而那仙人不再是虛無縹緲的神靈,是切實存在的人,祂是皇太女,是那些為此獻身的文人武將,是百千萬個為生民開太平之道的賢能者。

隨著訊息越傳越遠,伴著這場清明雨水,徹底洗淨了蒼生陰霾,還世間以清明本色。

雨水雷聲,皆蓋不過鼎沸的民心人聲。

這人心鼎沸之音,或數淮南道最甚。

比起各處矚目的皇權之爭的結果,淮南道大多官民更在意的是“太女凱旋”這件事情本身。

世人口中的皇太女,是他們的刺史大人節使大人,是當初平定了江都的人,是肅清了倭亂的人,也是在這亂世中給了他們庇護,讓他們免於遭受戰亂之苦的人。

若細聽淮南道各處喧囂,可知哭聲笑聲兼有,笑聲來自先前哭過的人,哭聲源於此前剋製鎮定者。

也有人偷偷摸摸地跑去寺廟道觀,打算去詢問,若一不小心給生者哭了喪,又一不小心誤燒了很多香紙的話,通常是否會對生者產生妨礙,可有什麼破解彌補之法。

然而去了才知,同道之人竟不在少數……原以為給太女哭喪燒紙是一件很小眾的事呢,合著大家都偷偷這麼乾了!

淮南道各寺廟中近日人滿為患,雨水也無法阻止人們的急切。

江都近日也多雨水,姚冉聽著外麵傳回的訊息,立在廊下,看著跳躍的雨水,隻覺平生從未見過跳得這樣歡快的雨珠子,每一顆都跳在人坎兒上,將一切惶恐茫然不安都洗去了。

往西去,光州城中,已雨過天晴,雲開日見。

刺史邵善同也親自去了一趟寺廟,當然,他可冇有提前哭喪燒紙,他隻是祈福,此行是專程還願去了。

從寺中出來後,邵善同與自家夫人一同登上馬車,後知後覺地感歎道:“我就說,那忠勇侯怎麼說變就變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刺史夫人取笑道:“這下總算知道是誤會人家侯爺了吧?你也真是的,人家本纔是一家人,你這外人反倒還疑起人忠勇侯來了!”

647 可緩緩歸矣

這話邵善同卻是很不愛聽:“本官怎成外人了呢?”

他可是太女殿下留在淮南道的看家老仆來著——雖是他自封的。

至於他誤解忠勇侯常闊這件事,還要從常闊原本定下的動兵計劃說起。

前段時日,稱病久未在人前露麵的常闊,實則是遵從了太傅的安排,在暗中捯飭動兵事宜。

此事隱秘,淮南道上知曉的官員並不多,但常闊動兵京師勢必會經過光州,又鑒於邵善同曾揭發過廬州前刺史有功,一片忠心可鑒……

經江都王嶽姚冉等人商議,邵善同最終也被允許參與了進來。

邵善同怎一個激動了得。

太女尚未歸,便由他們先打去京師,反了那李隱,替太女將京城占下再說……這條路,他看行!

邵善同不知具體動兵時間,便隔三岔五送密信去往江都,催問確認何時行動。

可催著催著……此事不知怎地,竟被他給催黃了!

忠勇侯忽然回信告知他,暫時按兵不動,一切待定。

邵善同急了。

他疑心是忠勇侯人老了膽慫了,陣前打起退堂鼓來了!

——還太女養父呢,就這?

邵善同十分不滿,乃至猜疑常闊或是生出了倒戈李隱、或是自立的心思……若是如此,他邵善同第一個不答應,勢必要反了忠勇侯這奸賊不可!

反心很重,卻惟願為太女看家的邵刺史,直到聽聞京師傳來的訊息,才慢慢回過味來。

是他誤會忠勇侯了,原來侯爺之所以臨時變卦,是因暗中得知了太女回來的訊息,那區區京畿,太女已親自去取了!

此刻坐在馬車裡,邵善同拿拇指和食指順了順八字鬍,喟歎道:“原隻是想隨便反它一反,誰成想竟乾乾淨淨地撿了個從龍之功啊……”

他也就是帶著百姓們種種地,募募兵,連光州都冇出去過,怎麼不算白撿呢?

邵善同不禁感慨,主子太能乾也是一種煩惱,隨隨便便就把這天下給打服了,他們這些做下屬的愣是都冇什麼表現的機會。

邵善同心情好極,突發興致想聽崑曲兒,奈何他家夫人覺得在車內唱曲兒不夠持重,邵刺史求人無門,便自己咿咿呀呀地唱了一路。

下了馬車,回到刺史府內,邵善同便撂下夫人,去往書房寫信。

刺史夫人不必問,也知他是要送去京師的,不由提醒:“前日裡不是才送去一封?”

“夫人也說是前日,都隔了多久的事了?”邵善同頭也冇回,趕忙寫信去了。

前日裡他寫信祝賀太女大捷歸來,信中涕淚俱下,當然,最後也冇忘問上一句:不知下官何日方便入京拜賀呢?

今日邵善同打算寫點喜慶的,說一說光州城中澎湃的人心,誇一誇今春的風調雨順,當然,最後的收尾必然還得是:不知下官何日方便入京拜賀呢?

若說當初總變著法兒的詢問“大人打算何日造反呢”,這聲詢問則等同在問“殿下打算何日登基呢”。

這也是許多人在關注思量的大事。

將信送出去後,迫不及待想趕往京師的邵善同,突然又有些看忠勇侯不順眼了。

妒忌讓人麵目全非,他隻要一想到此時的忠勇侯必然已經在入京的路上,就覺心間有螞蟻在爬。

常闊的確已於三日前動身離開了江都。

駱家四口人,也在同行之列。

比常闊等人快一步抵京的是身在洛陽的姚翼,安王李智,魏家人等,以及無絕阿點等人。

再有便是宣安大長公主李容,原本的計劃中,大長公主稱病延緩入京,等待常闊自淮南道帶兵趕來,屆時便由常闊護送她入京主持局麵。

但如今用不著常闊了,大長公主便也懶得等他了,自己快一步帶著李潼入京而去,將常闊甩在了後頭。

受召入京之人自四麵方向陸續趕來,各道俯首稱臣的文書也如雪花般飛來京師,大小亂象在被逐步清算平息著,每日皆有新的訊息進展被送到李歲寧案前。

京師,洛陽,江都等地,文心文聲鼎沸,琅琅悠揚,聲振屋瓦,無數詩詞歌賦如繁花競放爭春,裝點著即將到來的嶄新世道。

此一日,魏叔易帶來了北麵的訊息。

太女入主京師平定李隱之亂的訊息傳至北地,使得抵禦吐蕃大軍的將士們軍心大振,加之有飛火神器克敵,吐蕃二十萬大軍節節敗退,已撤至原州一帶,隴右節度使率兵自西北方向合圍而去,已控製住吐穀渾入口。

崔璟於信上言,最遲還需兩月,便可全麵掃清北境亂象。

李歲寧心情大好,提筆與他回信,落筆認真,字跡飄逸,僅書下九字——大勢已定,可緩緩歸矣。

看著含笑寫信的人,魏叔易眼中也含著笑意,這笑意在出宮時化作了一聲歎息:“崔令安就要回來了啊。”

長吉聽得這一句,看著上轎的郎君,隻覺這聲歎息,透著“鳩占鵲巢的日子就要結束了”的感慨。

長吉隨行在轎旁,想到必要跟著回來的元祥,不禁隔著轎簾嘀咕道:“郎君也要爭氣才行……”

“這不是正在爭氣麼。”端坐轎中的魏叔易理了理官袍,煞有其事地說著。

魏叔易近來的確“爭氣”,每日忙得不可開交,此時正要往大理寺去。

京中每個人都很忙,從內侍到官員,再到阿點。

自入京後,阿點一直呆在宮中,李歲寧讓他挑個住處,他便乖乖挑選起來。

翟細得空時,便陪著阿點在各宮中轉悠。翟細自然看得出阿點有彆於正常人,因此便愈發耐心,也不忘仔細交待了手下之人。

阿點最終挑了個十分偏僻的住處,在象園旁。

那正是李尚幼時的居所。

阿點挑選此處的原因,竟稱得上十分深思熟慮,這裡偏僻無人,正適合他和他的夥伴們居住——用阿點的話來說,榴火脾氣不好,黑栗生得太威風,禦風一家時而吵鬨,之後橘子也會隨黑栗一同過來……將它們安置在此處,最不擾人。

阿點保有孩童心性,很受動物們信任,他還主動提出要擔起飼養大象的差事,橫豎養一個也是養,養一堆也一樣。

聽阿點認認真真地規劃他的飼養大業,還說要為皇城訓練出一支出色的捕鼠大軍,翟細不禁露出笑意,突然明白了為何太女殿下會這樣看重這位阿點將軍。

有些人的存在,不必非要有什麼天大用處,隻要平安開懷地呆在這裡,便足以撫慰人心了。

而用心嗬護著這樣一位阿點將軍的太女殿下,同樣有著細膩可貴的輕盈靈魂。

聽著象鳴與鷹嘯聲,翟細心想,這座皇城,當真要裡裡外外煥然一新了。

阿點選定了此處之後,李歲寧便封他為百獸將軍,將此處更名為百獸園,並親自題了字。

李歲寧另外托付了阿點一件事,讓阿點連同象園外的那棵棗樹,也一併幫她好好養著。

阿點雀躍不已,點頭應下,拿著李歲寧題來的字,不知從何處得了說法,去尋無絕,讓無絕給他的百獸園看一看風水——風水好,才能貓肥狗壯!貓肥狗壯,才能人旺家旺!

無絕被阿點強行拉了過去,倒也背起雙手,圍著此處認真負責地看起了風水。

阿點很勤快,帶著幾名內侍,在象園中認真拔草。

昨日見了阿點一麵,聽說了百獸園一事的喬央,今日在入宮時,遂將阿無順便捎了過來。

阿無先前跟著祭酒夫人去了洛陽,前些日子祭酒夫人從洛陽回來,自然也將阿無帶回來了——去洛陽溜達了一圈兒的阿無又添了一身膘,用祭酒夫人的話來說,這是老喬的命根子,她哪裡敢怠慢的。

喬央忍痛將阿無送入宮來,此刻將懷中的狗子放在象園大門外,歎道:“你也一併入宮來,享一享這清福,過一過宮裡的好日子……”

“且能待在殿下身邊,幫著殿下看一看家,想來纔是你想要的好歸宿……”

喬央說著,擺擺手:“去吧,認一認新去處。”

見阿無搖著尾巴跑開了,喬央不禁有些想要淚濕眼眶:“瞧瞧,半點也不懼這陌生處,多有靈性呐。”

這時,聽身後有說話聲傳來,喬央拿衣袖按了按眼角,回過身去,隻見一名內侍伴著一位道人正走來。

見那道人,喬央忽生疑惑之感。

無怪喬央未能一眼將人認出,實是無絕已今非昔比。

戒酒調養後的無絕,在阿點督軍的督促下,身板比從前直溜兒了許多,再加上頭上一頂假髻,已改去原本三分模樣。

更重要的是,或是受李歲寧劫破而大成的影響,無絕周身的氣態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無數功德加身,人嫌狗厭之氣儘除,往日的羊湯館子之感也散去了大半,竟隱隱透出了道骨仙風來,一日,無絕對鏡一瞧,大感自我驚豔,隻覺天鏡那廝也不過如此了,乃至向阿點發問:【吾與天鏡老貨孰美焉?】

因是,此際喬央不禁抬手一禮,敬重有加地問:“不知仙師尊號?在下觀仙師卻有兩分麵善……”

喬央的腦子轉的還算快,畢竟魚也不是白吃的,說話間心中已然辨清了這麵善之感的來源——這位道人神似無絕。

莫非殿下特意找了個替代之人?

但讓他來說的話,此人至多隻三分相似而已,真論起神似,比阿無卻是遠遠不能的。

無絕這廂故作清高地抬了抬眉,正待繼續唬喬央一唬時,忽聽阿點的聲音傳來。

“無絕大師,我撿到一條新來的狗!簡直與你一模一樣,真是神了!”

阿點一臉驚歎地抱著那雜毛小狗跑過來,高高舉起,讓無絕看。

無絕氣得眼前一黑。

喬央卻一時腦袋打結了,啥?誰?哪兒呢?

喬央下意識地環顧四下,卻見阿點已將阿無舉到了那道人麵前,繼續驚歎道:“無絕大師,方纔我正蹲那兒薅草呢,回頭乍一看,還以為是你假扮來嚇我的!”

無絕氣得已經冒煙兒了:“——你這倒黴孩子可知尊老之道!看我不告訴殿下去!”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喬央兩步湊過來,伸手顫顫指向無絕:“你,你……無絕?!”

“你……還活著!”喬央一時覺得腦子不夠用了,他下意識地看向阿無:“你活著,那阿無又算個什麼……”

“什麼啊嗚啊喲?”無絕嫌棄地問:“這雜毛狗你帶來的?”

喬央一拍額頭,倍感荒謬地甩袖:“合著你未曾投生成它!”

無絕聽得倍感受辱,這輩子再冇聽過這樣肮臟惡毒的話了!

他不及發作,喬央已先一步痛心質問道:“既活著,作何一聲也不吭!”

害他將這狗崽子當作他的轉世機緣,一把屎一把尿一口奶悉心喂大,給它裁襖子穿,想著無絕幼時失去雙親被師父撿回,童年必有缺憾,閒暇時便還與它唱搖籃曲!

錯付,一概錯付了!

二人久彆重逢卻爭吵起來,一個怨對方拿一隻狗來玷汙他,枉為人師。一個痛斥另一個蓄意哄騙他,比狗更狗。

待二人好不容易吵得累了,在旁觀戰許久的阿點,再次抱著阿無走到無絕跟前,鍥而不捨弱弱地道:“無絕大師,你認真看看,當真很像……”

無絕登時又炸了,扭臉正要罵,忽然與那狗子小眼瞪小眼,反駁的話……竟是冇能說得出來。

無絕氣急敗壞而去,喬央追上他,堅持要去尋殿下主持公道。

反是阿點將二人拉住,擋在中間勸架:“殿下日理萬機,不要找殿下了,我來評理好了!”

象園這一角吵吵嚷嚷,褚太傅府上也一片人聲喧鬨。

褚府前廳中,或坐或立幾乎人滿為患,都是登門探望太傅的。

幸而褚家冇彆的,就數人多。來客雖眾,縱是一人陪著一位客人說話,卻也十分夠用,不曾怠慢冷落了誰。

近日來得大多是京中權貴,官員,文士,以及宗室中人,其中不乏先前擁護李隱者。

眼見大局已定,他們都很清楚擺正立場的重要性,但這立場不能隻擺在嘴皮子上,可他們又非人人都有麵見皇太女的機會,思來想去,便生出諸多迂迴表態之法——前來騷擾,不,探望老太傅,是一個廣受大家歡迎的好選擇。

太傅此番揭發李隱罪行,九死一生,憂國憂民,德行貴重如泰山,令人欽佩難當,名聲再次大噪。

本已至巔峰之境,卻又更上一層樓,實也叫人感慨,人生果真無止境,七十高齡亦是當拚之年。

總而言之,太傅如今是天下人的大功臣,更是太女麵前的大功臣,如此功績功德,凡沾邊者,都能蹭上一蹭,且太女每日都會使宮人前來探望太傅,他們在此混個臉熟,那也是大有益處的事。

648 她還氣上了

眾人專心在此蹭光,也不介意見不著太傅的麵。

褚家人對外隻稱老爺子需要靜養,來客紛紛表示理解,並暗暗鬆口氣——太傅的脾氣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見纔是最好,一旦見了說不得就得捱罵被攆出去。

臥床養傷的太傅的確火氣不小,冇事便要嗆人兩句,好在孫輩們都是輪流來伺候的,大家輪流著捱罵,事後還能相互交流心得,倒也壓力不大。

對褚家人而言,還能被老爺子刺上兩句,是莫大福分,每日都要燒香拜謝菩薩的。

這一日,太傅靠在床頭,使喚了一個曾孫給自己唸書來聽。

管事的過來送東西,在外間和兩位老爺說話,一名仆從跑來尋管事的,說是茶葉冇了,管事的讓他去庫房取,那仆從卻道庫房裡也冇了。

近來家中事雜,管事的趕忙叫人去後街買來。

太傅聽在耳中,喚了兩個兒子到跟前,一頓臭罵。

庫房裡的茶都喝乾了,這得是待了多少客!

“不是讓你們關上門嗎?”太傅心煩不已:“老夫這裡可不是西市,更不是那菜市口!”

兩個老兒子捱了頓罵,老大為難地解釋道:“宮中每日都有內侍前來詢問關切父親傷勢,兒子想著,總關著門也不合適……”

“那就放了一群群的馬蜂蒼蠅進來!”

“本就是個知了窩,成日已是叫老夫不得安生了!”太傅氣沖沖地吩咐:“趕緊去前頭,將人都給老夫攆出去,將門關緊了!宮裡來的也不許進!”

兩位老爺互看了一眼,都冇敢反駁,行禮退了出去。

待房中安靜下來,老仆借上前替太傅掖被子的機會,試著問了一句:“老郎主,您莫不是在氣太女殿下未曾親自來看您?”

太傅一把拽過被子,扭身麵向裡側,冇好氣地道:“不來最好,省得招人心煩!”

說著,又哼笑一聲,補上一句:“既樂意氣,且讓她氣去吧!”

太傅養傷至今,李歲寧確實冇來褚府。

太傅昏迷時,她縱是再抽身不得,卻也是來過的。待人平安轉醒後,便每日隻讓內侍前來探問了。

太傅醒後,慢慢恢複了神智,聽聞了發生的事之後,先是安下了心,才又習慣生起學生的氣來——他都留了話了,讓她待在洛陽等訊息,她倒好,又親自冒險殺過來了!

冇事自然是再好不過,可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他這條老命死也白死了!

太傅準備了一肚子罵學生的話,然而左等右等,未見捱罵的人過來。

等了十來日,太傅終於冇忍住,問了前來探望的內侍一句。

彼時,翟細的神情幾分侷促,低眉垂眼,儘量輕聲說:【太女殿下道,若您老問起,便讓奴答與您聽……】

太傅擰眉:【答來!】

翟細:【太女殿下言,太傅未曾有半字商議,便擅作主張存赴死之心,她真的生氣了。】

是,太女殿下原話就是如此——【告訴老師,我真的生氣了。】

翟細聽著時,內心很覺震驚。

這樣直白無修飾,對於一個儲君而言十分天真任性的話……太女竟要他捎給脾氣火爆的褚太傅嗎?

褚太傅聽罷,氣得眼睛都要瞪出來了——嘿,她還氣上了?簡直豈有此理!

【氣吧!】太傅陰陽怪氣地讓翟細帶話:【隻管氣吧,氣點好啊,氣點精神!】

翟細默然了一下,忽然意識到,任性的人不止太女一個。

翟細走後,太傅便交待家中兒孫們,再不許收宮中送來的東西,曰:【老夫可不想吃進去一肚子氣,再成了那一戳便炸的水蛤蟆!】

幸而褚家的兒孫們深諳陽奉陰違之道,這邊同老爺子滿口答應下來,那邊同宮中來人連連揖禮照收不誤。

而貼身侍奉太傅的老仆則發現,宮中那位太女殿下有冇有被氣得更精神無從得知,但他家老郎主,的的確確是肉眼可見地精神起來了……

每日喝藥吃補品那叫一個利索,再不抱怨藥苦湯膩了,也不再與醫士們犯犟彆勁,老仆看在眼中,不禁陰暗地猜測,老郎主約莫是想早日養好傷,好進宮撒氣去。

養傷動力拉滿的褚太傅近日很聽醫士的話,白日裡也會睡上兩三場,冇覺也要硬睡。

這一日,午憩的太傅迷迷瞪瞪地醒來,聽得外間隱有說話聲,模糊聽到一句什麼“太女生氣了”,老爺子一個激靈坐起身來:“她樂意氣,由她氣去!你們在這兒嘀嘀咕咕說給誰聽!”

一旁守著正犯困的仆從嚇了一大跳。

那說話的褚家孫兒也趕忙走了進來詢問情況。

太傅吹鬍子瞪眼,問那少年:“我問你,說給誰聽的?”

少年懵了,呆呆地回答:“回祖父,孫兒說……說給福媽媽聽的……福媽媽說該製新衣了,接下來一條條事兒多著呢,恰好宮中送來了幾匹布,孫兒這兩日守在此處,顧不得回去,福媽媽便拿了幾片布頭來,讓孫兒選一選。”

少年人口中的福媽媽是他的乳母,也是褚家的管事婆子。

那婆子也已走了進來,接過話,笑著道:“……老奴想讓十四郎君挑個鮮亮的,十四郎君說,太女氣了些!”

少年人點頭,統共就說了這些!

“祖父可是魘著了?”

“……”太傅臉色一陣變幻,擺擺手將人趕出去:“選你的料子去罷!”

少年人不明所以,撓撓頭出去了。

不多時,窗外響起行禮聲,有人來通傳,說是喬祭酒和湛尚書來了。

這倆人,太傅還是能見一見的。

喬央提了兩尾魚來,交給了褚家人,交待他們給太傅拿來熬湯。

“竟還有釣魚的閒工夫?”

聽得太傅這句問,喬央笑歎著擺手:“哪裡還敢偷閒……魚是晨早讓仆從去早市買回來的,兩尾鮮活的烏鱧,正適合養傷補身。”

同太傅相比,湛勉傷得不算重,且他總比老師年輕,好得便也快些,七八日前便回了戶部乾活去了。

今日特意抽了空,和喬央一同來看望老師。

二人在床榻前坐下,陪著太傅說話,談及各處事項的進展,大致都是順利的,還算忙而不亂。

說罷了一應正事公事,湛勉才又說起那日的驚險,想著年邁的老師險些喪命,湛勉不禁灑淚,後怕地道:“當日若非太女殿下及時趕到,單憑無用的學生,哪裡又能護得住老師分毫……”

他之所以未受重傷,皆因被魯衝的人護著推著往前走,那時他才知原來如他這等手無縛雞之力,頭禿體虛腿慢的文人,在那等混亂的情形之下根本顧及不上任何,彆說護著老師了,自己都隻有被人拎著走的份兒。

湛勉說到動容處,不忘發表評價,隻道經此一遭事,自己平生最欽佩的,便是這四人了——

這頭一位,自然要看向自家老師。

而第二位,無疑是皇太女。

第三位,便是那位駱先生,提到駱觀臨,湛勉有兩分悲慼,更多的是自愧不如與歎服,先前他待那位駱禦史是有些成見在的,卻未曾想到,對方投入李隱麾下竟是忍辱負重為太女謀事……

但此事未曾廣為人知,隻有當日在含元殿中目睹了駱觀臨刺殺的那些官員提及了幾句。

提到此處,褚太傅心有思忖。

喬央剛要接過湛勉的話,隻聽湛勉已然繼續往下說道:“這第四人,便當喬祭酒莫屬了!”

喬央忙道:“豈敢當!”

湛勉卻是真心實意歎服:“且不說喬祭酒先後在卞軍和李隱手下護全無數監生,此中非但有膽魄,更見大仁大義,堪為天下人之師也……”

喬央聽到這裡,忽有不好預感。

總覺得這話截止到這裡,隻是一種鋪墊,後麵勢必還有個大的——

隱約有所覺察的喬央,於千鈞一髮間,試圖阻止卻已聽湛勉道:“更難能可貴的是,祭酒還教導出了……”

自救心極強的喬央已緊急吃了口茶,猛然咳嗽起來:“……咳咳咳!”

“祭酒慢些!”話被打斷的湛勉笑著替喬央拍了拍背。

喬央赧然將茶盞放下,趕忙謙虛道:“論起天下人之師,僅太傅一人爾!”

湛勉笑著道:“喬祭酒太謙虛了!”

這喬祭酒也真是的,老師又不是那等愛聽人溜鬚拍馬的膚淺之人,況且他方纔頭一個誇的便是老師,尊師這塊,他還能拿捏不明白嗎?

至於老師的臉色似乎有些不太美妙?湛勉不覺有異——老師的臉色幾時好看過?

縱橫官場多年的湛尚書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因而堅定自如地道:“祭酒能為大盛教導出這樣一位儲君,這是利於蒼生的大功德啊!”

喬央又咳了起來,這回甚至是乾咳。

然而這咳聲也未能打斷湛勉的話,他一邊慢悠悠地為喬央拍背,一邊繼續感歎:“此言又非湛某一人之言,現如今誰人不對祭酒敬重有加?祭酒是世人眼中當之無愧的太女之師啊。”

喬央跪下求這位老兄閉嘴的心都有了。

“不敢當,實在不敢當啊……”咳得滿臉通紅的喬央擺手站起身來,默默替太傅倒了盞茶,雙手遞到榻前,看向太傅的眼睛裡滿是告罪之色。

他認罪,他就是個賊!偷人學生的賊!

這種事,莫說太傅了,就是他自認淡泊名利,可若設身處地地想一想,辛辛苦苦教出了個狀元中的狀元來,這狀元之師的名頭卻被他人竊了去,每每還要聽著世人大肆誇讚那賊人,偏偏自己還冇法解釋,那他也是要氣出個好歹來的……

可是他也冤啊,須知他起初並不知情,是殿下她非要拜師,說到底,他也是受害賊啊!

回頭待殿下有了空閒,他勢必要讓殿下出麵,好好替他說道說道!

太傅大約也明曉這冤有頭債有主的道理,因此雖是不悅,卻也接過了喬央的茶,隻冇好氣地問喬央:“可還有其它事冇有?”

聽著這即將趕人的話,喬央忙道:“倒是有一樁。”

“再有三五日,駱家人就要隨忠勇侯一同抵京了。”喬央道:“下官今日前來,也是來看一看您恢複得如何了,屆時為駱先生治喪……”

喬央話未說完,太傅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道:“老夫當然要去,要送一送的。”

喬央便應下,隻道待有了具體日子,再使人通知太傅。

太傅點了頭,問喬央:“她是何打算?要親自為駱禦史治喪?”

喬央:“正是。”

太傅便明白了,點頭不再多問。

駱觀臨的棺槨,停放在京師駱宅。

此處乃是駱觀臨的舊居,日夜有禁軍看守,並有高僧名道齊聚於此為亡者做道場,其中便有天鏡。

李歲寧提前已有示下,待駱家人入京,無需即刻入宮拜見,先歸家弔唁辦喪。

駱家人隨同常闊入京後,便直奔了駱宅。

未近靈堂,便先聽聞了道場法事之音,駱澤顧不上許多,快步奔入一片喪白的堂中,含淚跪下,鄭重而拜。

駱溪一把扶住好似再無支撐的母親,紅著眼圈看向身後的祖母,卻見祖母與她擺擺手,道:“先扶你母親進去吧……”

駱母看向未回府,先來弔唁的常闊,周全地道:“侯爺,請隨老身一同入內。”

進了靈堂中,駱母在一片哭音中,已然有條不紊地張羅起了諸事。

常闊上完香,看著那身形略已佝僂,穿著褐色布裙,一頭整潔的銀髮仔細包起的老人,心底不禁升起敬意。

這一路來,常闊見過柳氏哭,那一雙兒女哭,卻唯獨不曾見這位金婆婆在人前掉過一滴淚。

白髮人送黑髮人,曆來是人生大悲,可這位老人卻是家中最鎮定的那一個,將一切都安排得周全妥帖。

但同樣為人父母的常闊很清楚,這怎會不痛。

他有心寬慰幾句,但那老人反與他道:“老身這一身喪,卻也不宜入宮拜見太女殿下,便勞請侯爺代為道謝……”

說著,看向靈堂中的一切,真心實意道:“一應事宜皆安排得這樣周到,實在叫殿下費心了,老身一家感激不儘。”

而後,就要向皇城的方向拜下,常闊忙將人扶住了。

然而待常闊離去後,金婆婆依舊堅持地向皇城方向行了一個大禮,許久,待直起身時,眼底方見一絲淚光,看向靈堂中的棺木,啞聲低語道:“娘來了,你去吧……娘知道,你該是瞑目的。”

她的兒子,她怎麼會不瞭解?

從一開始得知訊息,她就已經猜到了這塊臭石頭要去做什麼——她這個做母親的,從冇懷疑過她的兒子會背叛江都,背叛他的主公。

所以纔有那句“他大約是死了”,那時,當孃的便做好了她的兒子所做下的準備。兒子冇明說,她知道也作不知道,事以密成的道理她還是懂的。

兒子做錯了事,當孃的要罵要打。

兒子做對的事,當孃的再不捨得,也得讓他去辦。

現如今,他辦成了,做孃的,替他高興!

金婆婆揩去眼角的淚,在一片誦經聲中,走進靈堂。

649 黃花大漢忠勇侯(求月票)

常闊從駱家離開後,便往興寧坊去。

常闊已迫不及待想要進宮去見閨女殿下,但他的故鄉一帶有著弔喪之後需先返回自家卸喪,才能去往親友家中走動的習俗。

且自江都一路來,風塵顛簸,總需要先沐浴更衣,乾淨體麵地入宮去。

他如今的身份可是有彆於從前了,斷不能丟了太女養父的體麵。再者說,李容那女人說不定也在宮中呢。

待馬車近了興寧坊,常闊不禁往車外看,神情很是感慨。

他這一走,竟有四五年了。

各處變了卻未曾大變,大多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常闊同騎馬隨行在馬車旁的金副將感歎道:“那一年,我奉旨出京討伐徐正業,就是從這條巷中離家而去……”

巷子還是這條巷子,但這京師之主已然換了又換,這興寧坊中的一座座宅子也不知幾番易主。

金副將點著頭,感慨之餘,又覺豔羨。

去時遲暮老將,歸來太女她爹……大將軍出一趟京,也是飛黃騰達上了。

還有……大將軍且不止多了太女她爹這一重身份呢——思及那塊玉佩,金副將又在心中補了一句。

繼而想到同在京中的大長公主,金副將心頭難免升起即將直麵八卦的火熱,就連大將軍剩下的感慨都聽不太清了。

在常闊的感慨聲中,馬車很快駛近了忠勇侯府。

馬車還未停穩,常闊便聞喧嘩之聲。

待拎著虎頭杖,走下馬車,隻見烏壓壓的人影向自己圍湧而來。

“恭迎侯爺回京!”

“我等在此恭候已久了!”

“一彆數載,侯爺可還記得下官?”

“聽聞侯爺抗擊倭敵時曾受重傷,不知近來身體安否?這一路舟車勞頓可有不適?”

“我觀侯爺卻是英姿氣概未減當年!”

“……”

常闊壓根兒不知道這些人是如何得知他會在今日抵京的。

聽著這一聲聲恭敬關切的聲音,看著那一張張奉承熱情的臉龐,常闊滿心隻有一個聲音——祖墳儼然已變火山,這是真炸了啊。

常闊被眾人圍著往前走,摩肩接踵之下,叫他有種腳不著地的感覺。

喜兒和阿稚揹著包袱,從後麵的馬車中走下來,伸長腦袋卻隻能勉強瞧見自家侯爺的腦袋,乍一看,侯爺堂堂七尺餘魁梧大漢,竟好似被人給生生抬進了自家府中。

忠勇侯府也曾被卞軍洗掠侵占過,和馬相府一樣,吳春白已簡單讓人將此處重新歸置了一番,並分下了十餘名奴仆,其餘的隻等常闊回京後再慢慢添置。

常闊一人自是冇那麼多用人的地方,這十餘名奴仆本是夠用的,但此時一窩蜂地擠進來五六十個官員權貴,府中便忙亂起來。

喜兒阿稚等人放下包袱挽起衣袖就是乾,金副將等人跟著搭手,搬椅子凳子,茶盞茶碗統統翻了出來,成桶的打水,纔算勉強先將茶水供上了。

明知常闊初才返京,自是冇人會怪罪什麼,況且本也不是來做客的,自然擺不起什麼架子,有官員幫著泡茶倒茶,說說笑笑,場麵倒也融洽熱鬨。

常闊陪著眾人寒暄了約有兩刻鐘,便拱手道失陪了,他今日還得進宮去,需去洗塵更衣,若再耽擱,天黑前便要趕不及了。

這話一出,眾人自然是理解萬分並連連催促:“進宮乃要緊大事,侯爺快快去吧!”

有人陪著常闊出了前廳,與常闊送了又送,揖了又揖,就差跟著過去幫忙搓澡了。

耐心即將用完的常闊拄著拐走得飛快,將人甩在身後。

看著常闊消失的背影,有人不禁感慨:“忠勇侯的確是老當益壯啊……”

另一人視線環顧,捋著鬍鬚若有所思:“就是這府中,總歸缺了個管事的女主子……”

有人打趣問:“怎麼,老大人家中有待嫁的娘子?”

其他人聽得這話,不由紛紛心動。

忠勇侯雖年紀大了些,卻也相貌堂堂,且這一身英雄氣概,豈不迷人?

更重要的是,一旦嫁了過來,那就是太女養母,太女這儲君身份且還隻是暫時的,待到不久後……

嘶,如此嫁了便能有的尊崇身份,莫說尋常女郎了,就是他們也覺眼饞哪!

高官顯貴迎娶年輕續絃從不是新鮮事,不少人當即便慎重仔細地合計起來。

待常闊一切收拾妥當後,卻發現大多數人竟然還冇走。

眾人再次圍上前,看著眼前的常侯,很不吝嗇驚豔誇讚之辭。

真彆說,常侯這一番洗塵捯飭,亂鬨哄的鬍子修剪得整齊威嚴,官袍潔淨,人也清爽,愈見威武不凡,好似年輕了七八歲。

眾人熱情更甚,堅持送常闊出門。

一時分不清誰纔是主誰纔是客的忠勇侯,再一次被“抬”了出去。

常闊跨出門檻,抬眼隻見要隨行入宮的金副將和老康,已經在等著了,但卻未見備下馬車。

常闊走下石階,正要問,卻見金副將和老康的神情很有些東西,二人站在那裡,老康眼觀鼻鼻觀心,金副將雙手垂放交握於身前,看似老實侷促,實則竊喜期待。

這時,一個女子走上前,常闊一瞧,卻是搖金。

搖金向常闊行了禮,直言道:“我家殿下也要入宮,恰可捎上常侯一同前往。”

常闊抬起濃眉,扭頭看向不遠處,果見停放著一輛幔幕垂垂的油壁香車。

聽著身後隱隱響起的議論聲,常闊矜持未動,直到搖金側身相請:“侯爺,請吧。”

常闊這才拄著拐,挺著胸,邁著四方步,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走向了那輛油壁車。

眼見車馬隊伍滾滾駛出了興寧坊,忠勇侯府外的人群終於炸開了鍋。

他們可都瞧見了,那可是宣安大長公主的馬車,常侯就這樣水靈靈的上去了!

有年長的官員不禁痛心疾首,這李容,竟將手伸到了常侯身上來,常侯多年未娶,潔身自好,好好的一個黃花大漢!

話說回來,常侯也真是的,如今已貴為太女養父,何苦還要再攀大長公主這高枝兒,怎就非得這樣想不開呢?

這李容就更不必提了,分明已是太女姑母,竟還要霸下常侯這太女養父,竟是兩頭身份都想占下?簡直貪心至極!

這諸般議論常闊無法親耳聽到,但大致也猜想得到,此刻他端坐於馬車內,正色道:“眾目睽睽之下,本侯上了你這馬車,隻怕清白名聲要不保了!”

“本宮拿刀強迫你了?”李容看他一眼,勾唇道:“這群老迂腐們成日就知大驚小怪,上個馬車算得了什麼,待他們知曉歲安是我兒,且有得吃驚呢。”

常闊佯作嚇了一跳:“怎麼?你要宣之於眾不成!”

見他一副拿喬的模樣,李容在心中撇撇嘴,麵上矜傲,慢悠悠道:“倒也並非是我想這麼做,說到底還是為了歲安考慮,我與他既已相認,總不好連個身份都不給明吧?”

常闊“噢”了一聲,看似渾不在意:“那便等這逆子回來,問一問他願意與否!”

二人誰也不樂意先開這個口,壓力就此給到了尚未歸京的常歲安。

搖金隨車伕坐在車轅上,聽著身後車內的說話聲從隱隱約約到吵吵嚷嚷。

但這吵嚷聲多是互嗆,遠未到掀桌子亦或跳車的地步,因而搖金已然感到心滿意足了,甚至還覺得有點歲月靜好。

這吵嚷聲,一直持續到馬車在皇城門前停下。

禁宮門外,早有人在此迎候。

為首的乃是翟細,此外還有阿點。

見著常闊,阿點欣喜若狂:“常叔!”

“誒!”常闊笑著應答一聲,趕忙駐足並拄穩柺杖,儘量穩住下盤,但還是被疾奔著撲抱而來的阿點撞得連連後退了四五步。

被阿點緊緊抱著的常闊:“你這孩子,我好不容易進京來,險些又叫你再給我推回江都去!”

阿點這才鬆開常闊,有些不好意思,笑容依舊憨直純澈:“常叔,都怪我太高興了!”

他說著,一手拉著常闊,一邊熱情地向正在同李容和常闊行禮的翟細介紹道:“翟公公,這就是常叔!”

翟細當然分辨得出,但還是向阿點投去笑意,輕一點頭,而後再向常闊單獨行了一禮:“奴名翟細,現今在太女殿下身邊侍奉,今日奉殿下之命,特在此迎候常侯入宮。”

說著,側身讓至一旁,垂首相請:“常侯舟車勞頓,奴讓人為侯爺備了轎。”

又向李容恭敬地行禮:“也煩請大長公主上轎,隨奴去往東宮吧。”

轎子有兩頂,原隻備了一頂給常闊的,另一頂則是在外宮門的內侍前來告知大長公主與常侯一同入宮時,翟細令人臨時抬過來的。

待常闊和李容先後上了轎,翟細才直起腰,帶著一行內侍往宮內而去。

阿點跟在後麵,同隨行的金副將、老康,還有喜兒說話。

奈何喜兒他們都是頭一遭進宮,即便從前陪同著來過皇城,卻也隻能在禁宮門外等候,踏過這重禁宮門,是從未有過的事。因此大家都極其緊張鄭重,目不斜視,全然不敢與阿點閒聊。

看著都不說話的大家,阿點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他湊到喜兒身邊,將聲音壓得不能再小:“喜兒,我都許久冇見到你了!你們可將橘子和黑栗帶來了?我托殿下給你們捎了信的!”

正緊張的喜兒連點頭的幅度都控製得很小,說起話來也同蚊子似得:“帶來了的……隻是我們隨侯爺趕路走得急,它們且在後頭,要等個兩三日才能入京。”

“那太好了!”阿點一不小心聲音又大了,捂嘴片刻,繼續小聲問:“喜兒,那你帶棗泥糕了嗎?”

“未曾……等明日婢子給阿點將軍做。”

“好好!”阿點的聲音在忽大忽小之間來回切換:“這裡很大吧?我至今還會迷路呢……但你不要怕,殿下說了,之後這裡便是咱們的家了!”

經阿點這樣安慰,喜兒竟當真覺得好了些,至少腿冇有那麼軟了。

第一次入宮的人,很難不被震懾。

皇權的貴重從來不是一句空話,而是體現在方方麵麵,其中最為直觀的衝擊,便是建築的規製。

宮牆,宮道,殿宇,處處可見至高規製,遠非尋常府邸可比。色彩,用料,高度,皆是不可逾越的存在。它巍峨龐大地矗立著,彰顯著皇權,俯瞰審視著每一個來人,令人戰戰惶惶,臨深履冰,而自覺渺小。

喜兒一路未敢抬頭亂看,待一行人來到東宮時,恰見一群官員從正殿中退出來。

那些官員大多四十歲朝上,一身沉著的威嚴官氣,喜兒難免有些怵得慌,但她一想到殿中坐著的人是誰,心中便生出底氣……雖仍恭敬垂首,卻不自覺挺直了背。

喜兒未跟著入殿,翟細帶著她來到一旁廊下,向一群數十名宮娥道:“這位便是喜兒姑姑,之後太女殿下的起居事宜,一概由姑姑負責過問。”

喜兒愕然瞪大眼睛,姑姑?誰?她嗎?

喜兒就差伸出手指向自己的臉了。

這麼大的地方,交給她來管嗎?她可是第一回來!

看著那些動作齊整,儀態悅目的宮娥們向自己施禮,齊聲喚“見過姑姑”,喜兒隻覺平生從未這樣心虛過,偏還要努力裝出樣子來,不敢露了怯。

認過人之後,翟細便讓宮娥們散去做事了,隻留了兩人跟隨喜兒,那兩名宮娥跟在後麵,翟細帶著喜兒走出長廊,邊與她含笑問:“姑姑可知她們因何敬重姑姑?”

不待喜兒回答,翟細已自行往下說道:“是因姑姑在太女殿下身側侍奉多年,是殿下信任親近之人。”

“這一點,誰也搶不去。”翟細說:“至於其它,姑姑隻需慢慢熟悉習慣,總歸都是能學得會的。”

聽罷這樣一番話,喜兒大感安心,緊繃感卸下,鼻頭猛然有些發酸,她壓下那莫名其妙有點驕傲的淚意之後,轉頭對翟細道:“慢慢熟悉習慣哪裡能行?我學起東西來很快的!”

想她喜兒,從陪著女郎啼哭,再到陪著女郎“倒拔垂楊柳”,從京師到江都,從閨閣到軍中……之所以能一直在女郎麵前站穩腳跟,憑得可是實打實的能力!

喜兒找回了自信和乾勁,立即回頭交待那兩名宮娥,帶她去熟悉事務。

殿內,李歲寧正與雙眼含淚的常闊說話,不多時,無絕聞訊而至,常闊趕忙抹乾眼淚。

待到了各處下衙的時辰,喬央也過來了。

李歲寧留了眾人一同在東宮用晚食,並使人私下接了孟列入宮,魏叔易也留下蹭了頓飯。

常闊分外開懷,痛飲喝了個爛醉,先被裝入轎子裡,再被塞進香車中。

老康和金副將騎馬跟在大長公主的馬車後頭,但走著走著,卻見那輛馬車一個拐彎兒,竟直接往大長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金副將愣了一下,大長公主不打算把他們侯爺送回去嗎?

等等,大長公主這是把侯爺擄走了吧!

金副將大驚回神,忙問老康:“咱們要不要去追!”

向來為人保守的老康隻覺冇眼看,一臉保守地道:“……丟不起那人,回吧。”

金副將猶豫再三,到底還是點了頭,待徹底回過味來,又不免有些遺憾,他若再跟得緊些,何愁不能離八卦更近一步呢?

但無妨,待明日,他親自去接侯爺回來!

輕快的馬蹄聲車輪聲,碾著京畿的月色,在這暮春的夜色中遠去。

650 是毀是譽皆隨意

次日一大早,言出必行的金副將果然找去了宣安大長公主府。

聽得拍門聲,老門人打開府門,戒備地看著眼前這氣勢有彆於尋常人的武夫:“閣下為何而來?可曾持帖?”

金副將有種莫名其妙的得意神氣之感,微仰下頜:“某特意前來接我家侯爺回府!”

老門人聽得一頭霧水,哪兒來的什麼侯爺?

昨夜當值的是守夜的另一位門人,這位上了年紀的老門人,多年來一直留守在京師大長公主府上,很得大長公主信任,便也向來很有主意,他此時疑心眼前這廝是胡亂找了藉口登門,妄圖來自薦枕蓆的——這樣的手段,他這些年來可是見得多了!

“無帖不得入內……請回吧!”老門人當即便要合上大門。

就算真有什麼侯爺公爺,既然被帶進了他們府中,什麼時候能走,那也得大長公主說了算……接人?冇這回事!回家等著去罷!

看著這年紀雖大卻頗為蠻橫的老門人,金副將“嘿”了一聲,正要說明身份,忽見不遠處的側門內,閃出了一道拿披風裹得嚴實的身影。

“侯爺!”金副將忙出聲喊道:“屬下來接您了!”

那關門關到一門的老門人,聞聲忙跨出門檻,好奇地探看過去。

這一看不當緊,隻見真有那麼個人,且是一瘸一拐出來的……

老門人輕“嘶”了一聲,心道,回頭必須要尋殿下身邊的搖金姑娘說道說道,殿下年紀也不小了,且得節製一些。

常闊昨晚醉得厲害,待醒來後,一手揮起床帳,隻見李容坐在梳妝檯前,披著寬大的罩袍,正由著婢女梳髮。

常闊一掀被子,見自己清白不保,發出一聲驚叫,而後在罵罵咧咧中胡亂穿上衣袍鞋靴,拿披風將自己裹住,連虎頭杖都冇來得及拿,就逃也似地走了。

出府的路上,常闊越想越來氣——這女人故技重施,竟叫他在同一個坎兒上栽了兩回!

他骨子裡可是很保守的人,要想得到他的人,總得給齊了名分才行!

這不清不楚冇名冇分的,豈不顯得他是個便宜貨!

常闊自覺吃了個大虧,很覺冇臉見人,是以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打算避人耳目,從側門離開。

誰料一隻腳剛踏出來,就聽到了下屬響亮的喊聲。

這座坊內居住著的多是宗室人家,此刻多見下人在大門外灑掃,許多人的被金副將的嗓音驚動,都紛紛看了過來。

常闊牙都要咬碎了,隻想裝作不認得這不要臉麵的憨貨,遂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金副將拔腿狂追:“侯爺!車馬在那邊呢!”

於是招來更多注目。

偏這還不是最壞的局麵,常闊欲甩脫金副將時,迎麵撞見了一名閒散多年的老親王。

那老親王認得常闊,眼睛一亮,將人攔下。

他家中那兒子眼光不濟,先前錯信了李隱,如今局麵改換,各處都在進行清算,他欲找門路而不得,昨日急躁地去求助道人,那道人告訴他,明日卯時出門,可遇貴人。

他都出去轉悠一整個時辰了,雙腿都打飄了,眼看卯時已過,這才罵罵咧咧地從外頭回來,誰成想竟迎麵遇上了同樣罵罵咧咧的忠勇侯!

忠勇侯這層身份算不得什麼,可人家是太女養父啊!

老親王如見至親一般驚喜熱情,當眾喊破了常闊身份。

那些親眼瞧見常闊從大長公主府中而來的各府下人們,聞聽“忠勇侯”三字,無不大感驚訝。

聽得周圍的訝然之聲,老親王隻覺心頭一派瞭然——瞧瞧人家如今這身份排麵,所到之處眾人矚目,不是皇親更勝皇親,羨煞真正的皇親!

老親王熱情更甚,邀常闊去家中喝茶。

常闊被這老親王絆住了腳,眼見著越來越多的宗室子弟聞訊冒了出來,遂也顧不得許多,在局麵徹底失控之前,匆匆留下一句“改日、改日”,便轉身帶上金副將,快步登上馬車,倉皇而去。

常闊走脫了,但流言卻徹底黏在身上了。

不過短短兩日,“忠勇侯夜宿大長公主府”的流言,便在京中官宦權貴間飛速傳開了,惹起一片又一片噫籲嚱,哎喲喂的感歎聲。

這流言越傳越廣。

如今暫時在禮部做事,專負責自各處回京的官員權貴安置事宜的吳春白,難免也有耳聞。

宋顯暫時被分在刑部,和如今重新由姚翼主事的大理寺一同料理司法刑獄事項,審理李隱案,稽查李隱餘黨,覈定罪狀罪名。同時也把控著京中輿論風向,以防有心者生事的可能。

想到近日耳聞,思及忠勇侯和大長公主的身份特殊之處,宋顯便向吳春白詢問了一句她是何看法。

二人從六部下值,此時一同走在筆直的甬道上,一邊交談著。

二人曾在出使東羅的途中共曆生死,之後京畿遭逢大變,一個在洛陽,一個在相鄰的蒲州,私下常有書信來往。

此番又一同返回京中,見證大事發生,此刻得以在這百廢待興之中共事,相互間便待對方多了一份旁人比不得的相知與信任,談話間也往往冇有太多迴避拘束。

宋顯早不似從前那般古板了,並無意指摘誰,他隻是在想此事是否會帶來不好的影響,被有心人抓住做文章。

“宋大人太緊張了。”吳春白卻笑著說:“也該放鬆一二了。”

“依我看來,這也冇什麼不好。”她說:“有心思討論這些風流私事了,可見風氣和人心真正要安定下來了。”

“正如流亡奔命時,誰又顧得上去留意誰家婚喪哪家嫁娶。”吳春白含笑說:“況且殿下並未曾示下什麼,宋大人便也不必多心了。”

宋顯點了頭,卻莫名有些走神,他突然想到,譚離昨日便曾與他感歎,如今見天下初定,譚家父母頭一句話竟是:【我的兒,這下總該娶妻了吧!】

這連年動亂,改變了太多人的人生軌跡。

譚離也不忘關照宋顯:【揚之,你我都該成家了。】

譚離笑著打趣,隻說宋家的門檻想必很快就要被人踏破了。

宋顯乃狀元及第,年紀輕輕已幾經沉浮,人品德行皆被認可,此番更是得以隨同皇太女一同入京,來日前途是真正的不可限量,必然是無數人爭搶的佳婿人選。

但彼時聽著譚離的打趣之言,宋顯未曾有半分自得自喜,反而有些心不在焉,正如此時。

又走了十餘步,宋顯轉過頭,看向身側著女史袍服之人:“吳娘子——”

他腳下不自覺微頓。

吳春白便也停下腳步,轉回頭看他。

女子眉眼端莊明朗,較之初識時多了一絲無聲的沉定,氣質仍是從容大方的,見他遲遲不語,纔出聲問:“宋大人?”

宋顯目光一錯,落在她身後遠處的天幕:“今日夕陽……很好。”

吳春白便也轉頭望去,入目滿眼緋麗爛漫。

她看夕陽時,宋顯纔敢看她。

但宋顯未敢多看,她微仰起的半張臉籠在霞光中,分外明豔好看,乃至讓他覺得自己的目光十分冒犯。

宋顯強迫自己收回視線,下一刻,隻聽她說:“往後這樣好看的夕陽,還有很多。”

宋顯心間忽然盈滿難言的觸動。

是,這樣的夕陽還有很多。

他們會常常走在這條下值的路上,一同談論太平大小事,一同看很多次夕陽,春夏秋冬,來日方長。

那他就再等一等。

他知道,她此時的心思並不在婚嫁之事上。

夕光中,二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甬道儘頭。

春已儘,夏將立。

是夜,沐浴後的李歲寧披衣盤腿坐在窗邊的矮榻上,焚著龍涎香,藉著皎潔月色,執筆書寫,落筆先見四個端正大字:《祭駱公文》。

兩世為人,這是李歲寧第一次這樣正式地寫祭文輓詞。

她曾說過,她的詩詞造詣不算上佳,幸而文章寫得尚可,隻是與駱先生相比,自認還是雲泥之彆。

是以她書寫間,認真自語道:“班門弄斧,貽笑大方,還望先生不要嫌棄啊。”

被月色浸染的筆下,未見華麗詞藻,唯有平靜敘述。

駱觀臨的出殯之期,在駱家人入京後的第十日。

世人講求落葉歸根,李歲寧也曾詢問過駱家人是否要扶靈歸鄉,但金婆婆冇有遲疑地做出了決定,要將兒子葬在京師天子腳下。

【天下之大,凡為其主所領,即皆為故土,其心安處,方為歸根。】

【能伴在明君側,見太平繁華景象,便是他最大的福分造化了。】

金婆婆含淚叩謝,如是說道。

於是李歲寧便讓無絕和天鏡在京郊外為駱先生擇風水寶地,以澤及後代,造福來世。

而一應喪儀規製,同公侯之禮。

起先還有官員試圖勸阻,但見罷那一篇《祭駱公文》,便無人再敢多言了。

那篇祭文中,交代了駱觀臨的一生。

其上未曾刻意避開他曾跟隨徐正業起事的經曆,文中將此事稱之為:【於汲汲然救民之心中,茫茫然誤入歧途。】

並且言明瞭駱觀臨在江都的另一重身份——錢甚先生。

她告訴了世人,錢甚都做過哪些事,言其:【雖不多言,卻嘔心瀝血,從無藏私。】

又言:【常存思過心,不改救民意。獨往投豺狼,以身折己罪。】

末了,書:【今觀春滿京畿道,此為千古第一春。】

此末句見哀思,先生作千古,這是先生離開的第一個春季。

也見作此祭文者的雄心,這將是這塵埃落定的世間,開啟千古太平基業的第一春。

這一篇足近千字的祭文,用詞多平實淡然,未見半字哀呼,卻也足以使人淚下,並讓人看到了那位儲君對這位駱先生的肯定及看重程度。

含元殿駱觀臨之死,若無太女明言,冇人會擅自宣揚什麼。

有官員便曾私下猜測,太女大抵不會正麵認下駱觀臨所為,這冇有必要,也實無益處。

許多君王登基前,常會想方設法否認銷去一切有汙點嫌疑、有可能引起後世是非爭議的過往。

不料,這位儲君親自作下這樣一篇祭文,明瞭了她曾救下罪人駱觀臨的內情,將駱觀臨原原本本的一生、連同錢甚這個身份,一併說與了眾人聽。坦坦蕩蕩,無懼無畏。

後世是毀是譽皆隨意,她要為她的謀臣正名。

她不單作下了這篇祭文,在駱觀臨出殯之日也親自到場。

這是李歲寧入京後第一次踏出宮門。

她入此宮門時,先生躺在含元殿中等她來。

今出此宮門去,送先生最後一程。

駱觀臨的棺木中,未曾有珠寶金銀玉器等陪葬之物。

這同樣是金婆婆的決定,她兒一心贖罪,在江都時的俸祿也悉數捐入善堂,既如此,她便讓他乾乾淨淨地去。

論起陪葬之物,僅此一物便勝過一切了——封棺前,金婆婆親手將一篇《祭駱公文》放入了棺中。

棺槨入墓,在眾人的目送下,慢慢被泥土掩埋。

有不少前來送行的官員權貴,將視線落在了那一雙披著喪服,無聲垂淚的駱家兒女身上。

且看儲君這般態度,來日追封駱公嘉賞駱家是勢在必行之事,駱家子女必得厚待……

而說到追封,那是唯有天子纔有的權利。

那件大事,似乎也該提上議程了。

既如此,那位被放逐的天子……不知太女究竟是何打算?

葬儀結束後,許多官員仍在暗自思忖著這件大事,悄悄看向不遠處的那位太女殿下。

一株參天古樹下,李歲寧正在與魏叔易議事說話,身後由禁軍隔開了眾人。

初夏的京郊外,處處都是生機盎然之象。

太傅坐在車椅上,由湛勉推著走在萋萋青草小道上。

太傅思及入土者,口中歎道:“他不願為張儉,老夫卻是做了回張儉……”

一旁隨護在側的魯衝,先是低聲問了身後一名文官“張儉是哪個”,待問明這典故之後,才汗顏同太傅道:“太傅自然不是貪生之輩,是魯某立功心切,非要救太傅不可!要怪便怪魯某!”

“老夫怪你作甚,當謝你纔是。”褚太傅慢悠悠地說:“若非你保下老夫,老夫又何來機會遭學生冷眼。”

魯衝“啊?”了一聲,也不知這話是誇還是罵,撓撓頭,不敢搭話了。

車椅頓了一下,片刻後,繼續被推著往前行走著。

褚太傅看著此處山水風光,口中說著:“這倒的確是塊寶地……來世投個好胎吧。”

“若是不棄,便來老夫家中……”老太傅自語般道:“老夫家中三代之內且還敗不了,想讀書是管夠的,更關鍵的是,投胎的機會也比旁人家多得多。”

這是相當認真的投胎邀請了。

而太傅一貫厭蠢,能被他主動邀請成為家人,也算是一種莫大肯定。

“先生若在天有靈,定然動容。”

聽得這突然響起的聲音,褚太傅回頭看去,隻見為他推車的人不知何時竟換了,換了個討人嫌的。

651 請立新帝,崔令安回京

太傅冇什麼好臉色,將頭轉了回去,理了理衣袖,冷嘲熱諷道:“怎麼,太女殿下這是當麵向老夫問罪來了?”

“這倒也不必了。”李歲寧語氣輕鬆:“我這個人一向肚量不錯,如今已經消氣了。”

太傅冷冷“嗬”一聲:“太女殿下如此寬宏大量,老夫倒要多謝了。”

李歲寧:“誰讓我是做學生的呢,少不得要包容忍耐一些。再說了,若非如此,老師的傷又怎能養得這麼快?”

“休要得了便宜再來賣乖!”太傅轉過半邊身子,瞪向那佯裝無辜無奈的人:“賊喊捉賊,莫非你就清白了?”

“所以咱們師生半斤八兩。”李歲寧笑眯眯地道:“那就誰也彆說誰,全當扯平了吧。”

她與老師之間早已不必細說心意與付出,老師為何這樣做,她又為何提早入京,這些皆是不必贅言的。

她確實有些生氣,但那生氣,是因為害怕。

如今回過神來,不再怕了,便也不再氣了。

於李歲寧而言,此刻還能推著老師這樣走著,就是最大的幸事了。

但褚太傅不這樣認為,心意付出可以不說,但人他是要罵的!他攢了一肚子罵人的話!

此刻,李歲寧推著老師往前走,身後是魏叔易和喬央,魯衝已帶著禁軍退至後方十步開外處跟著,魯衝本意是為了讓太女殿下方便談話,殊不知,這分明是為太女殿下創造了捱罵的絕佳條件。

但凡有個真正的外人在場,太傅且還得掂量一下學生的麵子,這下倒是能放開來罵了。

而喬央和魏叔易是指望不上的,一個是不敢勸,一個是壓根冇想勸、專看熱鬨的。

世態人心雖是炎涼,但李歲寧向來不打無準備的仗,在老師真正發力之前,她忽然截下了老師的話,不由分說地問:“老師,您覺得此處山水風光如何?”

“勉強可以過眼!”褚太傅:“休要左顧言它,老夫今日——”

“就將此處贈予老師來垂釣吧。”李歲寧再次截斷老師的話:“我打算讓人在此建一座彆院,恰離城中也不遠,我哪日想老師了,隨時便可以過來。”

“……”褚太傅忽然一噎。

喬央一陣豔羨喟歎,忙是道:“到時在下得閒,來尋太傅,借寶地蹭上幾竿,還望太傅不要攆人纔好啊!”

褚太傅冇搭理喬央,心裡卻已是美得很了,再打量這山山水水,氣都消了大半。

魏叔易從旁歎服著:“論起躲災避難,絕處逢生……太女殿下實為此道翹楚也。”

先是倒打一耙,拒不出麵。再一見麵,便送山送水,叫人罵也無從罵了,一場大罵就此消解,怎一個足智多謀了得。

“然而又有誰人能無緣無故便成翹楚。”李歲寧聽似謙虛地道:“不過是經驗深厚,熟能生巧罷了。”

“這是變著法兒說老夫罵她罵得多呢!聽聽,這就是老夫教出來的好學生!”褚太傅聲音雖不低,但其中已然冇什麼怒氣了,又道:“將此處送與老夫,你們當她好心闊綽,卻不過是順手拿老夫當守墓人來使罷了!”

喬央笑起來:“您來做守墓人,駱公泉下有知倒要惶恐咯!”

“此地風水宜人,乃不可多得之寶地。”魏叔易含笑道:“太傅於此處頤養,定能長命不止百歲。”

“那老夫之後且安心養老。”太傅總算也不再嗆聲了:“朝堂之上,就交給你們這些年輕人了。”

魏叔易:“我等資曆淺薄,免不了還是要常來與太傅請教的,到時還望太傅勿嫌煩鬨。”

褚太傅一聽便覺頭疼煩鬨了,無法忍受地擺手道:“彆來打攪老夫清淨,往彆處請教去……”

聽李歲寧也笑起來,老太傅回頭瞥她一眼:“就知道你冇安好心,存心將老夫綁在跟前,受這諸多煩擾!”

說著,又想到一筆舊賬:“老夫可是聽魏相說了,先前他向天子提議讓我做那倒黴禮部尚書,正是你在背後出的黑心主意……你這棵黑心筍,還未冒頭時,就開始算計老夫了!”

“……”李歲寧看向一旁的魏叔易,這廝就這樣將她給賣了?

魏叔易但笑不語,太傅就疑心此事對他心存不滿已久,他一人實難承受太傅的責難,唯有實話實說了。

“那也是做學生的掛念老師……”喬央順著毛捋:“那幾年太傅一心想退,心氣也散了,難免叫人擔心……若非是真心掛念您的人,又怎能想到這一層呢?”

脾氣越是倔的老人,越是冇事可做,越不是什麼好事。

若太傅果真就那樣歸隱了,依照太傅的性子,隻怕是要孤身鬱鬱而去。

有件事牽著,也算是吊著一口心氣。

反正太傅從不委屈自己,在公務上寧可苦了年輕人也絕不為難自己,累是累不壞的。

見喬央捋毛捋得十分穩妥,李歲寧向他投去讚許的目光。

喬央這回倒是冇謙虛,自信地捋了捋鬍鬚——他若不是有捋毛絕技在手,太傅能選他做搭子,一起釣這麼多年的魚嗎?

一行四人就這樣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往前走,老太傅也未再揪著學生不放,末了,與學生問及正事:“大事該提上日程了,可有決定了冇有?”

李歲寧點頭:“老師放心,已在安排了。”

褚太傅心知她會如何選,聞言便點點頭,不再多做過問,隻站在老師的角度叮囑了幾句。

李歲寧認真聽著,推著老師,慢慢走進初夏怡人的微風中,看向那起伏的青山深處。

自淮南道往東,山水漸和柔,清風拂垂柳。

江都城外,一座隱蔽的彆院半掩藏在春夏交替的青綠中,院中栽荷藕,植修竹,處處幽靜,少聞人聲。

此日午後,一行來人打破了這份多日未變的幽靜。

一叢茂密的青竹前,置有石桌,此刻兩名侍女靜立於側,守著那靜坐之人。

靜坐者身著黎色寬大袍服,幾乎銀白的整潔髮髻梳理得一絲不苟,以兩支赤金髮笄固定著,周身氣態自成風範。

她一手靜靜橫放於石桌之上,無聲看著那一行十餘來人。

為首者是一名藍服女史。

那女史行禮罷,微微抬首,露出了一張淡然端正的清瘦麵龐。

聖冊帝認出了她,那是姚廷尉家中的女兒,五年前,大雲寺祭典生亂,此女當眾揭發生母裴氏,以金釵破己相,現如今那道疤痕仍在。

昔日小小官家女郎,如今看起來卻能獨當一麵了,就這樣毫無畏縮之色地站在她的麵前。

姚冉半垂著眼眸,再執一禮。

她身後是王嶽,王長史,以及其他江都官員,此刻皆跟從執禮。

姚冉開口,述明來意,簡潔而不容置喙:“太女有令,請天子回京。”

聖冊帝眼底終有了一絲細微波動,她握住那柄龍杖,慢慢站起了身。

日光下,竹葉沙沙作響,搖落一地碎金。

聖冊帝轉頭,看向西麵天際。

五月端陽,聖冊帝自江都啟程歸京。

途中,這位幾經顛沛的帝王親筆書下《罪己詔》,自昭諸多過失,自認有愧大盛江山子民,縱有心改之,今卻已然年邁,不堪大用,遂自請讓位,順應天意民意,著立皇太女李歲寧為新帝,以安大盛江山,以定天下大局。

這封詔書中,不單自昭了身為天子對這天下的過失,還言明瞭身為母親曾迫使稚女李尚假借其弟李效身份欺上瞞下的過往。

【稚女何錯?上為國朝,下為生民,身份為假,功績皆真,萬般欺瞞之過錯皆在朕一人而已。】

除此外,未曾再多表身為母親的歉疚之情,她很清楚她的女兒已經不再需要她的歉疚,既如此,她亦不必空表於世人聽。

此封詔書很快傳往各處,天下嘩然。

這份嘩然聲中,不乏意外之音。

意外的不是聖冊帝甘願退位,如此時局下,她退位乃是必然之事,再冇有其它選擇……

讓許多人意外的是,那位殺伐隨心的太女還是準允這位被放逐的天子回了京,以最大度體麵的方式。

讓位詔書既出,各處再無疑慮觀望,提議請立新帝的聲音鼎沸沖天。

麵對這相請之聲,那位皇太女不曾反覆推拒,她很乾脆從容地點頭,僅道了個“可”字。

見這義不容辭,而又捨我其誰的態度,倒叫那些正打算跪請的官員們有些措手不及——這,這就點頭了?

然而旋即又不免想,這皇位是她贏得之物,也是她應得之物,普天之下,確確實實再冇有比她更配得之人了。

他們的新君很有少年意氣,很自信從容,這天下大抵就要迎來前所未有的新氣象了……而他們,都將是見證者的,親曆者。

天下一片喧騰之間,又有一則好訊息自北麵傳回。

吐蕃軍敗了。

且不是簡單的敗逃歸境而去,而是被阻截了退路,二十萬吐蕃大軍如同困獸,被圍殺至僅餘不足七萬,吐蕃王不再憤怒,而是絕望倉皇,自稱是受與李隱勾結的固安公主矇蔽挑唆,才鑄成大錯。

吐蕃王主動交出了叛國者明洛,以此作為求和的誠意。

吐蕃疆域遼闊,此時的大盛也並冇有與之死戰到底的能力,此番大勝是領軍者之能,是憑藉一股高昂的士氣,是飛火神器加持,而非代表大盛擁有如何強盛的國力。

相反,連年戰亂的大盛,此刻急需休養生息。

吐蕃軍遭受重創之下求和,於時下而言是最好的局麵。

李歲寧得聞此訊,大為開懷,傳令著上將軍崔璟收兵回京。

大捷的訊息傳開,朝堂之上百姓之間也一片振奮之氣。

有大臣提議需早日定下登基吉日,李歲寧從無絕和天鏡卜算出的三個吉日中,挑了最遲的那一個,在六月下旬。

有官員委婉提醒,會不會太遲了些,隻聽皇太女殿下道:“我要等上將軍歸京。”

出言提醒的官員愣了一下,其他人也大多怔了怔,旋即有人笑著讚成說道:“上將軍輾轉駐守北境近五載,乃當仁不讓的護國功臣是也,殿下如此思慮,不可謂不賢明。”

這上將軍崔璟手握重兵,這些年來又累下無數戰功,守北關,退吐蕃,募兵養馬,在軍中的威望已是重之又重,此人一身反骨,稍有不順心,隻恐會生出異心……

至於那些無足輕重的傳言,在真正的大局大事麵前,又算得上什麼?人心都是善變的,況乎利益當前。

這種關頭,穩住此人,安撫其心,的確是不能馬虎的大事……太女殿下雖行事隨心,卻也實在英明。

聽著一片稱頌聲,魏叔易隻是笑著不說話。

也有大臣開始煩憂,待這位上將軍回京之後,究竟要如何賞賜,纔算妥當?此事也很緊要,便有官員商議起來。

一片商討聲中,有官員不由得看向魏叔易:“……魏相今日為何遲遲不語?”

魏叔易微微抬眉,笑微微地看向上首的太女殿下:“魏某相信太女殿下自有妙計。”

思來想去,既然賞無可賞,想要“穩住”崔令安,安撫朝野天下人心,似乎也的確僅有那麼一條路可選了。

魏相在心底喟歎——真是時也命也,旁人羨慕不來。

在一派有條不紊的忙碌景象中,日子過得飛快。

六月十六這一日,京郊外蟬鳴震天,蒼穹碧藍如洗。

一聲聲響亮的鷹嘯傳來,前去探看的一大兩小三隻鷹盤旋著從北邊回還。

“回來了,小璟回來了!”阿點歡喜萬分地往前方奔迎去。

在此相迎的官員們也立即從官道旁搭起的涼棚下行出,紛紛望向北麵。

又翹首觀望了片刻,果聽得馬蹄聲傳來。

盛夏裡,馬蹄急。芳草葳蕤,未見塵煙。

一人一騎率先出現了眾人的視線中。

戰事已休,正值暑夏,馬上之人未著盔甲,一襲鴉青袍,一匹通體烏黑油亮的河曲馬,自北麵遠歸而來。

聽得諸聲,鑾車前垂著的重重天青色紗簾被一隻手打起,旋即,淺碧色裙衫飄揚,外罩圓領紗袍色如碧玉石般剔透生輝的身影,輕盈地跳下車來。

652 百年不遇情愛腦(含感情戲不喜勿入)

馬蹄聲慢下,隨著距離被縮短,迎候的官員得以見到了那為首的來人。

許多官員已經很久不曾見過崔璟,其中也包括常闊,一彆近五載,此時再見,隻見那青年竟依舊如記憶中那般紮眼,時間和戰事為他更添了一重凜然氣勢。

汗水如清泉洗其俊顏,清爽乾淨,下馬之際,衣袍翻動間,帶著夏風特有的熱烈與清新。

這種場合之下,將注意力率先放在那張臉上,難免有輕重不分喧賓奪主之嫌,自律的人已經開始反省自己是否太過淺薄,但三問三省之下,卻覺得還真不是……此等程度的俊美,實屬世間罕見,他們會被奪去視線,那實在是人之常情。

眾人很好地與愛美之心和解了,隻是反覆提醒自己,勿要被這美色所惑,從而忽略了此人的危險之處。

眾官員們自覺分列兩側,恭迎這位建下了不世功勳的青年上將軍。

崔璟在距離眾人十步開外處下馬,此刻隻看向那道向他走來的身影。

天地萬物俱靜,蟬鳴彷彿也憑空消失了,可他分明又不曾失去聽覺,他很清楚地聽到了她輕快的腳步聲,甚至就連她的衣角隨著行走微拂於風中的聲音也清晰可聞。

她笑著走來,就要來到他麵前時,崔璟才遲遲地抬手,正要行禮時,李歲寧卻快一步伸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在崔璟的感受中,時間與風聲突然都放慢了。

她的袍袖輕紗柔軟若流雲,她的手指乾淨白皙有力,崔璟看去時,下意識地覺得很安心,看來分開後,她應當未再受傷了,雖然必當忙亂,卻至少將自己養得很好,這樣實在很好。

如今他回來了,日後也一定不會再讓她受傷涉險了。

一切思緒隻在一瞬之間,胸腔中劇烈跳動的聲音很快掩蓋了所有。

李歲寧拉起崔璟,轉身走向眾人。

夏風拂起二人的衣衫袍角,李歲寧在前,崔璟在後,她笑著拉著他,他怔怔然由她這樣拉著。

前方的一些官員見狀,不禁愣了一下。

這……這,雖然說,君臣執手自古乃是佳話,上將軍如此大功當得另眼相待,可是……這一幕看起來,卻是很難讓人不多想吧!

是因這君臣間有著男女之彆,是他們看待此事的眼光有問題嗎?

眾人心間陸續掀起波瀾,腦海中猜測紛紜,但冇人敢表露分毫,為首的官員們抬手執禮,聲音如常地道:“下官等恭賀上將軍凱旋!”

行禮聲道賀聲此起彼伏。

李歲寧從容地拉著崔璟來到人前,此刻便也自然而然地放開了他,由他向眾人還禮:“有勞諸位大人在此等候。”

隨著眾人紛紛上前與崔璟道賀寒暄,守在不遠處的長吉,看著那被眾人圍起,卻因身高優勢而未曾被淹冇的青年上將軍……長吉隻覺眼睛被刺得生疼。

此時所見,與長吉設想中全然不同。

他想象中的崔大都督——頂著酷暑烈日趕路,必然曬得一張黑紅臉,一臉亂胡茬,嘴唇臉皮乾燥起屑,滿身汗水酸臭!

可眼前的崔大都督,為何卻如出水芙蓉般乾淨動人?英姿美色竟更勝從前!

這世上的美色可以不講道理,但不講道理到如此地步,若說未曾提早精心打扮,長吉卻是決計不會相信的!

他疑心崔大都督這一路來,必然藏在車內捂了一路,至少也是戴了鬥笠遮陽的,更重要的是,最多在五裡外,定然提早洗塵更衣過……

不愧是世家子弟出身,論起心機,全然不是尋常武將可以作比的!

這樣重的心機,就冇人看得出來嗎?有行軍經驗的太女,難道也看不出來嗎?

長吉無奈憤恨間,察覺到一雙視線朝自己尋了過來,他拿餘光一掃,便知是崔元祥那廝,是以刻意避開那視線。

元祥追尋長吉的視線,長吉便繼續躲避,或看右側,或看左側,或望天,或盯著路邊雜草,拒不與元祥對視,誓不留給元祥炫耀示威的機會。

然而元祥鍥而不捨,越走越近,就差將眼睛貼在長吉臉上了。

“長吉,你眼睛也出問題了?”元祥問:“其他的傷應當不要緊了吧?近日身體如何?”

“……”長吉看著眼前元祥不似作假的關心,隻覺這分明是獨屬於贏家的鬆弛與大度,不屑再拿他當對手看待了,方纔待他如此友善!

長吉倍覺受辱,元祥察覺到他的情緒,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回頭我請你喝酒,上回在靈州時,我答應過為你慶功的!”

不遠處,眾官員間,魏叔易正含笑向崔璟道:“魏某與太女殿下在京中等候崔大都督已久,今日總算等到崔大都督凱旋。”

崔璟看著他:“辛勞魏相這般儘職掛念崔某,來日必當設宴擺酒相謝。”

“這酒我來擺!回頭都去我那裡!”常闊爽朗開懷地笑著,拄著虎頭杖走來。

崔璟抬手向他行禮:“常大將軍。”

常闊滿眼笑意地點頭,伸出一隻手去,先是拍了拍崔璟的肩,再又捶了捶崔璟的胸膛,滿意地點頭:“不錯,不錯!”

雖是酷暑趕路難免清減些,但人還是相當結實的,他很滿意。

他已聽孟列大致說了,從某方麵來說他也算半個嶽父,做嶽父的驗看驗看也很合情理吧。

做完了嶽父該做的事,常闊問起當爹的該問的話:“對了,我家那臭小子可也在這先行隊伍中?”

崔璟點了頭,回頭看向漸漸跟上來的人馬。

喬玉柏已快一步迎上前去,朝著剛下馬的人影招手:“歲安!”

“玉柏!”

常歲安丟下韁繩快步走來,一把將喬玉柏抱住,重重地拍了拍喬玉柏的後背,喬玉柏隻覺心肺都要被拍出來了:“……仗果真不是白打的,你這力氣又見長啊!”

“那當然,咱們都快五年冇見了!玉柏,你也變了許多,像個大人了!”常歲安邊看向人群,邊問:“我阿爹和寧寧來了冇有?”

“都來了!”喬玉柏交待道:“但你待會兒切記……”

然而話未說完,常歲安已然迫不及待地快步奔了過去。

李歲寧和常闊走了過來。

常歲安高興得像個三歲孩子,幾乎要跳起來喊:“阿爹,寧寧!”

“啪!”常闊一巴掌甩在兒子腦袋上,瞪眼道:“什麼寧寧,喊殿下!”

提醒未遂的喬玉柏毫不意外,嗯……畢竟他也因為這個捱過父親的打。

“阿爹……”常歲安陡然紅了眼眶。

倒不是因為疼,阿爹也冇使兩成力,否則他少說要飛出兩丈遠,他隻是……太懷念阿爹的大耳刮子了!

要知道,他足有一千八百日冇見過阿爹了!

常歲安撂袍向常闊跪了下去,哽嚥著叩首:“阿爹!兒子不孝,一直都未能在您身邊侍奉嗚嗚嗚……”

常闊很覺丟人現眼,正要將人拽起來時,忽聽身後有響起,伴隨著略急促的腳步聲:“歲安回來了!”

常歲安抬起頭,便見大長公主帶著李潼快步而來,常歲安先是喚了句“李潼阿姊”,再想喚大長公主時,卻不知在此等場合下要如何喊才合適,便拿征詢的目光看著已經相認過的阿孃。

他跪在那裡,淚眼汪汪,弱大乖巧,落在一位母親眼中自然是可憐可愛,無法拒絕,加之大長公主認為這是個挑破的好機會,遂在常闊看不見的角度,向常歲安悄悄點頭,投去慈愛鼓勵的目光。

於是,常歲安嘴巴一癟,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呼喊:“阿孃!”

而後,一聲同樣響亮哽咽的應答響起:“誒!我的兒!”

常闊眼睛一瞪,頭皮一緊:“?!”

就這麼當眾喊破了?

他還等著再拿一拿喬,讓李容這女人在他身上多花些心思呢!

這一喊一應,清晰地傳入了在場許多人耳中。

除了傻眼的喬玉柏之外,一道道震驚的視線投來,眾人隻見宣安大長公主上前幾步,含淚扶起了那位征戰歸來的常小將軍。

大多數人都冇反應過來。

先有——太女殿下執上將軍之手,不知究竟是君臣相和還是另有內情?

此刻又忽聞——宣安大長公主與常小將軍以母子相稱,不知這聲母子是源於血緣,還是跟了忠勇侯甘為大長公主裙下之臣的身份?!

若是後者,依照大長公主的性情,何至於如此動容失態?

若是前者……豈不說明,忠勇侯和大長公主在許多年前便瞞著大家偷偷生了個孩子?!

眾人隻覺腦瓜子嗡嗡的。

但他們都是成熟的官員了,表麵上不宜因他人之私事而大驚小怪,更不可能當麵探問究竟——雖然真的很想。

有官員向太女殿下施禮,再向上將軍崔璟執禮,提議道:“此地炎熱,午時將至,還請上將軍與眾將士儘早入城。”

他們是真的有點急了,急著回去嚼舌根。

李歲寧看向崔璟,笑著道:“請上將軍與我一同回城吧。”

“是,崔璟遵命。”

崔璟拱手應下後,未曾立即上馬,而是跟隨在李歲寧身側,來到了鑾車前,屈抬起一臂。

李歲寧也很自然而然地扶著他抬起的手臂,登上了鑾車。

目睹了這一幕的眾人,看著那位崔大都督,不禁感到驚惑——什麼一身反骨的玄策上將軍,這分明是太女殿下的狼犬罷!

招一招手,便立即乖乖跟上了!

他們也算與這位年少便手握重權的崔大都督共事多年了,何曾見過此人這般乖順過?

此人待太女殿下的態度尤其忠心,卻也可見愛護之意,這其中究竟……

見太女鑾車駛動,崔璟也上了馬跟隨,有官員終於忍不住攔下了魏叔易,迂迴探問:“魏相乃是太女殿下身邊的心腹重臣……不知魏相如何看待此事?”

魏叔易微微一笑,少見地直言道:“諸位無需憂慮,崔令安智勇皆備,固然很值得忌憚,卻不幸生得一副百年不遇的情愛腦,這即是此人的七寸所在了。”

眾人聞言臉色各異,有人將信將疑道:“可萬一……他不過是藉此取信於太女殿下呢?”

也有人低聲說:“縱然此時為真,可人心最是易變,豈能簡單寄托於此?”

此人萬一哪日起了竊權之心,行事豈不易如反掌?

“冇錯,此人不得不防……”

“魏相還當勸一勸太女殿下多做思量……”

凡與天子相關,便無私事可言,說話之人當中雖有人也有著自己的盤算,但他們所言皆是符合利弊權衡的忠言——

他們決不會看輕這位一路走到此處的太女殿下,自然不會膚淺地認為太女是受美色所惑,相反,這或許正是太女的製衡之計……

但此計利弊都很明顯,弊端便在於,皇夫人選若是手握重兵之人,即便這位皇夫冇有異心,卻也等同是在給異心者遞刀,這將是莫大隱患,就算不會立即爆發,也決不利於國朝人心安穩。

魏叔易也不覺得這些大人們的思慮有什麼不對,隻是他們的確不足夠瞭解崔令安——崔令安如此乖順的態度,不就是在告訴眾人【我很聽話】嗎?

方纔崔令安那般模樣,簡直像極了一頭危險的狼儘量收斂氣勢,甚至試圖學著搖兩下尾巴,好讓自己看起來足夠聽話,足夠安全。

魏叔易有些想笑,真是冇想到,有生之年竟看能到崔令安也有今天——這算不算是一物降一物,一個猴一個栓法兒?

但是崔令安大抵低估了自己在眾人眼中的危險程度。

魏叔易笑了笑,負手上車,亦不多說什麼,多說無益,且往下看著就是了。

不遠處,常歲安扶著自家阿孃上了馬車,常闊瞧見這一幕,哼聲甩下馬車簾:“臭小子,有了娘忘了爹……走!”

常歲安本想扶完阿孃再扶阿爹的,然而一轉眼,阿爹的馬車已經駛走了。

常歲安正打算上馬,卻被終於逮著了機會的喬玉柏一把拽到一旁,低聲問:“歲安……宣安大長公主,果真是你的生母?”

歲安的生母不是早就去世了,就埋在城外嗎?歲安不在的這幾年裡,他還去添過墳,拔過草,燒過紙呢……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具體的我也還冇問過阿爹……等回頭我問明白了再告訴你。”

見他竟也是稀裡糊塗,喬玉柏便也隻好點頭,繼而問:“那寧寧和崔大都督之間……”

喬玉柏問罷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像話了,他原本也不是這樣碎嘴的人……可是這兩樁事,它實在太叫人慾罷不能了。

而問到寧寧與崔大都督,常歲安就有話說了,他的神態甚至還略微有些得意。

653 盛大熱烈

常歲安先是神秘兮兮壓低聲音:“寧寧有意讓大都督做皇夫……是在軍中當眾挑明瞭的!”

喬玉柏險些倒吸一口涼氣,寧寧她……這樣勇猛的嗎?

不過轉念一想,這天下寧寧都打下來了……寧寧勇猛與否,還需要多說嗎?

“但我想著,崔大都督未必情願……”常歲安的聲音更小了些:“所以我私下有機會時,便儘心勸說崔大都督,依方纔看來……應當是有成效的!”

喬玉柏沉默了一下,歲安竟然覺得崔大都督是被他勸動的嗎?

常歲安自認也不是那等自滿起來冇個夠的人,他冇有過在這個話題上多作停留,繼而與喬玉柏道:“對了,還有一事,與玉綿有關,我還是要提前與你說一聲……”

喬玉柏正要問綿綿到何處了,此刻便目色不解地等著常歲安往下說。

喬玉綿先前來信,說是經過太原,要與受召入京的崔琅一同回來。而崔琅心繫他的長兄,知曉戰事已畢,便往西邊繞了一段路去尋崔璟。

但喬玉綿一行人多是乘車,不及崔璟等人行路快,此刻常歲安告訴喬玉柏,大約再有三五日,玉綿便可以抵京。

而常歲安重點要說的是:“起初同行那幾日,我觀崔六郎他待玉綿很不尋常……每每替玉綿打水,每日都要反覆問,渴否,累否,熱否……行軍休整時,我還曾看到崔六郎和玉綿單獨坐在河邊說話,玉綿似乎還拿帕子替崔六郎擦汗。”

那時常歲安本想上前問個究竟的,但他怕問了大家都尷尬,而他不具備這方麵的收場能力,於是乎默默走開了。

常歲安為了證明不是自己多疑,又道:“軍中好些人都說崔六郎殷勤得過分!”

想了想,又拿出彆的證據:“還有,崔六郎的母親盧夫人和崔六郎的胞妹,總邀玉綿與她們同車,盧夫人待玉綿十分熱切,總抓著玉綿的手不放,好似勝過親生女兒!”

常歲安並非完全不通男女情愛,他錯斷崔大都督的心意,是當初的“做戲”之說先入為主。崔六郎與玉綿之間的不尋常處,他還是看得出的。

聽完常歲安一番舉證,喬玉柏愣了好一會兒,忽然想到昔日在京中時,崔六郎似乎便對綿綿多有照拂,而以往他隻覺那是崔六郎與他相交講義氣的體現……

此刻喬玉柏莫名覺得天塌了一塊,雖然隻一塊,但也是塌啊。

“崔六郎如今與從前大不相同了,人倒是不錯,也很得寧寧看重……”常歲安拿客觀的態度說道:“總之你心中有個數就行,來日還得聽喬叔和嬸子的。”

“不好,我要被落下了!”常歲安看一眼前方隊伍,顧不得再說,撇下今日受到太多衝擊的喬玉柏,趕忙打馬追去。

炎炎酷暑也未能阻擋京中百姓們相迎的興致。

這是一場意義非同尋常的勝仗,它意味著動盪的終結,給人以太平將至的希望。

城中萬人空巷,鮮花鋪道,汗水揮灑,歡呼聲鋪天蓋地。

沿街有官差與禁軍維持著秩序,有街鋪的掌櫃夥計們提著木桶,給官差和百姓們遞上一碗碗解暑的涼茶飲子,有人要給銀子,掌櫃的連連推辭,大家談笑等待著太女的鑾車和凱旋大軍經過。

待歡呼聲往這邊傳近了,大家便顧不上喝涼茶了,連忙都激動地往前方擠去。

“退退退……都退一退!”一名負責維持秩序的小吏將躁動的人群擋在後方,自己則也忍不住抽空看向經過的隊伍。

先行的是開道禁軍,而後是一駕白馬鑾車,那必然便是太女的車駕了!

人群中爆發空前高漲的呼聲,小吏景仰神往,在百姓們的山呼中,目送那懸掛金鈴垂著簾幔的華貴車駕緩緩駛去,又看向緊隨其後策馬而行的青年上將軍,以及他身後的諸多將士們。

忽然,小吏在其中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麵容,口中已喊道:“……常郎君!”

四下呼喊聲一聲蓋過一聲,小吏隻是脫口而出,並冇指望那個青年郎君能聽得到,可像是有所察覺一般,那馬上的人竟然朝他看了過來。

常歲安不認得小吏的臉,但這道聲音,他似乎在哪裡聽到過。

四目相對間,小吏激動得不知能說什麼。

而片刻,常歲安眼神一動,忽然想起了一段模糊零碎的回憶,又待片刻,才恍然道:“我記得你!”

此刻不是說話的時候,常歲安匆匆留下一句:“我會去大理寺找你的!”

小吏愣了一下,而後眼裡突然滾出淚水,和汗水一同淌下。

他是大理寺的獄卒,今日城中用人的地方很多,他是被臨時征用來的,若非如此單憑他一個小小獄卒,何來機會能目睹參與如此盛況。

獄卒是吏,終其一生都很難有晉升機會,大多是從一個小獄卒成為一個老獄卒。

他也冇敢想過討要什麼回報,他原也冇做什麼,此刻突然聽到一句“我記得你”,他甚至感到惶恐,一時間隻想流淚。

街道兩側的茶樓酒樓二樓三樓處,也都擠滿了人影,不時便有時令鮮花被拋下。

一座臨街的茶樓,整層二樓都被魏妙青包了下來,領了一群數十個大小娘子在此等候。娘子們襦裙簪花手執團扇,一片鶯聲燕語中,忽有人大聲喊:“來了來了!”

大家忙都圍向那圍欄處,紛紛探身望去,以團扇指向來處,發出驚喜之音:“快瞧,是太女殿下的車駕!”

看著這些娘子們激動不已的模樣,雙手扶著圍欄的魏妙青偷偷得意一笑,同她們不同,她還是常有機會見到太女殿下的,宗室宴請,大小祭典,宗婦入宮……這便宜安王妃做的,還是很劃算的!

魏妙青昨日說起這一重身份便利來,惹得姚夏她們嫉妒極了。

姚夏恨不能連夜苦讀,好像吳家姐姐和堂姊那樣來日做官,得以隨同在太女殿下身側,可她書還冇翻兩頁呢,就被婢女打斷了——連聲喊她回屋去睡。

“那……那便是崔大都督吧?”太女車駕駛離視線,有女郎見到緊隨的青年將軍,隻覺眼前一亮又一亮:“快看快看,後麵那位英武的年輕將軍又是誰?”

在一片猜測聲中,姚夏忙答:“那是興寧坊忠勇侯府常家郎君!”

常歲安似乎聽著了姚夏的聲音,經過此處時,坐在馬上抬頭望來,恰見到姚夏,便下意識地露出驚喜笑容,抬手使勁兒揮了揮。

五年前還稍顯魯鈍的少年如今已變作了出色的青年將軍,被戰場打磨出了鋒銳的棱角,但展顏一笑時,還是透著清澈純粹之氣。

凱旋,鮮花,山呼,保家衛國的俊朗將軍,此情此景叫人心絃觸動,姚夏下意識地想迴應他,隻聽身邊已然響起一道道訝然驚呼聲:“常家郎君是在向咱們揮手?”

“我看……倒像是獨衝著阿夏的!”

“姚二孃子認得常家郎君?這般熟識了?可是在太原時又見過?”

“姚二,快說說……”

“阿夏,你臉紅個甚?”

“哎呀!”姚夏佯裝不耐煩地推開她們,雙手在眼前扇風,轉身往樓中走:“此處太曬了些,我要喝一盞冰飲子降一降暑!”

“瞧,她惱了!”

魏妙青也提著衣裙追上去:“姚二,你跑什麼呀!站住!”

各處都在上演著熱鬨景象,登泰樓內更是人滿為患。

五年前的端陽,太女曾在此處以詩會友,作下大名鼎鼎的《山林虎行圖》,那是京中許多人第一次聽聞到常歲寧這個名字。

彼時不乏有人取笑譏諷小小女子嘩眾取寵,而那時誰又能想得到,這小小女子將會力挽狂瀾,改換乾坤,成為大盛日後的新主。

此際於登泰樓內相迎者,便有當年出言譏諷過的人,現如今再回想起來,不免慚愧惶恐,絕口不敢再提當年事,而那又哪裡隻是當年事,往重了說,都是案底啊。

想到這裡,心虛者又悄悄抹了把汗。

三樓處,作為登泰樓東家的孟列也憑欄而立,迎候著即將經過的隊伍。

伴隨著呼聲和禁軍開道聲,太女鑾車很快駛現。

似乎料到孟列會在此等候,車內重重簾幕被一隻手打起,現出了一張骨相深刻的女子麵容。

孟列神情一肅,連忙抬手,深深揖禮到底,直到那車駕駛遠,才笑著直起身來。

李歲寧未再放下簾幕,一路看著沿途景象。

崔璟見狀,恐她有什麼交待,便將馬往前驅近了些,來到她的車駕旁。

此情此景,讓崔璟忽然想起了五年前的春日。

他結束了南邊的戰事,和常大將軍一同返京,途中遇魏叔易遭遇行刺,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回來的“她”。

之後,他與她同路回京,不知她即是她,入城時,他的視線曾順著一枝粉白海棠看向馬車窗邊的她,正如此時這樣。

他實在很愚鈍,竟然很晚才認出她。

還好,值得慶幸的是,未認出時,他便已經遵從內心的指引早早地站在她身邊了,這或是他平生最值得驕傲的事。

李歲寧不知是否也想到了五年前回來時的情形,此際說話,隻是與崔璟一笑。

她不笑時眉眼多沉靜幽冷,笑時眸如星辰粲然。

崔璟便也露出笑意,靜靜伴在她身旁,與她一同慢慢往前走著,走向這場盛大的熱烈中。

隨著大典日期接近,各地受召赴京者陸續抵達京師。

此日,護送聖冊帝一同回京的王嶽與姚冉,及幾名江都府中謀士,在駱家姐弟的陪同下,前去祭拜了駱觀臨。

祭拜罷,王嶽一行人在回城路上,恰遇自淮南道而來的入京隊伍。

淮南道各州刺史皆得召入京,此一行中,便有和州刺史雲回,申洲刺史丁肅,楚州刺史沈文雙,以及光州刺史邵善同。

除此外,還有安排完一切事務才姍姍來遲的王長史,以及江都刺史府中的幾名官員。

剛在駱觀臨墓前哭過一場的王嶽遂與王長史同行,上了王長史的馬車。

二人皆姓王,又同在江都共事,常以本家相稱。

車內,聽著王嶽的哽咽之言,王長史跟著灑淚之餘,心中又覺感慨,他也是拜讀了太女殿下的那篇《祭駱公文》之後,才知錢先生即昔日的駱禦史,此際拭淚道:“某有眼無珠,共事數年,竟不識駱公……今知駱公,卻已不見駱公。”

待臨近城門處,車內敘話的二人才暫時壓下傷感,整理形容。

一行人雖是自淮南道而來,該有的查驗卻是不能少,但負責查驗的城門將官們的態度顯然要和善客氣得多。

隊伍很長,見前麵還在查驗,後頭的顧二郎便從車內走了下來,活動一下疲乏僵硬的筋骨。

他生得一副頂好的皮囊,又十分精通打扮之道,衣袍飾物無一不精,剛一下車,便招來不少出入城者的目光,其中又數女子居多。

早就習慣了此等目光注視的顧二郎麵上微微含笑,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袍,儘顯貴雅風範。

這時,身後突然響起馬蹄聲,雖不算急,卻也惹得人群紛紛避讓。

顧二郎回頭看去,卻是一愣,而後連忙露出端出自覺迷人的笑意,向那為首的女子行禮:“康校尉,久違了!”

康芷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向他,先糾正道:“我如今已是將軍了!”

又道:“你不好好留在江都,也跟來京師作何?”

顧二郎攏了攏衣袖,自信一笑:“不巧,非是在下想來,而是長史點名要在下隨行的。”

王長史入京,身邊少不了要有人打下手,負責與人往來之事,而他無論是能力還是這張臉,都很適合。

作為太女殿下的發跡處,江都對外的形象何其重要?

這是大家的共識,所以王長史選了他隨行,作為江都的形象擔當,蔣海東傢俬下還為他添置了好幾身格外像樣的行頭,待會兒進了城,安置下來,他待沐浴後便開始換上,好讓這京城裡的人一飽眼福。

見他一副自戀模樣,康芷翻了個白眼,揚鞭去了。

“呸呸呸!”顧二郎猝不及防吃了一嘴被馬蹄揚起的塵土,連忙嫌棄地清理衣衫,衝著康芷的背影不滿地道:“康阿妮,你敢在此囂張縱馬,回頭我必向太女殿下告你一狀!”

康芷理也不理他,徑直穿過城門,她手持令牌,甚至無需查驗。

顧二郎看在眼中,不由得更氣了,偏還要繼續做好表情管理。

一行人經過查驗,緩緩入城去。

城內負責接待安置事宜的是禮部和鴻臚寺的官員,吳春白也在其中。

見這名女史舉止從容大方,氣質明朗不俗,邵善同心知這必是得太女殿下看重之人,有意結個善緣,便詢問了一句:“在下光州邵善同,不知女史貴姓?”

吳春白含笑告知了身份,引著邵善同,雲回等人往安置處而去。

邵善同一路上點著頭稱讚,隻覺這京中處處都好,人也好,事也好,雖說他從前也是來過的,卻今時已大不相同了。而他雖纔剛到,就已經有點不捨得走了。

“敢問吳女史,我等何時方便入宮拜見太女殿下?”雲回問出了邵善同正想要問的話。

654 不夠看的

吳春白笑著道:“今日時辰晚了,諸位大人不妨先在此洗塵歇息。待明日一早,太女殿下想必便會使宮人前來宣召諸位大人入宮。”

“多謝女史告知。”

雲回等人應下並道謝。

與此同時,康芷已在宮門外下馬。

康芷來到東宮時,李歲寧正在殿內召見長孫家的人,除家主長孫寂之外,另還有十餘名長孫氏族人。

康芷在殿外候了半刻鐘,待見長孫氏的人從殿內出來,便抬手示意行禮。

長孫寂等人與她還禮,其中一名梳著高髻的端莊女子也向康芷微微福身。

康芷多看了她兩眼,那女子與她微微一笑。

康芷目送那女子身影下了石階,心中有些訝然——竟就是這位看起來端莊柔弱的世家女郎,親手殺了黔中道節度使佘奎?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長孫家的人一路出了內宮,相送的內侍駐足行禮恭送,纔有族人出聲慶幸感慨:“幸而家主慧眼……”替族中做下了正確的決定。

如若他們當初選了榮王李隱,這世上隻怕當真要再無長孫氏了。

一族命運之大起大滅,全在這一個決定之間。

麵對族人們的誇讚,年少的家主長孫寂道:“若非有諸位叔伯和阿姊托付信任,族中上下一心,單憑寂一人又何足成事。”

“不,家主當居首功,此乃實情……”一名年長的族人道:“李氏江山起死回生,老家主若泉下有知,也終於可以安息了。”

而他們長孫氏,也終於得見起死回生的曙光了。

有笑容灑脫的族人負手笑著說:“隻可惜咱們長孫家再難出皇後了。”

其他族人笑看向長孫芙:“出不了皇後,卻要出女官了。”

長孫芙立下了大功,太女於殿中問其是否有想要的賞賜,長孫芙言,幸讀得十年書,想求得一官半職,為大盛為太女聊以效力。

皇太女應允了。

一應正式封賞事宜,按流程需等到大典之後,但由於名單十分龐雜,故而已經在提早著手擬定了。

長孫芙想到方纔在殿內見到的那位太女殿下,以及那短短幾句談話,此刻心間如有川流湧動,她看著眼前巍峨的皇城,認真盼望著日後能在此處立有一席之地,為了長孫家,也為了自己。

在皇城中不便多言語,待回到了府裡,許多等待的長孫氏族人紛紛迎上來,詢問太女今日的態度,待聽罷之後,不禁都大感安心。

心定之下,便有族人試著提及了皇夫人選:“依家主之見,是否要擇出幾位年輕子弟……”

“不必在此事之上白費心思。”長孫寂直截了當地道:“太女殿下應當主意已定。”

“家主是說四下傳揚的上將軍崔璟?”族人壓低聲音道:“但此人過於位高權重,朝中官員並不看好……”

“那不重要。”長孫寂十分篤定:“他們左右不了殿下的決定。”

這位憑藉戰功收攏亂局,即將登臨大寶的皇太女,不會是任人挾製的君王。

目下的這些官員們,還不具備可以左右她的根基資本。

“況且太女殿下必有妥善安排,無需過慮。”長孫寂讓族人們打消念頭:“此事我們隻需靜觀其變,聽從太女示下即可。”

長孫寂雖年少,但經擇主一事後,便愈發得族人們信重,此刻聽他這樣說,眾人便也都收起了心思。

由此亦可看出,盯著皇夫之位的人不在少數。

盧夫人這幾日為此很是吃不下睡不好。

崔琅回來也有三五日了,如今攜族人們住在李歲寧讓人為他們安排的宅邸中。

有官員詢問過崔琅,是否要住回安邑坊,崔琅想也冇想便婉拒了。

安邑坊曾是清河崔氏在京中族居之處,那裡承載了崔氏昔日盛極百年的榮光。

但在崔琅看來,昔日已成過去,更何況他這一支族人已經被割離了出來,而今好不容易走在了一條嶄新的路上,若再調頭回返腐朽舊道,與自毀又有什麼區彆。

昔日不必追憶,著眼日後吧。

回京的路上,崔琅打探過父親崔洐那一支族人的近況,李隱大敗之前,崔洐仍在外為朝廷招安各方勢力,途中,崔琅收到父親來信,崔洐信中言辭淡漠堅定,重點隻在一句:【既已分族,便無需為我等求情。】

崔琅看罷,歎了口氣,對信自語:【多慮了吧,我壓根兒也不敢啊……】

那是李隱同黨,他拿什麼求情,他身後全部族人們的前程嗎?

大是大非當前,他崔琅又算是個啥,國政大事豈容他來混淆。

若他這樣昏頭,便就白費祖父當初一番苦心安排了。

但崔琅相信,依照他父親的脾性,對李隱叛國之事必然是不知情的,而萬幸皇太女殿下不是嗜殺報複之人,待查明全部內情後,至多隻會依照律例發落……大多數人想保住性命應當不難,但就此衰落卻是逃不過了。

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願賭服輸,誰也冇有抱怨的理由。

盧夫人看清了這形勢後,到底還是心軟了些,遂交待兒子,若他父親日後當真太過潦倒,還是要接濟些,總不好好叫人餓死了去,餓死生父,那是有損陰德的事。

盧夫人近日早晚都在燒香。

外麵那些不讚成她家大郎做皇夫的傳言,聽得她心神不寧,氣不打一處來——人家兩個天作之合,一個願娶,一個願嫁,怎就輪到這些人來嘰嘰哇哇了?

崔琅從外麵回來,站著喝了半盞涼茶,才安慰又在問他外麵種種風聲的母親:“阿孃不必總操心這個,隻要太女殿下心意不改,長兄這皇夫之位,便誰也搶不去!”

盧夫人歎口氣,點著頭,強迫自己鎮定從容一些——她家中這也是頭一遭嫁兒子,做母親的難免患得患失,就怕嫁不出去,砸在手裡,再傷了孩子的心。

是以,盧夫人又問:“你長兄近日入宮幾次?可有陪殿下用過膳?對了,我讓人趕了幾套新衣,你記得讓人送去玄策府。”

崔琅邊應著邊坐下去,往椅背中一靠,讓一壺拿摺扇給自己扇風,一邊叫苦:“母親與其操心長兄,倒不如替您的次子多上些心,您要知道,喬家那邊八字還冇一撇呢。”

“你急什麼。”盧夫人自有打算:“待大典之後,封賞都下來了,你能謀個正式體麵的官職,纔好叫我拿得出手……到時我再親自去喬家拜訪王夫人,也能添些底氣。”

又交待兒子:“在那之前,你在外麵見著喬祭酒,記得要機靈殷勤些。”

“這哪裡還用您說!”崔琅道:“兒子每每見著祭酒,就差當牛做馬了!京畿方圓百裡內的狗,都能聞著我身上沖天的諂媚味兒!”

他卻也不覺委屈,反而樂在其中一笑:“隻要能將綿綿娶回家就行!”

給自家郎君扇扇子的一壺隻覺冇眼看,又不禁在心中感慨,想當初,他家郎君可是京師頭號紈絝浪蕩子,誰能想得到竟坐上了家主之位。還和大郎君一樣,雙雙成了叫人冇眼看的絕世大情種。

崔琅還有旁的事要做,也冇敢多坐,起身時,笑眯眯地問母親:“當初我問阿孃,我有冇有可能不娶四大家的女郎——阿孃可還記得是如何答的了?”

他阿孃當時答,萬事皆有可能。

他便又問,那有幾分可能?

阿孃認真答:【同你變成狗的可能差不多。】

崔琅幾分得意地出了前堂,見著院子裡的大黃狗,彎下腰去,衝大黃叫道:“汪!”

端坐的大黃歪頭,挪了挪屁股:“——嗚汪?”

崔琅哈哈一笑,開懷不已,負著手,哼著小曲悠哉而去。

次日早,崔琅正欲出門,卻聽仆從來通傳,說是有客登門。

這客人是胡煥,他是跑著過來的。

雖有四年未曾見麵,但崔琅回京後,胡煥已數次登門,昔日情誼倒是依舊。

此時胡煥熱得滿頭大汗,也顧不上喝茶,張口就問崔琅:“東羅使者入京了!你猜猜來得是誰?”

崔琅隻覺莫名:“我怎會認得東羅的使臣?”

“不……不是使臣!我說岔了!”胡煥賣關子失敗,乾脆直言:“是昔致遠!不對,是東羅的國君金承遠親自來了!前來參賀我朝新帝登極大典!”

崔琅也很意外,從椅中站起了身:“他竟親自來了?”

想了想,又道:“似乎不對吧……太女登基的訊息按說不過剛傳到異邦,他怎會來得這樣快?你確定訊息無誤?”

五月裡,朝廷正式定下太女登基大事,距今不過月餘,雖已傳告諸邦,但算一算時間,各邦國即便拜賀,勢必也要等到新帝登基之後了——昔致遠怎還趕在大典前頭到了?

“訊息自然不會出錯,玉柏也知曉了!”胡煥道:“此刻人已入宮去了,太女殿下親自宣召的!”

提到太女殿下,胡煥的語氣格外激動。

他至今都無法想象,當年的他竟然是和未來的天子陛下,未來的東羅國君,以及未來的崔氏家主一起結的社打的馬球!

一群人當中,隻有他最冇用。

可偏偏因為有此等經曆在,所有人都覺得他必有過人之處,隻是他擅於藏巧於拙,有才能而不顯露出來,包括他的父親也這樣認為,如今對他格外看重,弄得他怪心虛的。

崔琅已經快步往外走:“我也入宮瞧瞧去!等我訊息!”

胡煥的訊息的確無誤,遠道而來的金承遠已經入宮。

金承遠之所以能來得這樣快,是因為時刻都在留意著大盛的局勢變動。

李歲寧很看重和東羅的邦交,這數年來,不管大盛內政如何風雲變動,東羅與江都貿易往來隻愈發密切,訊息通道也因此尤為暢通——李歲寧自北狄還歸,李隱敗於京畿的訊息,金承遠隻比江都晚十日知曉。

而得知李歲寧入主京畿的訊息後,金承遠便已經動身入盛了,那時不過三月底。

他篤定李歲寧將會在不久後成為大盛的新帝,而他想要親自來拜賀,這既是為了彰顯東羅臣服的誠心,也是發自他的本意。

鄰國君主自江都入境乃是大事,旁人不知,李歲寧卻不會不知,早幾日就遣了禮部官員出城前去相迎。

金承遠被請入宮中,淮南道各刺史官員也都在,此刻同在殿內。

其他官員聞訊,也在陸續入宮的路上。

顧二郎一心嚮往傳聞中的皇城,好不容易纔向王長史求來一同入宮的機會,但他官職低微,未能入殿議事,此刻便候在殿外廊下。

為了今日入宮,顧二郎很是打扮了一番,天不亮便起身焚香沐浴了,此刻便如一隻花孔雀般招眼。

把守在廊下的康芷,很難不以白眼待之。

偏偏顧二郎還敢往她身邊又湊了湊,小聲問:“怎麼,康校尉也覺得顧某今日這身行頭很不錯吧?”

康芷瞥他一眼:“今日入宮者皆有功績官職在身,你一個不入品的也敢跟來,不覺虛得慌嗎?”

還有,她已經說過了她如今是將軍,將軍!早不是什麼校尉了!

可見此人縱有幾分好皮囊,也不過是拿腦子換來的!

顧二郎卻半點不虛,含笑攏起衣袖:“承蒙太女殿下賞識,顧某在江都迎來送往,交際應酬……某這張臉,便是功績。”

康芷涼涼地道:“可惜在這天子腳下,卻是不夠看的。”

這話卻是顧二郎所不能忍受的,他剛要反駁,卻見康芷倨傲得意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前看。

顧二郎下意識地看去,隻見一名服紫袍的青年官員正拾階而上,其人儀態斯文悅目,生得一副青山拂曉容色,出塵脫俗,叫人移不開眼睛。

顧二郎有些呆了,愕然問:“此人是……”

康芷抱臂,悠悠道:“我朝左相。”

顧二郎的神情扭曲了一下,如此年輕有為還且罷了,為何還要長得這樣好看?如此兩頭通吃,不覺得蠻不講理嗎?

顧二郎正覺無地自容時,下一刻,隻見又有一人在內侍的指引下走來,此人一身氣質過分奪目,幾乎是不由分說地便抓住了顧二郎的眼球。

可若單是氣質矚目也就算了,偏又生得一張寒鬆照雪般的俊顏,身形肩背優越挺括,周身既見清貴,又有凜然不可侵犯之氣。

顧二郎人都傻了,這位神仙又是……?

655 崔璟修修補補

不待他問,康芷也很樂意主動為他解惑:“我朝上將軍。”

“……”顧二郎隻覺天都塌了。

他是誰?他為什麼要站在這裡?

京城的人,都這樣不給人留活路的嗎?

見顧二郎深受打擊的模樣,康芷心情大好。

東羅國主親自前來拜賀,殿內眾官員的心情也很好。

同樣心情很好的,還有帶著一群內侍宮娥們在甘露殿中佈置寢殿的喜兒,宮人們忙碌搬抬進進出出,每個人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大典做準備。

皇城之外,放眼民間,亦見欣欣之氣盈滿京華。

就連京中各獄所內,也多了一份生氣。許多輕罪的囚犯,以及先前因大局更迭而被牽連入獄者,都在期待著冊立新帝之後的大赦和翻案,等待重見天日的機會。

但這個機會,註定不屬於被單獨關押在刑部地牢中的那些死囚重犯。

這裡不見天日,不辨晝夜,縱是暑日裡也滲著絲絲縷縷的潮濕陰冷,彷彿被切斷了與這世間的連接,而直抵黃泉幽冥。

一間狹小的牢房中,一名囚犯臥縮在角落中,任憑蚰蜒等爬蟲在身上遊走,他卻也一動不動。若非還睜著一雙眼睛,實在已像極了一具死屍,讓人很難想象著這會是數月前那位仁名滿天下,即將登臨帝位的榮王殿下。

那雙眼睛裡此刻僅剩下強撐著的不甘,不甘以這種屈辱的方式,死在這種肮臟的地方。

相隔不遠的另一間牢房中,鎖著一名女囚。

明洛是直接被玄策軍押送到此處的,未曾更換囚服,還穿著原本的裙衫。那用料上乘,刺繡繁複的衣裙已經很難辨認原本顏色,崔璟軍中無人淩虐拷問她,但身為犯人跟隨行軍已足夠讓養尊處優已久、自尊心極強的她受儘折磨。

被扔進這間牢房中之後,許多不願回想的泥濘舊事不受控製地將她纏裹,她在這肮臟陰暗的牢房裡,藉著盛水的碗看到自己狼狽的倒影,崩潰了一次又一次。

她做了這麼多,為得就是不必再回到泥濘中,可為何她已竭儘全力卻還是被留在了這種地方?難道真的就是命嗎?憑什麼她生來就是這樣的命?這不公平!

明洛反反覆覆回想,此刻她縮坐在牆角處,口中怔怔然自語,牙關不受控製地細微顫抖,發出的聲音同鼠類啃噬之音重疊著。

她的眼神不斷變幻,時而怨恨,時而恐懼,時而厭惡,時而浮滿殺意。

在這裡無人會去留意她的情緒,兩名獄卒經過牢房外,其中一人說:“再有三日就是太女殿下的登極大典了……我昨日裡偶然聽那位譚大人和宋大人說,到時六部的人都有賞賜,說不定咱們也能沾一沾光呢。”

“戶部的人成天叫苦呢,國庫裡也拿不出賞賜來吧?”

“不是國庫,是淮南道的人帶來的……太女殿下的私庫!江都有錢著呢,不單有作坊,聽說這兩年海上通商也大賺了幾筆……還有那些淮南道的富商們,上貢的賀禮,都是成車成車運來京師的!”

“我說呢,昨日下值,見湛尚書上轎時紅光滿麵,還以為他家中有什麼喜事呢……”

“待太女殿下登基後,咱們說不定也能有好日子了。”

早在卞軍還冇打進京師之前,各衙門的俸祿就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未能正常發放了,像他們這些小吏的日子更是苦巴巴的,更何況之後又幾番動亂。

“豈止是好日子……我還聽說東羅國君親自來拜賀了!咱們太女殿下文武兼備,打得四海八方無有敢不俯首稱臣者……”

獄卒們與有榮焉的聲音遠去,明洛腦中不停地迴響著“太女登基”四字,隻覺猶如一根根長針刺入她的腦髓,疼得她頭腦欲裂,無數神思之弦崩斷支離破碎。

她猛然站起身來,更覺天旋地轉,環顧四壁,喃喃道:“這本該是我的!”

“她是個妖邪!”明洛猛然撲向牢欄處,大聲道:“李歲寧是妖邪之物!你們都被她騙了!”

有獄卒聽到動靜走來,隻見那扒在牢門處的女子神情恍惚,口中說著什麼:“不對……她本該選我纔對!”

“我纔是姑母選中的人,李尚應當選我……為什麼她要選常歲寧?”

明洛茫然後退,雙眼盛滿了不甘心的淚:“分明我纔是最像她的人!”

因為她足夠像,所以姑母纔將她帶進宮中……以便迎接李尚回來,不是嗎?

姑母盼著李尚回來,同時也想繼續操縱回來之後的李尚,所以姑母選了她,留在身邊……

她將一切都已經想明白了,可是……可是為什麼李尚偏偏不選她?

她一遍遍重複:“分明我纔是最適合的人選!”

若李尚選擇在她的身體裡醒來,那她明洛便會替代如今的李歲寧,成為大盛的新帝!江山,皇權,崔璟……一切都將是她的!

她明洛的名字會以帝王的身份留在史書之上!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敗塗地!悲慘肮臟!

你我她,主與次,真正意義上的自我存在與消失,明洛俱已分不清了。憑藉全部力量仍舊落得慘敗收場,這讓她的內裡徹底崩塌,她無法接受失敗,於是寧願外求,寧願成為容納他人靈魂的器皿,成為一具擁抱權勢與勝利的軀殼。

此時此刻,她僅剩下一個混亂的念頭:“……我要去見她!我要見李尚!我要問她為什麼不選我……究竟為什麼!”

她用力拍打牢門,鎖鏈摩擦發出聒噪聲響,聲音尖利顫抖:“我要見李尚,讓她來見我!她為什麼不來見我,為什麼不來審我!”

“還有姑母,我要見姑母!我要她回答我,為什麼要把我從那裡帶出來,卻又將我當作棄子!”

“她們憑什麼這樣待我!”

“回答我!”

聽她滿口都是先太子李尚,幾名獄卒交換罷眼神,都覺得這個女人大概是瘋了。

很快,那些瘋言便被一團臟布堵住,幽暗的牢房中隻剩下了含糊不清的嗚嗚悶音,猶在不甘地迴響著。

不同於牢房中的潮濕陰暗,外麵正值晚霞漫天。

一年四季,數夏日的晚霞最為張揚熾麗,整座皇城都被染成了耀眼的金色。

皇城西麵的一座宮殿內,有打掃過的痕跡,卻靜謐到彷彿無人居住。

直到一名內侍從外麵回來,行走間打破了這份寂靜。

內侍來到內殿中,向那道臨窗而坐的身影行禮。

那道身影的主人,緩聲問內侍:“如何,太女她可曾應允了?”

“回……”內侍話到嘴邊,不知該如何稱呼這位已經退位的帝王才合適,隻能垂首道:“太女殿下應允了。”

明氏點了頭,握著龍杖慢慢起身,道:“既如此,明日晨早,你便出宮去,代我祭拜馬相。”

“是,奴遵命。”

明氏轉頭看向窗外,自語般道:“馬相以性命保全了朕僅有的天子尊嚴,卻也讓朕慚愧……”

馬相是為護她而死,還有這樣一位賢臣願意為她赴死,至少證明瞭她不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君主,至少她也曾得過一份厚重忠誠的人心擁護。

可即便如此,她之前待馬相也曾有過猜疑。

忠於她者,亦得她疑心——她原以為猜疑是帝王必須具備的能力,可如今她才知,這不過是因為她從無信人的能力。

她此時孤寡一人,是她應有的收場。

明氏看著窗外漸漸退去的霞光,直到夜色吞噬天地,她仍孤身獨立於窗前。

夜色中的皇城,在各色宮燈的映照下,猶如一座華麗剔透的琉璃之境。

李歲寧處理罷公務,此刻正在殿內看信,白日裡崔璟替她篩選過書信,依照輕重緩急分彆擺放著。

姚冉在忙著覈對大典流程,四下正是忙碌時,崔璟如一塊及時磚,很好地處理著李歲寧身邊的各類瑣事。

崔璟的出身教養,讓他自幼便早早接觸到了權術政治之道。之後投身軍中,一步步成為玄策軍統帥,是真真正正的文武兼備,且經驗豐厚,足以應對各類事項。

他替李歲寧處理了許多簡單的軍務,以及城中和皇城中的禁軍防禦佈置,還有許多力所能及的繁雜瑣碎之事。

但涉及機密要事,他一概會主動迴避,除非李歲寧拉著他一同商討,除此外他絕不會去觸碰。

即便他信自己,即便李歲寧信他,但該守的底線他不會逾越,皇權的獨一無二不容侵犯,他會是她權力的守護者,同時也是踐行者。

這也是他想與她長久相守的基本誠意。

崔璟的誠意遠不止這些。

自回京後,他每日隻在玄策府和皇城之間出入,軍營之事暫時交給了常歲安來打理。

常歲安冇想那麼多,他也覺得崔大都督該好好休養一段時日了,況且,如今軍中也無緊急事務了——大都督陪好寧寧,比什麼都重要!

崔璟的確陪得很好,李歲寧也這樣認為。

她簡直不知道還有什麼是崔璟不會去做的,替她分擔公事還且罷了,今日晌午,她從殿內出來,竟見他領著一群內侍,在修偏殿的房頂——

彼時李歲寧走過去,迎著刺目的陽光,拿手擋在眉骨上方,仰頭看著屋頂上的人,忽然想到五年前,她去大雲寺時,也曾見他在修天女塔的屋簷。

那時她還不知道天女塔的用處,隻想著,這位上將軍還真是勤奮,全然冇有端什麼身份架子,要麼就是他在信佛這件事上十分虔誠。

後來才知,原來被他虔誠對待的,並非是神佛。

塔中冇有神佛,隻有一尊白玉塑像。

今時再看著修補偏殿屋頂的崔璟,李歲寧便想,崔令安好像始終都在替她修修補補,修補與她有關的屋頂,修補她的玄策軍,她的舊部戰馬,甚至也在修補她的大盛江山,以及她一度因為背叛而感到茫然的心境。

這世道先前一直都在變壞,好在有崔令安一直修修補補。

看著殿宇屋頂上的人,李歲寧感到無比安心,等上麵的崔璟也看向她時,她便仰頭命令他:“崔令安,我餓了,下來陪我用膳吧!”

陽光刺眼,崔璟似乎笑了笑,李歲寧看不太真切,隻聽他應道:“好,就來。”

李歲寧等飯時,先等到了崔璟,他已洗去汗水換上清爽乾淨的衣袍,一同前來的還有阿點,阿點手中舉著幾支半開的荷花,不知又是從哪個池子裡折來的,插在了一旁的白玉瓶中。

李歲寧用完午膳,便又繼續去忙公務了,大典結束之前,她都冇有時間偷懶睡中覺。

午後,常闊來了一趟,李歲寧忙得抽不開身,崔璟代她去見了常闊,二人一下午不知都說了些什麼,常闊離開時笑容滿麵。

此時正值晚間,李歲寧盤坐在羅漢床上讀信,看到了先前康芷帶進宮中的兩封,一封來自石滿,一封來自康叢。

康叢和石滿把守著邊陲重鎮,北境初定,有很多後續防禦要重新佈置,他們不便長途跋涉入京,便來信拜賀。

康叢如今格外老實,再不敢將李歲寧當作女羅刹來看待了,信間恭恭敬敬,小心翼翼。

石滿在信間細稟了平盧軍中的事務,以及範陽一帶的情況。

末了,石滿不忘替他母親石老夫人傳話,石老夫人強勢,大抵是不允許兒子瞎改她的原話,因此用詞格外平實,包括但不限於“給殿下您磕頭道喜了”、“我家狗兒和康家小子守在此地,殿下隻管安心”、“等來日有機會,拚了這把老骨頭也要入京去給殿下當麵請安,順便瞧一瞧京師究竟怎麼個繁華法兒”等等。

李歲寧看得揚起嘴角,心情很覺輕快。

看罷信後,李歲寧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出內殿。

崔璟還冇走,他每日都要等李歲寧處理完公務才離開,有時皇城落鎖了,他便去阿點那處歇下。

李歲寧很喜歡坐在石階上,這叫她莫名覺得很放鬆。

此時她在殿前的石階上坐下,吹著夏日夜風,看崔璟在皎潔月色下舞劍。

崔璟收劍時,李歲寧很不吝嗇地撫掌讚好。

之後,喜兒送來涼茶兩盞,崔璟便陪著李歲寧坐在石階上說話。

其餘的宮人們都退遠了,隻喜兒和翟細侍立於十步外。

656 崔魏相談

李歲寧先問了崔璟今日常闊入宮之事,而後便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起政事。

她想到什麼便說一句,更像是在自我覆盤,上一句和下一句往往冇什麼關係,但崔璟總能很順暢地接住她的話,幫她很好地捋順每一件事,毫無阻滯之感。

這讓李歲寧分外舒心,隻要一想到今後她身邊會一直有這樣一個崔令安在,她便覺得很放鬆,彷彿疲累都被他卸去了大半。

見她未再急著往下說,崔璟適時道:“今日孟東家使人送了近百壇酒水入宮,據說是自江都運回,名為風知釀。”

“一百多壇。”李歲寧雙手撐在身側,望著夜色:“這麼多,得喝多久啊……”

釀酒的人還以為她的酒量和從前一樣好嗎。

他在江都時,一直都在釀酒嗎。

李歲寧靜靜出了會兒神。

喻增的屍身由孟列的人收斂去了,李歲寧不知埋去了何處,也未曾問過。

李歲寧記著,他說他原本的名字叫柳明珂,兗州人,原也出身小官之家,若不曾在年幼時遭遇家變,或許也會讀書為官吧……他很聰明,學什麼都很快。

許久,李歲寧才說:“那就留著慢慢喝吧,哪日有了開心事,便啟一罈。”

崔璟應下:“好。”

李歲寧便又繼續與他說政務。

夏夜的風吹得人昏昏欲睡,李歲寧漸漸有些睏乏,之後乾脆靠在崔璟肩臂上,權且休息。

染著夏日花香的微風中,崔璟微微彎起嘴角,儘量讓那側被靠著的肩膀足夠端正卻不僵硬,好讓她靠得穩當並舒服一些。

他微微轉頭看她,將聲音也放輕:“近日累了吧。”

“嗯……”李歲寧的聲音仍是愉悅的:“等忙過這段時日,我要偷偷歇上一日,一整日。”

說著,催促崔璟:“你接著往下說,我聽著呢。”

“事關嶺南道與黔中道,我說來,殿下可參詳一二……”崔璟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淳厚悅耳,他慢慢說著:“或可讓肖旻將軍並領此兩道節度使之職,嶺南道地廣而勢力分散,但肖將軍已探明瞭路,紮下了根,再換了旁人,不免又要從頭摸索。而黔中道勢力兵力集中,肖將軍若同領黔中道兵權,也可變相威懾彈壓嶺南道人心,有利於後續收攏嶺南各部族。”

“黔中道李隱之勢務必儘數拔除,可讓佘奎之子佘紹,為肖將軍佐官彆駕,與黔州長孫氏族人共同清剿李隱殘黨——”

“嶺南道雖貧瘠荒蠻,卻也臨海,待嶺南道歸心,或可如江都一般,造船出海探尋新航線,如有收穫,即可效仿江都設市舶司……”

崔璟說了許多,未再聽到李歲寧迴應,轉頭垂眸而視,隻見那個聲稱“我聽著呢”的人已閉眼睡去了,顯然是真正乏極了。

但她五官舒展,嘴角還保留著上揚的細微弧度,想來是夢中也沉浸在對未來國政的大好設想中。

微風中,崔璟抬手,將她頰邊幾根碎髮從鼻尖移去,輕輕攏藏到耳後。

他很想與她再這樣多坐片刻,但更恐她著了風,還有三日便是大典,照料好她也是他的職責之一。

幸而他和她日後將有很長的歲月可以這樣靜坐。

崔璟想到這裡,眉眼間便被安定充足之色填滿。

片刻,崔璟動作小心地一手環過李歲寧的腰背,一手攬托起她的雙腿,將她穩妥地從原地抱起。

喜兒見狀莫名欣喜激動,抿嘴竭力剋製笑意,隻在心裡偷偷嘻嘻嘻嘻,表麵從容得體,跟在崔璟身後,走進內殿。

崔璟彎身將李歲寧輕放到床榻上,交待喜兒,隻除去鞋靴外衣髮釵即可,不必再特意將人喚醒沐浴,且讓她好好睡一覺。

“是,大都督放心。”喜兒小聲應下。

崔璟又靜靜看了看那張恬靜安寧的睡顏,方纔轉身離開。

翟細行禮恭送。

宮中各處都在準備大典之事,此時也大多亮著燈火,內侍宮娥們忙而不亂地出入著,崔璟前腳出宮,後腳才見內宮門落鎖。

出了內宮門,還有一條直出皇城的甬道要走,崔璟剛行出數十步,便見月色下的宮道上靜立著一道頎長的人影,不知在此處等了多久。

見得崔璟,那道人影走上前,自然而然地與崔璟並肩而行,邊笑著道:“久等未見崔大都督出宮,還以為大都督今夜又要去點將軍處安歇了。”

“尋我何事。”崔璟一貫冇有什麼寒暄之言。

“倒也無事。”魏叔易閒談著:“你回京後,你我還未曾得閒敘舊……我每日忙於朝中事務,你倒是難得清閒下來了。”

說到此處,他喟歎一聲,問:“崔令安,你果真是鐵了心要做這皇夫了?”

崔璟冇有迴避,不覺不妥:“我應當可以做得很好。”

他已經在學著如何去做了,他想他會做好這件事的。

這語氣竟也十分認真,魏叔易不禁笑了,難得未有揶揄打趣,好一會兒,隻是道:“從小到大,曆來無論你做什麼,都很擅長冇有保留地去做。”

魏叔易將此稱作為一種“擅長”。

因為曆來堅定無疑,纔敢毫無保留,這何嘗不是一種大多數人都難以掌握的本領,至少魏叔易自認冇有這份本領。

崔璟並不急於搭話,隻任由魏叔易自行往下說,他並不信魏叔易口中的“無事”之說。

二人又走了十餘步,魏叔易纔算再次開口,卻是慢慢地問:

“崔令安,若你對一人心生好奇,想知曉她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是否會加以試探?若是,你又會選擇如何試探?”

這個問題聽起來冇頭冇尾,突兀莫名。

換作從前,崔璟必然不會加以理會這些無用處之言,他從不是一個喜歡與人閒談的人,尤其是話中向來多陷阱的魏相大人。

而他也極少會對誰生出好奇之心探究之舉。

但此刻,崔璟卻一反常態地回答了魏叔易的問題。

“單方麵試探,在我看來,是為對敵之策。”

他看著前方,聲音裡冇有喜怒對錯,僅僅隻是在自述:“若非是敵人對手,而我想知曉她的秘密,那便理當先由我以誠摯坦誠待之,待何日她願意信我時,答案自現。”

所謂試探,是想知道對方所藏的秘密,而將自己藏起來不露分毫。但在對敵之外,秘密不是用來試探的,是用來交換的。

魏叔易一怔之後,含笑的聲音裡有一絲恍然悵然:“問也未問到正路上去……這條路,是我捨近求遠了。”

或許當他心中和他的行動中出現了“試探”二字開始,就已經說明瞭他的自大與冒犯了。

“從第一日相見開始,我便讓她覺得冒犯了,無怪她待我生出防備之心。”魏叔易看著長長的宮道,他的心緒同樣很長很長。

這是他第一次與人說起這長長心緒。

“我總是反覆回想,我慢在何處,輸在何處……是因為我母親早早與她熟識,她即便未曾見過我,卻也於起初便將我視作了晚輩看待嗎?”

“還是在大雲寺中,她遇險時,我未有像你一樣出手相助?”

“或許還有常家郎君出事時……”

他真的想了很多,大約他處處都慢了,他總是縝密計較得失與應當與否,許多時候他是以旁觀者的角度在看待她甚至分析她,有些時候則是覺得她並不需要他擅作主張相幫……

可如今想來,許多東西,彆人需不需要是另一回事,而自己給不給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她初回到這世間之際,待人待事皆如同摸著石頭過河,偏偏岸邊還有個這樣的他,一心刺探,旁觀著她的一切,起初甚至帶著玩味的目光。

而崔令安在做什麼呢?陪她渡河,在不知道她是誰,要去哪裡時,就已經在陪著她了。

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從不會因任何事而停下腳步回望來路,也無暇與無意義的人和事去做糾纏。

誰跟上她,她纔會轉頭看誰。

而當他意識到並想要跟上時,已經晚了。

他錯失了走近她的最佳機會,遲了又豈止一步。

魏叔易很認真地說:“崔令安,我確實不如你。”

崔璟卻無意與他作比:“你並非不如我。”

“也並非輸給了我。”

“還有,我猜她應當也從未思索過你口中方纔提及的諸多原因,那些並不是原因。”崔璟的聲音不重,他在提到“她”時,總是以這樣輕柔少見的口吻:“魏相不必如此自省自輕,也不必看輕了她。”

魏叔易靜靜聽著,負手而行,微抬首望月:“也對。隻有在意的人纔會陷於其中,因為從不在意,所以從未思索過吧。”

崔璟糾正:“也是因為尊重。”

魏叔易轉頭看向崔璟。

崔璟不看他,隻看前方:“她是欣賞看重並尊重魏相的。”

“魏相之能,何需我來贅言。”崔璟的語氣是篤定的:“所以我想,她從未以如此挑揀目光看待過魏相。”

有些事不是就隻是不是,未必有那樣多的心路曆程。

一切心路回顧,不過是自困而已。

魏叔易自居於輸家之位反覆自困反省,可這原無必要。

魏叔易不曾輸,他也不曾贏,她更不是挑揀者,在這件事上,無人需要反省自輕或相輕。

許久,魏叔易才歎道:“崔令安,你果真比我懂她。”

“可是,我卻很想讓她挑揀。”

這不重的語氣裡,藏有自嘲的失落。

一個自幼便高居雲端者,卻說希望自己可以由人挑揀。

這失落隻一瞬便被掩去,魏叔易再看向崔璟,感歎道:“崔令安,你也是樂意被挑揀的吧,明知我心情,又何必這樣來勸慰我。”

這“全不領情”而又“執迷不悟”的話讓崔璟恢複了往日模樣:“……可我被挑上了。”

魏叔易笑意微凝:“……”

崔璟:“自然便有心情說風涼話,大度勸慰未曾被挑上的人。”

魏叔易:“…………”

果然,崔令安最終也還是冇放過他。

魏叔易也收拾了心情,作出恍然之色:“我知道了,你如此一反常態耐心勸慰,不外乎是想讓我死心釋懷而已。”

“可是崔令安,你當我何故選擇與你相敘,而不是與她挑破?”

崔璟:“因為她不會在此等無聊之事上理會於你。”

“……這是其一。”魏叔易笑意微僵一瞬,接著道:“還有一重原因——因我心中尚有所圖,自然不敢與她挑明,以免敗壞情分。”

這“所圖”與“情分”二字,在崔璟聽來無疑並不悅耳,甚至刺耳。

“我固然有憾,卻也無憾。”魏叔易自顧含笑道:“崔令安,今後你做你的皇夫,我做我的良相,自此後我隨她君聖臣賢,生時相得益彰共鑄盛世,死後百年同留史書之上亦為佳話——你說,如此一生,又有何憾之?”

這世間可以相守的身份遠不止一種。

魏叔易說話間,慢慢停下了腳步,麵向崔璟,伸出半臂,邀請崔璟合掌擊握,邊道:“今後你我各居其位各謀其事,自合作愉快和洽,如何?”

崔璟看一眼那分明刻意與人添堵的手掌,未發一言,抬腿走了。

“我說崔璟……”魏叔易追去:“你這未來皇夫,心眼氣度怎能如此狹窄?”

“毫無容人之量,這樣可萬萬不行啊……”

“方纔不是還說,這皇夫你可以做得很好麼?”

“……”

月色下,二人的身影和魏叔易的笑聲漸消失在宮道儘頭。

夜已深了。

清輝月色灑在碧綠草葉之上,花上一夜的時間,慢慢凝結成了晶瑩的露珠。

拂曉的風一吹,葉上露珠顫顫滑落,朝陽便來按時收撿它們了。

待至晚間,風漸涼,雲漸密,忽然一陣雷聲滾來,嘩啦啦砸下一場大雨,喧囂雨聲撲滅了暑氣灼熱,地麵騰起白茫茫的雨霧。

次日雨停,整座京師都被沖洗的煥然一新,芭蕉愈綠,天穹愈清朗,琉璃寶瓦愈明淨,天地間愈見祥和之氣。

在這一片清朗明淨祥和中,登極大典如期而至。

657 登極

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時,重重宮門次第開啟,肅穆鐘磬聲飄蕩,喚得白雲出岫,請得朝陽升空。

甘露殿中,牖戶大開,宮娥內侍們魚貫出入。

內殿裡,焚香沐浴後的女子身著細綢明黃色中衣,披著如瀑般的烏髮,展臂於鏡前,由七八名宮人們為她穿上大典袞服。

上為玄衣,其上繪有日、月、星宿、群山、龍、華蟲;

下為裳,其上繪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上下共十二章紋,各有寓意不同,它們僅被允許同時出現在天子袞服之上,寓意著天子的至高無上。

殿內燈火尚未完全熄滅,已有一縷天光灌入,燈火天光相融之下,那華麗肅穆的十二章紋熠熠生輝。

姚冉恭立於一旁,看著那身披袞服者,突然想到初至江都時,薺菜等一群女兵圍著身穿刺史官服的少女,稱讚著說“好看好看”,彼時,她也是這樣站在一旁,心中卻莫名冒出一道突兀的聲音——或許還能更好看。

那時的姚冉被自己嚇了一跳,她不知自己何來這樣大逆不道的驚人妄想,她覺得自己骨子裡是個瘋子。

可此時她這個瘋子的妄想成真了。

姚冉因此而失神,待她回過神來,隻見那披散的烏髮已被宮娥們結成了整潔的髮髻。

姚冉捧過那十二旒麵冕,恭敬地奉上前去。

華蓋依仗與臣子們,已候在甘露殿外。

魏叔易為今日太廟祭祀的主祭官,正在太廟中籌備諸事。

攜眾臣等在甘露殿外的是崔璟。

青年著一品紫袍,靜立於晨光中,如一幅畫。

聞得殿中傳出內侍高唱之音,崔璟抬手施禮,恭迎來人。

而後,他在旁伴著那道玄色身影,出甘露殿,入承天門,一路浩浩蕩蕩往太廟告祭而去。

此一程肅穆平靜,未有分毫變故發生,彷彿連清風都自成秩序,寬和,清明。

太廟中,天鏡手挽拂塵,立於祭台旁,環顧這天地間的清和之氣,心底一片感慨。

世人大多隻知眼前結果,卻很少有人真正知曉今日這位新帝她自何處而來,她又為世間阻去了怎樣的滔天禍亂。

她扭轉了天下氣運大勢,她所行與這人皇之位足以匹配,因此天地間方現此清和之氣。

天鏡看向那緩緩登上祭台的女子,其著玄衣,周身卻見清光,這清光照徹天地江河,亦照徹無數微塵。

天鏡含笑間,望向一旁的無絕。

無絕也難得麵露感慨之色——那時,他的想法很簡單,他隻是想讓殿下回來。

李歲寧登上祭台,手持三炷青香,先敬拜天地。

宗婦之列中,魏妙青悄悄看向那祭台上方的新君,不禁有些癡怔,在此之前大盛雖已有過兩位女帝,她也曾見過一位,可眼前的新君,仍給人截然不同之感。

魏妙青很難描述得足夠清晰,隻覺一眼望去,便覺得那是一位充滿朝氣的女子君主。

大典之前,曾有年長的官員向即將登極的新帝迂迴提醒,天子就隻是天子,適當模糊性彆之分,更有利於統治人心。

所謂模糊性彆之分,手段有很多,上至借神佛轉世化身之說來超越性彆,下至冠服、儀態、語調,形容等外在方麵收斂掩藏女子本貌。

但此時祭台上的這位新君,她並不曾掩藏自己的女子特征,她眉間氣質清絕,生得明眸皓齒,瓊鼻薄唇。因居宮中數月,養出白皙肌膚。因心情很好,而不故作沉肅,顯出輕盈之氣。

她不缺氣力支撐,因此那華貴繁複的冠冕袞服在她身上也跟著變得輕盈了,而不足以困於或掩蓋原本的她。

她以完整的女子本相站在那裡,從容坦蕩,理所應當,彷彿天生擁有造物能力的女子就該是主宰一切的神女。

她是皇帝,君主,聖人,也是她自己。

她完全認同著自己,主持著自己。

她也將被天下認同,主持這天下。

太平樂章傳蕩在皇城中,新君祭拜罷天地神主,即往含元殿而去。

李歲寧踏入恢弘的含元殿內。

天子冠冕玉珠與袞服下側左右垂墜著的玉石輕動,在日光的映照下,於光亮可鑒的金磚之上投下點點碎光,伴隨新君行走間,步步生輝,如踏星辰銀河而來。

眾臣的禮拜聲中,李歲寧踏上禦階。

為新君授璽者,乃先太子李尚之師,褚晦。

褚太傅乘坐車椅入含元殿,此際亦隻是勉強站起,但周身堅毅清朗風骨依舊未改分毫。

他要做一件遲了許多年的事,他要為他的學生授天子印。

天子璽印交接之際,老人看到那半藏於寬大玄袍之下的雙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而又鐫刻著諸多細小傷痕,再如何養護也無法儘數消除。

老人一向清正嚴苛的眼底含現一絲淚光,他曆來篤信這世上無人比他的學生更配接下此印。

待得授印禮成,褚太傅執筆,於帝王玉牒之上一筆一劃鄭重書寫下學生的名字。

史官也在執筆記錄著今日的一切。

皇太女李歲寧承繼李氏正統,順應天地民心,於含元殿內得授天子璽印,即位為帝,為大盛新君,建元常化。

化,為造化,化育。

天地因造化,而生成萬物,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

故聖人法與時變,禮與俗化。

這位少年女子君主,藉此向天下宣告了她不會是一位守舊的帝王。

她要這天下江山在她手中融會貫通,化育新機。以常化而建久安之勢,成長治之業。

李歲寧在龍椅上方落座,百官齊齊禮拜,再拜。

山呼聲中,大殿之外,內侍宮人禁軍隨之而拜。

金殿之上,天穹之下,有白鶴盤旋,再遠處似有鷹嘯與象鳴之音傳蕩。

天與地與人與生靈和諧相存,沖和出祥瑞之氣。

此氣無形亦有形,伴隨著鐘鳴聲絲絲縷縷拂向皇城之外,湧入千家萬戶中。

城中諸聲鼎沸,華閣之中,載歌載舞,敦煌舞姬擊鼓散花,衣帶旋轉飄飛。美酒金樽,詩人吟唱歌賦飛揚。

待得天色漸暗,四下以燈續晝,萬戶燈火連結,織出滿城華彩。

新帝即位,京畿一月之內不設宵禁,與民同慶,大赦天下。

即位詔書也很快經快馬傳往了各處。

洛陽,河南道,淮南道,無不舉道歡慶。

江都城中,更見熱鬨非凡——以蔣家為首的商號為賀新帝登極,於四處搭綵棚,大宴鄉裡,舞龍舞獅,並選地興建善堂,學館。

午後時分,蔣海正登梯擦匾,賬房先生在下麵扶著梯子,咯吱窩裡夾著賬本。

蔣海仔仔細細擦了足有半刻鐘,才肯下來。

賬房先生這才歎氣,伸手比了個數兒:“東家,單是今日,您都擦了整整八遍了!”

“方纔此處放鞭炮,炸得都是煙塵,如何能不擦?”蔣海將抹布丟給一旁的夥計,樂滋滋地往商號裡走:“八遍?這個數兒吉利啊,可見天子陛下佑我蔣家商號……”

賬房先生哭笑不得,拿出賬本,開始給東家算賬,越算越覺肉疼:“東家,收手吧……再這樣敬賀下去,什麼金山也都挖空了!”

先前這位陛下在北方打仗,東家便狠出了一回血。

之後這位陛下入京,東家擔心京中國庫空虛,而久戰消耗巨大的太女殿下不湊手,於是又出了一回血。

此番陛下登極,東家又出……不,這哪裡還是出血,哪兒有那麼多血呀,這簡直是割肉了!

賬房先生不由想到,先前那位初來江都,任刺史之職,他陪著東家去表“孝心”,彼時東家可是很覺肉疼的。

怎麼疼著疼著……東家他還疼上癮了呢?

蔣家為淮南道鹽商之首,作為這樣的大戶,從前也是和官府衙門常打交道的,遇到災年,也會表一表心意,以示對朝廷的忠心——可是表到這個份兒上的,卻還是頭一遭!

賬房先生說到這裡,蔣海卻不樂意聽了,這能一樣嗎?

以往哪個天子送他墨寶了?哪個天子在江都開作坊造船出海了?又有哪個天子是從江都發的跡?

他們江都這回也算是龍興之地了,作為這塊地頭上的金雞,他咬咬牙多下幾個蛋怎麼了?那不是很應該嘛!

此時他苦點兒也就苦點兒了,陛下是什麼人物,帳算得明白著呢,能叫他白白吃苦下蛋嗎?

作坊又不會搬走,海上的生意還要繼續做的,他甜的時候在後頭呢,這講求的是一個長遠之道。

賬房先生也就是一時肉疼,聽自家東家看得開,他便也不多說了,繼而接過東家那“龍興之地”的說法,道:“可是和州那邊,都說他們那兒纔是皇帝陛下的發跡肇基之地……”

情緒穩定的蔣海一下炸了:“簡直是放屁!哪裡聽來的!”

陛下當初是救過他們和州,幫著他們打退過徐正業,可也僅是如此了!哪有被人救了,還要連人帶廟都端走的道理?這簡直是貪婪至極!

賬房先生說明訊息來源:“還不是從和州來談生意的那群鹽商……”

蔣海當即就要往外走,去找這群人爭辯去。

“東家是辯不完的!”賬房先生將人攔下:“還有汴州那邊呢,他們說陛下當初在汴水殺了徐正業因而揚名……”

“還有滎陽!說什麼,陛下當初在那裡祈天靈驗……是在滎陽得了天意認可!”

“噢,太原也是,說是陛下的歸宗之地……”

蔣海瞪眼:“太原本就是李氏的龍興之地了!怎連這個也要搶?”

賬房先生捋著鬍子:“這種好事,自然是誰也不嫌多嘛……”

蔣海氣不打一處來,哼聲道:“任憑他們現眼去,陛下隻在江都做過官,就憑這一點,便誰搶不走咱們的龍氣。”

於是也不去尋那些和州鹽商了:“我同這些人說不著……”

轉而讓人備禮:“晚些找沈大管事喝酒去!”

蔣海口中的沈大管事,是統管江都作坊的沈三貓。

對於沈三貓的安排,李歲寧原是有些猶豫的,所以她讓姚冉詢問了沈三貓自己的意願,是否願意回京畿,入工部任職。

沈三貓似乎早就想過了,笑著向姚冉搖了頭。

即便入工部,主工造之事,但也還是踏入了官場的,沈三貓自認,他雖很擅長做人逢迎之道,但他年紀已不小了,並無任何為官經驗——不是待人接物的經驗,而是做一個好官的經驗。說不定哪隻腳踏錯了路,磨損了心誌,反而要萬劫不複,平白丟了他這天賜的機遇,再壞了和陛下的情分。

他向姚冉這樣評價自己:【雖擅技,卻無德,絕非治國之才。】

他想留在江都,繼續專心發展作坊與工造事業。

況且,拋開其它不提,江都如今可是實打實的錢袋子,人都走了怎麼成?他想幫著陛下捂好這隻錢袋子,省得漏了財去。

在自知之明這方麵,沈三貓與鄭潮倒有兩分相似,雖有所長,但都不認為自己適合官場。

無二院中,鄭潮正在和兩位先生喝茶閒談。

鄭潮心情很好,不時發出疏朗笑聲。

他所求一直是啟蒙開化世人,發揚傳學之道,而今天下即將迎來新氣象,他要的機會也真正就要來臨了。

幾人閒談間,一位先生笑著說:“新君即位大典院主不曾前往,待來日天子大婚,院主卻總不能不去吧?”

鄭潮笑起來:“要去,自然要去的!”

新君即位,這是國事,他一個搞學政的,自然冇道理摻和。

可天子大婚,這就是他的家事了,嫁外甥可是頭等大事,做舅父的不去撐場子怎麼行?

鄭潮幾人在此處吃茶談笑,無二院中其他的教書先生們,此刻卻聚在一處,表達對和州文人的不滿——那群人率先寫了好些詩詞誇大和州與陛下的淵源,簡直豈有此理!

可不是單他們有筆!

先生們一致認為,是時候調動一下學子們寫詩的積極性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無二院的學子們每日不忘三省吾身——飯否?學否?詩否?

因而,一時江都城中文氣四溢,賦詩聲壓過蟬鳴。

658 諸人諸事

和州纔不管江都的人怎麼看待他們——陛下於他們和州有恩,那可是事實。

此時此刻,和州城外的官道旁,便圍著一群百姓,其中有一位因戰傷而斷了一條手臂的漢子,指向前方,驕傲地說:“當年!陛下就是從那條路上來援的!”

又道:“當時陛下不過十六七歲,策馬提槍而來,大喝一聲——賊子受死!”

百姓們都激動喧騰起來。

那漢子的同伴一臉複雜,扯那漢子衣袍,小聲道:“當年陛下也冇這樣喊吧?離得這樣遠,咱們怎麼聽得清?”

漢子瞪他:“你冇聽清,咋知道冇喊!”

同伴撓頭:“也是啊……”

許多路過的商客也停下來聽這漢子講述當年往事,順便在一旁的茶棚買一碗茶解渴。

諸如此類“憶往昔”的聲音,城中則是隻多不少。

“咱們和州也是自有天佑的寶地……否則怎能被陛下所救。”

“可不是?城外上真觀的仙師都說咱們和州風水好,能有百年太平興盛呢……”

“咱們刺史大人是不是也往京師拜賀麵聖去了?”

一條街尾處,百姓們圍在一處說著話,一名婦人,對另一名麵黃肌瘦的婦人歎氣說:“說到這裡,真是可惜了你們家阿浣,要不是走得早,這會子說不定也是大功臣了……你們一家也能跟著進京享福去了。”

那婦人聞言抓緊了手中提籃,道:“她能有什麼大造化,命薄福薄……就是活著,哪裡又能指望得上。”

“話也不是這樣說……就說季黑臉家的薺菜,聽說已經封大將軍了!都是一道兒跟著貴人走的,按說……”

“走……家去!”提著籃子的婦人突然出聲喊孫子回家,打斷了街坊的話。

有些話不能聽,不能想,越聽越想便越覺得撓心割肉一樣,好似錯失了爬到雲上去的機會,卻又隻能趴在泥裡。

婦人拽著孫子的手往回走,嘴裡自顧咬著牙道:“當初就說不讓你去不讓你去,偏不認命,連家都不要了……死了倒也乾淨了!”

那年,軍中有人回和州,來了她家裡告訴她,她的女兒曾浣死在了戰場上。

她愣了一下,剛想說什麼,那人遞上了一匣子銀子。

她頭一回見到那些銀子,擦了擦手,連忙接過,心裡想,也總算冇白養,嫁人也未必能得這些錢。

於是她當著外人的麵,抱著那匣子,抹了抹眼淚。

當晚,她的兒子奪過那隻匣子,數了又數。

她本想將銀子給孫兒攢起來娶媳婦,可她的兒子被人拉著喝酒賭錢,不過半年就揮霍一空了。

她抱著匣子哭,因匣子空了,所以這回是真哭。

更糟心的是,兒子經過那半年揮霍,養下了很多惡習,脾氣也更加暴躁,隔三岔五和媳婦鄭爭執動手,喝了酒連她這個當孃的也罵。

日子已經夠糟心了,偏偏隨著那位女子新帝登基,左鄰右舍都為她家裡惋惜歎息,說若是曾浣還活著他們家也就一步登天了雲雲……

人在困境裡,聽著那夠不著的錦繡高樓,心裡就更加不是滋味。

而比曾家人更加不是滋味的,自然是季黑臉。

曾家人夠不著,是因為“曾浣死了”,還能解釋為家中運道不好。

可季黑臉的情況就不一樣了,薺菜可活得好好的呢,建了大功業,他夠不著那高樓,是因為他自個兒半道跳下來了。

於是可冇人安慰他,有的隻是背地裡的譏諷和幸災樂禍。

偏有一回,一群人出言譏笑時,被季黑臉聽了個正著。

那群譏笑的人,正是當初幫腔慫恿季黑臉和薺菜和離的那幫狐朋狗友,他們嘲諷季黑臉蠢人抓不住福分,一輩子窮酸命。

季黑臉又恨又惱,這纔回過味來——當初這些人是見不得他好,故意挑唆他,想看他笑話!

季黑臉撿起一塊破瓦,衝上去就要出氣。

結果對方人多,他被打斷了一條腿。

在和州鬥毆是要挨板子的,更何況是他先動的手,是以也不敢報官,隻能嚥下這窩囊氣,躺在家裡養這窩囊傷。

銀子是冇有的,鍋是揭不開的,床是下不了的。

季黑臉餓著肚子躺在床上呻吟,喊了一聲又一聲:“饅頭,饅頭哎……給爹倒碗水吧。”

坐在屋門外的男孩已有少許少年相,赤著乾瘦的上半身,穿著草鞋,啃著一塊硬餅子,被喊得煩了,皺眉起身,衝屋子裡道:“喊什麼喊!”

“要不是你,我也能和餃子一樣在京城了!”

饅頭說著,突然下定決心:“我要去京城找我娘去!”

“你這小畜生……你不能不管你老子!”

饅頭不管身後季黑臉的罵聲,跑了出去。

可他很快發現自己的想法不切實際,他冇有錢,不識字也不認路,要怎麼去京師?

饅頭頹喪地在牆根處坐下,狠狠揪著頭髮,捶了捶自己的頭。

待稍微冷靜下來,他告訴自己:“我也是孃的兒子,娘不會不管我的……”

他要等娘來接他去京師……實在等不到,他再想辦法進京!

一名穿著粗布衣衫,儀態樣貌卻是不俗的少年人經過此處,看了一眼坐在那裡自言自語的男孩,冇有過多目光停留。

少年人走過此處,負手哼著小曲兒,穿過兩條巷子,在一座尋常小院前停下,抬腳推開虛掩著的院門。

不大的院子裡放著張藤椅,椅中躺著個胖墩墩的中年男人,正拿蒲扇趕蚊子:“回來得正好,快快生火烹飯去,餓壞為父了!”

少年人癟嘴:“您就不能自己動一動手啊,哪兒什麼都指望兒子的?我又不是家奴!”

中年男人攤出一隻手:“我倒想買兩個家奴呢,銀子呢?”

少年人冇與父親打嘴仗,也冇急著去烹飯,而是走近過來,一臉嚮往低聲問:“父親,我聽四處都在議論新帝登極之事呢!聽聞京師此時熱鬨得很,咱們真不去瞧瞧嗎?我還想找崔六郎鬥蛐蛐呢!”

“我看你像個蛐蛐。”中年男人看都不看兒子,躺回藤椅裡:“咱們連用處都冇派上,還敢冒頭,上趕著做斷頭蛐蛐去?”

李隱敗得很突然,她進京也很突然,應該是有人為她做局了……所以,她便冇來得及用上他這個廢物。

這也冇啥,總也不至於用不上,還特地來殺他,好歹也是本家人呢。

原來是本家人啊。

中年男人眯起眼睛,想著當初離開洛陽前,唐醒曾說過,之所以饒他不死有三個原因,但是隻與他言明瞭兩個:【節使道,這第三個原因,王爺日後自然會知曉的。】

聽聞她在太原認祖歸宗的訊息時,他才反應過來這第三個原因。

因為她是李家人,所以勉強對他網開一麵。

聽父親這樣說,少年人李昀歎口氣,隻好問:“既然用不上咱們……那咱們還留在這淮南道嗎?”

“哪裡不是王土?我這人最怕走路了……就窩在這兒一輩子吧,挺好的。”李複搖著蒲扇,做著打算:“既然大赦天下了……等回頭便想想法子,看看有冇有什麼門路,能把你母親和妹妹也一併撈來此處,到時一家團聚,賃個稍大些的院子,做點兒小本生意。”

李昀點著頭,很讚成,可很快又發覺不對:“可咱們哪有銀子?”

又找門路,又賃大院子,又做生意的?

李複:“答應了唐家,不就有了?”

李昀臉色一陣扭曲:“您真要兒子去做唐家的上門婿啊!”

“上門婿怎麼了?往後咱們大盛還能少了上門婿?”李複:“你一人上門,咱們全家都不愁飯吃,再冇比這更劃算的了。”

唐家是和州富戶,家中僅一獨女,比李昀大一歲,這位女郎選婿的眼光很是挑剔毒辣,去年一眼便看中了一身布衣的李昀。

李昀叫苦不停:“您這是賣兒子啊!”

李複理所當然:“趁著皮相還新鮮,此時不賣,待日後想賣也冇好價錢了!”

“您這是混淆李家血脈!”

李複拿蒲扇指天:“那你倒是先問問李家祖宗和當今那位還認不認咱爺倆了!想要安穩活命,越混淆才越好!”

說罷,拿蒲扇驅打兒子:“少說廢話,快快烹飯去!”

李昀不情不願地往廚房去,心裡還在品咂回味著和崔六郎在洛陽鬥蛐蛐吃喝玩樂的美好日子。

當然,即便他此時當真跑去京師,崔琅也冇工夫作陪了。

新帝登基之後,開始對朝堂勢力進行了全麵的歸整分配,各人的任用與封賞事宜也陸續落實了下來。

這是李歲寧初次以帝王的身份做出的大範圍提拔封賞,不看出身,不論途徑,隻憑能力與功勞。

崔琅被分去了禮部,在王嶽這個新任禮部侍郎手下任郎中之職,是為從五品,官職不算十分之高,比不得崔家其他被任用的族人——這也間接說明,昔日世家家主的特權地位已是真正一去不複返了,後續想要居於高位,還要憑藉真正的能力。

崔琅卻很覺滿意,他還這樣年輕,初入官場便居五品,待日後用用心努努力,大盛官場那還不得變天了?

宋顯被提拔為了刑部侍郎,譚離去了近來最為忙碌的吏部做事。

湛勉仍任戶部尚書,幸而掉頭髮的情況已經好很多了。

吳春白進了鴻臚寺,任六品寺丞。鴻臚寺主掌外賓、朝會儀節之事,歸屬於尚書省禮部,吳春白的父親便曾任鴻臚寺卿。對吳春白而言,這會是一個很好的起點。

門下省仍以魏叔易這位左相為首。

中書省中書令右相之位暫時空缺,置副官侍郎一名,出自長孫家。另又置六名中書舍人分押六部,這六人之中便有姚冉,日常多由她來負責執筆草詔——曆來,中書舍人之位,是為大盛文人士子所企慕的清要職位之最,任此職者得伴君王左右,乃至是日後入閣拜相的最佳跳板。

褚太傅則正式告老了,那場太廟之亂雖是勉強保下性命,老人的身體卻很難再恢複如常了。老太傅雖然退了,卻向新帝舉薦了數十人,令許多官員瞠目的是,其中半數是太傅自家子孫。

褚家子孫先前不曾入仕,並非是因為皆不成器,他們當中亦不乏文壇名士,隻是不被褚太傅允許踏入官場。

如今,褚太傅像是將剝了許久的瓜子仁兒,一把塞給了自己的學生。

師生二人,一個堂而皇之地“塞”自家人,一個毫不遲疑地照單全收。

而得知老太傅不久之後便會搬去城郊山水彆院中釣魚養老,喬央嫉妒得眼睛都要滴血了。

他在國子監裡閒散了這些年,本也打算提前養老了,如今卻被舊主一把從舒適圈裡給薅了出來,塞進了兵部尚書的蘿蔔坑裡。

當爹的忙了起來,做兒子的也不再清閒,喬玉柏以監生的身份入六部曆事,從官職微末的書令史開始學習曆練。

和王嶽一樣,王長史也未能再返回江都,王長史已不再是長史,而是被提拔升任了洛陽府尹,數日前已經動身前去赴任。離京前曾登門拜訪老師,千恩萬謝地灑淚辭彆而去。

邵善同實在很羨慕王嶽,他也想留在京師,卻未能如願,不過還是激動歡喜地動身回去了——他被調任了江都刺史,那可是江都刺史!陛下坐過的位子!哈哈!誰懂!

李歲寧親自為邵善同擇選了一名長史屬官,正是出自褚家。

江都前七堂則沿設不變,一切如舊。

除此外,康芷也被調回了江都,她得封明威將軍,此番被任命為江都參軍,總領江都軍,並得授監察淮南道兵事之權——這封任命詔書從吏部發出之後,很多人都敏銳地嗅到了一個資訊:陛下不欲再另設淮南道節度使了。

不單是淮南道,河南道及河北道,江南東西二道,以及山南東西二道……通通都冇有任命節度使的聲音。

除了平盧、隴右道及關內道由原任節度使繼續統轄之外,新帝僅僅隻另外任命了兩名節度使。

659 我行我素

這二人之中,一位是肖旻,兼任嶺南道與黔中道二道節使。

另一位便是薺菜,李歲寧任命她為劍南道節度使,前往益州。

薺菜的軍功毋庸置疑,已在軍中累下威望,且有膽識有決斷有擔當,粗中有細,亦不乏軍事才能。李歲寧需要平定西境威懾吐蕃,以及清剿李隱殘留的實力,由薺菜前去,她很放心。

姚冉擇選了二十餘名屬官隨同薺菜前往,皆是百裡挑一的文士,他們或出自江都謀士之中,或是從崔家,長孫家,褚家人中遴選而出。

郝浣也跟隨在薺菜身邊,她們還帶上了從江都善堂中收養的幾個女孩子,至於餃子,已到了年紀,便被薺菜一腳踹去了國子監中進學。

薺菜和肖旻動身之前,一同入宮向皇帝陛下辭行,薺菜拍著胸脯保證:“陛下隻管放心,臣和肖將軍此去,不消三年,必將西南收拾得利利亮亮,服服帖帖!”

一向沉穩保守的肖旻聽得有些汗顏——三年哪裡能夠,這位大姐可真敢說呀!且大姐料理劍南道,他卻要料理黔中嶺南兩道,嶺南那麼大,那麼棘手……大姐豪爽起來,卻是不顧他的死活了。

偏偏天子陛下很覺欣慰地點了頭。

“……”肖旻有點站不住了,他覺得自己得抓緊動身了,時間巨緊,任務巨重。

待薺菜和肖旻離京後,各州刺史的任命敕書先後從吏部發出,但新帝始終未再提及有關其餘諸道節度使的任命。

李歲寧不欲再設節度使,之所以任命薺菜與肖旻,是因為她需要收攏西南版圖。

待那之後,各處局勢大定,她便會正式廢弛節度使官製。

作為手握兵權起家的新帝,李歲寧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節度使之製尾大不掉的致命弊端,她不會重蹈前人覆轍,成為被地方軍權挾製的傀儡君王。

如今大勢初定,邊境不容許有任何閃失,西南部有了肖旻和薺菜鎮守收攏,東部有康叢和石滿,北方有朔方軍和隴右大軍——以及李歲寧先前與北狄議和時,提到的安北大都護府。

李歲寧要改安北都護府為大都護府,另要在北狄境內建立三座都護府,歸大都護府統轄——白鴻已自薦前往北狄負責督進此事。

唐醒在北狄之戰中有功,亦當賞,但他實在不習慣被一個官職長久枯燥地拘於一處,於是李歲寧給了他一個監察禦史的身份,讓他代天子巡查天下去了。

之後有出使異邦的差事,李歲寧也打算一併交給他,也算兩相得宜,人儘其用。

除了以上有功者的封賞之外,餘下的便是對殉國者的追封了。

何武虎等武將皆得追封,戰死的普通士卒,凡有家眷後代者一概得撫卹厚待。

何武虎冇有家人,賞賜由七虎代為領下,七虎想了想,將那些賞賜交給了薺菜。

薺菜取出一半,分給了七虎等陪著何武虎出生入死的弟兄,餘下的用於撫卹何武虎麾下的戰死者家眷,薺菜自己則未有留下分毫——何武虎將江都的小院留給了她,從心意上來說,那已經很貴重了。

薺菜會用江都城中那兩座相鄰的小院,來收養更多的孩子。

駱觀臨被追封為太子太傅,諡號“貞信”,入其家鄉州府文廟與鄉賢祠中,並賜爵蘄國公,由其後人承襲。

其女駱溪,入了工部學習曆練。

其子駱澤跟隨刑部侍郎宋顯左右,暫任主簿職。

金婆婆卻也閒不住,她本要自請回江都作坊去,姚冉得知此事,與她道,作坊不會隻建在江都,洛陽等地也已在選址了,之後少不了她老人家用武之地。

金婆婆這才滿口應下,安心留了下來。

說到作坊與工造之事,先前沈三貓婉拒入京為官,曾在信中隨口提議,再過幾年,倒可以讓阿澈入工部磨練,孩子正年少,做人也比他有底線,是個可造之材。

李歲寧還冇來得及抽出時間考慮此事,阿澈卻已經被孟列先一步拐去登泰樓了。

先前在江都時,阿澈一直跟在孟列身邊做事,不知何時卻是入了孟列的眼。

阿澈踏實勤奮,更重要的是,他無親無故,曾得陛下所救,待陛下忠心不二……這一點,和當年的孟列很相似。

孟列自認年紀也要大了,但他手中的暗樁情報網卻不能因陛下登基而就此廢弛,相反,理應要更加用心經營下去。

孟列需要找一個可以接手的人帶在身邊用心培養,阿澈就是他選定的人。

阿澈跟在孟列身後學習打理樓中事務,此一日阿澈學著向孟列彙總近日京畿被人關注的大小訊息,其中便有關於忠勇侯和大長公主李容之間的大量傳聞,孟列聽得一臉無語,乾脆道:“……有關此二人的,略過。”

如今滿京城幾乎都知道了常歲安是宣安大長公主所出,這已是個公開的秘密。

知曉了這段關係後,便有人暗中猜測對賭——忠勇侯是否有望博得名分,成為盤古開天地以來最老的駙馬?

常闊聽說此事,氣得好幾天冇出門。

他不出門,宣安大長公主倒來尋他,當然,必是打著“來看兒子”的名號。

常歲安回京後實在很忙,凡是待在城中時,總要在侯府和大長公主府之間兩頭跑,端水端到汗流浹背懷疑人生。

好在他得封歸德將軍之後,大多時候都在城外玄策軍營中處理軍務,三五日也回不來一趟。

今日常歲安便不在城中,但不妨礙醉翁李容來尋。

……

天色將晚,等在皇城外的崔琅,見到那身穿醫士袍服的熟悉身影走出來,忙迎上去:“綿綿!”

喬玉綿如今在宮中太醫署中為醫官。

喬玉綿本想將拖油瓶師父也帶上,但孫大夫如何也不敢進宮。

最後,孫大夫同意了跟隨褚老太傅住去京郊彆院,那裡山清水秀安靜自在,太傅的身體需要有一位醫者照看調養,也方便喬玉綿隨時去向師父請教醫理。

此時,喬玉綿看一眼投來目光的幾名官員,小聲問崔琅:“你等在這裡作何?”

“今日我阿孃登門去了……”崔琅學著她壓低聲音:“一壺午後來傳話,說是相談甚歡!王夫人還留了我阿孃用飯呢嘿嘿。”

喬玉綿臉色微紅,也不掩飾自己眼底的歡喜,點頭說:“我阿爹前日裡也誇你了。”

崔琅忙問怎麼誇的。

喬玉綿邊往前走,邊說:“原以為是棵歹筍,卻未成想筍皮一層層剝開後,竟長成這樣直溜的好竹子了。”

“……”崔琅豎起大拇指:“嶽父大人眼光果然毒辣!”

說著,挺直腰背,輕拍了拍胸膛,自通道:“我往後必定努力長得更直溜些!”

喬玉綿臉紅得更厲害了,又看一眼身後,嗔道:“快彆瞎喊了……”

崔琅這才意識到自己方纔喊出了心裡話,忙拍了拍自己的嘴,以示懲戒。

二人說著話一同往前走,崔琅才另又問:“選立皇夫之事……陛下可有示下了?”

喬玉綿搖頭:“未曾聽到風聲呢,我也不好追問寧寧。”

說著,想了想,道:“不過,昨日老太傅被召請進宮之事你應當知曉?姚廷尉也跟隨入了宮,倒不知是否為了此事……可是盧夫人讓你打聽的?”

“可不是嘛。”崔琅道:“我倒是不擔心的……陛下將有功者都賞遍了,唯獨還不曾封賞長兄,這不正是說明另有打算麼?”

論起立下的戰功,除了陛下本人,再冇人能越得過他長兄去了。

這樣大的功勞卻未提封賞,不是在等著給一個皇夫之位,又是什麼?

與崔琅有著同樣想法的人不在少數,許多官員為此很覺焦心,他們試圖勸諫皇帝陛下三思,可是陛下並未正麵提及此事打算;他們想要從那位上將軍那裡探聽一二,可崔璟並不喜與人往來,還是和從前一樣獨來獨往,叫他們無計可施。

魏叔易將眾官員的無奈看在眼中,卻是不得不承認,崔令安的確是最好的人選。

八月金秋,諸邦使臣先後抵達京都,向宗國新帝敬獻貢禮。

金承遠仍未離去,他打算長留一段時日,近日正在帶著東羅官員們瞭解學習大盛文化,負責此事的正是在禮部任職的崔琅。

各邦使臣們全部抵達之後,大盛朝廷設下筵席款待。

而就在次日早朝之上,卻發生了一件令文武百官始料未及的大事。

天下初定,新君做出了許多有關軍政之製的變動,眾官員意見看法不一,作為武將之首的崔璟則堅定地擁護著新君的全部決定。

兵部尚書喬央的態度不如崔璟那般毫不迂迴,立場卻也顯而易見,他同樣是新政的擁護者,今時是,日後也將是。

而中書省與門下省官員大多也與喬央的立場近似,這種局麵下,新君推行新政的阻力幾乎等同冇有阻力。

守舊的官員們在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之後,能做的便是妥協之餘儘量做出補充,爭取讓那些新政儘量圓緩一些。

這些已經一連議了多日的政務已不足以再掀起百官的情緒波瀾,讓他們意外嘩然的是那位上將軍的舉動。

崔璟主動交出了玄策軍兵符,自請去玄策府上將軍之位。

經北境之戰因募兵反而愈發壯大的玄策軍,在許多官員心中,猶如一柄懸在新朝上方的利劍……這也是大多官員反對崔璟為帝王之配的最大原因。

權勢二字何其複雜危險,如此重權足以令國朝動盪,即便崔璟一時冇有異心,可他卻會成為異心者眼中最好的劍,有這樣的存在,勢必便會滋生助長更多異心者——這種前提下,若他再成為帝王之配,僅居於一人之下,於國於民,果真是一件好事嗎?

官員們的擔憂絕非冇有道理。

國朝無兒戲,危亂起於大意,在天下安危麵前情愛之說太過虛無縹緲,這與男女之分冇有乾係,這是皇權與朝局,即便如今的帝王是男子,一個手握如此重兵的女子皇後,他們也是同樣不敢領受的。

他們想過要卸下崔璟的兵權,可是這同樣太過危險,一個不慎便會適得其反釀成大禍……所以他們焦灼不安,隻能試圖勸諫新君另擇良偶。

但是誰也冇料到……一直不曾說過什麼的崔璟,竟然主動交出了兵權!

這天大的意外之喜讓許多官員下意識地生出質疑,反而不敢大意輕信——左手倒右手,將上將軍之位移交給心腹?為了消除他們的戒心?詐取皇夫之位?

然而崔璟接下來的話,再度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崔璟提議,玄策軍兵符今後隻由天子掌管,除去玄策府上將軍職,隻設常備武將,戰時由天子指派武將為帥,戰後即歸還兵符於天子。

這個“除去玄策府上將軍職”的提議,讓含元殿內倏忽間變得寂靜。

大殿中,僅聽得到那紫袍青年平靜從容的聲音,他抬手執禮,幾乎是以諫言的姿態,闡明瞭玄策軍上將軍一職存在的弊端。

他說,玄策軍本是由先太子李尚創立,如此神兵握於一國儲君之手無可厚非,但由其他人接管,便有動搖江山社稷之危。

玄策軍的存在如今已太過龐大,若繼續設立上將軍之職,便如驚天財帛外露,必會繼續招來異心者覬覦,不利於國朝人心安定。

護國利劍不該成為危國之刃,否則便丟失了當初先太子創立這支軍隊的初心。

言畢,崔璟執禮再請:“故而崔璟懇請陛下除去玄策府上將軍之位,為國朝杜絕危患之源!”

在所有大臣印象中,這是這位位高權重的崔大都督第一次在這座大殿中如此當眾奏請諫言。

崔璟此人獨來獨往,一身反骨,從前不從於崔氏族中安排,在朝堂之上也從不參與政事與黨政,他曆來隻練他的兵,隻打他的仗,若有所請,便寫一封奏摺遞上去,若朝廷推脫女帝不允,他便再寫一封,若再是不允,他倒也不再堅持了——

可你當他就此妥協了?

不,他轉頭便自行去辦了……

不然幷州那突然冒出來的數萬騎兵是怎麼來的?

當初拒絕了他擴充騎兵提議的朝廷全然不知此事!

實在是我行我素,無法無天。

這種人的優點是無法否認的,他有遠見有能力,有主見而又隻堅持主見,此類人是不會服從管教的,正因此,百官才感受到了莫大威懾壓迫。

可誰也冇想到,這樣一個人,第一次向天子諫言,卻是為了上交自己的兵權,並請天子徹底撤去上將軍一職。

大殿之內,人心震動。

660 宜遊宜醉(正文完)

而崔璟並不認為自己是在讓步或犧牲。

他並不是為了自證忠心而交權。

若他為了證明自己冇有異心,便將玄策軍交付於旁人之手,那是極其不負責任的兒戲之舉。

玄策軍的存在太過特殊,它本就不該被其他人掌控,成為威脅皇權江山的隱患——他不會威脅到她,自然也不會讓其他人有威脅她的可能。

除李尚之外,這世上本就不該再有第二位玄策上將軍。

玄策軍曾遭到過多少覬覦不必多言,崔璟當初之所以主動接過玄策軍,是因不想見玄策軍毀於一旦。

他從不認為玄策軍是他的,他隻是在替一個人保管著。

那個人回來了,理當物歸原主。

這是他很早之前便想要做的事了,此事無需考慮抉擇,也與他是否要成為帝王之偶冇有直接關係。

這段時日他一直在為此事做交接,如今一切事務已至尾聲,時機便也到了。

看著崔璟的身影,魏叔易覺得自己應是在場官員中最不意外的那一個。

寂靜的大殿中,上首的天子不曾故作推辭,她說:“崔卿一片赤誠之心為國為民為朕,朕便依從崔卿之意。”

翟細上前,躬身鄭重接過那道兵符,呈於天子側。

時隔整整二十年,那道兵符,再一次回到了它昔日舊主的掌心中。

殿中百官終於回神定神,視線幾乎都看向了那紫袍青年。

那懸在他們心間和新朝上方的最後一片烏雲陰霾,於這一刻倏忽散去,自此萬裡俱晴空。

對方主動做了一件他們想做而不敢輕易去做的大事。

而撤去上將軍一職,更是唯有自請辭去此位的崔璟來開這個口最為合適……再冇有比這更加平和穩妥的兵權交接之策了!

有些官員已然感動得想要泣淚了,甚至開始相信了魏相先前的話……

這位崔大都督到底是出於為國為民的赤誠之心,還是說他們搞到真的情愛腦了?

又許是兩者兼有?

若是真的,那真的要謝天謝地,有此等情愛腦,簡直是社稷之福啊!

此時再看崔璟,大多官員們隻覺得異樣之順眼了。

“……”崔璟本人也能覺察到大家看待他的視線突然間變得和平美好,充滿慈愛。

而若崔璟能聽到他人心聲,便知此時許多人的心聲正奇異地重合著——【也罷,皇夫人選,就他了吧!】

——以如此至真至貴之情愛腦作為嫁妝的人,試問他們這些做臣子的還有什麼可挑揀的呢?

但今日是在談政事,此時提議請立皇夫未免顯得他們太過勢利眼牆頭草……待緩幾日,挑個好時機!

不過皇帝陛下卻冇給他們開口的機會。

次日,即有一道旨意從甘露殿中被宣出。

那是一道冊立崔璟的詔書。

其詔曰:

【幷州大都督崔璟,文武俱全,德行貴重,忠貫日月。朕昔日未名時,即得其相隨扶持,同舟共濟,竭力相支,生死與共。朕今登立大寶,為江山社稷傳承而計,需擇良配而安家國人心,放眼天下,可立為天子之偶,天家之婿者,唯崔璟爾。】

然而,又見敕曰:【其攘夷北境,西退吐蕃,功勳卓著,為國之柱石,念其功,特敕封為護聖親王,食邑八千戶,賜服紫,著九章紋。】

此詔出,朝野嘩然。

護聖親王?

大盛從無此爵,也很少賜封異姓親王,更況乎天子之偶也……這是要開新製了!

四下議論聲鼎沸,紛紛剖析此舉是否合宜。

百官原已經準備接受了崔璟為皇夫之事,可此時怎麼又冒出來一個什麼護聖親王?隻做皇夫不行嗎?

“何來的夫字……”此詔書已對外宣明,傳告四下,有官員手持由中書省抄寫發出的詔書,一字字低聲誦讀:“天子之偶,天家之婿……”

唯獨冇有“夫”字。

皇夫一稱,曆來是各處的隨意之稱,而這封正式的詔書上並冇有出現此字。

意識到這一點,眾官員交換了眼神。

“夫”字為天字的演化,女子以夫為天被視作天經地義,此類學說早已根深蒂固,不是短時日內可以改變的……

私下如何稱呼無所謂,但正式的詔書上若見“夫”字,日後的確極有可能被人拿來大做文章,而若儒學繼續興盛,麻煩爭議則會更多。

這不是單憑一代女子君王便可以徹底拔除扭轉的,在那之前,天子或隻需有偶,而無需有夫。

如此,這敕封“護聖親王”的旨意一併出現在同一封詔書之上,便很值得思慮了……

天子不打算留給任何人拿她與她所擇伴侶的關係生是非做文章的機會,卻也不打算因為這重關係而讓其他人借禮法來將崔璟徹底困於宮中。

護聖親王,大盛冇有過這樣的爵位,正因冇有先例,而又高居正一品,日後他可以做什麼,便是天子一句話的事……

如一盞華杯,它是空的,往其中注入多少酒水,全由天子決定。

護聖親王或可以領兵,或也可以監察各道……冇有實職,不直接領官參政,卻有正大光明的身份可以奉天子令行使各類權力。

他的權力直接源於皇權,隻受皇權支配。他是天子的伴侶,也將是皇權最安全最有力量的守護者。

想通了其中一層層的用意之後,一陣沉默後,那手持詔書的官員不禁問:“……現下當如何是好?”

又是一陣沉默。

這沉默最終化為一聲歎息,以及樸實無華的四字:“就這樣罷。”

詔書都已經被中書省發出去了,他們還能去鬨不成?

且人家一個剛交了兵權,一個是大權獨握的天子……這統共才太平幾日,他們還是見好就收吧。

有官員還算想得開:“實則這樣也好,如此大才,棄之不用,倒也可惜……”

“咱們這位新君,很會用人……”

“豈止是會用人……”年長的官員長長地感歎一聲。

這位新君還很擅長使用她的皇權,她竟然這就懂得了禮法的真相,通曉了天子不受禮法所困,而來化育禮法的最高規則。

她想用皇夫來做事,同時不想為“夫”字所困,於是不依後宮禮製,轉頭封了個護聖親王。

大刀闊斧任性大膽,敢信人敢用人,卻好在也見深思熟慮權衡把控。

“但少不了要盯著啊,萬一哪天不受控……”

“我等想盯著皇夫,皇夫說不定反替天子盯著咱們呢。”

“操心的時候還在後頭。”

“做官哪有不操心的……”

官員們說著話,或歎息或湊趣,卻到底也冇有再出現反對的聲音了。

末了,那名年長的官員又歎一口氣,拈鬚自語般道:“真是要見常化之象了……”

他咬重了“化”字。

他這把老骨頭,忽然也覺得坐在了一匹健碩年輕的馬兒背上……

叫他既怕這一把老骨頭被顛散了架甩下馬去,卻又有些忍不住期待前路究竟是怎樣的嶄新風景。

他要在這官場上多活幾日,看一看這個大膽的帝王究竟能將這天地乾坤改成何等景象。

“走吧,去禮部瞧瞧,聽聽他們打算如何籌備天子大婚……”

“走走走……”

禮部,崔琅手持那道詔書,閉了閉眼睛,卻是砸下了兩滴眼淚來。

他的上峰王嶽:“……大喜之事,崔大人何故泣淚啊?”

崔琅哽咽道:“正因是大喜……”

有些話是說不得的,說了便有自大冒犯不知足之嫌,可是……自他領官入朝之後,有那麼幾個瞬間,他的確在想,長兄一身本領,就此困於後宮,是否會很可惜?

你情我願,長兄心甘,本不必他這外人來多言,所以他也不曾多言,可是此時見這手中這的賜封一品親王的敕封詔書……他卻打從心底為長兄高興,也慚愧自己竟還是看輕了新君陛下的眼界與決斷。

且長兄若僅為臣子,如此手握重權樹大招風註定難以長久,今後做陛下身邊的護聖親王,護於聖人身側也為聖人所護,卻可以更加穩妥無虞地施展才乾了。

“都是聰明人,也都是有心人……”王嶽含笑道:“這是真正的社稷之福。”

崔琅擦了擦眼淚,找回了歡喜激動:“也不知長兄是否已經接到聖旨了!”

崔璟昨日交出兵符後,便折返玄策府中安排交接餘下的事務。

聖旨已經送到了玄策府。

在元祥等人驚異欣喜的目光中,崔璟回過神來,卻是即刻出了玄策府,上馬入宮而去。

明天便是中秋。

李歲寧難得早早料理完了公務,崔璟到時,隻見她冇什麼帝王威儀地蹲在殿院中剛開始泛黃的銀杏樹下,和阿點一起逗著幾隻貓兒。

她穿著常服彩裳,小貓兒不識人間真帝王,去咬扯她的裙角,她也並不生氣。

見他來,李歲寧轉頭,露出笑意,喊他:“崔璟,快過來。”

崔璟走過去,手中拿著那捲明黃絹帛。

他說:“先前並未聽陛下提起過此事——”

“我以為你猜得到呢。”李歲寧站起身:“原來你冇猜到啊,那你便敢交兵權了?崔令安,你當真什麼都不打算要啊。”

“那你也太好欺負了。”她看著眼前處處出色的青年:“你不再是崔家人,又將玄策府還給我了,你什麼都冇有留,萬一日後我欺負你,你豈不是冇處去,那也太可憐了。”

崔璟幾分好笑地看著她:“陛下是天子,有心欺負我,王府也護不住我吧。”

“這倒也是。”李歲寧似認真想了想:“那我日後儘量少欺負你些。”

崔璟垂眸看著她,溫聲道:“可是陛下,這不單是家事,更是國事。”

“我當然知道是國事。”李歲寧也看著他:“你不是要為我鑄劍嗎?什麼都冇有如何來鑄?況且我還有很多事需要交給你去做。”

“崔璟,我喜歡你,卻也看重你。”

她很坦然地道:“你有你的功勞和才乾,若因我之喜歡,便將你終生困在這華殿中,那我與暴殄天物的昏君何異?”

話已至此,崔璟便也如實道:“我不想因我一人,為陛下平添阻力。”

卻見那身穿華裳披帛的少年女子君主於銀杏樹下單手叉腰:“誰敢阻我?”

“朕手握天下兵權,是最有出息的皇帝。”她微微揚起下頜,煞有其事:“朕行利國利民利我之事,於心無愧。”

“況且朕相信,你給朕帶來的助力,一定比阻力更大千倍萬倍,區區麻煩何值一提?”

怕麻煩避是非,還做什麼君王啊。

崔璟眼中已現出釋然笑意,隻仍明言道:“勢必會有有心之人慾借我來生事。”

“那你便為餌,好好為朕釣魚。”李歲寧:“你不是說過,若我願意便也可以信你?如今我願信你,你不信自己嗎?”

崔璟看著她,隻聽她最後拿允諾的語氣道:“崔令安,你要聽我的話,護我助我。我也會將你保護得很好的。”

崔璟心間觸動,握著那明黃絹帛,終於也執禮應下:“是,崔璟領旨。”

李歲寧滿意一笑,抬手抓住他一隻手腕:“那走吧。”

崔璟看她:“去何處?”

阿點已經蹦了起來:“殿下說要出宮去!”

“我先前不是說要歇一整日嗎,恰好明日中秋不必上朝。”李歲寧抓著崔璟便走:“秋高氣爽,宜遊宜醉宜睡,走。”

她要好好遊一遍京師,去登泰樓好好醉一場,然後好好大睡一覺!

阿點跑著跟上:“玩去咯!”

“陛下,等等婢子呀!”也已換上了常服的喜兒提裙飛奔跟去。

翟細站在廊下,含笑目送著幾道身影遠去。

天色還未完全暗下,黃澄澄的大月亮已爬上銀杏枝頭。

天幕灰藍,浮雲卷靄,明月撒下皓光。

中秋三日無宵禁,城中懸燈結綵,花火如晝。

“阿孃,阿孃!”有女童輕扯母親衣袖:“我方纔看到了漂亮仙人!”

“在哪兒呢?”

女童伸手指去。

人流喧囂,燈火輝煌,已不見那一雙人的蹤跡。

無人知是貴人來,抬首望,隻見滿目太平長安好景象。

……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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