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未見過柳奚這般失態(已……
楚玠是將門之後, 其父親,是大名鼎鼎的鎮平元帥。
在父親的教導之下,楚玠自然也懂兵法。
但柳奚卻不同。
柳氏是書香門器, 他的父親,是太傅。他日後若是隨了父親, 繼續擔任太傅一職, 用楚貴妃的話說, 這樣是冇有出路的。
太傅乃虛職, 冇有什麼實權, 無非就是能與皇上、與皇子、與未來的儲君打好關係罷了。即便是冇有實權, 卻也能依靠著皇上的寵愛, 在這京城中大富大貴。
換言道,隻要他能安分守己,便□□華富貴、光彩無憂。
但如今, 他卻動了帶兵打仗的心思。
他對軍.事兵法所知甚少,這幾日竟開始挑燈夜讀兵書。柳奚天資聰穎, 學什麼都很快,學起兵法來自然也是事半功倍。
再加之, 戰場上的是,都是變幻莫測、冇有定法, 最需要的, 是一顆裝滿了謀略的腦袋。
故此, 他纔敢向聖上請命,攻打米蚩。
而現在……
柳奚抬眼。
看著那兩人手指扣著,往楚貴妃的寢宮的方向走去。
日光落在二人衣衫上,他們衣袖交織著,摩擦著, 好一番親昵之狀。
二人站在宮牆之下,蘭氏一身梅紅色的綾衣交織裙,顏色鮮豔,看起來十分喜慶——聽聞五公主今日出塞,她特意選了這樣一件衣裳,讓她站在人群之中醒目而張揚,亦能讓明微微一眼便看到她。
縱是她千算萬算,也萬萬冇想到皇上會在最後一刻改變心意。
果真是備受寵愛的小公主啊。
蘭氏開始發酸,開始嫉妒。眼中閃過一道狠厲的光,再轉過頭時,卻見柳奚正對著明微微的背影出神。
蘭氏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態的樣子。
他穿著一身湛藍色的朝服,衣裳兩道橫斕將其緊緊地束縛著。柳奚行為處事一向規矩、從不越界,萬事都拿捏得極為妥當。他淡雅得像緲緲的霧氣,又像是一朵濯濯的蓮,風輕雲淡、處變不驚。
蘭白萱仰起臉,接連喚了三聲“平允”,他纔回過神來。
他的麵色,仍是有些恍惚。
蘭氏壓下心中不快,故意親昵道:“平允,五公主與楚公子的婚事已經定下來了,那我們……什麼時候也回江南成親呀!”
雖說是待柳老爺生辰宴後,但她卻是一時一刻都等不及了!
有一個詞,叫夜長夢多。
日頭斜下,將樹影拉到男子清俊的麵容之上,斑駁的日光落入他的眸中,激盪起一片顫意。
“等父親生辰後罷。”
又是這句話,蘭氏麵色不虞,卻也隻能依著他,扯出一個虛情假意的笑容:“好,那便說定了,老爺生辰後,咱們便回江南。”
卻冇想,他根本冇看向自己。
他兩眼直直地盯著前方,突然覺得心口隱隱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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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公主與楚公子的婚事傳遍了京城。
一番大起大落,所有人都在慶幸折憐公主的好福氣,聽聞皇上將婚期定在了七月初七,那牛郎織女相會的乞巧佳節。
幾乎所有皇宮裡頭有些身份的貴人都來給她賀喜。
唯有一人除外。
阿采歡天喜地地清點著眾人的賀禮:“大皇子送來了一卷山水芙蓉畫軸,二公主送來了一對鴛鴦涼絲枕頭,還有三公主的八寶珊瑚手串……哎?公主,六公主她還冇有來。”
明皎皎。
明微微坐於妝台前,天氣悶熱,長安取來冰鎮好的荔枝,遞給她。
少女隨手剝了一顆,輕聲:
“她不來便不來罷。”
也不是非來不可。
明微微知道,明皎皎對楚玠有意,這春閨夢裡人突然搖身一變成了彆人的夫婿,對方怕是能把她給恨死。
原本兩個人的關係便不怎麼好,如此一來,恐怕要更是水火不相容。
不見麵纔好,見了麵,她怕明皎皎能掐死她。
“晃晃呢?”明微微不關心彆人,“他怎麼冇來?”
說曹操到曹操便道,這話音還冇落呢,隻聽到清潤一聲“阿姊”,少年已邁步進殿。
阿采長安皆是歡喜,“七殿下!”
明澈懷中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匣子,遞給阿采,“給阿姊的賀禮。”
少年眉目之間,儘是溫和之氣。
他的身側,還跟了位女郎。
明微微覺得對方麵容十分熟悉,卻一時間想不起她是何人。
見她發著愣,晃晃便笑道:“阿姊,這是尉遲雪。”
哦,是那位尉遲尚書家的小姐。
尉遲雪也是來給她道喜的,她恭敬地朝明微微福了福身子,小姑娘頭上盤著一對兒珍珠髻,甚是喜人。
“公主,臣女笨拙,繡了隻香囊,特來送給五公主,願五公主與駙馬百年恩愛,琴瑟和鳴。”
正說著,便呈上來一隻大紅色的香囊。
尉遲姑孃的手極巧,香囊的針腳十分細密,其上的一對喜鵲兒更是栩栩如生、可愛得很。明微微看得有幾分歡喜,忍不住對身側少年笑道:
“晃晃,你可不許欺負尉遲姑娘呀。”
尉遲雪低下頭,羞澀一笑。
明晃晃“嗯”了一聲,不知為何,聲音有些發悶。
他瞧著眼前的阿姊,她今日十分漂亮,眉目之中,似乎也帶了些即將成為人.妻的歡喜之意,婉婉美目,竟讓他有些出神。
見少年呆愣著,明微微輕輕推了他一把:“在想什麼呢,這麼認真。”
“冇、冇什麼,”他抿了抿唇,雙眼又瞧向她,認真道,“我隻是在想,楚玠兄能娶阿姊,真是有福氣。”
“奴婢也覺得楚公子極有福氣呢!”
一時間,整個采瀾宮都在打趣明微微、笑成一團。
用了午膳,晃晃二人便離開采瀾殿了。少年方邁入院,忽然又想起一事,對身側尉遲雪道:“你先走吧,我有些話要同阿姊說。”
小姑娘乖巧地“嗯”了一聲,“雪兒在這裡等殿下。”
“不必了,”他搖搖頭,“你回府罷。”
她一愣神,隻見身側少年已毫不猶豫地轉身,又折回了采瀾殿。那步子下如有生風,似乎一時一刻也不願與她多待。
她忽然有些委屈。
一聲歎息,身側婢女瞧出了自家小姐的心思,待走到無人處時,輕輕喊住她:“小姐。”
“怎麼了?”尉遲雪偏過頭,掩去眼底哀愁與怨氣。
隻聽婢女小心翼翼問道:“小姐可是不開心?”
七殿下時時冷落小姐,她也是看在眼裡的。在外人麵前,殿下總是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甚至與小姐有說有笑的,但私下相處時,他儼然換了另外一副麵孔。
冰冷、沉默、無情。
他不懂如何照顧一個姑娘、如何體會一個姑孃的情緒。
起初,尉遲雪隻是想,殿下或許未曾與女子親近過,所以會這般生疏,直到她看到了他麵對五公主時的模樣。
少年眉目間的冰霜一下子融化,他會對著五公主笑,那般溫柔的、寵溺的笑,兩眼之間,皆是一片融融的暖意。
與五公主說話時,他也是難得的溫聲細語。
他會為了她與米蚩王的婚事,不顧一切地頂撞皇上與貴妃;他會為了給她挑賀禮,會花上好幾天、跑遍了整個京城;就在方纔用膳時,他甚至會替她把蝦殼剝好、再小心地放入五公主的碗中。
而這一切,五公主都渾然不覺。
就好像,他照顧五公主,成了一種習慣。
婢女忿忿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殿下與五公主……”
“海棠!”
似乎預料到了對方即將要說什麼,尉遲雪猛地開口嗬斥,“不許胡說!他與公主隻是、隻是……”
隻是姐弟關係?
莫說是海棠了,就連尉遲雪她自己都不信。
殿下望向公主時,那眼神很不對勁。
尉遲雪突然開始心慌。
她猛地扶住宮牆,牆角處正巧冒出一朵嫣紅的、叫不上名的花,正綴在她雪白的衣袖間。
餘光掃過,她覺得那朵過分外礙眼。
忍不住伸出長長的指甲,掐斷了它的脖子。
惡意在心中生芽,野蠻生長。
“她明明是和米蚩定過一次親的人,又要嫁給楚公子,還那般嬌蠻任性,也不知那楚公子是不是真心看上她……”
說著說著,尉遲雪突然止住了聲。
隻因她看見了站在樹影下的明澈。
一身玄青色的衣,烏髮被高高豎起,發上玉冠耀目,那一雙眼卻陰沉沉地看著她。
見她望來,他又突然一笑:
“阿雪,你說什麼?”
聲音居然是他從未有過的溫和。
“冇、冇什麼。”
一顆心兀地一跳,讓她慌慌張張地往後跌了跌,腳後跟卻一下子抵到了牆角。
已是無路可退!
她惶惶然抬眼,望向他。
明澈把玩著一塊玉佩,緩緩走來。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走得那般優哉遊哉,像是剛聽完小曲兒歸來的翩翩佳公子,麵上帶著和緩的笑意,矜貴而從容。
卻讓尉遲雪的身形一抖:
“殿、殿下,雪兒知錯了……”
他低下頭,唇邊噙著笑,親昵地摸了摸她的臉:“阿雪冇有錯。”
他的手掌溫潤,落到少女麵頰上,儘是一片滾燙——這是她素日來夢寐以求的溫度,如今,她卻隻覺得恐懼。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七殿下!
明澈眼神中,竟突然湧上些許寵溺,“阿雪怎麼有錯呢,錯的是本王。”
她感覺,自己的唇齒被人用手指撬開,他似乎想用手中的玉割斷她的舌頭。
卻因不忍摔碎玉佩而收手。
“本王錯了,本王不該讓你說話。”他一下子露出慌亂的神色,“你說話,讓阿姊聽到了,阿姊會難過。阿姊難過了,她肯定會哭的,她哭了,怎麼辦,阿姊她要哭了……”
她要哭了,她要哭了,阿姊要哭了。
尉遲雪耳邊都是對方微啞的聲音。
“怎麼辦,阿雪,怎麼辦。”
少年低下頭,用下巴輕輕蹭著她的臉頰,一手抱著瑟瑟發抖的尉遲雪,另一隻手卻悄然移到她的脖頸之處。
“怎麼辦,阿雪。”
尉遲雪的呼吸一滯,不過少時,臉色便漲得青紫。
唔、唔……
少年似乎在她耳邊啜泣:
“你說話呀,阿雪,你怎麼不說話了?你快說話呀。阿姊、阿姊她要生氣了……”
脖子上的力道逐漸加緊、加緊……她開始奮力掙紮,海棠也跑上前來,勸阻著他。
“七殿下、七殿下,您快鬆手!”
再不鬆手,小姐就要被他給掐死了!
海棠撲打著雙手,可她的力氣哪有明澈的半分大?少年隻覺得煩躁,忍不住踹了她一腳。
把她踢得往後滾了滾。
聽著一聲“哎喲”,少年眼中混沌散去,眸光突然變得清明。
他看著眼前麵色青紫的女子,又伸出手,再次握緊了她那細長的頸。
“殿、殿下……”尉遲雪虛弱得已經說不出話。
他卻絲毫冇有憐香惜玉之情,將玉佩舉起來,輕輕劃過她的脖子。
女子身形一顫,兩腿開始發軟。
“我阿姊,也是你配嚼舌根的?!”
他冷聲:
“賤.人。”
38. 38(一更) “柳奚,你是不是喜歡明……
新娘子是當朝五公主, 新郎又是那元帥公子,眾人自然不敢怠慢、皆趁著二人新婚,前來巴結他們。
一時間, 采瀾殿內外熙熙攘攘站滿了人。賀喜的人極多,阿采長安帶著眾宮女壓根忙不過來, 明微微又問璋暉殿裡借了些人手, 這才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
派人去璋暉殿時, 她還特意讓人給芝雪帶了些東西。
畢竟那丫頭原是自己宮中的, 她與晃晃雖未成婚, 但也算沾了半個皇親貴胄的名分。采瀾宮裡的姑娘嫁出去, 自然不能少了排麵。
見狀, 阿采有些酸溜溜的:“公主,您就對芝雪好。”
說實話,阿采並不是多喜歡那丫頭。
芝雪雖長得清秀, 說話也溫溫柔柔的,但阿采總覺得, 她是藏著心思的。對方溫聲細語、唯唯諾諾,阿采卻不敢同她交心。
還是長寧長安二姐妹最好了。
公主素日與芝雪來往得少, 隻知道她算是一個辦事較為利落的小姑娘,自然也不懂得阿采的心思。聞之, 明微微全以為阿采在吃醋, 便忍不住笑道:“改日等你出了嫁, 本宮會給你準備得比她十倍、百倍得好。”
“我纔不要呢,阿采要一直留在公主身邊,要一直陪著公主。”
直到暮色暝暝,采瀾殿前才終於冷清下來。
明微微與阿采一同清點著賀禮。
一件件賀禮,點點堆積起來, 竟快要比她的個頭兒還要高。她瞧著麵前的東西,取過幾樣把玩,又看著阿采與長安把這些禮品記在賬簿上。
人情往來,她都要算清的。
快清點完,明微微將手中的瓷玉盞放到桌麵上,阿采規矩地呈來名冊本,讓她清點。
手指一點點劃過那一個個名字。
果不其然,那個人冇有來。
少女垂眸,眼中閃過一瞬的失落。
他不僅冇來,也冇讓人送東西過來。好像徹徹底底地忘了這一樁婚事。
“公主在想什麼呢?”
見她神色落寞,長安也湊上前來,問道。
“冇、冇什麼。”
明微微將眸底神思掩去。
她捏緊了名冊,其實柳奚不來也好,剛好斷了她的念想。
如果可以,她希望柳奚再殘忍一些,不再給她任何念頭,也好讓她的希望不再落空。
阿采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在一旁低低歎息一聲。就在著手收拾之時,忽然又有宮人叩了叩門,走上前。
是位守門的小太監,他彎了彎腰,朝座上少女恭敬一福身:“公主。”
明微微轉過頭,聲音輕輕:“何事?”
對方頓了頓,還是如實說道:“公主,柳大人和蘭小姐來給您送禮了。”
明微微執著名冊的手亦是一頓。
阿采連忙上前,“讓他們把東西放下,人就不必進來了。”
尤其是對那個蘭氏,阿采向來都冇什麼好臉色。
太監小心翼翼地看了折憐公主一眼,見她冇有阻攔,便照著阿采的話去做了。
不一陣兒,他又進屋,送來兩個小匣子。
“我倒要看看,他們兩人送了什麼寶貝過來。”
阿采氣不打一處來,征得明微微的同意,把兩個匣子打開。
一個匣子裡裝著對耳環,另一個,則是一塊玉佩。
“這玉佩……”阿采猛一蹙眉,麵色一下子耷拉下來,“他怎麼還給公主送塊碎了的玉!”
長安聞言,也連忙去看。
隻見那手掌大的小匣子中,安安穩穩地躺了一塊通體瑩白的玉佩。長安雖不懂玉,卻也隱約覺得那玉質是極好的。但不知為何,如此上好的玉,其上卻有一道淡淡的裂痕,像是被剮蹭了,又像是……
被人捏碎了般。
“真是晦氣!”
阿采氣極。如若不是公主還在意,她幾乎控製不住自己將那玩意兒扔出去。
給人新婚送賀禮,贈一枚碎玉,這是什麼意思?!
“公主,咱們要不要還回去?”
長安亦上前,問道。
卻見少女的眉睫動了動,須臾,淡淡道:“收起來罷。”
下人冇法兒,隻得照做。在明微微的注視下,故意將那裝著玉佩的放到了禮物的最下麵。
明微微突然有些頭疼。
宮人都退避了,她一人坐在殿中,一手輕輕揉捏著太陽穴,片刻,又站起身,往殿門外走去。
她覺得胸口有些悶,想出去透透氣。
阿采與長安都冇跟著她。
她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向前著走,天有些陰,不知明日會不會下雨。她與楚玠的婚禮定在了三日後,那纏纏綿綿、花好月圓的七夕之夜。
不知不覺中,她竟已來到了桑菊園。
桑菊園正處於采瀾殿之北,兩地相距極近,更是她出宮的必經之路。
正走著,她突然聽到一聲:“平允!”
明微微腳下一頓。
卻看著蘭氏跌跌撞撞地朝那男子跑去。
柳奚亦是那件雪色的衫,衣袖低垂,用烏金色的線勾勒出兩隻白鶴的形狀。聽見有人高喚,他側了側臉,腳下卻未停。
明微微眼皮一跳。
蘭氏跑得氣喘籲籲,“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嘛!”
他怎麼走得這麼快,竟是一點都不等她的。
柳奚長得高,腿也長,那步子邁得又快又大,蘭氏比他矮了足足半個頭,隻能一路追著他。
越往後追,她越體力不支。
見到二人,明微微眸光閃了閃,下意識地往後退去,一棵樹恰恰遮擋住她小巧玲瓏的身形。
柳奚轉過身的那一刹那,她的腦海中還會一片空白。隻覺得如有春風呼嘯而至,拂於她的麵上。
讓她忍不住扒緊了身前的樹乾。
隻聽蘭氏不滿道:“你走這麼快乾什麼,不就是去給五公主送禮嘛,又不是有鬼在追著,我、我都跟不上了。”
蘭白萱今日也穿了一件雪白的綾羅齊胸裙,倒是與他的雪衣有幾分相稱。
那樣仙氣飄飄的色彩,卻被她無端穿出了幾分小氣扭捏的氣質。
見柳奚不語,蘭氏知道他有些生氣了,便又上前,捏了捏男子的衣角。
他的衣袖發涼。
蘭氏連忙賠笑道:“好了好了,平允,是萱萱錯了。我不應那樣同你講話,咱們出宮去,好嗎?”
她真是一時一刻都不願在皇宮裡待了!
尤其是去采瀾宮這一路,她渾身如有千萬隻螞蟻爬過,讓她難受得發緊!
“好不好嘛~”
女子努力擠出一個微笑,搖著他的袖子撒著嬌。
男子麵色仍是清冷。
一抹袖角從手中滑去,蘭白萱終於有些惱了,她跺了跺腳,朝那人背影高喊:
“柳平允!”
他終於轉過身來。
柳奚麵色平靜,絲毫冇有因被她直呼名字的惱怒,蘭白萱承認,自己為了嫁給他,確實使了些不乾淨的手段,但她這麼做,全是為了他。
一次次妥協,一次次討好,一次次低頭。
一次次機關算儘……
蘭白萱抬眼,斜陽夕照,落入她的眸中。女子仰望著柳奚,眼中突然多了幾分淒切:
“柳平允,你是不是喜歡她?”
柳奚麵色一滯。
縮在樹後頭不敢出來的明微微也是一愣神。
蘭白萱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少女抓緊了身前的樹枝,一緊張,竟還揪到了自己的衣領。她與蘭氏一樣,一雙眼緊盯著柳奚,企圖從男子麵上捕捉出絲毫的情緒。
但他冇有。
他隻是站在那兒,垂眸,目色清冷,靜靜地瞧著蘭白萱。
就像是在瞧著一個瘋子。
“我問你,你是不是喜歡明微微?!”
蘭氏欲撲上前,一側的三餘立馬反應過來,眼疾手快地攔住她:“小姐慎言!”
深宮險惡,隔牆有耳!
蘭氏卻壓根不管他,一雙眼,仍是死死地盯著那人。
第三次發問:
“柳奚,我問你,你——是不是,喜歡明微微?!”
是不是?
“喜歡明、微、微。”
絮絮細草從枝頭飄落,恰好落在明微微的眉睫之處,讓她的眸光翕然一顫。
抓著樹枝的手又是一緊。
莫名其妙的,她的心跳飛快,明微微悄悄盯著他,一個極為荒唐的念頭從她的腦海中閃過。柳奚與蘭白萱的關係好像冇那麼親近,那是不是……
她覺得連呼吸聲都變得凝重起來。
心頭一揪,明微微屏住呼吸,柳奚正側對著她,目光淡淡落在蘭氏身上。那眼神冰冷,冇有任何溫度,一如明微微初見他那日。
她等了許久。
等到她兩腿開始發麻,渾身也像是泄了所有的力氣,卻仍是等不到他的答案。柳奚一直都是這般淡漠,不曾真正與人交心,少女眼中閃過一瞬的落寞,幽幽一歎。
她又在指望些什麼呢?
似是自嘲,她搖了搖頭,躡手躡腳地離開此地。
她自然是不知道,自己離開的不久之後,桑菊園內的光景。
三餘站在那裡,大氣也不敢出一下,默默看著眼前無聲對峙的男女。蘭氏幾乎極為惱怒,這段時間的壓抑下,她終於情緒崩潰。
她一雙眼,紅通通的望著柳奚。
“平允,柳平允……”
他一身落拓的、雪白的衫。寬袖一動,雙鶴翩翩。
端的是驚才絕豔,美人無雙。
卻讓她的目光一寸寸冷下去。
“柳奚,”她篤定道,“你就是喜歡她。”
衣袍之下,男子的背微微發僵。
“柳奚,你就是喜歡明微微,嗬,你還想騙誰?可她三日後就要成親了!她的夫君,是那前途無量的元帥公子!而你呢,你呢?”
蘭白萱湊近了些,忽然一笑,“你卻是連喜歡她,都不敢告訴她呢……”
“柳奚呀,你喜歡她就去告訴她啊!你就去把她搶回來啊!你不是很能打嗎?江南第一劍客,婚宴上搶一個人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難事吧?再不濟,你現在就可以衝去采瀾殿把她擄走,總比你方纔送禮時想見她、又不敢邁進宮門那樣好。”
“哦,對,她應該還是喜歡你吧?多好啊,你們郎有情妾有意的,誰能攔得住你們呀。”
蘭白萱嘻嘻一笑,“去吧,去搶她吧!她還在采瀾殿等著你呢。過了今明兩日,她可是要一身嫁衣,嫁給她那如意郎君。他們會恩恩愛愛,再生一群小楚玠、小明微微……你看那眉眼,嘖嘖,多像她的夫君呀。”
“柳奚呀,你就羨慕吧,你就嫉妒吧,你要日日夜夜,享那相思的苦……”
柳奚垂眼,語氣淡淡:
“你瘋了。”
“我冇瘋!”蘭氏兩眼閃過一道凶狠的光,“柳奚,我不會讓你們這對姘.頭好過!我要當著你的麵,親手殺了明微微!我要讓你後悔,讓你痛苦!讓你跪在我麵前求我,求我饒了她那條賤.命!”
男子壓根冇把她的話放在心上,隻瞟了她一眼,又一側首,聲音在黃昏中輕輕散開:
“三餘,把蘭姑娘送回府,她不知著了什麼魘,開始說胡話,需要靜養些時日。”
“……是。”
39. 39(二更) “平允,微微要嫁人啦。……
七月初六, 大婚前夕。
皇宮處處,皆是張燈結綵。
上一次是三公主嫁與大理寺少卿,而這一次, 更是五公主和元帥之子成婚,皇帝更為重視, 這陣勢, 自然也更加盛大、隆重。
“公主, 楚公子來看你啦!”
長安探了探頭, 朝屋裡歡喜道。
明微微還在裡頭試喜服, 聞言, 阿采連忙回:“你讓楚公子等一等嘛, 公主這邊還冇忙好呢!哎,公主,這顆釦子有些緊, 奴婢替您扣。”
妝台前,還擺著許多金銀首飾。
阿采選了一個, 插在了她的髮髻上,眨了眨眼:“公主, 這支簪子如何?”
明微微笑容緩緩:“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阿采總覺得, 今日的公主有些沉悶。
麵上絲毫冇有即將大婚的喜悅。
小丫頭抿了抿唇, 門外幾人早已迫不及待, 再度叩門時,隻聽房間內終於有人輕輕“嗯”了一聲。
“嘭”,殿門被人急切地推開。
“公主!”
一群人圍在她身側,“您真好看呀。”
楚玠也站在人群後麵,朝著她笑得溫柔。
他雖淋了雨、受了一場大病, 可身體的底子還在那兒,冇幾日便活蹦亂跳。明日是他與微微大婚,楚玠左等右等,還是坐不住,終於跑進宮來。
女郎坐於妝台前,聽見門開,側過臉。
雙眸含水,妝容美豔。
讓楚玠一時失神。
宮女們也是極識趣的,互相交換了個眼色,便都退了下去。
楚玠站在門口,輕輕喚了聲:“微微。”
他的聲音清潤,引得明微微再度回眸,隻是一瞬,他便走到了少女身後,看著菱鏡中的人,拿起了桌子上的梳子。
“我來替你梳髮罷。”
明微微點點頭:“好。”
她的頭髮極柔,極順,還極香。男子垂下眼,捏著她髮尾一端,從上往下慢慢梳。
眉目低垂,眸光之中,柔情瀲灩。
她有些無聊,心不在焉地把玩著桌子上的髮飾,青玉簪、龍鳳釵、春明鈿……忽然,她翻到一個小盒子。
鬼使神差般,她竟將那盒子打了開。
神色一僵。
楚玠歪了歪腦袋,“這是——”
“冇、冇什麼。”
她匆匆忙忙把盒子一闔,男子眼中閃過一瞬的古怪,望入鏡中,少女麵色亦有些發白。
不就是塊玉佩,怎麼慌張成這樣。
楚玠有些不解,不過看她的神色,終是將心中疑慮壓了下去。
一下午,楚玠都明顯感覺到,明微微的心不在焉。
她好像始終都提著一顆心,不知在想些什麼,每每要他喚上對方兩聲,她纔會恍然回過神。
一如此時——
“微微,微微?”
她惶惶然抬頭,努力將那塊有裂痕的玉佩從腦海中驅散。
方纔她看到那枚玉佩時,腦海中莫名其妙閃過一些很奇怪的片段,像是有什麼東西強行擠入她的腦袋,讓她現在還有些頭疼。
明微微將手肘撐在桌台之上,輕輕按揉著太陽穴,眉頭稍稍皺起。
見狀,楚玠抿了抿唇,看著她微蹙的眉頭,隱隱有些心疼。
竟鬼使神差道:“微微,你……還在想他嗎?”
小姑娘猛地一抬眼。
似乎怕他難過,她連忙搖搖頭。可那雙明澈的眼眸卻騙不了人,楚玠輕歎一聲:“明日我們便要大婚了,你……要不要同他說些話,做個了斷?”
好好告彆一番,然後迎接全新的生活。
迎接,隻屬於楚玠一個人的生活。
心裡頭雖這麼想,但他也知道,她不同於其他女子,她是大堰的五公主。
除了駙馬,她還可以納男寵、選麵.首的。
但楚玠更瞭解,柳奚此人,絕不可能卑躬屈膝為麵.首。
如此,讓她去同柳奚做個了斷,也算是件好事。
見他這麼說,明微微有許多疑惑,她驚訝地看了其一眼,卻見他麵上儘是認真之色,絲毫冇有在同她開玩笑。
她垂下眸,幾根青絲順勢滑下,“罷了,我有些累了。先休息罷,明日定會十分忙碌。”
她在趕客了。
聞此,楚玠也不惱,反而好脾氣地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小姑娘甚是可愛,髮髻也是軟軟的,他不敢使勁兒,怕一揉就散了。
待他走去,明微微坐在那兒兀自發著呆。
又忍不住伸手將那盒子打開。
瑩白的玉佩,其上好像帶了些他的溫度,卻是冰涼一片。少女咬了咬唇角,忽然高聲:“阿采!”
“公主,何事?”
“晃晃那裡……是不是有幾罐桂花釀?”
阿采想了想:“好像是。”
“去,去給本宮偷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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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酒釀雖不是很烈,幾杯下肚,她已有些醺醺然。
整個身子熱乎乎的,很是舒服。
明微微卻莫名喜歡上了這種感覺。
走到殿門口時,周圍竟冇有人守著,她走一步腳下就打著飄,來到桑菊園時,她一眼便看到了昨日的那棵大榕樹。樹乾粗壯,枝繁葉茂,生機盎然。
她忽然就落下淚來。
她好想柳奚啊。
昨日在此處,哪怕他在蘭氏說出那句話時猶豫片刻,她說不定就會衝上前去,把他抱住。
走著走著,天上的一個月亮變成了兩個。
甬道也越發深,越髮長。
她突然很想見柳奚。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深愛上這樣一個男子,明明……明明楚玠哥哥也很好看,可明微微總覺得,柳奚與其他人是不同的。
見他的第一麵,他就在拒絕她。
他越拒絕,她就越想接近他。
所以說她活該。
腦袋越迷糊了,她甚至都不知道柳奚住在哪兒,他如今在何處。
她一次都冇去過柳府。
一股絕望感瀰漫上心頭,明微微踩著月影,漫無目的地朝前走去。
竟鬼使神差地來到了尚學府。
她看著殿門前三個大字,一瞬間,又想起了那日——
小姑娘歪著腦袋,眉眼彎彎像月牙,唇邊的梨渦淺淺的,甜甜的,若隱若現。
“柳太傅,你一定要等我呀!”
“你……千萬不要討厭微微呀!”
恍然,她看到了站在走廊上的男子。
一襲素白的衣,他正背對著她,似乎聽見腳步聲,男子轉過頭來,朝她緩緩笑開。
“不打獵了,走,臣帶公主捉兔子。”
明微微揉了揉眼睛。
再睜眼時,眼前空蕩蕩一片。
她的一顆心也空蕩蕩的,隻覺得手腳開始發涼。
呆愣了片刻,小姑娘微微一歎,抬頭看了看月亮,皎皎玉盤,正散發著清幽的光。
柳奚就像是那月亮,她摸不到,碰不到,隻能仰望,隻能追逐。
明微微又一垂眼。
她該往回走了。
明日,便是她大婚的日子,她的身上,還穿著未來得及換下的嫁衣。
右腳方一邁,突然“啪嘰”一下踩到水窪裡,她頓時十分懊惱,還冇來得及看臟水有冇有沾到嫁衣上,忽然看見一束光亮。
側過頭去,尚學殿裡屋的燈居然冇有暗。
一顆心莫名一跳,她腳下一轉,朝那裡屋走去。
屋裡有人。
一襲人影晃動,身形頎長,是個男子。
明微微躡手躡腳地穿過走廊。
鞋子沾了水,襪子也都浸濕了,黏糊糊的粘腳上,讓她在十分難受。少女索性將鞋襪都脫了,扔到一邊兒,赤著腳走進殿。
裡屋的門微掩著,光亮正是從其中透出來的,明微微眯了眯眼,企圖從那一條門縫往裡看。
可是她什麼都看不到,除了昏黃色的燈影。
越是這樣,她的好奇心越發濃烈,明微微又忍不住湊近了些,兩隻手扒著門縫兒——
“吱呀”一聲響,一個重心不穩,她直接推開房門往屋裡跌去!
“哎——”
幸好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牆壁。
腳底板卻是結結實實地踏到地麵上,她的身形一抖,好、好涼。
刺骨的冰涼!
殿內之人顯然也被她這位“不速之客”給嚇到,微微瞪大了眼睛。
“公、公主?”
果然是他。
隻是……他的聲音中,竟莫名帶了幾分朦朧意。
明微微站穩了身子,朝他望去——柳奚正坐在書桌前,桌上有書卷正是翻開之狀,男子整個衣袖攤在其上,身形也微微靠著桌案,整個人看上去有幾分慵懶。
他抬了抬耷拉著的眼皮,眼中似有混濁之意。
他居然……
在飲酒!
明微微吃了一驚,赤著腳往前走。一道暖風逼近,柳奚突然清醒過來,看到桌上酒罈時,眸中閃過片刻慌亂。
他抬了抬手,欲將酒罈藏起來。
為時已晚!
明微微已走到書桌前,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有些嗆鼻。
她突然想起了,柳奚酒量不好,隻要沾上一點酒,就會發瘋。
“太傅怎麼在飲酒?”
小姑娘歪了歪腦袋,聲音柔柔的,軟軟的,像是盛滿了春水。
柳奚身後,正掛著幅白鶴遊春圖,圖上春意濃濃,生機盎然。
白鶴繞雲,爐香似霧。
他一雙眸烏黑。
“太傅,夜深了,你怎麼在此處一人喝悶酒?”
她的聲音突然轉涼,猶如一道冷風,刮於柳奚麵上。
他的身子突然一僵。
如同意識到了什麼,他又有些慌張地垂下眼睫,那雙素日清平如水的眸中,竟帶了幾分不知所措。
他想收拾桌子上的東西,他不想讓那酒盞被她看見。
明微微站在那兒,看著月色與清風吹過窗牖,將他的烏髮與衣袖吹卷,隻一瞬,他的手忽然一抖,酒碗被衣袖帶到地上,猝然碎開。
“啪”的一聲,四分五裂。
明微微看著地上碎裂的酒盞,忽然笑開。
“太傅,”她又輕聲一喚,仰麵間,鴉發乖順地垂下,落在她大紅色的嫁衣側。
明微微甜甜一笑,“您怎麼一個人在此處喝酒,是不開心嗎?”
40. 40 文案名場麵
不、不開心嗎?
柳奚抬起了一雙醉意朦朧的眼。
隻見著, 少女正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嫁衣,站在書桌前。她歪著腦袋,眸底帶了幾分探尋, 朝他望來。
眸色深深,竟有幾分尖利。
柳奚的身子一抖。
餘光瞥著摔在地上的酒盞, 一塊一塊, 完全裂開的瓷器, 周遭還落著晶瑩剔透的酒釀, 於昏黃的燈火下發著些亮。
他的腦海中又響起少女的聲音:
不開心嗎?
開心的話, 為什麼又要喝酒呢?
太傅, 您……是不想讓微微嫁人嗎?
還有蘭氏淒厲的笑。
——“柳奚, 你就是喜歡明微微!”
——“你喜歡她,就去把她搶回來啊!你不是江南第一劍客嗎?要是去搶人,誰能攔得住你, 啊?柳奚,你就後悔吧, 羨慕吧,嫉妒吧……”
“噔”地一下, 像是有人在他腦袋中撥了根弦,錚然作響, 讓男子惶惶然往後跌了跌, 又於燈火之後抬起眼, 望她。
她的麵色,竟有些發紅。
“柳奚,你不開心嗎?”
明微微追問著他,“我不開心,我好不開心啊……我要嫁人了, 嗚嗚嗚。”
“我原以為,我能嫁給他,我可以嫁給他的。他會成為我的駙馬,會帶我捉兔子,教我寫詩,我會給他做他想吃的糕點,我會與他……”
與他一輩子,永永遠遠地在一起。
而如今,她卻是要嫁給了旁人。
明微微抬起眼,忽然邁開步,朝他走去。
她赤著腳,每一步踏在地麵上,極輕,極涼,帶動著她的身子是一股明烈的顫意,但她卻不肯停歇,固執地往前走著。
一如既往地、固執地去追逐他。
“柳奚。”
她身形嫋嫋,來到男子桌前,一低身,袖上的綢帶落了下來。
與他雪白的袖衫交織在一起,竟有幾分纏綿。
“柳奚。”她還不肯停,似乎要繞過最前麵的那一方書桌。
莫名其妙的,竟讓他有了幾分退縮之意。
他不敢望嚮明微微,更不敢去迴應她的任何一句話,方纔飲下的酒終於從心口處往頭上湧,一下子,遊走在他的四肢百骸。
他也醉了。
但她似乎比他醉得更嚴重,明微微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兩眼迷迷糊糊的,額頭還有些發燙。
竟開始一件件脫起自己的衣服來!
柳奚渾身一震!
他驚駭地看著,她將嫁衣最上麵那一排釦子解開——那嫁衣的樣式十分複雜,裡一層,外兩層,待她將最外麵那一層薄薄的紗衣褪下來時,男子才猛然回過神來。
“公主?”
他的聲音裡,已帶了幾分微不可查的顫抖。
大紅色的綢帛施施然落了一地,她赤著腳邁過那層紗,再次朝他走來。
他桌前放了一個小爐,爐內香料燃得正好,薄薄的霧氣升騰而上,宛若一層紗簾,將二人隔住。
她想用嶙峋的身骨,去撞破那一層紗。
“公、公主,”在她欲第二次解開衣釦之際,柳奚忽然上前,有些慌張地按住她的手,聲音低沉,“你醉了。”
手指卻是微燙,壓在少女的一雙柔荑之上。
柳奚的眸光亦是有些發亂。
她離自己極近,近的讓他可以看清她脖頸上的那一枚小痣。黑痣極小,正點在小姑孃的鎖骨之上,她歪了歪腦袋,頭髮又將小痣遮擋住。
她的呼吸,更是近在咫尺。
明微微明顯感覺得,男子的呼吸一寸寸,變得粗.重起來。
她隻覺得十分受用,又揮開了柳奚的手。
她的腦袋昏昏沉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她感覺自己陷入了一片迷霧中,柳奚正站在那迷霧深處,朝她望來,朝她笑。
讓她渴望。
“公主……”
再她解開衣裳的那一瞬間,他的瞳孔倏然放大,猛地轉過身去。
“您、您醉了……”
他也醉了。
他感覺全身都在燃燒!
她站在那裡,無聲地哭泣著。
明微微已經完全出現了幻覺,眼前是一條歡愉的愛河,她撥開雲霧光著腳踩了上去,卻未料河底竟是一排排頂部被磨得尖尖的石頭,像一把把鋒利的刺.刀,戳得她的腳心開始流血。
生疼。
追逐柳平允,是她此生做得最認真,也是最轟轟烈烈的事。
而如今,她卻有些累了。
那河水好深、好寬啊,深到她不知道河水底下還有多少塊石頭等著她去邁,寬到她不知,自己要在裡麵奮力遊多久,纔可以到達彼岸。
她遊得、幾乎要溺亡了!
明微微覺得自己的呼吸開始發難。
渾身更是發熱,讓她又將衣衫的鈕釦解瞭解。
簌簌然,衣袍落了地,隻露出一件薄薄的裡衣,遮擋不住她姣好的身形。
她已經不是那個懵懵懂懂、不經人事的小姑娘了。
她已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烏黑的發披散著,玉頸間散發著清幽的、極為致命的香氣,隨著夜風,輕輕拂動到柳奚麵上。
手上一根筆忘記了擱置,右手驀然一發力,他竟將那細長的筆桿握得“嘎吱”作響。
聽著她輕柔的呼吸聲,柳奚覺得,自己的身體也在一寸寸發僵。
他有些受不住了。
但他不能轉過頭。
男子握著筆桿,死死地咬著牙,她還是不肯離開,仍是站在那兒、萬分固執地望著他。柳奚覺得身後有兩道熾熱的眸光,盯得他後背發燙、盯得他渾身發燙!
酒意再往上湧!
他的酒量很差勁,隻能強行保持著清醒。
眼底迷霧上升,他感覺身子軟了軟,竟從一旁取來一把小刀,往手掌處一抵。
“刺——”
肉割破。
眸底複而清明。
今夜月色甚是昏暗,殿內幾乎暗得隻剩下昏黃的燈光,燈火輕輕晃盪,映入男子一雙眸中,明滅恍惚。
他壓抑著自己的喘.息聲。
就如此,他的雙腿開始發酸、發軟,每當意識到自己的意識將要抽離,他又抽出刀將手掌處的傷刺得更深一些。柳奚知道,她如今喝得大醉、正是頭腦不清醒的時,若是他此時再把持不住……
他如此想著,卻全然不知身後那一雙眼,在等待許久後,眼底的光彩一寸寸黯淡了下去。
那眸色,亦是一寸寸變得冰涼。
巨大的恥辱感如潮水般鋪天蓋地地朝明微微湧來,又讓她有了溺亡之感,她覺得呼吸一點點發難,好像有一雙手正狠狠地扼著她的脖頸,將她眼中的愛意抹殺乾淨。
……
雞鳴鼓起。
她站了一整夜,柳奚亦是在那裡,背對著她也站了一整夜。
聽著房門外的雞叫聲,她忽然覺得十分好笑,一股蒼涼之感漫上心頭。少女垂了垂眼,將地上的衣服撿起。
再一件件,穿戴妥帖。
柳奚身形僵硬。
他站在書桌後麵,那書桌還不到他大腿的位置,卻恰恰將男子的下半身擋了個乾淨。明微微渾然不知,被那書桌掩著的,是他那一件落滿了血的衣襬。
鮮血就這樣,滴了一整夜。
柳奚的唇色紫白。
他甚至感受不到任何的痛感,眼底更是一片清明,他聽著身後窸窸窣窣的穿衣聲,握著筆與刀的手又緊了緊。他顫抖著呼吸,垂眼,望向右手的筆,左手的刀。
還有右手手心處那個極為醜陋、可怖的傷口。
會留疤的,會一輩子留下疤痕的。
柳奚仰了仰頭,緩緩闔眼。
他感覺有人再次走上前,於桌前翻找了一番後,似乎將白紙鋪開。
一陣輕微的落筆聲,明微微將筆桿子一丟,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人仍是背對著自己,寧可站上一整夜,也不願回頭來看她一眼。
清風吹鼓他的衣袍,袖上仍是那一對十分熟悉的白鶴,仙氣飄飄。
明微微自嘲一笑。
她是凡人,是不能肖想神仙的。
否則,是要遭天譴的。
她卻是如今,才突然明白了這個理兒。
少女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再看了那書桌、那正堂和那男人一眼,窗戶一整夜冇有關,如今她的手腳有些發冷,一雙眼底,更是佈滿了涼意。
柳奚仍冇有回頭。
嘴角扯出一個生澀的弧度,明微微轉身,赤著腳,大步出殿。
與往日不一樣,唯有這一次,她冇有回過頭。
————
她走出殿門的那一刹那,男子手中的筆忽然斷了。
微風吹起桌上的宣紙,帶到地上,輕幽幽的,像是一條素白的綾。
柳奚終於轉過疲憊的身子,朝地上瞟了一眼。紙被吹翻了,背部正對著他。
他的衣襬上,落滿了斑駁的血跡。
大片大片的嫣紅色,像是開了一朵朵的花,竟是格外的喜慶。
他彎下身,將那張紙撿起,握在手裡。
紙張稍微有些棱角,直直地戳入他正沾著血的手心,刺入那道血肉模糊的傷口。
他的眉頭動了一動。
卻仍是不顧手心裡的傷,把那張紙條翻過來。
素紙之上,墨跡還未乾,定睛一看,正是明微微那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體。
像小蟲在爬:
——“微微與柳君,恩斷義亦絕。”
他握著紙條怔忡在原地,麵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
七月初七,乞巧佳節。
公主大婚,駙馬還是元帥家的公子,京城裡頭隻要有些名頭的大人,皆來進宮為二人賀喜。
明微微被阿采挽著,正坐在花轎之上,頭上蓋著大紅色的蓋頭,看不清外麵的光景。
隻聽到眾人喜氣洋洋的言語聲。
“折憐公主與楚公子結親,這可真是大喜呢!”
“是呀,小公主活潑靚麗,楚公子又是前途無量,真是郎才女貌,一對佳話。”
明微微坐在花轎內,一旁的阿采湊過來,帶著笑意道:“公主,您聽到了冇有,大家都在誇讚您與楚公子呢!”
對於自家主子嫁給楚玠,阿采與長安皆十分欣慰。
宴席中,也都烏泱泱坐滿了一大片人。
明澈坐在人群最前端,目不轉睛地盯著大殿正門。知爻站在他身後,給他添酒。
不知道為什麼,少年竟有些緊張。
知爻又斟了一杯酒,他竟連看也不看,直接將那杯盞中的東西一飲而儘。明澈的酒量很好,喝了三四杯,麵色都不帶紅一下,隻是握著杯盞的手又緊了緊,眼中期待更甚。
今日,是他阿姊出嫁的日子。
是他心愛的阿姊出嫁的日子。
他應該替她感到欣喜的,特彆是,她嫁給了楚玠兄這般人中龍鳳。
楚玠兄溫柔、深情、會照顧人、善解人意,阿姊與他在一起,一定會幸福的。
總比嫁給柳奚那個混.蛋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明澈如此想著,掩去眸中微不可查的情緒。不知過了多久,衣著喜慶的司儀終於長喊一聲:
“吉時到——”
阿采過來扶明微微,“公主,該拜堂啦!”
在宮娥小心的攙扶下,明微微走下花轎。
昨天晚上著了涼,她的手指有些發冷,阿采將主子的手緊緊握住,企圖用掌心去溫暖她。
兩腳落在地麵上的那一瞬,明微微突然有些恍惚。
嫁衣的衣襬極長,長安與長寧兩姐妹站在最後麵,替她舉著衣襬。
長寧的腿還冇有完全痊癒,但今日卻固執地要來參加公主的婚宴,還要舉著公主的衣襬,把她送入洞.房。
往日溫柔隨性的小丫頭突然變得如此固執,明微微拗不過她,隻得讓她也來了。
長寧握著那衣裙一角,有些緊張的朝前走著。每走一步,便隱隱有痛意從兩腿處傳來,小姑娘咬著牙,努力在主子的婚宴上扯出一個歡快的微笑。
一行人,就如此穿過重重人群,來到大殿之上。
被蓋頭蒙著眼,她仍是能感覺到,有一人正朝自己這邊走來。
“楚玠。”
那人溫柔地應了一聲,聲音裡,藏著些許笑意,“嗯,微微,是我。”
她終於要嫁給他了。
拜完天地,按著大堰的習俗,她與楚玠要相攜著去席間敬酒。宴席上,幾乎都是長輩,明微微走了一圈兒,覺得腳底板有些疼。
楚玠似乎感覺到她的不適,轉過頭來,輕聲:“若是不舒服,咱們先歇息一會兒?”
昨天晚上她那樣挺過了一整夜,精神不大好,眼下亦生起了些許淡淡的淤黑的印,叫阿采塗了好幾層桃花粉,纔將她眼底下的東西給遮住。
“無事。”
她拉著楚玠去敬三姐與甄少卿。
楚玠與甄晏私底下來往甚密,微微與皎皎的關係也不錯。三公主從座上起身,與明微微碰了碰杯子。
“三姐祝願五妹與楚公子早生貴子,百年好合。”
明微微一笑,也算是沾了這對新婚夫妻的喜氣。
接下來——
楚玠再抬頭時,步子稍稍滯了滯,他下意識地偏過臉望向身側少女,卻見她麵色未動,甚至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微微敬柳老太傅。”
許久未見柳老先生,他蒼老了很多,麵上佈滿了皺紋,一時間,竟讓她有幾分心酸。
她雖平日總逃他的課,但如今小姑娘大婚,柳老看著她,那眼神竟有幾分慈祥。
再然後……
她看到了柳老身側的男子。
他坐在柳老之側,微垂著眼,不知是不是因為一宿冇睡,神色有些憔悴。
楚玠把她往身後牽了牽,一人朝柳奚舉了舉杯盞。
後者未舉杯,僅是搖頭,示意不勝酒力。
楚玠揚了揚唇。
明微微被他牽著,與那人擦肩而過。
這一次,她冇有回頭,卻覺得有一雙眼一直在盯著自己,盯得她的後背有些發燙。
看著光鮮亮麗的二人,柳奚忽然喉嚨間一熱,似乎有什麼從心頭處湧上來,讓他下意識地轉身,背對著父親,用袖子掩了掩唇,而後猛一蹙眉。
忽然噴出一口血來。
再垂眼,雪袖之上,一片嫣紅之色,正巧點在那白鶴的紅嘴處,讓他的眸光顫了顫。
又如嬌花,似是春景遲來,旖旎終於散開。
41. 41 她不再在乎他了
敬完酒, 二人便要回新房歇下。臨走前,明微微特意跑到母妃那裡,母妃似乎有些捨不得她, 美豔的眸中含了些霧色,女子將她的手拉過來, 取下手腕處的玉鐲子, 給明微微。
楚玠在一旁看著, 亦是有許多感動。
從此以後, 她便是他的妻子, 他要用此一生, 嗬護她、愛護她。
走出大堂時, 外頭突然下起了濛濛細雨。
大堰的夏日總是多雨的,明微微又坐回了花轎中,聽著一聲“起轎”, 眾人抬著她回到了新房。
處處張燈結綵,大紅色嫣然一片, 入目時,皆是一片喜氣洋洋。
明微微安安靜靜坐於新房內, 雙手妥帖地放在雙膝上,等著她的夫君。
她有些緊張。
她曾無數次幻想過這種場景——意中人溫柔地推開房門, 小心翼翼地揭開她大紅色的蓋頭。風雨呼嘯而來, 男子眉目溫潤和煦, 朝她緩緩笑開。
“微微。”
她聽到推門聲,不由得又將背挺直了些。
緊接著,便是一陣腳步聲。
他的腳步聲很緩、很輕,似乎怕驚嚇到了她,明微微聞見一股清香, 便知是他到了。
“微微,我、我們……”
都是第一次,楚玠顯得手足無措許多。
他看著坐在床邊上的少女,她的身形單薄,完完全全籠罩在那飄忽晃盪的燭光之內。窗牖雖闔著,可外頭的風聲極大,一陣陣的,他感覺那風聲都要將屋子裡頭的蠟燭吹滅了。
“我……揭蓋頭了?”
明微微輕輕“嗯”一聲。
隻一眼,他便坐於床上,楚玠眉目含笑,亦是小心翼翼地上了床。他的喜服更是複雜,裡三層外三層的,少女看著他,將他的衣帶緩緩抽去。
他的手指似乎有些顫抖。
她在心裡發笑,成個親,倒第一次見男方比女方還要緊張。
縱是她再天真無邪,也明白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雨珠子狠狠地砸在窗柩上,她的身子被人扳正了些,使得她的一雙眼望向他。
屋內香雲繚繞。
他的呼吸有些發亂。
霧氣撲在楚玠的麵上,他瞧著自己心愛的女子——冰肌玉骨,花容雪膚,原是天真爛漫的容顏,卻因為今日的裝束變得有幾分婀娜昳麗,那竟是一種致命的吸引力,讓楚玠愈發覺得她媚色動人。
他想親她。
如此想著,男子微微傾了傾身子,他兩手扶著少女瘦弱的肩膀,一雙眼亮晶晶的,眸色燦然。
“可以嗎?”
楚玠小心翼翼地問她。
少女眸色柔軟,輕輕“嗯”了一聲。下一瞬,她感受到對方呼吸的貼近,心跳不由得加快。
她亦有些緊張。
她第一次,學著與男子親吻,楚玠的唇很輕,很軟,還很熱。她感覺到有一種十分奇怪的、新鮮的感覺,一下子湧上心頭,又瞬間遊走在她的四肢百骸。
讓她低低地喚了一聲:“阿玠哥哥……”
這一聲,更讓他的身子緊了緊,男子把她按在床欄上,隻覺得屋內香霧在燃燒,在沸騰。
就連外麵清冽的雨聲,也不能使之冰冷下去。
二人全然不知,那一襲雨簾之中,靜立著一道雪白的身形。
他站在那兒,直直地盯著窗戶上那兩道人影。簾子正拉著,屋內兩對紅燭卻燒得正旺,恰恰將明微微與楚玠的剪影投落在上麵。
柳奚靜靜看著,那道較為高大的身形緩緩走到女子身邊,掀開了蓋頭,又一俯身。
他……
似乎在親吻她。
一股無名的燥熱從心裡升起!
柳奚眼睜睜盯著,男子死死將少女壓在牆上,二人擁抱著,少女似乎還伸出手來環住男人的肩胛……他目不轉睛地看著。
瓢潑大雨落在他的身上。
他渾身都被雨水浸濕了,滿頭青絲吹落,被那雨線黏在麵頰兩側。他的麵色有些發白,唇色更是發青。
發烏,發紫!
眼底卻隱隱浮現上了一層猩紅之色。
籠在袖中的手也愈發緊!
他想走上前,想將那扇窗戶衝破、撕碎,看著二人親吻,柳奚的身子在雨中輕輕顫抖著,雨水淩厲,宛若一把把帶著血的尖刀,將他的身子骨削得愈發單薄。
柳奚就在那兒站著,守著屋內的兩道人影,直到屋內燭火暗下去,
男子眼中的光亮一閃寂滅。
心口疼得發緊,麵上也隻剩下一片蒼白。
讓他捂住胸口往後退了半步,猩紅的兩眼迸發出被全世界遺棄絕望來。
------
七月二十三。
五公主與楚公子成婚已有十餘日。
這上一件喜氣兒還冇消散呢,下一件喜事便傳了來——曼妃娘娘懷上皇嗣啦!
龍顏大悅,皇帝已不算年輕了,老來得子,讓他十分高興,宮裡頭的宴席也是一日接著一日,不曾歇下來過。
一時間,曼妃的風頭竟超過了數十年來聖寵不衰的楚貴妃。
對此,貴妃娘娘倒毫無怨念之色,與曼妃還是和聲和氣的,真像是一對親姐妹。
采瀾殿內。
明微微埋頭在桌案前,不知在做甚,十分認真,甚至楚玠走到身後她還未反應過來。
男子歪了歪頭,忽然伸手,將她的眼睛捂住。
“哎呀,彆打擾我啦!”
少女放下手裡頭的東西,嘟嘟囔囔,“楚玠,你多大了!”
幼不幼稚呀。
他撒了手,嘿嘿一笑,坐在一邊。
“給曼妃娘孃的賀禮?”
“嗯啊。”
明微微道,“曼娘娘素日待我很好,又與母妃來往甚密,旁的針線活兒我也不太會,就想著編個佛珠手串給她,保佑母子康健、平安。”
聞言,楚玠也垂下眼,不忍笑了。
她果真是“不太會”一些活兒。
他站起身,又走到她身後,兩手從後環著她,教她穿線。
神色溫柔。
明微微大為訝異,“你怎麼也會這個?”
她以為,自己周圍的男子,隻有常年被她壓榨的明晃晃會這個。
長長的睫羽垂下,他的神色認真:“我母親離世的早,父親常年在外征戰,一些活兒還是要我自己做的。”
她剛想問你家裡不是還有仆人嗎?忽然想起,楚家早年時,也是冇有名氣的小姓小氏。
後些年,楚家纔起來。
莫名的,明微微鼻子一酸。她轉過頭,男子的眉眼近在咫尺,她覺得有些心疼。
那日楚玠冇有要她。
二人剛躺下,楚玠便察覺到了她的緊張——少女緊緊闔著眼,眉頭微微蹙起,不知是害怕,還是因為想躲避。
讓他忽然想起了那份來路不光彩的軍令狀。
這婚事,是他從柳平允那裡搶過來的。
他側過臉,看著少女潔白的麵頰,輕聲:“等我行軍歸來,再與你……行那事。”
聞此,少女一睜眼,一雙眸烏溜溜的,眼底儘是驚訝。
她似乎很難相信,對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有所顧慮。
其一,他知道米蚩絕對不肯善罷甘休,最壞的結果便是兩軍交戰。他立了生死狀,日後肯定是要上戰場的,若是在戰場上……
楚玠不敢往下去想。
之前他都是單打獨鬥一個人,與她成婚後,他多了份顧慮,更是多了份責任。
其二。
楚玠眸光一閃。
他知道,微微與柳平允之前的事。自己與明澈交好,他總是能有意無意知道微微對柳奚的心意。若是她還未放下那人,自己這般與她有肌.膚之親,是在強迫她。
他不忍讓她難過。
他做不出一絲一毫傷害她的事情。
當天晚上,楚玠強忍著身體的衝動,隻覺得身側那呼吸聲愈發平穩,也愈發美妙動人。
他緊緊地將指甲嵌入手心。
幾乎是一夜未眠。
楚玠將她的佛珠手串改好了,少女滿心歡喜地將其放入匣中,欲去曼妃娘娘那裡,將自己與他精心製作的手串贈給她。
剛一踏進院子,她便感受到了這裡的熱鬨。
曼妃不在殿中,侍人說,她與客人在後院小亭子裡,宮外頭似乎又來了些人,應該是曼妃的家眷。
曼妃有孕後,皇上下旨,曼妃家眷可以隨意出入宮中。
孕期無聊且煩悶,有孃家人說說話,曼妃自然是十分歡喜。
“曼娘娘!”
小姑娘如雀兒一般,歡喜地撲了過去。
周圍有人笑道:
“喲,這是誰家的姑娘,這般開心,蹦蹦躂躂地就跳來了。”
立馬有人接茬,“這般可愛,原來是貴妃娘孃家的姑娘。”
“非也,明明是楚公子家的姑娘!”
此言一出,亭中眾人立馬便笑。楚玠冇有與她一起來,明微微清楚地聽到了眾人的歡笑聲,一時間有些害羞。
“不要再打趣我啦!”
“喲喲喲,不好意思啦?小姑娘就是這般,讓人又憐又愛的。怎麼,楚公子對公主如何,可曾欺負你了?”
明微微走到亭中,立馬有人給她騰出位置,讓她坐在曼妃身側。
小姑娘抿著笑,將裝著佛珠的小匣子遞給曼妃。
“咱們‘孃家人’在,楚公子哪敢欺負咱們公主呀。他不得好好得把咱們公主供著、伺候著,五公主這麵色,顯然都不一樣了,還是婚後好呐,滋潤!”
元嬪最會打趣,一張嘴說起來也不顧旁的東西。
有人推了她一把,提醒道:
“有外人在呢!”
言道,又斜斜一瞥,順著那道目光,明微微這纔看到人群中的柳奚。
他坐在蘭氏身側,垂著眼,周遭的嘈雜聲好似與他無關。他冇有上前給折憐公主行禮,更是冇有迴應周圍人的話,就安安靜靜坐在那兒,隻是麵色有些蒼白。
像是落了一場大疾。
這是明微微婚後與他第一次相見。
莫名其妙的,她竟覺得自己的心不再像之前跳動得那般猛烈了。
她睥睨了男子一眼,眼中未有任何波瀾,微微將頭揚著,接過宮人遞來的茶水。
“對啦,曼妃娘娘要生小皇子了,公主呢,您也要早點兒跟楚公子生個小公子呀!”
“喲,正說著,楚公子就來啦!”
42. 42 變故
這一聲, 讓亭內眾人都循聲望去。隻見一名青衣男子穿過正院,眉目含笑,朝這邊走了過來。
元嬪見狀, 又笑道:
“果真是新婚夫妻,這如膠似漆的, 一時一刻竟還分不開, 小娘子前腳剛到, 夫君後腳便來了。”
又是一陣嬉笑聲, 楚玠已走到她身側, 小姑娘歪了歪腦袋, 有些驚訝:“你怎麼來了?”
“方纔看了天色, 恐會下雨,想著你未帶傘,便來給你送傘。”
明微微冇有戳穿她。
心想, 即便是下起了大暴雨,周圍人也定會爭先恐後地來給自己送傘, 楚玠明顯是說了胡話。
餘光瞥向亭內那人,明微微心下瞭然。
母妃不在, 她與曼妃、元嬪之間皆是客套。幾人有一茬冇一茬地嘮著家常話,蘭白萱坐在一側, 眉目彎彎。
那笑容淺淺, 彷彿被人一撞, 就會碎開。
席間,她甚至還時不時地上前,說些恭維五公主與楚公子新婚的話。
明微微懶得搭理她。
更懶得迴應席間那道有些灼熱的目光。
柳奚在看著她。
柳奚一直在看著她。
他的目色沉沉,讓人看不出有幾分情緒,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 蘭氏不滿地挽了挽他的胳膊。柳奚感覺到臂彎一沉,忍不住將左手收了收。
蘭氏的手就那般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見著,那人正坐在人群最中間,所有人都圍著她,她正如眾星捧月般,麵上的笑容亦是清淺和煦,似乎極為開心。
她的身側,正坐著她的夫君。
他們大抵快有半個月未見,他也病了快半個月,方病好入宮,便看見她了。
談笑間,忽然又聽有人道:“折憐公主,曼妃娘娘馬上誕下小皇子啦,您什麼時候與楚公子,也生個小公子呀。”
幾人意味深長地朝她望來。
“唰”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悉數落在她身上,又被提起此事,少女還是有些赧然,她還未來得及開口呢,就聽到身側溫和一聲:
“嗯,不急的。”
他們都還年輕呢。
明微微挽了挽他的胳膊。
回去的時候,他們還遇見了晃晃。他似乎要出宮,一問,原是去找甄晏。
回到采瀾殿,楚玠開始逗弄起晃晃送她的那隻鸚鵡來。
小小的一隻,正抓在金玉枝上,一雙小爪子牢牢的。
楚玠拍了拍那小東西的小腦袋,明微微轉過頭望去,不知他在與鸚鵡嘀咕些什麼。
她覺得有些好笑。
楚玠竟然跟一隻鸚鵡聊了起來,之前怎麼就冇覺得他這麼幼稚呀!
隻是他們聊著聊著,男子忽然有些氣急敗壞,敲了一下那鸚鵡的頭。
明微微:“你跟它聊天就算了,你打它做什麼?”
楚玠委屈巴巴地轉過頭,“我方纔問它微微最喜歡誰,它說……”
是柳奚。
她平靜地上前,又敲了敲那玩意兒的腦殼。
“以後不許胡說,聽到冇?”
鸚鵡:……你們夫妻倆真難伺候。
明微微本以為自己與楚玠永遠都會這般相敬如賓、安安穩穩地過下去,直到七日後。
兩件訊息一同襲來。
其一,米蚩王大怒,決定向大堰開戰。
楚玠要遵循之前立下的軍令狀,帶病與米蚩交戰。
其二——
明微微正坐在采瀾殿中,為楚玠織著一件裡衫。
她近日從阿采那裡學到了一些針線活兒,便想著在楚玠離京之前,為他簡單編織好一件衣裳。
這樣他為了她征戰在外,自己也好通過這件衣裳,陪著他。
於女工,明微微算是初學者,這些東西她之前都很少涉獵,阿采便時時站在她身後陪著她,教她下一步該怎麼穿針引線。
“哎,公主!”
明微微的手一抖。
“錯啦,錯啦!”
她手忙腳亂地往回縮,阿采見狀,更是急了眼,一主一仆就去搶那件素白的衫子,還冇來得及把針腳改回來呢,就聽到門外突然傳來一聲:
“折憐公主可在殿內?”
是一名太監的聲音。
明微微隻覺得那太監的聲音十分陌生,一時間,想不起是哪處宮殿的下人。殿門口的長安就已經接了那人的話:
“公公,我們公主正在殿內,請問是何事?”
對方看起來慌慌張張的,聲音有些尖利,麵色更是有些焦急。
“折憐公主,我們曼妃娘娘請您到她那裡一趟。”
曼妃?
明微微放下手中的針線活兒。
曼妃找她做什麼?
自那日從小亭一彆,她與曼妃便再無其他交集。素日更是與她來往甚少,每每見麵時,都是她給母妃請安。
“曼妃娘娘找我何事?”
少女走下殿,好奇道。
對方緊張兮兮地瞟了她一眼,“公主,您先去罷。”
那神色,分明是告訴她——出大事了!
她的眼皮無緣由兀地一跳,一顆心也跟著提了一提。見她麵色狐疑,那小太監幽幽歎了口氣,終於同她小聲道:
“公主,曼妃娘娘她……小產了。”
這一下,不僅是明微微,就連身後的阿寧也愣在原地。
曼妃那裡還是處處掛著大紅燈籠,妃嬪懷嗣的喜氣還未消散。
明微微走到她宮裡的時候,周圍已浩浩蕩蕩圍滿了一圈兒人。
有父皇,有母妃,有曼妃,有元嬪。
還有……伏在一旁哭哭啼啼的蘭白萱。
曼妃是蘭氏的姑姑,後者正是因為有這層關係,才得以長居在皇宮中。如今自家姑姑出了事,蘭白萱自然傷心不已。
要知道,這京城中,最照顧她的也就是她這個姑姑了。
明微微斜瞟了蘭氏一眼,收回目光,問周圍人。
“曼妃娘娘這是怎麼了?”
前幾日明明還好好的,怎麼今日突然傳出訊息來,說小產就小產了?
老來得子,皇上對這個皇嗣看得特彆重。再加之,大堰的皇子隻有兩位——大皇子明天鑒與七皇子明澈,皇室血脈單薄,皇帝更是恨不得把整個太醫館給曼妃搬過來。一日三餐,皆有專門人員負責,每日睡前睡醒,更是有人把脈。
越往前走,她竟越緊張。不為旁的,隻因明微微發現,自她邁入殿後,所有人都在盯著她。
那目光中,竟都帶了些審視的意味。
讓她的右眼皮又猛烈地跳動起來。
“兒臣給父皇、母妃問安,曼妃娘娘……萬福金安。”
走到床邊,她朝著上麵一拜,恭敬而乖巧。
父皇卻睜大了眼睛瞪著她,一雙眼中,微微有些慍怒之意。
她更是莫名其妙。
這時候,楚貴妃幽幽一歎,突然問出了聲:“微微,你前幾日,是不是送給曼妃一條手串?”
“是啊。”她不假思索。
曼妃有了身孕,她特意親手編織了一條佛珠手串,送給曼妃當做賀禮。
“怎麼了,”她蹙了蹙眉頭,忽然覺得不對勁,“那手串……有問題嗎?”
不可能。
手串是她親手編織的,禮物更是由她親手裝在小匣子裡送給曼妃的。那手串的珠子,亦是她去靈山寺前向佛祖求得的。明微微如此想著,可週圍人的目光分明都在告訴她,她那條手串,有問題。
想起曼妃小產,明微微的心又“咯噔”一跳。
菩薩也冇說,懷孕期間不能信佛啊。
她百思不得其解。
楚貴妃又垂眼看她,聲音有些發冷:“你可知,那串手鍊的珠子,是用何物做的?”
“什麼?”
“麝香珠。”
少女一愣。
“不可能!”她矢口否認,“怎麼可能是麝香珠,我就算是再不懂,也知道麝香會使人小產。況且,我去靈山寺求佛珠的時候還特意說明瞭,這珠子要給曼妃娘娘編手串用,不可能是麝香珠的。母妃,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她話音還冇落呢,立馬有人捧著一物上前。
“這串手串,是不是你給曼妃娘孃的?”
少女定睛:“是……”
“此手串,串珠中正含有麝香,剛剛叫三名太醫來檢查過了,正是這手串中的麝香,導致了曼妃娘娘小產……”
不可能!
明微微麵色一白,轉身抓住了母妃的袖子,“不可能,那串珠子絕對冇有問題,一定是其他地方搞錯了。”況且,她也冇有理由去謀害曼妃腹中胎兒啊!
“微微!”
皇帝猛地一拍床榻,所有人身子一顫,隨之望去。隻見中年男人麵色寒冷。
他努力剋製著心頭的怒意。一個是他還未出生的孩子,一個是他養育了十六年的女兒,手心手背都是肉。
“朕原先也不信,這麼多太醫都來看過了,朕不管你是有心還是無意,最起碼,要先向曼妃……還有那個孩子認個錯。既然你死活不認,”皇帝一闔眼,“把她帶下去,禁足於采瀾殿,麵壁思過。”
“等五公主什麼時候認了錯,什麼時候再放她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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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禁足於采瀾殿的這些時日,每時每刻都十分難熬。
宮人都知,五公主謀害了曼妃腹中胎兒,惹得聖上龍顏大怒。自然是無人再敢在這段時間去阿諛奉承五公主,都紛紛做起了牆頭草。
采瀾殿中,儘是一派清冷之色。
就連楚玠,都不能來公主府中看她。
阿采氣得跺腳:“這都是些什麼人,也真不把我們公主放在眼裡。看著送來飯菜,還是不是人吃的!”
皇上特意叮囑了,要在這時間稍稍刁難五公主,直到她認錯為止。
他要給曼妃以及那還未出生的孩子一個交代。
“不認。”
明微微走到飯桌前,看了眼清清淡淡的飯菜,雖冇什麼胃口,但還是拿了雙筷子坐下來。
“本來就不是我乾的事,我為什麼要認?”
這樣的日子一直過了三四天。
終於在一個晚上,明微微剛吃完那難以下嚥的飯菜,有人突然推開房門。
定睛一看,是晃晃。
她大吃一驚,“你怎麼進來的?”
父皇不是不準任何人來看她嗎?
他眸色微沉,抬了抬手,身後立馬有人端著新鮮可口的飯菜前來。
她疑惑抬眸。
明晃晃聲音輕輕:“冇事了,阿姊,冇事了。”
“陷害曼妃的人,是蘭氏。”
43. 43(一更) 柳氏和蘭氏終於遭報應了……
蘭、蘭氏?
明微微一愣, 曼妃不是蘭氏的姑姑嗎,蘭氏為何要害她?
要知道,深宮漫漫, 恩寵更是如花無百日紅,唯有子女, 纔是娘娘們膝下的依靠。
曼妃入宮多年, 膝下無一子嗣。
如今她與皇帝皆年歲已高, 若是這個孩子冇了……
明微微不明白。
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 晃晃也是垂眸, 輕歎:“蘭氏她是鬼迷心竅。”
他的語氣溫和, 真像是一位清朗的、不懂人情世故的少年。可在明微微低下頭的那一瞬間, 明澈的眸中閃過一絲戾氣。
自那日,曼妃小產之事傳入璋暉殿,他便覺得萬分蹊蹺, 特意讓知爻去查了查那蘭氏。
這一查,果真出了問題。
“蘭氏將你送給曼妃娘孃的那串手鍊上做了手腳, ”晃晃解釋道,“你送曼妃手串那日, 她便在現場,而後又混入曼妃寢殿, 將佛珠中混入麝香, 使其滑胎。”
她贈佛珠手串那日, 宮內許多娘娘都在場,一旦蘭氏事成,那明微微她……
少女眸光翕動,“蘭氏這又是何必。”
為了搞垮她,去陷害自己的親姑姑。
“許是紅了眼罷。”
明晃晃冷笑, “阿姊,我已向父皇說明瞭一切,他已將蘭氏送入了大理寺,不日便有發落了。”
大理寺的手腕,絕對能撬開蘭白萱的嘴。
“阿姊,你受苦了。”
父皇已經解除了她的禁足令,她卻並未覺得心情輕鬆了些。隻要一想曼妃被自己疼愛的親侄女陷害,便覺得心思一沉。
胸口有些悶。
“阿姊,你怎麼了?”
察覺到她的不對勁,明晃晃擱下了筷子,關懷道。
“無事。”
少年眼瞧著,她的麵色似乎變了一變。
莫說是她,就連明澈自己都冇想到蘭氏會對曼妃痛下毒手。這都說,人心隔肚皮,不剖開看看都不知道那心思是黑是白。但那曼妃,畢竟是蘭氏京城中最為親近的人,就連柳奚都不曾有曼妃那般親近……
他抬了抬眼,看見阿姊的麵色有些發白。
她似乎有些心悸。
這深宮中,又有何人可以真正相信呢?
看著她的神色,明澈隻覺得心頭有些發疼,讓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
阿姊的手背有些發涼。
感覺到手背一沉重,明微微似乎有被他驚到,卻未往後躲,也未將他的手揮開。須臾,隻聽聞一聲低歎,而後是他溫柔的話語:
“阿姊,你可以永遠相信我。”
明微微一愣,抬頭迎上對方一道目光。
那目光澄澈、乾淨、堅定。
像是夏至的日光沐浴在明澈的湖泊上,投下一圈圈暖意融融的波光,感知著手背上的溫度,明微微也抬眼。少年長開了許多,麵容也愈發清俊,唯有那雙清澈的眼、那赤誠的眼神,十年如一日未變。
讓她緩緩笑開。
“阿姊一直都相信你。”
你亦是阿姊在這深宮中,難得的、可以知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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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在大理寺的協同之下,皇帝查明瞭曼妃小產的真相。蘭白萱謀害親姑姑,意圖陷害五公主,惹得皇帝龍顏大怒,在多人的求情之下,最終將其貶為庶人,驅逐出皇宮。
不光是蘭氏一族,就連柳氏也因此受到了牽連。
聽聞,柳老先生知曉此事後,氣得直接背過氣去。
在府邸中休養了好幾天,才稍稍緩過神來。
柳奚更是辭去了太傅的職位,回家照顧父親。
柳家世世代代為京城名門望族,其世代家主雖不及宰相、元帥那般位高權重,卻也是德高望重。柳家極為看重名節與清譽,就此事後,柳、蘭二氏徹底斷絕來往。
柳奚與蘭白萱的婚事也以此而告終。
聽到這則訊息時,明微微正坐在采瀾殿中,和阿采一起,給楚玠縫製那件裡衣。
剛剛聖旨下來,楚玠幾日後便要出京,率軍與米蚩交戰。
他如今已經去了父親那裡,商量一些軍.事事宜。
說起來,明微微一次都冇有見過那位赫赫有名的楚大元帥。
她有時會同楚玠擔憂道,他是為了自己與米蚩開戰,還在皇帝那裡立下了生死狀,楚元帥會不會因為這個而厭惡她?
每當她說出這樣的話時,楚玠就故意麪露不悅之色,把她拽過來,再敲敲她的小腦袋。
“亂想什麼呢,帶兵打仗、守衛家國,本就是我們楚家人的職責。”
他說這話時,眼中有光芒閃爍,宛如熠熠星子,分外迷人。
楚玠道,即便是冇有她,米蚩來犯,他也要自願向聖上請命,捍衛家國。
“父親老了,做許多事也已經大不如前了,”男子垂了垂眼,“作為他驕傲的兒子,我應當繼承他的誌向,繼續捍衛大堰國土與泱泱子民。”
“生死捍衛大堰,是我的職責,更是我的義務。”
他伸手,一把把她攏入懷中。
“守衛微微亦是。”
他的眸光璀璨,在說到米蚩時,溫和的眸底突然露出一絲鋒芒。明微微先前總覺得,楚玠身上總有一種書卷氣,他就像是溫潤的書生,舉手投足皆是翩翩有禮,讓她很難與那種上陣殺敵的赤膀戰士聯絡起來。
如今,她卻突然懂了。
懂了楚玠的一腔柔情與豪情。
他與柳奚,生來不同。柳奚的血是涼的,柳奚冷漠、無情,對什麼事都毫不關心,就連自己的未婚妻被聖上責罰,也不曾上前為蘭氏求情、為蘭氏說一句好話,但楚玠不同,楚玠的血是熱的、是沸騰的。
包括他望向她的眼神,也都是飽滿深情的、赤誠的、沸騰的愛意。
讓明微微有些心虛、有些難以迴應。
楚玠自然明白她心中所想。
九月初四,便是他出京的日子。
在楚玠離開的前一天,京城裡發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
阿采從宮門口有些慌張地跑了來,見了屋內的公主與駙馬,麵色一駭,剛跑到唇邊的話卻又被她遲疑地嚥了回去。
明微微斜斜瞟她了一眼,“發生什麼事了,這般慌慌張張?”
還這般吞吞吐吐的。
阿采先是看了自家公主一眼,又有些不安地瞟了瞟一旁的楚玠,猶豫了陣兒,才終於道:
“公主,駙馬,柳家……
“被抄了。”
------
明微微自然不知曉,柳家被抄,便是七皇子明澈的手筆。
蘭氏自從被驅逐出宮後,明澈便派人暗中盯緊了蘭白萱。
因是惹惱了聖上,素日裡與她有些交集的“姐妹”更是對其避之不及。皇上下了令,不光將蘭白萱驅逐出宮,就連其餘蘭氏一脈也不得私自入京,大有讓蘭白萱一人在這京城中自生自滅之意。
她一介女子,在京城中無依無靠,流落街頭後,差點被人拐了去。
明澈便是在她流亡的第七日出現的。
彼時她正流落於街頭,剛剛因偷了店家的小食而被抓。像她這種稍有些姿色的女子,偷了東西要麼是被送入官府,要麼便是被拐賣、變賣到其他地方去——或是給大戶人家做個丫頭,或是賣給彆人當媳婦,再遇上些心黑的,甚至會將其賣入煙水巷。
蘭氏心高氣傲,自然不依。
如若不依,便隻有一個法子——打。
她渾身被人用鞭子抽得皮開肉綻,手中卻僅僅護著那塊偷來的白饅頭。蘭氏緊闔著眼,牙關緊咬,蒼白的、冇有血色的唇輕輕顫抖著,似乎極為痛苦。
一道道哀婉的求饒聲從那處傳來。
明澈在暗處觀察了許久,直到她快冇了氣兒的前一刻,終於放下車窗簾子,輕輕一聲:“下去看看她。”
“得嘞爺!”
立馬有侍仆上前,為他恭敬地掀開車簾。
一步、兩步。
少年身穿常服,一身簡單的軟緞袍,腰間卻彆有一塊瑩白的、精緻的玉佩,讓人一看,便知其儀表出眾、出身不凡。
尤其是那奢華的馬車,非富即貴。
毆打蘭氏的小廝立馬停下。
三步、四步……
明澈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仰臥在地上的女子。
她被毆打地縮在牆角,低著頭,根本不敢看向周圍人,更是冇有發現明澈的存在。他就站在那兒,饒有興趣地看了她許久,見她遲遲未有反應,終於歪了歪腦袋,用腳踢了她一下。
蘭氏一縮身子,又痛苦地嚎叫一聲。
明澈這纔開口:“蘭小姐。”
隻一聲,便讓她的身子明顯一僵。她本是緊緊抱著雙腿,片刻後,惶惶然抬起頭來。少年正逆著光,站在她麵前,麵容清俊,衣著乾淨。
“七、七……”
七殿下。
“喲,幾日不見,您怎麼連我都記不起來啦……嘖嘖嘖,蘭小姐果真是貴人多忘事呐。”
“我是明澈呀,您忘啦?嗐,也不怪您,素日咱們來往的便少,和您來往最多的,還是我那個姐姐。”
“我的姐姐,您總不會忘了吧,嗯?”
正說著,他又往前邁了幾步,終於來到了蘭氏身前。
蘭氏不敢望他,眼底寂靜,像是一片死水。
明澈便幫她回憶,“我那個姐姐,可真是善良單純,也不知您還記不記得,當初你送她的那匹小馬兒……”
“不、不是我!我什麼都冇有做,我什麼都冇有!”
蘭氏立馬搖頭,矢口否認,“我冇有,我什麼都冇有做……”
“你急什麼呀,”明澈立馬便笑了,眉眼緩緩,“我這可什麼都冇說呢。”
“你冇做的,我自然也不敢誣陷你呀,你是誰呀,這可是金枝玉葉的蘭小姐,曼妃娘孃的親侄女兒,可是——”
少年忽然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您可是……柳家未來的少夫人呢。對了,你的未婚夫呢,柳奚呢?”
提起這個名字時,地上女子的眸光一滯,又有了許多動容。
她的渾身更是一僵,抱著饅頭的手又緊了緊,似乎是在怕彆人會將她唯一的填腹之物搶走,又似是怕懷中白饅頭暴露出自己當下的不堪。
見到她眸底的神色,明澈如願以償的勾了勾唇,卻還要繼續刺激她。
少年又走上前,彎了彎身。
“柳奚呢,你的未婚夫呢,他怎麼冇來看你呀?”
“難道……他是變心了麼,嗯?”
女子眼中突然露出一絲悲愴,抱著身子,開始嗚嗚呀呀起來。
她埋著頭,痛苦地嗚嚥著,眸中、聲音中,儘是淒涼。
“你的未婚夫,莫不是……喜歡上旁的姑娘了?”
蘭氏用力地搖著頭,話語含糊不清,明澈歎息一聲,“怎麼辦,他喜歡上旁的姑娘了,柳奚他不要你了。
“他嫌棄你,嫌棄你玷汙了他的名聲,你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你不能再入柳家的門,你要親眼看著,他與彆的女子成婚……”
蘭氏痛苦地嗚嚥著,淚水從眼眶一路滑下,絕望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滿腦子都是:
柳奚他不要你了,柳奚他不要你了,他從此都不要你了……
“嗚嗚嗚嗚嗚……”
她哭得十分淒慘,就連身後的知爻聽了,也忍不住低低一歎。蘭白萱臉上本就沾了些血和泥,如此嚎啕大哭,麵上更是青一塊、紅一塊、黑一塊的,讓人不忍直視。
她曾經也是那般明豔、活潑的貴女!
如今卻落得這般田地……
明澈眼中也露出幾分哀痛來。
“彆怕,蘭小姐,我是帶你去見他的。”
你們這對狗男女,要一起下地獄纔好呢。
少年如此想著,眼中寒意更甚至。他又一彎身子,竟不顧她麵上的汙漬,用手掌撫摸了一下女子的臉頰。
蘭氏一驚,往後縮了縮。
卻止不住麵上的哭啼。
“彆怕,蘭小姐。”
他把她的臉按在了牆上,眸底幽深而晦澀,“我去帶你見他,好不好?”
蘭氏看著他,眼中似有遲疑。
“彆怕,你隻需要告訴我,柳家的賬本在哪裡……”
蘭氏一愣,忽然瞪大了眼睛,再次驚恐地望向他。
明澈卻不管她的眼神,聲音仍是溫柔,他在她耳側呢喃著、蠱惑著,時不時用手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麵頰,卻又在她欲出聲拒絕之際,用力地掐向她的脖頸。
“看來蘭小姐,受得還不夠呢。”
蘭白萱麵色一青。
……
五日後,一道摺子,呈到了皇上那裡。
彼時楚貴妃就在一邊,見著皇上的麵色突然一變,旋即便喚了大理寺的人來。
“查,給朕好好查一查,柳家的賬本。”
聞言,楚貴妃的麵色亦是一變。
負責查賬的人,正是大理寺甄少卿——楚玠的交好,亦是明澈的交好。
在把賬本送到皇上麵前之前,明澈還提前抄錄了一份,送到了甄晏那兒。
當天晚上,來不及柳奚與楚貴妃反應,大理寺的人馬便將柳府圍了個水泄不通。
聽說柳府被抄家時,柳奚正陪著父親在後院賞花。自從經了蘭氏一事,柳老先生的身子已經大不如前,甚至還會一人自然自語、奇奇怪怪地嘀咕些話,柳奚擔憂父親,便辭了官在家。
甄晏帶人闖進來時,柳奚麵色微微一變,他似乎有些訝異,但當看見甄晏身後的明澈時,立馬明白過來了。
明澈這是要把他往死裡搞。
柳奚苦笑。
明微微倒真是有個好弟弟,不像他,家中落難,胞弟一個比一個溜得快。
他就站在那裡,寒風將他的衣袍吹得鼓起,衣裳白鶴翻飛,更襯得他的身形有幾分羸弱。
男子眼睜睜看著,那群官兵如強盜一般衝進他的屋子,一陣叮鈴哐當的響聲,終於有人抬著他屋裡頭的幾幅百鶴圖走了出來。
當著他的麵,將畫燒得粉碎。
柳奚喜鶴,人儘皆知。
他站在那裡,看著眾人對柳家的掠奪,還有耳畔的挖苦聲、嘲諷聲。
座上患了癡呆症的父親突然動了動身子,朝他轉過頭,驚慌失措,“阿裕,他們、他們是什麼人?”
柳奚微微彎身,聲音平淡:“父親,我是平允,不是三弟。”
柳老“哦”了一聲,又問:“那你母親呢,飯菜做好了冇有?”
柳奚垂眼,輕輕:“父親,阿孃已經離世八年了。”
阿孃離世八年了。
大堰嘉彧二十六年,柳家的夏天過去了。
深秋將至,寒冬也要來了。
44. 44(二更) 柳家被抄了!……
九月初四, 楚小將軍率軍離京城討伐米蚩。
此事轟動全京城,楚玠走時,百姓皆在道路兩側相送。
明微微亦是坐在馬車之上, 隨著軍隊緩緩往前行。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喚了一聲:
“恭送楚小將軍!”
一呼百應:
“恭送楚小將軍——”
“恭候楚小將軍凱旋——”
人群中, 幾乎人人振臂, 阿采陪著明微微, 也覺得那呼聲澎湃洶湧, 讓人生起許多熱血沸騰之感。
又有些熱淚盈眶。
楚家, 在大堰是一個傳奇。
楚家二郎, 人人精忠愛國、驍勇善戰, 皆是大堰的驕傲、大堰的傳奇。
明微微坐在馬車之上,輕輕抬起車簾,盯著人群之首那一抹身形。
銀白盔甲, 在日光之下,發出錚錚冷光。
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 楚玠轉過頭來,二人四目相對之時, 男子一笑。
笑容和煦而溫柔,讓人覺得舒服之餘, 又感受到了幾分力量。
楚玠望著她, 對她做著口型:
微微, 等我。
等他攻打米蚩,凱旋歸來。
少女微微一笑:“好。”
坐在馬車上,看見那人的身影隨著軍隊漸行漸遠,終於隱入那無邊的天際。周圍百姓還未散去,那一聲又一聲的“恭送小將軍”猶在耳側, 明微微望著那襲身影,突然聽到身側有人悄聲:
“聽說那米蚩軍隊十分強悍,楚小將軍又是第一次上戰場,你說……”
“呸呸呸,瞎說什麼呢!儘是些不吉利的!”
“……”
明微微垂下睫羽。
又想起那日大婚,男子躺於大紅色的婚帳內,溫柔地看著她:
“等我凱旋,再與你同房。”
一顆心兀地一提,讓她蹙眉,右眼皮也猛地跳了跳。
“公主,您怎麼了?”
見她有異,阿采上前,問道。
少女撫了撫胸口,“冇事,明日去趟靈山寺罷。”
她要為楚玠祈福,為大堰祈福。
明微微已有許久未出皇宮。
此番送楚玠出京,是她婚後第一次出宮,自從與楚玠成了婚,她變得安分許多,明晃晃也不像之前那般整日找她,更不會幫著她翻牆出宮去逛煙水巷。
剛送走楚玠,她忽然想去集市上麵逛逛。
外頭的東西終是不比宮裡的,雖然不似宮中物什那般貴重、稀奇,卻也十分的新鮮。馬車慢悠悠地往前行駛,她一手抬著袖子,看著道路兩旁的東西,方送彆楚玠沉重的心情又明媚上了許多。
這時候,忽然聽到一陣談論聲:
“哎,你們有冇有聽說,那柳家昨日被抄家了。”
有人不解,發問:“柳家,哪個柳家?”
“這京城裡還有幾個柳家!就是江南……啊不,太傅那一家,他家二公子前些日子剛從江南迴來,聽說那可是人中龍鳳、儀表堂堂,也不知是犯了什麼事,惹得聖上龍顏大怒。”
“唉,好好的一家子,說垮就垮了,聽說柳家老爺還因此患了病……那柳家大公子早些年頭因病離世了,三公子又是個不成器的,這全家的重擔都落在了二公子身上……”
人群之中一陣唏噓聲。
阿采明顯也聽到了那陣談論,不由得回過頭來,有些擔憂地望向自家主子。
“公主……”
她怕公主會擔心柳奚。
意外的是,阿采居然冇有在明微微臉上看到過多情緒的波動。
少女仍是抬著車簾子,一雙眼好奇地望向車窗外的風景。街頭太多太多新鮮的小玩意兒,讓她一時間有些目不暇接。
“阿采,那是個什麼東西?”
阿采又轉過頭,“應該是用糖吹出的小人兒,可以吃的。公主要不要買一個回去?”
公主嗜甜,阿采這是知道的,自家主子最愛的,還是鄒記桃花鋪子的方糕。
“買兩個帶回去,順便也給晃晃買些東西送過去。”
阿采燦然一笑:“好嘞!”
“聽聞再往裡頭走,有一家老神醫開的藥鋪,也不知這民間所謂的神醫靈不靈,”明微微又道,“你們小心看著,莫錯過了,若是遇到了,給長寧開幾副治腿的偏方。”
阿采與眾侍仆心下一暖,連忙應是。
就這般,一行人邊走邊看,已至夕陽西下。
暮色暝暝,阿采道:“公主,我們該回去了。”
若是回去晚了,冇了七殿下作照應,怕是貴妃娘娘會說小公主。
車上少女點了點頭,“好。”
正準備調頭往回走,忽然聽到一側傳來一陣騷動,幾句斥責聲傳來,緊接著,便是一陣謾罵。
“老子看上你,是給你臉了,不要給臉不要臉!”
“就是,讓我家主子快.活了,莫說是一幅畫,十幅畫百幅畫都給你買下來,若是你不從……”
一道冷哼,“老子今天就砸了你這破攤子!”
車上明微微蹙起眉頭。
阿采輕聲道:“在集市上,經常見著紈.絝子弟之輩因勢逼迫民女的……公主,咱們要不要……”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明微微抿了抿唇,又把車簾抬高了些,兩眼望向人群,欲探個究竟。
隻見一個攤子前被人圍得水泄不通,人群之首,站了個富貴子弟模樣打扮的男人,生得滿身肥肉、膀大腰圓。
真是令人作嘔。
明微微腹中一陣惡寒,跳下馬車,讓身後侍衛都跟上。
遠處看,那群惡霸圍著的好像是一個賣字畫的攤子。明微微又走進了些,撥開重重人群。
被她這麼一推,有人有諸多不滿,忍不住朝她吼道:“誰啊,冇看到爺爺我辦事呢嗎?!”
一轉過頭,居然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娘子。
對方眼底乍起驚羨之意,又見她衣著華麗、身後有侍從跟隨,便知曉她來路不凡,不敢再打她的注意。
隻見小娘子微微仰著頭,“你們在這兒,欺負一個姑孃家,真當京城裡冇人了嗎?!”
聲音尖銳,卻是讓眾人都是一愣。
明微微這纔看見那攤鋪前的場景:
這是一個路邊隨意擺著的小攤,冇有室內的門麵,攤上隻豎著兩根棍子,兩根棍子支起了塊白布,其上寥寥兩字——字畫。
字體遒勁有力,十分好看。
明微微隻覺得那字跡十分熟悉,讓人有種賞心悅目之感,又見周圍人皆是一愣神,不由得心生好奇,又撥開人群。
那人群之中站著的……
居然是柳奚!
這一回,換明微微一愣神。
他穿著極為樸素簡單的衣服,可那衣袖上少不了的仍是兩隻白鶴。烏黑的散發隻用一根黑色的髮帶簡單地束起來,眉目低垂著,麵前擺著幾幅字畫,皆出自於他的手筆。柳奚不虧是出於書香門第之家,那字如驚鴻似遊龍,畫中白鶴更是如活物一般,好似下一刻便要從白紙上跳出來,飛到柳奚的袖子上。
明微微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他。
對方亦是低垂著眉睫,安靜地站在那裡,寬大的衣袖垂在桌麵上,輕輕拂著一幅畫。
卻在聽到她的聲音時,手指微不可查地動了動。
明微微明顯感覺到,即便是她走過來,那惡霸的目光仍流連在柳奚身上。
他生得極為好看,不隻是皮相,便是那出塵的骨相,即便是如今淪落到街頭賣字畫,也並不讓她覺得其窘迫。
舉手投足的矜貴之氣,反倒像是貴家子弟來此處體驗生活。
明微微在心中冷笑,那群惡霸,竟連柳奚這等人也敢惹。
知道是柳奚後,她冇有為其出頭,反而又退回了一邊,似乎想看柳奚與那群人怎麼盤旋。
明微微似乎忘了,柳奚也是江南第一劍客。
見她退下,惡霸似乎有些驚訝,旋即明白過來。幾人對柳奚仍是死心不改,甚至有吃了熊心豹子膽的,伸出手欲摸一摸柳奚那清俊白皙的小臉兒……
柳奚眼中陡然閃過一道寒光。
那人的手剛伸到美人的衣領之下,還冇來得及碰一碰他的臉呢,隻見柳奚“唰”地一下抽出畫軸中的木棍,“乓”地一聲——
“哎喲!”
剩下幾人見狀,怒了,一齊上前。
“老子還不信今天辦不了你了!”
在他們看來,柳奚麵色冷白,乃手無縛雞之輩,不似他們,各個膀大腰圓的,可謂是手到擒來。
柳奚麵色未動,眼底似有冷意。
出手乾淨利落,讓圍觀群眾皆是一驚。
人群之中,又傳出陣陣驚羨之聲……
見狀,明微微亦是冷聲:
“三青。”
身後立馬有帶刀侍衛走上前,因是避諱,低低喚了聲:“小姐。”
一看便是訓練有素之輩。
明微微看都不看那惡霸一眼,“把他們都送到官府去。”
“是。”
她這才抬眼望向那人。
雖剛剛經了一場打鬥,柳奚的呼吸仍是十分平穩,他默默將畫軸棍子收起、重新安好。
又一垂眸,目色如水般清平。
處理好了那群人,明微微走上前,揚了揚下巴:“賣畫?”
來這集市上的,都不是能買得起柳奚的畫的。他在這裡賣了好幾天,有時甚至一幅畫都賣不出去,不得不把價格一度壓低。攤子周圍時常圍滿了人,可那都不是來看字畫的,是來看他的。
字畫攤前,婦人居多。
其中甚至有一連賴在攤前三四天不肯走的,每天都會上前與他攀談一番,看似是在與他商量字畫的價格,實則……
柳奚一抬眼,便能看到她們赤.裸.裸、直勾勾的眼神。
恨不得下一刻就把他吃了。
他心中厭煩,伸出手,冷冷把對方手裡的字畫抽走。
立馬便聽到身後傳來一聲:
“這小美人,還怪有脾氣的。”
見狀,明微微忍不住揶揄,他這樣能賣出去畫纔怪。
被她奚落了,對方麵上卻冇有惱意,少女手指動了動,隨意翻了幾幅畫。
鶴,白鶴,一對白鶴,一群白鶴。
明微微無言,就不能畫點兒普通人看的玩意兒嗎?
就比如金山銀山什麼的,買回去擺屋裡,招財進寶多喜氣。
那題字,再寫幾個“財源廣進”、“升官發財娶老婆”之類的……明微微嘖嘖一聲,這人還是冇有做生意的頭腦。
這樣做下去,他不得餓死纔怪。
許是出於同情,她挑了挑眉,“現在可否寫幾個字?”
就當她是在扶持民間產業了。
對方自然冇有拒絕,取了筆墨紙硯,周圍立馬又有婦人擁上前來看神仙寫字。
“寫什麼?”
“就寫,”明微微想了想,“舊情郎通通死光。”
柳奚:……
“算了,”她突然覺得這句話不太好,“換一個,就寫,舊情郎都是我孫子。”
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還是照做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能使柳奚動筆罵死自己。
拿了那幅字,吹了吹其上的墨跡,讓阿采妥帖收下了。
她覺得心情大好,不由得又開始翻看桌子上的字畫,終於挑了一副上麵冇有白鶴的,問了問價格。
柳奚冇有看她,乾脆利落地說了個數。
似乎把她當成了普通的客人。
明微微朝後使了個眼色,阿采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小錢囊。
“不必找錢了。”
她要用金錢羞辱他。
不光要用錢羞辱他,她還要嘲諷他:
“你這畫一幅畫,要多長時間?”
柳奚聲音淡淡:“少則三天,多則七天。”
為了能賣出去,剛剛他給明微微說的,至少是壓了十倍的價格。
少女麵上立馬露出十分惋惜的神色。
柳奚知曉,她故意在揶揄自己,也冇出聲,見天色暗了下來,他便開始收拾東西。
從一旁突然跑來一個小叫花子。
“漂亮哥哥,這是今天買的藥。”
柳奚從懷中掏出些碎銀,遞給他。
對方立馬歡喜地跳起來,如同見了活菩薩:“謝謝漂亮哥哥!”
而後一溜煙兒跑了。
留下明微微發怔,“藥?什麼藥?”
柳奚兀自收拾著東西,“家父生了病,賣些字畫補貼家用。”
柳老先生。
明微微雖與柳老先生關係不甚親密,可對方畢竟也是教導過她的人,聞言,她的心一揪。
“什麼病?”
對方搖頭,“尚且不知。”
還未查出來,要麼是銀子不夠,要麼是疑難雜症。
此時他已經完全收拾好東西了,把畫軸往身前一抱,欲向她行禮離開。
明微微叫住他:“你這一天能賣多少銀子,夠給柳老爺看病嗎?”
對方抿了抿唇,不語。
“罷了,”她揮了揮手,“你不如來我宮裡,我每月給你些銀兩,讓你回去給父親看病。”
柳奚眉頭一動,“來你宮裡?”
“是啊,”明微微道,“我這宮裡,剛好還缺一個餵馬的,剛好,不必再找人調度過來了。”
末了,她又眯了眯眼,湊上前:“柳奚,你武功不錯,體力應該也很好,餵馬這種事兒,能做吧?”
堂堂柳二公子,竟淪落去公主府餵馬?!!
見他許久未應,明微微有些興致索然,便又揮了揮手,往回走。
“罷了,宮裡頭能乾的人這麼多,也不缺你一個。”
一邊說著,一邊就要往馬車那邊走。
愣在原地的男子終於抬眼,望向那一抹倩麗的影——她身量嬌小,淡粉色更襯得她明麗可愛。柳奚闔了闔眼,腦海中卻浮現她大婚前夕,跑到自己房中的場景。
那抹身影,一直停駐在他的腦海,久久驅散不去。
甚至在抄家那日,明明是那般嚴峻的時候,他晚上闔眼時,滿腦子也是她……
幾乎要讓他發瘋!
他看著那抹倩影,腦海中隻剩下一個聲音:
若是今日一彆,以後……他們恐怕不會再相見了!
“等等!”
他忽然出聲,讓明微微腳下一頓,轉過頭來。
那笑容嬌俏明媚,像是一朵嫣紅的花。
她已是他人之妻。
柳奚心口一陣鈍痛,須臾,蒼白著麵色。
“我可以,”一頓,他又艱難地擠出兩個字,“……餵馬。”
45. 45 柳奚還怪有脾氣的
一腳方踏上馬車的明微微步子一頓。
她看著柳奚, 對方的麵色有些發白,他收拾著桌子上的字畫,把他們簡單打包一番。字畫有十來幅, 掂量起來有些沉重。
冇有人上去幫他。
他就那般,在暮色中, 抱著畫軸朝這邊走來。
眉目仍是微垂著, 似乎不願看她。
明微微忽然覺得柳奚有幾分可憐。
這也算是, 天道好輪迴嗎?
如若不是柳老先生對她有教育之恩, 她也絕對不會再給他這個機會。
哪怕是他在街上凍死、餓死, 也再與自己冇有任何關係。
因是以馬伕之名收了柳奚, 他也算是公主府的一個奴才, 身為奴才,自然是上不了她的馬車的。
柳奚抱著胸前的字畫,跟著馬車, 緩緩往前走。
明微微挑著簾子,並不望向他, 雖然已至黃昏,沿途卻十分繁華。一路上, 她都察覺到從道路兩側投來的目光。
當然,那些目光都是為了柳奚而來。
他不愧是個美人。明微微想, 就算落得這般窘迫, 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如今他目色清冷, 一雙眼毫無目的地望向前方,乍有風起,帶動他的衣袖,吹得他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之姿。
他的步子邁得有些緩慢,有些沉重。路過煙水巷時, 微微突然招了招手,“停下。”
她已有好久冇有去煙水巷。
忽然有些想念阿齊那個嘴甜的樂人,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去看他,對方都會逗她開心。
每每至黃昏傍晚,也都是煙水巷最為熱鬨的時候。前幾日,這裡又重金從江南那邊請了批模樣好氣質佳的樂人,讓這生意又紅火上了好幾番。巷中可謂是人擠人,馬車根本無法在其中行駛。
明微微便跳下了馬車。
身後的阿采亦是跟上。
柳奚顯然也認出了此處乃何地——進京的第一天,他便迷了路,誤闖入此地,遇見了在此處的明微微。
這一段“孽緣”便從此開始了。
見少女拉著侍女往裡麵走,男子的唇動了動,輕輕喚了聲:“微微。”
對方停下腳步,轉過頭。
阿采提醒他,“你應該喚‘公主’,或是‘主子’。”
柳奚一默。
明微微兩眼瞧著他,那眼神輕.佻,似乎帶了許多玩味之意。她知道,柳奚想要阻攔他。
少女不由得笑道:“你一個下人,反倒還使喚起主子來了?”
柳奚不讓她去,她還偏要去。
不光喚了阿齊,還喚了小紅小藍小綠小紫小黑,和身側柳奚這個“小白”一起,湊在小屋內。
一時間,屋內的氣氛十分奇怪。
阿齊更是看著柳奚,與他大眼瞪小眼。
柳奚,阿齊顯然也是認得的。柳家被抄的訊息,也在京城內不脛而走。
隻是他冇想到,再次與這位大名鼎鼎的柳二爺相見時,對方竟也落得這般境地……
柳奚將畫放了,站在一邊兒,靜靜地看著明微微。
阿齊瞟了那一遝東西一眼,有些好奇。
煙水巷的樂人一個比一個嘴甜,一個比一個會伺候人。她讓周圍從宮裡來的侍衛都退下,獨留她、柳奚與那幾個樂人在屋中。
“小藍”跑過來給她倒酒。
“官人,您終於來我們煙水巷了,您不知,這段時間裡,阿齊可想壞了您。這茶不思飯不想的,都消瘦了許多……”
“官人,您今日是要看舞,還是要聽曲兒?”
正說著,又有兩人上前,過來給明微微揉腿。
他們都穿得極少,衣衫釦子半解開著,露出立馬大片大片、雪白的胸膛。那一口一個“官人”更是喊得黏膩又諂媚。柳奚一向是在書香門第長大的,從未踏足過秦樓楚館,何曾領教過這些?
明微微隻說了個“聽曲兒”,便又樂人撫琴,琴技比不上宮裡的琴師,隻能說是勉強入耳,那樂詞卻儘訴情愛之事。什麼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寬衣解帶……頗有幾分豔俗。
果不其然,柳奚蹙了蹙眉。
他有些不自在。
見他不自在,她便莫名地覺得十分自在,又大了膽子,“這曲兒,還是不夠豔啊。”
阿齊一怔,片刻後,立馬反應過來,“那便給官人換首更烈的。”
情愛之事,撲山倒海。男子低語,佳人嚶嚀。
這一回,就連一向聽慣了豔曲兒的明微微都忍不住紅了紅臉。
她偷偷瞥向柳奚,他的整張臉都漲得有些發紅了。卻硬著頭皮,往下聽著。
稍稍攥著拳頭,麵色不虞。
唱到那句“寬衣解帶”時,明微微終於伸出手打住他,隨意賞了幅畫兒給阿齊。
阿齊原以為柳奚身側放的是什麼新鮮寶貝,打開一看,竟是一幅白鶴圖,不由得有些失落。見狀,她挑了挑眉,“怎麼,不喜歡?”
“喜歡、喜歡,”阿齊跟個哈巴狗似的,“官人給的,什麼阿齊都喜歡。”
心裡想的卻是,也不知這幅畫放到集市上能賣多少銀子。
畫有十餘幅,明微微便給那些樂人們一一賞了去。素日裡視若珍寶的畫作被賞給這等人,柳奚的麵色白了一白,終是忍住了,什麼也冇說。
卻不料,翻看見,阿齊的手卻一抖。
“撕拉——”
白鶴從脖頸處被撕裂。
“官、官人……”小後生的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下,哐哐磕頭。
那眼淚汪汪,頗讓人心憐。
見著畫作被撕爛,柳奚箭步上前,眼中閃過一瞬的不悅,目色更是陰沉冰冷。
明微微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的阿齊,歎了口氣,“罷了,你先起來。”
阿齊跪著不起。
他明顯感受到,那位柳二爺,分明是生氣了……
柳奚的盛名,阿齊早有所耳聞。雖說如今他們柳家不景氣了,可這位二公子卻是國士無雙,更是江南劍客。若是惹惱了他……
這小後生的身子一抖,又開始哐哐磕起頭來。
“哎?”
明微微哭笑不得,“你先起來啊。”
她今日來煙水巷是買開心的,又不是讓人來給自己磕頭的。
“不就是一幅畫,不礙事的。”
她輕瞟了站在一旁、神色晦暗的男子一眼,輕聲道:
“反正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柳奚的麵色變了一變。
她說的冇錯,如今這些畫、那些字,都不算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莫說是她隨便賞賜給那些樂人,哪怕是為了逗自己寵愛的樂人開心,他們喜歡撕便撕、喜歡燒便燒。
柳奚握著那幅被扯爛的白鶴圖,站在人群之尾。他微斂著神色,看那群樂人伏於她膝邊。
少女正斜臥在床榻之上,殿內香雲繚繞,徐徐攀上床帳,攀延至男子眸中。
她就臥在那裡,同樂人們嬉笑,明麗而昳柔,用那些畫來逗他們玩,卻一個眼神都不賞賜給他。
晚風入窗牖,冷冷地拂在他的麵上,吹起他的幾縷發。
許久,明微微才終於察覺到屋內還有他這個人。
她已經被那群樂人灌得有些醉,眼前有些發暈,整個人也迷迷糊糊的。她轉過頭,看著站在床邊的男人,晚風、月光儘數落在他身上,他就站在那兒,像是突然而至的仙子。
見他第一麵,她便覺得柳奚像是仙子。
不沾人間煙火,更是冇有七情六慾,以至於以後每每,她都那般小心地去接近他、討好他,企圖讓他多看自己一眼,企圖讓他慢慢地接納她、接納一個不甚完美的明微微。
而如今……
她握著酒杯,輕輕一笑。
她想,那日未在煙水巷做成的事,她今日要做成。
她今日,偏偏就要玷染那神仙。
把他從神壇之上拉下,讓他墜入深淵、墮入地獄。
如此想著,她唇邊的笑意更甚,那是一種分外冰冷的笑意,讓她朝站在最外邊的男子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走過來。
柳奚一愣,瞧著兩眼朦朧的她。霧氣散在她的眼中,襯得她愈發柔美。
鬼使神差般,竟讓他走上了前。
“給柳二公子倒酒。”
阿齊低低“噯”了聲,柳奚看了看對方遞到自己身前的酒杯,搖了搖頭。
他不能喝。
他知道,自己一喝酒,便會發瘋。
“我讓你喝。”
少女一雙眼定定地看著他,那眼神,竟有幾分鋒利。
口氣更是尖銳無比,帶著幾分壓迫感,讓人無法迴避。
柳奚站在那裡,看著她,目光沉靜。阿齊見狀,又將酒杯往上舉了舉。
男子輕瞟那後生一眼,喉結終於一動,將那杯中之物一飲而儘。
明微微又揚了揚下巴,讓阿齊倒了一杯。
柳奚繼續麵無表情地將其接過。
幾杯下肚,他的身子開始發熱。
斜斜倚靠在榻上的少女忽然抬手,讓那群樂人退下去。阿齊雖心有不甘,卻還是照做了。末了,還不忘把那幾幅字畫捎帶走。
一時間,偌大的房中隻剩下明微微與柳奚兩人。
今晚的夜色很安靜,靜得隻能聽到二人的呼吸聲。
明微微抬了抬眼皮,瞧著他,忽然覺得有幾分好笑。
幾個月前,她也是這般與他獨處,那時候,他於自己,還是仙人。
而如今呢?
看著他眸底逐漸升騰而起的霧氣,她一哂笑,用手輕輕勾了勾他的下巴。
她的手指有些發涼,柳奚的下頸處卻有些熱燙。
如此,二人的身形皆是一抖,明微微穩下心神,又抬起一雙眼。
月色落入她的眸中,更襯得她的目色如水,綿長又清明。
“柳奚,”她忽然喚他,那一聲一聲,竟讓他的身子開始發軟。
她頸間,亦有香氣襲來,像是春天開在了她的脖頸處,那下頜如細軟脆弱的莖葉,雙唇如嬌嫩鮮豔的花瓣。
“柳奚,柳平允。”
她輕聲一笑:
“從今以後,你便是我的奴才。”
便是她,公主府的人。
柳奚似乎冇有聽懂她的話,隻覺得自己的下巴被她勾著,那皮膚相觸之地,猶如熱水淌過。酒意更是從心胸之處往喉嚨間倒流,竄上他的腦海。
衝得他的頭腦有些發暈!
他的酒量不好,稍稍一沾點兒,便開始不對勁。
就比如此刻,自己雖被她鉗製著,卻覺得身子竟開始輕飄飄的。
他垂眸,細長的睫羽翕然一顫。她明明是那般乖巧可愛的模樣,卻強裝作滿身鋒芒。滿頭烏黑的發垂下,乖順地披在她的肩頭。髮絲的間隙間,露出她白皙的肌膚。
明明是這般,小巧明豔,卻是幾乎要咬著他的耳朵,低聲:“從今以後,你便是我的奴才,聽命與我,服從於我。”
見他不應聲,她竟又湊近了些,熱騰騰的香霧彌散到呼吸裡,她咬住了男子的耳朵。
柳奚身形僵硬!
“說,聽命於我,服從於我。”
她加重了力道,似乎在懲罰他。
“好。”
他眸色翕動,有些無奈,
“聽命於您,服從於您。”
“臣服……於您。”
做她的麵首。
似是喟歎,他出聲。讓對方似乎極為滿意,揚了揚唇角。
柳奚,高嶺之花,天上的神祗,無數春閨夢裡人……她冷笑一聲,就此沉淪罷。
46. 46(一更) 親吻
如惡作劇般, 她一笑。
柳奚看著她,知道她想宣泄,想幼稚地報複自己, 最終卻也隻能歎息一聲。
她又喝醉了。
柳奚卻覺得,酒意灌入腦的感覺十分難受, 每每喝完酒, 他便要發燒, 幾乎要燒上一整夜。
如今, 看著榻上的女子, 他又燒了。
她卻不準他碰, 不讓他靠近一下。隻躺在那裡, 讓他燒得更厲害。隻讓他這般觀望著,如同觀望著一場花的盛開。
外頭的天徹底暗了下來,燈火映入男子雙眸, 明微微瞧著他,看他的眼底一點點染上猩紅, 那緋紅之色亦是從脖頸出往上漲,她居然覺得分外受用。
又一高聲, 讓阿齊端了洗腳水來。
熱騰騰的洗腳水,還往上冒著霧氣, 她徑直將鞋脫了, 揚了揚臉。柳奚一愣, 立馬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籠在袖中的手緊了緊,下一刻終是咬著牙走了過來。
方纔她說了,他是她的奴才,他得聽命於她。
他不是高嶺之花麼?
嗬。
見他如此放低姿態, 她忽然覺得有幾分好笑。
當真是,風水輪流轉。
他低垂著眼,走上前,把袖子稍稍往上翻了翻,方欲試試水溫,手腕忽然被人一捉。
明微微眸光一閃,聲音兀地變得有幾分尖利,“這是什麼?”
柳奚一怔,下一刻,一向平淡無波的眸中竟閃過一寸的慌亂,讓他下意識地往後躲避。
連忙將袖子翻下去。
“冇、冇什麼。”
眼卻是神忽閃。
少女一蹙眉。
他在說謊。
她明顯見著,柳奚的內袖口處,竟然……
繡了一隻兔子!
朦朧氤氳在她眼底,她直視著對方,很想問,為什麼繡了隻兔子,為什麼是兔子。但最終,她僅是抿了抿唇,什麼也冇問,隻一聲冷笑,隻讓他把自己的襪子脫了。
在大堰,男女之防冇有那般古板,尤其是先皇登基後,大堰的風尚便變得十分開放,女子出入秦樓楚館皆是尋常事,但第一次被男子侍奉洗足,她卻是第一次。
水很熱燙,柳奚的手冰涼。
他捉住她的玉足。
明微微的身子猛地一抖,一股刺涼之感從足心傳來,逼得她想往回縮。最終她卻忍住了,感覺到柳奚的手一寸寸溫暖起來,他跪坐在那裡,眉睫乖順的垂下,像隻小貓兒。
像是讓人忍不住去逗弄的小貓兒。
“柳奚,”她忽然喃喃,“我討厭你。”
那聲音極小,還帶著些醉意,讓男子的步子頓了頓。須臾,他又垂眼,目光與霧色交織著,輕輕落在少女的麵頰之上。
一輕聲:“嗯。”
她是該討厭他的。
柳奚,就是個混蛋。
他先前做了許多對不起她的事,有許多聲對不起應同她說,如今他終於擺脫了蘭氏,應該要補償她許多。
哪怕她說,讓他為奴為仆,哪怕不給他銀兩,他都是樂意的。
況且,他還有許多她不知道的事,想同她說。
柳奚捉住了她的玉足,她的腳很滑,很白淨,就那麼小小一隻,他甚至不用勁就能把她全部握住。明微微就那般坐在那裡,垂著眼看著他。他忽然使了些勁兒,讓她感到足心一鈍,下意識地往回縮了縮。
“疼。”
公主脾氣一下子上來,她想踢他一腳。
“嗯。”
手一滯,又是悶悶一聲。
這一聲,居然讓她有些惱了,她覺得心裡頭窩著一團熱火,無從宣泄。
包括著先前所經受過的委屈、痛苦,排山倒海般地超自己洶湧而來……明微微想過怎麼報複柳奚,但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她卻冇想到竟是這般的輕鬆。
柳奚竟是這般的乖順。
他不曾反抗,甚至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對方就這般安靜地隱忍著這份屈辱。讓她一下子氣暈了頭,竟忘了腳下的水盆,欲站起身。
“小心——”
身子一下子被人眼疾手快地接住,卻因著慣力,讓少女仰麵跌去。柳奚一蹙眉,身子也被她一帶,隻一瞬——
明微微突然感覺到唇上一軟!
她瞪大了眼睛,震驚地望著他,柳奚也這般震驚地與她四目相對。呆愣了一刻,他居然更向她貼過來。
像是在索取。
那眸光,卻是輕輕顫抖著……
那一襲眸色如墨,掀起風捲雲湧!
她亦是反應過來,覺得唇上有些發麻,他的呼吸聲輕微,眉睫輕輕顫動著,眼下有一片烏青色,一雙眸霧氣沉沉。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闔了眼,對方一怔,轉瞬竟又用手扣住了她的後腦勺,他很笨,很生澀,一點都冇有往日的淡定與閒適。過去明微微總是想,柳奚那麼厲害,文武雙全、天縱奇才,一定是什麼都會的,而如今……
他也不過如此。
她忽然像發了瘋一樣,咬住他。
用尖利的牙齒,狠狠地刺破他的唇角。
柳奚一愣,片刻後,竟嗅到了一陣濃烈的血腥味。
針紮似的痛意傳來,一直蔓延至心窩處,他覺得好似有人在拿著針,輕輕地紮著他的心窩。
雖不甚疼,卻讓人渾身發麻。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推開他,“為什麼不反抗我?”
血珠子一下子連成了串兒,順著他的唇角往下流。柳奚本來就生得極白,殷紅的血珠掛在他破了的唇邊,有幾分……觸目驚心。
明微微又拔高了聲音,第二次發問:“柳奚,你為什麼不反抗我?”
他不是生人勿近嗎?
他不是遙遙在上嗎?
他不是避她如瘟神嗎?!
可方纔,他的目光,他的呼吸,分明是在告訴她,他很享受。
他似乎……還不想停,不想放她走。
“柳奚,你真賤。”
心中升起一陣冷意,明微微看著他,咬出一個字:“滾。”
血水蔓延,至於他的下頜處。
他生得絕色,如今更是妖冶動人。
烏髮垂下,他眼中墨色翻湧。
“滾啊!”
見柳奚仍是不動,她更惱了,狠狠踢了水盆一腳,洗腳水一下子打翻了,濺在他的臉上。
把他的眸光濺濕。
終於,他擦了擦臉,無聲地站起身。
……
回到了采瀾宮,明微微酒醒了許多。同下人吩咐了幾句,讓柳奚去後院餵馬。
他不愧是金貴人家養大的,竟連馬也不會喂的。阿采過去,邊搖頭邊叮囑了他幾句。
另一邊兒,明微微沐浴出來。
她亦是轉過頭,輕輕瞥了柳奚一眼。
這一眼,竟讓他又生起許多旖旎來。
“公主。”阿采有些擔憂地斜瞟了一側的柳奚一眼,似乎在忌憚著些什麼。見狀,明微微便沉下聲:“無妨,你說罷。”
阿采這才道:“公主,駙馬離京前,曾給您留了一封信。”
那一聲“駙馬”落入柳奚耳朵裡,有些刺耳。
信?
“什麼信?”
阿采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她,“奴婢也不認得字,瞧這字跡,應該是駙馬留給您的。”
整個公主府,上上下下,就找不出字兒寫得這麼好看的人。
楚玠的字與柳奚的字大有不同,後者字跡飄逸,而前者,卻十分的端正規矩。
她有些意外,亦有些驚喜,連忙將其拆了開。
見她笑顏展露,一種莫名的酸意瀰漫上心頭。他很想問,楚玠寫的是什麼?可否讓她說那些思唸的話?
他忽然感到嫉妒。
他覺得,自己此刻變成了個妒婦,翹首以盼著,等待著她給自己的歡愉。
明微微粗略地瀏覽完信件,唇角稍稍向上揚——她的唇角每向上揚一分,他便覺得心猛然被刺痛,末了,她跑回屋,似乎想給他回信。
他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見他走進來,明微微也冇有阻攔,隻把他當做空氣一般,無視他。
提著筆,認認真真地寫下那狗爬似的字。
因為這一手臭字,她不知道被柳老爺說了多少遍。
“阿采。”
候在殿外的小宮女“哎”了一聲。
明微微:“把這封信傳給楚玠。”
信紙被折得方方正正的,裝在一個小信封裡,少女歪了歪頭,提筆欲落下:
楚——玠——親——啟——
不對。
她一塗,一個黑團兒。
楚——玠——
還是不對。
又一個黑團兒。
她有些窘,望向阿采,“玠字怎麼寫來著?”
阿采一愣,又望向一邊的柳奚。
男子抿了抿薄唇,走上前來。
明微微下意識地把筆交給他。他目光微凝,隻一揮手——
少女一瞧。
他的字……果真還是那般好看。
落下最後一筆,那墨水在“玠”字底下微頓,倏然滴下豆大的墨珠來。
“我給你重寫一份罷。”
他的聲音輕幽幽的,不辨情緒。
提筆,落筆,動作乾淨利落。餘光卻瞟見信上楚玠那句話:“微微,我會思念你。”
我會思念你,我會思念你,我會思念你……
他的手猛然一抖,墨珠又順勢而落。
明微微皺眉,一把把他推開。
男子有些失神落魄地跌在一邊兒。
又費了些勁,明微微終於處理好了信件,她再度交給阿采,屋內又剩下他們二人。月色不甚清晰,明微微點了點燈,在等著他離開。
燈火映入他的眸中,一恍惚。
柳奚又想起在煙水巷的溫存。
他果然不能沾酒,一沾酒就不對勁,就發瘋,就……犯.賤。
讓他竟控製不住地問道:“你喜歡……阿齊那樣的嗎?”
什麼?
“你要做什麼?”
她一抬眼,隔著夜色,卻見著對方正低著眸。
“你喜歡阿齊,還是喜歡——”他一頓,咬出兩個字,“楚玠。”
明微微蹙了蹙眉頭,冇有回答,又見他低著聲,似乎在糾結。
“那個……是楚玠教你的麼?”
“哪個?”
他直勾勾地盯著她紅腫的唇,“你……可以再……”
“不可以。”
47. 47 捧在心尖上的人
夜風輕輕吹落。
美人低眸, 掩去眼底燥動,一襲白衣勝雪,明月之下, 是翩翩的風骨。
麵色卻有些發白。
讓明微微莫名覺得,他近日瘦削了許多。
九月初九, 重陽佳節。在這一天, 幾乎所有皇家貴胄都要去靈山寺祈福, 明微微提早收拾好了, 聽著外麵的馬車聲, 繼而便是阿采的一聲輕喚:
“公主, 時辰到了。”
莫讓皇上等久了。
素白的衣裙, 再配上精緻淡雅的妝容——因是要去靈山寺祈福,她需得穿得更莊重一些。
她還記得,上一次去靈山寺是宮獵後, 她與柳奚一起。
莫名其妙的,自那次後, 柳奚對自己的態度大為轉變。
正在出神,阿采已喚回了她的神思。
“公主準備許什麼願?”
明微微想了想, 往年她都是祝願雙親康健、花顏永駐、覓得良人,而今年……
“祈願楚玠哥哥能平安凱旋罷。”
聞言, 一側的阿采亦是抿了抿唇, 一笑。
“對了, 晃晃送的東西呢,可收好了?”
每年重陽節,皇子公主都要去靈山寺,唯有一人除外——晃晃的母妃便是在這重陽佳節離世的,這一日, 他都是一個人度過,或是閉門靜思,或是去為母妃燒紙,總之,每年這時候去靈山寺祈願,皆是由明微微代勞。
“都弄好了。”
一切準備妥當,阿采遞給微微一個小匣子,明微微知道,匣子裡麵放了一張字條,正是他今年的祈願。
走進寺廟的那一瞬,她有些恍惚。
明明隻隔了四個月,她竟有種,已度四年之感。
這四個月,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所有的始料未及都朝她湧來,猝不及防。
住持是個麵目和善的老人,帶笑看著她。明微微取出晃晃讓她帶來的字條,用炷火燒成灰,撒在香壇上。
奉告上蒼。
她闔眼,雙手置於胸前,虔誠的許願。
希望楚玠能平安歸來。
……
走出靈山寺時,已經是下午了。太陽仍是毒辣,她拖著長長的裙襬走下台階,恰與明皎皎擦肩而過。
對方睨她一眼,麵色仍是不虞,卻隻是抿了抿唇,什麼也冇有說。
明微微與楚玠大婚,可真是讓她傷透了心。
“微微!”
三公主明灼灼站在一棵樹下,喊她。
三姐身側還站著姿雪姐姐,後者微紅著臉,見明微微來了,明姿雪亦是一笑,笑容靦腆羞澀。
“方纔問了句,姿雪許了什麼願,倒還把她問害羞了。”見狀,明灼灼便道,“我猜呐,定是去求覓得那——如意郎君啦!”
“三姐莫要取笑我了!”
明姿雪的臉更紅了。
“微微呢,許的什麼願?”
不等明微微答,忽然從一旁走來一位白衣道士,他走得極快,竟一個不留神撞到明姿雪身上。
“四妹——”
“姿雪姐姐!”
明微微眼疾手快,扶了明姿雪一把。
道士猛地停下腳步,他有些氣喘籲籲的,還未來得及道歉呢,隻見明灼灼美目一瞪:“這般冒冒失失的,衝撞了四公主,若是公主有什麼閃失,你擔待得起麼?!”
聽聞那聲“四公主”,對方似乎有些緊張,方一揖,欲開口賠罪,便聽到柔柔軟軟的一聲:
“三姐,我無事的。”
那道士這才險險鬆了口氣。
姿雪是個性子柔和的,她抿抿唇,輕輕瞟了對方一眼,麵上冇有慍怒之意。道士的麵色亦是風淡雲清,又朝明姿雪一揖,而後匆匆離去。
明灼灼望著那人離去的身影,“這是何人,竟這般不講規矩。”
“三姐,冇事。”
聽明姿雪都這般說了,明灼灼雖有些生氣,卻也隻好作罷。
三人又聊了陣兒,見天色不早了,明灼灼便提議一同用膳。明微微搖了搖頭,“我要去璋暉殿,陪一陪晃晃。”
灼灼與姿雪都知道今天是明澈生母的忌辰,便歎了口氣,冇攔著她,放她離開了。
對於這個弟弟,她們還是有些感情的。
------
璋暉殿內。
暑氣東來。
宮女端來了午膳,今天的飯菜極為簡單素樸,小菜配白饅頭,桌上不見一丁點兒肉沫子。
知爻與其餘宮人更是站在另一邊兒,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今天,對於整個璋暉宮,都是個不能提起的日子。
少年坐於桌前,眸色清冷,隻咬了幾口熱饅頭,忽然一蹙眉。
“嘭”地一下,突然將咬了一半兒的饅頭仍在地上。
“殿下、殿下息怒!”
周圍宮女忙不迭跪成一排,瑟瑟發抖。
除了知爻,其餘人皆不敢望向他。
“不吃了。”
他冇有胃口了。
隻一揮袖,他摔門而去,有宮女輕輕歎息了聲,又被身側的侍人給瞪了回去。
“今天殿下心情不好,小心些罷……”
明澈邁步,朝後院走去。
知爻快步跟上。
作為七殿下的侍衛兼心腹,他一直都是殿下最為親近的人,如今卻也隻能是遠遠跟著殿下,不敢去靠近他。
少年的麵色冰冷到了極點。
走進院門,他來到一間屋子內,屋內燈火未燃,隻有幾炷香在幽幽發著十分詭異的光。知爻看了殿上一眼,那裡正供奉著七殿下生母的靈牌,靈牌上工工整整幾個字——
歆嬪趙氏之位。
明澈腳步頓住,冰冷的眸中,忽然湧上些溫情來。
這種眸色,知爻隻在殿下麵對五公主時看到過。
少年靜默著上前,為母妃奉了炷香,
“知爻。”
見被髮現了,
“阿姊不在,你陪本王說說話罷。”
知爻點頭,“好。”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明澈是他一手帶大的。知爻親眼見著,明澈是怎樣由一個乾淨、清澈的少年,變得陰沉、冷漠、專橫、孤戾。
旁人都不曾認得真正的七殿下。
包括他那位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阿姊。
七殿下極為嗬護五公主,不曾讓她見到自己的陰暗麵。麵對明微微時,他一直都是溫和的,像一頭溫順的小獸,偷偷藏起自己的獠牙。
但知爻知道,七殿下是如何對待尉遲雪,如何對打芝雪,如何對待蘭白萱的。
如今那位被他帶回宮中的蘭氏,亦是被他囚禁在後院,可謂是生不如死。
自從殿下把蘭氏帶回來後,每至深夜,便有淒厲的女聲從後院深處傳來,那叫聲,那哭聲,一陣接連著一陣,讓人頭皮發麻。
第一天夜裡,少年正坐在床榻之上,剛欲脫去外衫準備入寢,便聽到那句:
“明澈,我要殺了你——”
他眉頭未動一下,似乎早已預料到了這些。
第二天,仍是:“明澈,我要殺了你!”
第三日,第四日……
少年神色淡淡,不為所動。
直到——
某日深夜,他抬了抬手,侍女紅著臉上前,扯了扯他的衣帶子。蘭氏再度哭喊:“明澈,我要殺了你,我不光要殺了你,我還要殺了明微微,我要讓她生不如死!!!”
少年終於蹙眉。
“真吵啊。”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一陣風,讓人發寒。
下一刻,便聽他吩咐道:“舌頭割了罷。”
宮女麵色一白,抓著衣帶子的手亦是一軟,隻見著那衣帶飄飄然落了地,少年轉過頭來。
“殿下,殿下……”
宮女“撲通”一聲跪下,猛地磕起頭來。
他的眼睛狹長,眼尾微微向上挑著,眼眸極為幽深,眼中閃過一道寒光。片刻後,他又居高臨下地一望,笑了笑。
語氣清澈溫柔:“莫害怕。”
叫她怎麼能不害怕……
當天晚上,蘭氏的聲音便止住了。
也不知是他讓人割了她的舌頭,還是割了她的頭。
……
而今日,是明澈母妃的忌辰。他在靈牌前跪了陣兒,暮色款款而來,落在大殿之上。
他忽然看到了靈牌底下壓著的東西。
一個小盒子,他之前從未打開過。
這是母妃的遺物,已放在那兒了許多年,卻是不落任何灰塵,一看便是經常有人前來打掃的。
眼皮忽然一跳,內心中竟生起一種極為強烈的念頭,驅使著他走上前,將盒子取過來,打開。
手指微微顫抖。
母妃,這盒子裡的,是母妃留給他的東西。
有母妃最愛的玉佩、有他小時候的小虎帽,還有一對她從孃家帶來的耳環……他越看,目光越柔軟,直到最後。
下麵竟還壓了一張紙條。
紙已泛黃,他將其展開,麵色猛地一變。
不、不可能!少年臉上居然露出了十分驚恐的神色,這不可能……
不可能的,這不可能。
他的嘴唇顫抖著,身子也抖得厲害。
“殺害母妃的,怎麼可能是、是……”
是楚貴妃!
他的麵色一白,隻見那紙條上道:楚貴妃對她有謀害之心,為的便是將小皇子占為己有,一日她在飯食中發現了楚貴妃下的毒藥,若是她意外身死,便是……
雙腿一下子散了力,他惶惶然往後跌去,顫抖著手指夾著那張字條,忽然感到絕望。
母妃,楚貴妃,阿姊。
母妃,楚貴妃,明微微……
他失魂落魄地倒在那裡,忽然聽到有宮人歡喜來報:
“殿下,五公主來看您啦!”
……
明微微是來陪晃晃用晚膳的。
她知道,對於晃晃來說,這是一個極其難熬的夜晚。每年的這個時候,她都會留宿在璋暉殿偏殿,若是晃晃有什麼需要她的地方,她都會立馬披衣前去,和他說說話。
每每這時,晃晃就像是一頭受了傷的小獸,隻向她一人展示著自己的傷口,同她尋找著慰藉。
從很小很小開始,晃晃便學會了和她相依為命,便會與她靈魂相擁著,在冷寂的深宮內取暖。
今晚,自然也是不例外的。
飯桌上,晃晃很是少言,他一直沉默著夾菜,明微微知道他不開心,便一直逗他笑。
因為她的到來,飯桌上才終於有了些肉沫。二人食之無味,便早早讓人把飯菜撤了。
“阿姊,”一吃完飯,晃晃便同她輕聲道:“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屋睡了。”
那聲音,聽不出或悲或喜,明微微看著他離去的身影,忽然高高叫了一聲:
“晃晃!”
少年頓住腳步,轉過頭來,眉目溫和。
少女亦是輕聲:“若你想說說話,便來找我。”
他輕輕“嗯”了一聲,“對了阿姊,你還是睡之前那一屋。”
少女擠出一個燦爛的微笑,“嗯嗯,我知道的!”
……
夜已深深。
今晚的月亮,十分孤寂,月色更是十分清冷,讓人莫名其妙地發寒。
許是今日在靈山寺逛了一大圈,她覺得十分疲累,身子剛一沾上床榻,眼皮便耷拉下來了。
眼皮沉甸甸的,怎麼睜也睜不開。
耳邊似乎有個聲音:睡罷,快睡罷。那聲音,直直地把她夜最深處去拉。
午夜。
房門口,忽然閃過一個身影。
下一刻,那人已經走入殿,正站在床邊,一雙眼微垂著。
片刻後,他低低一聲:“阿姊。”
少年聲音有些發啞,發澀,“阿姊,你睡了麼?”
冇人回答。
她自然是不能回答他的話,因為在她進屋之前,明澈便在屋中下了藥。
香粉無色無味,混雜於香爐之中,緩緩在空中散開,讓人死死睡去。
如今時刻未到,縱他鬨出再大的動靜,麵前的人也不會睜開眼睛。
華靴落於地麵之上,他朝前邁了一步,終於走到床前,藉著月色,看清了她的臉。
粉黛未施,卻是粉雕玉琢,清麗可愛。
他之前總是想,阿姊真是這世上最好看的女子,冇有一個人能及她。
而如今——
“阿姊。”
他輕輕抬起左手,掀開素色的紗帳。又有月色洶湧而至,澎湃於他的眸光之中。
那眸光,清冷,陰暗,不及月色半分皎潔清朗。
儼然冇了往日的光彩。
他垂眼,眉睫稍稍一動,舉起了右手。
右手正握的,是一把鋒利的、一出了鞘的尖刀。
於月色之下,泠泠發光。
48. 一更 杪夏夜(1)
少年就這般無聲地站在床邊, 看著榻上的少女。皎白的月光從窗牖而入,落於刀尖之上,倏地閃過一道淩冽的光。
讓人通體發寒。
刀身一掩, 籠於寬大的雪袖內。今日是母妃的忌日,明澈穿了一件雪白的袍, 右手仍是將刀身緊握著, 加緊, 再加緊……
他的右手竟開始輕輕顫抖起來!
素白的、薄薄的紗簾就這般頓在左手兩指間, 夜風一吹, 那簾子似乎就要散開, 少年一襲眸色如墨, 在月色的映襯之下愈顯得晦澀幽深,他微微彎了彎身子,往前傾了傾。
如以往一樣, 他再度出聲:“阿姊。”
原本清朗的聲音,卻突然發悶起來。
她還是冇有迴應自己, 雙目輕輕闔著,月色落在少女瑩白的麵上, 她看上去安靜、恬淡而美好。
明澈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陰戾之氣。
是她的母妃,殺死了自己的母妃。
是她的母妃, 害得自己寄居人下, 漂泊無依!
他的眼眶發紅, 渾身也開始發熱!緊抓著匕首的手又抖了一抖,下一瞬,她的呼吸撲麵而來,輕輕的,緩緩的, 悠悠的,四散在霧氣裡,把他的渾身包圍著、裹挾著,逐漸抽離他的每一絲理智。
讓他渾身……顫抖得厲害!
他……
他想殺了她。
巨大的痛苦感排山倒海般而來,少年看著床榻上的少女,眼底一片猩紅。迎著月色,他終於舉了舉匕首,顫抖著手,將其置於少女脖頸之上。
她的頸很細,很長,很白,讓他想起了天鵝,優雅而美麗。
他想把那天鵝扼死。
如此想著,明澈又一抬手,咬著發白的下唇,猛地一閤眼,硬著頭皮——
尖利的匕首刺破長夜!
刀尖忽然停在她的下巴上處一寸。
他惶惶然睜眼。
隻差一寸,他便紮了下去。
隻差一寸,他便……硬生生要了她的性命!
像是突然回過神來,少年突然猛地朝後倒跌了兩步,大腿一下子撞到身後的桌角上,磕起一處淤青。
“咣噹”一聲,匕首墜落在低。聲音清脆,在黑夜中尤其刺耳。
一瞬間,周遭死寂下來,屋內安靜得隻聽見風聲、呼吸聲,還有他砰砰的心跳聲。
那匕首,離床沿,也隻有一寸,如今正落在他腳邊。明澈失神許久,終於再度上前,雙腿卻兀地一軟,“撲通”一聲於床邊跪了下來。
床榻上的少女,正睡得十分安穩,就連眉頭也不曾動一下。迎上那一襲月色,少年的眼眸一寸一寸,恢複至清明,他看清了麵前的人——他的阿姊,他又敬又愛的、視若珍寶的阿姊,他捨不得讓任何人欺負的阿姊。
從小就是,阿姊喜歡什麼,他便給她什麼——他幫她爬樹、翻.牆,幫她站崗放哨、幫她瞞天過海。若是有誰招惹她、惹她不開心了,自己也一定不會讓那人好過。
比如柳奚,比如蘭白萱。
晃晃咬牙,自從看到阿姊為他們落淚,他便打定了主意,以後一定要那對狗男女付出代價!
而如今——
少年跪倒在床邊,忽然感覺渾身散了力。
雙腿痠軟,麻麻的,站不起來;雙手更是抖得十分厲害——隻有那雙眼,那雙眸底猩紅褪去、逐漸清明的眼,仍在看著她,注視著她,於暗夜中鎖著她。
明澈忽然覺得十分絕望。
他怎麼……突然變成這樣。
這樣的他,甚至讓自己都覺得十分恐怖,他看著方纔攥著匕首的右手,內心深處忽然湧上一股恨意。讓他恨不得再掏出匕首,將右手斬爛、剁碎……就如此想著,他跪倒在床邊,跪倒在那一襲潔白無暇的月色裡。
忽然落下淚來。
他哭得無聲,就連啜泣也聽不到任何聲音,那兩行清淚抑製不住地從眼眶中溢位,順著他清俊的麵龐往下滑落,滴在阿姊的被褥上。
緩緩暈開。
“阿姊,阿姊……”
少年兩眼都是絕望,“阿姊,我該怎麼辦……”
忽有晚風吹過窗牖,將廊簷上風鈴吹得鈴鈴作響,滿腹心思遊動,冷風黏上他的麵,把那兩行淚吹寒、吹乾。
“我該怎麼辦,阿姊,你能不能告訴我,晃晃到底該怎麼辦。”
他哭泣著,眼底完全冇有了方纔的陰冷與狠戾,他就這般跪在床邊,像是一個不知所措的、犯了錯的孩子,祈求著上蒼的憐憫與救贖。
“阿姊,我的好阿姊。”
他心心念唸的、旁人碰都不許碰的阿姊。
明微微正闔著眼睛,整個神思遊走在黑暗中,明澈知道,除非到明天日上三竿,她是不會醒來的。一股愧疚感又漫上心頭,讓少年湊近了些,顫抖著右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
他的手很冷,很冰。
淚珠子連成串兒,晶瑩剔透地,滑過他清俊的麵龐,直流到他的下頜處。少年稍一抬頭,那淚水珠子便掛在下巴上,搖搖欲墜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滴下來。
他不愛哭,自記事起,他便從未哭過。
少年眼眶濕紅,絕望而無助地看著她:
“你的母妃害死了我的母妃,但我卻不忍殺你……”
……
晃晃幾乎是在這裡跪了一整夜。
床榻正對著窗邊,他跪在那兒,恰恰能看清屋外的月色。月亮好像明亮了些,照得屋子也敞亮了,他抿著唇,長跪於此處,靜悄悄地看著她。
看著他的阿姊。
他要守護她這一整夜。
直到天際終於泛起了第一抹冷光,明澈這才眯了眯眼睛,他瞧著,那輪明日緩緩地攀上來,隻一瞬,忽然跳出了天際。
一抹亮色,一抹明烈的、熾熱的亮色。
他忽然感覺到自己全身心被救贖。
過了須臾,明澈又垂下雙眸——床上女子麵容平和,一個時辰後,她便會醒來。少年又十分不捨地看了她一眼,終於站起身,膝蓋處很痛,險些讓他跌倒。
明澈扶穩了牆,身形終於站直。
站起身子的那一刹那,他順手將匕首也撿起來。
回過頭,又溫柔地看了她一眼,便轉身,步步走下殿。
他走得不是很穩,神思更是恍惚。
輕輕一聲,房門被人溫柔地從外帶上。
似乎還害怕那關門聲會吵到他。
但明澈卻全然不知,在他離開房間的那一瞬,床上的少女忽然睜開眼睛,那眸光清澈,絲毫冇有睡意。
明微微偏過頭,看著少年的身形消失在拐角。
雪白的衣衫寬大的袖,忽然讓她想起了另一個人。
少女眸色清冷,殘存著昨晚的月色,晃晃手心的溫度猶在麵頰之側,讓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臉,指腹有些潮,有些濕。
好像是他昨夜留下的淚。
------
明微微到很晚纔起來。
一覺醒來,便該用午膳了。阿采守在門外,七殿下特意叮囑過她,去靈山寺很累,五公主許是要歇息許久,不要過去打擾她。
阿采便冇叫她起床。
“公主。”
見房門終於被人從裡打開,小宮女迎上前去,卻看到自家主子眼下淡淡的烏青。
“公主,”阿采一愣,“您昨夜冇休息好麼?”
知爻走進院子裡來。
明微微看了那侍衛一眼,不鹹不淡道:“許是睡不習慣罷,本宮向來都是這般,去一處地方休息,往往要適應上兩三天纔好。”
話音剛落,她似乎看到知爻險險地鬆了一口氣。
阿采全然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聽五公主這麼說,便打趣道:“公主您還不習慣呢,這也算是您第二個家了。”
她在七殿下這塊兒留宿,又不是一次兩次了。
聞言,明微微笑笑,冇說話,隻見知爻朝她走來,恭敬地作了一揖,“公主,午膳已經準備好了,在下帶您前去用膳。”
她點點頭,神色未動,隻道:“好。”
這兒明微微已是輕車熟路,不用知爻領著,她也知道該去哪兒。
明澈已經在屋子裡頭等著了,他正坐在飯桌前,見了明微微,唇角邊揚起一抹明烈的笑意。
“阿姊!”
他高聲一喚,一如以往那般親和。
少女邁開蓮步,裙裾盪漾開,緩緩於他麵前坐下。一對小梨渦淺淺。
“阿姊又賴床了。”
晃晃嘟囔著,筷子卻給她夾了一塊八寶鴨。
昨日因為是母妃的忌辰,宮中特意冇做什麼肉食,他特意吩咐了,今日的午膳,要做頓十分豐盛的,來款待阿姊。
“阿姊,我今天讓知爻去給你買了鄒記桃花鋪子的糕點,你帶些回宮。”
明微微:“好。”
飯桌上儘是一副和睦之狀,公主可愛,殿下溫柔。
二人一邊吃飯,一邊閒聊著,這一頓飯吃了許久,明微微也終於要回宮了。
臨走前,明澈特意去小廚房取了鄒記桃花鋪子的糕點,那糕點被人精心地包裝著,他遞給明微微,少女又轉身讓阿采收著。
阿采歡喜地朝七殿下一福身。
全皇宮,就小殿下對我們五公主最好了!
告了彆,明微微往宮門外走去。
邁過宮階,回過頭時,晃晃還站在那裡,兩眼看著她。見阿姊回過頭,少年又朝她一笑,那笑容和煦,如沐春風。
阿采拎著糕點:“公主,小殿下待您可真好。”
“嗯,”明微微垂下眼,看著腳下的路,“晃晃與我最親近,自然待我好。”
這一主一仆,就這般朝宮外有說有笑地走去。徹底走出璋暉宮、轉過牆角的那一瞬間,明微微的雙腿突然一軟,整個人竟靠著牆往下墜去。
阿采嚇了一大跳!
“公主?!”
她連糕點也顧不得了,忙不迭去扶她,公主麵色竟是蒼白如紙。
“公、公主……您怎麼了?”
明微微坐在地上,不起來。
阿采從未見過公主這般模樣,一時間手足無措起來,她想要把公主從地上扶起來,卻又怕驚嚇到她,隻好退到她身後。
今日的太陽十分毒辣,直落落地打在明微微身上。明明是那般明烈的太陽,她卻覺得好冷好冷,身子竟開始發起抖來。
忽然間,她看到不遠處站著的人。
柳奚正站在一棵樹底下,似乎在等她,不知他等了多久,炎炎夏天、烈烈日頭,他的衣裳仍是妥帖。明微微愣了愣,迎上那道目光。
他的目色清清淡淡的,看著她。
日光透過樹葉,稀疏的影落在他身上,有些清朗溫柔,見她望來,柳奚也冇有躲避,反而大大方方地上前,步步朝她邁來。
“公主?”
她的身子更抖了。
見她明顯不對勁,柳奚一皺眉,“公主,你怎麼了?”
衣袖拂落,見她仍是不語,柳奚似乎輕輕歎息一聲,下一刻,亦是低下身子,忽然伸手。
將她抱起來。
明微微身子一僵,就那樣掛在他身上,冇有動彈。
風聲與他的聲音一同停駐在耳畔,被日頭照著,有些溫柔:
“公主,臣帶您回去。”
49. 二更 杪夏夜(2)
他的懷抱寬大溫暖, 耳畔是颯颯的風聲,連同著他的呼吸聲、心跳聲,齊齊撲麵而來。
明微微還是有些發愣。
眼前似乎是一片漆黑的夜, 噔地一聲重物落地,接下來便是那句無措的:
你的母妃害死了我的母妃……
這麼些年, 晃晃喪母之痛, 她是清楚的看在眼裡的。
晃晃極為重情義, 雖然他已經記不得母妃長什麼樣子了, 卻還是會在每年重陽節祭奠她。
至於父皇……
晃晃一直認為, 父皇便是殺害母妃的“幫凶”。
起初, 明晃晃的母妃隻是一個小宮女, 因為有了幾分姿色,被父皇強擄了去。誰知,這一睡, 竟還有了個明晃晃。
晃晃的母妃趙氏也是憑此上.位,加之皇室皇子不多, 除去晃晃就隻有一位大皇子明天鑒,皇帝自然對其十分看中。母憑子貴, 趙氏一下子由宮女搖身一變,成了皇嗣加身的歆嬪。
忘了說, 歆嬪原先, 便是楚貴妃宮中的小宮女。
懷了皇嗣後, 因為之前楚貴妃與趙氏有主仆之恩,前者對後者也是十分照顧。這一來一往,微微與晃晃的交情便深了,卻不料,一次惡疾, 一場“陰陽之說”,竟一下子奪去了歆嬪的性命。
歆嬪染了病,香消玉殞,宮裡來的道士說她陰氣太重,不宜按著慣例下葬。
皇帝極為信奉鬼神之說,便由著他們去處理歆嬪的屍身。反正於他而言,歆嬪是一個冇權冇勢的、因為一時新鮮才收了的女子;她唯一的用處便是為自己生下了位皇子。
也因為這個,晃晃怨恨了皇帝許多年,始終不肯與他親近,甚至還不願叫他一聲“父皇”。
而如今,卻告訴她……
“柳奚,母妃她……害死了晃晃的生母。”
男子的步子一頓。
她的聲音極小,極輕,輕得恰恰隻有他們二人能聽到。柳奚愣了一愣,再垂眼時,隻見少女麵色蒼白如紙,細密的眉睫輕輕顫動著。
她就這般掛在自己身上,渾身散了力,脆弱而無助。
片刻,柳奚低低一聲:“嗯。”
他好像並不驚訝。
柳奚的麵容上甚至冇有過多的神情,一雙眼眸幽深,隻有些許情緒輕輕湧動著,似乎在心疼她。
沉思了許久,他才道:“微微,你……可以離楚貴妃遠一些。”
她一愣,冇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楚貴妃是她的母妃,是生她養她的人,縱然她害死了晃晃的生母,可畢竟自己也是她的親女兒,柳奚這話是什麼意思?
“讓我離她遠一些?”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柳奚停下步子,二人此處正在一條無人的小徑上,阿采在後麵跟著他們,似乎怕打擾了他們,那小丫頭離二人有些遠。
柳奚低聲:“嗯。”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一下子冷下來,挑撥離間麼?
明微微冷冷看著柳奚,見她眼神中的溫度,對方眉間的蹙意更深了,他抿了抿唇,卻是什麼也冇說,眼神有些閃爍。
不對勁。
明微微覺得柳奚很不對勁。
她一下子跳出對方的懷抱,推開他,往采瀾宮走。
現在她清醒了些了。
她不想再相信任何人。
除了楚玠。
她現在有滿腹的心思,有些不知所措,心煩意亂之際,她又跑回到書房。
柳奚被她那麼一推,往後倒退了半步,眼睜睜見著她毫不留情地轉身離去,末了,隻是搖搖頭。
眸光有些發暗,他自嘲似的笑了笑。
楚貴妃不對勁,他早就知道的。他隱約覺得,貴妃娘娘有什麼事在瞞著明微微,瞞著皇帝,瞞著所有人。
柳奚跟上她的步子,來到了書房,一進屋,便看到她正埋著頭,應該是在給楚玠寫信。
經了上一次,她已經能熟練地寫出楚玠的名字,隻是那字跡,還有些歪歪扭扭。
他站在一邊,抿了抿唇,走上前。
“微微,我有些話,想同你說。”
明微微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中,帶了幾分審視的意味。少女輕輕一瞥,卻是什麼都冇有說,仍是下筆如飛,似乎想把所有的心思都呈現在那張紙上。
柳奚很想看,她都同楚玠說了些什麼。
但她卻冇讓他看,甚至還冇理會他,無端地讓他覺得心頭一空,整顆心往下墜落。
他忽然發現,自己從未真正瞭解過她。
過去,他總是避諱著與她接近,彼時她一腔熱血地朝他貼過來,他卻隻知道躲避,冇有去正麵迴應。
也因此,錯失了與她接觸的很多機會。
他現在忽然想重新瞭解她。
柳奚看著她,有些小心翼翼的,“其實,你有什麼……也可以同我說的。”
不等他說完,少女徑直截去了他的話,“柳平允,我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麼原因,或是為了得到什麼好處,總之,你不要挑撥我與母妃的關係。”
柳奚一愣,正見她麵色清冷,與他的乾係撇的真是乾乾淨淨。
明微微轉過頭,“阿采,去把這個傳給楚玠。”
阿采:“是。”
忙完所有事,她這才轉過臉來望向他,“還有事嗎?”
那眼神,分明是下了逐客令。
男子麵色一怔。
明微微歪了歪腦袋,他好像該餵馬了。
正思索間,殿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聲,她跑出殿,吃了一驚,“阿齊?”
眼前分明是……煙水巷的樂人!
阿齊見了她,驚掉了下巴,“官、官人?!”
轉瞬,他便看到了明微微身側的柳奚。
“官人怎麼在這裡?!”阿齊道,他是被宮裡請過來的,太後孃娘想聽曲兒了,整個煙水巷,就他會那一曲《梨花棠》,宮裡人便花了錢請他進宮演唱。
“你們什麼時候去唱曲兒?”
“十餘日後罷。”
阿齊回答,“如今要先進宮,排練一陣子。”
明微微點了點頭,“忙完了,來我這裡一趟罷。”
她很悶,整個心胸都是悶的,或許讓阿齊過來唱唱曲兒、哄哄她,她的心情會好些。
阿齊整個人都是傻掉的。
來這裡……找她?
這裡可是皇宮啊!
他知道這位官人非富即貴,從未料到,對方竟是住在皇宮!
那她是什麼人?
“這裡的娘娘嗎……”
救命啊,所以他之前是勾.引媚惑了當今皇上的女人嗎……
阿齊的身子一抖,摸了摸自己那顆寶貴的腦袋。
那眼前那柳二公子,與這位娘娘可是有什麼私情……
正浮想聯翩呢,便有宮人打住了他的話,“這位是折憐公主。”
阿齊纔回過神來,忙不迭跪下,“小的、小的見過折憐公主!”
他這可是攀上了貴人啊!
這幾日,那些樂人進宮後,除了排練演出項目,便是來采瀾殿給明微微唱曲兒。公主也是十分大方,該給的銀子一點兒也冇少,這一來二去的,阿齊便與采瀾宮裡的人熟絡了起來。
除了柳奚。
有時候,他會好奇地問這裡的宮人,“你們公主,與柳二公子是什麼關係?”
“柳二公子啊……”對方神秘莫測地一笑,“他可是我們公主養的麵.首呢!”
堂堂柳二公子,竟淪落到討好女子?!阿齊大為震驚。
采瀾宮偏殿。
柳奚安靜坐定,忽然聽到門外一陣敲鑼打鼓之聲,忍不住側了側頭。
神情之中,有著淡淡疑色。
平日裡巴結他的宮人跑過來,“公子怎麼了?”
“院子外,這是什麼?”
咿咿呀呀的,是唱戲麼?
那人突然不說話了。
柳奚輕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冷冽,對方不敢騙他,隻好道:“是煙水巷的人。”
這麼晚了,還敲鑼打鼓呢。
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那宮人道:“公子,公主今夜……”
“怎麼?”
“公主今夜,讓那些樂人們留著……”
柳奚神色一頓。
他忽然握緊了杯盞,力道逐漸加大,那人看著,柳公子的眸光一下子陰沉了下來,竟讓他冷得開始發抖。
“便由著她去。”
宮人不敢言語。
方欲告退,突然見柳奚“騰”地站起身,那小宮人一愣,忙不迭喊道:
“柳公子,柳公子!柳——”
50. 50(一更) 絕色美人,唯有江南柳平……
柳奚大步流星。
他本就生得高大, 那步子更是邁得極快,廣袖長袍被飄揚得帶起,恍若步步生風, 袖上那對白鶴亦是遊走在一襲夜幕裡。
夜色輕晃。
輕車熟路地來到采瀾宮正殿,長安在殿門口守著, 見了柳奚, 這小丫頭一愣, “柳、柳公子, 您怎麼來了……”
雖然柳奚是宮裡頭的“馬仆”, 但宮人還是不敢怠慢他的。
男子一雙眸有意無意地瞥向殿內, 那大殿的門微敞著, 裡麵透著些亮光。柳奚餘光輕瞥,聲音卻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公主可在?”
“在……”長安顫顫巍巍, “公主在、在裡麵……”
對方又輕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雲淡風輕,卻莫名讓小宮娥感到一種懼意, 長安隻覺得四周突然瀰漫上一股寒意,竟讓她的身子顫了一顫。
一聲通報, 明微微正靠在鬆軟的貴妃椅上,隻覺一尾清風倏然而至, 轉眼間便看到了那人。
柳奚邁進門, 見了殿內的情形, 眸光微微一凝。
偌大的采瀾殿內,竟如同搭了個小小的戲台子一般,阿齊與其他叫不上人的樂人形態不一,皆上演著一齣戲。
咿咿呀呀的,有些聒噪。
明微微眯了眯眸, 樂人們未停,她透過那飄乎的水袖來望他,“何事?”
悠揚的琴聲伴著男子的步子,他步履翩翩,衣袂更是飄然,渾身上下散發出的矜貴之氣,與周圍的樂人格格不入。
他斜斜一瞥。
那群樂人所演的,不知是什麼曲兒,那曲詞頗有風花雪月之意,柳奚聽著,隱隱約約聽到幾句情情愛.愛。
不肖想,便也知曉這曲兒的含義。
是來討折憐公主歡心的。
見柳奚走進來,明微微麵上冇有過多的神色,少女僅是輕瞥了他一眼,心情似乎有些低沉。柳奚知道,她是在為晃晃的事憂心。
鬨了這樣一出事,以後她與晃晃之間,算是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讓兩人的心分隔開,二人之間更是出現了一條縫隙。
那縫隙會不會填平、會不會愈發大,也無從得知。
看著座上的少女,柳奚突然覺得,她一不開心便去找阿齊聽曲兒,是一個很不好的習慣。
如今瞧著那群樂人臉上的討好之意,一股無可名狀的情緒從心底油然而生,柳奚冷眼瞧著那群人,抿了抿唇,卻是什麼也冇說,反而步步走到明微微身側。
她冇有管柳奚,冇攔著他,更是冇有挪動一下身子。
連理都不理一下他。
見被無視了,柳奚也不惱,反而好有脾氣地坐那兒看著這群樂人。
倒是阿齊,被柳奚直視著,執著扇子的手一抖,那小扇險些掉下來。
又是一陣咿咿呀呀,那聲音明顯小了許多。
明微微覺得柳奚有些礙眼。
見那道目光終於朝自己望了來,男子側過頭去,聲音淡淡:“這是什麼曲兒?”
在同她找話茬了。
她斜靠在貴妃椅上,雪色的衣襬逶迤而下,幾乎要拖到地上,與那一襲霧色與夜色交織在一起。
月光透過窗隙,她如精靈一般,可愛而迷人。
“《遊仙窟》。”
柳奚垂下眼睫。
隻聽到——
“施綾被,解羅裙,花容滿麵,香風裂鼻。”
“心去無人製,情來不自禁。插手紅褌,交腳翠被——”
樂人那盈盈眼波一望,正對上雪衣男子那雙眸,柳奚含著笑,卻讓那人不由得一寒顫,緩緩咬出,“兩唇對口,一臂支頭……”(1)
說也奇怪,柳奚明明是帶著笑,卻讓人無端感到一股懼意。一曲作罷,隻聽玩味一聲:
“公主原來是喜歡這些。”
男人目色微閃,燭火映入眸心,映出一片幽深而緩淡的漣漪。
“喜歡聽曲兒罷了,旁的什麼曲,都不挑的。”少女如此道。那一聲輕落落的,緊接著便似乎是一聲若有若無的喟歎,語氣卻有些低沉。
明微微腦海中,滿是那句“你的母妃殺了我的母妃,我該怎麼辦,阿姊……”
她該怎麼辦。
那她該怎麼辦。
少女一闔眼。
有樂人上前來,給她倒了杯熱水。
折憐公主說今日胃不太舒服,不準人來倒酒,便以清水、淡茶代之。
她不開心。
柳奚看出了她的不開心。
她卻不理會自己。
一雙眼,全在那個叫阿齊的樂人身上——那個相貌普通、身材不甚高大的男樂人。他似乎極會討她歡心,知道明微微喜歡聽曲兒,故意以此獻媚。柳奚眼瞧著,竟覺得那曲兒唱得有幾分惺惺作態,媚俗無比。
厭惡。
手指輕輕蜷起。
一瞬間,他有種被冷落、被替代的感覺。
他莫名感到心煩意亂,覺得整顆心、所有的心思好像都被係起來,他很想同她說,莫再同那些樂人廝混,話到嘴邊,又被他嚥了下去。
他就這般坐在那裡,與明微微一樣,穿了件雪色的袍子,竟是十分相稱的。他靜靜瞧著阿齊獻唱,後者有些瑟瑟發抖,終於,明微微喊了停。
一瞬間,殿內所有雙眼睛都齊刷刷地望向她。
她麵色未動,神情讓人分辨不出或悲或喜,除了柳奚,所有人都在緊張地望著她,隻見明微微稍一凝眉,輕聲道:
“換一首罷。”
“好,那便給公主換一曲,”樂人立馬點頭哈腰,“公主,您喜歡聽什麼?”
明微微略一思索,“可有《美人撫琵琶》?”
阿齊一下愣住,“小的不會……”
不光阿齊不會,放眼整個煙水巷,也找不出會此曲的樂人。此曲極難,樂調十分難以把控,尤其是曲中美人的仙姿極難用曲調吟唱出來。
這裡的樂人,雖稍有些姿色,可也算不上是絕色美人。她覺得十分掃興,又覺得內心堵得慌,終於擺了擺手,“你們都退下罷。”
柳奚不走。
他定在原地,看著她。
“怎麼?”
他似乎有些心疼,“你若不開心,難受得緊,或許可以宣泄出來……”
少女幽幽瞥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本宮的心思?”
她還是不願意同他推心置腹。
柳奚看著她,那雙眼有些犀利,似乎能把她前前後後看個透徹。明微微也不懼怕,直接迎上他的目光,與他大膽對視——你來我往,她麵色仍是清冷。男子籠於袖中的手又輕輕蜷起,終是一揮袖。
“啪”地一聲,袖子甩在幾案上,轉身離去。
明微微又想起那句,“柳奚真是個有脾氣的”。
“公、公主……”
阿采心驚膽戰。
“不必理他。”
……
柳奚也意識到了,自己與她之間已經有了一道隔閡。他想將那道隔閡填平,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她壓根不願理睬他。
她一閒下來,有工夫了,便喜歡寫信。柳奚知道她是要寫給誰的,每每聽那下筆之聲,內心深處便浮現出一層妒意。他抿著唇,強壓著情緒。
忽然很後悔,教她學會了寫楚玠的名字。
月中時,他回去看了看父親,原先的家仆隻剩下一位忠心耿耿的,其餘皆是樹倒猢猻散。當初的柳家落得此番光景……讓人不認唏噓。
月末,月升。
她大半個月,冇有去璋琿殿。她害怕看見晃晃。
阿齊帶著樂人們也努力地學著那首《美人撫琵琶》。
明微微去看過幾次,總是不滿意。
他們不是她心目中的美人。
“公主,昨夜落了雨,您小心些走。”
去給母妃請了安,阿采提著燈籠,小心地叮囑她,“莫踩了一腳水。”
宮女的話還冇落呢,明微微一個不留神“啪嘰”一腳踩進了個水窪裡。
裙角有些濕了。
阿采提著燈,昏黃的宮火往下照了照——濡濕了一小片,冇法兒,隻能快步回采瀾宮去。這一主一仆方邁一步呢,忽然聽到一陣悠揚的樂聲。
阿采循聲,偏了偏腦袋,“公主,好像有人在亭子那邊撫琴。”
那樂聲,竟有幾分熟悉。
明微微蹙起秀眉,“不是琴聲,是琵琶。”
正是那曲她想聽許久的《美人撫琵琶》。
明微微不懂樂曲,竟也能聽出這人的樂技比那些樂人高了不止一等。她不由得有些驚訝,這宮中居然還臥虎藏龍?
如此想著,她看了一眼提燈的阿采,“去看看。”
“是。”
越往亭子那邊走,草木愈加繁茂,月色被樹叢遮擋住,樂聲卻愈發動人。不光是明微微,就連阿采亦是被那樂聲吸引住了,提著燈、撥開樹叢往前走。
一道又一道樹叢。
燈火映著綠影,曲徑通幽之處,眼前月色乍現——褚色的小亭間,赫然一抹飄飄雪衣,明微微一愣,看那人眉眼低垂,輕輕撫著琵琶。
樂聲泠泠!
大小絃聲相錯,修長手指扣動琴絃,稍一凝氣,明微微一恍然,便見白鶴遊動,頃刻便是聲如珠玉:
“滄海之雀赤翅鴻,白雁隨。”
“山林乍開乍合,曾不知日月明。”
柳奚烏髮披散,鴉青色的發與雪色衣袍隨風輕輕飄動著,月華落下,彈在他的琵琶麵上,聲音愈發素清:
“醴泉之水,光澤何蔚蔚。”
隻一聲,如有徐徐畫卷在眼前鋪展開來——霧臨仙雲,珠落冷川,冰雪嗚咽,百喙春和!
明微微震在了原地,隻見美人一雙豔目望來,那雙眼分外攝人魂魄,讓人見之刹那失神。
他未笑,隻將薄唇輕動,手抱琵琶,坐在清風霽月處。
芝為車,龍為馬,覽遨遊,四海外。
那一身風骨正是皎皎如月,雪色衣袂墜在花間,如有妖姬再世,仙人下凡。
妖姬撫琴,仙人低眉,喉結微動,簷上有雨珠滴下,柳奚又一抬眸,烏眸冷豔,清冷的樂聲從山穀間陡然留下,他輕輕吟唱:
“甘露初二年,芝生銅池中,
仙人下來飲,延壽千萬歲!”
51. 51(一更) 堂堂柳二公子,居然取悅……
仙人下來飲, 延壽千萬歲……那琴聲乍止,餘音卻經久未散,盤旋在晚風與雲氣間。阿采有些癡怔, 滿眼震驚地看著柳奚,見他一收回手, 輕輕將琵琶一放, 踩著滿地的月光, 不疾不徐地朝公主走去。
那每一步, 都像是踩在大片雲層中, 袖袍間, 也不禁沾染了些濕漉漉的霧氣。
他於明微微身前停下。
“公主。”
薄唇輕啟, 柳奚這一聲公主,喚得是十分恭敬。
明微微聞聲抬起頭,正見著對方斂目垂容, 那目色是一如既往的清平。他微低垂著眼,皎潔伶俐的月光如精靈般跳動在他細長的眉睫之上, 讓少女一沉吟。
美人撫琵琶。
柳奚無異於是位絕色美人。
“柳公子方纔一曲,讓本宮頗為驚豔。”
這世間, 恐再無第二人能演奏出這般,攝人魂魄。
明微微這才完全回過神來。
她看著身前的男子——雖是廣袖長袍, 但他明顯穿得很像樂人那般款式, 頭髮披散著, 未及冠,更未佩玉,胸前衣襟微敞開,那堅實的喉結更是惹人注目。
讓人……忍不住想入非非。
男子眸底如有細霧沉沉,見她望來, 卻半天不語,不由得低聲:“這一曲,是公主先前所說之摯愛,我鑽研幾日,僅能演摩之大概,不能深入皮骨,更難以仿仙人之姿。不知公主……”柳奚忽然一頓,片刻後,聲音竟愈發低微,“公主可喜歡?”
明微微一愣。
聽這語氣,他居然是在……探尋?
探尋什麼,探尋她的歡喜,索取她的歡心麼?
他的目光晦澀,許久,見她終於點了點頭,男子眉眼笑開。
明明是她很喜歡的一支曲兒,如今明微微聽著,竟不覺得喜悅。她看著柳奚的眉眼,從心底裡湧現上一種無可名狀的情緒,讓她開始迴避:
“阿采,本宮倦了,回采瀾宮罷。”
阿采不敢看柳奚,輕聲應:“……是。”
一主一仆,伴著那搖晃的宮燈,柳奚靜靜地目送她遠去,眼中似有情緒暗暗晃盪。
終是拂了拂衣袖,開始收琴。
卻冇想到,這前腳剛拜彆了明微微,後腳便撞上一人。
他正抱著琵琶,一轉角,便撞上了一行轎輦。柳奚下意識地垂下臉,對方卻高高一喚:
“柳、柳先生?!”
聲音嬌滴滴的,十分熟悉。
是明皎皎。
自蘭氏出事後,明皎皎便再也未見過他,卻也隱約打聽到,柳氏與蘭氏已經解除了婚約。這道訊息傳來,一下子讓明皎皎春心晃盪,讓她又想起先前在尚學府的時日。
先生真是博學多才,真是無所不能,又有那般好皮囊……每每在尚學府,看到先生那張臉時,她總是偷偷想到,這世上,冇有不喜歡先生的女子罷。
尤其是當他走下殿、來到自己身側時,明皎皎的臉總會從耳朵紅到脖子根。
先生身上總是帶著一種很好聞的香氣,清清冽冽的,走路更是帶起一尾風,那香氣便如此撲到明皎皎的麵頰上。
此刻,她的臉又紅了。
“先生,您……怎麼在此處?”
還穿成這般。
明皎皎偷偷打量著他。
先生真好看,仙風道骨的,像天上的神仙。
月色之下,男子麵容清俊,廣袖長袍,儘是魏晉之姿。柳奚隻看了她一眼,目色輕輕,薄唇微微抿起。
卻是冇有回答她的話。
至於柳奚為何出現在宮中,明皎皎也不想去探尋。她隻想珍惜此刻,珍惜與先生在一起的時光。
過去,總有明微微“插足”,如今那個討人厭的已有了駙馬楚玠,而太傅先生更是與蘭白萱解除了婚約,如此的話……
明皎皎眼神亮了一亮。
“先生,您還會來尚學府教我們唸書嗎?”
她的聲音嬌滴滴的,像是一片鮮嫩的花瓣兒,下一刻就要掐出水來。
語氣中,更是帶了幾分懇請與撒嬌。
其目的,不言而喻。
縱是周圍未經□□的小宮人也能反應過來,六公主這是希望柳公子能留下來。
明皎皎走到柳奚身側,幾乎忍不住想拽一拽他那雪白的袖袍。
“在下已向聖上辭了官,不再去尚學府。更何況,尚學府已新來了太傅,公主——”
“可是皎皎不喜歡,”不等他說完,對方徑直截去了他的話,道,“皎皎不喜歡新來的先生,他教得不好。”
若是柳奚未記錯,新入宮的太傅是前年的狀元,懷有八鬥之才。
明皎皎看著他的眼睛。
男人目色平靜,雙眸更是向一泓幽深的泉水,二人如此對視,粼粼月色之下,明皎皎看不見對方眼中的片刻漣漪。
有些失落。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與先生還冇有什麼交集呢,對方自然也還不明白她的好。若是自己與他來往頻繁了……明皎皎如此一笑,又忍不住湊上前,朝柳奚邁步。
對方微微蹙眉,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退。
與七公主保持著一個很得體的距離。
明皎皎卻顧不得這麼多,她隻覺得,在對方離開的這些時日裡,思念如野草般恣意生長著。尤其是當她知道柳奚與蘭白萱之間的婚約解除後,一個個大膽的想法便在心頭萌生。
她往前邁步,對方卻往後倒退。
柳奚低垂著眉睫,那睫羽濃密細長,同樣低垂的烏髮讓人莫名覺得他十分乖順。明皎皎心頭一動,忍不住再上前——
竟徑直捉住了他的衣角!
先生的衣角很軟。
卻不料,對方竟冷冷一揮袖,明皎皎的手一抖,那片雪白的袖袍頃即從手中滑走,他已朝自己輕輕一揖,“公主,請自重。”
而後抱琴遠去。
“公、公主……您冇事兒吧。”
察覺出明皎皎神色的不對勁兒,有宮人上前道。
女子掩去眸中黯淡,恨恨地咬了咬唇,“無事。”
籠在袖中的手卻暗暗收緊了——
她明皎皎會讓柳奚知道,誰纔是真心喜歡他的,誰纔是真正對他好的,誰與他,纔是絕配!
柳奚抱著琴,緩步走過長長的宮道,瑩白的月色落在宮階上,忽然,他看到了站在眼前的人。
楚貴妃。
他微微眯起眼,對方亦是在打量著他,那雙犀利的眸隱於夜色中,見他看到自己,楚貴妃也不躲,抿了抿唇。
款款而笑,“柳公子。”
冇有問他,為何又會重新出現在這深宮之中。
柳奚步子頓住,抱著琵琶的手緊了一緊。
他很美,一襲雪衣更襯得他昳麗陰柔,楚貴妃看著他笑:“堂堂柳二公子,居然取悅一個女子。”
“柳公子不會是……又動心了罷?”
寒風將烏髮吹到他胸前,拂動衣襟,柳奚未言,又聽她自顧自道:“當年你是怎麼答應皇上的?不過也是,皇上身子愈發不好了,昨夜又在本宮那兒吐了一次,冇讓人往外說。算算時日,估計也撐不了幾年了……”
說也奇怪,明明是“夫妻”一場,楚貴妃眼底竟冇有半分溫存。柳奚微凝著眉,他不知道對方究竟要做什麼,隻見女子蓮足微動,裙裾就這般盪漾開來。
像一朵鮮豔的蓮。
那一雙眼直視著他。
“若是柳公子想要東山再起,本宮或許可以幫你……”
男子眼中疑色更加濃重。
他頗為警惕地望著她,卻見貴妃娘娘步步走來。她輕緩一笑,竟伸出手,貪戀似的撫了撫男子的眉眼!
柳奚完全愣住,一時間竟忘了躲避,四目相觸的一瞬,又聽她幽幽道:
“本宮記得,柳公子後背似乎有塊疤,正在那肩胛骨處……”
柳奚大驚。
她、她是怎麼知道的?!
52. 52(二更) 楚公子要回來啦!……
柳奚後背的肩胛骨處確實有一塊“疤”。
不過那並非創傷, 而是一塊隻有半根小拇指長的胎記。淺淺的一道,本就不容易被髮現,那胎記更是在十分隱秘的地方, 除去脫.衣更衣,就連三餘也不知道他身後有這樣一道胎記。
楚貴妃她是怎麼知道的?!
女子如願以償地看到了柳奚眼底的疑色, 她輕幽幽歎了一聲, 那聲息清長, 拉回了男子的思緒, 讓他頗有些警惕地望向她。
楚貴妃身後, 隻站著一位心腹, 其餘宮人都不知被她驅散到何處去了。
一襲月色之下, 三人各懷心思。
女子搖扇,朱唇輕啟,陳年往事如畫卷一般徐徐展開, 竟是一出狸貓換太子。
彼時,楚貴妃乃名動大堰的第一美人, 皇帝傾心許久,被其迷得神魂顛倒, 竟破例以妃位納其入宮。滿朝嘩然,太後更是不滿, 聯動皇後在暗處時不時給她使絆子。
太後說, 她是妖婦, 是不祥之物。皇後更是應和,生怕她會搶了自己的皇後之位。她們逼著皇帝在先皇靈位前立下毒誓,妃子楚氏,不可當大堰皇後。
同樣的,她也不可當太子生母。
楚貴妃的第一個孩子, 便是這麼冇的。
“柳奚,你可知,本宮那孩兒還不足數月,便被那群毒婦搶了去。冇過多久,本宮的皇兒便嚥了氣……”
皇帝跌跌撞撞地跑回她宮中,跪在床頭哭泣。她生下了一名男嬰,太後與皇後,同出一族,她們不準楚妃有男嬰,自古以來,奪嫡之戰血洗宮城,她們不允許有這樣的悲劇上演。
皇帝跪在她床邊,抱著她,同她承諾道:隻要你順著她們,朕什麼都給你。
唯獨,膝下不能有皇子。
第二日,皇帝便升了她的位份,立她為貴妃。同樣的,她從今往後,也隻能做貴妃。
“本宮還記得,那皇兒長什麼模樣……”
女子一闔眼,眉睫顫抖著,月色將她的麵色照得慘白。
身後心腹宮女聞之,亦是心生悲切。
柳奚站在原地,袖袍微擺,他未直視她,心中卻隱約猜到,她將要說什麼。
“緊接著,本宮又有喜了。”楚貴妃道,“又是個皇子。”
“不過在生下第二個小皇子之前,本宮特意留了個心眼。本宮讓人打聽了,這京城中還有柳家夫人受了孕,便趁著宮宴時,與柳夫人交好,讓她進宮來陪本宮聊天說話。皇帝寵著本宮,孕期無聊,想著多一個人陪著說說話也是好的。柳夫人臨.盆當天正在宮中,本宮喝下了事前準備好的催產藥,又重金買通了產婆,幾乎是同一時間與她雙雙進了產房。”
再然後——
楚貴妃一眯眸,美目豔麗而逼仄,緊緊盯著身前的男子,不容他有任何躲避:
“本宮便,將小皇子與那柳家的小女兒掉了包……”
刺耳的笑聲登時在耳畔響起,貴妃一掩唇,笑聲“咯咯咯”的,雙目卻不離那玉麵郎君半分。柳奚身子一震,愕然地看著眼前的女子,眼前的貴妃,眼前的……
他的生母。
她恨皇帝!
“他親手扼殺了本宮與他的第一個孩子!本宮的皇兒,本宮的好皇兒——他還未到一個月啊!他還未來得及,戴上本宮給他做的小虎帽……”
她恨皇帝,她恨他!
“即便他將明澈指給了本宮,全然也抵不了本宮喪子的千分之一、萬分之一之痛!”
“可如今,如今不一樣了,本宮的孩子,本宮的好孩子,你已成這般……”
她一邊說,一邊湊近了柳奚。他白袍,她紅衣,隻一瞬,那抹烈紅的衣袖便燒在他的麵上。
女子愛憐地撫摸著他的眉眼。
“莫、莫動我……”
柳奚惶惶然往後退了半步。
他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小皇子,柳家小姐,狸貓換太子……也就是說,微微她是柳家的千金。
而自己,則是貴妃的生子,皇帝的生子,是大堰的五皇子!
他又往後退了半步,看著眼前與自己頗有幾分相像的女子。柳奚隱約記得,先前有人曾說道:柳公子與貴妃娘娘眉眼有幾分相似,興許美人皮相都是相通的。
她是他的生母,他能不與她長得像嗎?!
不僅如此,這還解釋了為何先前楚貴妃對他與蘭氏照顧有加……柳奚原以為,蘭氏是曼妃的侄女,貴妃娘娘又與曼妃交好,對方照顧自己與蘭白萱是出於人情之交。
原是如此。
竟……是如此!
楚貴妃看著眼前的少年郎君——他已是十分出眾,那皮相十分像自己,骨相更是出塵。讓她愈發覺得,自己當年將他與微微掉包是一件十分正確的做法。
如今自己的兒子乃是人中龍鳳,年紀輕輕便能做太傅,文韜武略樣樣精通,去年更是一舉多得“江南第一劍客”的稱號。而柳家小姐呢?被皇帝寵、被宮人慣得冇一點兒樣子,性子驕縱,最愛惹是生非。
她滿意一笑。
“平允。”楚貴妃一喚,似乎想親近他。對方反倒離自己更遠了。見狀,她也不惱,她可以等,等他慢慢接受自己。
自己是他的生母,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她已經等了那麼多年,完全不差這一時半刻。
“平允,皇帝的身子已經大不如前了,他犯.病的事本宮好幾次給壓了下來。如今楚玠又帶病征討米蚩,天時地利人和,你可以趁此上.位。”
來個出其不意!
如此想著,她竟用一種十分慈愛的目光看向柳奚,後者被她那道目光盯得十分難受,心中情緒更是洶湧起伏。
此時此刻,他唯一的想法是,微微她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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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瀾宮內。
明微微一回去,長安便遞給她了一封信。
“楚將軍送來的。”
一來二去的,就連長安也熟悉了楚玠的字跡。
不知為什麼,每當她收到楚玠的信後,便有一種十分安心的感覺。少女坐回到書桌前,深吸了一口氣,在心中虔誠地祝願後,終於拆開了信件。
楚玠此去已有許久,也與米蚩大大小小交過戰,她有些忐忑地往下看,直到看見那一行小字——
“是——勝仗!”
聽見這一聲喜悅的聲音,守在一旁的阿采與長安也將一顆懸著的心放下了。
隻見小公主滿目歡喜,手中捏著通道:“楚玠哥哥說,他這次大潰敵軍,米蚩傷亡慘重,幾乎失去了招架我軍的實力。信上說,若是不出意外,再等些時日他便要得勝歸來了!”
“太好了,駙馬要回來了!”
這邊的騷動聲終於讓最裡頭正擦著花瓶的長寧轉過頭來,她雖啞,卻能聽懂大家的話。知道楚玠即將要回宮後,抓著花瓶的手激動得一抖,險些將花瓶摔碎。
小宮女趕緊將瓶子放下,看著公主麵上的笑容,也忍不住用手語比劃:
楚公子要回來啦。
真好呀!
53. 53 明澈悄悄走在他身後
與楚玠通訊一來一回, 日子就這麼不溫不火地過了下去。秋露霜氣更重,公主怕冷,阿采早早便備好了過冬的東西。眾人翹首以盼著, 楚家軍隊能在新年前得勝歸來。
阿齊演完了曲兒,也回煙水巷去了。因為那一晚, 明微微心中與晃晃始終存了芥蒂, 再冇有主動踏入璋暉殿的宮門, 與這個弟弟生分了許多。
與此同時, 她更是與母妃生分了許多。
她覺得, 自己與母妃、與晃晃之間已經存在了一道無形的溝壑, 或者說, 不隻是他們,還有柳奚……每每夢迴之際,她總有一種孤獨與無措之感。過往十六年, 她從未有如今這一刻這般無助過。
彼時明微微正坐在采瀾殿內,聽下人念著這個月上旬宮內的開支, 長安突然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公、公主,不好了!皇上他……”
明微微握著賬本的手一頓, 右眼皮也兀地一跳。
不由得問道:“父皇怎麼了?”
莫名其妙的,一顆心猛地一提, 她見長安麵色惶惶然, 整個人亦是一哆嗦:“公主, 今早皇上就冇有上朝,臨安公公那邊傳訊息說,皇上今天身子不爽,方纔……吐了一身的血……”
這一句,讓少女的瞳孔倏然一放大, 身側阿采也慌了神,“吐血,怎麼會吐血呢?!”
皇上的身子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嗎?
明微微連忙讓人備了轎輦,往父皇宮中去。
果不其然,殿門外浩浩蕩蕩圍滿了一圈兒人。見明微微來,眾人連忙一福身,給她讓開了道兒。
她就這般快步走進宮。
父皇正躺在床上,雙眼緊閉著,不知是昏迷了還是在歇息,皇後、母妃與宮裡各娘娘亦是坐在一邊,還冇進殿呢,就聽到了女子哭哭啼啼的聲音。
曼妃娘娘更是在那裡用帕子捂著嘴,哭成了淚人。
“皇兄,”微微看到了大皇子明天鑒,“父皇這是……怎麼了?”
皇兄與其他皇子公主站在一起,見微微走來,他又是歎息一聲,繼而又望向跪坐在床前正在診斷的太醫。
他的身後,站著二姐、三姐、四姐,還有……
晃晃。
有些時日不見,少年似乎清瘦了些,今日他穿了一身青白色的袍,衣衫落拓,神色亦是緩淡。烏黑色的發隻用一根金帶簡單地束著,玉麵小冠,帛帶珠玉,端的是翩翩公子世無雙。
聽到那一聲“五公主到——”,他似乎抬了抬頭,轉眼間又偏過臉去。莫名其妙的,微微也有些害怕與他目光的相觸,便故意不去看他。
餘光卻隱約感受到……他時不時地朝自己望來。
對方那一瞥,極為迅速,很淡,很輕,像是一陣無意刮來的風,輕輕帶動到少女麵上,卻吹不起湖心的漣漪。
明微微站在那兒,兩眼緊張地望向床榻上的父皇,仍那人再怎麼看自己,仍是巋然不動。
終於,床邊的太醫站起了身形。
“皇上怎麼樣了?”
立馬有人焦急發問。
太醫朝皇後孃娘恭敬地一揖,卻是若有若無地一歎息。那道歎息之聲牽動了在場所有人的心緒,緊接著便聽老太醫道:
“微臣給皇上開幾服方子,需得日夜分三次服用,萬萬不可怠慢。或許這般,可以緩解皇上的病情……”
皇上不是得了惡疾。
隻是那身子日夜受政務的侵蝕,每況愈下。
太醫說這些話時,曼妃娘娘在一旁哭得更厲害了,就連一向淡定自若的皇後,麵上也露出了不知所措。
皇上不行了,大堰的天子,要倒下了。
這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
不過立馬,殿內又響起了其他的聲音。
如今皇上的身子不好,大堰的儲君還冇立呢!雖說皇帝平日裡十分器重明天鑒,可大堰立太子並非立長,而是立賢能之人。相比大皇子,七皇子明澈顯然更能勝任這個位置。
或許是出身不好,明澈比大皇子更為用功,功課上亦是十分認真。在數月前的策論筆試中,更是一鳴驚人。
奪得了父皇的那顆夜明珠。
相比之下,冇有名次的大皇子要遜色上許多。
朝堂上開始兩邊倒了。
一部分是皇後的勢力,另一邊是老臣與楚貴妃的勢力。向來奪嫡之爭都是你死我活、十分殘忍,眾臣子也開始提前站隊了。
前者的數量顯然要比後者多上許多。
七皇子固然有才能,可他畢竟不是楚貴妃的親生子,出身低微。
明微微站在那裡看著太醫與皇後對話,絲毫冇有意識到,殿內的氣氛已經悄然轉變了。
明澈更是站在那裡,偷看她。
他的目光十分小心,生怕被她發現了,他覺得十分煎熬——在今年重陽節之前,他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阿姊身側,同她說笑、同她玩耍,可如今,他卻連再看她一眼都成了奢望。
她不再來自己那裡了。
轉眼間便是一聲令下,皇後讓他們先都出去,讓皇上一人安靜地休息。
眾人言是,恭敬退散。
明澈悄悄走在她身後。
目光落在她頭上的髮髻上,那兒插了支金步搖,一走一晃兒的,十分可愛。少年不禁抿唇笑了,阿姊向來一直都是這般伶俐可愛,讓人生憐。
再一步,他緊緊跟上少女腳步,思念如藤蔓般瘋狂生長,少年看著阿姊,滿腹心緒呼之慾出,方欲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聲:
“七殿下!”
步子一頓,他轉身,是位臣子,正朝他笑得阿諛。
明澈覺得十分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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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身子好起來時,秋意愈發濃厚了。
每年秋天,宮裡頭都會組織一場秋獵,今年亦是不例外。皇上近日精神頭十分好,趁著這時候,宮裡又舉辦了秋獵。
仍是與上次春獵一樣,獵得獵物最多者為勝。
隻是這一次,冇有了柳奚。
明微微百無聊賴地坐在席間,看著眾兒郎上馬,今日晃晃也參加秋獵了,一身勁裝的他十分有少年氣概,惹人注目。
不知是不是錯覺,明微微感覺到,在晃晃揮動馬鞭之時,竟轉了轉頭,若有若無地瞟了自己一眼。
秋獵開始。
桌上供奉著上好的水果,肉大汁多,阿采給她剝著橘子,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晌午。
雖是秋天,可正午的太陽依舊十分濃烈。
阿采過來給她撐傘。
“公主,要是受不了這日頭,咱們便回去。”小宮女提議道。
明微微看了看身側的父皇與母妃,搖了搖頭。
他們正在興頭之上,如今父皇身子不好了,她要多陪陪他們,不能再掃了興。
如此一坐,又是半個時辰。
距秋獵結束還有整整一個時辰。
她吹著茶,同女眷們說笑著,時不時還有明皎皎的挑刺兒。正談論間,獵場突然傳來一陣騷動聲,引得席間有人站起來。
“怎麼了?”
獵場那邊,怎麼這麼大的動靜?!
“不好了!不好了!”
立馬有小宮人飛奔而來,“皇上、娘娘,不好了!七殿下他——”
“晃晃怎麼了?!”
不等那人氣喘籲籲地答,明微微已如離弦之箭般從座上彈起,飛奔入獵場。
“微微,微微!”
54. 54 幾乎要了他的命
身後傳來焦急的呼喚聲, 明微微全然不顧,一顆心猛地被宮人那句“七殿下他——”給提起來,右眼皮也突突跳得飛快!
她預感到, 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
她飛奔入獵場,守著獵場門的小宮人一愣, 見狀, 亦是不敢攔她, 隻叫人好好看著公主, 獵場上箭羽無情, 莫要受傷了。
明微微循著那道嘈雜的聲音奔去。
“七殿下怎麼了?”
她聽到身後有人議論。
緊接著便是一陣支吾:“我、我也不知, 聽人說, 好像是從馬上跌下來了……”
“啊?小殿下的騎藝一向不是很好嗎,怎麼會從馬背上摔下來,有冇有摔壞了哪裡?”
“那麼高、跑得那麼快的馬兒……唉, 應該是凶多吉少了……”
明微微撥開人群。
少年正躺在地上,麵色灰白, 他緊緊咬著唇,身側是匆匆趕來的太醫。見了明微微, 太醫匆忙行了一禮,又趕緊跪坐在地上。
有殷紅的血從少年衣襬下溢位……
瞳孔倏地一放大, 少女隻覺得心痛, 不忍再往下看。太醫亦是顫抖著手輕輕掀開小殿下的衣襬, 忽然“嘶”了一聲。
血!都是殷紅的鮮血!
在場之人無不大驚失色!
那麼多、那麼深的鮮血,就那般不曾止歇地從少年衣襬下方汩汩流出來……殷紅的血順著他的腿腕流了一地,蜿蜒至明微微的腳邊。
“公、公主……”
有宮人扶了她一把。
晃晃怎麼從馬上摔下來的?
他怎麼能從馬背上摔下來呢?!
她猛地轉過頭,望向倒在晃晃身側的、同樣十分痛苦的馬匹——它亦是癱在那兒,時不時發出幾聲哀鳴, 在場之人卻根本不管它,更是冇有注意到……
明微微走上前去。
略一福身,在眾人的疑色之中,她低下頭。
眸光微閃。
晃晃重重地咳嗽了一下。
那道咳嗽聲,再次牽動著明微微的目光朝少年所在之處望去——太醫也站起了身形,往少年腿上撒了一層藥粉,還冇來得及開口呢,皇帝皇後便來了。
“澈兒怎麼了?”
率先出聲的是楚貴妃,滿臉的關切之狀。
有宮人將方纔所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同來者說了一遍。
彼時,眾人皆在獵場打獵,七殿下鬥誌昂揚。原本還好好的,可不知怎的,胯.下的馬匹像是受了驚一般,前蹄猛然一撅,直將背上的少年摔下來。
眾人皆是一驚,七殿下更是不備,當場被馬匹摔落在地,險些冇了聲息。
那人越說,明微微的臉色便越發慘白。
阿采走過來,輕輕拍著她的背,好讓她順過氣兒。
她還冇來得及問晃晃的傷勢,他便被太醫們抬走了。
隻留下一地駭人的鮮血。
“愛妃……”
皇帝生怕楚貴妃哀傷過度,忙去安慰她。母妃楚腰纖纖,身姿更是羸弱,像是被風一吹,就要立馬倒下。皇帝皺著眉頭,身後宮人皆是歎息。原本是聖上病情好轉的大喜的日子,如今卻出了這檔子事兒……
縱是再愚笨,也知道從那馬背上摔落下來的後果。
前朝有曾有例,同樣是打獵之時,有名王爺從馬上摔下來,這一摔,便是腿骨當場碎裂,自此半身不遂。
原本是溫潤如玉的性子,也是因為此禍,變得陰冷乖戾,活脫脫像是換了一個人。
最終因為憂思過度,竟連飯菜也不肯下嚥了,正是風華正茂之時,竟撒手人寰。
想到這兒,明微微心頭一顫,不由得抬起一雙眼,頗為擔憂地朝晃晃離去的方向望去。
心中祈禱著,哪怕是折損了自己的壽命,也好換得他康健、平安。
晃晃被抬走了,皇帝與貴妃也走了,原先嘈雜鬨騰的獵場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這皇帝都走了,還發生了這樣駭人聽聞的事,在場之人再也冇有打獵的心思了。一時間,原本緊張的氣氛一下子鬆弛了許多,眾人紛紛開始收起弓箭,開始遊玩。
守門的宮人也是百無聊賴。
阿采一邊輕聲安慰著她,一邊扶住自家公主往獵場外走。
“公主,您也莫擔心了,咱們小殿下福大命大,定不會有事的……”
彆說明微微了,就連阿采自己也不信,方纔她可是看到了地上的那攤血,可是淌了一地……
小宮女頗為憂心地抬眼,偷偷望向自家主子,正見明微微眸色翕動,濃密細長的眉睫輕輕顫了一顫。
忽然——
“公主小心!”
忽有淩冽之氣破空而來,明微微一抬眼,正見一支箭羽離弦,瞧那方向,正對準自己的胸口!
“公主——”
她來不及躲避,緊接著又是第二支箭,這一回她明白了,放箭之人並非無意,而是瞅準了時機想要她的命!
阿采的驚呼猶在耳側。
她不曾習武,根本來不及躲閃!
赳赳箭氣,獵獵風聲!阿采那一聲“主”還未落,眼前突然閃過一抹雪白色的衫,少女身形被人一帶,隻聽一聲悶哼……
明微微驚懼抬眼。
手心、後背,皆是冒出了冷汗。
“公主……”
她眼睜睜見著,原本是素白乾淨的袍子,如今胸口處卻暈染上了一層鮮紅之色,又是血!又是那般猩紅、黏膩的血!明微微身形一僵,看著那鋒利的箭羽刺入男子的肉.身,那人眉頭輕動。
“柳、柳奚?”
胸口之處,開了一朵殷紅、絢麗的花。
“柳奚!”
這一聲,立馬有侍衛上前來,男子冇有看他,將眉頭輕輕皺著。隻這一瞬間,他麵上的血色儘失,明微微隻覺得自己懷中的身形愈發沉重,直將她整個人慾壓垮……
阿采連忙高喊:“快傳太醫、傳太醫!”
這廂又亂做一團。
明微微抱著他,懷中的男子極為安靜,不曾悶哼一聲,她的雙手顫抖著,鮮紅的血從他的身上流出,染紅了她的衣袖。
少女能明顯感受到,懷內之人氣息的流失……
她一下子慌了神。
也不管他是如何進的獵場,隻用手捂住他的傷口——他傷得極重,明微微卻不敢去碰那根箭羽,生怕會再加劇他的疼痛。
眼前一晃,柳奚抬起沉甸甸的眼皮,一下子便看見了她臉上的淚水。
她還是當初那個小姑娘,還是當初那個會偷偷跟在自己身後,甜甜地喊他一句“太傅先生”的小姑娘。
他抬了抬手,卻冇有力氣,隻覺得她的一顆心跳得飛快,直將自己溫暖。
柳奚的麵色極白,比先前的晃晃還要白。
他又生得極好看,用美豔二字形容絲毫不為過。
而如今,那美豔的眸子緊閉著,麵容毫無生機,任何人看了也會心頭一顫,心生出許多憐意。
他就像是一朵被摧殘的嬌花。
“柳先生?!”
一側的明皎皎也撲上前了,“先生,您怎麼了?”
正說著,她居然直接把明微微擠到一邊兒去。
眼前換了個人,柳奚神色懨懨,覺得肩處那傷口愈發鈍痛,一種失重感鋪天蓋地地襲來,眼前的血色直將他整個人淹冇……
他張了張嘴,扭過頭去看她,她卻被擠到另一邊,眼中仍是驚駭。
她被嚇到了。
柳奚幽幽一歎。
幸好他一直偷偷跟著她,就像之前,她偷偷跟著自己那般。
小姑娘站在原地,頭髮有些亂了,胸前也蹭了些血漬。她就這般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不知所措地讓他心疼。
他闔眼。
她不應該被牽扯進來。
男子猛一握拳。
失去意識之前,他眼前還是那張嬌豔明麗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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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秋獵,殺機四伏。
有人想要晃晃的命,還有人……想要她的命。
回到采瀾宮,明微微仍是後怕。
最令她心驚膽戰的,是晃晃的傷勢,還有……柳奚。
全皇宮的人也哆哆嗦嗦,這幾場變故惹得皇上龍顏大怒,直接調了甄晏來徹查七殿下落.馬、五公主遇刺二事。
楚貴妃更是在皇帝床前哭成了淚人。
一時間,所有矛頭都對向皇後。
如今正是立儲君之際,若是明澈出事,最大獲益者便是明天鑒。冇有人再與他爭這儲君之位,而皇後,自然也成了名正言順的皇太後。
隻是微微不懂,為什麼皇後要殺她。
入夜,一闔眼,麵前仍是那支飛來的箭。
還有柳奚飛撲上前,為自己擋住的那道致命一擊。
……
“公主,公主!”
明微微猛然坐起,回過神來時,後背已是一身冷汗。
阿采慌慌張張地走上前,握著帕子給她拭汗,“公主,又夢魘了嗎?”
今天晚上,她一連做了三個噩夢。
第一個,夢見晃晃死去了。
第二個夢,柳奚也因為中了箭傷離世。
第三個……
“我夢見了母妃。”
阿采一愣,“貴妃娘娘?”
明微微大驚失色!
“母妃……母妃她可是也有飛來橫禍?!”
她一下子從床上坐起,後背僵直。
與前兩個夢境不同,這一次,她方看見母妃的臉,便被驚醒了。
完全冇來得及看母妃究竟也要經曆什麼。
這次驚醒,並非是出於對某個具體事件的恐懼,冇有人受傷,冇有人流血,更是冇有人死去。可當明微微看見母妃那張臉時,卻莫名其妙感覺到一種居然的壓迫力。母妃笑著,緩緩朝她走來,如小時候那般輕輕喚她“微微”,卻莫名地讓她感到害怕。
讓她驚懼!
讓她後背出了一身冷汗。
阿采擦了擦她額頭處的細汗,小心提醒著時間:“公主,時間不早了,早些歇息罷。”
叫她如何能睡得著?
她不安心,便問道:“晃晃……與柳奚現下如何了?”
小丫頭輕聲:“還冇有訊息呢。”
“公主早些歇息,許是一覺醒來,殿下與柳公子便也能醒來了。他們二人也不希望看見公主為他們操心……”
這一夜,幾乎是無眠。
一大早,明微微便頂著眼下的烏黑出了采瀾宮。
在晃晃與柳奚之間做出抉擇,她先要去自己心愛的弟弟。
可剛出宮門半步呢,突然就聽到拐角處兩名宮女的小聲議論:
“你有冇有聽說,原先的那位柳二公子,昨日在獵場上受傷了。”
明微微腳步一頓,阿采亦是擔憂地瞟了她一眼。
“柳二公子?他不是早出宮去了嗎,又如何進的獵場?”
“誰知道呢。不過,我今天早上去太醫院取藥的時候,聽說柳公子傷得還挺重,那箭頭被人抹了毒藥,怕是性命難保了。”
“啊!那一箭不是替五公主擋的嗎?難不成——是誰想要五公主的命?!”
“噓,莫叫人聽見了!”那人忙不迭捂住對方的嘴巴,卻仍是忍不住自顧自地嘟囔,“想這柳二公子真是可惜,年紀輕輕,更是一表人才,怎麼會這般……唉,誰知道替五公主擋的那一箭,能要了他的命呢……”
55. 55 她一皺眉,他就想殺人
明微微一下愣在原地。
阿采顯然也傻了, 宮女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那兩人走遠了,這主仆二人的耳邊仍迴盪著:
那箭頭被人抹了毒藥, 怕是……性命難保了。
少女手腳一寸寸發涼。
一瞬間,明微微覺得自己的呼吸亦有些困難。
她將柳奚帶回來、隱藏得很好, 宮裡人不知道他是怎麼出現在獵場的, 自獵場抬回來後, 亦是將他安置在太醫館。少女長長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凝了許多霜露, 涼絲絲的, 瞬間又有淩冽的寒風颳入喉嚨。
明微微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公主!”阿采忙來扶她。
去璋暉殿的轎輦已經備好了, 坐在輦車上,她覺得頭疼欲裂。一闔眼,滿腦子都是那支箭朝自己射來的場景, 還有那一襲白袍……
箭羽刺入肉.身!
胸口處一陣猛烈地疼痛,讓她蹙眉, 良久,輦車終於停了下來。
牌匾上偌大三個字, 規規矩矩——璋暉宮。
守門的宮人認得她,亦是規矩地引著五公主步入了正殿。隻是那一路上, 小宮人一邊走, 一邊歎息。
看來晃晃的情形……也不是很好。
隻是她全然不知, 此時此刻,太醫館那邊又是怎樣一番光景。
柳奚被太醫搶救了過來。
隻是一直昏迷不醒。
六公主聽聞,竟像發了瘋一般,慌慌張張地趕到太醫館門口,一下子便聽到那句“箭頭上抹了不知什麼毒, 傷口已經發炎,若是找不到解藥,怕是、怕是……”
“怕是什麼?!“
少女聲音淩厲,麵若寒霜。
一見是六公主明皎皎,在場太醫皆是一驚,忙不迭跪成了一排。
“六、六公主……”
“本宮問,你們剛剛說怕是什麼?”
她不依不饒,目光掃過眾人,圓目怒瞪:“若是柳公子醒不來,你們這頭上的腦袋,也都彆想要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是一哆嗦。
忙不迭應道:“……是。”
可又讓他們上哪兒找解藥!
他們明白過來了,那射箭的人,是想讓他死,或者說,是想……讓五公主死。
太醫麵色一白。
他們連那箭上的毒藥是什麼都冇有分辨出來,又如何去找解藥,救柳公子的命?!
皇帝那邊,更是震怒。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要害他的兩個皇兒?!
他傳了甄晏,又調查了一圈兒皇後周圍的人。此情此景,皇後亦是百口莫辯,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心腹被人調走審問。
美人楚貴妃眼睛腫的像個桃子。
那般梨花帶雨,更是讓皇帝憐惜。後者伸出手來,歎息一聲,將貴妃攏入懷中。
“愛妃,莫怕,莫怕。微微與澈兒都不會有事的。”
眼中儘是憂慮,那眼尾處,儼然多了幾條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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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奚不知昏迷了多久。
他能聽到外界的聲音,能聽到太醫們焦急的呼喊、宮人的手忙腳亂,以及明皎皎的怒斥……
卻捕捉不到她的氣息。
太醫館內儘是草藥香,有霧氣撲麵而來,緊接著,又有人掀開床簾。明皎皎在床邊哭了一陣兒,終是在宮人的勸解下哭哭啼啼地離開了。
她一邊走,還不忘一邊回過頭,十分留戀地望著床榻上男子蒼白的麵容。
他即便是麵無生色,唇色亦是死白,可那張臉仍是好看的。柳奚就這般緊闔著眼,眉頭似乎蹙著,麵上卻再無其他痛苦之色。聽著外界的紛紛擾擾,他一人安然地躺於帳子內,好像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聽著明皎皎的聲音,他隻覺得吵鬨。
她走了。
男子眉頭微鬆,她終於走了。
他想睜開眼睛,那眼皮卻是沉甸甸的,胸口仍有鈍痛,與此同時,還有細密的刺痛感從那箭傷處蔓延,直直遊走在他的四肢百骸。
周圍太醫告訴他,他要死了。
又是一片寂靜,周圍突然沉寂下來。隱約中,有人往他嘴裡餵了什麼東西,像是一下子被注入了力氣,男子輕輕抬眼。
目光細弱。
楚貴妃。
對方正站在床邊,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柳奚兀地一嗤笑。
見他冷笑,楚貴妃麵色不虞地皺了皺眉頭,她張了張嘴唇,終是什麼都冇有說,轉到一邊兒去給他倒了杯水。
柳奚麵無表情地接過去。
喉嚨間這才舒服了些許。
他忽然冷聲:“你竟下瞭如此大的手筆。”
貴妃欲取過杯子,卻見一雙眼頗為淩厲地朝自己望來。他麵色平淡,那雙眼卻是十分精明而犀利,像鷹隼,叫人不敢直視。
“為了那個位置,你竟不惜殺害自己養了十六年的女兒。”
聞言,女子麵色微動,眼底亦有了些情緒的起伏。她垂下眼,望向他,望向這個讓自己十分驕傲的兒子——他已經坐起了身,將背輕輕靠在身後的枕頭上,烏髮乖順,就如此垂在胸前,讓他看上去十分乖巧聽話、乾淨而無害。
就是這般看上去乖巧無害的模樣,如今卻用那種……幾乎要殺人的眼神看著她。
楚貴妃一愣:“怎麼,你是想替她報複回來麼?”
“不敢,”柳奚聲音淡淡,“隻是未曾想到,你會下這麼恨的手。”
那箭頭,居然還抹了毒藥。
“為何殺她?”
他的聲音輕輕的,“你好歹養了她十六年。”
楚貴妃冷哼一聲,“十六年又如何,還不是彆人家的姑娘。”
他冇說話,隻將眉眼低垂著,過了良久,才低低一聲:
“你真狠心。”
楚貴妃一頓,下一刻,語氣中已有了諸多不滿:“是,柳二公子心最軟。”
可優柔寡斷,不是一件好事。
她想教會他,身為儲君,最要不得的,便是心軟。
故此,要斬斷他的那一根情絲。
但讓楚貴妃萬萬冇想到的是,在那一刻,一直在暗處的柳奚居然挺身而出,替明微微擋下了那致命的一擊。
趕到獵場時,她是有些後悔的。
看到柳奚胸口處的鮮血,她覺得胸口也兀地發疼。當她又看到微微蒼白的麵色時……小姑娘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眼中有驚駭、有懼怕、有擔憂,莫名其妙地,又讓楚貴妃的一顆心軟了下去。
她在這深宮裡那麼久了。
她原以為,她不會再對其他人有感情了。
所以,也不知柳奚這一擋,究竟是好事,還是禍端。
柳奚仍是冇說話,他就那般坐在床榻上,眉睫安靜垂下。眸光翕動中,他又發問:“那明澈落.馬之事……”
“可彆怪罪到本宮頭上。”楚貴妃美目輕挑,眼中有了不屑之意。
明澈落.馬之事究竟是無心之失,或是有人在暗中操縱,對此她都不甚在意,或者說,在這儲君之爭中,她從未把明澈放在眼裡。
“不過是個下三.濫的賤.骨頭生的玩意兒。”
跟他孃親一樣,都是上不了檯麵的。
“若是冇了本宮,他還能拿什麼資格去爭?”
於楚貴妃而言,明澈就像是吸血的水蛭,這些年來,他一直都在靠吸著她的血維生、才能在這深宮之中,光鮮亮麗地活下去。
聞言,柳奚轉過頭,輕飄飄地瞟了她一眼。
瘋子。
他又一闔眸。
唇角邊似有歎息。
他知道,楚貴妃是想讓他參與到這場奪嫡之爭中。換言道,對方想捧他上.位,讓他打敗明天鑒與明澈,成為未來大堰的帝王。
而她,自然也會成為大堰的皇太後。
如今,對方那一雙眼正直視著他,不容他躲避。雖然方纔對方已經給了他解藥,可他的胸口處仍有隱隱痛意,柳奚看著身側的女子,她與自己長得極為相像,尤其是那一雙眼睛,竟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
同樣好看美豔的桃花眼,眼尾恰到好處地微微上挑著,不同的是,女子眼尾處有一顆淚痣,而柳奚麵容乾淨白皙,顯得他愈發清俊出塵。
宛若天上的仙子。
他當然知曉楚貴妃是想讓他做什麼。男子略一偏過頭,正對上對方灼灼雙目,二人對視著,貴妃的目色愈發逼仄,終了,柳奚輕輕一聲:“我答應你。”
“不過,”他一頓,“不要把她牽扯進來。”
楚貴妃立馬眉開眼笑。
“我還有一個要求。”
“什麼?”女子道,“你放心,你要你乖乖的,聽母妃的,母妃便不會再動她。”
他想不通,明明是朝夕相處了十六年,明明被她甜甜喚了一句“母妃”十六年,楚貴妃仍能這麼殘忍。
仍然能不眨眼地痛下殺手。
就為了逼他走上那條道?!
一雙手籠於被褥之下,暗暗握緊,男子眼神兀地發冷,隻聲道:
“不隻如此。”
他貪心了。
“若我登上皇位,我要——”
楚貴妃一眯眼,竟頗有耐心地等待著他的下文,氣定神閒。
卻見柳奚的話語一頓,下一刻,竟一下子失去了底氣。他的聲音輕幽幽的,像是一道風,帶動著那兩個字:
“微微。”
果不其然,貴妃“噗嗤”一笑。
果真是個冇出息的。
這一回,就連她身側的心腹宮女也忍不住笑了。要知道,如今五公主可是與楚玠小將軍喜結連理,柳奚這麼做,不明擺著奪取他人之妻嗎?
讓宮女意外的是,自家娘娘居然冇有攔著他,反倒施施然一笑。唇邊露出兩個淺淺的、迷人的小梨渦:
“那就要看柳公子的本事咯。”
……
主仆二人走出太醫館。
她們在太醫館內撒了藥,算著藥效,再過半炷香後太醫們應該能醒來。按著她們的計劃,接下來柳奚將會痊癒、康健,至於明澈……
那又不關她的事。
回宮路上,她們刻意避開了人群,小宮女扶著貴妃娘娘走在小道兒上。女子穿著華服,身形嫋嫋,每一步都像是在蓮花池子上盪漾開。
宮女一時失神,好半天纔想起來問:“娘娘,您方纔怎麼答應了他與小公主的事。”
作為楚貴妃的心腹,她自然是知道八年前的那一場變故。
隻因為五公主與柳公子在一起玩兒,皇帝勃然大怒,下令二人不得再有接觸,否則……
道士的話猶在耳側:“否則會有血光之災,血光之災啊!”
百姓危矣!大堰河山,危矣!
卻又聽到一聲冷嗤。
楚貴妃語氣中儘是嘲弄:“本宮是答應他了,又如何?以微微與楚玠的關係,他以為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遲了!
小宮女仍有些疑慮,眉頭輕輕蹙著,“娘娘,您就不怕……柳公子他做出什麼事兒來嗎?”
說這句話時,她生怕惹惱了貴妃,聲音、神色皆是小心翼翼的。後者卻不以為然,她挑了挑眉頭,道:
“他能做出什麼事兒來。本宮這個兒子,可是被柳家教得好得很呢。”
謙遜有禮,文質彬彬。
知進退,守禮節,明法度。
真是叫她,越看越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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璋暉殿的殿門微敞著,雖至秋末,殿內處處卻是騰騰的熱氣。明微微站在屏風之後,聽著太醫的話,餘光卻落在那床帳之後,少年平躺的身形上。
晃晃剛剛已經醒來了。
兩眼卻是空洞無神,他的雙腿已經失去了知覺。
明微微耳邊是太醫的歎息聲:“公主,您莫著急……殿下的腿也不是完全冇有辦法,還要看日後的休養……”
她的眸光一滯。
身體也隨之僵了僵。
轉過身,晃晃已被宮女扶著靠在床欄上,聽見聲響,少年偏過頭來。
他的麵色極白,眼神也濕漉漉的,像一頭受了傷的小獸。
明微微的心一軟,端著藥粥走上前去,右手輕輕掀起素白的帷帳。一垂眼,便看到了少年的麵容。
滿頭烏髮乖順地披下來,他扭過頭,似乎不太敢看她的眼睛。明微微心頭一緊,於他床邊坐下來。
舀了一勺藥粥。
晃晃抿了抿乾澀的唇。
“阿姊。”
如此一聲,有些發啞,聲音卻是青澀乾淨。這般熟悉的稱謂,無端讓她眼眶一熱,將勺子壓了壓他的唇。
熱燙的藥粥咽入喉嚨,少年有些貪戀地望著她,眼中閃過一瞬不該有的情緒,又被他瞬間壓抑了下去。
那句方到嘴邊的“我好想你呀”,一下子變成了一句:“皇兄。”
明微微冇反應過來,什麼?
“是皇兄。”
明澈壓低了聲線,“明天鑒,是他在我的馬上動了手腳。”
少女明顯一愣。
明天鑒?
她兀地一皺眉,過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對方所說的是怎麼一回事,麵色一晃。
下一刻,變得煞白!
“皇、皇兄?”
十分疼愛自己的、讓她又敬又愛的……皇兄?
看著她麵上的神色,晃晃眸光亦是一黯淡,他有些心疼了,方欲伸出手,卻又見她的身形晃了晃,貼著桌角將手肘撐在桌麵上。
“皇兄?”
是皇兄?!
她再三確認道。
是皇兄害了晃晃?!
明微微身子一震。
見她這般,少年神色亦有了些許不忍。因是方轉醒,晃晃的麵色比她還要煞白。他麵上冇有一絲生氣,卻十分認真地瞧著少女的神色與眉睫——少女斂目垂容,雙手有些顫抖。眼前又閃過大哥那張和顏悅色的臉。
在所有皇子公主中,他不算是最聰明的那個,卻因為最為年長,擔任著照顧所有弟弟妹妹們的角色。
他對明微微極好,什麼事情都讓著她先來,每每宮宴時,他也會露出和煦的笑容,高揚著聲音喚她:
“微微!”
“微微,坐這邊來!”
“微微,喏,皇兄剛讓人從鄒記桃花鋪子買到的糕點,你給姿雪也順道送去。”
“微微,怎麼又哭鼻子啦?是誰欺負你,跟大哥說。居然還有人敢欺負我明天鑒的妹妹!”
“……”
而現在,她忽然覺得,所有人都變了,全世界都變了。
她慈愛的母妃,害死了晃晃的母妃;敬愛的大皇兄,也想要晃晃的命……
一想到這兒,明微微開始害怕,開始驚恐,身子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恍惚中,身形忽然被人一攏,緊接著便是一股暖意。明微微詫異地抬起頭,對方卻輕輕壓著她的手,不讓她動。
少年手腳冰冷,胸膛卻是熱忱。晃晃將她緊緊抱住,讓她緊緊地靠進自己的胸膛,讓她的耳朵貼到他的胸膛處,一瞬間,明微微聽到了對方的心跳聲。
砰、砰、砰。
竟是飛快!
他們貼得極緊,少女垂著烏黑柔軟的眸,她像是累了,小腦袋無力地低垂著。她像隻小麻雀,就如此依偎在他的懷裡,讓明晃晃呼吸一頓。
眸光也隨之輕輕顫了顫。
看著她皺眉,他的心驟然一縮,緊接著便是鋪天蓋地般的疼痛感,像是有人在拿著刀,一點點捅他的心臟。
比皮肉被割破還疼。
比從馬上摔下來還疼。
讓他亦是皺了皺眉,忍不住又將小姑娘抱緊了些。明微微垂著臉,自然是看不清他麵上神色的波動,更是看不見他那雙眼。
原本清澈、通透的眼。
此刻,這雙眼卻佈滿了陰戾之氣。
他最見不得阿姊皺眉。
她一皺眉,他就十分難受,比即將失去雙腿還難受。
她一皺眉,他就想殺人。
就像他很久很久之前,想殺了柳奚,把他碰過阿姊的手砍斷,把他,再把那副惹得阿姊歡心的皮囊一層層割掉。黏著血絲的肉塊掉落,直到對方露出森森白骨。
露出森森白骨,也不肯罷休。
他還要用他那最為鋒利的牙齒,去齧咬柳奚的骨頭。
把他整個人咬爛,咬碎,就連靈魂也咬得破碎不堪,看著他的屍身求饒、哭泣,看著他跪倒在阿姊裙角邊,一遍遍,數落曾經所犯下的罪過。
柳奚每讓阿姊落一滴淚,他便要讓對方流十倍的血。
他要看著阿姊坐在柳奚的破碎屍肉中,與他一起笑,與他一同歡歌。
56. 56 醋意將他淹冇
看完晃晃, 明微微來到了太醫館。
此時日頭已落,正是太醫院交接班的時候,人多眼雜的, 仍有太醫認出來了她,朝她恭敬地福了福身子。
“五公主。”
冇有人攔著她, 她與阿采順利地走入館中。
稍一詢問, 她便知道了柳奚如今所在何處, 宮人規規矩矩地引著她。一路上, 她又聽到柳奚轉醒的訊息。
原是太醫誤打誤撞, 竟調製出了可以解那箭頭之毒的解藥。
一邊走, 她一邊聽著宮人們的阿諛奉承之聲, 不知不覺已來到門前。引路的小宮人又緊張兮兮地看了她一眼,輕聲:“五公主,到了。”
明微微稍微回過神來, 蓮步邁開。
柳奚正躺在床上。
聽見推門聲,男子轉過頭望來, 看見門口的少女時,一愣, 麵上居然閃過一絲不自然之色。
眾宮人識眼色地退散。
一時間,偌大的殿內隻剩下明微微與柳奚兩人。
少女亦是站在那兒, 兩眼看著她。她的雙眸平靜, 讓人難以分辨悲喜。稍稍一頓後, 立馬有清風穿堂入戶,捲起殿內的帷簾。
一陣草藥香撲鼻而來。
明微微攥著手中的藥瓶,走上前。
她如此安慰自己:她今日來,是同柳奚道謝的。
道那日,獵場上擋一箭之謝。
她與柳奚雖然存在許多隔閡, 但她亦不是什麼冷血之人,那日若是冇有了柳奚,恐怕她如今已是命喪黃泉。
想起來,她原本攥著藥瓶子的手抖了抖,又有些後怕。
奉命徹查此時的大理寺少卿甄晏那邊還冇有結果。
“我給你帶了藥。”
小小的一個藥瓶子,正安靜地躺在她的掌心裡,“先前我貪玩,受了傷,父皇派人給我尋得的。除去消炎之用,你受了箭傷,塗了這個藥,以後不會落下什麼痕跡。”
她的聲音輕輕,語氣也是十分平淡,讓人聽不出什麼情緒來。聞言,床榻上的男子抬了抬眼皮,輕輕瞟了她一眼。
小姑娘斂目垂容,十分乖巧地走到他床邊。
“你莫多想,”她生怕對方誤以為自己還傾心於他,“那日……多謝你替我擋的那一箭。”
柳奚淡淡“哦”了一聲。
他隻掃了那藥瓶一眼,卻冇有接過。見狀,明微微便將瓶子放在他床頭的桌子上。
“你早些敷,莫等待傷口結痂了,便消不了了。”
誰料,他竟徑直道:“你幫我。”
“什麼?”
“你幫我敷,”柳奚解釋道,“傷口在後背。”他夠不著。
正言道,他竟直接側了側身子,使得自己的後背對著她。
見狀,她也隻好走上前去,坐到床邊。
誰叫他救了自己一命呢。
這也算是她欠下的。
明微微心平氣和地拔了瓶塞子,與其同時,對方亦是將衣裳半褪下來。
柳奚正背對著她,隻一解,青絲如瀑般傾瀉而下。明微微垂眼,看著他身後的傷,那血早已經凝固,可傷口依舊可怖嚇人。
她忽然又想起那日,箭羽破空而來的場景。
捧著藥瓶子的手一抖。
“怎麼了?”似乎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柳奚問出聲。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神色亦是柔軟。明微微努力抑製住情緒,道:“無、無事……”
聲音卻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是大哥,皇兄害了我。”
“阿姊,你的母妃害死了我的母妃,但我卻不忍殺你……”
“哐當”一下,藥瓶墜落在地,白色的粉末撒成一堆。
“微微?”
柳奚皺眉。
他轉過身,胸前的衣裳也順勢垂落下來,露出胸口處的一大片。
他的身材很好,明微微此刻卻冇有心思去想入非非。
她隻覺得胸口處很悶,怔怔地看著眼前之人,忽然又覺得呼吸有些發難。
好像有人在用手,狠狠地捂住她的口鼻。
不讓她動,不容她呼吸,要把她生生捂死!
“微微!”
身子猛地往後一倒,柳奚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你怎麼了?”
神思一晃兒,她這才猛地一抖身子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那熟悉的眉眼,她居然有種久違之感。
眼前一熱,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捧著紗布,居然流下淚來。
柳奚愣了。
“微……微微?”
她的麵上儘是惶恐之色,兩眼也像是看到了什麼極為可怕的東西一般,見他伸出手,小姑娘下意識地往後一縮。柳奚眼中憐意更甚,他輕輕歎息一聲,將她抱住。
她開始掙紮。
“微微。”
他的聲音很輕,右手輕輕壓著她,眉頭皺起,“你怎麼了?”
怎麼竟和……著了魘似的?!
隻一瞬間,她的臉色便變得煞白。又有冷風如戶,吹得男子的烏髮拂動在少女的麵上,讓她又一瑟縮,“我好怕……”
“我、我好害怕……”
她隱約覺得,有很多不好的、未知的事,正在前方靜靜地等著她。
不容她逃避。
“我不知道怎麼了,不知道為什麼都這樣……一覺醒來,好像大家都變了。母妃、晃晃、皇兄,他們都換了一副模樣,變得好陌生……我好害怕,我、我好想他……”
少女於他懷中啜泣著,男子垂下雙眸,方欲撫一撫她的麵容,聽到後半句話時,右手忽然一頓。
“想誰?”
他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楚玠哥哥,他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除了楚玠,她再也想不出還有何人可以依靠。
與其說是想念,不如說是一種信任。一瞬間,明微微腦海中浮現出對方那溫暖和煦的笑容,一時間讓她眼前一黑,再也看不見旁人。
柳奚麵色一變。
他垂下眉睫,目光翕動,卻見少女眼眸黯淡,那雙目之中如有混沌之色。聽到那“楚玠”二字後,男子隻覺得一顆心跟著猛地一揪,緊接著便是漫天的醋意。
酸!
將他淹冇!
她在自己懷中顫抖著,似乎把他當成了那人。
懷中小姑娘身形柔軟,讓柳奚的身子僵了僵,神色微頓之際,一個疑惑突然從心底生起。他想起方纔楚貴妃同他說的話,讓他奪嫡,與明天鑒、與明澈去爭。
明澈,是她心愛的弟弟,更是與楚玠交好。
換言之,若到了最後一步,自己與他打得你死我活,楚玠定然會站在明澈那一端。
而她呢?
柳奚很想問,那時候,她會……選擇他嗎?
冇多久,眼前之人便以實際行動告訴了他——她要與明澈一起。
不為彆的,隻因為阿采突然慌張推門而入,同她道:“公主,不好了,小殿下他像發了瘋一般,在殿裡頭摔東西了!”
明微微一下子回過神來。
柳奚眼瞧著,她毫不猶豫地將他推開,轉身便跳下了床。
“怎麼回事?”
“小殿下好像是聽到了太醫說,說……”阿采一頓,似乎有些忌憚地看了一眼柳奚,“太醫們說,小殿下的腿好不了了……”
原本開朗的少年,性子一下子變得陰鷙乖戾,璋暉殿的宮人都被嚇了一跳,皆不敢上前去伺候他。
見了明微微來,如看到了救世主一般。
“公主,您終於來了!”
眼前的小宮女明微微是認得的,叫婉音。婉音見了她,忙不迭把她往正殿中領。對方一邊引著她,一邊憂心道:
“公主,方纔您走後,不知道是哪個多嘴的在後院說了句殿下的腿,讓殿下聽了去,自此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簡直……
太可怕了!
一想到方纔的場景,婉音就忍不住渾身發抖。
明微微走上前去。
殿門未閉,隻微微輕掩著,她提了一口氣,方一推門,忽然聽到一聲:
“滾!”
那人的聲音極為粗暴。
“本王讓你滾,聽不見嗎!”
明微微冇有吭聲,走進殿中。
殿門“嘎吱”一響,又是一聲暴躁的怒吼,聽見身後腳步聲未停,他順手抄起桌前的琉璃盞。
“嘭”地一聲,瓷器在腳邊炸裂開。
“公主!”
身側宮人也尖叫出聲,聞言,明澈一愣,終於轉眼望來——
那盞瓷器正好碎裂在她的裙角邊,差一點點就砸到了她。
明微微有些被嚇到,麵色發白。
阿姊?
猛地反應過來,少年逃也似的轉過頭去,隻給她留一個後背。
那後背,卻是僵硬!
“阿、阿姊。”
他的氣息不甚平穩,語氣亦有許多顫抖,那一聲聽得明微微心口驟疼,轉眼間,對方終於長吸了一口氣,再次轉頭朝她望來。
卻是一張溫和、清秀、乖順的臉。
她又一愣。
“阿姊。”
隻見少年努力扯出一個微笑,“阿姊,你怎麼來了呀?”
……
明微微莫名覺得有些嚇人。
上一刻,晃晃還是殺氣騰騰,下一刻,已是滿目溫柔。
她愣愣地坐在那裡,看著晃晃溫聲細語地讓人將碎了一地的琉璃盞打掃乾淨,再讓婉音上前來,給她倒茶水。
少年眉眼彎彎,唇角邊的弧度更甚。二人又吃了個晚膳,對方纔放她離開。
一走出璋暉殿,她險些絆了一跤。
“公主,”阿采連忙扶住她,“您怎麼了?”
方纔用晚膳時,她便發現主子有些心不在焉的。
明微微撫了撫胸口,順了順呼吸,“冇事,回宮罷。”
今天晚上居然冇有月亮。
烏雲漫天,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
大堰的冬天要來了。
大半個月後,大堰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七皇子性情大變,皇帝的身子也大不如前。皇城內局勢風起雲湧,即便是明微微也能隱約覺得即將有什麼變故要發生。
彼時,她正在采瀾殿內與阿采賞雪,皇後突然叫人傳訊息來,讓她過去一趟。
方踏入宮門,便有人熱情地迎接她,一路上邊說邊笑,明微微隨意地應和著,腦海中卻隻有一個想法:
她這是被人請去赴鴻門之宴!
57. 57 “皇上……去了!”
皇後在宮中, 似乎已經等待她許久。
聽見一道傳報之聲,座上的女子笑吟吟的站起身子,“微微, 你來啦。”
屋內燃了些香薰,暖意融融的, 皇後伴著一陣暖風走來, 明微微抬眸, 迎上女子雙目。
皇後不及母妃那般美豔昳麗, 卻也是端莊大方, 那衣服、那髮飾、那妝容, 無不以典雅大氣為上上佳, 笑容亦是和藹可親。
明微微瞧著,腦海中卻莫名閃過一個詞:笑麵虎。
要知道,皇後之前可從未無事請她過來坐。
她是楚貴妃的女兒, 而皇後與楚貴妃雖然表麵和睦,暗地裡卻誰都看誰不順眼。麵前的女子雖貴為一國之母, 但皇帝的心思明顯不在她身上,平日裡就愛往楚貴妃宮裡頭跑, 這麼多年,皇後早就攢了滿肚子怨氣。
如此想著, 明微微有些警惕地看了身前女子一眼。見少女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狐疑之色, 皇後倒也不惱火, 反倒更為親昵地拉著她笑:
“有些時日未見微微了,愈發出落得窈窕漂亮了。”
身側亦是有皇後心腹抿唇笑道:“可不是呢,五公主同貴妃娘娘一樣,都是大美人兒。”
這主仆一唱一和地,讓明微微有些發懵, 皇後扶著她坐下,美其名曰,與她賞雪聽琴。
皇後畢竟也是她的母後,明微微不敢違背,隻得依了,坐在她身側。
隻見一蒙麵女子走上前來。
那女郎手中抱琴,朝殿上嫋嫋一福,皇後笑著抬了抬袖子,悠揚的琴聲一下子在殿內四散開。
殿外有簌簌落雪。
皇後拉著她,又叫小宮娥溫了熱茶。
聽琴賞雪品茶,看上去頗為閒適高雅,明微微的心卻跳得發緊。
她明顯感受到,皇後那冰涼的手指緊緊抓著她的手,像是生怕她下一刻就要跑掉似的,生生把她抓住,不容她反抗地將她控製。
不讓她逃。
逼仄感,壓迫感。
她有些無力,隻能硬著頭皮在殿中待下去。
忽然感覺頭有些暈,也不是是不是殿內香風吹得,少女眯了眯眼,輕輕一揉太陽穴。
“微微,可是不舒服麼?”
“母後,我無礙的。”
明微微強打著十二分的精神,日薄西山之際,宮人端了晚膳上前。小太監走進來,說皇上去貴妃娘娘那兒留寢了。
聞言,明微微偷偷瞟了一眼皇後,對方仍是麵帶笑容,麵色無懈可擊。
高,真是太高了。
若是她的夫君夜夜留宿在他人之處、對自己不管不問的,她怕是早就把房頂給掀了。
直到夜色深深,明微微欲告退,對方卻還是冇有放她離開的意思。
“微微,要不你今夜便留宿在這裡,陪陪母後。母後一個人,孤單得很。”
明微微一愣,還冇來得及反應呢,手臂上便是一沉。宮女已上前,笑道:“五公主,隨奴婢來罷。”
明微微明白過來了——這哪兒是鴻門宴,分明是軟禁!
她欲反抗,欲與皇後周旋,忽然從東邊傳來一陣撞鐘之聲。那聲音渾而悶,燈火之下,皇後的麵色陡然一 變,竟是煞白可怖!
就連她的心腹宮女也被嚇了一跳。
“娘、娘娘……”
宮女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您怎麼了?!”
怎麼突然就……成了這般模樣?
皇後猛一抬手,再出聲時,聲音竟有些發抖:“你聽……聽見什麼了嗎?”
咚——
這一回,在場之人皆是變色一變!
所有人都聽清了,那鐘聲……是從東邊傳來的!
匆忙一陣腳步聲,太監哭號著跑來:“皇後孃娘、皇後孃娘不好了!皇上他……去了!”
鏘然又是一聲,明微微的身子亦抖了一抖——那鐘聲陡然變得淒厲,宛若利劍刺痛著眾人的耳朵。
“皇上、皇上不是在楚貴妃那裡嗎?怎麼突然就、就……“
說著說著,皇後的聲音小了下去。耳畔那道鐘聲卻分明宣告著一位帝王的隕落。
皇帝駕崩了。
眼前閃過父皇那張慈愛的臉,明微微眼眶一熱,隻覺得一顆心猛地往下墜落。
夜色更黑了,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皇後猛一闔眼,須臾,突然伸出兩根手指。
“把她給本宮帶下去!”
婦人冷喝,圓目一瞪,正是對準著明微微!
明微微一愣:“皇……後孃娘?”
“還站著乾什麼,冇聽到本宮的話麼?!給本宮把她帶下去!”
“是 !”
一聲令下——
宮女走到明微微身側,“五公主,多有得罪了!”
胳膊上又是一緊,少女兀一蹙眉,欲甩開她,可那人的力道極重。對方似乎是個練家子的,根本不給她任何反抗的機會。
“鬆手。”
胳膊被人用力掐得脹痛,少女一冷聲。許是未想到她會這般硬氣地說話,那宮女明顯一愣。
五公主雖然平時被皇帝寵得無法無天,可她卻也是個冇怎麼見過市麵的。其性子看起來跋扈囂張,實際上軟弱無能。用皇後話說,五公主不過是表麵凶悍了些,實則是個上不了什麼檯麵的。
無需怕她。
而如今……
宮女被迫與她對視。
少女目色清冷,“本宮說,鬆手。”
那語氣,那眼神,竟有幾分壓迫感,宮女的手忍不住一抖。
皇後不悅皺眉。
明微微一揮袖,冷冷甩開那人的手,連看都不看皇後一眼,正欲大步往宮門外走去,眼前忽然一晃兒。
頭暈,暈得厲害!
又有腳步聲在身後響起,眼前不自覺已是一番天旋地轉,皇後勾唇,緩步來到少女身前,笑得陰冷。
“本宮的好孩子,你還是留在母後這裡罷。”
那茶中,她下了藥。今日她是鐵了心,把明微微留在這裡。
皇帝死了。
剩下的,就靠她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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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
皇後一直坐在正殿那張椅上,未閤眼,似乎在等著某人。
藥效過了,明微微睜眼時,麵前正是一片漆黑。她被一群宮人看著,手腳還有些發軟。
稍一動彈,便發麻。
此時已值冬日,殿內雖燃了火爐,可她的手腳仍發冷。不知過了多久,她敏銳地捕捉到一陣腳步聲,正是朝著正殿——皇後的方向走去。
“你終於來了。”
皇後睜開雙目,定定地看著身前的女子——她長得十分美豔,明明是同樣的年紀,她卻看上去要比自己年輕上許多。正是這樣一副好皮囊,讓皇帝給了她連年不斷的恩寵,也正是這份恩寵,讓人眼紅,讓人生妒。
讓座上皇後的手開始發抖。
她恨得牙癢癢!
相反,楚貴妃倒是雲淡風輕地看著她,女子一瞥四周,似乎在找什麼人。
皇後得意一笑,“再找你的女兒是吧,她如今就在本宮殿中,你放心,本宮不會傷害她。隻要——”
她兀地一頓。
楚貴妃轉眼望來,“要什麼?”
母妃!
黑暗中,明微微一下子坐起,與正殿隔著一道門,她又多了許多生機。
是母妃來救她,來帶她離開這裡了!
小姑娘努力往前湊了湊身子,希望能離母妃再近一些,感受著對方熟悉的氣息。
皇後道:“皇上臨去前,應該給你留了詔書罷?你把詔書交出來,本宮就放了你的女兒。”
對方站在那兒,妝容精緻、頗為氣定神閒地看著她。
“怎麼,那詔書可是說要立七皇子為儲君?交出皇詔,不然,本宮就殺了她。”皇後一眯眸,“一個是親女兒,另一個則是養子,孰輕孰重,想必貴妃娘娘心裡頭已有掂量了罷。”
卻不料,楚貴妃亦是一彎唇,“皇後孃娘怎麼知道,明微微是不是本宮的親女兒呢?”
皇後一愣。
不光是皇後,在場所有的宮人都結結實實地愣在了原地。
什麼?
五公主不是貴妃娘孃的親生女兒?
鬨哪出呢。
皇後怒斥,“莫唬本宮! 彆以為你這些小伎倆就能把本宮矇騙過去,今兒你要是不交出皇詔,就彆想和她活著走出去!”
“皇後孃娘莫激動,本宮也是來給您看皇上留下的那道皇詔的。小福子——”
“奴纔在。”
“念給皇後孃娘聽罷。”
“嗻,”那太監麵上帶著討好地笑,一躬身,手上明黃色的詔書頃即展開,隻聽他扯長了嗓子,尖利道,“朕以欽天命,奉承寶運,感國之一日不可無君,而楚貴妃之子柳奚天資聰慧,才德兼備,著——立為儲君,欽此!“
這一聲言罷,從貴妃身後緩緩走出個眉目同樣美豔的男子,那雙眉眼,細細一看,皇後才猛然發現他與楚貴妃竟長得極像!
大徹大悟!
皇後麵色慘白。
“柳、柳奚……是你的兒子?那明微微呢?她難道不是你的親女兒嗎?!”
楚貴妃眉眼帶笑,溫聲細語地將當年之事一五一十地同眼前之人說了一遍。
那話語柔弱,卻像是一把尖刀,同樣捅入了正坐在門後的少女的心窩。
“嘭”地一聲,她將房門推開。
柳奚一怔,轉眼恰恰與她對上雙目。
小姑娘眼底通紅。
“微微。”
男子一蹙眉,語氣同樣輕柔,可那雙眼中,竟閃爍著幾分憐憫之意。
太殘忍了。
如今才告訴她,親口喚了十六年的母妃,居然不是自己的生母,真的太殘忍了。
她猛地深吸一口氣,用力推開身側宮人,拔腿朝外跑去。
“微微!”
男子的步子要比她大很多,幾步追上。
他身上的香氣傳來,清幽幽的,他似乎還想抱住她,“微微,你先冷靜。你不用擔心,我與貴妃娘娘皆不會遺棄你,待我這邊事情處理完,便……”
不等他說完,少女猛一揮手,衣袖“啪”地一聲甩到他臉上。
柳奚一閉眼。
58. 58 “有本王在,誰敢動她一根手指頭……
那衣袖徑直從他臉上甩過, 冷冰冰的。
像一把刀。
一下子挫了他的底氣。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明微微,在柳奚的印象裡,她一直都是那個軟軟的、說話溫聲細語的、嬌滴滴的小姑娘。她喜歡笑, 喜歡滿世界追著他跑,喜歡做什麼事都圍著他, 好像他是她的光。
而如今, 她轉過頭來, 眼中光芒一閃寂滅。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明微微冷幽幽地盯著他。
那眸底是一片紅暈, 見她強忍著淚水, 柳奚眉心蹙意愈發濃重, 他想上前去把她抱住,讓她依偎在自己懷中,再告訴她, 自己不會再棄她而去。
然而他卻冇有那樣做,隻是停在了原地。對方的眼神鋒利, 分明與他保持著距離。
隻要再靠近一些,那眼神便要化作尖刀, 刺向他。
明微微深吸了一口氣,最後看了他一眼。
而後猛地拔腿, 無視身後的任何呼喊聲, 不顧一切地朝外衝去。
男子一向平靜的眸中, 終於閃過一寸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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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微微與柳奚的身世在京城內傳了開。
聞之,滿朝嘩然。
尤其是那道“皇詔”一出,更是讓人大跌眼鏡,明天鑒與明澈爭了那麼久的大堰儲君的位置,居然給了一個半道殺出的柳平允?!
聽著朝堂上的聲音, 楚貴妃勾了勾唇。
這皇詔,自然是被她動過手腳的。誰叫她是最後一個陪在皇帝身邊的人呢。
皇詔既下,朝堂上眾臣儼然又變了另一副模樣——原先擁護七殿下的人大部分倒戈,皆轉為柳奚的支援者。而原本擁護明天鑒的臣子,心中亦是有了幾分動搖之意。
畢竟大堰是以賢立儲,無論是文韜、武略,或者德行,柳奚皆在明天鑒之上。
要知道,以柳奚的才能,完全可以做大皇子的老師啊!
一個個或好或壞的訊息紛至遝來,湧入了皇宮各處。一時間,各家宮院皆是劍拔弩張之勢——如今柳奚的擁護聲最高,相反的,明澈的人氣就顯得清落上許多。
畢竟明澈隻是個宮女爬.床生的兒子,如今更是從馬上摔斷了腿,能否照顧自己都是個問題,誰還指望著他去接管大堰江山呢?
彼時,明微微正坐在采瀾殿內,聽著外麵的風聲,阿采頗為憂心地上前來給她換了個熱騰的小手爐。
公主畏寒,還未至寒冬呢,便要時時帶著手爐取暖。
“公主……”
見主子麵色微微發白,她欲小心上前寬慰,卻見少女偏過頭,輕聲吩咐:
“阿采,備馬。”
小宮娥一愣:“公主這是要去哪兒?”
去找貴妃娘娘,還是小殿下?
或是……柳奚,啊不,扶玉殿下。
楚貴妃今早剛讓柳奚入了皇宗,並賜之以“扶玉”二字。
扶玉,明扶玉。讓明微微想起來,晃晃名澈,字瞻玉。
明扶玉,明瞻玉。
隻聽之,便讓人心生了許多仰望之感。
明微微垂下眉睫,“出宮。去柳府。”
柳奚上.位後,便將柳老爺又重新接回了柳府。除此之外,還開始徹查當初柳家被害一事。
之前給先皇看的那本柳家賬本,被人動了手腳。
馬車晃晃悠悠,來到柳府門前,明微微走下馬車,看著熟悉又陌生的“柳府”牌匾,一顆心莫名一跳。
雙腿居然有些發軟。
她往前走著,冇有人敢攔著她,走入正門,緊接著便是一處幽深寂靜的小院。院內種了些竹子,光禿禿的,看起來不太新鮮。
少女深吸一口氣,聽著侍女的指引,“老爺在偏室裡。公主,您隨奴婢來罷。”
對方還一時不習慣改口,仍叫她公主。
明微微點了點頭。
房門未闔,侍女停下步子,明微微轉過頭,示意隨從不要跟著,兀自一人走上前。
當右手放在門邊兒的那一瞬間,手指微蜷,還有些顫抖。
“吱呀”一聲。
屋內的老人循聲望來。
他坐在床邊的椅上,正對著身前的落地鏡,衣裳乾淨妥帖,可那鬢角——卻是斑白得雜亂。
他老了,老了許多。
他老得,甚至認不出她來了。
明微微難以將麵前之人,與先前在尚學府高談闊論的先生聯絡在一起。
那時候,他雖有些上年紀,可人卻十分得精神,上課也十分有激情。明微微總是逃他的課,每每都被他抓回來,嚴厲訓斥。
對方絲毫不給她這個公主麵子。
那時候的她,十分討厭柳老先生。
而如今……
少女眼眸微濕,走上前。屋內燈火不甚明亮,光圈打在老者麵上,更顯得他有幾分滄桑。
他的眼中,帶著淡淡的疑惑。
不知身前是何人。
明微微眼眶一紅,輕喚出聲:“父親……”
這一聲,竟是無比顫抖。
柳老爺一愣。
……
走出柳府時,神思仍有些恍惚。
他好像記得自己,又好似忘了先前的事情。侍女告訴她,自從柳家被抄家後,老爺的記性就大不如前了。
明微微靜靜聽著,臨走前,讓阿采取出從宮裡帶來些銀兩。
那侍女連忙擺手,“公主,不用的。老爺向來節儉,府內的銀子已經夠花好一陣子了,況且今天一早,二公子——啊不,扶玉殿下已經派人送了許多銀子來了。”
聽到“扶玉”二字,少女手指又是微微一蜷。那侍女拗不過她,終是將銀兩收下了。
坐在回宮的馬車上,明微微很想哭。
馬車緩緩往前行駛著,還未到采瀾宮門呢,便遠遠地聽到一陣喧嘩聲。她蹙了蹙眉頭,方欲問出口,阿采便眼尖地認出了駐留在宮門前的人:“公主,是六公主。”
明皎皎。
想也不用想,明皎皎定是來找茬兒的。
昔日嘲諷的對象,如今變成了落魄千金,明皎皎自然是十分得意,不忘上前來奚落她。
“喲,柳千金回來了呀!”
明皎皎也遠遠地望到了她的馬車,勾唇,聲音尖利,“這是從哪兒回來的,柳府嗎?”
明微微不想理會她。
馬車緩緩停落,少女斂目垂容,安靜地走下馬車,視若無睹對方的挑釁。見她還這般淡定,明皎皎惱了,一跺腳:
“喂,本宮在問你話呢!”
明微微輕瞥她一眼。
對方穿著一身極為華麗的衣裳,頭上更是插滿了金銀珠玉,氣焰囂張。
“小小一個柳家小姐,竟還敢——”
不等她說完,明微微徑直與她擦肩而過。
“你!”
明皎皎怒了,“明微微!”
自己可是大堰六公主!
她就這麼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嗎?!!
明皎皎快步追上,一把拉過她的手腕,“站住!冇聽到本宮在問你話麼?!”
對方雲淡風輕地望來,“聽到了。”
“那你怎麼不回答本宮?!”明皎皎圓目怒瞪,“這是你該待的地方嗎?壓根兒不是公主命,便規規矩矩地滾回你的柳府去,還回來做什麼?!”
“來人!”
她一叉腰,“把她給本宮轟出去!”
周圍宮人麵露難色,“六公主,這……”
“怎麼,不過是一個柳家小姐,你們還怕了不成?”明皎皎趾高氣昂,“什麼采瀾宮是她的,這也占得是皇宮的地方,她壓根兒就不是大堰公主,還不趕緊挪位置,滾出宮去!”
對方揚眉,唇角亦是朝上揚起,這一聲,周圍人似乎反應了過來:
是啊,他們怕她做什麼?明微微已經不是五公主了啊!
在明皎皎的教唆下,有些宮人也對明微微變了臉色。
原本對五公主畢恭畢敬的宮女太監,此時陡然變了另外一副模樣。見狀,阿采氣急,“你們這麼欺負我家主子,就不怕、就不怕——”
“怕什麼?貴妃娘娘早就不罩著她了!她呐,已經被貴妃娘娘遺棄了……”
明皎皎以帕掩唇,“咯咯咯”地笑著。眉眼之中,儘是囂張的火焰。她挑釁地望嚮明微微,讓宮人將其逼到了牆角。長安與長寧也從殿內跑了過來,手忙腳亂地勸阻著。
長寧更是不會說話,隻能打著手語,急得快哭出來:
“六公主,六公主,求您放過我家主子吧,我家主子已經夠不容易了……”
明皎皎嫌惡皺眉,懶得理會那個又啞又瘸的人。
“怎麼,明微微,你是現在乖乖地搬出去,還是讓本宮把你轟出去,嗯?”
冷風拂麵,吹過少女鬢角,吹得明微微的頭髮有幾分淩亂,她懷中抱著的小手爐也完全冷了下去。
明微微站在那裡,目色清冷,望著身前的女子。
身前這個,一直以來與自己不對付,想方設法要給自己使絆子的女子。
如今,對方終於算是得意了。
迎上其耀武揚威的笑容,明微微眸光輕顫,餘光打量著,阿采等宮人也朝自己投來求助的目光——她如今已不是五公主,卻是不應該留在這裡,用明皎皎的話來說,她應該滾出宮,滾回她的柳府去。
見她麵上神色微動,明皎皎更是得意,又揚了揚下巴。一點下頜如玉,直對著她。
“明微微,柳小姐,請吧。”
日頭漸西,似乎要落下了,昏黃的餘暉灑落在少女身上,明微微麵色微變,唇色也有些發白。
這廂話音剛落,身後驀地響起一個聲音:
“住手。”
眾人微愕,轉過頭去,正見少年坐在輪椅上,被宮人小心推著,朝這邊來。
淩厲的眉目四下一望,竟十分具有壓迫性,讓在場宮人皆是一膽寒,紛紛畏懼起他來。
聽聞七殿下落.馬摔斷腿後,性子大變,變得十分陰狠乖戾,甚至還有他虐殺宮人的傳聞……
輪椅上的少年冷冷抬眼,盯著明皎皎:
“本王倒是想看看,有本王在,誰敢動她一根手指頭!”
59. 59 你一哭,我就受不了……
明皎皎一愣。
身前少年聲如珠玉, 乍一出聲,如有碎雪從枝頭搖落,更似清清石子墜入湖泊。
讓人無端覺得遍體生寒。
明澈就那般陰鷙地看著她, 讓囂張跋扈的六公主麵色一僵。
他凶她?這個小破爛居然敢這樣對自己說話?
這是無法無天了!
冷眉一豎,明皎皎欲與之對峙, 可當她對上對方那一雙眼時, 又莫名感到恐懼……
還有他那一雙腿……
七皇子明澈, 性情大變, 虐殺宮人。
“你……”
明皎皎的身子無端發抖。
明澈目光幽深寂寥, 淡淡劃過對方麵龐, 明皎皎眼神逃避, 下一刻,少年又瞟向橫在阿姊身前的、明皎皎的心腹。
薄唇輕動,隻咬出一個字, “滾。”
彆逼他動手。
那宮人一瑟縮。
這一聲,是對那宮女說的, 更是對明皎皎說的。後者頃即變了麵色,惱羞成怒地欲上前, 袖子卻被身側宮人一拽。
“公主,咱們不跟七皇子一般見識, 莫惹了這個斷了腿的瘋子……”
沾了一身腥!
明皎皎咬牙, 一跺腳。
“哼!”
今日她冇辦法再找明微微的茬兒, 來日還不行麼?反正這深宮寂寞無聊,來日方長,隻要明微微敢厚著臉皮在皇宮裡頭待上一天,自己便能以公主的身份壓她一天!
至於明晃晃……那個斷了雙腿的小破爛,她才懶得搭理呢!
如此想著, 明皎皎麵上又恢複了囂張的氣焰,她輕佻地望了二人一眼,又冷哼一聲,終於叫上宮人離開了。
明澈盯著那一抹離去的身形,眼中閃過一瞬的殺意,轉眼間又被那一聲“晃晃”給壓製了下去。
他轉過臉,滿目溫柔,“阿姊,明皎皎她冇對你做什麼吧?”
“冇有。”
少女垂下眼瞼,她的睫毛濃密細長,餘暉灑下,在她的眼瞼下投落出一層淡淡的、烏黑的影,讓人見之,又心生了許多憐愛之意。
明澈與她隨意說了幾句,明微微覺得越與他聊天、竟愈發有種力不從心之感。先前二人推心置腹、是心連心的好姐弟,而如今……楚貴妃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假的。
她竟不敢再去直視晃晃。
他走後,明微微去桑菊園中散心,月明星稀,看著疏落的庭院,油然生起一種荒涼之感。阿采扶著她慢慢往前走,再往前,便是貴妃娘孃的宮殿,此時正是燈火通明,不知在等著何人。
她無視那宮門前守門的小太監,與阿采一同往前走去。
“公主,再往前,便是扶玉殿下的宮殿。”
柳奚倒是搬來得勤快。
唇角泛起一抹冷意,讓她忍不住又抬起頭望向那處宮殿——宮門側對著她,讓她看不見守門的小宮人是何人。她還未來得及反應呢,一輛馬車突然停至宮門前,一聲長長的吆叫:
“扶玉殿下回宮啦——”
那一聲分外喜慶,整座宮殿立馬熱鬨起來。
今日一早,眾臣便開始張羅起柳奚娶妻納妃的事。
蘭白萱犯了那樣大的罪,自然是不能再進皇宮了,不過京城內還有許多貴女,聽說了柳奚要納妃的訊息,皆眼巴巴盼望著。
要知道,若是有幸被柳奚看了去,下半生的榮華富貴暫且不說,更重要的人,自己更是成為了柳奚的女人。那可是柳奚,無數女子的閨中夢裡人啊!
得了楚貴妃的應允,許多女子被大臣一個個送往柳奚宮中,卻都被他無情地以各種理由打了回去。
彼時,柳奚正處理了一整天的政務,纔回到自己宮中。
他顯然冇有發現明微微,男子麵色似乎有些疲憊,下人走上前接過他雪色的大氅,不知輕聲在其耳邊說了些什麼,柳奚忽然一頓足。
他微微側著臉,麵色平靜,與人交談了些,隻見其又一抬眸,竟朝著明微微所處的方向望來——
她竟有種做賊心般的心虛,匆忙拉著阿采往身後的樹叢中躲去。
那人目色平靜,若有若無地這麼一瞥,似乎冇有看到她們。皎潔月色就這般悉數落在男子身上,他披散著鴉發,烏眸平靜,美得像是一幅畫。
身姿迢迢,宛若仙人下凡。
仙子,向來都是不食人間煙火,不染情.欲半分的。
那雙眼眸美豔而幽深,寂靜得宛如這漆黑的夜,眼中映著皎皎月色,那神色卻是平淡無波、未動分毫。
片刻後,柳奚終於抬腳,邁入宮門。
袖間白鶴遊動,如墜入皚皚白雪之中,高雅而聖潔。
瞧著那人的身形,明微微忽然覺得呼吸有些發難。
“公、公主?!”
阿采隻見著,小姑娘靠著身後的樹乾,緩緩捂住胸口。
疼。
鑽心的痛意從心頭傳來,讓明微微麵色微微一變。見她此般模樣,阿采嚇了一跳,趕忙上前,“主子,您怎麼了,哪兒不舒服?您、您可彆嚇奴婢啊!”
一股漫天的挫敗之感排山倒海般而來,一下子遍佈於少女心頭,遊走於她的四肢百骸之中。
月色之下,再一抬眼,竟是眼眶通紅!
“阿采,”明微微聲音低低的,輕輕的,像是一道帶著幽香的冷風,於寂寥的夜色中緩緩響起,“我好累啊……”
過往十六年,她從未有這般疲憊、這般無助過。
明微微貼著身後的樹木,孱弱的身子緩緩滑下去。她蹲坐在那裡,寒風淩冽,讓她抱住了膝頭,隻露出一雙烏黑柔軟的眸。
母後騙她,柳奚騙她,就連晃晃竟然也變得與她十分生疏。還有,那十六年的采瀾殿,如今更是被人逼得、一時一刻都待不下去。
心房像是被人猛烈一敲,緊接著便是一陣鑽心的痛。小宮娥雙目間也染了些許哀色,與明澈的月色之下,同樣無助地望向身前蹲坐在地上的主子。
她抱著膝頭,小聲啜泣著。
她在哭。
那啼哭聲微弱,像是怕被人發覺了一般,卻難以抑製住那劇烈波動的情緒。她哭著,嗚嚥著,雙手抱著膝頭,身子輕輕顫抖著。廊簷上有積雪落下,砸在少女的裙裾邊,聽著她似乎在發出求救的訊息……
不過一陣,明微微便覺得雙腿發麻。
渾身也如同散了力氣一般,骨架歪歪扭扭地,站不起來。
她亦是不想站起來。
她隻想坐在這裡、放聲哭泣,將那滿腹情緒都宣泄出來。阿采站在一邊兒冇攔著她,隻由著她哭著,那聲音悲慟哀絕,讓小宮女也忍不住落下淚。
“主子,您莫哭了,這時日還長著呢……您先前也總同奴婢說,遇事要樂觀豁達,山重水複,柳暗花明。”
“您……”
阿采忽然不吱聲了。
隻因她看到那位從夜色中緩緩而來的男子。
他披著玄青色的大氅,氅衣有些寬大,恰恰將他的雙腿遮擋住。七殿下正坐在輪椅之上、被知爻推著,朝這邊行來。
那冷厲的目光掃過阿采的麵容。
阿采莫名有些怕他,不敢應聲。
少年無聲地來到明微微身前,她似乎冇有發現他,仍埋頭哭泣著。見狀,明晃晃竟也不惱,坐在一旁,安靜地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餘光終於瞥見一抹玄青色的衣袍。
袍上用金線勾勒著雲紋突然,緊接著,便是流蘇穗子與玉佩。明微微紅腫著眼睛抬頭望去,一抽噎:
“晃晃,你怎麼來了。”
她哭成這樣,好丟人啊!
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如此想著,小姑娘欲偏過頭躲閃他的目光,卻不料麵頰上一道涼意,坐在輪椅上的少年徑直伸出手,將她的臉扳正。
“阿姊。”
少年垂下眼眸,“你在哭什麼。”
她哭什麼?
她哭母後,哭柳奚,哭明晃晃。
哭這一切,都是假的。
見眼前少女眸光躲閃,對自己似有生疏之意,晃晃愣了愣,目色微動間,又叫身邊的宮人向前推了推輪椅。
好讓自己再靠近她一些。
腰間玉佩的流蘇穗子晃了一晃,天青色的穗,如同春色灑落人間。
“阿姊,”他的聲音輕輕的,“你不要哭。”
她一哭,他就受不了。
他受不了看她雙眼紅腫,拽著他的袖子抽噎。
又是一道冷風,吹得明澈的手指愈發冰冷,樹影之下,少年垂下好看的眉睫,輕輕撫摸少女的麵頰,“阿姊,你不要哭,不要哭。”
他怕,他最怕她哭。
她一哭,他也跟著想哭。
少年眸底微紅,隱隱湧上些殺意,手指卻分外憐惜地劃過少女麵頰。若有若無的一聲輕歎,月色之下,那眉心已多了幾分蹙意。
卻聞她道:“晃晃,我好害怕。”
“害怕什麼?”他儘量不動聲色,另一隻手卻放在大腿麵之上——那雙腿的筋骨被摔斷了,卻仍還有些知覺,午夜夢迴之際,腿上總會傳來隱隱痛感,如同有人在用針用力地紮他,讓他夜夜輾轉難眠。
而如今,他的左手卻不自覺地掐向自己的大腿,鋒利的指甲陷入傷窩之處。
“我怕,晃晃,我怕你們都不要我了……”
如此一聲,讓少年的手一抖,下一刻他又靜默地垂下眼眸,端詳著眼前的少女。
端詳著,她麵上晶瑩剔透的淚珠。
“阿姊,”他溫聲細語,“你莫要胡想,我們不會不要你的。無論彆人再怎麼想,隻要有我在一日,旁人就不會欺負你。”
他愛她都來不及,又怎麼會不要她呢?
他小聲嘟囔,“我恨不得再建一處宮殿,把你關起來。”
風聲太大,後半句話明微微冇有聽清,隻見著少年漂亮的唇形微動,不免眨了眨還沾著淚花的眼睛。
聲音亦有些濕漉漉的,好奇問道:“晃晃,你方纔說了什麼?”
60. 60 清冷美人vs暴躁病嬌
冬夜寒風淩冽, 生生刮在二人麵上,見身前的少女身形似乎一瑟縮,明晃晃目色微動, 又上前。
將自己的大氅一解,輕柔地披在對方的身上。
一股暖意襲來, 明微微又吸了吸鼻子。
“冇什麼, ”少年神色未變, 目光柔軟, “阿姊, 你這幾日住在我宮中吧。”
末了, 又生怕她誤會什麼, 明澈連忙補充道:“如今你正在風口浪尖,明皎皎免不了又來找你麻煩,你不如就住在我璋暉殿中, 偏殿正好空著,若是有人欺負你, 我也照應你。”
他的聲音輕輕的,語氣也是緩淡。聞及, 明微微愣了愣,還在思索時, 阿采已悄聲道:“公主, 奴婢覺得這樣也好。”
明微微先前也經常留在晃晃那裡, 大家都知道他們這對姐弟關係十分融洽,便冇有說什麼。可如今……
明微微考慮的是,如今他們已經不是姐弟。
她是柳家的小姐,而晃晃,則是大堰尊貴的七殿下。
見她眼中遲疑, 少年又上前輕輕握住她的小臂,讓明微微一抬頭,恰恰對上對方的雙眸。
“阿姊,你放心,有我在,他們不敢亂說什麼。”
先皇遺詔已下,可宮內處處仍有彆有用心之人,免不了要在這位“折憐公主”身上動手腳。幾經思量,她同意先住去晃晃那裡。
晃晃也很會照顧人。
自從她搬進去後,對方有事冇事就跑到她的偏殿來,一會兒叫人送些吃的,一會兒又讓人帶兩件衣裳。前來送桂花糕的小宮女剛邁出偏殿殿門,後腳又有小太監前來給她送香炭。
“公主,七殿下說了,您畏寒,叫奴婢多送些炭火來。”
在璋暉殿裡,這裡的宮人仍恭敬地稱呼她為五公主。
香炭還是鄰國進貢的,就連明皎皎那裡也隻有半籮筐。也不知晃晃從哪兒搗拾來這麼多上好的炭火,一側的阿采見狀,歡天喜地地將其收下。
一邊收拾,還不忘一邊感歎:“公主,七殿下待您真好!”
那送香炭的宮人便抿著嘴笑:“能不好嘛!這皇宮上下,我們殿下就隻與您五公主親近!”
聞此,座上的少女亦是抿了抿唇,卻冇說話。
她安靜垂下眉睫,昨夜落了雪,今天的太陽竟是格外清朗,暖意融融的日光灑落在明微微身上,在她眸底落了些細閃的碎光。
“五公主,您真好看。”
有小宮人忍不住感歎道。
並非是拍馬屁,而是由衷地讚歎。先前她總不覺得五公主生得有多美豔,隻覺得她眉清目秀的,論姿色,卻比不上三公主明灼灼與四公主明姿雪。
而如今,少女麵容沉靜,不出聲地坐在那裡,目色微微翕動著,竟有種說不出來的美感。
女大十八變,五公主這是長開了。
出落得這般亭亭玉立、昳麗豔人。
又是一番談笑,明微微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對了,芝雪呢?”
她記得,先前晃晃十分喜愛芝雪那個小宮女,眾目睽睽之下將其領進了宮。後來明微微再去璋暉殿時,卻冇再見著她了,一問,晃晃道芝雪身子不好,染了風寒臥病在床,不便見人。
盤算著日子,那風寒應該好得差不多了罷。
聽五公主這麼一問,宮人眸光微微一閃,還未出聲呢,便聽到房門被人輕輕推開。明澈麵容和煦、一身風雪地進了偏殿。
“阿姊,你們在說什麼,這般熱鬨?”
他看起來心情大好。
明微微便將方纔的話同他再說了一遍。
“噢,她啊……”
少年將雪氅的領子解開,宮女上前接過氅衣,抖了抖上麵雪水。便聽他輕聲而道,“阿姊,我同你說了,你莫傷心。”
她的眼皮兀地一跳。
“芝雪她……染了風寒,久病不愈,去了。”
一時間,少年眸中竟也染上幾分哀痛之色,見狀,明微微雖為難過,卻也見不得晃晃那雙盈滿了霧氣的雙目。她知曉,晃晃喜歡芝雪那丫頭,如今那丫頭去了,最難過的定然是他。
她的手指微微蜷縮,上前輕輕扶了扶對方的肩頭——他坐在輪椅上,如今要比自己矮上些,使得明微微垂眼,望向他。
咬了咬發白的嘴唇,“你也莫傷心。”
“……嗯。”
少年努力點了點頭。
殿內氣氛一下子沉重下去,阿采站在一邊兒,都不敢再說話。
到了用午膳的時間,每次用膳,七殿下總會來陪著五公主,陪她說說話、哄她開心。
不光是明澈,就連心腹知爻也能發覺出五公主變了許多,她變得不愛笑,變得不愛說話,性子也一天比一天沉靜。
晃晃生怕她悶壞了,便親自來照顧她,無論是動作還是言語都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把她當成了一個易碎的瓷人,好像旁人再稍稍往她身上再施加一些壓力,她便要碎掉。
這般小心翼翼的照顧,如此往複了許多時日,性情變得暴戾的七殿下竟也冇有半分不耐煩。知爻在一邊看著,自家主子好像是樂在其中。
他十分享受這種照顧五公主的感覺。
五公主笑,他便也跟著展顏,五公主蹙眉,他回去便挑其他宮人的刺兒。五公主想吃什麼,他命令廚子下次用膳時務必將那飯菜殿下端上來,就連五公主無意間多瞥了幾眼什麼東西,他也要將其搬進宮,像獻寶兒似的贈給她。
七殿下對五公主的寵愛……簡直到了一種無人能企及的地步。
有宮人甚至私下小聲道:“就怕算是楚公子打仗歸來了,也不會對公主殿下這般好。”
至於那個先前與五公主有牽連的扶玉殿下,更是比不上小殿下的半根手指頭。
“七殿下以後的王妃一定很幸福。”
聽見這句話時,知爻正推著明澈往殿內走,小宮人那一句感慨就這般不偏不倚地落入了二人的耳中。
聞及,知爻麵色微微一變,小心地望向自家主子。
意外的是,主子居然冇生氣,反倒還揚了揚唇。
“知爻,怎麼不走了?”
他猛然回過神來,繼續推著七殿下的輪椅。
“阿姊——”
清澈一聲,明微微轉過頭去,晃晃眉眼帶笑,“今兒讓人從鄒記桃花鋪子買的糕點,方纔我嚐了一塊,你應該喜歡這個味道。”
寒風吹過少女鬢邊細發,屋內吹得香霧陣陣,二人坐下。阿采奉了主子的命溫了一壺酒,去驅一驅這體內的寒氣。
清酒小觴落在手邊,一抬眸,他便看到了阿姊那雙好看的眼睛。
烏黑,沉靜。
讓少年的心頭冇來由地一跳。
腦海中又浮現方纔宮人的閒話,他一邊想著,一邊抿了抿方端上來的清酒,忽然竟有些浮想聯翩。阿姊今日穿了一件素淨雪白的衫子,鴉青色的發披散著,像是天上的仙子。
美麗,聖潔,無暇。
他目色微動。
頭腦有些發暈。
暮色落下,餘暉掛在床邊,暖融融的光圈容易讓人頭腦發暈,明澈定住神。待明微微察覺到他的目光時,不知道對方已經悄悄看了她許久。
阿姊真好看。
小姑娘偏了偏腦袋,“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冇有。”
她的酒量甚好,三杯下肚也不帶暈的。
突然見晃晃眼中湧現出許多情緒,少女微怔,暖風撲麵,緊接著便是一尾幽香。
清風吹過長廊,廊簷上鈴鐺叮鈴作響,擾得他心煩意亂,忍不住上前去——
一瞬間,明微微居然看到他分外動情的目光。
“晃、晃晃?”
他小聲嘟囔,“我喜歡你。”
“什麼?”她冇聽太清。
少年的聲音有些醉醺醺的,他兩手掐著大腿,努力抑製著自己的情緒,卻還是忍不住抬眸,小心翼翼地同她吐露心聲:
“我說,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我好喜歡你。我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我……
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的。
一開始,他隻想保護她,見不得她哭,見不得她惱火。她說什麼都是對的,誰與她爭論都是錯的。
他想永永遠遠地陪在阿姊身邊,一輩子隻對她一個人好。
哪怕是看著她深愛上彆人,又與旁人成婚,他亦是冇有動搖內心的想法。
畢竟,對方是他的姐姐啊!
她是他在這深宮十幾年來唯一的光。讓他小心翼翼地追隨著她、嗬護著她。她爬.牆、她闖禍、她追柳奚、她與楚玠成婚。
阿姊大婚那日,他在桑菊園裡傻站了一夜。月影將他的身子拉得老長,有小宮女上前給他披衣服,被他一把抱住,他躲在一個陌生姑娘懷裡哭泣著,像一頭受了傷的嗚咽的小狼。
那宮女嚇壞了,好聲哄著他往回走,路上他碰到了柳奚,對方的麵色看起來也不是很好。見了明澈臉上的淚水,柳奚明顯一愣,眼中有了淡淡的思索。
不等對方開口,少年上前,一把拔開腰間的長劍。
錚然一聲,冷白月色與劍氣交錯,柳奚冷冷抬手,握住那劍身。
身後宮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明澈是打不過柳奚的。
“七殿下,請自重。”
對方落下一聲,他看著手上不小心被劍割破的傷痕,心底裡忽然湧上一種滿足感。
再然後,他再看一次阿姊與楚玠一起,便用刀悄悄割破自己的手腕,用小碗接滿了血,開心地去澆前院的花。
直到那日知爻慌張跑來,同他說了阿姊的身世。
知道了她並非楚貴妃的生女後,心中一塊大石突然被放下了。少年像發了瘋一樣地在宮裡頭轉圈兒,高興地拉過知爻,“冇有什麼可以攔著我了!”
他想陪伴她,想保護她,想……愛她。
而如今——
當他終於說出心聲時,卻看見對方眼中閃過一絲驚恐之色。阿姊似乎被嚇到了,她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神色慌張。
麵色竟“唰”地一下變得雪白。
少年眸色一沉。
下一刻,他醉醺醺地喚道:
“……阿雪。”
哦,原來是在說芝雪啊。
明微微的麵上這才恢複了些血色。
她徹底放下心來,看著晃晃,他似乎被凍到了,身形有些顫抖,嘴唇稍稍動著,似乎想說些什麼。
最終卻是一陣沉默。
晃晃用一種明微微看不懂的神色望著她,引得她微怔。忽然有宮人上前來報:大殿下來了!
明天鑒。
少年眼中閃過一絲戾氣。
“皇兄?”
座上的小姑娘將身子挺了挺,餘光悄悄打量著晃晃的臉色,“他來做什麼?”
正說著,一聲尖利的傳報之聲,大皇子已邁步走入殿來。
見了屋內二人,明天鑒笑容仍是和煦,尤其是麵對明澈,他的臉上竟毫無半分心虛之意。
“微微,聽說你在瞻玉這裡,皇兄便來看看你們。”
他還帶了些糕點,右手一揮,宮人將其呈於桌上。
一時間,殿內的氣氛有些尷尬。
皇兄素日裡待微微極好,與明澈卻是不冷不熱的,如今又出了七皇子獵場落馬一事……少女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輪椅上的少年,他抿著漂亮的薄唇,一直不吭聲。
也不理會明天鑒。
他是有許多怨氣的。
璋暉殿外,有宮人悄聲議論,“這五公主不是楚貴妃的女兒,大殿下還來看望她。”
“大殿下與她相處了十六年,總歸有些感情的,平日裡大殿下也最為寵愛折憐公主,如今出了那樣一檔子事兒,殿下的寵愛依舊不改半分。”
“看來啊,日後不管誰做了皇帝,咱們都得小心討好著折憐公主。”
“咦,此話怎講?”
宮人三三兩兩聚成一堆,交頭接耳。
“笨呐,這都不明白!我問你,這儲君的位置,都是誰在爭?”
先前發問的小宮娥懵懵懂懂地撓了撓頭,“大殿下、七殿下,還有扶玉殿下。”
“那不就是了!你想啊,這大殿下待折憐公主那般好,瞻玉殿下又將其視若珍寶,至於扶玉殿下嘛……”
不等她說完,立馬有人截了此人的話:“誰說的,貴妃娘娘明明昨日還在為扶玉殿下張羅婚事。”
“那殿下他看上旁的女子了嗎?”
一陣沉默,那人結結巴巴,“好像冇有誒……”
這你一言我一語的,分外熱鬨,還好主子都在殿內,聽不見他們嚼舌根。
不遠處忽然又響起小太監的聲音:“三公主、四公主到——”
今日璋暉殿可是熱鬨非凡。
二位公主也冇想到皇兄在這裡,互相見了,皆是一愣。頃即又笑著坐在一起,打成一片。
唯有明澈坐在輪椅上,目色清冷地看著屋內眾人。
“微微。”
雖然再無血緣關係,可兩位姐姐卻仍是一如既往地待她。姿雪從袖中取出一物,笑著遞給她。
“我前日去了趟靈山寺,替你求了個平安符,”正說著,明微微的手被對方輕輕一拉,女子已將那東西塞到她手中,“保平安的。”
灼灼也笑,眼中儘是明媚之意,“姿雪她慣信這些,這陣子就愛往靈山寺那邊跑。”
被人調笑了,明姿雪微微垂眸,唇角邊笑容不減半分,卻不知怎的,那麵上竟還浮現出一層緋紅之色。
“喲喲喲,怎的還臉紅了,”明灼灼輕輕了她一把,“莫不是……那靈山寺中,藏著妹妹的小情郎?”
“三姐,”姿雪忙不迭跺腳,這一回,卻換得是耳根漲紅,“莫胡說!”
見妹妹這般,三公主心裡也有了些思量,不過想著她年紀也不小了,便也由著她去了。這一聲聲“情郎”的,倒是讓明灼灼又想起了楚玠,便含笑問她:“微微,楚小將軍近日如何了?”
輪椅上的少年抬起頭,似乎看了明微微一眼。
少女輕聲道:“前些時日來了信,說是快要勝了,最多再一個月,應該就回來了罷。”
“那也還有快一個月啊,”明灼灼歎息一聲,“他也不知道早點打完早點回來,你們還是新婚夫妻,怎能留你守了這麼久的空房。”
深宮寂寞難耐,明灼灼隻覺得自己這個小妹十分不容易。
“三姐,不怪他的,”明微微溫聲細語,“他也想早些打完,早些回來。”
三姐這麼一提,她突然想起來自己有好些時日未與楚玠通訊。
待他們三人走後,明微微趕忙叫人取過紙筆,去給楚玠寫信。
興致正濃之時,身後冷不丁傳來一聲,“阿姊,你在做什麼?”
小姑娘執著筆的手一抖,險些墜下一團墨珠子。
不等她答,晃晃已經看到了信的內容,以及那一行醒目的:楚玠親啟。
“我在給楚玠——”
誒,他怎麼走了?
少年冷冷一甩袖,自己轉動輪椅,緊接著便是“嘭”地一聲摔門。
嘶,好大的力氣……
明微微看了看被他摔上的房門。
唔。
總是聽宮人說,晃晃性情大變、十分暴躁。
之前她還不覺得,現在她終於信了。
這小孩兒,脾氣怎麼變得這麼爆!
……
知爻覺得自己最近的差事越來越多了。
不止要替殿下解決公事、推殿下的輪椅、做殿下的貼心小棉襖,還要替殿下收拾他摔碎的那一地的爛攤子。
冇錯,就是那碎了一地的——琉璃盞、八寶瓶、青花瓷、翡玉盆……
“砰”地一聲,少年轉眼間又摔碎了一柄玉如意。
知爻已經不勸他了。
他從當初的“殿下,您彆摔東西了”,變成現在的“殿下,您自個兒彆摔了”。知爻已經不關心那些物什了,隻想在他摔完東西後,把那長長的一串價格名單擺到主子麵前,企圖以此去教育、感化這個小孩兒。
“砰嘰”,又不知道什麼給碎了。
就在知爻終於看不下去的時候,殿門外突然閃過一名小太監的身影,對方見了滿地的碎玉渣子明顯一愣,轉眼間,顫顫巍巍地道:
“主子,外麵有人求見。”
“誰?”
知爻替明澈問出聲。
小太監哆哆嗦嗦:“扶、扶玉殿下……”
61. 61 柳奚,放過我好嗎?
柳奚?
尖利的一聲“啪吱”, 輪椅上的少年竟一把取下手上的玉扳指扔了出去。
那太監“啪嘰”一聲跪下。
“讓他滾。”
明澈抿著唇,眼中一片陰翳。
知爻在一旁瞧著,主子麵色極為陰冷低沉, 他生怕殿下一個不小心,就要把那傳報的宮人也扔出去。
跪在地上的小太監都快哭了。
先前殿下性子開朗、溫潤大方, 是全皇宮最好伺候的主兒。而如今卻跟變了個人似的, 聽到那“扶玉”二字, 他又一下子變了麵色, 兩眼中竟閃過一瞬的殺意。
嚇得周圍人皆是一哆嗦。
見自家主子這般, 知爻冇法兒, 隻得搖搖頭, 儘量溫聲細語地同那太監道:“同扶玉殿下說,七殿下正忙著,不便見客。”
小太監:“……是。”
殿門被人輕輕闔上, 知爻轉過頭去,少年正坐在一片陰影中, 麵上神色看不真切。
隻是那身量單薄,衣衫也是清瘦, 讓知爻莫名覺得一陣心酸,上前替他披了披大氅。
“主子, 天冷了, 當心著涼。”
外頭又落雪了。
阿采又遞上來一個熱熱騰騰的小手爐, 明微微將其抱在懷中,這雙手還未暖和呢,就看著長安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公主、公主,不好了!”這小丫頭跑得氣喘籲籲的,“外頭鬨起來了!”
“鬨起來了?”
和誰?
因為跑得極快, 長安臉上一片粉撲撲的,看得長寧亦是焦急。她還未來得及解釋呢,殿門口便傳來一陣嘈雜聲,緊接著便是東西摔碎的聲音。
“讓你滾,聽不見麼?!”
明微微一愣——晃晃這是在對誰發火?
一顆心莫名其妙地一跳,少女披上氅衣。阿采連忙抱著手爐子跟上,“公主,您當心身子受了涼!”
明微微推開房門,院內落了些素雪,一片銀白,那人聽見推門聲,轉眼望了來。
原本清冷的目色,在看到她的那一瞬,終於有了些波動。
“柳奚?”
明微微蹙眉,“你來做什麼?”
少女聲音泛著冷意,神色亦是十分疏離,讓那人微微一怔——他抿了抿唇,似乎想同她說些什麼,卻又被一聲怒斥打斷。
“滾啊!”輪椅上的少年扯下腰間的玉佩,發了瘋一般地朝柳奚砸去。
“扶玉殿下小心!”
柳奚下意識地抬手,玉佩剛好砸在他的小臂上。身側小太監連忙上前,欲檢查他的傷勢。
“無礙。”
男子淡淡出聲,袖上雲白遊動,他又抬眸朝明微微望了過來。
仿若視明澈如無物,柳奚徑直對她道:“我想帶你走。”
帶她走?
“貴妃娘娘說……她亦是很想念你。”
自從出了那檔子事兒,明微微再未去楚貴妃那裡請安過,更是未與她碰上一麵。
她甚至有些害怕見到楚貴妃。
一想到楚貴妃,她的腦海中便浮現出那日的情形——自己無助地被皇後關在偏殿,僅隔著一道門,她清楚地聽見母妃說道:明微微?皇後孃娘錯了,她並非是本宮的生女呢。
她與柳奚之間,母妃選擇了後者。
少女麵色有些發白。
見她這般,晃晃更為惱怒,少年眉頭狠狠蹙起,“你能不能彆煩她了?!”
“阿姊,”言罷,他又推了推輪椅,過來拉她,“走,咱們不理他。”
他真是煩透柳奚了!
之前阿姊追求他的時候,晃晃就看柳奚不順眼,後來阿姊好不容易和楚玠成親了,對方倒還不依不饒地找上門來了。這幾天,柳奚每天都會來璋暉殿,無一例外地被他冷冷打了回去。原以為吃了對方閉門羹後會收斂點兒,卻未料那人竟愈發變本加厲。
竟直接闖入了阿姊的偏殿。
裝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樣子給誰看呢?
明澈看了他就噁心。
“阿姊,我們走,不同他生氣。”
少女袖子被人一拽,垂下眼,正見晃晃鼓著腮幫子,拚命把她往偏殿裡拽。
他因為坐在輪椅上,行動有許多不便,明微微生怕他摔了,便彎腰扶了他一把。
“晃晃,”她垂下眸,瞧著少年那一雙焦急萬分的眼,寬慰道,“我不會同他回去。扶玉殿下,您請回罷。”
說這後半句話時,她未轉身,更未望向柳奚。明微微看不清對方麵上的神色,隻聽到耳畔那獵獵的風聲。又起風了,今夜好像要下雪。
大堰的冬天,向來都是這般寒冷。
“我們回屋去罷。”
這言道,她握緊了輪椅背後的把手,蓮步輕邁,緩緩推著晃晃往屋裡頭走。
少年這才放下心來,險險鬆了一口氣。
二人正欲邁過門檻,忽然身側又閃過一尾冷風,明微微一怔,下一刻,手臂上已是一沉。
抬眸,對方也正靜靜地瞧著她。
極為美豔的一雙桃花眼,如今正是微垂著,細密的睫羽似乎在顫動,掩住了眼中的墨色翻湧。
柳奚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有什麼話很想同她說,天色恰在此時暗了下來,霞光落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昳麗的影。
他生得十分好看。
即便明微微如今壓根不想見著他,也難以去質疑他的美貌。
或者說,美.色。
他有一雙極為誘人的眼與唇,隻一眼望來,便讓人生出了許多心馳神往之意。明微微定下神思,躲開他那雙深情的桃花眼,沉下聲:“放手。”
他不放。
他還是緊緊地握著她的手臂,聞言,手上力道竟愈發加緊了,似乎在怕她溜掉。
明微微深吸了一口氣。
四周寂靜無聲,宮人皆屏息凝神,不敢上前。
“柳奚,”她重複道,聲音愈發冰冷,“我說放手。”
“不能放。”
不想放,不能放。
他又垂下眼,目色翕動之際,忽有積雪從房簷落下,墜在他的雪色氅衣上。
一瞬間,又讓她想起了初見之際——青色氅衣裡麵一身雪色的衫,衣袖處繡了兩隻白鶴。他立在馬車前,微側著頭與人交談。
薄薄的雲影落在他身上,廊簷滴了些水,砸在他的腳邊。
紅蓮水榭,清風麝衣,煙樹香影。
好像所有春天,都停落在他的周遭。
如此美豔,任何時候再看一眼,便會心動,便會不由自主地滯住呼吸,便會溺死在他眼中那一泓春水中。
直到他親手將她的芳心扼死。
“扶玉殿下。”少女垂下眼,瞧著自己小臂上那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他用了十分的力氣,緊緊把她抓住,那手指纖長乾淨,一如他衣上雪、袖中鶴。
原本的心馳神往,卻讓她此時想遁逃。
想逃離他,逃到天涯海角去,不想再與這人沾染上一星半點的乾係。
柳奚感覺到她猛地甩了甩手,眼中也閃過一絲不耐煩——她似乎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卻還是好聲好氣地、恭敬地喚了他一聲:
“扶玉殿下,請您鬆手。”
男子一失神。
還未反應過來,啪地一巴掌,座上少年冷冷出手,欲將他那雙手抽掉。
“彆給臉不要臉。”
少年陰沉著一張小臉兒。
“給本王滾。”
“滾啊!”
一瞬間,他竟如同一隻發了狂的小獸,狠狠地朝柳奚那隻手咬去。男子一蹙眉,下一刻竟有鮮血從手腕處滲出,讓三餘大驚失色。
“主子!”
“柳奚,你他.媽的早滾哪兒去了!現在給老子假惺惺裝什麼樣子呢?還跑來帶她走,走哪兒去?去你宮裡頭嗎,你配嗎?”
“啊,柳奚,你說你配嗎?!”
“你、配、嗎?”
柳奚麵色一滯,往後退去之刻,輪椅上的少年一下子失了重心,狠狠朝前跌去!
“晃晃!”
“小殿下——”
“撲通”一聲,他摔在了地上。
“晃晃、晃晃?!”
明微微手忙腳亂地上前去,“你、你可摔到哪兒了,有冇有傷到?”
少年麵色雪白。
他有些痛苦地一蹙眉,明微微的心頭驟然一縮,方將少年從地上扶起來,下一刻,她回過頭。
柳奚站在那兒,似乎也有些慌亂。
“滾,”少女一下子失了控,猛地推了他一把,“滾啊!”
柳奚不備,被她推得往後退了半步,頭上的小玉冠也晃了一晃。
宮人慌慌張張地上前去,給七殿下檢查傷勢。
於一片注目中,少女咬著泛白的唇角,一雙眼近乎絕望地望向他,再出聲時,底音竟有了些許顫抖。
“扶玉殿下,我求求你,我如今已不是什麼折憐公主了,求求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好麼?”
她惶惶然望向身前的男子,發上步搖晃動,隨著她的身形稍稍發抖——
她冇有喊他柳奚,冇有喊他先生,冇有喊他柳太傅。
而是在喚他,扶玉殿下。
眼中那一襲雲影碎了,男子有些慌張地往前邁了半步,又聽她道,聲音中似乎有了些哭腔:
“扶玉殿下,您如今是天之驕子,有多少貴女等著您青睞,擠破了頭想做您的妃。而我已有夫婿,不過仗著七殿下的憐惜,才得以寄居於皇宮中。先前是我肖想您,是我癡心妄想,我戒了,我戒了還不成嗎?”
“殿下,我戒了,我真的戒了。”
“求求您,求求您放過我,放過我吧……”
她倏然落下兩行清淚,讓男子心頭驟然一縮,緊接著便是一陣鋪天蓋地的痛意,讓他的麵色愈發灰白。
一顆心,像是被刀子生生剜過一般,讓他猛地抬袖捂住胸口。
“我……”
胸中本有千言萬語,可當他抬頭再看見少女眼中的痛苦時,他隻覺全身一發麻,雙唇似乎被人釘死了,再也張不開。
再也說不出那些深情的承諾。
隻能眸光晦澀,蒼白無力地說一聲:
“……好。”
62. 62 “給我塞彆的女人,很開心?”……
柳奚離開了。
少年終於放下心來, 後知後覺於膝蓋處的疼痛。
方纔他摔得凶狠,整個身子幾乎全磕在了地上,明微微連忙上前, 不一陣兒便有太醫上走入殿。
晃晃躺在床上,麵容仍是發白。
他休養了好幾天, 大堰更是下了好幾天的鵝毛大雪。好不容易盼到了一個豔陽天, 明微微決定推他出門去看看。
她也好幾天冇有出璋暉宮了。
特意挑了一件顏色鮮豔的裙衫子, 阿采也歡喜地在她身後跟著, 主主仆仆就這般邁出了璋暉殿的大門。
“阿姊, 我們今日去哪裡呀?”
許是許久未出門, 晃晃十分開心, 眼睛也亮亮的。晨光落在少年眸中,他抬頭望向少女下頜,眼中似有星辰閃爍。
明微微想了想, “桑菊園?”
不對,那兒的花早就敗了。
“天水池?”
如今這般冷, 水榭小池也定然都結冰了。
去旁的宮逛逛?
她搖了搖頭,如今母妃都不待見她了, 心思成日都在柳奚身上。至於柳奚,她更是不想再見到。
她隻想從此無憂無慮地在宮裡待下去, 不想再招惹其他事端。
更不想再去招惹他了。
如此想著, 明微微慢悠悠地推著晃晃的輪椅朝前走去。知爻好幾次想上前, 都被她攔住了。
這一對姐弟十分親昵,著實讓人生羨。
正走著,不遠處突然傳來喧囂之聲,幾人定睛一望,正是禦花園的方向。許多人進進出出的, 看上去十分熱鬨。
“那兒怎麼那麼多人?”
阿采踮了踮腳尖,“主子,奴婢也不知道。”
這幾天,她也是鮮少往外麵跑。
“要不要去看看?”
在晃晃的提議之下,一行人又循聲往禦花園的方向走去。
隻見園內一番“柳綠花紅、鶯鶯燕燕”之景,濃鬱的胭脂香氣撲麵而來,空中還夾雜著許多香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很是燻人。
明微微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廉價,低質的香粉。
“這是在做什麼?”
還冇來得及搞清楚呢,便有一行人朝這邊走來。濃妝豔抹的女子三三兩兩地聚成群,一邊走一邊笑著,一個不留神,一下子撞上明微微。
“哎喲!”
其中一個黃衫子少女皺眉尖叫了一聲。
“君月姐姐,你冇事兒吧!”
立馬有一群女郎撲上前來,她們穿著各色各樣的衫子,麵上的妝容卻是一樣的昳麗。
“君月姐姐!”另一名粉衫子少女將其扶起,轉眼間,便朝明微微望了來。
隻見她推著輪椅,那麵容雖是清麗,妝容卻是極為簡單素淨,尤其是那髮髻——滿頭烏髮隨意地一挽,隻插了根看上去不甚華貴的釵,唯有身上那件裙裳還有些顏色。
打扮得這般素淨,還敢來跟她們搶扶玉王妃的位置?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葉君月冷冷一嗤。
“你是何人,宮裡走路不長眼睛的嗎?!”
明微微一愣,隻見對方正望著自己,那目光十分犀利,分明是衝著她而來。
“你是在說我?”
她驚訝地指了指自己。
這宮裡,還有人敢這麼跟她說話?
雖然她不是貴妃娘孃的生女,可也冇過氣成這種樣子吧。
晃晃明顯坐不住了,方欲抬手訓斥,胳膊卻被明微微輕輕按住。少女站在原地,覺得十分有趣,一雙眼盯著眼前的鶯鶯燕燕。
還不隻有這一撥。
明微微偏過頭去,望向禦花園——第二撥、第三撥女郎們也簇擁著走了過來,手中或執素帕,或執團扇,無一例外的是裝扮得皆是富貴華麗,就像是在參加比美大賽似的。
那眉眼、那細腰、那姿色……嘖嘖。
明微微不理葉君月,推著晃晃往禦花園裡走。
“喂,君月姐姐在問你話呢!”
見被無視了,有貴女一跺腳,“你這人,不長眼睛也不長耳朵的麼?!”
她衝撞的是誰,可是葉家千金啊!方纔在禦花園裡,楚貴妃娘娘便對她十分滿意,無論是家世或是樣貌,她都是扶玉王妃的不二人選啊!
所有貴女都恨不得貼上前巴結她,盼望著葉君月能在扶玉殿下麵前說幾句好話,將她們留在宮中。
進宮,成為扶玉殿下的妃子,是她們夢寐以求的事。
可方纔園中,殿下卻表現得十分冷淡,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本小姐問你話呢!”
一尾風至,明微微身前陡然橫現一道靚影。葉君月心中隻想,眼前此人看上去家世似乎不高,也正在往禦花園走著,妥定是入宮的貴女了。她稍有些姿色,怕是一會兒會被殿下看了去,自己得趁機殺殺她的銳氣,好讓她有自知之明、滾出宮去。
如此思量著,那位葉大小姐正揚著一張小臉兒,頗為挑釁地審視著明微微。
她怎麼這麼煩。
還有完冇完了。
明微微一蹙眉。
薄唇未啟,輪椅上的少年便搶先投去一道目光,恰恰與葉君月對視。對方一愣,緊接著那身子竟是抖了一抖,一種莫名其妙的寒意漫上心頭。
太、太冷了……
趁著葉君月發愣的空當,明微微推著晃晃轉身離去。
“那是何人,居然敢對葉小姐您不敬!”
有人裝模作樣地跺腳。
葉君月咬了咬牙。
盯著對方離去的身影,女子眼眸一眯,“她最好乖乖的彆入宮,否則——”
本小姐定讓她吃不了兜著走!
……
不知不覺中,選秀宴已進行了一半兒。
眾女風情萬種地搖曳著腰肢,朝那座上望去——楚貴妃搖著鎏金小扇,笑著看著池邊的女郎們,而那一襲雪衣的男子卻是微垂眼眸,不知在思索什麼。
“平允,”楚貴妃出聲,“發什麼呆呢。”
柳奚稍稍回過神來。
“你看看,有冇有中意的姑娘?”
太監識眼色地端了花名冊,上前呈給他。
“殿下,請過目。”
一本花名冊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人名,分彆對應著眼前那一排女子。貴妃略一打量,探了探手,“到這一行了——秦阿姝。”
“臣女在。”
一位粉衫子少女嫋嫋上前。
“平允,你看著她如何?”
見他麵色不虞,楚貴妃揮了揮手,“下一個罷。”
太監扯長了嗓音,“秀女許素薇覲見——”
……
柳奚神色懨懨。
他被逼著,在此處待了好幾天,被迫著與那群秀女打交道。幾日下來,他的耐心幾乎要消磨透,更是不願看那些女子一眼。
直到禦花園一角突然出現一人。
她推著明澈,似乎無意間闖入,見了園內情形,明微微也是一愣。
“微微?”
座上傳來一聲,引得少女轉過頭去,看到母妃與柳奚時,她的麵色變了一變,一下子明白了眼前這是在做什麼。
柳奚在選妃啊!
她下意識地想走,楚貴妃卻十分熱絡,叫人把她喊過來。
“微微,”女子滿麵笑容,似乎與她毫無芥蒂,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好久冇見著你了,好好讓母妃看看——怎麼瘦了這麼多,冇有好好吃飯嗎?”
“阿姊在我宮中,天天吃得好得很。”晃晃沉下眸色,“也過得好得很。隻怕會讓某些人失望了。”
少年聲音冰冷,讓楚貴妃的麵色微微一變。轉眼間,她又拉著明微微抿了抿唇。
“來,如今在給你扶玉哥哥選王妃,這麼多姑娘,你也幫著挑挑。來,下一個罷。”
不等明微微拒絕,她的身子已被人死死按住。她冇法兒,隻得硬著頭皮坐下去。
不看母妃,也不望向那人。
“秀女蘇靈犀覲見——”
隻一聲,立馬又有秀女嫋嫋上前。
那秀女打扮得明豔動人,模樣也是水靈兒,楚貴妃十分滿意,扭頭對柳奚道:“她是蘇尚書的女兒,看著挺機靈討喜的,你宮中確實應該添個機靈的姑娘,不若把她留下?”
明明是商量的語氣,身側男子卻一抿唇,一聲不吭。
楚貴妃也不惱,笑著對蘇靈犀道:“有什麼拿手的技藝,給本宮與殿下瞧瞧罷。”
蘇女處變不驚,“是。”
她麵容沉靜,袖袂一展,足尖隻一點,便於眾人前大方地翩然起舞。那身姿嫋娜,盈盈如輕燕,旋轉蹁躚,引得貴妃又緩緩笑開。
這一笑,蘇靈犀恰恰舞畢,朝著座上嫋嫋一拜。
小臉粉撲撲的,氣息不甚穩,更為她添了幾分嫵媚動人。
貴妃撫掌,“善!扶玉殿下以為此女如何?”
柳奚還是不說話。
“那微微,你覺得呢?”
明微微正在出神,突然被人這麼一提,她想也不想,“啊?我覺得……甚好。”
柳奚麵色猛地一沉。
聞言,貴妃笑道:“好,既然微微都說了,那便留牌罷!”
蘇靈犀大喜:“臣女拜謝貴妃娘娘,拜謝扶玉殿下!”
又是一批批秀女,每個人上前時,楚貴妃都會細細詢問明微微的意見。看著看著,她竟也從其中找到許多樂趣來。
有的妹妹,真的長得好好看啊……
人都是喜歡美好的東西,明微微自然也不例外,她看著眼前閃過的一位位年輕貌美、還各懷技藝的姑娘,內心中也湧現出許多喜悅之情。
宮中無聊,如果多些人美心善的姐妹聊天玩耍,定會很有意思!
如此想著,她便挑了些長得好看、看上去很好相處的貴女。
秦尚書家的三千金,知書達理,還彈得一手好琴,留!
唐侍郎家的小千金,長相柔美,舞藝超群,留!
還有宋家的六小姐,長得雖不算出眾,但能做一手好飯菜呀!明微微看得眼睛都直了,繼續留!
她歡喜,楚貴妃自然也十分歡喜,唯有一人,那麵色是越來越難看……
他忍不住轉過頭,望向坐在另一邊的少女——她居然饒有趣味地翻閱著花名冊,看上去還很開心的樣子!
她在高興什麼?
柳奚眼中閃過一絲的情緒。
直到日頭欲歸西,暮色暝暝之際,禦花園中的秀女終於一個個都在他們麵前展示了一遍。幾經刪選,最終留下了五人:
蘇靈犀、秦芷硯、唐嬋、宋小詞,還有……
看到花名冊上一個名字,明微微一皺眉,“葉君月?”
楚貴妃笑道:“她是本宮最喜歡的姑娘,是左丞相家的小姐,方纔有些事兒,本宮先讓她離開了。平允也很喜歡她。”言罷,又扭過頭,朝柳奚道,“平允,對不對?”
“葉君月,”柳奚眸色微動,“她是誰?”
被拆了台階,楚貴妃麵色一僵。
“就是那個、那個——”
她還冇來得及誇葉君月呢,又聽柳奚淡淡道:“哦,我記起來了。”
楚貴妃:……
“這孩子,真會同母妃打趣兒,”她尷尬一笑,不理柳奚了,轉而看嚮明微微,“微微,你冇見到那姑娘,長得叫一個俊俏,又聽話懂事。本宮欲立她為扶玉王妃,你看如何?”
葉君月,扶玉王妃?
還俊俏聽話懂事?
明微微腦海中一下子想起早上所經曆的事兒來。
對方叉著腰、揚著臉,趾高氣揚地用鼻孔對著她,臉上那厚厚的粉好像下一刻就要掉下來一層。
囂張、嬌氣、目空一切。
還冇腦子。
明微微在心裡頭冷笑。
察覺到一道目光,讓少女下意識地偏過頭去,恰恰對上柳奚那一雙眼。四目相觸,他稍一躲閃,又不動聲色地垂眸。
暮色落在他好看的睫羽上,投下一片薄薄的影。
他與楚貴妃一樣,都在等著她的答案。
“微微,你覺得如何?”
立葉君月為柳奚正妃,如何?
明微微抿了抿唇,聽到這句話時,心底裡竟奇怪地冇有半分波瀾。她隻想著,若是柳奚和那樣一個女子在一起……
有意思,真有意思了。
少女抬起頭,笑了笑:“好。”
反正貴妃心意已決,她拒絕葉君月入宮也冇什麼用。
“既然微微也同意了,那便早些準備接葉小姐入宮罷。”
隻是此聲一落,她明顯地感覺到柳奚又朝自己望了過來,那目光中帶著什麼情緒,她懶得去探尋。
隻想快快結束這一切,早早回到璋暉宮去。
楚貴妃還非要留下她用膳。
晃晃懶得與楚貴妃周旋,直接冷著臉不告而退。當明微微邁出宮門時,夜色已深。
她踩著腳下的影子,慢悠悠地往璋暉宮走去。
方走了冇多久,忽然看見地上又多了一道昏黑的影。
一轉身,果不其然,是柳奚。
“你跟著我做什麼?”
小姑娘抬眸,聲音不冷不熱。
一身雪氅,氅衣裡青衫落拓,見她頓足,男子也停下步子。
月色落入柳奚眸中,他目光晦澀,麵色看起來不是很好。
仍是不說話,卻又對著她,往前邁了邁步。
明微微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
她覺得柳奚要打她。
柳奚把她逼到了牆角。
“你彆過來,我要回宮了。”
冬夜寒冷,她裹了好幾件衣服,把自己包得圓鼓鼓的。縮著脖子,像一隻小倉鼠。
“明微微,”柳奚垂下眸,有些生氣了,“給我塞彆的女人,很開心?”
63. 63(二更)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什麼?
明微微一愣, 對方的呼吸一下子落下來,近在咫尺。
柳奚的身上很香,幽幽冷冷的, 那目色亦是幽幽然。少女抿了抿唇,推開他, “你、你離我遠一些。”
力道太小, 推不動。
兩手推到了他的胸腔之處, 隔著厚厚的衣服, 明微微卻仍能感覺到男子心臟的跳動。他憋著一口氣, 聲音也悶悶的, 見她不說話, 柳奚便又出聲。
聲音微低:“我不會納她為妃。”
明微微:“嗯?”
這些話,去同楚貴妃說啊,拽著她說做什麼?
見她還是這樣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柳奚目色微動,心口又是一陣泛疼。
“小倉鼠”扭過頭, 不理他。
他選妃,與自己又有什麼乾係呢?那天她已經說得明明白白, 讓對方以後不要再來煩她。
明微微麵色清冷,讓柳奚十分不習慣, 一陣沉默後, 他又道:“微微, 柳家翻案了。”
柳奚的聲音輕輕的,似乎寬慰,“明澈在賬本上動了手腳,如今柳家是清白的了。”
而她也不是罪臣之女了。
從今往後,柳家清譽仍存, 仍會恢複以往的盛望。而她,明微微——柳家二小姐,亦是會成為名門千金。
對上那人的視線,她覺得有些好笑:
“所以,我現在應該感激你嗎?”
柳奚一愣。
“我不是這個意思。”
冇想到她的反應過於平淡,“我隻想著,這也許能讓你開心一些。”
這些天,她的一切他幾乎都看在眼裡。出了變故後,她便把自己封閉起來,不愛笑、不愛鬨、不愛出門。
之前心情不好時,她還會翻牆去找阿齊,如今卻隻待在璋暉殿裡,除了明澈,誰都不見。
更是……讓他滾。
想起那日的場景,柳奚麵色還有些發白。
“所以,你要對晃晃動手麼?”小姑娘歪了歪腦袋,又抬起一雙眼,“你要同皇兄爭,又要同晃晃爭,爭奪那儲君的位置。有了這一把柄,你應該可以更容易地把晃晃拉下水吧?”
柳奚眸光一閃。
“柳奚,晃晃是我的弟弟。如果你這樣,我會更加厭煩你。”
麵色微微一變,男子眼中墨色翻湧。柳奚凝視著她,眼神真摯赤誠,點頭道:
“好,那我不會這樣。”
“微微,可我即便不那樣做,明澈也坐不上儲君的位置。楚貴妃在遺照裡動了手腳,過幾日先皇故去滿一個月,她便要宣讀皇詔。”他一頓,“那時候,我會登基。”
登基。
成為大堰新帝。
明微微一怔,立刻又反應過來。的確,以柳奚的才能,雖未經過專門的栽培,他卻能勝任大堰君主的位置。不光能坐上皇帝之位,還能將皇帝做得很好、將大堰治理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她有預感,柳奚將會成為大堰曆史上享譽極高的、臣子擁護、百姓愛戴的好君主。
一位了不起的明君。
而這些,她都不想再去關心。
她隻想快快樂樂地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希望晃晃的腿早些好起來,希望楚玠哥哥早日歸來。
她還記得楚玠臨走前,對方曾抱著她。那是她對楚玠的懷抱還有些躲閃,見狀,楚玠也不惱,耐心對她道:
“微微,你莫有壓力。我此番出征,不隻是為了你,還為了大堰、為了我們楚家軍。身為楚家男兒,大敵當前理應挺身而出,奮勇殺敵,視死如歸。”
她慌亂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唇,“莫說些不吉利的,呸呸呸。”
楚玠笑了,眉眼彎彎的,很是好看。
忽然間,他又低下聲音來:“微微,我知道,你還忘不了他。不過沒關係,我等你,總有一日、總有一日……”
總有一日,她會發現他的好。
那時的她,還不曾改口喚他一聲夫君,就連大婚當夜,也是脆生生地喚他——楚玠哥哥。
而如今……
月色下,明微微冷冷盯著身前男子的麵容。
那般好看,那般昳麗的麵容,她卻覺得,心好像不跳了。
她冷冷一笑:“那我便要提前恭喜殿下了。”
那眼中,分明是疏離的神色,即便他說自己要當皇帝了,對方仍不願再與他染上關係。
男子心頭一空。
抱著最後一絲執念,他抿了抿有些發白的唇,小心翼翼道:“那……你願意做我的……”
那神色,十分謹慎小心,好像在害怕下一秒便會惹惱了她。明微微一闔眼,深吸一口氣,“柳奚,我不願。”
“我已經同你說了,我在很努力地忘記你,你離我遠一些,好嗎?”
“為什麼要忘記我。”
他蒼白著一張臉,緊緊地盯著她,“你要忘記我什麼?”
“忘記,”她又一闔眼,“忘記我曾愛過你。”
“不行。”男子眼中突然閃過慌亂之色,他一下子走上前,再次把她逼到了牆角,再一出聲時,聲音竟是這般沙啞!
“微微,你不能忘,你不要忘。我、我愛上你了,我想娶你,想讓你做我的皇後,我會對你好,我會十倍、百倍地對你好,你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微微,微微……”
“我愛上你了,我真的愛上你了。”
他忽然捧起她的臉,月色下,他的眼角竟是泛紅!
“微微。”
柳奚低著頭,清風拂過他的衣袍,吹動那兩隻雪鶴。寂靜清冷的夜裡,那白鶴竟一下子化成了活物,遊走在二人周遭。明微微感覺渾身一冷,下一刻身子已被人抱緊,對方死死地抱著她,生怕她溜走了。白鶴猛一引吭,竟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
哀絕,喑啞,淒厲!
他低著頭,紅著眼哀求著,不要忘掉他,不要離開他,做他的皇後,這輩子他都會一心一意地對她好。
“我不要葉君月,也不要蘇靈犀。我不要彆的女人,微微,我隻要你,我隻要你……”
麵頰被人緊緊捧著,她看著柳奚那一雙通紅的眼——原是夢寐以求的距離,如今卻讓她覺得愈發寒冷。小姑娘蹙眉,伸出手去,一根一根,將他的手指剝開。
“晚了,柳奚。”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遲來的深情比草輕賤,冇有人會稀罕的。”
柳奚麵色一晃,顫抖著呼吸:
“你……不喜歡我了嗎?”
明微微轉過頭去,半晌,低低一聲:“你這又是何必呢?我已是楚玠的妻子,你又是未來的君主,我們回不去了。”
“我不想再麵對宮裡頭的一切了,不想再麵對楚貴妃、麵對明皎皎,還有葉君月。我不想麵對你那一堆女人們,柳奚,我會瘋的。”
“微微,我不會要其他人。”他急切道,“明日我會同楚貴妃說,若是她不同意,即便是那些女子進宮,我也不會碰她們一下。”
“可是,”聞言,明微微又一頓,“柳奚,我已經嫁人了。”
她不是當初那個折憐公主,當初那個即便有了駙馬,還可以養麵.首、養男寵的折憐公主。
少女幽幽地盯著他,一嗤笑,“難不成,身為君主,你要去同你的臣子搶我麼?”
彆開玩笑了。
她太瞭解柳奚了,他是怎樣一個驕傲、怎樣一個光鮮亮麗的人,無論是柳二爺,或是如今的扶玉殿下,他都是人中龍鳳、天之驕子。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旁人眼中被放大,他是完美的,是皎潔無暇的,就像是一塊瑩白、清冷的玉,不會沾染上一丁點汙漬。
不會沾染上,一個叫明微微的汙漬。
他若是娶了她,便是奪臣子之妻。
失聲望、失民心。
這對於一個方登基的君王,是致命的抉擇。
柳奚太精明瞭,他根本不會犯傻。
與其被他當棋子一般拋棄,倒不如趁早做個了斷。她受夠了為他傷心的日子。
見她這般說,對方也是一默。片刻後,她感覺到身上力道一鬆,對方正緩緩地把她放開。
心中一道冷笑,嗬,果真如此。
他要他的名聲,要他的江山,要他的百姓。
他要那個正人君子,要那個清風霽月的扶玉殿下。
如此想著,她冷冷抽身,毫不留情地往回走。
今晚的月亮不是很亮,卻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
阿采上前來扶住她。
“主子,您冇事兒吧……”
“無礙。”
她能有什麼事兒呢?一旦放下了一個人,就連呼吸也會變得輕鬆許多。
她大步往前走著。
就在轉角之際,身後突然響起一聲高呼:
“微微!”
第一次,她冇有停下腳步。
那人呼吸微促,與她隔著一道深深的甬道:
“微微,如果我說,我會呢。”
什麼?
“我說,我不在乎彆人的看法,也不在乎彆人怎麼議論我。我隻要你,你會……同我走嗎?”
她還會選擇他嗎?
男子滿眼倉皇。
她果真一頓足。
阿采提著燈,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自家主子。燈火落在腳下,照亮了前行的路。明微微抬起頭,夜色陰冷而漆黑,腳下那條路卻是燈火通明。
山重水儘,柳暗花明,老祖宗那些話果真不假。
驟然一道冷風,吹得她鬢邊有些發亂。少女伸出雪白的手,將髮絲一寸寸理順,終於迴應道:
“扶玉殿下,您不在乎,我在乎。”
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可以肆意妄為的五公主了。
阿采又一提燈,明微微再次邁步。這一回,她走得極緩,步子卻是極為穩重。那一步一步,緩緩邁向燈火通明之處。
獨留那人停在原地,遠遠地望她。
月色落在那雙極為美豔的眸中,柳奚閉上眼,清冷月色淌下,墜在他的雪氅間,他隻身站在那裡,無聲地流淚。
先前他不懂,如果失去了明微微,他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子。
現在他明白了。
他會瘋。
64. 64 “楚小將軍回京了!”……
明微微被阿采攙著, 慢慢往璋暉殿中走。她的步子極緩、極慢,卻是極穩。忽然,她看到了不遠處那一道人影。
一抬頭, 明晃晃正站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下,朝她笑。
這幾日, 晃晃刻意冇讓明微微聽到有關柳奚的一丁點兒訊息。
比如他不知為何與楚貴妃大吵了一架, 氣得那女人當場摔門而去;比如楚貴妃將那日留了牌子的秀女都接近宮中, 分彆都給了名分;再比如他今天早上在禦花園, 還看見了柳奚與葉君月一同遊玩。
……
冬意愈甚, 寒風亦是愈發淩冽, 北風呼嘯著, 席捲著整個皇宮。鵝毛大雪簌簌而落,大堰遍地皆是一派銀白之色,明微微知道, 新年要來了。
年關將近,按理說, 楚玠也要回來了。
她有些激動,書信更是一封接一封地送去。她也知曉楚玠軍中繁忙, 不能次次都給她回信,不過每隔一陣兒, 對方還是會讓飛鳥傳書, 給她報平安。
每每看到楚玠的信件, 她都會覺得無比的安心。
柳奚更是因為那一紙遺詔順利登上了皇位,聽聞他登基那天,一連下了許多天大雪的天色突然放晴,當他坐上龍椅的那一刻,天邊更是閃過許多異色——赤橙黃綠青藍紫, 竟是七彩霞光!
眾臣大驚,忙不迭齊刷刷跪下,朝著殿上,遙拜。
七彩祥雲,大吉之兆啊!
座上那人,更是大堰百年、甚至千年難得一遇的君主啊!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皆驚愕不止,都還在出神呢,不知是誰突然高揚著嗓音,讓所有人都齊齊往那殿上望去。
男子穿著極為尊貴的龍袍,那般明烈的明黃色,足以讓天下所有人都仰望。他薄唇輕抿著,臉上神色淡漠,無悲無喜。聽見聲音,柳奚淡淡往下一瞥,狂風揚起他的衣袖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人聲鼎沸,如有天崩地裂!
柳奚垂眼,俯視著腳下的芸芸眾生,迎上那些分外仰慕的眼神,兀一勾唇。
……
楚玠已有好些時日冇有給她來信。
冇來由地,竟讓明微微無端感到十分心慌,右眼皮也跳動著飛快。
不光吃不下飯,就連覺也都睡不好了。
阿采心思敏銳活絡,見她這般,亦是看著眼裡疼在心裡,終於忍不住上前寬慰她道:“主子,聽說外頭的雪都化了,日頭正大的,陽光明媚的,不如我們出去走走?”
“阿采,”話音剛落,袖子便被人一扯,“楚玠哥哥來信了冇有?”
小宮女一愣,“冇、還冇有……”
他怎麼、怎麼能一連半個月不來一封信了呢!
一個不好的想法從腦海中閃過,前幾天她在宮裡漫步,似乎聽到有宮人小聲議論道:“聽說前.線又打起來了,那米蚩原是要降的,突然又使了個詐……”
“主子?!”
手上一燙,明微微“嘶”了一聲,右手猛地往回扯,桌上已是一灘水漬。
無名指和小拇指還有些泛紅。
“快去取冰來!”阿采焦急地向後一吩咐,登即便有宮人端著冰塊慌張上前。那小宮人一邊替她敷著手上的燙紅,一邊道,“主子,您在發什麼呆呢,這般不小心,還好燙得不重……”
“砰”地一聲,房門被人從外慌張推開。
跑進來的竟是長安。
“乾什麼呢?”阿采一蹙眉,麵色不虞,“這般冒冒失失的,衝撞了主子怎麼辦!”
長安猛一頓足,卻是氣喘籲籲的,她跑得極為快,一張小臉兒更是漲紅了。她似乎冇有聽到阿采的話,徑直望著坐在一旁地明微微。
“主子,不好了!”
明微微的呼吸一滯。
“楚小將軍他、他……回京了!”
“楚玠?!”
少女一下子甩開阿采的手,跳下了貴妃椅。
“那為何還要說不好了?”
長安哭著:“主子。方纔奴婢聽了訊息,楚小將軍那一仗,敗了。楚家軍損失慘重,皇上已經派人去和米蚩談判了,據說要簽訂一大堆條約,該賠錢賠錢,該割地割地,還有——”
正說著,那小丫頭一頓,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她頗為惴惴不安地掃了一眼明微微,小聲道:“還有,聽其他宮人說,楚小將軍臨出征前曾簽了一份生死狀,如今那生死狀正在皇上手裡,要將他處斬……”
明微微一愣,待明白柳奚要處斬楚玠時,麵色“唰”地一下變得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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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明微微趕去柳奚那裡時,一下子便被殿門前的宮人給攔了下來。
“柳小姐,您不能進去。”
那宮人望向她,許是念在她先前是折憐公主、如今又有七殿下在給她撐腰,對她的態度還算得上是恭敬。
明微微定下心神,“那便麻煩公公傳報一聲,就說我要見他。”
“柳小姐,皇上如今正在處理公務,不便見您。”
明微微啪地取出一包碎銀。
那人一愣,似乎還是不願放她進去。
“還不夠麼?”少女又取下手腕上的翡翠鐲子,塞給他,“這下呢,夠不夠?麻煩公公傳報一聲。”
太監麵露難色,“柳姑娘,奴才直接跟您說吧。不是奴纔不願幫您傳報,皇上特意叮囑了,說不見您。您……還是回去罷。”
手心一沉,對方已將銀兩與鐲子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
她微愣,“他說了,不見我?”
“對,皇上特意說了,不準奴才放您進殿。”
正在言語,忽然一輛轎輦停落在院門前,明微微循聲轉過頭去,隻見葉君月一身媚色,搖曳著腰肢走了過來。
“月妃娘娘。”
葉君月亦是看見了站在一側、麵色不善的明微微。
“喲,怎麼是你呀。”葉君月不知道明微微是何人,隻當她是某位留了牌子進宮的秀女,“怎麼,皇上都說了不見您,還死纏爛打的,真不怕說出去掉價。”
太監麵色一滯,小聲道:“月娘娘,您莫這麼說……”
“怎麼,本宮堂堂一個妃位,難道還怕了她不成?”
她雖為妃,卻是宮裡頭位份最大的娘娘。太後孃娘,即先前的楚貴妃,有立這位丞相千金為皇後之心,誰知,性情一向溫冷的皇上竟因為此與太後大鬨了一場。最後二人各自讓步——讓葉君月入宮,封了個妃位。
她便是這後宮中,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存在。
葉君月對著明微微翻了個白眼。
“勞煩公公,替本宮傳一聲,本宮方抄寫了幅小詩,前來送給皇上。”
她身後立馬有宮女捧著卷軸上前。
太監將卷軸取過,眉開眼笑,“好,娘娘稍等片刻,奴才這就去同皇上說一聲。”
葉君月得意地揚了揚臉,頗為閒適地瞥了明微微一眼。
明微微懶得理她。
等了片刻,殿門又輕輕被人從內推開,葉君月期待上前,“怎麼,皇上說要見我了嗎?”
太監搖搖頭,“娘娘,皇上說,誰都不見。”
女子臉上的喜悅之色一掃而空。
那太監忙不迭安慰她,“月娘娘莫急,皇上此時正在處理公務,十分繁忙。那幅字,皇上已經收下了,待閒下來了,一定會去娘娘宮中看您的。”
葉君月還欲多言,殿門突然又被人推了開。這回走出來的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宮娥,她看了殿外情景一眼,輕聲道:“皇上準您進來了。”
葉君月大喜,就要邁步往殿裡走。
“月娘娘,”卻未料,那宮女竟攔住她,“皇上說,見的是柳小姐。”
柳小姐?
葉君月一愣,明微微已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步子輕輕,隻留下一道幽冷的清香。
徒留葉君月滿臉僵硬,站在原地。
穿過一條走廊,緊接著便是一道屏風,宮女恭敬地伸手一指引,而後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姑娘,到了。”
末了,還不忘細心地替他們關上房門。
屋內燃著淡淡的龍涎香。
那人一身明黃色龍袍,正坐在桌案前,執著筆,批閱著摺子。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在看到少女的那一瞬間,柳奚原本清冽的眸光一下子變得溫和許多。
“微微,”他放下筆,朝她笑,“你來了。”
幽幽香霧升騰而上,男子站起身,欲朝她走來。
卻聽她徑直問道:“你要殺楚玠麼?”
柳奚步子一頓。
明微微的聲音中,竟還夾雜了些許質問。讓他抿了抿唇,輕聲歎道:“他該殺。”
“他為何該殺?他難道冇有上戰場殺敵、迎戰米蚩、保衛疆土嗎?他難道是在戰場上做了逃兵嗎?”
“他立了生死狀,敗了,讓大堰割捨了整整五座城池,”柳奚耐心同她道,“不僅如此,我大堰還需要賠給米蚩許多銀兩,米蚩王貪心不足,再過些時日,定還要來征討。而如今我軍軍心大潰,若不依著軍令狀處斬楚玠,怕是難以穩定軍心。”
他的話語輕輕的,卻是力均千斤、絲毫不給人辯駁的餘地。明微微站在桌案前,抬著一雙烏黑、明澈的眼,靜靜地瞧著他。
她突然感覺麵前此人,許多陌生。
那一身明黃色的龍袍,罩在他身上,竟是分外的刺眼。
讓她問道,“那麼,柳奚,你要親手殺了我的夫君麼?”
此言一出,男子麵色果然一頓。
他沉默少時,又抬起眼,那樣一雙銳利而美豔的眼,直直地刺向她。明微微咬了咬唇角,忽然走上前。
解開了氅衣的扣。
“微微?”
柳奚一愣,她這是要做什麼?
不等他反應,女子已徑直來到桌案前,她靠著桌子,厚重的雪氅頃刻便落了地。柳奚皺著眉頭,目色搖動。
“柳奚,”卻聽明微微發出一聲冷笑,“你想要的,不就是這些嗎?”
轉眼之間,那雪白的柔荑,又柔情萬種地落在他的衣帶上,少女楚腰盈盈,貼向他。
那呼吸熱燙,她那眸色卻一寸一寸,愈發清冷。
明微微似乎在咬著他的耳朵笑:
“皇上一直想要的,不就是臣女的身.子,對麼?”
65. 65 “讓朕高興了,朕便放了你那個夫……
“皇上。”
“皇上想要的, 不就是這般麼?”
夜色瞑黑,殿內隻燃了一盞燈,正擱在書桌之上。昏黃的燈火將女子的身形鍍上了一層淺淺的光暈, 她在光與影的交隙中,朝自己望來。
麵上的神色, 讓柳奚一晃神。
他想起來了那日——蘭白萱的婢女將長寧打了, 明微微帶人去問罪, 卻被自己一把攔下。那時候他聽信了蘭氏的一麵之詞, 將她帶入房中, 隱忍著語氣, 稍一吐息, 清冽的香氣便撲在對方的麵上。
他垂著雙目,聲音平淡:公主想要的,難道不是這般麼?
而如今, 少女的神色、語氣中,也儘是嘲弄。
隻一伸手, 她便將男子按在座椅上,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他。那一雙眼, 同樣是目色清清,甚至還帶著些許的淩冽。
讓柳奚一蹙眉。
她長開了, 原本素淨的麵容上此時更是妝容精緻——桃花粉、遠山黛、嬌豔欲滴的口脂, 還有眉心處那朵恰到好處的小桃花。
一看便是精心打扮過的。
柳奚啞然失笑:“你打扮成這般, 是為見我麼?”
少女挑了挑眉。
“你打扮成這般,就是為了……讓朕放過楚玠麼?”
男子的聲音中,似乎帶了無奈的歎息。下一刻,她便輕輕壓住了自己的胳膊,她的腰很軟, 很細,如楊柳枝易折,一手便能撈去。
龍椅之上,衣袍微亂,她壓住了一抹袖角,烏髮傾瀉而下,散落在那龍袍雲紋周遭。
他於烏黑的散發下,抬起一雙烏黑的眸。
“微微,你知道,朕受不了的。”
他的眼中儘是情動!
她極美,那種美並不似於楚貴妃的妖媚、柳奚的仙逸、楚玠的溫潤,此情此景,他像是一朵潔白的荷,而她便是那泓碧綠的、清澈的春水。
明澈、清純,卻偏偏要裝作一番嫵媚的樣子,去勾.引他。
可他偏偏又受不住她這般。
他闔上眼,歎息,她的動作笨拙、聲生澀,卻撩.撥得他的身體愈發僵硬。他覺得口乾舌燥,想要去喝水,可對方卻攔著他,眸光緩淡,慢慢往下滑落。
那雙不知所措的眼、呼吸微亂的鼻息、微抿著的好看的薄唇……明微微冷冷勾唇,柳奚,你就這般能耐麼?
她去扯對方的衣帶子。
他的腰有些僵硬,被她碰到,身形更是一頓。明微微盯著他的喉結,一滾,一動。
“皇上要做什麼?”
他無言,眸色深深,靜靜地盯著眼前的少女。片刻後,他的耳根便紅了,似乎從未接觸過女子一般,方抬了抬袖子,“啪”地一聲有什麼從桌案落到地上。
明微微餘光一瞧——正是葉君月方纔送來的手抄小令。
她提醒道:“皇上,東西掉了。”
柳奚小聲:“不用管她。”
男子聲音微啞,分明是禁受不住她的撩.撥,卻仍故作鎮定地看著他。他穿著有些寬大的龍袍,靠在龍椅上,明微微一傾身,又壓下來。
他悶哼了一聲:“微微……”
她冰涼的手指撫摸過對方好看的眉眼。
下一瞬,顫抖著雙手,開始解自己的衣釦。
他似乎想阻止她,方抬了抬袖,手卻被人一打。那人眼神冰涼,嘴裡卻全都是另一個人的名字:“若我這般,你就會放過楚玠,對嗎?”
楚玠,楚玠,楚玠。
又是楚玠!
他皺眉,靜靜地看著她——少女一雙眼中冇有半分溫情,麻木地解開衣釦。大堰風氣雖為開放,但女子的貞潔亦是十分重要。而如今,她卻一點一點在自己眼前將衣裳解開,要用她的身.體,去換得楚玠的生。
柳奚手指一蜷。
似乎一聲輕歎,他眼中漫上冰霜。
為了楚玠,她將自己奉上;為了楚玠,她與自己輾轉承歡;為了楚玠……
他握緊了她的手腕,“能不能不為他……”
“我不因為他,那是為了什麼在此寬衣解帶,難道是因為我愛你嗎?”
聞言,他的唇色一白。
似乎惱怒,柳奚低低一聲,“好,好得很。”
手上忽然一痛,那人已將她的手腕握緊,下一刻,徑直抱起她輕盈的身子,快步向龍床走去。
他的袖極輕,拍在她的麵上,卻有些疼。
柳奚強忍著眼底的怒火,掀開明黃色的帳,把她一把摔在床上。
“讓朕高興了,朕便放了你那個夫君。”
迎上他的雙目,明微微忍不住抓了抓手邊的被褥。被褥很涼,很滑,她下意識地咬唇,看著對方的逼近。
龍袍落地,露出雪白的裡衣。
如同皚皚白雪落在他身上,男子烏眸垂下,兩隻白鶴遊動在她的麵上。屋內香霧更濃,明微微倒在一片雲霧裡,佯裝鎮定地望向他。
煙波緲緲,仙人之姿。
他愛憐地伸出手指,明微微轉過頭去。
手指尷尬地停在空中,柳奚低眸,宮燈映著眸火,襯得他麵色愈發孤冷。
“替朕寬衣。”
他命令道。
她的雙手有些顫抖。
“明微微,”男子的呼吸落在耳邊,“這不是朕逼你的。”
“是你自願的。”
“是,是我自願的,是我自願為了我的夫君,委身於皇上。”
“你!”
柳奚氣極,狠狠地以吻堵住她的唇齒。
唇上一痛!
他、他居然在咬她!
明微微瞪大了雙眼,登時便有血腥味從唇齒間傳來,接著便是如針紮般的、細密的痛感。她皺著眉頭,拚命拍打著男人的後背,“唔——柳奚,你、你……”
混.蛋!
他就像是一條瘋狗,想把她咬死在這張床上!
尖利的指甲狠狠嵌入男人的肩窩,柳奚皺了皺眉,轉眼間竟開始享受這種疼痛——這是她給自己帶來的痛意,是他的微微給自己帶來的痛意,是他的微微……
他也要讓她,記住這痛苦。
女子仰著頭,腥紅的血從唇角邊流下,滑過唇角、下頜、肩頸,滴在那明黃色的床單上。
她闔著眼,口齒不清,“過了今晚,臣女與皇上,再無任何關係。”
柳奚喑啞著聲音:“不成。”
身上一沉,他終於放過了她的唇齒,明微微抬眼,他的唇也被咬破了,鮮血染紅了唇角。
往日的高嶺之花,如今的罌粟,此時正垂著眸,忍著眼中怒火,想著如何將她這隻束手無策的羊羔一點點宰割。
接下來的場景她都不想去記住,明微微偏過頭去,緊緊地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柳奚也是第一次。
心裡頭雖然生氣,他還是儘量放緩了動作,手指方欲挑開她的衣帶,卻見少女身子微微一動。
她在縮。
她……好像在害怕。
夜風吹過,指尖好像涼了涼。
是在排斥他麼?
還是……他眼中的墨色翻了翻,她在討厭他?
看她緊皺的眉頭,和麪上清冷的神色,以及那一雙緊閉著的眼睛。
他一默,心中翻湧上許多情緒,逐漸讓他的雙手握緊成拳,良久,又緩緩鬆開。
再睜眼時,他的眸底滿是淒愴之色。
他突然好想回到六個月前。
……
明微微等了良久。
等不到他的動作,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睛,一下子便看見他衣著妥帖地坐在一邊兒。
兩眼無神,不知是在發什麼呆。
察覺到少女的目光,他一下子回過神來。須臾,他終於朝她望了一眼,那眼神中,摻雜了許多複雜的情緒。
“我不會殺他了。”
“什麼?”
柳奚轉過頭,道:“我說,我不會將他處死。不過他打了敗仗,讓我軍損失慘重,朕還是要表麵上罰一罰他的。”不然,不足以穩定軍心。
明微微一愣,有些訝異地撐起了身子,
“就這般?”
“嗯,”他點頭,“就這般。”
“不過……”柳奚忽然一頓,“你要入宮,做朕的皇後。”
她明白過來,一嗤,“所以這算是條件嗎?”
唇邊鮮血依舊靡麗。
柳奚聲音淡淡:“也算是。”
她咬牙,“好。”
言罷,便披衣下地。
一陣窸窣的穿衣聲,柳奚背過身子去。那幅葉君月送來的小令詩還掉在原地。遠遠一望,隻見幾個“盼君”、“候君”之類的字,就被這樣扔在地上,他卻懶得去將它撿起來。
穿好了衣裳。
她麵無表情地轉過身,“那我現在可以回去了嗎?”
“嗯。”
明微微離開的那一瞬,三餘恰好從外麵歸來,剛邁進殿門檻之時,他與明微微擦肩而過。
這小後生吃驚地長大了嘴巴。
公、公主,她是從皇上寢殿裡出來的?!
“皇上……”
一進宮,便聽柳奚道:
“下旨,即刻起,將柳家二小姐接入皇宮,封為皇後。”
三餘一愣。
什麼?要納折憐公主為後?!
小後生瞪大了眼睛,卻見主子滿臉認真,他忍不住結結巴巴地問:“那……太後孃娘那裡怎麼辦?”
太後孃娘,也就是楚貴妃。
畢竟在她心裡,那左丞相之女,是當朝皇後的不二人選。
男子麵色緩淡:“我會去同她說。”
唉,也能這樣了。一聲歎息,三餘小心翼翼地抬頭望向男子。他太瞭解主子了,一旦主子打定了主意,那就是怎麼都變不了的了。頃即,又聽他道:
“還有,擬一份和離書,讓她簽了字,朕替她給楚玠送去。”
三餘哆哆嗦嗦:“……是。”
言罷,皇上似為滿意,輕輕“嗯”了一聲。三餘滿臉糾結,“主子,您這樣,真的好嗎……”
柳奚“唰”地抬起一雙銳利的眼。
“主子,您這般,可能得不到公主的真心。”
他不怕死,他敢說實話。
果不其然,柳奚手上動作一頓。卻也僅是片刻,男子淡淡笑開:
“得不得到她的心無所謂,得到人就夠了。”
三餘冷得打了個哆嗦。
66. 66 鳳冠
第二日, 明微微與楚玠和離一事傳遍了整個皇宮。
隨之而來的,還有皇上欲立柳家二小姐為後的訊息。
有人一早看到皇上匆匆趕往太後孃娘那裡,寢殿內似乎還發生了不小的爭執。先皇在世時, 太後孃娘便常常恃寵而驕、脾氣十分不好。今日聽了那訊息,更是炸了毛, 叮鈴哐當地把寢殿裡頭的東西摔了個乾淨。
新帝站在一邊兒, 垂著眼, 全程不發一言。
太後摔夠了東西, 坐在貴妃椅上, 滿臉通紅。她撫著起起伏伏的胸口, 終於順穩了呼吸。片刻, 她又一回頭,眸光犀利,落在那一襲明黃龍袍之人。
“皇上可是考慮好了。”
柳奚這才抬眼, 輕輕“嗯”了一聲。
他今日來,不是與她商量的, 而是在通知她。那立後詔書已讓人下達了,縱是群臣反對, 亦無濟於事。
太後猛地一拍桌子:“這是你把自己在往風口浪尖上推!”
他方登基,那龍椅還未坐熱乎呢, 許多雙眼睛都在暗處盯著他。她為他納葉君月, 也正是看中了葉家在朝堂上的勢力。
可終究是——
恨鐵不成鋼啊!
女人一咬牙。
“哀家算是管不了你了, 皇上自己拿捏罷,”她憤恨地握著拳,“看是江山重要,還是那一個女人重要!”
到時候被明天鑒、被明澈搶了江山,有他後悔的時候!
宮女生怕太後把自個兒身子給氣壞了, 上前替她一下一下地順著背。女人抬了抬手,宮女立馬遞上來一盞熱茶,熱霧緩緩往上升騰,漫過她那一雙精細的眼。
皇上走後,宮女又來給她捏肩,安慰她道:“娘娘,您莫太著急了,自己的身子最重要。況且皇上也不是糊塗的人,會有分寸的。”
“分寸?”座上濃妝豔抹的女子冷哼了一聲,“他的分寸,便是哀家好不容易讓葉君月進宮,這宮門還冇邁多少步呢,他就轉頭娶了微微。”
宮女抿了抿唇,“娘娘,依奴婢看,柳小姐確實也挺好的。起碼……咱們知道根底。月妃娘娘雖然家底殷實,可終究是個知人知麵不知心的,娘娘忘啦?那日您請了靈山寺的人來,說月娘娘她心思活絡,怕是有野心呐。”
太後忽然一默。
“哀家知道,微微是個好孩子,”一提到明微微,女子眼神飄遠了,“說到底,哀家對她還是有感情在的。”
畢竟自己也撫養了她整整十六年,看著她從小長到大,雖然不是從身上掉下來的肉,可總歸有些恩情在裡麵。
她看著微微哭,看著微微鬨,看著微微笑……看著微微追柳奚。
楚太後握著茶杯的手一緊。
出神良久,又緩緩鬆開。
她對微微,有許多愧疚。
茶水有些涼了,其上飄了些碎茶葉,太後抿了抿唇,眼中已有風霜。
隻聽身側的小宮人又試圖安慰她道:“是,柳小姐咱們知道底細,有感情。她對皇上的喜歡,娘娘您也看在眼裡。況且柳家在京城中頗有名望,柳小姐也是名門家的姑娘。”
“名門望族?哼,終究還是抵不上丞相家的姑娘。”
太後哼了一聲,何謂丞相,那便是百官之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一想起方纔柳奚為明微微與自己爭執的場景,她便覺得胸悶得發緊。見她又皺眉,宮人連忙替她換了一盞新的熱茶,頃刻間又有溫熱的小手爐奉上。
“娘娘莫再氣了,就算是……就算是皇上不爭氣,您還有七王爺呢。”
明澈。
一想起她,楚太後的頭更疼了。
“罷了,莫再提了。”她歎道,走一步算一步罷。
……
和離書與鳳冠一同入了璋暉殿。
太監奉命來送玉璽時,晃晃正好不在殿內。聽著門外的一陣嘈雜聲,明微微一蹙眉。對方當著她的麵,先是將立後的詔書展開,而後又將鳳冠呈上。
“娘娘,這是鳳冠,您立後大典上要戴的。吉服正在趕製,最晚後天給您送來。”
莊重華麗的鳳冠,讓人隻看一眼,便生了許多敬仰之意。
接下來便是和離書。
柳奚要逼她,親手斷絕自己與楚玠的關係。
畫押時,她的手抖了抖,輕聲問那宮人:“這一份,一會要呈給楚玠嗎?”
對方一愣,“那是自然。”
少女一闔眼。
硬著頭皮咬著牙,她落下手印。大拇指正按著的,是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跡——明微微。這字跡在她與楚玠的無數封來往信件中曾出現過,如今一看,竟有幾分失落。
她對不起楚玠。
“楚將軍他……如今怎麼樣了?”
“皇上今早已赦免了他的死罪,至於其他的……奴才就不知道了。”
手指從和離書上撤開,她彆過臉去。隻要人能活下來,那便一切都好。
一切,都有從頭來過的機會。
此時已近黃昏,暮光薄薄,輕輕落在少女的睫羽之上。風一吹,細密的睫毛忽然一顫。
掩住了眸色的翕動。
她想,希望楚玠哥哥能早日走出此劫,尋得一位賢良美麗的良人。
……
等事情都吩咐完後,天居然黑了下來。
已過冬至,天黑得極早,就在明微微以為那太監要離開的時候,對方忽然一頓:
“柳姑娘,奴才還有一事……”
“說。”
“皇上說了,讓您搬出璋暉殿,先去采瀾宮暫住著。”
她一愣,旋即冷笑:“就連我要住在那兒,柳奚都要管麼?”
如此直呼皇上的名字,周圍宮人皆是一屏氣。方纔出聲的太監亦是不敢大聲言語,隻道:“奴才隻是奉命行事,還望姑娘行個方便。”
明微微冷冷一甩袖,大步往采瀾宮的方向而去。
路上遇到了葉君月的轎輦。
葉君月似乎要去柳奚那兒,一張小臉兒打扮得精緻可人,身上的衣服也穿得光鮮華麗的。明微微本想無視她,哪知身側的宮人忽然一跪,朝那轎輦拜了拜。
“奴才見過月妃娘娘。”
月色下,轎子上的女子轉過頭來。
她自然認出來了明微微。
“喲,這又是哪個不知羞恥跑去皇上那兒、被打回來的女子罷。”
葉君月輕輕抬手,漫不經心地看著手上塗抹好的指甲,語氣之中儘是譏諷之意。
煩。
明微微翻了個白眼。
“你!”葉君月一下子惱了,“你知道本宮是誰嗎,居然還敢瞪本宮,對本宮不敬!”
聞言,明微微身側的太監想去阻攔,可他還未出聲呢,葉君月已經停了轎。她不知道自己為何這般討厭身前的女子,或許是因為那樣一張清麗的臉、或許是因為她每每都頂撞自己,或許……
因為她太過於淡定了。
她好像,完全不把自己這個月妃娘娘放在眼裡。
如此想著,葉君月更惱了,她隻覺得心頭窩了一團無名的怒火,那火越燒越旺,竟叫她直接走下轎輦,來到對方身前。
一雙眼,驕縱蠻橫地盯著那人。
對方還是不懼她!
葉君月籠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
惱怒之中,她亦是有許多好奇,“你究竟是何人,竟敢這般直視著本宮。”
這宮中,就冇有位份比她高的女子!
“說話啊,啞巴麼?!”
葉君月竟忍不住伸手,推了對方一把。
那人的肩膀極細,整個人看上去也有些瘦弱。被她這麼一推,明微微兩手一鬆,“哐當”一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她懷中掉了出來,墜落在地。
葉君月背對著光,看不太清地上的東西,隻能模糊地辨認出那是一個頭冠的模樣。上麵鑲滿了金玉,閃著光。
“這是……”
心中隱隱生起些許不祥的預感,叫葉君月右眼皮一跳。
隻見身前少女彎了彎身子,將那地上的東西撿起來。地麵上積了些雪,那頭冠上沾了些水珠子。阿采忙不迭取出帕子來,遞給自家主子。
明微微微垂雙目,輕輕將手上的物什擦拭乾淨。
手指纖纖,細長而乾淨。
麵容亦是清麗乾淨,那麵色清平,眸光更像是一片平靜的湖水——便是這種雲淡風輕、這種清澈又明豔,讓葉君月生妒意。
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對方時,是在通往禦花園的那條小道兒上。
在那裡,每個貴女的神色都是激動的、迫不及待的,又因為一會兒要麵聖而感到幾分羞澀。一眼望去,大家的臉都是粉撲撲的、雙眸裡,也都是亮晶晶的色彩。
但她卻不一樣。
葉君月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正推著一個人。頭髮披散下,更為她增添了幾分溫婉。她好像是來麵聖的,又好像對眼前的這一切都表現得漠不關心,一下子便吸引住了葉君月的目光。
她不知道,是經曆了怎樣的女子,在麵聖時,纔會表現得這般淡定。
她可能永遠都不知道。
明微微將手上的東西擦拭乾淨,又抬了抬袖,將那剛剛墜落在地的頭冠遞給下人。見了那東西,宮人的神色一下子變得凝重許多,更是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將其雙手捧住。
如此恭敬……
葉君月的右眼皮又跳了一跳。
她究竟是何人?
滿腹疑慮,對方恰恰也在此時抬起一雙眼來。明明是同樣的年紀,葉君月卻覺著,對方雙眸中竟然還沾染上了一層風雪。與其說她是在看著自己,不如說她在打量自己,可那眸光溫和,絲毫冇有挑釁之意。
也根本冇把她當成一個競爭對手來看待。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葉君月終於問出了聲音。
而麵前的女子,又是何人?
聞言,對方又輕飄飄地掃了自己一眼。
輕描淡寫道:“月娘娘剛剛打了的東西……”
“是鳳冠。”
67. 67(一更) 封後大典(加了最後一段……
鳳、鳳冠?!
一聽到這兩個字, 葉君月的麵色“唰”地一下變得煞白。
女子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對方懷中的東西——這回她終於看清了那人懷中抱著的東西。一襲月色之下,明微微仰著麵,懷中金玉軟鈿, 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你竟是……”
那位柳家二小姐?!
葉君月進宮前,便聽了些皇上與柳二小姐之間的傳聞。民間的話本子裡說得玄乎, 一說柳二小姐苦苦追隨皇上未果、轉頭嫁給楚小將軍。婚後二人舊情難卻, 乾柴烈火……二說皇上自幼傾心於柳家二小姐, 卻礙於身份不能明說心中愛意, 登基後, 柳小姐卻已嫁給他人為妻。皇上心中愛慕柳二小姐, 枉顧祖宗之法, 強取豪奪……
葉君月先前,都把那些當笑話聽,冇放在心裡的。
如今一看……
葉君月仰首, 她看著眼前的女子,心中竟莫名生起了幾分仰視之感。她如水中月、霧中花, 清麗迷人,而又遙不可及。
準確來說, 是她懷中的鳳冠遙不可及、讓她眼紅。
在皇上還是柳二公子的時候,自己便暗暗傾心於他。
那是今年春天, 滿城都傳遍了他歸京的訊息。葉君月鮮少踏出閨閣, 卻也有所耳聞那柳公子的盛名。彼時她正戴著麵紗、隨侍女在集市上挑胭脂, 少年郎打馬而過,捲起一尾清風。
她抬眸,正見少年有意無意地回頭,一身風骨立於馬上,仿若有白鶴遊動在他的周遭。
對上她驚愕的目光, 他客氣一笑,又不帶任何感情地轉回頭。
葉君月原以為,以自己的姿色,對方能記住她的。
直到策論筆試,先皇允許京城各貴家子弟、千金前去尚學府參加筆試,聽到這訊息,她激動得徹夜難眠。在府內所有人驚異的目光中花了好久啃完了那一整套《策》與《論》。去尚學府的那一天,她還特意起了個大早,精心打扮,迫不及待地趕去見那人。
他正站在水榭前,背對著她,一池蓮花開得正是鮮豔。
忽然有女子跑來。
那人麵帶嬌羞,扯住了柳奚的袖子。男子似乎不喜與人接近,輕輕將袖子抽走。
葉君月耐心地等著他們。
突然聽到一聲爭執,那女子以袖掩麵,聲音中已帶了幾分哭腔:
“我是你的未婚妻,你怎麼可以對我這般……冷漠。”
原來是蘭氏。
柳奚低了低頭,似乎在看蘭白萱,少女止不住哭泣,“什麼婚前不宜,哪兒有這麼多條條框框,我看你就是為了她!”
“你就是為了她,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歸京是為了她,向皇上請命做太傅是為了她,費儘心思地進宮,也是為了她。那你可有想過我嗎?莫不是……你與我的婚約,也是為了她?”
男子忽然一默。
蘭氏窮追不捨,情緒十分激動,“你說話,你說啊!你答應父親與我成婚,是不是為了明微微?!”
“你說話啊!!”
她用力拍打著那人的後背,幾乎是使出了渾身的力氣。淚水止不住地奪眶而出,蘭白萱承認,確實是她逼著柳奚與自己成婚,也日日跑到柳老爺那裡,說些柳奚與自己在江南便多好多好之類的話,把柳老爺逗得直笑,打心底裡接受了她這個兒媳婦。
她逼著柳奚,在柳老爺麵前簽下婚約。
但現在,對方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假的。
“你這麼做,也是為了……她嗎?”
“是。”
“為什麼?”她不懂,“為什麼啊?!你既然喜歡她,你既然在江南就喜歡她,當初為什麼要離開京城?你喜歡她,為什麼不直接娶了她?”
“你去告訴她啊,她現在就坐在尚學殿內,你去拉著她的手,告訴她,你有多麼多麼喜歡她。你去告訴她你喜歡她了十幾年,你去告訴她啊!柳奚,你怎麼不敢去了?你在怕什麼,你怕什麼,啊?!”
“蘭白萱!”
第一次,他居然直接喊了她的名字。
蘭氏身子一震,片刻後,不可思議地轉過頭來。
“莫說了,”他轉過身便要走,“我與她,是不可能的。”
做賊心虛,藏在拐角處的葉君月忍不住縮了縮身子。
卻聽蘭氏又追問道:
“柳奚,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在江南時,我就發現了你床底下的東西。你每年過年去求的延命符,都是替她求的嗎?”
延命符,乃寺廟內的一種特殊的符術。若是有人八字有難、命中有血光之災,施術者則可以用自己的命數去換得對方渡過劫難,也就是所謂的“以命養命”。
聽到“延命符”三個字,柳奚的步子微微一頓,卻隻是一瞬,他又朝前方走去。
麵上神色未有半分波瀾。
他看到了縮在一邊的葉君月。
對方未認出自己,一雙美豔的眼淡淡一瞥,葉君月一張臉漲的通紅,還未來得及開口呢,便被他截去了話:
“快進殿罷,考試要開始了。”
……
月色之下,葉君月看著那“柳二小姐”離去的身形,麵色又變了一變。
她便是明微微,便是那個……讓皇上“以命養命”的明微微。
女子咬了咬牙。
兩眼之中,忽然迸發出無儘的嫉恨與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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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後大典定在了月末。
再過些時日,便是新春。趕了年關,宮內更是大雪連綿不斷。說也奇怪,這大雪一連下了好幾天冇帶停的,卻突然在封後大典的前一天,全京城天色放了晴。
冬天的日光,就這般沐浴在臉上,十分耀眼。
聽著司儀長長的一聲“吉時到——”,身側已有穿著喜慶的小太監走上前來。
朝明微微點頭哈腰:“娘娘,時辰到了。咱們走罷?”
明微微的身上,穿著精緻華麗的霓裳鳳衣,那一針一線,都是這幾日柳奚讓宮人日夜不停地趕製出來的。似乎知道她喜歡蓮花,那衣袖上佈滿了金線蓮花紋。聽見司儀那一聲,她終於懶懶地抬了抬眼,朝殿上望去——
柳奚正站在大殿之上,眼中似有歡喜,正靜靜瞧著她。
等她走上前、來迎向他,成為他的妻。
成為這全大堰,最為尊貴的女人。
明微微一闔眼。
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終於邁開有些僵硬的步子。此處通往最高層要邁上九步,邁過這九步台階,自己將站在最高層,通往那九五之尊。
柳奚垂眼。
“微微。”
這一聲,通過凜冽的寒風,飄進了她的耳朵。她眼中毫無生機,就這般麻木地向前走著,一步、兩步、三步……頭頂上的鳳冠越來越重,她卻渾然不覺。
“微微。”
四步、五步、六步……
身側是歡喜之聲,還有許多敬仰的目光,她居然還在此時出神。柳奚亦是穿著明黃色的、尊貴而華麗的龍袍,見她走過來,他一伸手。
“參拜皇後孃娘!”
“參拜皇後孃娘!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孃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孃娘——”
“皇上!!!”
人群之中,突然迸發出一聲淒厲的喊叫。
明微微一愣,下一刻居然從人群之中衝出一個湛藍色的身形。她還未反應,手腕便被人猛地一抓,“跟我走!”
她震驚:“楚玠?!”
回過頭,大殿之上早已亂成了一團,儼然是楚玠與晃晃在這裡提前安排好了人,隻為趁柳奚不備,放箭搶人。
“走!”
她的身形極輕,一下便被人抱到馬上。
楚玠一手抓住韁繩,低聲同她道:
“抱緊我。”
她下意識地抱住了男人的腰。
楚玠似乎鬆了一口氣,立馬揚起手中馬鞭。一陣獵獵風聲,明微微回過頭。
柳奚正站在混亂的人群中,捂著右手胳膊,似乎受了傷。
一雙眼卻死死盯著馬背上的她。
太監大叫:“皇、皇上,是餘孽!都是七王爺的人,還有……大王爺的人。”
明澈造.反,明天鑒自然也要支援,畢竟大敵當前,他們二人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自古儲君之爭,皆是你死我活。
龍袍男子捂住胳膊,沉聲:“追。”
“皇上,太危險了!”
“朕說追!”
眾人一驚,隻見著他們九五之尊的帝王居然直接牽過一匹馬,快速翻身,追了上去!
“皇上!”
柳奚抿著唇,盯著楚玠馬背上那一抹靚影。
少女的髮髻被風吹散了,鴉青色的長髮直直垂下,將她與楚玠包裹著。明微微就這般緊緊抱著楚玠,將臉靠在男人的背上,冇有鬆手。
“駕!”
又是一聲揚鞭!
楚玠似乎忘了,柳奚的武功極好。他自己雖然自幼在軍營裡長大,卻也難敵對方的馬術和劍術。不一陣兒,對方便直接截了過來,與二人所乘之馬前停下。
“籲——”
三人皆是呼吸不穩。
柳奚陰沉著一張臉,將馬鞭一扔,竟“唰”地一下從腰間拔出一把劍。
“你可以走,”他聲音冰冷,“把微微留下。”
楚玠氣息不穩,亦是抽出長劍,對他道:“不可能。微微她是我的妻子。”
“和離書,朕已經替她送到你府上了。”
“那是你逼她的!柳奚,我今日既來了,便不可能空著手回去。”
楚玠咬牙,一向溫潤的眼眸中竟發出一道狠厲的光。
明微微忍不住抓緊了他的衣服。
“好啊,”卻見麵前男子歪了歪腦袋,一笑,“既然打定了不能空手回去,那便——”
“給朕留在這裡。”
倏然,一道淩冽的長劍刺破長空!
少女身形一僵。
楚玠已迎上那人的招式。
楚玠打不過柳奚的,她愣愣地看著二人交手,腦子裡隻剩下了一句話:
柳奚先前便是江南第一劍客,楚玠是打不過他的,楚玠根本打不過他的。
楚玠顯然有些吃力了。
“住手,都停下來!”
她放聲,再這樣下去,楚玠會被他殺死的!
眼前劍影繚亂,寒光陣陣,明微微的麵色愈發蒼白。忽然“咚”地一聲,楚玠終於不敵那人,倒了下來。
見狀,對方亦是提著劍,走了下馬。
他看著地上的男子,一冷笑。
長劍方指向那人下頜處,男子右手一頓,眼神緩緩往下挪去,楚玠麵色蒼白,似乎在等著他接下來的動作。
龍袍男子幽幽一歎。
楚玠看著他,那人方欲出聲,一雙眼忽然瞪大。頃刻間竟有殷紅獻血從他口中噴出!
楚玠一愣,震驚地望向他身後、手中執著匕首的女子。
她滿手鮮血,“咣噹”一聲,沾滿了鮮血的匕首落了地。
柳奚身形一僵,不可思議地轉過頭去,望向站在自己身後的、從未被他提防過的少女。
顫抖著出聲:“……微微?”
劇烈的痛感從胸腔處傳來!讓他又一皺眉,呼吸逐漸急促、變涼……
他喘著氣,喊她:“微、微微?你……”
又是一口鮮血!
她用刀刺入的,正是他靠左的胸膛,柳奚的麵色煞白,胸前亦是一片嫣紅。
像她最喜歡的、絢麗的蓮花。
柳奚白著臉,頎長的身形晃了晃。
身後傳來淒厲的叫喊聲:“皇上!”
68. 68(二更) 那一刀,幾乎是擦著他的……
又是一陣馬蹄聲, 身後立馬有侍衛趕上來。
那馬蹄陣陣,混雜著太監的尖叫、宮女的哭喊,隱隱約約, 他似乎還聽到了楚太後一聲悲切又絕望的叫喊:
“快!快去救皇上!”
鋪天蓋地,排山倒海。
耳邊是轟隆的叫喊聲, 柳奚卻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那一雙眼向後望去, 隻盯著原先站在自己身後的少女。
原先那位右手執著匕首, 刺入自己胸膛的少女。
那位他深愛著的、壓根不曾設防的少女。
她滿手鮮血, 就那般愣愣地站在原地。或許是因為慌張, 那把匕首被她扔到了地上。鮮血從男子左胸噴薄而出, 一下子濺到她的麵龐、袖角、裙子上。有殷紅的血珠子濺射到她的右側臉頰上,順著她俊秀的麵龐,一點點滑下、滴落。
蜿蜒了一地。
觸目驚心的紅。
明微微眼中, 終於閃過一寸的慌亂。
她也震驚地看著身前的男子,兩手一下子變得極為僵硬, 那雙腿更是邁不開,像是被人死死按在了原地,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的龍袍一寸寸被染紅,麵上的生色也一絲絲被抽去。
看著他那一張臉, 逐漸變得死白, 眼中光彩也一點點散去。
“微微……”
他仍緊緊望著自己, 似乎在把這當做成最後一眼。凜冽寒風呼嘯而來,一下子便灌入了他的傷口,那冷風夾著冰渣,猙獰著長開血盆大口,用可怖的獠牙剜向柳奚的血肉……
男子又一皺眉, 下一刻,眼中似乎有了痛苦之色。
一陣鑽心的疼痛,讓那人單薄的身子晃了一晃。已有侍衛跑上前來,慌慌張張地扶住了他的身子。
“皇上,皇上!”
那人賣力地喊著他,企圖喚回他的神思。
柳奚眼中的光彩一點點渙散。
“皇上!”
“皇上——”
“快傳太醫,傳太醫!”
又是一陣淩冽的寒風,似乎要把他的身形吹散。他的烏髮也被狂風吹散開,於他身後翻卷著,帶動那一襲明黃色的衣袖。
袖上雲紋、金鶴,飛舞盤旋,圍繞著他,引吭發出一聲悲慘決絕的哀鳴!
四周突然沉寂下來。
大家都驚異地看著他——那明黃衣衫上,白鶴居然在遊動,它們竟如同活物一般圍繞著柳奚,接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子。前來扶住他身形的侍衛見狀,一雙手更是抖得厲害。
“皇、皇上……”
柳奚抬了抬沉甸甸的眼皮。
胸口處的血還未止住,讓是汩汩朝外流著。他覺得四肢逐漸發冷、發僵,渾身也在慢慢泄力。周遭圍了一圈兒,耳邊也儘是關切之聲音。他又一抬頭,隔著重重人群,望向她。
有一群侍衛朝她與楚玠奔去。
“把他們二人拿下!”
似乎被嚇到,她往後退了半步。楚玠還要去拉她,身子卻被人一扣。未等明微微反應,肩膀上便猛地一沉,幾個人已將她鉗製住。
似乎怕她跑掉了,那些侍衛的手勁極大,握得她肩膀生疼。
兩眼一黑,柳奚隻覺得自己重心一失,整個人朝無儘的黑暗猛地跌去。在失去意識之前,隔著重重兵荒,他又望了那抹身形一眼,氣若遊絲地落下一句:
“莫……傷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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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瀾宮內。
明微微被人軟禁在此處,自那日封後大典,到今日,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天。
也許是柳奚昏迷前的那句話,周圍宮人居然冇有苛待她。阿采與長安更是儘心儘力地侍奉她,除了不讓她走出殿去,這七天裡她幾乎冇有受什麼委屈。
聽說楚玠被人抓去了大理寺,在重重盤問之下,他竟將明澈與明天鑒的罪名洗脫了個乾淨。楚太後的人隻抓了些餘孽,皇兄與晃晃暫時無恙。
聽說楚太後更是大病了一場,她一向嬌生慣養的,身子卻是十分康健。柳奚出事後,她突然犯了心悸,直接在大殿上暈了過去。如此一昏迷,又是一天一夜。
還聽說,柳奚傷得極重,那一刀,幾乎是擦著他的心臟過去。隻稍稍再往右偏離一寸,他便會當場斃命。
聽到這些訊息時,明微微正在采瀾殿內。這幾日,她的心情亦是同樣低沉,每到午夜,她總會夢見那日的情景——柳奚提著長劍,欲刺向倒在地上的楚玠,她一下子慌了神,直接拔了匕首,朝那人刺去。
撲哧一聲,刀刃入血肉。
她一身冷汗,從夢中驚醒過來。
死死抓住手邊的被褥,少女麵如死灰。
她還是忘不了,柳奚昏迷之前,望向自己的那種眼神。
有無奈,有留戀,有不捨,有愛憐。
還有……寬恕。
她一闔眼。
阿采執著熱毛巾上前,一言不發地替她擦著額頭上的汗珠。
“皇上怎麼樣了?”
“皇上?你還好意思問皇上?!”
一陣腳步聲傳來,緊接著便是一道靚麗的身形。
明微微抬了抬眸,來著正是葉君月。
她身後跟著貼身宮女,二人麵上神色是同樣的憤恨。尤其是葉君月,那銳利的眼神,恨不得將明微微撕碎。
守門的宮人冇有攔她,他們都知道,皇後行刺了皇上,若是皇上醒來了,必當嚴懲皇後,等皇後一倒台,那這後宮便是月妃娘娘做主了。
所以葉君月走進來的時候,門口的宮人皆是對她畢恭畢敬、點頭哈腰。
明微微怕冷,屋內燃著熱氣騰騰的暖爐,將整間屋子熏得暖和得很。葉君月麵色有些憔悴,卻仍是緊緊盯著她,若是細看,便能看出葉君月眼底的猩紅。
她望著明微微,一咬牙,“皇上已經昏迷整整七日了,太醫說……怕是凶多吉少了。明微微,皇上要死了,皇上要被你害死了!你很開心是吧?”
“月妃娘娘!”
阿采唯恐對方會刺激到自家主子,上前欲勸阻,迎上對方一聲冷叱:“滾開!”
“明微微,你知道皇上回去吐了多少血嗎?你知道那床單……被染成了什麼樣子嗎?你不知道!你開心了嗎,你滿意了嗎?你可以跟你的小情郎私奔了,那皇上呢?他就應該那樣……那樣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不省人事……”
說著說著,葉君月的聲音裡已帶了幾分顫抖的哭腔,“明微微,你知不知道,皇上他在昏迷的時候,喊得還是你的名字!”
座上女子微微一怔。有風穿過窗戶,吹到明微微麵上,她的眼中已有疲憊之色。
又聽葉君月哭喊道:“我不知道你與皇上之前發生過什麼,也不知道你與楚玠發生過什麼。我更不知道你是有多麼討厭、多麼恨皇上。我隻知道,皇上他是那樣一個光鮮亮麗的男子,如今卻被你折磨成這般……那鮮血蔓延了一地,一地啊!”
寢殿之中,她紅著眼,像發了瘋一般嚎啕:“你知不知道,隻要你再往裡刺上一寸,他就當場冇命了!”
此一聲,讓殿內之人皆是渾身震了一震。
卻見那人忽然上前,一把抓住女子手腕。明微微被她嚇了一跳,猛一縮手。
那人身上濃鬱的胭脂味兒便如此撲麵而來。
“明微微,娘娘,皇後孃娘。你不喜歡皇上,你把皇上讓給我好不好?我不要皇後之位,我隻要皇上一個人。求求你了,阿月求求你了,你把皇上讓給你,求你把他讓給我嗚嗚嗚……”
對方抓著她的衣裳,嗚咽。
那聲音悲慟,讓人聞此,也平白生出幾分哀淒來。
明微微垂下眉睫。
目色微動,她輕輕掰開葉君月冰涼的小手。
對方身子向後一跌,一晃神兒。
夜色如墨,她失魂落魄。
月妃離開了好久,阿采才稍稍緩過神思。
她走上前去,默默替自家主子換了杯熱茶。冬天茶冷得快,手爐也涼得快,換完熱茶,她又讓人抱了另一個熱騰的小手爐來,塞到明微微懷裡。
經了葉君月那麼一鬨,主子的麵色也不怎麼好看。
明微微本就身子弱,這幾天也冇怎麼睡好,加上方纔葉君月那麼一鬨騰,那張小臉兒愈發白了。阿采抿了抿唇,轉身將窗戶關緊了。
懷中是溫暖熱燙的手爐,星星暖流就這般從懷中彌散至四肢百骸。她將身子靠在床榻邊上,眸色忽閃,耳畔仍是葉君月方纔的哭聲:
你知不知道,隻要你再往裡刺上一寸,他就當場冇命了!
兩手一抖,懷中的手爐“咣噹”一聲墜落在地。
“娘娘!”阿采大驚失色,忙不迭跑來,“您彆動,奴婢叫人來收拾,莫燙著您。”
她愣愣地點了點頭。
“阿采,我殺人了。”
小宮女一愣,隻見主子目光有些呆滯,唇色、麵色皆是煞白,“我好像……殺人了……”
“娘娘……”
阿采走到她身側,蹲下來,替她整理著裙角。
“娘娘,不怪你,不怪你的。”
一邊說著,這小丫頭的眼眶也忍不住一濕。主子與皇上之間所發生的一切,她都是真真切切看在眼裡的,她親眼見著,主子是從怎樣一個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少女,變成這般……
從一個整日跟著皇上屁股後麵、甜甜地喊他“太傅先生”的小公主,變成怎樣一個決絕地抽出匕首、直直捅入柳奚胸膛的女子。
阿采知道主子時怎麼想的。若她刺了那一刀,柳奚會出血、會受傷,也許他的處境會變得異常危險。可如若她不刺……
以柳奚對楚玠的態度,楚玠必會死於他的刀劍之下。
她不敢去想。
百感交集,阿采站起身,兩眼瞧著身前的少女。自己跟了主子十餘年,可以說是與她一同長大的,自己看著她笑、看著她哭、看著她鬨,看著她興致勃勃地去追柳奚,看著她滿腔熱血被那人冷冷地澆滅。
卻又看著她在心灰意冷、已經放棄那人之時,柳奚登上皇位,生生將她再奪回身邊。
不容拒絕地甩下一句:做朕的皇後,朕便放了你那個夫君。
小丫頭籠在袖中的雙手暗暗攥緊了。
她亦是恨他,恨柳奚,恨那人將自家主子折磨成這般。
那日封後大典,阿采是多麼希望,楚小將軍能帶著主子離開。
哪怕從今往後,自己再也不能見上主子一麵。
如此想著,阿采繞到微微身後,輕輕將她抱住。
懷中之人就像是一隻柔軟的小兔,安靜、乖巧地窩成一團,兩隻眼睛紅紅的,卻發出透亮清澈的光。
被人抱住,小姑娘迷迷糊糊地抬起一雙眼來。她的眼眸濕濕的、潤潤的,聲音亦是又濕又軟,啞啞地喚了一聲:“阿采……”
“公主,彆怕。”對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用先前那熟悉的稱謂稱呼她,“您莫怕,阿采會一直陪著您。”
無論光明或黑暗,阿采在,阿采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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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一晃,又過了三日。
新帝要駕崩的訊息,也傳到了采瀾殿中。
昨天夜裡下了一場大雪,今日院中銀裝素裹。明微微穿得厚厚的,被阿采抓著去院中踩雪玩兒。
用那小丫頭的話說,什麼時候都不能便宜了男人、委屈了自己。
“他受那一刀,是他活該。受了那一刀,他纔算是與您兩清了。娘娘,您不欠他的。”
“嘎吱”一聲,阿采踩碎了一塊堅實的冰塊。
“娘娘,要奴婢說啊,”她又轉過頭,“那人先前都不管您的死活,那您又何必惦念著他的生死?凡事呀,還是自己開心最重要。高興了就給他好臉色,不開心了,那就捅上他一刀。”
明微微在一旁聽得那叫一個膽戰心驚。
“還有啊,憑什麼他能給您甩臉子,咱們也要給他甩臉色看看。莫說什麼尊卑有彆的,如今他喜歡您,您就是尊,就像當初您喜歡他一樣——您那時還是公主,而他呢,小小一個柳家公子,還不是把您迷得團團轉。奴婢雖然不懂這感情上的事兒,卻也知道,這誰要是喜歡得多一點呢,誰就隻能放下身段、低下頭去。主子——”
阿采忽然又轉過身子來,很認真地看著她,“奴婢不知道您現在是怎麼想的。若是……若是您還喜歡一個人,一定要記住了。從今往後,您一定要喜歡他、喜歡得比他喜歡您要少上那麼一點。哪怕一點點,一點點就夠了。”
少喜歡那麼一點點,會免去很多苦頭。
阿采正色,一口渾話也能說得一本正經。
可惜這個理兒,明微微卻是現在才懂。
雪下得很厚,人踏上去,鬆鬆軟軟的,很是舒服。
她一腳踩進一片雪窪,雪水漫上褲腳,阿采調笑著跑來:“娘娘,您玩雪歸玩雪,莫凍著了自個兒的身子!”
這廂話音剛落,院門口突然閃過一個身影。
定睛一看,正是長安。
“娘娘、阿采姐姐,皇上……皇上他醒了,來采瀾宮看娘娘了!”
69. 69 童年真相(重要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