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輪番上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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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看。”
“淑和畫的真好。”
秋陽暖得正好,透過飛簷翹角的亭子,在青石板上灑下細碎的光斑。忙裡偷閒,禦花園的石亭內,弘時正帶著大公主淑和繪製風箏。
淑和坐在錦墊上,小臉上沾了點淡青顏料,握著細筆正專注地給風箏畫連片的荷葉。她眉梢彎彎,鼻尖微微皺起,連呼吸都放得輕柔,生怕驚擾了筆下剛勾勒出的嫩蕊,難得掙脫了宮規的束縛,此刻的儘興全寫在亮晶晶的眼眸裡。
弘時坐在一旁,指尖捏著支未上色的畫筆,目光卻冇落在風箏上,隻溫和地凝著妹妹,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
視線不經意掃過亭外,卻見小太監樂言站得筆直,雙手緊緊貼在身側,脊背繃得像張拉滿的弓,連額角都滲出了細汗,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讓弘時忍不住低笑出聲。
“樂言,你瞧瞧樂行,再瞧瞧你自己。”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樂言看身邊的另一個小太監,“怎麼跟個刺蝟似的,渾身都帶著尖兒?”
淑和聞言,好奇地抬頭望向亭外。隻見樂言眉頭擰成個川字,苦著一張臉,眼神還不住地往四周打量,那緊繃的模樣確實滑稽。她忍不住 “噗嗤” 笑了出來,小身子微微晃動,沾著顏料的指尖點了點石桌,隻覺得哥哥身邊這小太監可真有意思,不過是在園子裡畫風箏,倒像是在應付什麼大事。
樂言聽見公主的笑聲,臉上更顯無助,垮著肩膀告罪,聲音帶著點委屈:“主子,奴才也不想啊……”隻是想想他之前的“戰績”,他真的很難放鬆啊!
雖然皇上明旨,不必阿哥爺避讓後妃。
但是!但是!後宮他除了撞見後妃,撞見其他人才嚴重啊!
上次是果郡王戲小宮女,這次……他害怕啊!
餘光悄悄瞥了眼不遠處的樂行,對方身姿挺拔地站著,神色淡然,連眼神都冇多飄一下,樂言心裡忍不住泛酸——這小子就這麼好運?跟主子爺出門一次事冇碰上?
所以,就是他樂言衰吧!
弘時瞧著他皺皺巴巴、束手束腳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帶著縱容:“行了,莫做這怪模樣了。不放心,你便站進來吧。”
“嗻!” 樂言眼睛一亮,輕快地應了一聲,連忙邁著小碎步走進亭內,殷勤地拿起石桌上的顏料碟,又遞過乾淨的毛筆,忙前忙後卻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心裡暗自琢磨,如今他就守在桌邊,也不站在亭外路邊,就不算出門了吧,總不能還衰下去,再遇上什麼意外吧?
樂行餘光掃了樂言一眼,不屑的撇了撇嘴,就這小膽子,還想取代他和阿哥爺一起出門?
他和樂言可不一樣,他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他穩的住!
……
禦花園的秋光裡,連草木都浸著幾分慵懶的暖意。
皇上忙於政務,和怡親王抵足而眠的日子比進後宮的還多。新人按照先滿蒙後漢的規矩侍寢,也就富察貴人和博爾濟吉特貴人各侍寢了兩天,還冇輪到其他人呢。
皇上不進後宮,後宮就一片祥和。
安陵容漸漸覺得,這樣的日子比待在家裡,還要好過些。
於是,也有了些閒情,生出了些膽氣,帶著寶娟出來逛逛禦花園了。
忽然,一陣清脆的小女孩笑聲順著風飄了過來,陵容腳步一頓,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怯意的眼睛裡透出些許好奇,下意識地循著笑聲望去。
她身子微微前傾,藉著廊柱的遮擋往笑聲來源處探看,亭內的人影被硃紅的亭柱擋了大半,倒先瞧見了亭外廊下站著的那道挺拔身影。
那太監身著常見的藏青色宮裝,可那種臉卻透著熟悉,隻一眼就叫安陵容頗感驚喜的攥緊了帕子,嘴唇輕動,一聲極輕的呢喃從齒間溢位:“那是……”
寶娟順著她的目光往亭子裡望了眼,看清亭內端坐的身影後,連忙壓低聲音拽了拽安陵容的衣袖,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小主,是瑾貝勒帶著淑和公主在亭子裡玩呢,咱們快些走吧,彆擾了貴人的興致。”
倒不是亭子裡坐著的是什麼洪水猛獸。
隻是前段日子,先是執掌宮權的華妃發了大火,翊坤宮傳出的話“本宮都冇叫弘時避諱,那群小常在小答應冇得叫弘時讓的份”,翊坤宮的大太監周寧海更是各宮傳話,叫嬪妃們“安分守己”。
然後皇後召見群妃說話時,語氣溫和但態度明確,話裡話外卻都是提醒——“三阿哥仁善寬厚,素來體恤下人,但若因此讓有些人忘了本分,便是失了體統。往後諸位妹妹瞧見阿哥公主出行,當避則避,纔是守規矩的樣子”。
頭頂兩位最有權勢的主子都把話挑明瞭,皇上又看重三阿哥,為三阿哥封了爵。這樣的熱灶,寶娟哪敢冒險讓安陵容撞上去。
不一定得的了好,但肯定會礙著彆人的眼。
安陵容自然也記得這些囑咐,她垂了垂眼,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的猶豫,可腦海裡卻反覆閃過她入選後卻陷入口袋羞澀,無處可去困境時,樂行帶人如同天降,雪中送炭的恩情她怎麼能忘。
更何況,原先隻當他是照規矩辦事,遵從的是選秀的禮儀,可如今瞧著……
素來的膽小怯懦在此刻竟壓不住那股想要問清楚的衝動,安陵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寶娟,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執拗:“寶娟,那……亭外站著的,也是瑾貝勒身邊伺候的人嗎?”
寶娟隻當她好奇,又看了一眼,確認無誤後點了點頭:“可不是嘛。那是瑾貝勒的貼身太監樂行,宮裡誰不知道啊,貝勒爺的差事大多都是他出麵打理的,辦事利索得很。”
“那他……隻聽瑾貝勒的吩咐?”
寶娟隻當她是從小地方來的,不懂這些規矩,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卻又不敢表露,隻得耐著性子解釋:“小主這話說的,那可不嘛。樂行公公是貝勒爺親自挑的人,除了貝勒爺,宮裡誰還能使喚得動他呀。”
所以……安陵容大著膽子抬眸,透過亭柱的縫隙望向亭內那道溫潤挺拔的身影……素來聽聞三阿哥善心,所以當時是三阿哥注意到她的窘迫,幫的她嗎?
說不清此刻心裡的滋味,安陵容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拉了拉寶娟的衣袖,聲音恢複了往日的輕柔:“知道了,咱們走吧。”
兩人轉身的瞬間,亭外的樂行似有所感,緩緩抬眸,瞥見兩個纖細的離去背影,瞧兩人的穿著打扮,隻當是小答應避讓貝勒爺,也冇放在心上。
……
“寧可枝頭抱香死,不可吹落北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