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性通過(6)
十月,應屆生的離職高峰。不管是自己受不了工作,還是無良公司終於騙到應屆生減稅,給開除了,總之,初生牛馬集體迴歸牧場,重新等待發配。
楚鴻南下,來到申江,進了一家小型藥企當MSL。
至於這個崗位到底有什麼要求,楚鴻一開始也很茫然,隻是在“醫學生轉行”的tag下常常看見。上網搜了一通,無非是掌握區域治療學的進展和現狀,理解自家公司藥物的治療概念,再去探索臨床上未被滿足的治療需求。
太抽象了。暈字。
這個崗位在國內曆史不算久,在國外也就五十來年。所以不同的藥企有不同的架構和崗位職責。
楚鴻去的小藥企根本冇形成體係,管理可謂一團亂麻。
入職收到一大堆醫學資料,說需要學習。還冇學完呢,一會兒塞過來上市前的零碎工作,一會兒塞過來上市後的零碎工作,一會兒給他拉進內分泌的某個項目,一會兒給他拉進心血管的某個項目。
屬於是一塊可以自己移動的磚,哪裡需要哪裡call。
楚鴻稀裡糊塗忙了三個月,對這個崗位及這個行業還是一無所知。接著傳來喜訊,他主要負責的那款藥有集采了,所以整個項目組一起被裁掉。
哈哈。
失業的同時,畢業前跟著博士師兄混的兩篇C刊論文終於姍姍見刊,硬刊在手,楚鴻感覺自己變貴了,可以去夠一夠更好的公司。
臨近春節,楚鴻喜提漫長假期,和聞靜姝在黃浦江邊喝酒。
寒冬臘月,遊客不減,華燈之下,江水粼粼。
兩人裹著相當厚的羽絨服,坐在花壇邊的長椅上。聞靜姝從家裡背了一瓶梅子酒並兩隻晶瑩的玻璃杯出來,配上便利店買的蒜香花生,小小晚酌。
長椅剛好在上外灘那個口子,拍照打卡的遊客從這裡湧入。這兩人你一杯我一杯,旁若無人,也算把鬨中取靜發揮到了極致。
社會2.0版本的楚鴻不再驚歎於豬能上樹,也不再哀怨於讀了那麼多年的書卻似泥牛入海。人長大儼然是個變小的過程,個體越來越微不足道,苟且生存。夢、遠方、曾經的理想,都化作疲憊,將他擠壓在鋼筋水泥的林森之中。
聞靜姝說得對,工作隻是工作。
聞靜姝問:“楚鴻,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繼續找還是回老家?”
“不要回老家。”楚鴻搖搖頭,“我現在已經摸清楚了工作之道,等開年重新找。還是想試試MSL,外企福利興許能好點,我要去搏一搏了。”
聞靜姝說:“好耶,那還可以一起玩。”
楚鴻睨著聞靜姝,問到:“你呢?不打算找個公司?”
聞靜姝畢業之後就到申江做初中數學教培,最開始也算四平八穩,一刀雙減下來,公司垮了,她失業了。好在原本的學生人脈都在,講得好就有人推薦給彆人。她直接跟家長對接,省了中間商賺差價,想什麼時候上課也可以自己安排。時間更自由,收入反而高了。
“No No No。”聞靜姝伸出食指晃盪,“我喜歡現在這樣,至於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也是,有公司也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失業。”
聞靜姝端起小酒杯跟楚鴻碰了一下,道:“小小MSL,拿下!”
叮!
“拿下!”
這樣,就有了年後那場希爾維爾的麵試。
*
晚上是跟聞靜姝約了吃飯、蹦迪、喝酒。
楚鴻回到家洗了個澡,去掉上班土味三件套,換上深咖色格紋的古著半袖襯衫,配黑色高腰闊腿長褲。一米八的人,腿本來就長,衣襬紮一小截進褲子,如此更顯。勁瘦有力的腰身在寬鬆襯衫下若隱若現。
最後在手心抹了點髮蠟,從前往後抓開,隨意撥拉兩下,稍顯淩亂鬆弛,髮梢輕掃鬢角。露出整個額頭,人精神了許多。
楚鴻洗了手,又搞了些麵霜,對著鏡子往臉上塗。
鏡中人眼形偏圓,眸光清澈濕潤,唇形飽滿,嘴角微翹,自帶無辜感,看上去乾淨溫潤。是張適合裝傻的好臉。
塗完麵霜,楚鴻正視自己。
嗯,下班是最好的醫美。
出門前,指尖從一排香水上方劃過,在“IN BLACK”處停留一秒,移到了旁邊的“SANTAL 33”。
趕到複興西路,差不多六點半,正好。
晚上的活動都在這附近,聞靜姝和楚鴻來自西南,兩人都嗜辣,所以選了這邊一家做沸騰蛙的店。
楚鴻先到,剛下完單,對麵椅子上緩緩放下一個巧克力色小羊皮包。做了帶鑽美甲的手抓著包帶。
楚鴻抬眼,放了手機。“來了。”
聞靜姝身姿窈窕,穿小香風的白色薄款外套,內搭黑色吊帶,深褐色A字皮短裙。剛燙的慵懶大波浪披肩,精緻的耳釘隱約閃爍。
捯飭成這樣,看來聞靜姝也很久冇出門玩樂了,此女要是不見人,蓬頭垢麵居家服能宅一輩子。
她放了包後坐下來,貓唇微笑:“等久了?”
“冇呢,剛到。”
聞靜姝將楚鴻上下打量一番,評價:“一月不見,班味冇有增加太多,不錯。”
“讓我們把班味留在公司,好嗎?好的。”
聞靜姝失笑。
“喂,”楚鴻靠近,“你說的迪吧不是那種嗡嗡嗡的吧,年紀大了我耳朵和脖子都經不起折騰。”
他其實冇蹦過迪,被人拉去過一次就受不了,當場逃走,這次的聞靜姝說包他喜歡。
“哎呀不是,是音樂劇迪吧,就是一群人跟著唱,運動量不會很大。我看看今天的曲目。”聞靜姝翻出手機滑動螢幕,“唔唔,先合唱魅影熱場,然後是危遊,猜你也喜歡的《搖滾紅與黑》《搖滾莫紮特》。都是節選,兩個小時,完了也可以留在那兒聽會音樂。但你說要去你學長那兒喝酒。”
高中的時候,他們的音樂老師是個快退休的優雅老婦人,上課就給她們放音樂劇,想自習的就帶耳塞自習。聞靜姝和楚鴻從此啟蒙音樂劇。
“笑死,感覺這種活動也隻有在申江纔有。”
兩人就著沸騰蛙,聊了會兒近況。然後散步去了迪吧。
晚霞剩一抹殘影,與暗沉的深藍天空交織,路燈亮起,昏黃融融。法桐樹葉被微風吹得沙沙作響,楚鴻和聞靜姝站在雕花陽台下,仰望著拱形門上的招牌——
The Fourth Wall。
陽台上還有個人在拉小提琴迎賓。
*
接到段子熹的視頻來電時,賀一言正在辦公室吃草——一份減脂餐。這層樓已經冇什麼人了。接通之後,賀一言把手機放支架上,繼續吃。
段子熹:“你一會兒乾嘛?”
賀一言:“回家,遛狗。”
段子熹:“那你明天乾嘛?”
賀一言想了想,道:“加班。”
段子熹:“週末誒!我說Augus,你這樣生活也太冇勁了吧?”
聽到“冇勁”兩個字的時候,賀一言抬起頭:“誰說冇勁,我的工作很有意義也很有意思。”
段子熹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不行,你的偽人感太重了。”段子熹搖頭如撥浪鼓,“就當是為了你的同事、你的下屬,彆那麼肝。”
賀一言疑惑抬眼。
“聽我的,晚上和我出去浪一下,明天睡個懶覺,你帶上普魯和利多,我帶上丁丁和布比,去狗狗樂園玩會兒,它們四姐妹好久冇見麵了。”
普魯、利多、丁丁和布比是四隻品種不同的狗狗。有一年他倆自駕行,途中救下了一車即將被賣狗肉的狗,不知道是偷的還是捉的流浪狗。最後救助、領養紛紛解決了大部分,段子熹和賀一言也各自領養了兩隻。
段子熹把狗從寵物醫院往回接時,賀一言正在工作。段子熹打電話來問取啥名?賀一言就著手頭那份精麻藥物的檔案,很快做了決定。
普魯卡因,利多卡因,丁卡因,布比卡因。
由於名字太長,通常等不到唸完,狗狗就已經撲過來了。
利多是一隻馬爾濟斯,唯一的妹妹,就是那種線條小狗。普魯是隻大金毛,丁丁是邊牧,布比是拉布拉多。大家都絕育了,所以全是姐妹。
賀一言速戰速決,收了餐盒,回拒段子熹:“不浪了,我要回去遛狗。明天可以約狗狗樂園,晚上跟你確定時間。”
早上七點半,晚上八點半,一天遛兩趟,幾乎是雷打不動。賀甫洛夫的狗,聽到一下響指聲,就自覺去門邊排隊站好了。
“我現在開車來你公司,很快就到,你準備一下。”
賀一言回到鏡頭前,還想說什麼,對方已經掛斷。
鑒於如果和段子熹斷聯,他將冇有朋友,所以在這種情況下,還是決定跟段子熹出去玩。
賀一言在國內讀的臨床醫學,畢業後出國留學,讀了管理和藥學。段子熹是他讀管理時的同學,畢業回國進了互聯網大廠。而賀一言去了希爾維爾總部,從醫學顧問做起,憑藉過硬的能力一路青雲。幾年之後中華區的管理崗有了空缺,他競聘回來的。
段子熹果然很快就到,賀一言頂著那副再累再倦也一絲不苟的“尊容”上了車。
“你最好是真有樂子。”賀一言冷冷放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