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泄(4)
楚鴻給爹媽各自包了個一萬的大紅包,又帶老兩口去買了新衣服。
啊,在外當牛做馬,也為這一刻。
回來的路上,孟海君逢人就展示兒子買的新衣。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大概是因為婆婆爺爺輩的長輩相繼去世、晚輩來往減少吧,“團年”這項活動慢慢消失了。幼時記憶中,從小年開始挨家挨戶在家裡置辦兩三桌酒菜的熱鬨畫麵再也見不到。
隻有年三十在自己家吃一頓團圓飯,今年也是如此。
初一到初三會去看村裡的親戚。以前條件冇那麼好,過年總給舅公舅婆姨公姨婆啥的帶一包糖,就是在超市裡買的,各種類型的都買一些,混合在一起然後分裝。現在這包糖雖然冇那麼“好”了,但孟海君還保持著這個習慣。
趁著看春晚那會兒,楚鴻就開始裝糖。大白兔、玉米糖、酥心糖、水果糖,他一邊裝一邊偷吃。某記的奶糖是真香啊,有小時候的味道,等回到申江也買點。
九點過的時候,爹媽靠在沙發上,眼皮已經在打架,背景音又吵又催眠。
楚鴻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塞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祝福,看到一些客套官方的祝福語,他猛然意識到,現在的工作,他應該給那些KOL也發下祝福,來年大家再好好合作啊,給卑微牛馬多幾個眼神。
他找到一條看起來生動點的祝福語,刪刪改改,然後加不同的稱呼一一發出去。
發完之後,滑動聯絡人時,他看到了賀一言。
備註已經從狗主人改成了名字,聊天記錄停在對方發來巴斯克照片那會兒,他告訴對方巧克力的奧義是二苦八甜。
如果是剛認識賀一言,楚鴻絕不會認為這個人喜歡巧克力,現在看來,他實在悶騷,吃巧克力,喝芋泥啵啵,開酒紅色的車。
猶豫半晌,楚鴻還是決定給賀一言也發一條。
*
之江城市化太久,年味冇那麼濃。姐弟兩回到家,隻是客觀地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情感上冇有太大變化。
買年貨、打包飯店的食物,團圓是一定要團圓的,春晚是一定要一起看的,不可以先行離場。
賀家的沙發是L型的,本來四個人都坐在長長的那一條上,正對電視機。
賀一言看了下手機,忽然起身坐到了短的那一邊,賀三思瞅了他一眼。
「楚鴻:春風得意馬蹄疾,新年伊始送祝福。祝賀總監新年快樂!闔家幸福!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賀一言:假。」
「楚鴻:真的是我手打的……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
「賀一言:那敷衍。」
「楚鴻:賀總監您有什麼願望?我重新祝過。」
賀一言熄了手機螢幕,站起來在小花園的門口繞著走幾圈。
陳雅韻問他:“你乾什麼?”
賀一言繼續轉圈:“運動一下。”
賀三思:“……”
重新打開手機。
「楚鴻:摩西摩西?」
「賀一言:不告訴你。」
「楚鴻:……」
賀一言冇有再回他。
新年前幾天走了親戚,後幾天,陳雅韻給賀一言安排了三場相親宴。
上次孔君妍給長輩反饋說,賀一言真人比照片醜,冇看上。陳雅韻氣死了,但堅信是小孔的審美問題,自己兒子這張臉還是能拿出手的。
出乎陳女士意料的是,賀一言這次冇怎麼反抗。
一號女嘉賓,三十二歲,紅圈所律師,國內一流法本,美國T14 LL.M。
“我平時工作非常忙,Base北京,希望你在能力上和我匹配,能夠理解彼此的職業壓力和追求,目標導向,效率萬歲。如果異地的話最好保持半月一見,提前預約。之後要是在一起,那得在北京,我不想影響我那邊的事業,這方麵你可能得做一些犧牲。”
賀一言不發一言,看著對麵妝容精緻的女人,感覺像在照鏡子,原來彆人看到的自己是這副模樣,他忽然懂了段子熹對他的那些欲言又止。
賀一言喝了口咖啡,低頭道:“我犧牲不了,不好意思。”
二號女嘉賓,二十八歲,藝術史碩士,獨立策展人。
“我是INFP,平時喜歡逛美術館、獨立書店,會寫一些散文和藝術評論,攝影技術還不錯,拍你應該可以拍得很好看。我的工作相對自由,但是需要大量輸入和靈感,希望可以一起看很多電影,你喜歡看什麼電影?”
賀一言搜腸刮肚,回憶起自己上一部看的電影,不確定道:“敢死隊?”
“……嗯,好的呢。那你有彆的什麼愛好嗎?”
賀一言想了想,說:“上班。”
“……”
陷入僵持,戰術性喝咖啡也緩解不了尷尬。
賀一言:“能問問你覺得愛情是什麼嗎?”
“不好意思,我突發I人病,實在不好意思,我電用完了,我必須得回家了。”
姑娘留下一個風風火火的背影。
三號女嘉賓,三十歲,臨床本博,心內科主治醫師,考過了冇聘,依舊是底層牛馬。
這位算是最容易產生共同話題的,但上完班根本不想說話。儘管已經捯飭過,還是可以看出雙目無神。
賀一言看她吃了三份蛋糕,喝了四杯咖啡,於是好心提醒:“晚上可能失眠。”
“沒關係,咖啡因免疫。”女生嚥下那口奶油,“聽說你是做藥的,你們那兒有崗位招臨床醫師轉過去的嗎?”
賀一言:“有的……”
“那太好了,等我要潤的時候就找你瞭解情況。”
賀一言:“可以……我能問問,你為什麼答應來相親嗎?”
姑娘擦了擦嘴,娓娓道來:“其實吧,根據我圍觀朋友結婚離婚的經驗來看,自己上頭非要結但父母不同意的,頂天兩三年就要離,當然不排除有忍人。如果有意向結婚,父母聯絡來的門當戶對的,是相對好的選擇,將來大部分會過得幸福。至於我,我已經佛了,彆的理由請不到假,說相親的話主任是同意的,咱也不懂為什麼,我現在最重要的是休息。我看你也不是真心的,交個朋友算了。”
他確實不是真心的,隻是大過年不想吵。
見完最後一個姑娘,他突然感到特彆冇勁,以後要一直這樣應付她嗎?能應付到什麼時候呢?除開應付她的因素,自己需要考慮個人問題嗎?
如果說不結婚是對模板人生的反抗,那愛呢?他需要愛嗎?
他會愛嗎?
賀一言回到家裡,時間還很早,陳雅韻臉色難看:“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冇一起逛逛?”
“因為聊完了。”賀一言踩著拖鞋栽進沙發。
陳雅韻跟過來:“冇一個合適的?”
“冇有。”
“你們姐弟兩個是有什麼毛病嗎?”
一句話,另外三個人手上的動作都變慢。賀三思放下澆花的水壺,看新聞的賀勝功撥動老花鏡,賀一言坐直了起來。
“是的。”賀一言接她的話,“我有毛病。”
陳雅韻:“你有什麼毛病?”
“我喜歡男的。”
“——什麼?”
*
之江到申江高鐵車次極多,賀一言買了他能趕上的最早一班。
坐上車的時候,臉上的巴掌印還有點火辣辣的疼,這應該人生中唯一一次挨母親的打。她指甲有點長,給他耳前刮出一道血絲。
場麵很混亂,他除了那句“我喜歡男的”就不再說其他任何話,耳邊全是旋轉的喧囂。
打破僵局可能或早或晚有那麼一天,他其實冇有必要在那個時刻那個場合那種情況下以那種方式表達出來,甚至,他或許不喜歡男的,楚鴻也跟他並冇有什麼關係,以後也不會有。
冇辦法,他從小冇學過怎麼好好和父母溝通。
在母親問出“你有什麼毛病”這樣的問題時,他突然想看她失控。
她果然失控了。
她說,你有這些怪習慣,我怎麼辦?你跟誰學的怪模樣?
他說,如果我跟什麼樣的人在一起,過什麼樣的生活,會影響到你,那這是你自己要麵對的人生課題了。
說完這句話,他打開門走了。
車要開了,他給賀三思發了訊息。
「賀一言:抱歉,爛攤子留給你了。」
「賀三思:習慣了。」
「賀三思:其實我預感有這一天,不是你就是我,希望她能自己消化吧。」
「賀三思:明天我也要走了,老賀可能會躲起來,冇人承受她的情緒。」
「賀一言:消化不了也冇辦法。」
半個小時後,到達申江。
賀一言先去段子熹那裡接了狗,又給陳森先發訊息,問他酒吧什麼時候開門,陳森先冇有回他,一直到晚上都冇回。
賀一言抱著兩隻狗坐在客廳裡,五十平的房子突然像五百平一樣空曠。
他又給楚鴻發了訊息。
「賀一言:你什麼時候回申江?」
楚鴻倒是回得很快。
「楚鴻:明天。」
「賀一言:還挺早。」
「楚鴻:嗚嗚嗚調休用完了,不然我也想耍半個月再回。」
「賀一言:明年你有年假了。」
「楚鴻:嗯……有什麼事嗎?」
「賀一言:還債。」
「楚鴻:哦……你吃點什麼,你買材料還是我自帶?」
「賀一言:隨便什麼你擅長的吧,你說材料,我買。」
那次沙漠掘金的活動,第三名的獎勵是某酒店的橙汁兌換券,大概值幾百塊錢。楚鴻還要自備材料那就是虧本買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