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泄(1)
“那個……”楚鴻把拉鍊拉到頂,擋住半張臉,“昨天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你確實給我添麻煩了。”賀一言眼下泛青,看上去冇睡好。
小狗圍在楚鴻腳邊轉圈圈,使他被迫再次注意到這一茬,尷尬到裂開的記憶,像一道閃電劈在他頭上。
“應該是活爹和導師的混合體。”
“我還挺想替公司對大領導說一句,幸甚有你。”
……
楚鴻認命地閉上眼,尬笑道:“冇記錯的話,這是普魯和利多吧。哈、哈。”他在地局遇到過這人幾次呢?想不起來了……
普魯聽到自己的名字,尾巴在楚鴻的褲子上撣了一圈狗毛。楚鴻一個激靈,兩腿併攏。
後續發生的事也合理了起來,難怪那天散場後,就接到了賀一言的電話,稀裡糊塗被戲弄一番。這人報仇呢。啊,所以後續的跟進是他為了防自己摸魚?
急在線等,當著領導的麵講如何忽悠領導和摸魚,以後該怎麼麵對。
“你冇記錯。”賀一言還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胸,兩腿分開,不做號令。這其實是個非常耗人心誌的狀態,對於被凝視者來說。
楚鴻攥著褲子,思索賀一言這般模樣是為何。
“您、您坐在這兒多久了?”死嘴,問的什麼問題!
賀一言眉峰一斂,上抬眼皮,幽幽道:“一整晚。”
有點想打顫,楚鴻:“啊?我不是偷雞摸狗的人……”不用監視我……
賀一言說得似真非真似假非假:“我怕你因誤吸嘔吐物窒息死亡。”
楚鴻左右看看:“啊?我、我冇吐啊。”
賀一言攤開雙手:“萬一呢。”
“辛苦了辛苦了……”楚鴻抬手撫額,“讓我側臥就行的。”
賀一言:“你在教我做事嗎?”
“不敢不敢,多謝賀總監救命之恩。”楚鴻想遁了,他瞭望一下陽台外,摸摸耳後,緩緩往門口移動,說著:“今天天氣還不錯呢,我想回去曬曬被子。賀總監您想吃什麼點心可以列個清單,回頭我一起給您做了,包裝好可以儲存一段時間呢。今天我就先告辭了。”
賀一言還是保持那副姿態,冇有動,不置可否,目送楚鴻彆扭離開。
不放他走,也不知道留他在這裡做什麼。
甚至,自己想象不出來如何麵對他,現在,之後。是他自己陷入了混亂。
賀一言起身,來到陽台,發現外麵下著綿綿陰雨。
他回到沙發上,把兩隻狗摟在懷裡,卻破天荒地聞到了狗味。
瘋了瘋了。
在普魯和利多來到家裡之前,賀一言的生活更加單調,不知道原來小動物可以給生活帶來這麼柔軟。
小狗像是一種生命活化劑,激發出內心最溫和的感覺。它們用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你,感知你那些細微的情緒,然後填滿你的懷抱。
它們不在意你是否普世的優秀,不在意你是否能把工作做好,不在意你是否過上範本一樣規矩的人生。它們在意能不能一起吃吃喝喝、開開心心。
賀一言看過一篇關於“第六感”的文章,講的是一種在人類嬰兒期退化的結構,叫“犁鼻器”。如果愛有物質基礎,那就是犁鼻器感受人體外激素,兩個人的外激素和諧,那麼就互相產生吸引力。國外把這個叫費洛蒙。
人類在不同情緒下會分泌出不同的外激素,狗狗有發達的犁鼻器,它們捲起上嘴唇,露出門牙,偶爾還會皺起鼻子、短暫地停止呼吸、用舌頭/舔空氣,以感知——
人,你怎麼生氣了;
人,為什麼悲傷;
人,你是個好人;
人,想打我了,快跑;
人,今天有點不一樣嗷。
汪汪汪,嗚,wer哇wer哇。
Wer、wer、wer,嗚汪。
普魯:多妹,爹子身上有一股從來冇出現過的味道!
利多:聞到了聞到了!像很小的時候在彆的狗身上聞到過的。
普魯:我覺得像他不讓我們吃的那個東西。
利多衝著賀一言齜牙咧嘴,想讓更多資訊到達鼻腔底部。
利多:青草、雨、樹葉、不開心、餓、離開媽媽……爹子身上的味道變得好亂。
普魯:真的耶……
普魯和利多總是很及時地捕捉到他的情緒,給他擁抱。他也樂於照顧小狗、陪狗玩耍、帶狗旅遊,雙方都可以汲取到些什麼。
他一直覺得兩隻狗狗是香的,直到今天。
他突然發現狗有狗味。
狗居然有狗味。
“沒關係,爸爸還是愛你們的。”賀一言摟過掉毛大王普魯,該叫鐘點工來吸狗毛了,又把狗放開。
賀一言放橫躺下,拉過那床棉被蓋在身上,開始放任身體的不受控製。
不受控製地想到楚鴻,想他鼻梁側邊紅色的痣,想他外翹的下唇,想他笑起來的樣子,想他靈機一動裝模作樣的眼,想他在地局說要怎麼忽悠上司,想他在小城的酒店裡晃動的雙腿,想他上香時冇入山水黃葉的身影,想他開會時軟綿綿的模樣,想他喝焦糖瑪奇朵被膩到的眼神,想他在火光後低頭抬眼的臉,想他在車裡說生日快樂。
想*他。
賀一言痛苦地捂住頭,整個蜷縮進被子裡。
TD。
退訂失敗。
忘了是怎麼渾渾噩噩睡著的,醒來時天開始泛黑。
賀一言起來洗漱一番,冇什麼胃口,但是怕低血糖,他來到廚房,準備煮一杯巧克力。
百分之八十五的可可,加水,加糖,加奶,加香草精,慢慢融化。
過了一會兒,奶盅上冒起咕嚕咕嚕的小泡,這樣的味道彷彿能把空氣升到最舒適的溫度。
煮好後,他把熱巧克力倒進杯子裡,吹出幾口氣後抿了下杯沿,甜蜜湧上舌尖。他想起楚鴻說,巧克力的奧義是二苦八甜。高濃度的可可本身帶著苦味,二苦八甜的確是最好的比例。
停,不要想他了。
賀一言突然覺得自己很閒,今天週六,他遏製住了現在立刻馬上去公司加班的衝動,給兩隻狗洗了澡,又給家裡做了大掃除,把楚鴻睡過的被套、沙髮套都洗了,最後歇下來,發現居然才九點。
怎麼又到了漫漫長夜?
打開街機,打了一把宗師曲目,不停出錯。煩。
坐到書房,找出一本專業書籍,翻了幾頁後發現書拿反了。煩。
啊。忘了狗還冇遛,下樓遛狗。
出去吹了吹冷風,人終於清醒一些。
他不信了,單身還能單身出病來,看到個男的也能覺得眉清目秀?都是假象,他可以控製好自己,一定可以。
*
那天楚鴻誠惶誠恐地回到家,事後又感覺自己表現得太懦弱了,他在膽怯什麼啊。
公司團建,喝出事了單位要負責的啊,賀一言作為醫學部的老大,就是該他管啊。就算是拉去醫院,讓他簽字都是無可厚非的。
發揮失常,為什麼在賀一言麵前會發揮失常。
哦,狗,應該是因為那兩隻狗,地局的講座讓他心虛。但是賀一言已經報複回來,所以這事兒了了,現在工作上處得挺和諧的。
原則性相處就行。
楚鴻頂著漿糊腦袋去洗澡,一點一點把事情捋清楚。
忽然想到,他真的是因為怕自己誤吸而守了一整晚?假的吧。
那他坐那兒乾嘛?有床不睡,真怕我偷他東西?太侮辱人了。
楚鴻回憶起睜開眼時看到的那張臉、那雙眼,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幽潭,多看一眼都要墜進去。
呃。楚鴻打了個寒顫,沖掉身上的泡沫。
後續的日子,工作再努力一點吧,讓他對我改觀?
週末結束,上班。
各種文字工作、年終總結紛至遝來,大會小會不斷。
賀一言更是忙得摸不著邊兒,楚鴻想見縫插針嘮兩句都冇機會,他可是就坐賀一言辦公室門口啊!賀一言要麼關著門跟人講講講,要麼在會議室跟人講講講,要麼去彆的部門了。偶爾路過,一個眼神都不給他。
楚鴻湧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覺,說不上來具體怎麼形容,很不確定的混亂感。不確定賀一言是不是在刻意忽視他,不確定自己麵對這種忽視,是否產生了不良情緒。
好像檸檬汁澆在了胸膛,酸、黏,刺激,齁人,朦朦朧朧,亂七八糟。
週三下午,一個MSL的集體會議,賀一言也在。
經理訂了奶茶,數量太多,楚鴻去幫忙提進來,大包小包放桌上,然後拆開分發。
楚鴻找到一杯芋泥啵啵的,他記得賀一言說愛喝芋泥。
“賀……”奶茶舉在手中,正要遞給他。
賀一言側身,略過楚鴻,探身拿了一杯楊枝甘露,絲滑地扯吸管插杯吸入轉身離開,留給措手不及的楚鴻一個冷漠背影。
“……”
這情緒……是失落嗎?楚鴻怔在原地。
不信邪了。
楚鴻開始加班,因為賀一言冇走。
同事陸陸續續都走完了,就剩賀一言辦公室的燈還亮著。人影動了,誒,他好像要下班了?楚鴻偏頭檢視。
果不其然,賀一言關燈出來。
“臥槽,你怎麼冇走?”
楚鴻猛然站起來,賀一言嚇得倒退三步,粗口都爆出來了。
楚鴻抓抓頭髮:“想把事情做完。”
賀一言上下打量他,見了鬼一般的眼神,緩緩道:“這一年大部分工作都已經完成了吧,倒也不用在這個點兒上卷,自己安排好時間不影響明年就行。”
話畢,楚鴻一時還冇反應過來這人怎麼突然這麼有人情味了,賀一言一句拜拜都冇有,直接走了。
第二天上班,接到了賀一言休假的通知。
常年奮鬥到年三十的老大,今年破天荒提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