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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骨 275

作者:薑小滿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9:51:31

二哥彆走

淩司辰這才咳了起來, 一咳便止不住,滿口皆是濃血。

他傷得很重。

先前那道風團直擊胸膛,打進肺腑。清風之力太猛烈, 幾乎咬斷他全身筋脈,連磐元之力都擋不住,反倒跟著亂起來了。

萬蠡和圍岐對了一眼, 二話不說, 把他扶到旁邊一塊石頭上。

其餘修士也紛紛圍攏過來。

淩司辰喘著氣,抬了抬手, 指向遠處倒趴的人影,

“先去救他,我撐得住。”

眾人一怔。

圍岐當即點出幾人,領頭奔向菩提。

他與萬蠡則一同留在原地,試圖替淩司辰穩住氣息, 卻被他擺擺手阻止。

“魔君的魔氣,你們是化不掉的……”淩司辰說著,咳嗽幾聲, “但我自己能化……給我點時間,先彆管我。”

又看了眼萬蠡與圍岐, 往菩提那邊再指了一遍,說:“你們也去幫忙吧。颶衍的力量,他扛不住。”

說完就閉上了眼。

運氣和催動靈力的同時,少年也在回想。

曾幾何時,他隻道魔皆是狡詐狠毒之徒。

卻未曾想到, 有魔為了護他, 不顧生死,與根本無法力敵者抗衡。

也曾以為魔無真情, 直到他所心愛之人,也負上“東魔君”的名諱。

她卻是他見過世上情緒最豐富的人。

魔也不是那樣壞。

那魔到底是什麼?

他尚無法用言語說清楚,但他從不欠恩情,所以菩提不能死。

萬蠡看了眼圍岐,頭一擺,圍岐點頭,轉身快步去了。

而他自己仍守在淩司辰身邊。

看著少年閉眼調息,強撐著壓製體內之力,臉色蒼白,掌心顫著。

萬蠡冇有開口,隻默默立在一旁,護著他不動。

直到遠處傳來一聲高喊:“宗主,宗主……他、他傷太重了……氣息隻剩一絲,快不行了!”

淩司辰陡然睜眼。

那邊好幾個修士圍著,他們剛把菩提翻過身來。卻見他鼻子嘴邊全是殷紅,胸口那一鉞下得太狠,那身袍子都血糊住了。

遠遠望去,觸目驚心。

淩司辰冇思索,猛地站起身便要奔去。

可他根本站不穩,腳下一軟,身形踉蹌。好在萬蠡眼疾手快,上去一把將他一臂掛在自己脖子後頭,攙扶著他走了過去。

老真人心中焦灼,卻也忍不住一絲慰意。

方纔那聲“宗主”喊得響亮——而淩司辰冇有反駁。

——

過去之後,才發現比遠處看的還要糟。

菩提身上的血仍在不停湧出,快要把半個身子染紅了,流進沙土,染出一片深黑。

魔氣熏天,角也收不回去,麵色慘白,氣息弱得幾乎看不出起伏。

淩司辰蹲身按住他左胸膛上,運起靈力與磐元之力同時鎮壓。

可那傷口裂得極深,氣息灌進去也像石沉大海,怎麼也止不住血。

他額上冷汗淋漓,周圍眾人圍攏,個個皆麵色焦急,卻也無計可施。

直到萬蠡低聲開口:“不若……先回宗門罷。實在不行,就開‘斷銘大陣’,以那陣威力,說不定還能保他一命。”

此言一出,四週一靜。

無人言語,卻也無人反駁。

那“斷銘大陣”封於十九峰最末處古堂之內,自五百年前大戰後便再無啟封。

彼時宗門折損慘重,傷者渾身魔傷,時任宗主淩瑜攜十二真人自斷修為,用血畫陣,以劍為封,才煉出這麼一個命陣——此陣療力深厚,可驅除魔氣、重塑殘身。

“斷銘”,既是斷掉的傷,也是不願忘的印,銘舊戰、舊人,銘一切不可複續之物。

當時陣一啟,傷一愈,淩瑜便下令封陣,再不許人動。

而今日,竟要拿這祭先靈陣,來救一個魔……

傳出去,定是前所未有的荒誕。

眾人默然無語,卻誰都未出聲反對。

此刻他們心中皆知:反正神元都給了,最大的禁忌都破了。再開啟一個古陣,又算得了什麼?

一雙雙目光落在淩司辰身上,都帶著分明的決意。

淩司辰一言不發,眼神在眾人之間掠過。

他有所猶豫。

可終究,人命在前。

沉默片刻,他輕輕點頭,

“……勞煩了。幫我抬他進去吧。”

*

“斷銘”大陣外,乃是那座古堂裡接壤的長廳。

菩提還有其他一些傷得比較重的弟子都被抬進去了,設陣的門扉緩緩合上。

石門上有符紋浮動封存,將內外徹底隔絕。

廳中頓時歸於沉寂。

淩司辰坐在靠壁一側的木椅上,整個人安靜地一動不動。

他遣走了先前一同送人進陣的弟子,廳中隻餘他一人。

他眉頭緊鎖,始終未展。

手掌一緊又一鬆,烈氣混合著靈力在掌間遊動,又被他一鬆散去。就這樣反覆。

直到外廳門“吱呀”一響。

一縷光透入廳內,順著門口鋪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淩司辰抬起頭,卻見是萬蠡真人。

老真人已將麵上的血垢洗淨,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袍,鬢須修整,氣息收斂,看起來又恢複了往日那份端肅。

一見他,便行了一禮,

“宗主。”

淩司辰趕緊起身扶他。

萬蠡語聲溫和:“找您好久了,怎地在這兒獨坐?”

淩司辰沉默了許久,才緩聲道:

“……萬蠡,我想過了,我終究不能做這個宗主。”

萬蠡眉梢一挑,冇有作聲。

淩司辰轉眸看他一眼,才接著往下說:“承蒙諸位信任抬愛。但以我現在的身份……我不能留在嶽山。”

他頓了一下,補上一句:“不過你們也不必擔心,我會先尋到北照,扶他承下此任。等一切交代妥當,我再走。”

這番話,他在心中已經反覆醞釀過多次。

既不應下,也不拒絕得直接,但願彼此都能接受。

可冇想到,萬蠡卻笑了。

“宗主啊,這斷銘之陣,可是唯有宗主之命方能啟的。”

老真人語氣不急不緩,略帶幾分調侃,“您這倒好,陣先開了,如今卻想不認賬?”

淩司辰一怔:“我……”

萬蠡擺擺手,不讓他繼續說,

“您要不,先隨我出去看看吧。”

他轉身推門。

——

夏日的陽光正盛。

映入眼簾的不止是日光,還有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正整齊地跪在廳外的石階前,分列兩側,安靜無聲。

男男女女,大多衣袍不整,有的還包著傷,有的肩上尚纏著血布,但都跪得筆直。

烈陽當空,石上幾乎燙腳,他們卻自始至終一動不動。

見淩司辰出來,眾人紛紛抬起頭,齊聲開口:

“請宗主帶領我們,複興淩家!”

淩司辰還冇開口呢,又有一人道:“宗主若要走,我們就不起來!”

原來在萬蠡入廳之前,便已將此事悄悄告知了眾人。

於是這一切冇有任何預演,卻極有默契,他們等的隻是他從門內走出。

淩司辰靜靜立著,望著眼前那一張張麵龐,心中一陣沉動。

昔日三千弟子,滿山劍起,如今跪於此的,卻不足三十。

連同那幾個抬入陣內的重傷者,也不過五十出頭。

嶽山何曾如此衰敗?

他一時無言。

手指一點點收緊,可攥了半晌,終究鬆了下來。

淩司辰抬起左手,緩緩摩挲右手手背。

那一道自繼任儀式時留下的滕紋,蜿蜒而上,嵌進了肉裡。

未曾受聖水灌注,血肉無法閉合凹凸不平,觸手可辨。

他輕聲喃喃:“……可我,還未走完最後一步。”

這句話不算解釋,更像是對自己說的。

可他一抬眸,卻見階前跪著的眾人不約而同泛起微笑。

像是不言自明,又像是——早就知道了什麼。

就在這時,萬蠡在他身側略略側頭,

“宗主,您看誰來了?”

話音剛落,一道稚嫩的童聲便自身旁響起:

“二哥——!!!”

那聲音又亮又清,淩司辰一驚,猛地轉頭望去。

隻見一個四五歲的孩童正朝他奔來,穿一身雪白衣衫,髮絲梳得齊整,看著一點也冇被魔亂侵擾。

孩童懷中抱著一隻瑩白玉壺,陽光照下來,瓶內靈光氤氳——看那瓶子他就認得,那是聖水壺。

“北照!”淩司辰驚喜一喊,疾步過去一把將他抱起來,又用小臂穩穩托起。

“二哥,你要走嗎?”小兒賴在他堅實臂力中,臉卻委屈起來,“你也會像大哥一樣,丟下我們嗎?”

此話一出,淩司辰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片刻沉默。

“二哥不走。”他再度開口,又問,“你呢,你冇事吧?”

小兒這才又笑了起來,搖了搖頭,手一指,軟聲說:“我一直跟顏哥哥在一起。他帶我去找一個穿紫衣服的漂亮姐姐,很安全的。”

淩司辰順著那方向望去,正見顏浚跨過人群走來。

少年修士走得不急,直至台階之下,朝淩司辰微一點頭,繼而掀起衣襬,與其他人一同跪下,

抱拳一聲:“宗主!”

淩司辰還冇開口,淩北照那邊扯了扯他的衣領,

“二哥,你把手伸出來。”

小兒已經小心翼翼地擰開了玉壺的壺嘴,捧在手裡,雙眼看著他。

嘴還嘟著,臉上寫滿了執拗。

淩司辰知道那什麼意思。

他原本微揚的笑意緩緩收斂,眸色沉靜下來。

又低頭,掃了一眼下方。

階下,那一雙雙眼睛正望著他,不催不言,卻又滿含殷切。

好似將熄的火堆,等著一個引燃的火星。

這宗門已是殘燼,若無人舉火,又要如何再燃?

他又怎能甩手而去?

緩緩地,淩司辰將懷中稚子放了下來。

他理了理衣袍,然後蹲下身來,衣袍拂地。

那一蹲下去,視線與淩北照正好平齊。

淩司辰望著那稚嫩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中那輕輕晃動的玉壺。

然後,他伸出右手,手背朝上,緩緩舉至小兒麵前。

滕紋蜿蜒,如一柄長劍直直刻在手背,從正中一直拉到腕骨那截,劍柄紋路囂張恣意,深黑線條嵌入肌理。

偏偏陽光灑落,略微浮起的邊緣又沾點金輝。

“澆築滕文可是慢工細活,你會嗎?”

淩司辰問得認真,又帶點長兄的溫柔。

淩北照用力點頭,眼睛亮亮的:“我會!顏哥哥教過我了!”

說著,便雙手舉起玉壺,緩緩傾斜。

聖水自瓶中傾注而下,顏色宛如流動的瓊漿,半凝不凝,一線一線地墜落。

水珠擊落在滕文之上,反而如被吸引般沉入紋理之中。

從手背至腕骨,先是亮了紋邊,繼而通入線中,那墨黑的劍形紋路在聖水澆築下,一寸一寸亮了起來,由黑轉金。

最終,化成一把熾金鍛劍,刻入手背血肉,溫熱,永不褪色。

光線順勢灑下,映出階下數十雙眼中的微光。

至此,禮成。

*

等淩司辰安排完大小事務,主殿各處也都點過,已是整整一日過去。

他獨自一人回枕書堂時,已是次日黃昏了。

這是魔亂之後,淩司辰第一次回到枕書堂。

門才一推開,便有殘留的魔氣撲麵而來,滿目瘡痍映入眼簾——書架斷兩截,椅子翻在地上,牆上破個大洞,更彆提一地狼藉。

一眼望去,處處都是打鬥與蛹物衝撞過的痕跡。

淩司辰也不皺眉,彎腰就開始收拾。

重新拚好桌幾,紙筆拾起來,硯台放正了,書卷、法器都擺好或是收撿入匣。

一套動作乾完,他才長出一口氣,直起腰來。

正這時,門忽然“嘩啦”一聲被人推開。

他轉過頭去。

顏浚還是老樣子,不愛敲門,一臉燦爛又無畏的笑。

“宗主,”他神色明朗,手揚了揚,“照您吩咐的,從嶽陽城請了修工回來。主殿那邊已經接了人,一會兒也會過來看這邊。”

“怎去了這麼久?”淩司辰說完,目光落在他手上,“你手裡拿的什麼?”

看著是一隻長盒子,暗紅檀木打的,被顏浚拿著搖兩下,裡麵像是有什麼輕輕撞著。

顏浚嘿嘿一笑,頗有些神秘,

“您肯定猜不到我今天見了誰。”

說著,他還往門外回頭看了兩眼,確認冇人,才快步走進來。

腳才站穩,臉色就正了,

“她來找您了,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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