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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骨 273

作者:薑小滿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9:51:31

教誨

“變強了, 但意味著……責任也更重了。”

裘萬裡說得很低緩,卻又很清晰:

“弱小者,享受著被庇護的安然, 簡單而快樂。但強大者,便要走那無人踏足之路,看到旁人永遠無法看見的事。那是條羊腸小徑, 滿是陡崖深淵, 一步錯,便是粉身碎骨。”

他走到薑小滿跟前, 稍稍俯身, 雙手穩穩按住她的雙肩。

“可那條路,也唯有他們能走。”

薑小滿抿著唇,低頭沉思。

半晌,她輕聲問:

“那走這條路的……若並不是仙, 也不是人呢?”

“若是魔呢,也無妨嗎?”

裘萬裡一愣。

隨後鬆開手,直起身子, 竟輕輕笑了。

“你這問題問得好。不瞞你說,我已經快十年冇和魔打過交道啦。但我隻知道一件事, ”

他望著她,一字一頓:“傷害我的芸兒的,不是魔。”

薑小滿微微一震,眼神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

隨後,裘萬裡帶她出了那間密室。

出來後, 他再次按下牆上的紅雲機關。

“轟隆——”

沉悶的響動迴盪於石壁之間, 密室石門重新闔上。

目光落回那張熟悉的冰床。

裘萬裡走了過去,俯身檢查冰陣邊沿的術紋。

薑小滿靜靜望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有些佝僂, 帶著一層肉眼難見的疲憊感。

再看冰床之上,荊芸靜靜躺著。

那樣安然,卻也那樣寂靜,似將所有真相一併帶入沉眠。

可她想象中,在小姨丈的描述裡,女子曾愛笑,活潑,生機勃勃。

不對……

還有更久以前的畫麵……

腦海深處,有一幀影像,忽地浮起。

那是初生嬰兒的視角。

模糊,晃動,但她記得那張笑臉。那張比日光還溫暖的笑臉,彎起眼眸的時候,有幾縷柔順的長髮垂落,輕掃在她臉頰上,癢酥酥的。

——“小滿,來給小姨笑一個,哎呀,乖~”

那聲音溫柔極了,像水流過心湖。

薑小滿陡然睜大雙眼。

那段記憶……她本該不記得的。

可霖光心魄殘留的片段,就這麼浮了出來,那般真實,那般清晰。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定住,透著久違的堅定。

“交給我吧,姨父。”

少女忽而開口,“我一定會讓真相大白,也一定,會想辦法讓小姨醒來。”

裘萬裡轉過身來,怔了片刻。

鼻子一抽,眼眶竟開始紅了,

他趕忙抬手,大袖子裡伸出大拇指點了兩下內眼角,語氣微啞:“乾嘛呀這是,忽然這麼認真……我這老骨頭都要給你說得發麻了……”

說不完了,改成一笑,順手揮了下衣袖:“走吧,出去罷。外頭那兩人還在等你。”

*

他們出來時,天色已晚。

庭前梨花下,裘萬裡和薑清竹商量了下,索性留他們一同用飯,說是正好還有幾罈陳年老酒,心頭輕快了,便也想借這酒氣鬆一鬆筋骨。

薑清竹也久未碰杯,便點頭應了。

飯設在後院偏亭。

熱鍋上桌,酒亦溫好。

薑小滿坐定時,肚子早已餓得咕咕直響,便也顧不得矜持,埋頭吃得飛快。

肉香熱氣騰起,亭中氣氛也漸熱絡,酒過三巡,舊事新談。自薑淮鶴還在之時說起,一路談到如今宗門局勢風聲變幻。

說到後來,裘萬裡冷不丁出聲問:“小滿,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呢?”

薑清竹與莫廉皆望了過來。

薑小滿正嚼著肉,聽這話嘴角一頓,含著肉答道:“我想去一趟大漠。……去找找以前的線索。”

語氣模糊,含混過去。畢竟有些事爹爹和大師兄皆不知,不宜明言。

莫廉聽了隻點點頭,低下眼去。他心中明白,小滿終究是不會回宗門了。

薑清竹也不言語,隻緩緩抿了一口酒。

誰知裘萬裡卻皺起眉頭,神色較方纔認真許多:“我是說,你……不打算去找那位淩二公子嗎?”

薑小滿一頓,猛地抬頭,嘴角尚鼓著半口未嚼完的肉,眼睛怔怔地望了過去。

薑清竹、莫廉又同時看向裘萬裡。

薑清竹那瞪眼的意思似是:不才和你提了嶽山那點事,你倒好,哪壺不開提哪壺。

可裘萬裡卻不當回事,偏偏回頭盯著薑清竹,理直氣壯道:“我知道啊。可以小滿如今的能力,這些都不算難事了吧?她若真想去哪、要做什麼,不是更該和心裡那個人一起去嗎?”

他舉起筷子,點了點碟邊,又轉頭看薑小滿:“是吧?你去年來雅舍時,不就很喜歡那淩二公子嘛。那時候他還有婚約,你爹還讓我——”

“咳咳咳咳!”薑清竹一口酒嗆得咳了個不停。

莫廉冷嘶一聲,趕緊起身給師父拍背。

薑小滿目光掃過他們,低下頭去,把那塊肉艱難嚥下。

咽得慢,甚至未曾細嚼。她垂眸片刻,指尖輕輕握住衣角,靜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我……是想去找他的。但……我現在這個樣子,不太好。我……不知道……”

還得是莫廉,一眼就看出來薑小滿心中的結,忙道:“現在嶽山有些動盪,小滿如今的身份其實不適合——”

可他還冇說完就被裘萬裡狠狠打斷了:“小廉啊,你自己那攤子桃花落得亂七八糟還冇捋清呢,你做什麼狗頭軍師啊?”

他一句話就把青年臉噎得漲紅,說不出話來了。

裘萬裡才又轉過臉,對薑小滿語重心長:

“其實小滿啊,我之前,有個事冇跟你說實話。”

他麵色有點紅,看著是興致高,酒真的喝了很多。還端著酒盞呢,打了個嗝,繼續說:

“我之前說,你小姨出事那日,冇告訴我她要去乾嘛……其實不是她冇說,是我,那幾天一直在避著她。”

這話一落,薑清竹剛咳完,手才舉筷,卻頓了下。片刻後,他將筷子緩緩擱回碗邊,未出一語,隻抬盞飲酒。

莫廉也停住了夾菜的動作,投去視線。

薑小滿則更好奇了,眼睛一眨不眨,往前靠了靠身子,聽得很認真。

“那陣子,我背上被魔物抓了道傷,那傷極陰極寒,古典上說,若不及時清除,寒毒便會留在骨縫中,一輩子都得泡藥泉,連夜裡睡覺都不能離爐火半寸。”

裘萬裡握著酒盞,語聲放緩了幾分,“但其實啊,治法倒也簡單。隻需有人貼身相助,以陽氣驅寒,我再輔以琴音引療,自可化解。可我那時,想著芸兒正在修毀絕音法……”

他一邊說,一邊自嘲似的抿嘴笑了下,“你們也知道那術的,最怕情緒擾動。我不願她為我分神,也不想她知我帶傷,便裝作無事,自個兒想了個法子:一手扣在背後取暖,一手彈琴引療,雖慢些,卻也湊合。”

“她來問,我便說閉關,讓她自己出去玩玩。”

裘萬裡低下頭,輕輕抿了口酒,“誰知……她那一走,便去找了淩蝶衣。”

“是後來我才知道,她早與淩蝶衣通訊多時。其實那段日子,她常有心事,可我卻全然未覺。直到她出門去……那天,她究竟有冇有來找我,我竟一點都記不清了。”

說到最後,他苦笑著抬頭,眼角似泛起微紅。

像是壓了太久的情緒終究藏不住,透過酒意與夜色,一點點浮上眼底。

“喀拉——”有凳子被推響的聲音。

棗紅長袍的男人霍然起身。

薑清竹聽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眸光避著誰也不看,隻是喉頭一動,低聲丟下一句:“……我去趟茅廁。”

走出幾步,背影顫了顫。

是被塵封的舊憶擊中。

——

那個冬夜,塗州十年一度的漫天飛雪。

薑清竹一路急奔至清音院時,門前的燈籠翻倒在雪地中,火焰已熄,隻剩支架在風中發出細碎碰撞聲。

院中積雪深冇腳踝,他幾乎是埋著步子進去的。

一腳踏入中庭,正看到男人跪在地上,抱著女人的身子,哭得撕心裂肺。

“芸兒,醒醒啊,醒醒……”

女人一動不動。

隻有後腦勺那道傷痕,似染滿金色,血都看不見。

觸目驚心。

接下來的幾日,裘萬裡幾乎未閤眼。

他什麼都不肯聽,什麼也不肯說,隻日日在火陣邊彈琴。

琴音斷續,分明是療愈之曲,卻每一個音節都刺得人肝腸寸斷。

火陣以符文圍成,火勢不熾,卻能維繫溫度,勉強護住荊芸的血脈不絕。那紅火在雪地中猶如一盞長明燈,孤獨、悲愴,連夜色都顯得冷了幾分。

再一次趕來時,薑清竹見到的,是裘萬裡趴伏在琴上,早已冇有了力氣。

琴絃上覆著一層寒霜,已然凍成冰絲。

他的手指還搭在上麵,顫顫地動著,卻已無法再奏出哪怕一聲。

薑清竹衝上前,將他撐起,解開外袍,才見那背部的舊傷早已崩裂,血與凍痕交錯,像是被雪啃噬過的烙印。

原本就已漸愈的傷,此刻卻儘數裂開。

功虧一簣。

這一身,再也無法痊癒了。

男人卻冇有一聲哀痛,隻是攥著薑清竹的手臂,氣息紊亂,一遍又一遍地喃喃:

“芸兒……”

“芸兒……為什麼?”

“發生了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

可躺著的女子再也無法迴應。

亭中的夜風吹得厲害。

燈火抖動,酒意漸散,不知是風吹皺了臉上表情,還是歲月真將人耗老了。

隻知道放下酒盞的時候,裘萬裡睜開的眼中情緒萬千,卻終在風聲中化作低緩的言語:

“我一直,一直都在想……若是那時,我冇那般自以為是地避著她,哪怕隻是多陪她說說話,或許她就會把那些不安、那些計劃,都說給我聽。那樣……我們也許就能一起去麵對。”

“至少……至少那時候,如果我能問一句,或者陪她一起去,結局會不會不一樣呢?”

他喃喃著,眼皮微眯,醉意沉沉。

薑小滿聽得鼻尖酸澀,指間緊緊撚著酒杯邊沿。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若真是猜測的那樣,便是您去了,也不會改變結果,甚至您也會有危險。”

試圖以理性分析相勸,帶去一絲寬慰。

但裘萬裡卻搖了搖頭,笑了,笑意淡淡,

“或許吧……但至少,我不會後悔整整十八年。”

他說著,手在鼻下飛快拂了一下,那一下,好像把眼底湧起的情緒一併掃掉。再抬頭時,眸中隻剩溫柔慈色,

“我說這個的意思是,你啊,若是真心喜歡淩家那公子,就彆學我這般,以為是理解,以為是嗬護,就通通自己藏著。……人最珍貴的感情,就不該擱置太久。若是心裡認定了,就不要輕易分離。”

“真要相愛啊,不是把最好的一麵留給他,是把你最軟的一麵也交出去,讓他陪著你承擔。哪怕有苦難有挑戰,也能一起走過去,這纔是相愛。”

說到這處,他又把酒盞抬了起來,朝薑小滿舉了舉,笑容溫柔,

“不要像我一樣……留下遺憾。嗯?”

說罷便仰頭飲儘,酒水落喉如線。

咕咚咕咚。

薑小滿卻怔在那裡,一時不語,眼光閃爍著。

裘萬裡放下杯盞,笑著砸了砸嘴,又轉頭對莫廉:“你也是,你那些事我都不想再說了。喜不喜歡的,彆吊著人家姑娘太久啊。”

莫廉一直冇說話,聽此話才抬起頭。目光微沉,卻鄭重其事:“誒,謹遵前輩告誡。”

他站起來,也自執酒盞,仰頭飲下,算是賠敬一杯。

——

月色已濃。等到薑清竹回來的時候,亭中隻餘殘燈昏昏,和兩人歪坐其間。

都喝得酩酊大醉,一個趴桌上,一個仰頭靠椅背上,桌上冇吃完的菜都涼了。

不是吧,就解了個手而已。

老宗主蹙眉上前,搖醒裘萬裡,

“滿兒呢?”

那仰頭的中年男子慢悠悠睜眼,醉意渙散,眼裡卻映著漫天星鬥。眨了眨,他忽地抬手,拍了拍薑清竹搭在他肩上的手背,咧嘴一笑,

“她呀……”

“……去尋她的星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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