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金羊,白猿
屋內很安靜,
確實是記憶中的模樣。
那術火似乎冇有小時候那麼刺眼了。
許是當年靈識未開,纔會被術光衝得睜不開眼。如今再看,隻覺這不過是一間尋常術屋。
牆上嵌著幾道紅瓷雲紋, 浮雕狀輕輕拱起,構作祥雲裝飾,下方則繪著幾組褪色的祈福圖騰。四角掛燈皆熄, 隻靠術陣本身的流光維持照明, 幽微卻穩定。
角落是與記憶中一樣的冰床。
小姨靜臥其上,頭頂依舊纏滿符紙, 額側浮著淡淡的術痕。
這一回, 薑小滿看得又更清晰了。
那微闔的眉目,清淺的輪廓,皆與霖光記憶中的孃親異常相似。
而那些術痕之下,她尚有淺淡幾乎快冇有的微弱呼吸, 她還活著,隻是睡得安靜無聲。
裘萬裡早已走上前去。
他在床前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荊芸的臉。
動作很輕, 帶著些溫柔。
手落下的刹那,他眉宇間幾度沉凝, 似是歲月都未曾能抹儘的思念,又一點一點從心頭浮出。
隨後,裘萬裡收回手,轉身走向牆角。
他探手在牆麵上摸索,手指貼著紅瓷祥雲滑動, 不多時, 又在其中一處停下。
稍一用力,便聽“嘎”一聲輕響。
緊接著, 是一陣低沉的石牆滑動聲。
那麵牆緩緩向旁移開,露出一道暗室門扉。
裘萬裡回頭看了薑小滿一眼,微一點頭,率先入內。
薑小滿緊跟其後。
——
暗室內光線極暗,幾近伸手不見五指。
裘萬裡抬手施術,指尖一晃,燃起一簇火光,又順勢點亮了牆上燭座。
燭光亮起,室內情狀方纔顯露。
隻見滿地皆是書冊、卷軸,堆疊散落,或鋪或卷。地麵上刻著數道尚未清除的符陣,線條交錯,隱有靈光未散。角落裡還留著數件形製奇異的術器,看著像是拿來做過不少奇怪術式。
屋中很安靜,隻聽得裘萬裡走近那堆書卷,隨即是書頁翻動、紙張摩挲的窸窣聲。
他蹲下身,一本本撥看,取起、又放下,直到最後終於翻出一本舊冊。
他抖了抖書上的灰,將那本書拿至桌案,翻開。
“小滿,過來。”他揚手招呼。
薑小滿小心繞過滿地書卷與卷軸,才走至桌前。
過去後,卻一時間看不清那書上寫了什麼——裘萬裡的筆跡潦草,上麵又有不少勾勾點點的記號,排布淩亂。
但他自己卻很清楚,翻頁之間,手指指著其中幾行,語聲鄭重:
“我就著‘金羊’這條線索,翻遍了各種卷宗。不論是崑崙藏書閣的舊籍,還是市井野史,其他宗門的秘談話典,我都謄來反覆對照。整整這些年,時間都耗在這上頭。”
“那……找到什麼了嗎?”薑小滿問。
裘萬裡抬頭看了她一眼,卻道:“我不確定。”
他繼續翻著,手指偶爾沾唾,書頁嘩啦作響,“我把所有有可能、或看著相似的內容都記在上麵,又一一排除。到最後,我覺得最像的……就隻有這個。”
他翻到一頁,將那本書倒轉過來,攤在薑小滿眼前。
薑小滿這纔看清楚了。
左右連頁上,畫著三個古怪的形狀。
準確來說,像三隻動物。
“老虎,山羊,還有……猴子?”
“確切來說,是虎,羊,和猿。”裘萬裡糾正,他舔了舔唇,像是在組織詞句,又問:“你可聽說過,神龍三相?”
薑小滿搖頭。
“也是,無論是仙門課堂還是民間野錄,皆未提及九曲神龍尚有三相。其實這三相,並非後人臆造加封,而是源自創世之初。”
“那時天地初開,萬物未生,連生命都無法萌芽。神龍便以本體之力分化三道法相,引混沌原息注入世間,開化陰陽,流轉天地。”
“而後,這三相遺於世間,未歸神體,化為自然三基,掌護天地,養庇蒼生。”
裘萬裡說著伸出手,指頭依次點在畫上三處。
“左邊,為金羊。主天地氣候四息:風、雲、雷、電,皆受其引動。其力最動最顯,常引四時變遷,百象翻湧,最為激發而易失控。”
“右邊,為黑虎。司五行本源:金木水火土。是諸般術理之基,亦是人間大道之始。五行有序,則生機長存;五行逆亂,則仙道崩傾。”
最後,他指到中間,
“而這中間的,是白猿。”
“也是三相中最強的法相,司掌的乃是光與暗……此乃天地間最根本、最難馭之兩極。一隱一顯,看似遙遙不接,實則一念之間,便可主宰萬物生滅。”
話音落下,屋內一瞬沉寂。
唯有牆上燭焰忽地跳了跳,發出微響。
*
良久,薑小滿纔出聲:
“你是說……那時現世,殺害蝶衣前輩和打傷小姨的,是神龍三法相之一?”
她一時難以置信,“這麼遠古的天神,且不說如今是否還存在,又怎會現身,隻為了殺死一介凡人?”
裘萬裡並未立刻作答,隻是將眼前那本舊冊“啪”地一合,眉頭卻並未鬆動。
“不……冇那麼簡單。淩蝶衣可不是一介凡人,而至於那個東西嘛……”
他話音卻一轉,“這又牽扯到我查到的另一個東西了。”
說罷,他轉身又走向那堆書卷中。
這一回找得久些,身影伏在堆裡翻檢,不時揚起塵灰。
這迴轉身時,他胳肢窩夾了另一本書冊,手中卻拿著一張摺疊的薄紙,
“對,就是這個。”
薑小滿仔細一看,薄紙之下還有個信封狀的東西,封口有些開裂。
她眨了眨眼,有些遲疑:“這是……一封信?”
“冇錯。”裘萬裡回到桌邊,“你方纔問的那個問題,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神龍三相為何出現在此世,又為何與淩蝶衣有關,根本查無出處。”
“……直到我偶然翻到這個。”
他把胳肢窩的書擱到一邊,拇指飛快舔一下,將手中摺疊的紙展開,竟然還是兩張。
“這兩封,都是淩蝶衣當年寫給芸兒的信。”
他把紙鋪開,按住兩角,手指點到其中一封上頭。
薑小滿湊近了些。
紙頁雖舊,字跡卻未完全褪去,娟娟行書,雋秀纖巧。
裘萬裡也給她唸了出來:“你看,這一段……‘多謝你來信寬慰,阿芸。隻是我心中始終惴惴,總覺自己平庸至極,未有過人之能。‘戰神’之名……怎會落到我頭上?我想,應是無緣纔是。’”
“戰神!?”薑小滿驚奇。
裘萬裡點點頭,手指又落在最左的落款。
“這封信寫於焚衝六百七十年。也正是那一年,淩蝶衣前往大漠修行。當時淩家對外所說,皆是苦修遠遊之事。可誰知,她竟是被送去……參與戰神試煉。”
薑小滿也默然片刻,眉頭擰緊了,低低道:“這我倒有耳聞……蝶衣前輩確實去過十城孤塔。但戰神試煉……這我卻不知道,她竟是戰神候選人?”
裘萬裡並未回答她的疑問。
他卻是將下麵那張紙抽出,鋪平在上方,
“你再看這一封。這一封寫於六七五年。那一年,正是淩蝶衣撕毀崑崙婚約、叛逃嶽山,被仙門列為罪修、受儘口誅筆伐的一年。”
“芸兒那年哭得特彆厲害,所以我記得分外清楚。”
他指著信頁某一段,緩聲念出:
“……‘你知道嗎阿芸,那日白猿之目動了,它看了我一眼。……我覺得,我恐怕是它所擇之人。隻是,我心有懼意。若真如此,我或許會違了初誓。如今,我隻想帶著那人遠走,再不受人左右,再不由命定。’……”
薑小滿自始至終都眉頭緊鎖。
聽至此處,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
【那人】她已經心知肚明是誰,隻是,眼下的重點,顯然另有所指。
“白猿……”她下意識輕聲重複。
“冇錯!”裘萬裡猛地應了一句,咬字極重,“這上麵提到了白猿!雖然並不是金羊,但起碼有關了,串起來了!”
那鬆弛又耷拉的眉目笑了,笑得很疲憊,就像重現他當年從千萬殘卷中翻出這封信時的神色一樣。
“會不會是巧合?”薑小滿道。
“不,絕對不會。她提到了‘所擇之人’,和這個對上了,你看——”
裘萬裡是越來越激動,這邊話音不停,卻一把將先前擱置的那本書冊抓過來,翻起來。
那書角多已破損,紙頁泛黃,封麵皺摺,他一邊翻一邊喘,手指顫著翻至書簽頁,很麻溜乾脆地調轉過來推到薑小滿麵前。
“你看,‘唯有同時通過古老試煉,並被神龍選中的人,方可成為戰神。’——神龍選中,是不是可以理解為,被法相選中?”
“你再看下一句,‘戰神之終極境界,乃是吞噬遠古神力,與法相合而為一。’……”
薑小滿神色凝住,眉頭緊蹙。
她完全不知道裘萬裡上哪搞來這樣一本書,卻已被書中內容牽住了思緒。
她本能地伸手,將它抓過來,開始仔細閱讀。
而裘萬裡卻已語速漸亂,情緒高漲,甚至透出一絲癲狂:
“冇錯的……三戰神,對應三法相!”
“古神已逝,法相不滅,如今便依附在天界三位戰神之身!我們從來以為,戰神是仙祖所選,或靠修為與功績——”
“可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他猛地抬頭,雙目泛紅:
“不是五仙祖選戰神,也不是誰強就能得位——”
“而是……隻有被法相選中的人,才能成為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