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東魔君,霖光
雪落如絮, 天地俱寂。
白茫茫一片之間,唯有一抹紅影靜靜佇立。
紅衣少女俯身喘息,膝上搭手, 額頭冷汗猶未乾。
她的腳邊有碎冰散落,似是天上落下的一地殘星。那一地的冰塊黑中帶著金紋,皆是被凍成一塊一塊的魔物。
良久, 她才緩緩起身。
而眼前, 薑家眾人這才緩過神來。
他們赫然驚覺,宗門四野之內, 寒霜自少女足下蔓延開來, 一條條冷白色符文似流水蜿蜒。流得遠了,又化作冰層,將所有落於林石、道牆、溝渠之間的魔物儘數禁錮。
千萬魔雨,全數冰封, 無一遺漏。
霜霧依舊騰騰直冒,凡有魔物妄圖近前者,皆被那源源不斷的寒意凍結, 連動彈一下也不能。
此時,所有的目光皆聚在薑小滿身上。
比起不敢置信, 拿恐懼作比更合適。
——這是什麼招數?
不是薑家的招數,亦不像是仙門應有的術。
太強,太邪。
更彆提其中,瀰漫的全是極其濃重的魔氣。
薑小滿站在那片雪中,看著那些目光, 一瞬有些恍惚。
菩提口中提過的, 淩家那些人看淩司辰時的眼神,大概也是這般吧?
她用了與羽霜的合技“百川霜凍”, 其伴生的效果,她在決定用的那一刻自也明瞭——羽霜的烈氣會沿著脈絡侵染她的每一寸氣息,與她自身的靈氣渾然難辨。
這與當初地牢中被古木真人錯認不同,如今她再無辯口。
可真正麵對這一刻,她卻驚訝地發現……
她那顆心,竟意外地平靜。
冇有畏懼,冇有無措,冇有退意。
她隻靜靜地站著。
站在血雪交織的冰場中央,眉目無波,神色不動。
而人群中,卻有一道棗紅色身影踉蹌而出,奔得急促又慌張。
薑清竹抬起手,指向熟悉又陌生的女兒,喉中一哽:“滿兒……你這術法……你這術法是從哪兒學來的?”
那語音發顫,眉目間更是不可置信。
而他身旁,莫廉也同樣接近一步,“小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眾目齊聚,啞然無聲。
薑家上下,俱在等她一個交代。
薑小滿卻隻是垂眸,輕輕抿了抿唇。
良久,她抬起眼眸,帶著淺淺的笑意。,
“這不是學的。”
“是我生來便會的,爹爹。”
語氣溫平如常,卻聲聲清響。
說得很輕,又稀鬆平常,
但偏偏很鋒利,似能穿透冰雪——
“我……是東魔君,霖光。”
*
薑小滿低呼一口氣。
說出這句話後,壓在心口的重壓好似也消散了。
其實,從地牢出來那一刻起,她就不想再編下去了。
先前騙淩司辰,騙家人,日日活在“什麼事都冇發生”的虛妄裡。如困在一張蛛網中,稍動一線,便要扯痛心神。
真的太累了。
與其終生欺瞞,不如此刻儘數說破。
結局如何雖未可知,至少從今往後,她不必再負這份重擔。
結局如何?
卻看眼前,薑家眾人已是嘩然一片。
“霖……霖光?”
“東魔君霖光!?你聽清楚了嗎,她說她是東魔君!”
“瞎說,這是小滿啊!”
“可是……”
驚聲四起,交頭接耳,人人麵上俱是一片煞白。
眾目喧嘩之中,薑清竹卻越聽神情越變,眉目間竟多了幾分怒氣。
“胡說八道!”他怒瞪著女兒,鬍子吹起,滿臉通紅。
一臉根本不信的模樣。
“你在說什麼胡話?胡鬨!”他舉掌招手就喚她,“你現在就給我從裡麵出來!”
他說著,不等人勸阻,腳下已然踏出步子。
口中念訣,掌中凝光,在身前張起一道靈盾,抵禦著那呼嘯而來的凜冽寒流。
他一步步向女兒走去,步伐極慢極穩,看得出異常吃力卻又用儘全力。
雪暴中,薑小滿輕輕抬手。
一陣雪浪便如潮洶湧撲去,竟將薑清竹生生逼退數尺,將他沿著方纔走過的腳印推離而去。
他吃了一驚,卻又咬緊牙關,腳下重新踏地,再次前行。
就在這時,天上一聲鳥聲清鳴,穿雲裂雪。
眾人抬首,便見一抹青色巨影“呼啦”一聲,掠過人群上空。
速度極快,一晃而過,卻又盤旋不離。
翎羽鋪展,漫天碧青的羽毛簌簌而落。
風雪在它羽翼攪動中更盛,如驚濤怒浪般肆虐。
“師父!快退!”
莫廉一凜,趕緊把薑清竹拉過來,又和洛雪茗一左一右運術結印,架起一道靈盾護住。
眾弟子或避或懼,皆縮於護盾之後不敢再近。
那巨鳥卻已降落,爪足一收,便於雪光之中化作一道碧裙人影,靜立在紅衣少女身側。
女子冷麗脫俗,桃眸盈盈,麵容與那丫鬟雙兒極為相似,卻早已不再是人族姑孃的模樣——卻見她銀髮如瀑,額間一點冰白亮眼,頭上羽冠高聳。
一雙幽藍之目掃過眾人,寂然無聲,卻帶著似寒刃逼喉的壓迫感。
羽霜來到身側,薑小滿這才感到氣力衰竭。她開始低聲咳嗽,腳步微晃,有些不穩。
“君上。”
霜鸞則迅速以掌心貼著她的肩脊,為她補息。
氣息流入。
那顆凡骨裡的心魄汲取烈氣倒似喝水一般痛快,很快,少女憔悴的麵容便漸漸恢複了血色。
“我冇事。”薑小滿低聲又問,“蛹物呢……怎麼樣了?”
羽霜頷首答:“都凍完了,不會再有新的出來了。”
薑小滿點了點頭,眼中鬱色這才稍解。
——
此時,雪暴外頭的人群之中,又有人不顧風雪衝擊,硬是撥開眾人,擠到最前麵。
薑小滿定眼細看,不是彆人,卻是馮梨兒。
馮梨兒就快要擠出靈盾,好歹才被旁人及時拉回來。
少女一身杏黃長裙,鬢邊玉釵斜斜,手上把玉笛攥得緊緊的,眼眶卻隱隱有淚。
——她怎會不認得?
她記得那雙碧瞳,記得那殺意滔天的風雪。
記得傷害她摯愛之人的大魔。
難怪,早前在宗門裡,幾番遇見雙兒的時候,她都要駐足打量好久。
——說不出的熟悉,又說不出的渾身惡寒與不自在。
可她終究不敢往那邊去想。
畢竟是小滿親口說的,雙兒是她在豐州救下的凡人姑娘。
小滿怎麼會說謊呢?
那可是她從小就認識的小滿啊!
可事實卻擺在了眼前。
馮梨兒牙關死咬,下唇被咬得滲出血痕。
她不再看薑小滿,轉而死死盯著旁邊的魔鳥,唇齒顫抖,聲音帶著破碎的恨意:
“羽霜……那是羽霜!”
她幾乎是在尖聲喊出這名字,而後忽地轉身,麵朝眾人,猛地嘶吼:
“它作惡多端、血債累累,袁姐姐、項允、嶽儀都是它殺的!它是薑家的敵人!不可饒恕的敵人!”
“你們還等什麼?快殺了它啊!!!”
聲喊幾乎蓋過風雪,卻又很快被風雪淹冇。
她身後的鸞鳥麵色淡漠,眼前的眾人亦無動於衷。
鴉雀無聲。
不僅是馮梨兒認出來了,好幾個跟去雲州、曾被打得傷殘的弟子也認出來了。回過神來時,肌肉上的恐懼記憶蔓延,更是向後踉蹌幾步;
甚至冇去雲州的薑榕也認出來了。畢竟那魔鳥的形貌,與百魔卷宗上記載的一模一樣。
可此刻眼前所見,在一片旁人無法接近的暴風雪中央,那般惡名昭彰,連狂影刀也奈何不了的強大魔物,卻靜靜侍立紅衣少女身側。姿態恭敬、俯首帖耳。
這旁邊的不是東魔君霖光,還能是誰?
“她,她是東魔君……她真的是東魔君……”
“我們都被騙了!魔物……魔君居然一直就在我們身邊!”
俄頃惶然聲四起,有人顫著手指向前方,有人已然節節後退。
讓腿發軟的是書裡的故事,而不是眼前所見之真實。
唯有薑清竹看得分明。
少女的眼角依然有一絲壓抑,那眸中仍有一線藏不住的失措與無奈——是屬於自己女兒的眼神。
所以眾人後退,唯獨他一步步踏前。
“你……你怎麼可能是東魔君呢?我看著你生下來的啊……那麼丁點兒一個抱出來,和你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眉眼。”他喃喃著,唇齒哆嗦,語聲悲啞。手上還比劃著,那尺寸也不大,手便擺胸前,指尖卻在發顫。
“打小,還跟你娘一樣的脾氣,不服輸、不聽勸、認死理,要去做的事,誰也彆想攔。”
“就這些年……我也冇怎麼管你了,你想乾嘛就乾嘛,可你也不能變個魔君來嚇唬我這個當爹的啊……”
他又走了幾步。
莫廉也急急跟著,竭力阻止師父再踏入風雪。
他看向前方,聲音亦帶著焦急:“小滿,你是被東魔君做了什麼嗎?”
薑清竹的另一邊,洛雪茗亦忍不住開口:“還是說……滿丫頭被奪舍了?”
“胡說!”薑清竹忽地怒喝,“她就是我的女兒,我女兒的神態,我認得出!”
他回頭瞪二人一眼,轉而又繼續往前,卻被兩個徒兒死命拉了回來。他隻能原地發問:“滿兒……告訴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有人都噤聲了。
靜靜等待著薑小滿說話。
薑小滿卻遲遲未語。
其實,她曾為這一日,想過千百種解釋。
其中甚至有想得很完滿、能自圓其說、卻不驚世駭俗的故事,
可此刻,她卻忽覺一陣倦意。
倦得不願再虛偽一字。
所以她隻是這般道:
“我就是東魔君。”
“從始至終,都是。”
“薑小滿還冇出生就死了,是我奪了她的死骨,占了她的名字,再以她的肉身出生、長大,藉以恢複力量。”
她抬起眼,看著所有人,看著薑清竹、莫廉、洛雪茗、所有在場者。
“我……從來都不是薑小滿。”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