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翎神女
“金翎神女!”聽聞女戰神自報仙名, 薑小滿不禁脫口而出。
如今,震驚之事竟不知該從何算起:
蓬萊竟派神仙下界了?
神仙下界竟如驚雷炸裂,震動四方?
抑或是神仙降臨竟就在眼前?更甚者, 來者竟是三戰神之一的金翎神女!
金翎神女飛昇之前便是人間赫赫大名的傳奇人物:
其天才年少,年僅二十五便已拜為玄陽尊者;
其心繫蒼生,三十歲拒絕仙祖飛昇之邀, 隻言願留於仙門, 匡扶正義;
其勇名傳世,六十歲白髮蒼蒼, 仍能將魔物打得屁滾尿流, 逃之夭夭;
其宅心仁厚,八十歲將傳世之劍贈予徒孫,囑托完門規後事,方纔心安羽化飛昇。
薑小滿自幼聽聞這位女戰神的傳奇事蹟, 今見其真容,更是驚奇不已,目光在其身上數度流連。
肌膚勝雪、秀髮如墨, 傳說中食用蓬萊仙果能返老還春,容顏永駐, 如今一見果然不虛。
再看她兩隻手,皆隱於袖中,左手如玉般光滑,握在蛇頭劍柄之上;右手則覆著暗革手套,戴著扳指, 垂於身側。
可記得書中明言, 她其中一臂曾在大戰期間被魔物斬斷了呀?如今怎見得完好無損?
疑惑間,神女抬高左臂恣意一揮, 鞭劍骨節一個抵一個發出清脆的金屬音,眨眼便縮短了。
她掃了一眼四周,嘴裡嘖嘖:“五百年不見,冇想到嶽山周圍還是這般荒蕪不堪。人間的朝廷官府,果真是一如既往的無能。”
薑小滿看得分明,那右臂除腕下戴著暗革,其上似纏滿了雪白繃帶。
淩司辰收劍入鞘,單膝跪地,恭敬行禮:“不知神君降世,若有冒犯,還望恕罪。”
隨即,他便拉著薑小滿一同跪地行禮。
薑小滿慌亂屈身,腦中卻思緒翻騰:方纔那鞭劍襲來的瞬間,她感受到的分明是直白的殺意,淩司辰不可能冇有察覺。
疑慮在心中滋長,微妙的神情悄然浮現,卻被那神女儘收眼底。
金翎神女壓下眉眼,手腕一抖,鞭劍如赤蛇般纏上纖腰。那張臉豔卻不妖,傲卻不狂,舉止間帶著一股暗藏的戾氣。
“塗州少女,嶽山男兒,郎才女貌,甚是人間好景。”神女勾唇笑道,“想不到如今的修侶娃兒,竟偏好這等荒涼之地幽會,倒也別緻。”
淩司辰也不辯駁,不慌不忙、輕笑回言:“神君乘雷下界,莫非僅為品評兒女情事?”
薑小滿一怔,抬頭看向他,臉上染了一片紅暈。
戰神頓了頓,眸光中火紋隱現。
“淩二公子說笑了。本君此番前來,乃是為了……”那一股隱隱凶光被她壓下,化為微笑,“迎接二公子飛昇。”
*
“飛昇!?”
大漠邊城之外,一處僻靜荒地。
銀鎧粼粼的戰神立於中間,左側半膝跪著兩名仙門修士,右側則是百花先生,悠然搖著紙扇,偶爾紙扇一掩,拂袖咳嗽數聲。
看似是暫時休戰。
跪地的黑衣男子心中憤懣,抬首厲聲叱道:“開什麼玩笑!魔物近在咫尺,你非但不誅滅,反而讓我退去?”
“北風……彆……”向鼎拚命打著手勢,滿心惶恐。這可是神君,淩北風縱然再不通人情世故,也不該冒犯天威。
雲海戰神卻並未動怒,神色依舊淡然從容。
“歸塵並非敵人,他早與蓬萊立有和約。此番我奉命下界,一為引你飛昇,二為調停你二人之爭,求得相安共處。”戰神緩緩道,聲音如風般輕柔卻威嚴。
淩北風不領情麵,依舊言辭激烈:“魔物方纔屠我同門,你且告訴我,如何能與之相安共處?!”
雲海戰神無可回覆。
向鼎更是低頭不敢抬起,心中百轉千回。他方纔察覺,淩北風與雲海戰神似是舊識,這一發現令他疑惑重重,卻不敢妄問。
寂靜之中,唯有百花先生紙扇輕搖的聲音淺淺迴盪。
淩北風似是終於冷靜下來。
他沉聲問道:“這種事,為何當初不告訴我?”
雲海戰神回道:“蓬萊與歸塵的合作乃是機密,唯天界仙者纔有資格知曉。如今你即將飛昇,仙祖方允我告知於你。”
“合作內容是什麼?”
“待你飛昇至蓬萊,仙祖自會為你親解其意。”
向鼎聽得愈發納悶,鼓足勇氣纔敢開口:“那……那我呢?”
他隻覺雙腿發軟,心中惴惴難安。若隻有蓬萊仙者纔有資格知曉,那他又算作何人?
百花先生紙扇掩麵,眼眸中滿是深意地望向雲海戰神,似在期待他將如何迴應。
“噢,差點忘了這茬了。”雲海輕嘖一聲,瞥去一眼。
說著,手腕一揚,一把雲紋金鞘的短匕直落石地,劃過沙塵滑到花袍男子麵前。
“兩條路,要麼自戕,要麼……”戰神眉目微收,語氣冷峻,“便做北風的仙侍,隨他一同飛昇。”
向鼎猛然抬頭,心想這還用選?
“但是——”戰神的話未完:“這需得北風同意。”
向鼎聞言,頓時將目光投向身旁那同樣半跪在地的黑衣男子,額上卻汗珠滾落。
這一眼,讓他心中陡然生出幾分惶恐與不自信來。
“北風,救我……”
風沙驟起。
遮蔽了黑衣男子那張深沉無波的麵容。
*
另一邊。
嶽山遠郊的白樺林間,氣氛相較之下則寧靜許多。雲海戰神向來嚴肅寡言,而金翎神女卻看似柔和不少。
在她示意之下,兩個少年修士已可站起身來。
金翎神女折眼含笑,似在等待迴應。
淩司辰略作沉思,片刻後開口道:“恕某直言,飛昇之事某並無意願。不知神君是否尋錯了人?若是兄長的話——”
話音未落,女戰神便打斷了他:“淩家大公子的話,雲海已去了那邊,你不必掛心。”
少年眉眼抬了抬,神色間略顯驚詫。
薑小滿則暗驚:
兩位戰神竟然一齊下界!?
過往記載於冊的飛昇儀典,何曾有這般陣仗?
她忍不住問道:“所以,此次是兩人同時飛昇?”
“冇錯。”金翎神女輕瞟一眼,“還請二公子隨本君即刻前往崑崙,籌備飛昇儀典。”
淩司辰眉頭緊鎖,微微側首向身旁之人,道:“那她呢?”
神女的眸光在薑小滿身上一掃,語氣淡然:“無關人等,一律迴避。”
……
空氣仿若凝滯。
淩司辰卻未再作任何迴應。
薑小滿側目望向他,心中躊躇不已。
若是飛昇,便要與凡塵斷絕,與她生生彆離。方纔他向她坦露心意,她心中甜蜜不過片刻,如今便要永生永彆?此事來得太過突然,她一時竟不知所措。
可飛昇乃是所有修者的至高追求,她如何能替他做出抉擇?
薑小滿緊咬著下唇,拇指指甲無意識地掐進食指中。
未曾想這時,手背忽然感到一陣溫熱,低頭一看,白衣少年悄然握住了她的手。
側眼瞧去,見他對她微微一笑。
隨即,淩司辰向戰神鄭重道:“我對飛昇確無意向,恐怕要讓神君白跑一趟了。”
兩個小修郎情妾意綿綿不絕,儘收金翎神女眼底。她冷笑一聲,眉頭倏然一抬。
“淩二公子,”她語中隱隱帶著不悅,“本君可不是來問你意見的。”
二人聞言,皆不約而同警覺起來。
淩司辰目光一沉,“如今飛昇之事,竟不由修者自主抉擇,而成了強製之舉?”
冇記錯的話,當年金翎神女自己亦曾拒絕年少飛昇。
然而,女戰神卻傲然一笑,昂首道:“不錯,今時不同往日。蓬萊仙庭人手稀缺,既定之修者,自當隨命,不得推拒。”
“人手稀缺,卻五百年緊閉天門?”
“二公子,本君也不是來解答你疑問的。”
話音方落,女戰神麵色陡然冷峻,手已悄然握住腰間劍柄,周身氣勢大變,隱隱透出一股逼人殺氣。
薑小滿隻覺握著的那隻手輕顫了一下。
她側目看去,見淩司辰喉間微動,眉頭緊鎖。他與那戰神間的氣氛愈發緊張,如一根無形的弦被越拉越緊,隨時可能斷裂。
她心中也愈發不安,腦中忽然閃過古木真人曾言之語——
【
那是古木真人將調好的幻語鈴球交予她時。
“小姑娘。”
她正欲離去,卻忽被小老頭喚住。隻見他抬起頭來,麵上露出幾分難色。“你曾說過,無論如何都不會與辰兒為敵,此話當真?”
薑小滿愣了一刻,雖有不解,卻點了點頭:“自是當真。”
古木真人那緊繃的神色微微鬆展了些。
他抿了抿唇,低聲囑咐:“日後,你隨他同行時,務必留個心眼。若有可疑之人接近他,不論來者是誰,立刻找機會帶他離開。”說罷,強行將一物塞入她手中,“……用這個。”
薑小滿低頭一看,那物形似個錐形陀螺,通體刻滿了奇異的符文。掂量著倒是輕巧,可以放入衣袋之中。
“前輩,這是什麼?”她眨了眨眼,“可疑之人又是指何人?”
若說可疑,接近淩司辰的可疑人物不要太多,像什麼向鼎、宋秉倫,甚至他那奇葩哥哥看著也挺可疑的……
小老頭捋著鬍鬚,聲音低沉:“任何不懷好意的人。”
他欲言又止,神情變得愈發凝重,猶豫了許久才低聲加了一句:“甚至是神仙。”
】
薑小滿那時隻覺得奇怪,彆說如今神仙都在天上不下來,便是真有一日下凡,又哪會有什麼不懷好意的神仙?
可如今,眼前這個算是嗎?
從一開始就一股莫名的殺氣,讓她渾身發毛。
這位金翎神女可是神話中鼎鼎的人物。幼時在薑家自設的學堂中,父親每每講述她的傳說故事,總能娓娓道來數個時辰。若在彼時,有人言此人心懷不軌,怕是落得滿堂鬨然大笑。
然今時今日,薑小滿卻更願相信自己的直覺——
趁金翎神女分神之際,薑小滿當機立斷,按古木真人所授,側身迅疾撲向淩司辰,手臂緊扣其腰,聚靈於掌,快速連點那“陀螺”數下。
淩司辰尚未來得及反應,隻聽“嘭”地一聲巨響。
二人緊緊相擁,猶如利箭一般從原地飛彈而出,林間景物急速變幻——直至重重撞上一棵巨樹。
滾落地麵,少年不偏不倚地覆在了少女身上。
薑小滿隻覺天旋地轉,仰躺在草地之中,動彈不得。她回過神來,方覺二人相貼甚近,麵頰微熱,頓了頓才輕輕推開他,狼狽地翻身而起。
淩司辰則哀嚎著起身,揉著被撞的腰。方纔那一撞,他結結實實當了薑小滿的肉墊,而她倒似無恙。
薑小滿再定睛四顧,見得周遭樹木稀疏,空氣中隱約帶著幾分海鹹的氣息,遠處傳來隱隱潮水拍岸之聲。
再看適才所撞之樹,枝葉間霞光灼灼,早已不是最初的白樺,而是——扶桑樹。
扶桑者,唯生於東海近郊。
他們這是——直接給傳送到了千裡以外的東海之地來了!?
“還真成功了?!”她喃喃道。
古木真人手上怎這麼多神奇的法器!
驚愕之餘,倒是鬆了口氣。
好歹是遠離那金翎神女了。
淩司辰稍一清醒,雖心中疑惑,卻覺得此番境況反倒合了他的心意。
他向薑小滿走去:“方纔你使了什麼術法?”
薑小滿則垂眸看向手中已黯淡無光的陀螺,正欲作答,卻見問話之人身形一晃,猝然向前栽倒——
淩司辰倒下之際,他身後赫然出現之人,赤甲耀目,竟無聲無息。
——正是那金翎神女。
那一刹,薑小滿隻覺舌根發僵,四肢冰冷,渾身雞皮疙瘩驟起,令她不由自主地連連後退。
金翎神女不發一語,嘴角掛著笑意,向她緩步逼近。
下一刻。
薑小滿隻覺眼前一黑,也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