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輸給霖光
結界裂開, 魔氣席捲而來,黑霧般鋪天蓋地,幾乎讓人無法呼吸。
“不是千百隻, 而是……一隻。”黑衣修士低語,目光冷冽,手中烈火纏繞的玄刀直指前方, “一隻魔首, 足矣。”
刀鋒所指,卻見中央那高塔之巔, 立著道單薄之影。
塔頂之人, 麵貌俊秀,輕搖一把摺扇,衣袂隨風飄揚。歲月未曾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唯有額間幾道傷痕, 或昭示著所曆之不凡。
雖立於高處,卻並無盛氣淩人的氣勢,反倒透出一股無聲的孤獨, 與周圍翻湧的魔氣格格不入,竟有些微弱與蒼涼。
“歸塵。”淩北風壓低聲音。
他渾身毛孔直立, 體內熱血翻湧,握刀的手因興奮而打顫。
兩跟班卻被他抖動的手更嚇一跳。
二人分明久經沙場,地級魔遇見過不少,可如今卻麵色蒼白,雙腿發軟, 聲音哆嗦著擠出幾個字來:“魔……魔君……”
原本抱著幾分懷疑而來, 未曾想竟真見到了畫中之人。
“淩家大公子!”塔頂之人卻悠然長呼,聲音清越, 帶著幾分淡然從容,“此間並無害人之魔,我也無意與你為敵。若你肯退去,咱們各不相擾,豈不甚好?”
向鼎與宋秉倫對望一眼,一時覺得哪裡不對:說此人是魔君吧,可他言辭懇切,絲毫不見傳說中那壓倒眾生的威勢,反倒像個弱不禁風的書生,甚至比不上往常所見的一些地級大魔,讓人幾許意外。
然而在淩北風眼中,魔即是魔,
猖狂也好,羸弱也罷,皆是虛象。
“區區魔物,膽敢狂言!”黑衣修士怒喝一聲,腳下一蹬,飛身欲直衝高塔。
然將將踏過門坊,一柄巨大石刀自身旁挾萬鈞之勢劈來!
跳開之際,側首視之,卻是那石像金剛動了起來,身軀巍峨動作卻詭快如風。黑衣修士遂反手揮刀,煉氣激盪,狠狠朝那石呼嘯席捲——然煙塵散去,卻未傷其分毫。
淩北風冷嗤一聲,又見另一尊石像已高舉巨斧,朝著跟隨而來的同伴砸去——宋秉倫嚇得呆若木雞,眼見巨斧將落,幸而向鼎眼疾手快,一把將其扯開,兩人這才堪堪避過。
巨斧劈下,將底下一座土屋一分為二,轟然陷落、沙塵漫天。
三人拉開距離,目光齊聚塔頂。
但見北魔君悠然端立其上,輕輕抬手,石像的動作皆隨他的手勢而動。
“拚了!”向鼎牙關緊咬,雙劍出鞘。黑劍隨風而舞,白劍禦火而走,煉氣飛騰間,花袍身影似道光一般直刺那巨斧石像——
然劍刃過處,巨石依舊絲毫無損。
“這般打下去,何時是頭?!”向鼎急喘,閃躲之中亦苦惱:一斧一刀橫攔空域,如此耗下去,他們根本無法近歸塵的身。
淩北風不語,縱身一躍,竟踩上那持刀石像的肩頭,趁其轉身不及,順勢一踏石刀,如飛燕般輕巧躍過,直取高塔!
玄刀高舉,鎖定塔頂之人——
“嘭——!”
轉瞬間,黑衣修士竟被憑空擊退,斷線風箏般橫飛而去,直直砸穿數座屋宇,嵌入地麵,煙塵四起。
淩北風吃痛起身,抬眼望去,塔頂之人依舊泰然自若,掌心微揚,仿若天地皆在掌控之中。
他眉頭緊蹙,低聲喃喃:“黃土斥力……”
這番兩尊石像再度逼近,他不再遲疑,腳下生風,刀鋒一轉,直指蒼穹,厲聲喝道:“走!布紅雲劍陣,平滅此地!”
二人得其號令,應聲而起。
可剛騰空起身半刻,天色倏忽一暗,高空彷彿有巨物一晃而過。
緊接著,又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淩北風眉目一凜,玄刀瞬息揮落,向鼎亦疾舞雙劍,紛紛斬斷襲來的陰影。
然回首再望,卻見宋秉倫口噴鮮血。
男人青袍的胸膛已被深黑的羽毛貫穿數根,染了一片鮮紅。
來不及施救,他麵色便急劇變紫,雙目圓睜,七竅竟緩緩滲出膿液!
空中傳來一陣詭異獰笑,漆黑巨鳥於雲際疾馳而過。向鼎仰頭急切張望一番,再回首,彎刀修士已變作僵硬屍體,倒頭便落於塵土之中。
他驚呼不止:“老宋……老宋!!!”
*
同是翰淵之鸞鳥,然性情竟天差地彆:
毒鸞性情不穩,暴虐無常,尤喜旁人痛苦掙紮。
霜鸞卻忠心耿耿,雖情感深沉,然其靜如碧潭,恬然無波。
“君上,時辰已到。”幽深樺林間,青色的鸞鳥這般道,“再過不久,便會有人尋至此地。”
她雙耳太過靈敏,隻要她想聽,百裡之內風吹草動儘皆瞭然於心。
薑小滿點了點頭,牽起文夢語的手,將她托付至羽霜手裡。
“羽霜,護文姑娘去個安穩之處,遠離仙門。”言語平靜,卻透著千般信賴。
“遵命。”鸞鳥頷首。
文夢語感慨萬千,幾番踟躕,終是緩緩抬手,輕輕搭在那紅衣姑孃的肩頭。
“薑小滿,我有幾句話想與你單獨說說。”
紅衣少女歪頭待她開口,她卻側目一瞥,望向身邊鸞鳥,目中浮現些許顧慮,“你能讓羽霜閉耳不聽嗎?”
薑小滿聞言微愣,卻依言道:“羽霜,你可以不聽嗎?”
“是。”
羽霜僅微掃一眼。隨即翅羽微動,隻見幾片冬青圓羽自耳旁生出,將雙耳緊緊蓋住。
薑小滿頗覺神奇,還能這樣。
文夢語卻似有深意將她引至一邊。
“薑小滿,你答應我的事,還作數嗎?”她目光凝重。
紅衣少女微愣,眨了眨眼,“我答應你的事?”
“你說,‘無論何時,隻要你還是薑小滿,你想做的事,想說的話,都不會有半分改變’?”
薑小滿回憶起來。
原是那夜土丘之上,三人聊魔物聊得興起,自己一時豪情湧動的熱血之言。
雖記得,卻一時不解文夢語今日為何提及此事。
正欲作答,話未出口,卻被對方一把抱過。
二人身形相仿,嫁衣女子將下巴枕在紅衣女子肩側。
她淡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淺笑:“曾幾何時,我在《三界話本》中寫下轉世之說。彼時,我確實盼望東淵君再臨,隻為一觀人間風起雲湧,仙門自食其果。那時,我巴不得世間烽火四起,血雨腥風,伏屍百萬。”
薑小滿被一番反骨言辭震得不知如何迴應,身旁話音卻未止,又緩緩道:“可如今,我卻挺喜歡薑小滿這個凡人丫頭,反倒不捨她消失。所以——”
她鬆開怔然的少女,瞟了眼乖乖塞耳的鸞鳥,又複轉回,眼中更加認真,“答應我,無論何時……不要輸給霖光。”
那最後一句話,音調微沉,薑小滿些微驚訝之餘,卻又觸動不已。
她低垂眼眸,輕聲應道:“嗯。”
嫁衣姑娘聞言,眉眼微彎,含笑間鄭重作彆。
爾後便乘上化形的巨鳥,呼嘯之聲捲起,吹得林中枝葉噗噗亂動。
青鸞扶搖直上,沖天而起,漸漸隱冇於雲海蒼穹之中。
薑小滿抬首目送那抹身影遠去,心中竟湧起千般思緒——
人在筆在,行舟客不滅。
《荒漠曲》已然送往皇都,不消幾日便會問世吧。世間再無力量能阻她的筆墨,再無詭計能封鎖她的故事。
那自己呢?
一切不過短短數日光景,彷彿才初入嶽山,卻又曆經了好多好多事。
如今,誰是善,誰是惡,皆已模糊不清,連自己是誰,都想不明白了。
“我到底是誰啊……”她淺歎一聲。
倏忽隻覺渾身疲憊不堪,竟雙腿一軟,蜷坐於地。
林中樹影婆娑,鴉雀穿梭於間,發出幾聲清鳴。泥地鬆軟,浸透著森林的芬芳,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薑小滿緩緩躺了下去。
不行,實在太累了。
真想這般睡上一覺,醒來之後,一切都忘個乾乾淨淨。
她不由自主地闔上眼睛。
就在她幾乎陷入夢境時——
忽然間。
“轟隆——!”
一聲巨響,彷彿天崩地裂,撕裂了林間。
隨之一道慘白的光劃過天際。
什麼動靜?!
紅衣少女猛地坐了起來。
*
時光回溯至片刻之前,白崖峰上,天幕尚且寧靜。
淩問天領著眾人急匆匆趕至峰頂,然入目之景,卻令所有人心頭一沉——
破碎的屋舍、翻倒的院落,風過處碎石橫陳,土地透染鮮血。殘垣之間,倒臥五具渾身是傷的屍體,血跡斑斑,不忍直視。
山頭儘是散不去的濃鬱魔氣,令人毛骨森然。
其實屍體隻有四具,其中一副軀體在搶救後,竟猛然坐起暴咳,緩過神來。
那人卻是玉清門的亢宿道長。
應是被捲入此般風波中,本非武鬥派之人,素來與世無爭,竟也遭此橫禍,也不知他來白崖峰做什麼。
荊一鳴一言不發跟在宗主身後,本來見這等慘狀,正哭喊著喚師父,再看到那具坐起的軀體時,愣是嚇得眼淚都給憋回去了,倒嘶一口涼氣。
不到半個時辰前,這人還與自己同在山道間,隨後分明往山下而去。而自己半路碰上宗主一同上白崖峰,其間並無岔道——這人又怎會詐死在此處?他到底是個什麼???
甘夫人見他臉色慘白,關切問道:“一鳴,還好嗎?”
“我……我……”荊一鳴語不成聲,急劇喘著粗氣,悄悄向那玉清道長瞥去一眼,冇想正與他視線相交,險些當場失禁。
淩問天輕歎一聲:“一鳴膽子小,又親衡嬰,此番定是受了不小的打擊。夫人,你帶他先回去吧。”
甘夫人應了一聲,便挽著侄兒欲將他帶離。
荊一鳴回頭一眼,竟見那分叉眉道人還看著他,嚇得緊貼著姨母,哆哆嗦嗦而去。
淩問天卻冇注意到這細節。
隻眼見眾人從毀壞的屋舍中搜尋回來,紛紛稟報:“宗主,屋中並未見到二公子的蹤影。”
淩問天卻揪緊拳頭,麵上僵硬不減分毫。
司徒燕查探一圈,問坐著之人:“亢宿道長,此地究竟發生了何事?”
亢宿喘息良久,待呼吸平複後,緩緩開口:“是大魔月謠。”
他麵上平靜,起身之刻,不忘抬指揩去唇角血漬,又細細拂掉衣衫上的塵土。“那魔從天而降,以巨力撞碎三重結界,大開殺戒。二公子與其浴血搏殺,最終將其擊退……貧道趕至之時,正見二公子追敵而去,卻被那魔餘威波及,所幸才撿回條命。”
其餘人驚呼:“羽霜和月謠……雲州的兩隻大魔,竟再次現身此地!?”
原來結界竟是被魔所破,四位真人拚死護界以身殉職,令人唏噓;二公子奮勇出擊,追敵出界,又實在令人敬佩。
淩問天聽罷卻不發一語,一番話分明漏洞百出,竟讓他眉眼些許鬆展。
司徒燕又問:“那道長可知他們往何處去了?”
玉清道人眉毛擰成結,似在認真思索,“依稀可見,應是正北……”
已有人急切喊道:“那我們趕快去支援二公子!”
“且慢!”亢宿整理衣衫,伸手一攔,“月謠此魔擅長以魔氣擾亂靈識,改變記憶……二公子恐已中其術。待尋回他後,且送來崑崙由我給他——”
誰知最後一個音還冇落出來,忽然間。
“轟隆——!”
天際驚天雷鳴驟然響起,將他的聲音生生冇過。
伴隨著刺目的白光一瞬籠罩大地。
分明是白晝。
卻有驚雷劈下。
亢宿原本微虛的眼睛倏然睜開。
眾人也驚作一團,麵麵相覷,“剛纔……那是什麼?”
淩問天是反應最為劇烈的一個,麵色變紫,怔然仰望天上,嘴唇顫抖:“是……白晝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