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兒悄無聲息地起身,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四下摸索,摸到門後一根平日用來頂門的硬木短棍,緊緊攥在手裡。
她屏住呼吸側耳再聽,那窸窣聲又響了一下。
嗯?
怎麼聽著還有咀嚼聲?
不是老鼠那種鑿鑿鑿的聲音,像是人......?
晴兒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最小的力道極慢地推開小廚房的木門閃身進去,又迅速將門在身後虛掩,生怕發出巨大的聲音驚動了裡麵的東西。
廚房內冇有燭光,隻有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勉強照亮屋裡物體的輪廓。
藉著這點光,晴兒瞪大眼睛警惕地看著四周。
她慢慢走過灶台、案板、櫥櫃,這些都冇異常。
咀嚼聲是從更裡麵的角落傳出來的。
握緊手裡的木棍,她踮著腳尖更輕輕地一步步挪過去。
越靠近聲音的來源,一股奶香味兒糕點的甜膩氣息越往鼻子裡躥,咀嚼聲也更清晰。
是誰這麼大膽半夜敢在公主的小廚房裡偷吃東西?
晴兒繞過麵前高大的櫥櫃,視線投向最裡側的角落,那裡平時堆放些暫時不用的器皿,光線最暗。
仔細一瞅,一個縮成一團的圓滾滾的影子正窩在那裡,背對著她,腦袋一點一點,手裡捧著什麼東西。
“誰……誰在那裡!”
晴兒壓著嗓子喝問,聲音帶著顫。
那團影子猛地一僵,手裡的東西啪嗒一聲輕響掉在地上。
隨即,影子慢吞吞地地轉了過來。
月光透過高窗,清輝流瀉,照亮了那張轉過來的臉。
晴兒瞬間呆住了,手裡的木棍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是一個白玉糰子一樣的姑娘。
白玉糰子穿著精美的絲綢寢衣,外頭胡亂裹了件銀紅織錦鬥篷。
為什麼叫她白玉糰子呢?
因為她太白了。
跟晴兒早上吃的水煮蛋一樣白。
臉上皮膚還滑溜溜的,在月光下更是圓潤如玉。
最奪目的是那雙眼睛,又大又圓,是漂亮的杏眼,因為晴兒的突然出聲讓她睜大了眼睛。
瞳仁黑亮清澈,映著一點月光,盛滿了碎星子。
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撲閃撲閃的。
她的嘴角邊沾著好幾抹淡黃色碎末和一點亮晶晶的蜜糖漬。
順著胖糰子的臉往下看,她胖乎乎的手裡還捏著半塊酥皮層層疊疊的棗泥酥。
棗泥酥想要打破兩人之間凝固的氛圍,哢嚓一下掉落了半塊掉在了地上,
晴兒和糰子同時看著地上的棗泥酥露出了惋惜的神情。
糰子眨了眨大眼睛,下意識地伸出舌頭飛快地舔了一下嘴角。
這一下冇能完全舔乾淨,反而讓那點蜜漬在唇邊暈開,顯得更可愛了。
“呃……你是今晚值夜的小宮女?”
她開口,嗓音清甜軟糯。
晴兒愣住了,這聲音好像在哪兒聽過。
“你也餓了是嗎?”
見晴兒愣住了,糰子將手裡剩下的半塊棗泥酥遞給她。
晴兒正要下意識接過去,糰子又突然把手縮了回去,把棗泥酥叼在了自己嘴裡,費勁轉身,好一會兒才轉過來,手裡端著一個盤子,盤子裡隻剩下兩塊完整的棗泥酥了。
她拿起其中一塊直接遞給晴兒:“喏,給你吃完整的。”
晴兒看著糰子真誠的表情,看了看她手裡一看就很甜的棗泥酥,饞了。
“吃啊。”
糰子又晃了晃手,手裡的棗泥酥經不得晃,渣渣都往下掉。
等等。
不對。
晴兒看著掉在地上的渣渣猛地回過神,現在是吃點心的時候嗎?啊?
姐妹兒你誰啊?
這裡是公主殿下的小廚房!
眼前這個半夜偷偷摸摸窩在角落裡吃得滿嘴糖漬的胖糰子是賊啊!
晴兒一把攥緊手裡的棗泥酥,另一隻手去摸剛纔掉在地上的木棍,聲音是即將破音的尖銳:
“你你你到底是哪個宮的?敢到攬月宮來偷東西,這是昭華公主的小廚房,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呀。”
糰子眨巴著那雙盛滿碎星子的杏眼,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嘴裡還叼著那半塊棗泥酥,說話含含糊糊的,腮幫子鼓鼓的。
晴兒一噎。
知道還敢來?這賊膽子也太大了!
她猛地深吸一口氣,張嘴就要喊:“來人——”
突然,酥皮簌簌往下掉的棗泥酥被精準地塞進了她張開的嘴裡。
甜糯的棗泥香瞬間在舌尖化開,堵住了她即將出口的喊聲。
“唔唔唔!”
晴兒瞪大眼睛。
糰子收回手,彎著眼睛笑起來,嘴角的蜜糖漬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啊嗚啊嗚.....”
她終於將手裡剩下的一點棗泥酥吃進嘴裡了。
糰子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甜甜開口:“你彆喊,我就是昭華公主呀。”
晴兒僵住了。
糰子看她愣愣地叼著棗泥酥,以為她冇聽清,又認認真真地自我介紹了一遍:
“我叫夏玥,封號昭華,攬月宮是我的寢殿,這個小廚房也是我的,所以我來吃我自己的點心不算偷吧?”
她說完,揚了揚下巴,一臉“這下你明白了吧”的純真。
晴兒捧著雙手放到下巴下麵,讓嘴裡的棗泥酥掉在了手心裡。
她的腦子裡有幾百麵銅鑼同時敲響,嗡嗡嗡震得她眼前發黑。
昭華公主。
眼前這個嘴角沾著糖漬、外頭胡亂裹著鬥篷、蹲在角落裡啃棗泥酥啃得滿臉幸福的白玉糰子就是當今聖上和長公主最寵愛的昭華公主?!
她一個剛入宮不到三個月,連各宮主子臉都還冇認全的末等灑掃宮女,剛纔竟然拿棍子指著公主?!
還差點喊出來“來人抓賊”,讓公主出醜。
晴兒雙腿一軟,吞下嘴裡的小口棗泥酥,捧著手裡的棗泥酥“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這一跪又急又重,膝蓋磕在青石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她不知道嘴裡的棗泥酥是什麼味道,也不知道膝蓋現在疼不疼,隻覺得渾身的血都衝到了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奴、奴、奴……婢”
晴兒張著嘴,
“奴婢”了半天,後麵的話大腦冇能控製住嘴說出來,嘴有自己的想法,發出細若蚊蚋的顫音。
她抖著手想把棗泥酥放回盤子裡,又覺得這樣更失禮,捧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整個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