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這裡太......”
阿月冇找到合適的形容詞來形容這裡,總不能說這裡太毒了吧。
墨老對阿月臉上驚訝地表情很滿意,指了指操作檯邊一張鋪著軟墊的石凳:
“來,坐,從今天起,這裡你可以隨意進出。”
他走到一排銀色的藥櫃前,打開其中一個抽屜,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盒,走回來放在阿月麵前的檯麵上。
玉盒打開,裡麵是十幾顆龍眼大小,表麵坑窪不平的暗紅色果子,散發著一股腐爛水果的怪異氣味。
“認得嗎?”
墨老問。
阿月湊近,小心嗅了嗅。
“氣味聞著有血竭、腐心草,還有一股淡淡的腥甜......不知,恕屬下眼拙,未曾見過此物。”
“冇見過就對了。”
墨老小心地拈起一顆果子,
“此物名為血菩提,非草木所結,乃是以特殊手法培育於將死未死的凶獸心口,吸其精血怨氣而生。
十年方得一輪迴,結果不過七顆。
是煉製數種霸道毒丹、以及一些特殊藥引的必需之物。”
阿月當然知道這東西邪門。
在她看來,天下毒物,無論多麼詭奇烈性,總有其天然物性、相生相剋的道理可循。
即便是她複仇時所用的那些獨門劇毒,也是基於對藥材本性極致挖掘後的組合與提煉,是她能所達到的毒術巔峰。
這血菩提跟彆的劇毒不一樣,它並非天生地養,是人為製造出的來,用痛苦怨恨強行攫取生命力的扭曲產物。
凶獸將死未死之際,心口被植入異物,承受極大痛苦與恐懼,其精血與怨憤被強行吸收凝聚成果。
這果子等於是把死亡與痛苦的過程物質化了。
用這種東西入藥,藥性本身便帶著強烈的負麵能量與不確定性,極易反噬。
煉製時稍有不慎,丹未成,毒先發,煉丹者首當其衝。
另外,血菩提藥力暴烈難控,因這藥力是吸食精血怨氣而成。
尋常藥材配伍講究君臣佐使,平衡調和。
這血菩提的藥性極難被其他藥材中和或引導,往往會破壞整個丹方的平衡,導致藥性衝突,產生難以預料的劇變。
用它做主藥或重要輔藥的方子,九成九會失敗,失敗後果不堪設想。
有可能會引發更劇烈的毒性反應,有可能會催生出更劇毒的產物,也更有可能引動怨氣反噬心神。
阿月不會用這種毒物的理由還有一個,是最重要的一個,那就是因果纏縛。
這是師父薛神醫常掛在嘴邊的四個字。
曾經的阿月不是很理解這四個字的含義,但這麼多年過去了,經曆過的種種讓她對這四個字深有體會。
在她還在神醫穀裡的時候,她總是不耐煩地捂住耳朵,用新做的甜糕去堵師父的嘴。
“知道啦知道啦,師父,因果報應嘛,老生常談。”
她那時覺得,這是老頭子迂腐的唸叨,是懸壺濟世者無用的清高。
她心裡裝著血海深仇,眼裡隻有如何讓仇人更痛苦地死去,哪管什麼因果?
直到她開始複仇。
第一個仇人,是當年帶人衝進她家,親手砍倒她大哥的那個大鬍子頭目。
她用了三個月時間,摸清他好賭、嗜酒、懼內的性子。
她冇直接下劇毒,先巧妙地讓他贏了一大筆錢,膨脹其慾望。
然後再在他的酒中摻入微量令人精神亢奮,判斷力下降的毒物,誘他踏入一個精心設計的賭局,輸掉全部身家還欠下钜債。
最後,在他被債主逼得走投無路,回家與悍妻爆發激烈衝突時,將他常年服用治療舊傷的溫補藥丸換成了藥性相沖,會引發急怒攻心、血脈爆裂的赤陽丹。
那大鬍子死在自家廳堂,七竅流血,死狀淒慘,所有人都以為是債主逼命、夫妻爭執導致的氣急身亡。
阿月當時躲在不遠處的巷角,嘴裡嚼著剛買的桂花糖,看著那宅院裡的慌亂,心裡隻有大仇得報的快意。
哪裡有什麼因果?
她算計精準,手腳乾淨,無人知曉。
但很快,“果”就來了。
大鬍子的妻子是一個脾氣暴躁卻並不算惡的女人,在經曆丈夫暴斃、債主登門、家產被奪後不堪受辱,一根繩子吊死在了房梁上。
他們還有一個八歲的女兒,一夜之間父母雙亡,家破人亡,被遠房親戚帶走,不知所蹤,據說後來被賣入了肮臟之地。
阿月無意中得知這個訊息時,剛好新研製出一種毒丸。
聽見這訊息,她一點興奮勁兒都冇了。
她看見那家八歲小女兒了,在她吃甜甜的桂花糖的時候。
那小丫頭什麼都不懂,還饞巴巴看向她呢。
她有點心痛......
她第一次意識到,她殺死的不隻是一個仇人,還有被無辜牽連的受害者。
大鬍子殺了她家人時她也才十歲啊。
就算大鬍子當時還冇娶妻又怎樣?
她已經冇有親自對他家人動手了!
她已經很仁慈了。
阿月這樣安慰自己。
這還隻是開始。
複仇名單上的第三百零七人,是一個負責外圍警戒的小頭目,生性多疑,飲食極為小心。
阿月利用他私下販賣他組織情報的把柄,設計讓他被自己的上級懷疑,派人動手清洗。
讓他在逃亡途中“意外”墜崖。
阿月以為這次比上次更是乾淨利落。
但她冇算到,此人雖是小頭目,卻是一支邊遠寨子族人用儘族裡資源送出來的全族人的希望。
他暴斃的訊息傳回寨子,年邁的父母當場吐血,不久相繼離世。
寨子失去依仗,很快被仇敵兼併,族人死的死,傷的傷,流離失所。
這些遙遠的苦難阿月一概不知,她沉浸在複仇的步步為營和毒術精進的快感中。
直到她複仇到第三百六十一個仇人。
他是當年坐在幕後下令滅她滿門的元凶之一,一個道貌岸然、地位尊崇的武林名宿。
在她精心調配混合在壽宴酒水中的浮生若夢散的作用下,他眾目睽睽之下狂笑著撕開自己的衣袍,涕淚橫流地懺悔畢生罪孽,最後心脈衰竭而亡。
大仇得報。
三百六十一條人命,祭奠她家百餘口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