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不管那些目光和嘈雜的話語,麵色平靜地對那吆喝的小廝微微頷首,接過遞迴的考牌,徑直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向著彆院內賽場的方向走去。
一道月洞門門口,一名穿著光祿寺小吏服飾、麵色嚴肅的中年人帶著兩名隨從站在那兒。
“林生師傅,例行檢查,請將您自帶的物品示出。”
小吏禮貌說道。
林薇薇依言打開自己那個不大的包裹。
小吏逐一檢視。
刀具是允許帶的,每個廚藝高手都有自己的一套刀具。
他仔細檢查了刀身、刀柄,確認冇有夾帶或異常後,點頭。
但當看到包裹裡帶的硝石、薄荷葉和冰糖時,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小吏將它們推到一邊說道:
“百味初試除特許刀具外,不得使用任何自帶食材及非常規輔料,硝石、薄荷、冰糖,皆屬此類,需暫時收繳,賽後憑號牌領回。”
林薇薇心中一緊,尤其是那包硝石。
那是蕭天翊昨夜特意送來,她本打算或許在特定情況下用以製冰或做些彆的嘗試,薄荷和冰糖說不定她也用得上。
看來,初試的規矩比她預想的更嚴。
她點點頭同意:“理應如此。”
看著小吏將三樣東西登記收走,她想,看來想要出奇,這場百味初試得更依賴對基礎材料的理解和手藝的發揮了。
穿過月洞門,進入賽場,喧鬨聲陡然被放大。
眼前景象讓林薇薇腳步微頓。
彆院的賽場核心是一個巨大的下沉式橢圓賽台,低於地麵數尺,以黑白兩色大理石鋪就,三十六眼鑲嵌黃銅包邊、配備錚亮紫銅風箱的灶台整齊排列其上。
一道漢白玉雕琢的環形水槽如同玉帶環繞賽台邊緣,活水潺潺,清澈見底。
賽台之上是巨大的可開合琉璃天頂,晨光正透過晶瑩的琉璃傾瀉而下,將每一處角落照得亮堂無比。
這設計妙啊,若是下雨天,天頂框架上懸掛的燈盞便會全數點燃,照亮賽場。
林薇薇將目光從琉璃天頂上移下來,看向旁邊逐級抬升的觀賽席。
最近的是木質階梯長椅,幾個大字在木質階梯上刻著,這裡的觀眾席區域名為眾樂廊。
長椅上麵是半隔斷的雅座,色彩亮麗的瓷片貼出來三個字——覽珍台。
再往上,最高處那些突出懸空、裝著巨大單向琉璃窗的奢華包廂裡此刻已陸續有人影落座。
最高處的包廂窗麵映著天光雲影,看不見內部,那是為最尊貴人物準備的所在。
林薇薇好奇地走上木質階梯往灶台處看。
好傢夥,觀眾席的設計讓賽台上每個廚者的每一個動作都暴露在周圍數百道目光的審視之下,不管在哪個邊邊角角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這位師傅,請您去往自己的灶台檢查。”
一個小廝看見了木質階梯上的林薇薇,提醒道。
林薇薇點了點頭,走了下去。
她的灶台是玄字七號灶。
她沿著眾樂廊側邊的台階往下,走入低於地麵的橢圓形賽台。
腳踩上黑白分明的大理石地磚,一種被無數目光自上而下俯視的感覺愈發清晰。
賽台寬闊,三十六眼灶台如同星辰般有序排列在場地中央,彼此間隔充裕,確保每位廚師都有足夠的施展空間,互不乾擾。
她一邊朝著邊緣的玄字區灶台走去,一邊將整個賽場的灶檯布局儘收眼底。
這些灶台都是由特製的青磚混合耐火泥精心砌築而成,敦實厚重。
灶口鑲嵌著錚亮的黃銅包邊,旁邊矗立著巨大的紫銅風箱,手柄磨得光滑,銅身擦得鋥亮。
每個灶台朝向觀眾的一側都以陰刻數字清晰標註著等級與序號,天字號、地字號、玄字號灶台一目瞭然。
灶台之間的地麵也不是實心的,下麵隱約可見鏤空雕花的銅板覆蓋著下方的排水溝渠,這個精巧設計確保了賽場地麵無論怎麼潑灑沖洗也能迅速恢複乾爽。
賽台邊緣,一道漢白玉環形水槽流淌著潺潺活水,清澈見底,取水隻需彎腰一舀,便捷至極。
林薇薇還瞥見賽場邊緣幾個並不起眼的木製平台,旁邊站著些雜役。
那應該就是連通地下倉庫的升降機井,比賽所需的補給將通過這裡運送,最大限度減少對賽場的乾擾。
壕!
很壕!
不愧是京城七十二名樓裡排名第三的酒樓,她不禁有些期待排名第一的會仙樓是何模樣了。
她沿著灶台一路走,終於走到標註著“玄字七號”的灶台前。
這個灶台果然像周旺他們說的那樣,處於橢圓形賽台最邊緣的弧形拐角處。
它的位置背後緊鄰著賽台升起的石壁,側麵視野被相鄰的灶台遮擋大半。
儘管有琉璃天頂的整體照明,但這個角落接收到的直射光線顯然不如中央區域充足,顯得有些偏暗。
通風更是先天的短板,即便有涼棚,空氣流通也遠不如開闊處的灶台。
同一時間,五味閣考場,被分配在丁字四號灶的趙五花師傅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一隊精乾人馬將他那處通風不良的灶台以驚人的速度修繕一新。
當煥然一新的灶台和一個簡易的引水裝置出現在眼前時,他激動得鬍鬚直顫,拉住帶頭之人:
“敢問恩公,是何人援手?趙某感激不儘!”
帶頭之人擺擺手,隻簡短道:“雇我等之人姓沈。”
說罷便帶人匆匆離去,趕往下一處。
姓沈?趙師傅一愣,隨即猛地想起那位對林生格外看重的沈掌櫃!
趙五花對看在林生麵子上照顧所有澄味園考生的沈掌櫃雪中送炭的行為無比感激。
京郊西山大營膳房考場,氣氛則有些凝滯。
這裡條件更為艱苦,參賽者也多是底層廚人。
頭髮花白的陳平老師傅默默地站在自己的灶台前。
當同樣一隊人馬迅速而專業地改善著他的灶位時,陳平靜靜看著,黝黑佈滿皺紋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滿是被安排的安靜。
他冇有對此詢問,隻在完工後,向這些人低低道了句:“有勞。”
旁邊幾個同樣參賽的年輕廚子有些認得這位屢戰屢敗的陳老頭,低聲嗤笑起來。
“看,又是陳老頭,今年又來陪跑了。”
“嘿,灶台修再好有啥用?手藝不行就是不行。”
“就是,年年占個名額,不如讓給咱們……”
譏諷聲雖低,卻清晰可聞。
陳平恍若未聞,隻垂眼用蒼老粗糙的手撫摸著新擦亮的灶沿。
“幾位,少說兩句吧。”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旁邊一位三十出頭、氣質沉穩的廚子,是知味軒派來的人。
知味軒選人重品性,這廚子眼神乾淨,他看向陳平,對那幾個年輕人道:
“陳師傅是前輩,經驗豐富,豈是爾等可以輕慢?
天廚大典,本就是切磋之地,無論成敗,敢於屢次登台,這份堅持就值得敬重。
與其議論他人,不若靜心準備。”
年輕人被說得訕訕閉嘴。
陳平抬了抬眼皮,對知味軒的廚子微微頷首,以表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