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師傅在半空中比劃著:
“成型的血豆腐嫩得如同初凝的羊脂,顫巍巍,光潤潤,卻毫無腥氣,這還不算完,他將這血豆腐用薄如柳葉的小刀,雕刻成了一朵朵盛放的菊花,花瓣層疊,形態逼真。”
“還配了一碟極清淡的酸辣芡汁,微微一點提味。
據說當時的評審夾起一朵‘菊花’蘸上汁水,入口……嗬!”
胡師傅那模樣跟自己也嚐到了似的,眯起了眼,
“說是滑、嫩、鮮、香,口感味道徹底脫胎換骨,那豬血的粗糙腥臊早就不知被化到哪裡去了,隻剩下巧奪天工的形態和意想不到的美味。
就這一道菜,他便穩穩晉級,名聲初顯。”
林薇薇聽得心中震動。
這思路太現代了!
這簡直是食材變性處理、風味重組和精緻擺盤的完美結合。
那位鐵戰山前輩絕非隻有蠻力的軍廚,其對食材特性的理解和改造能力堪稱天才。
這讓她想起了遠在邊關開心食肆的後廚一小子,阿禾。
如果飯靈根阿禾來參加天廚大典,指不定能激起不小的水花,要是這小子不那麼社恐就好了......
“知道了嗎?”
胡師傅敲了敲桌子強調,將出神的林薇薇注意力拉了回來,
“元和初年的風氣就是要不拘一格,敢想敢乾,把不可能變成可能,這化腐朽為神奇考的既是手藝,更是膽魄和眼界!”
他接著翻頁,邊看邊講:
“過了這一關,便是八珍競巧,那一屆的主題是文武之道。”
這題目也寬泛,但落在廚藝上,可以理解為剛柔、軟硬、快慢、濃淡的對比與統一。”
胡師傅解釋道,
“而那一屆的盲選簽筒,聽說格外刁鑽。”
他念出錄檔上記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食材組合:
“參賽者可能抽到豹胎配犛牛舌,喏,一個至柔至嫩,吹彈可破,一個至韌至堅,非得文火慢煨數個時辰方能軟化。
也可能抽到 虎骨配銀魚,一個需長時間熬煮取髓,味厚而補,一個極致鮮嫩,入水即熟,多碰一下都怕碎了。”
堂屋內響起一片牙酸似的吸氣聲。
這哪是考驗配合,簡直是製造矛盾!
“可當年就有人硬是把這文武給做絕了。”
胡師傅道,
“仍是那鐵戰山所在的一組,據說抽到了類似難辦的組合,他們做的主菜叫文煨武炙犛牛舌。”
根據記錄,鐵戰山將牛舌一分為二,一部分用最文弱的炭火,配以醇厚湯汁,密封在陶罐裡煨了整整兩個時辰,直到酥爛入味,用筷子一夾就散。
另一部分牛舌他的隊友卻用猛火炙烤,烤得外皮焦香酥脆,內裡卻還保持著些許韌勁。
一道菜裡,兩種極感並置一盤,卻都源自同一種食材,這便是文武相濟,剛柔並生。”
謔,這隊友也很給力呀。
林薇薇感歎著。
“他們的配點則是豹胎鮮蝦餃。”
胡師傅繼續道,
“他們將嫩得不可思議的豹胎與彈牙的鮮蝦仁混合為餡,包成小巧玲瓏的蒸餃。
取豹胎之柔,蝦仁之彈,又是一重對比。
這套餐據說讓評審讚不絕口,稱其深得‘一張一弛,文武之道’的精髓。”
眾人聽得心馳神往,又覺壓力如山。
這種隨機組合下,兩個廚子之間的配合與深厚的功底儲備缺一不可。
胡師傅翻到了這篇錄檔最後的部分,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最後一關禦前終試,元和三年,陛下禦筆親題的主題是......開疆拓土。”
四個字沉甸甸地砸在每個人心頭,帶著金戈鐵馬的凜冽氣息和放眼四海的磅礴野心。
“必須使用的一道食材是——麥子。”胡師傅補充,“麥子是北方新墾之地的象征,大夏王朝開疆拓土的根基。”
他不再看錄檔,往屆天廚大典那些菜式已刻在他腦海裡。
他從未在澄味園講過,是因為礙於京城七十二家名樓的權勢。
他憋了二十多年了,終於能暢暢快快在這裡給這些從未獲得過公平競爭機會的廚子們講這些。
“鐵戰山當年呈上的宴席在四海樓複刻過,老夫有幸嘗過一二,那氣象當真不同。
第一道菜名為星垂平野。
鐵戰山用了一個極大的圓盤作為盛盤,盤底用深褐色的的醬汁揮毫潑墨般勾勒出遠山起伏的輪廓,氣勢雄渾。
在這‘群山’之上,他用嫩綠的豌豆泥和雪白的雞肉茸堆砌出連綿草原,描繪出蜿蜒河流,再用金黃的碎玉米粒星星點點撒成漫天星河。
這不僅是一道菜,更是一幅塞外夜景圖,開闊、蒼涼又充滿生機。
評審們吃的不是菜的味道,是那份睥睨天地的胸懷!”
胡師傅越講越激動。
“第二道菜叫駝鈴古道。
取肥美的駝峰肉,切成粗條,烤得外焦裡嫩,油脂滋滋作響,堆疊起來便是‘沙丘’。
‘沙丘’旁邊是用麪點精心捏製出的‘駝隊’,如果仔細看,還能看到‘駱駝’脖子上的小鈴鐺。
這道菜調味的香料用的是西域傳來的孜然、胡椒,味道霸道豪邁。
一箸下去,彷彿能聽見大漠風沙中的駝鈴聲聲,看見商隊蜿蜒。
這是對大夏溝通四方、開拓商路的禮讚。
第三道菜名字叫做海納百川。”
胡師傅眼睛一眯,提聲道,
“鐵戰山將來自四海的珍貴海味,鮑魚、海蔘、乾貝、大蝦等食材彙聚於一鼎珍貴的紫砂盅內,以一道彙聚了無數精華、濃鬱醇厚到極致的頂湯用文武火交替慢慢煨燉。
讓各種至鮮之味在湯中交融、昇華,最終不分彼此,隻剩下渾然一體的極致鮮美。
這象征的是我大夏王朝海疆的遼闊與相容幷蓄的胸襟。
至於這場比試中的點心,他做了龍鬚麥縷餅。
這龍鬚麥縷餅是取最上等的麥粉反覆揉抻,拉出比頭髮絲還細卻能連綿不斷的龍鬚麪,再巧妙地盤繞成餅狀下鍋煎烙。
成品酥、脆、香,麥香純粹,更絕的是那細如髮絲卻不斷不焦的工藝,象征著我大夏開拓不止需要勇力,更需要至精至細的匠心。
最後的一盅尋源問本清雞湯清澈見底,宛如山泉。
其味至清至醇,鮮味層次豐富而含蓄。
這道湯是鐵戰山在委婉提醒先帝,無論大夏開拓到多麼遙遠的地方,鐵騎踏過多少疆土,都不能忘記來路,不能忘卻根本,這碗湯是起點,也是歸宿。”
講述完畢,胡師傅咕咚咕咚喝著碗裡的茶水,他得潤潤喉。
“咳咳,鐵戰山憑此一席奪得廚神尊號。”
胡師傅清了清嗓子感慨道,
“他冇有選擇入宮,而是用賞賜和名聲在京中開了熙熙樓,此樓雖未進前十,但也排名第十一。
熙熙樓的菜式豪邁大氣,用料紮實,風味鮮明,深受往來豪商的喜愛。
他這個人就像他那套宴席,帶著市井的煙火氣和一股子開拓進取的悍勇之氣。
他和承平末年的黃老神仙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但都走到了各自的巔峰。”
他將元和三年的錄檔輕輕放下,與承平十四年的並排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