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是無聲而迅疾的,如同受驚的夜行動物滑入灌木叢。直到重新回到那輛不起眼的廂式車內,引擎低沉啟動,將那片被沉鬱規則籠罩的校園甩在身後,車廂內的壓抑氣氛才略微鬆動,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凝重。
“那個微動開關……”凱勒布率先打破沉默,他在後座攤開便攜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他在配電間匆忙拍攝的幾張檢修口內部結構照片,“我初步分析,那是一個**安全聯鎖裝置**。很可能,7號門(隔離門)的鎖芯被機械結構卡死,必須首先滿足特定條件,觸發這個微動開關,才能釋放卡榫,允許鑰匙轉動。”
“什麼樣的條件?”林婉握著方向盤,目光銳利地掃過後視鏡。
“從機械設計來看,最常見的是‘電源通斷狀態’或者‘相鄰門鎖狀態’。”凱勒布放大照片,指著聯動機構上幾根細小的連桿和彈簧,“這個裝置連接著幾根導線,延伸到配電板方向。我推測,可能需要在配電板上合上某個特定的、為地下設施供電或控製通風的**閘刀**,讓電路導通,微動開關纔會被電磁鐵吸合或機械頂開。另一種可能,是需要先用另一把鑰匙(也許是更高級彆的權限鑰匙)打開另一個我們還冇發現的鎖具。”
“李副校長的筆記提到‘雙鎖’,但隻明確說了7#鑰匙。”沈岩回憶道,“會不會‘雙鎖’指的是這個聯鎖裝置本身也算一把‘隱形的鎖’?”
“有可能。”凱勒布點頭,“筆記還提到‘僅限李副校長或本人持批條,並在校工老孫陪同下開啟’。這個‘批條’也許不僅僅是紙麵檔案,也可能對應著某種物理令牌或密碼,用於操作配電板上的特定開關。”
線索似乎又繞回了權限和知情者。李副校長已故,校工老孫呢?
“立刻查這個‘校工老孫’。”林婉對通訊頻道另一端的顧臨淵說道,“還有,配電間裡那些近期活動痕跡的進一步分析出來了嗎?那些食品包裝、工作服,能不能提取到更多資訊?比如指紋、毛髮、或者購買渠道?”
顧臨淵的聲音很快傳來:“正在通過戶籍係統和舊人事檔案交叉比對‘校工老孫’,八十年代市三中的後勤員工名單裡有幾個姓孫的,需要時間篩選。至於那些物品,技術部門已經對你們帶回的微量樣本(沈岩在檢查時用無菌拭子擦拭了工作服內領和餅乾包裝)進行了初步分析。工作服上提取到少量皮屑和汗漬殘留,屬於同一名**中年男性**,血型為O型。食物包裝上隻有磨損嚴重的條形碼,無法追溯具體購買地點,但包裝工藝顯示是三年前本市一家小型食品廠的產品,該廠已於兩年前倒閉。”
中年男性,O型血。範圍依然很大。
“這個人對這裡很熟悉。”沈岩開口,他一直在回憶配電間裡感知到的那股焦躁偏執的規則“餘韻”,“他在這裡活動時,情緒非常不穩定,焦慮、偏執,還有……一種強烈的‘監視感’。他好像在尋找什麼,或者等待著什麼,同時又非常害怕被髮現。”
“害怕被誰發現?校方?還是……地下的東西?”林婉思考著。
“也許兩者都有。”凱勒布插話,“如果他隻是一個普通的闖入者或好奇者,不至於留下那麼多生活痕跡,而且情緒不會那麼複雜。他很可能知道一些內情,甚至可能……與當年的事情有關聯,現在回來是為了完成某件事,或者獲取某樣東西。”
“陸明的筆記?地下設施的線索?還是‘門’的秘密?”沈岩猜測。
冇有答案。但一個清晰的共識是:必須儘快破解聯鎖,進入7號門後的空間。那裡是連接地上水塔與地下深處的關鍵節點,也是解開所有謎團的核心。而那個神秘的“近期活動者”,可能已經走在他們前麵,或者,正在暗處窺視著他們。
回到第三區,第七特勤組冇有休息,立刻投入了更深入的分析和準備工作。
凱勒布將全部精力投入到破解那個聯鎖裝置上。他調取了舊配電板的完整電路圖紙(從檔案館更深層的庫存中找到),試圖還原當年的供電佈局。圖紙顯示,配電板上確實有一個獨立的、標註為“**附屬設施應急供電(備用)**”的刀閘開關,其輸出線路走向不明,但大致通往鍋爐房方向。這個刀閘目前處於“分斷”狀態。
“很可能就是它。”凱勒布指著圖紙,“合上這個刀閘,可能為地下的通風、照明或某個關鍵設備供電,同時觸發聯鎖裝置。但風險在於,我們不知道接通電源後會啟用什麼。是無害的通風扇?還是可能驚動地下‘東西’的警報?甚至是啟動某種我們未知的防禦或封閉機製?”
“需要先弄清楚地下設施的具體情況。”林婉說,“有冇有可能,通過非接觸的方式,比如更深入的穿地掃描,或者聲學探測,先摸清門後的結構?”
“我正在嘗試。”凱勒布回答,“但混凝土和金屬結構對探測波的衰減很嚴重,尤其是如果後麵還有多層結構或空腔。我需要更高功率的設備,或者……更靠近探測點。”
這意味著可能需要再次冒險靠近鍋爐房,甚至在附近部署重型探測設備。
與此同時,顧臨淵那邊的調查也有了進展。關於“校工老孫”,檔案顯示,八十年代市三中後勤部門確實有一位名叫**孫德福**的老校工,負責水電維修和部分設施巡查,於鏡廊曆83年因病提前退休,五年後去世。他有一個兒子,名叫**孫國棟**,目前五十多歲,是一名貨車司機,居住在本市。
“孫國棟……”林婉記下這個名字,“他是否從父親那裡聽說過什麼?或者,他本人是否就是那個‘近期活動者’?”
“需要接受調查。”顧臨淵說,“但必須非常謹慎。如果孫國棟真的知情且仍在活動,我們的直接詢問可能會打草驚蛇,或者引發不可預知的反應。”
“先側麵瞭解。”林婉決定,“顧醫生,麻煩您通過社區渠道,瞭解一下孫國棟的基本情況、性格、近期動態。注意不要暴露我們的真實意圖。”
沈岩則再次被安排進行深度恢複和感知訓練。顧臨淵認為,沈岩與陳浩意識碎片的接觸雖然危險,但也證明瞭他作為“橋梁”的潛力。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或許可以嘗試用更間接、更緩和的方式,引導沈岩去感知與“7號門”、“聯鎖裝置”相關的規則資訊——不是直接連接受害者意識,而是感應那些地點和物品上長期附著的“曆史迴響”。
在顧臨淵的嚴密監控和引導下,沈岩再次進入靜室。這一次,他手持的是從配電間帶回來的一小片鏽蝕的金屬碎屑(來自門框),以及凱勒布拍攝的聯鎖裝置結構照片。
他閉上眼睛,放鬆身心,讓意識沉入一種模糊的“共情”狀態。他不去主動“尋找”或“連接”,而是像一塊共鳴板,感受著手中物品和意念中圖像所攜帶的、時光沉澱下來的“印記”。
起初是混亂的。金屬的冰冷、灰塵的窒悶、絕緣材料老化後的刺鼻幻覺……夾雜著無數嘈雜的背景噪音:電流的嗡鳴、工具的敲擊、人聲的交談片段……
他努力過濾,將注意力集中到與“鎖”、“門”、“開啟”相關的概念上。
漸漸地,一些碎片化的感知浮現出來:
——一隻粗糙、佈滿老繭和油汙的手,拿著一把較大的、形狀奇特的**六角扳手**,正在小心翼翼地調整聯鎖裝置內部的一個**校準螺絲**。手的主人在低聲嘟囔:“……李校長非得這麼麻煩……季度檢查而已……”
——另一個場景:一雙更年輕、但指節發白的手,正在配電板前,猶豫不決地懸在那個“附屬設施應急供電”刀閘上方。手的主人呼吸急促,充滿恐懼和決絕。一個低沉的、自我鼓勵的聲音在迴響:“……就一下……就看一眼……必須知道……”
——一段更加模糊、彷彿浸在水中的聲音碎片,似乎是從門後深處傳來,沉悶而斷續:“……風……不對……太潮了……線……好像……在動……”
——最後,是一個極其強烈的、混合著巨大恐懼和某種扭曲“興奮”的情緒閃光,如同黑暗中的慘白閃電,瞬間劃過沈岩的感知:“……開了!……真的……有路!……那光……下麵的光……不一樣!……”
感知到此戛然而止。沈岩猛地睜開眼,額頭上佈滿細密的汗珠,心臟狂跳。
“六角扳手……校準螺絲……有人調整過聯鎖裝置!”他急促地彙報,“還有,有人曾經合上過那個刀閘!很恐懼,但又下定決心。他看到了門後的路,還說‘下麵的光不一樣’!”
“下麵的光不一樣?”林婉抓住這個描述,“是指不同於水塔的‘虛假之光’?還是指地下深處有其它的光源或規則現象?”
“調整聯鎖……這需要專業知識和內部資訊。”凱勒布思索,“校工孫德福?還是他的兒子孫國棟?或者是當年參與維護的其他技術人員?”
“那個合上刀閘、看到‘下麵光’的人,情緒非常極端。”沈岩補充道,“恐懼和……興奮交織。不像例行檢查,更像是一次冒險的窺探。”
所有線索都在指向那個神秘的“近期活動者”。他似乎不僅在這裡活動,甚至可能已經成功進入過7號門後的空間!他看到過“下麵的光”!
這個發現讓情況變得更加複雜和緊迫。如果已經有人進去過,裡麵現在是什麼狀態?那人是否還在裡麵?或者,留下了什麼?更重要的是,他的行動是否已經對地下“東西”或“門”的狀態產生了影響?
“我們必須加快行動。”林婉感到時間從未如此緊迫,“凱勒布,破解聯鎖的具體方案有眉目了嗎?”
“結合沈岩的感知,我有個推測。”凱勒布調出聯鎖裝置的高清照片,指著內部一個不起眼的螺絲,“這個‘校準螺絲’,可能是調節微動開關觸發行程的。如果被人為調整過,可能會改變觸發條件。比如,原本需要刀閘合上+某種確認信號(比如按鈕)才能觸發,調整後可能隻需要刀閘合上,甚至隻需要一個特定的**手動撥動**就能騙過開關。”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所以,我們下次進去,需要做兩手準備:第一,嘗試合上那個應急供電刀閘,觀察聯鎖反應。第二,攜帶合適的六角扳手,準備在必要時手動調整或模擬觸發那個微動開關。但風險在於,我們不知道調整後的正確狀態是什麼,操作失誤可能導致鎖具永久鎖死,甚至觸發警報或其他機製。”
“值得冒險。”林婉決斷,“準備裝備。下一次行動,不僅要帶上覆製鑰匙和工具,還要帶上重型穿地雷達和生命探測儀。如果可能,我們要在進入門前,儘可能瞭解門後的即時情況。”
“那個近期活動者……”沈岩有些擔憂,“如果他還在附近,或者就在門後……”
“做好應對一切意外的準備。”林婉眼神堅定,“顧醫生,孫國棟的側麵調查加緊。同時,申請總局提供外圍支援,在我們行動時,在外圍布控,防止意外乾擾或目標逃脫。”
計劃在高度緊張的氛圍中製定。裝備清單拉得很長,從精密的電子撬鎖工具到強力的破拆裝備,從加強型精神屏障到應急醫療包。考慮到可能的地下環境,他們還準備了呼吸過濾裝置、照明彈和攀爬繩索。
就在他們緊鑼密鼓準備時,顧臨淵帶來了關於孫國棟的最新訊息。
“孫國棟,52歲,貨車司機,性格內向寡言,鄰居反映他近幾年‘越發孤僻’,經常一個人待著,有時半夜纔回家。冇有固定社交圈。經濟狀況一般,但無不良嗜好。關鍵是,”顧臨淵語氣凝重,“我通過交通係統的朋友查了一下他的出車記錄,發現他在**三年前**,也就是配電間物品的大致時間點,有連續數天請假未出車。請假理由是‘家事’。而就在大約**一個月前**,他又請了三天假。時間點很微妙。”
三年前,一個月前。這與他可能進入配電間甚至7號門後的時間高度吻合!
“他最近一次請假後,有冇有什麼異常表現?”林婉問。
“鄰居說,他回來後人更沉默了,有時會對著空氣發呆,偶爾會無意識地重複‘光……不一樣……’之類的話。但問他,他又什麼都不說。”顧臨淵頓了頓,“還有一個細節,孫國棟年輕時曾在父親的安排下,在學校的維修隊乾過兩年臨時工,對校園環境很熟悉。”
嫌疑急劇上升!孫國棟很可能就是那個“近期活動者”!他繼承了父親的一些知識和鑰匙資訊(或許通過父親留下的記錄或口述),並且至少兩次(三年前和一個月前)進入過配電間,甚至可能打開了7號門!
“他知道‘下麵的光不一樣’……”沈岩喃喃道。這句話很可能就是從他口中說出的!他看到了什麼?這一個月,他為什麼又去?發生了什麼?
“必須找到孫國棟,在他再次行動之前,或者在我們行動時與他遭遇之前,儘可能掌握更多資訊。”林婉說,“但直接接觸風險太大。顧醫生,有冇有可能,在不驚動他的情況下,進行遠程觀察或……某種誘導性接觸?”
顧臨淵思考片刻:“或許可以設計一個‘巧合’。孫國棟是貨車司機,經常去城西的貨運集散中心。我們可以安排一場輕微的、不涉及人身傷害的‘車輛故障’或‘貨物檢查’,製造一個與他自然交談的機會,由擅長心理溝通和引導的人(比如我)出麵,在不暴露真實目的的情況下,嘗試獲取一些資訊。”
“可以嘗試,但必須確保安全,且不能讓他起疑。”林婉同意了,“這件事由顧醫生您全權負責,我會安排外勤人員在遠處策應。”
行動前的最後準備工作在繼續。每個人都清楚,下一次進入校園,很可能就是直麵核心秘密的時刻。水塔的脈動、地下的低語、神秘的近期活動者、塵封的7號門……所有的線頭,都將在那裡交彙。
沈岩在整理個人裝備時,又一次撫摸著那枚“火種”權限牌。維拉德的迴響,陸明的犧牲,王勁鬆老師的執念,陳浩的悔恨,還有那個未知的孫國棟的窺探……無數人的意誌和命運,似乎都隱隱指向那座校園的地下。
“真正的光……”他想起陸明的遺言,也想起孫國棟疑似囈語的話。
地下深處,等待他們的,究竟是更深的絕望,還是一線扭曲的微光?
出發前夜,沈岩站在分析室的觀察窗前,外麵模擬的夜空繁星點點,但他知道,真實的天空下,那座校園正被無形的陰影籠罩。他的規則感知,即使隔著這麼遠,彷彿也能隱約聽到那來自地脈深處的、越來越清晰的……
**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