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人同誌 052

| 50. 夢遊

【心很亂】

韓江雪失眠了。

耳邊是萬徑平穩規律的呼吸聲，那人背對著他，卷著被子把自己縮成一團，已然沉沉睡去。

阿鬼的提醒和這段時間亂七八糟的訊息讓他無法停止擔憂。他也知道自己最好能和萬徑談談，可他糾結了一整晚，還是不知道要如何開口。

韓江雪自認自己能做一個好領導，好兄弟，甚至好情人，但唯獨對於“父親”這個角色，他冇有任何好模板可以參考學習。更何況他和萬徑之間的界限早就不是父子可以界定清楚的，這使得本該在“父親”的名義下合乎情理的關心失去了正當性。

身旁的人翻了個身，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也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韓江雪的思緒被這番動靜打斷，打算到陽台抽根菸，清空一下大腦裡亂七八糟的念頭。然而就在他準備起來時，枕邊人原本模糊的囈語卻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楊晟，幫你又如何？”

這個名字瞬間擊中了韓江雪，他猛地轉頭看向萬徑，可對方仍在熟睡，絲毫冇有轉醒的跡象。想著這人最近總是早出晚歸，他的內心在掙紮許久後，最終還是冇有把人搖醒問個究竟，隻是兀自在床上又坐了許久，見似乎真冇有下一句了，這才起身離開臥室，走到陽台上。

夜半的風帶著涼意，即使是香港街頭，這個鐘數也已萬籟俱寂，隻有少許街坊正在為即將到來的新一天而忙碌著。

韓江雪點了根菸。這是煙盒裡的最後一根。

他發覺自己回來之後抽菸冇有之前頻繁了，搞不好再這麼過下去，能把十幾年的煙癮戒掉。

在這一根菸的時間裡，他放任思緒不著邊際地飄遠。等香菸變成灰燼，他重新集中起注意力，試圖理清楚現實的情況。

他冇想到能從萬徑嘴裡聽到楊晟的名字，說實話，這不是個好征兆。

楊晟的創業故事早就傳遍大街小巷，在香港無人不知。做電子晶片發家前，他輾轉過好幾份工，職位大都是銷售，因口才了得且具有敏銳的商業嗅覺，效績十分不錯。隻是楊晟不甘心於替人打工。五十年代初，在攢夠一小筆本金後，他辭去工作，又向周圍的親戚朋友借了幾萬塊錢，成立了自己的電子製造廠。工廠成立之初規模很小，不僅冇有製造矽晶片的核心科技，人手亦不足，與其說是“製造廠”，不如說是“加工廠”。工廠比起製造晶片，通常都是承接海外電子公司的晶片加工生意。但楊晟並不在意這一點，他當然也不會真的滿足於替人加工，他認準這些小小的晶片將會在未來帶來巨大的市場和利益，所以想方設法要將核心技術拿到手。

六十年代中期，當初小小一間工廠已經在楊晟的經營與運作下變成了香港最大的電子製造商，經過加工的電子晶片銷往世界各地，純利潤達到上百萬港元。一九六六年，他看準市場風向，招股上市，之後投身土地買賣，憑藉手段和關係，成功在激烈的房地產市場競爭中出頭，成為手握香港經濟命脈的幾位頂級富豪之一。

這段堪稱傳奇的生平經過各種編寫報道，似乎逐漸成了一個光鮮亮麗的符號，意在告訴每個來到香港的人——看！這裡遍地機會，隻要你肯努力，你也能發達。

可這個世道，光有努力是遠不夠。

有關金錢的遊戲從來都是零和的，有人得到，就必然有人失去。富豪賺來的千萬家產不過是從千萬百姓身上一分一毫敲骨吸髓的成果，楊晟當然也不如他表現出來的那麼清白。光是他能跟黑社會勾結，就足以證明他可以為了得到某些事情不擇一切。

可偏偏他又很懂得低調行事，性格更是隱忍，從不輕易將內心真實的慾望暴露出來。

十一年前楊晟拜托新義安的事弄完後，新弘集團其實一直都和新義安藕斷絲連。兩方算不上親密的合作夥伴，但至少彼此都默認關係友好。隻不過楊晟實在太謹慎，自那之後便很少再找新義安做敏感的事情，偶爾找來，也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小忙。

韓江雪最頭疼這樣的人。楊晟可以說是真正的軟硬不吃，在權力和地位平等甚至劣勢的情況下，唯有利益或許還能打動他幾分。

他不知道那人找上萬徑是為了什麼，也不清楚兩人已經有聯絡了多久。現在，比起關心對方是否是在翻舊賬威脅自己，韓江雪反倒更擔心萬徑會被楊晟利用，牽扯進不必要的紛爭裡。

大概是過分的憂思讓神經精疲力竭，韓江雪越想越頭痛，思維也漸漸停滯下來，以至於他再怎麼努力想要集中精神，都隻是讓本就同毛線團一樣糾纏在一起的各種念頭變得愈發混亂。

“撲街。”他忍不住罵了一句，心裡的煩躁依然冇能有所減弱。

就在韓江雪心煩意亂時，身後的房子隱隱傳來悉悉索索的響動，可惜韓江雪的注意力早就在夜色裡潰散，以至於他完全冇有留意到這陣動靜，直到他毫無防備地被人勒住脖子。

多年來養成的危機反應讓韓江雪下意識地就要反抗，他的手都已經扣住了卡在他脖子上的手臂，然而卻在下一秒又硬生生地剋製住了肌肉的條件反射。

鼻尖傳來的味道他太熟悉了，他身後的人分明是萬徑。

因為他的停頓，手臂得以死死地把他的脖頸箍在臂彎處。缺氧讓頭腦開始發脹，肺腑裡一陣陣針紮的刺痛，韓江雪試圖開口製止，卻難以發出完整的音節，隻能艱難地擠出幾聲破碎的喘息。今夜遇到的所有事似乎都格外離奇，正當他不得已準備出手時，萬徑卻忽然鬆開了他。

空氣得以重新進入身體，經過喉嚨時卡了一下，伴隨著口水吞嚥產生一陣刺痛。韓江雪踉蹌著拉開距離，接著轉頭，看見罪魁禍首正睜著眼立在原地，眼神卻不聚焦，像是丟了魂一樣直直盯著腳下的地板。

“喂。”韓江雪聲音嘶啞試探地喊了一聲，同時感到一股血腥味從喉間湧上來。

可萬徑冇有迴應。

韓江雪不是傻子，眼看著這人無視他的叫喊，反而是在短暫的怔愣後徑直轉身走回屋子朝廚房的方向去，大概也意識到萬徑是在夢遊了。廚房利器多，誰也不知道一個夢遊的人能做出什麼，於是他顧不上痛得要死的喉嚨，搶在萬徑前麵進到廚房，把原本擺在外麵的刀叉全部收走放進了抽屜裡。

萬徑跟在身後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隨後就跟電腦死機了一樣，停在空無一物的灶台前不動了。韓江雪觀察了片刻，再次喊了萬徑一聲，依舊冇得到任何迴應，於是小心翼翼地伸手搭住了對方的肩。

一瞬間他記起不知從哪裡聽過的傳言，說貿然叫醒夢遊中的人會讓對方變傻。他是不信這個的，可動作依舊不由自主地放到了最輕。

萬徑冇有被他驚醒。

韓江雪試探地牽起萬徑的手，見對方乖乖的冇有反抗，便領著他一步步走回臥室，又輕輕哄著把人塞回被窩裡。

萬徑還是睜著眼，茫然地望向虛空，韓江雪見狀，沉思片刻後摸了摸萬徑的腦袋，說：“睡吧，我陪著你。”

他也不過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卻冇想到這句話似乎真的有用。韓江雪看著萬徑聽話閉上眼，彷彿重新迴歸到正常的睡眠狀態中，心情忽然變得複雜起來。

翌日清晨，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微妙。

韓江雪如往常一樣在看報紙，手邊擺著一杯熱茶。萬徑坐在桌子另一麵吃腸粉，然而他注意到韓江雪脖子上出現一道淤青，雖然痕跡不算明顯，但他明明記得昨天還冇有的。

“阿爸，你這裡怎麼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問道。

那人聞言，將手裡的報紙放下來一點，用一種十分詭異的眼神端詳他半天，接著開口道：“冇什麼。你最近壓力很大？”

“……有點。”萬徑還算坦誠地回答。

“隻是有點？”韓江雪說著，把報紙摺好放下走到萬徑身邊，捏著對方的下巴，“彆動，我看看。”

萬徑乖乖仰頭。

韓江雪捧著這張靚絕的臉左右看了一圈，又扒開萬徑的眼瞼仔細檢查。

很好，暫時冇有異常。

他鬆了口氣，手習慣性地摸了摸萬徑的臉，忽然問：“最近早出晚歸，忙乜？”

萬徑沉默著冇回答。

“不能說嗎？”韓江雪又問。

“倒也不是，”萬徑說著，“不如這樣吧，老豆，既然你想知道，那就問題換問題。我回答你一個問題，你也回答我一個問題。”

客廳的氣氛頓時安靜下來，使得他們的呼吸聲變得明顯，清晰地交錯響起。

“你問。”半晌，韓江雪答應了。

萬徑看著韓江雪，許久，終於開口：“兩年前離開香港為什麼不跟我講？”

這第一個問題就差點讓韓江雪答不上來，他想了許久，回答道：“因為覺得冇必要。”

這實在不是個好答案，但萬徑似乎接受了，而且冇有生氣。

“誰教你去殺林炳豪的？”這是韓江雪的問題。

“冇有誰，我想殺的。殺了他，我能加入新義安，”萬徑平靜地回答，然後繼續他的提問回合，“為什麼回來了？”

“因為我是新義安的話事人，總要回來的。楊晟找你做什麼？”

這回輪到萬徑噎住了，隻見他看著韓江雪一會兒，終於說：“反正他想見你，你到時可以當麵問他。”

這之後兩人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就在韓江雪以為這場你問我答的遊戲要到此為止時，萬徑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向前一步把他擠在了飯桌和懷抱之間。

“老豆，我的最後一個問題，”耳邊傳來那人的說話聲，緊接著韓江雪感到一隻手蓋在他的胯間，輕輕地蹭了一下，“你給我口交的時候，還把我當兒子嗎？”

韓江雪一把抓住了萬徑的手。後者從他耳邊退開，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在這咫尺的距離裡，兩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熾熱的呼吸彼此交纏，帶著驚心動魄的曖昧。

“不回答嗎？”萬徑用很輕的聲音問。

這個瞬間韓江雪明白，他大概冇辦法再逃避了。

作者有話說：

撲街：粵韻風華+2

乜：什麼

補充一下，韓哥檢查小萬是因為怕他吸毒或者對某些特殊藥物產生了依賴（很實際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