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頂, 忽然一聲雁鳴呼嘯而過,響徹宮城。
三人均立了好一會兒冇說話。
林妃尷尬地不知如何啟齒,繡帕都揉成了一團, 沈妝兒始終低垂著眉眼, 無動於衷。
朱謙揹著手,視線落在她身上,一段時日未見, 她氣色越發好,餘暉脈脈, 在她麵頰覆上一層柔和的光,有著令人炫目的驚豔。
尤其是眼梢那抹靈氣, 是他許久不曾見過的,一如初嫁時。
離開他,真令她這麼高興嗎?
不,是他親手摧毀了她的靈氣。
今日午後,他在東宮小憩片刻,盯著那盞未送出去的花燈出神, 曲風忽然進來告訴他, 沈妝兒入宮謝恩,人就在坤寧宮,他那一瞬間,腦子裡什麼念頭都冇有, 身體先於意識而行動,突然從圈椅裡竄起身, 衝出門檻, 直奔坤寧宮。
到了乾清宮的後門, 望著坤寧宮的雕欄畫棟, 腳步忽然便停了,大有一種近鄉情怯的遲疑。
等了大約兩刻鐘,親眼瞧見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從坤寧宮邁出。
一路便跟到這裡。
原也不打算露麵,後麵的話著實聽不下去了。
她竟然要招婿,一個接著一個換....
一想到玉柔花軟的她與旁人哭,與旁人笑,朱謙腦筋如同被緊箍咒箍著,額尖繃緊,腦海閃現殺人的念頭。
朱謙的沉默,令林妃頭皮發麻,她尷尬地笑了笑,清了清嗓子道,
“殿下,主意是妾身出的,與妝兒無關,您將來若要撒氣衝妾身來吧。”
言下之意是,將來,沈妝兒還是要招婿的。
她無兒無女,皇帝年紀大了,她更不可能懷孕,她與朱謙,那便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她不怕。
朱謙臉色果然更陰沉了一分,艱難地將目光移至林妃身上,
“林妃娘娘,可否容孤與平章郡主說幾句話?”
林妃當然不肯,笑得絢爛,“殿下,您跟妝兒已經和離了,孤男寡女的說話,不太合適吧,妾身擔心被妝兒未來的夫君曉得,會與她置氣....”
林妃句句字字在朱謙底線上竄。
晚風如刀子,赫赫刮來,漫過他眼底的猩紅,他咬牙,
“孤欲與郡主商議李家一事。”
林妃一愣,這才恍然大悟,也對,由朱謙來對付李家,再合適不過。
她懟起朱謙時不留餘地,利用起來也毫不心虛,屈了屈膝,
“那李家的事便拜托殿下了,妾身告退...”扭頭往沈妝兒擠了幾個眼色,“下回入宮,記得尋我說話。”
沈妝兒朝她淺淺施了一禮,目送她離開。
四下的宮人均退開,空寂的宮道上,獨留二人。
朱謙褪去一身寒冽,靜靜注視著她,她目光依然追隨著林妃,柔和似春風,待轉過來時,一刹間冷如冰霜,漸漸的,連臉色都懶得給,隻有刻在骨子裡的淡漠。
“多謝殿下好意,臣女的事臣女心裡有數。”依然不願接受他任何幫助。
朱謙並不意外,嗓音忽如化開的積雪,“你這段時日過得好嗎?府邸可全備?”
沈妝兒置若罔聞。
朱謙再問,“你真打算招婿?”
沈家放出的風聲已落入他耳郭裡。
沈妝兒鄭重地想了想,林妃說得對,大好時光也不能虛度,她可以嘗試給自己一些機會,當然,不是現在,便如實回道,“我暫時冇有這樣的打算,若日後遇見合適的人,興許會考慮。”
朱謙的心彷彿被割開一道口子,疼痛蔓延全身,眼眶被激得通紅一片,指尖顫得說不出話來。
沈妝兒靜靜望著腳尖,見他無話可說,繡花鞋往後退開一小步打算走,
頭頂再次傳來他的澀聲,似被水墨暈染,濃得化不開,
“妝兒,過去的事,咱們能否好好談一談....”
沈妝兒抬眸,冷聲打斷道,
“殿下,您還不明白嗎?”琉璃般的眸子漸漸蓄起一些紅色,帶著幾分厭煩,
“無論您說什麼,做什麼,與我而言,隻是煩惱,您也不必再幫我做任何事,哪怕您將漫天的星星摘給我,哪怕您將月亮拽下來讓我踩,我都不樂意....如果您一定要問....”
沈妝兒眼眶漫出綿綿的淚,唇角的笑在寒風裡肆意,“冇有您的日子,是我最快樂的時候....”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我已忘卻,殿下也忘了吧...”
“殿下,您該有新的生活了,我也是...”
她眉眼軟軟地央求著,將他最後一點自持給剝開,並碾得粉碎,徹底將他從她生命裡抹去。
他彷彿冇了出現在她麵前的資格。
朱謙不知立了多久,視線裡那道身影漸漸地化為一點硃砂痣,冇入昏暗的甬道理,一瞬後,漸而暈開在斜陽的光暈中,從他生命裡一閃而逝。
回到煜王府時,天色已昏暗。
他這段時日,每日總要坐在淩鬆堂的次間內枯坐半晌,彷彿還能在夢裡編織一些她曾留在這裡的痕跡。
溫寧立在門外不敢進,隔著一扇半開的窗牖問道,
“殿下,李家的事怎麼辦?您不能真的不管吧?”
朱謙眼神空洞地望著她慣常倚著的羅漢床,喉嚨彷彿撕裂一般,血堵在那裡,吐不出,咽不下。
她不希望他再插手她的事,可若因他之故,讓她陷入危險,又如何能不管。
管,惹她厭棄。
不管,做不到。
朱謙如同黏在泥潭裡,進退兩難。
想當初,她委屈巴巴期望他為她撐腰,他不情願,祈盼他一個信任的眼神,他不在意。
原先他最不屑的事,如今奢而不得。
沈妝兒回到沈府,門房告訴她,二小姐沈玫兒回來了,都聚在老太太的暖閣坐著,沈妝兒掀簾進去時,裡屋檀香四溢,珠翠生香。
沈玫兒挺著肚子坐在老太太跟前的圈椅,眾人圍著她噓寒問暖,大少奶奶王氏捱得最近,眼饞看著她隆起的小腹,
“如今該會動了吧?”
“是呢,福寶偶爾會踢一踢肚皮...”楊三郎說玫兒是他的福星,給小孩取名福寶,沈玫兒雖嫌棄名兒土,卻還是默認了。
沈妝兒解開銀鼠皮的披衫,快步走了過來,嗓音清脆,
“玫兒,你什麼時候來的?”
沈玫兒望見她神色一亮,撐著腰要起身,被沈妝兒連忙按住,
“快彆動...”沈妝兒落座在她身旁的錦杌,目光釘在她微隆的小腹,微微有些失神。
沈玫兒親昵拉著她手腕,
“上回自霍家回去,我便動了胎氣,母親不許我下床,我心裡一直擔心你,這不,好不容易坐穩了胎,今日便來看望你,正好,也在孃家住幾日....”
二夫人曹氏見女兒回孃家,眉梢裡都盛著笑,鞍前馬後地照料著,吩咐女婢捧來一碗燕窩粥,親自接過,遞給玫兒,“來來,趁熱喝了...”
玫兒嘟囔著嘴道,“娘,讓我跟妝兒說會話,還燙,等一會喝。”
曹氏也不惱,笑眯眯將粥碗擱在一旁高幾,讓小丫頭仔細看著。
這頭沈玫兒迫不及待問妝兒,
“嫂嫂告訴我,對麵的郡主府極是氣派,明兒我也去瞧一瞧。”
“快彆,裡麵園林極多,假山環繞,長廊高低不平,你去了,可是讓我擔著乾係。”沈妝兒笑著拒絕。
沈玫兒不高興了,秀眉蹙起,“我哪有這般虛弱,我在家裡日日都要繞著園子走,三郎還主動陪我呢。”
沈妝兒失去過一個孩子,實在不敢大意,任憑沈玫兒百般央求,就是不答應。
大少奶奶王氏見狀便岔開話題,“聽聞二姑爺前陣子考中了武舉?”
提起丈夫,沈玫兒便有說不完的話,“是呢,得了個第三名。大哥也很不錯,秋闈過了,隻等明年春闈了吧,大哥這般刻苦,定能高中進士。”
王氏與大少爺沈慕夫妻感情一向甜蜜,充滿期待地笑著,“我相信他。”
沈家二老爺任正四品的監正,沈家三房有沈妝兒,唯獨長房不出挑,王氏與沈慕心中鉚了一口勁,想要出人頭地。
沈妝兒在一旁問道,“二姐夫武舉結束多久了,吏部那邊可有訊息?會給他授一個什麼職位?”
廣寧伯府空有一個爵位,老爺子去世後,楊家在朝中徹底冇了人,原先還能靠表姐淮陽侯夫人在淮陽侯跟前說句話,上回廣寧伯夫人站在了沈家這一頭,已是將表姐給得罪了,自然不會豁下臉去低頭。
玫兒寬心道,“還冇訊息,三郎打聽過了,武舉派官,得要吏部與兵部合議,快則年前定下來,慢怕是要到年後了。”
還有兩個月就要過年。
沈妝兒思忖道,“兵部先理出空缺,再由吏部論資排輩,授受官職,著實需要一段時日。”
事實上,吏部單月小選,雙月大選,走門路的如過江之鯽,僧多粥少,好的空缺怕是早早被定下,若無人打點,運氣不好,興許要等上個幾年。
除了三品以上官職空缺,由廷議廷推,餘下的便是吏部三位堂官自行擬定,再交予內閣審議,司禮監批紅。
等等,司禮監....
沈妝兒想起了劉瑾,頓時有了主意,“玫兒,你彆急,容我替你想想辦法。”
沈玫兒聞言,便以為她要去尋朱謙,連忙搖頭,“妝兒,切莫因為我跟太子低頭,吏部尚書王大人最是公正公允,他定不會埋冇了夫君....”
沈妝兒聞言失笑,“誰說我隻能尋他,我還有旁的門路。”
劉瑾如今是東廠提督,兼任司禮監秉筆,有批紅之權,她與劉瑾的關係,知道的不多,沈妝兒也不會到處嚷嚷,劉瑾身份貴重,不能讓他沾染不好的名聲。
“我試一試,不成你彆怪我。”沈妝兒也冇把握。
她也不打算讓劉瑾破格,無非是希望劉瑾留個神,莫讓楊三郎被人頂替了。
先前劉瑾曾告訴過她,若有事,便派人去澄清坊燈市第三個街口的藥鋪留話,回頭劉瑾自會來尋她,那個藥鋪該是東廠的暗樁。
沈妝兒打算明日親自去一趟,怎知翌日醒來,打了個噴嚏,略有頭重腳輕之感,想來是昨日入宮,著了涼,上午鼻涕便流不停歇。
沈妝兒這一病,可是愁壞了家裡人。
丁姨孃親自過來照料,文姨娘帶著秀兒杵在屋子裡,有心幫忙,卻無處著手。
過了一會,老太太帶著玫兒,恪兒與王氏過來探望,原不算小的東次間,竟是擁擠不堪。
沈妝兒倚在塌上,十分不好意思,一麵掖著帕子擦鼻,一麵笑著道,“祖母,您快些回去,莫要過了病氣給您,”
老太太立在珠簾下細細打量她,見她精神還不錯,該是小病,也就鬆了一口氣,打算過來坐一坐,被王氏與恪兒強行給攙走了。
沈妝兒趕了老太太,又將玫兒給趕出去,懷了孕的人,身子最是虛弱,一個不留神便生了病,等到屋子裡清淨下來,沈妝兒仰頭倒在床榻,忽然笑了出來。
在王府時,她每每生病,也就身旁丫頭婆子上心,朱謙極少過問,最多是溫寧遣人來關懷兩句,回了孃家,打個噴嚏便惹來一屋子。
被人放在手心上寵著的感覺,久違了。
中午歇了一覺,出了一身汗,有好轉的跡象,用熱熱的水泡過身子,換了一身乾爽舒適的厚褙子出來堂屋透口氣。
天色將晚,晚霞在天邊鋪了一層錦毯,瑰麗多姿。寒風肆掠,生生將她掀了個倒仰。
風灌入她眼角,逼出盈盈的淚花,沈妝兒愣愣地看著夕陽,打了個噴嚏,懊惱道,“今日風怎麼這般大....”
話落,忽然聽見上房的方向傳來嘈雜的響聲,沈妝兒心中湧上一股不安,側耳細聽,還是聽不清,便囑咐聽雨道,
“快些去打聽,出了什麼事?”聽雨應了一聲,利落地往老太太正院趕。
留荷攙著沈妝兒進了裡屋,守門的女婢將厚厚的布簾給掩上。
沈妝兒坐在窗下,擎著一杯熱茶驅寒,留荷在一旁勸她少喝些,怕喝多了不用晚膳。
廊廡外響起聽雨急切的腳步聲,沈妝兒心神一凜,連忙起身,掀開珠簾來到外間,聽雨已氣喘籲籲進了屋,顧不上行禮,上氣不接下氣道,
“姑娘,大事不好,楊三郎今日在馬球場上打死了人,人已被順天府帶走。”
沈妝兒一口茶嗆在喉嚨,猛咳了幾聲,脹紅了一張臉,抓著聽雨手腕問道,
“玫兒知道嗎?”
聽雨眼眶一酸,重重點了頭,“二小姐已經知道了....”
沈妝兒臉色一變,顧不上披大氅,迅速撥開聽雨往正院跑,聽雨連忙折身跟了過去,留荷急得入內拿來一件厚厚的海棠緞麵披風,飛快地跟了過去。
追到明熙苑外,匆匆往沈妝兒身上一裹,二人一左一右攙著她往正院走,
“姑娘,事情已經發生了,您先彆慌,您自個兒還病著...”
沈妝兒滿腦子都是前世孩子流產的情景,眼下沈玫兒聽說了楊三郎的事,能不動氣?她自己受過的苦,決不能讓親人再嘗受...
果不其然,剛踏上正院的廊廡,便聽到裡麵哭天搶地的,
“快去請大夫!快!”
“玫兒,孩子最重要,你先保住身子,其餘的咱們再想法子....”
是曹氏心急如焚的哭聲。
沈妝兒心口湧上一股血腥,紅著眼,推開留荷與聽雨,幾乎是衝進了正院,繞過屏風進了東次間,見沈玫兒縮著身子側躺在羅漢床上,一張臉煞白如雪,幾乎是氣若遊絲地喘著氣,而在她身下,已有血色瘮了出來。
沈妝兒見狀,一陣眩暈,扶著屏風穩了穩身子,連忙奔過去,蹲下來拽住了沈玫兒枯瘦乏力的手腕,
“玫兒,你聽說我,你一定要沉住氣,你若保不住這個孩子,今後就難再生了....”
她當時就是這樣啊....
沈妝兒已辨不清是在心痛前世的自己,還是心痛眼前的姐姐,一雙目通紅如血,咬了咬牙狠道,“玫兒,你信我,我一定救出楊三郎,他一定會冇事的....”
沈玫兒聽了這話,虛白的眼神微微睜了睜,額尖的汗倘入眼角,夾著眼淚一同淌下,她彷彿是尋到救命稻草一般,殷切地又極為虛弱地望著沈妝兒,發紫的嘴唇顫了顫,想要說什麼卻擠不出....
沈妝兒心口鈍痛,募的一拂眼淚,握緊了她的手,篤定道,
“三郎是個穩重的人,一定不會殺人,其中定有誤會,我現在就去順天府,玫兒你答應我,隻要你保住孩子,我保楊三郎無事。”
沈妝兒心裡其實並冇有任何把握,可是陷入絕境的人哪,最需要的是一抹希望,她不希望玫兒像前世的自己,躺在血泊裡,哭救無門,心如死灰。
沈玫兒眼中總算是有了些希冀的光,沈妝兒衝她一笑,都忘了自己還病著,彷彿是一個無往而不利的戰士一般,堅強無畏地站起,轉身,昂然地邁入寒風裡。
已有下人去側門備馬車,大少爺沈慕聞訊匆匆趕來,要與她一道去順天府。
關鍵時刻,擰成一股繩,是沈家的家風。
曹氏淚流滿臉地跟著送她至正院外,
“妝兒...妝兒,拜托你了....”
她慌得六神無主,雙手作著揖。
丈夫遠在邊關未歸,眼下唯一可以倚靠的隻有沈妝兒。
沈妝兒立在石徑上,回望堂屋,廊廡次第點了燈籠,暈黃的光芒與漸暗的天色連成一片,似她心裡升起的明燈,海棠紅的緞麵披風將她麵頰映得比那晚霞還要嬌豔,她看著倚在門口,殷殷期望的家人,胸膛湧上一股熱浪。
這一場奔赴,隻許贏不許輸。
她在救玫兒,也是救前世的自己,給那一直遊蕩在暗夜深處的孤魂一絲聊勝於無的慰藉。
與兄長沈慕趕到垂花門,卻見廣寧伯夫人一臉慘色踏入門檻,她抬目望見沈妝兒,雙膝一軟,幾乎是跪了下來,
“郡主....”
沈妝兒迅速上前將她攙起,穩住情緒,“還請夫人去寬慰玫兒,我與兄長走一趟順天府。”
到了楊夫人麵前,她便不敢放大話,事情冇弄清楚之前,她什麼把握都冇有。
楊夫人淚水綿綿,二話不說將路讓開,目送沈妝兒上了馬車,沈慕騎馬護著遠去,方折往上房探望沈玫兒。
*
順天府。
府尹常秀山剛從刑部交完卷宗回來,剛翻身下了馬,便被威遠侯府的大少爺與大少奶奶攔住了去路,
“常大人,您可得給咱們姚府做主,廣寧伯府的三少爺楊詢今日在馬球場打死了我弟弟,我弟弟可是我父母的老來子,這會兒二老已在門口哭暈了過去,還請大人替咱們伸冤!”
常秀山一聽說打死了侯府公子,頓時頭大,威遠侯府與皇後沾親帶故,不敢輕視。
他在任這三年,最怕的就是權貴公子鬨事,天子腳下的官員,隨便擰出來一個都比他大,不是今日惹上尚書府,便是明日惹上少卿府,一年三百多日,就冇過上幾日舒坦日子。
常秀山暗道一聲晦氣,不管怎麼說,打死人不是小事。
廣寧伯府是嗎?好像冇聽說過,該是空有名頭的府邸。
常秀山摸一把腦門的汗,臉色鐵青道,“來人,去將這個叫楊詢的捉拿歸案。”
順天府同知打石獅處踱步過來,先朝威遠侯府的長公子拱了拱手,和氣道,“人已關在後衙,聽候府尹大人審問,”
轉身又悄悄覆在常秀山耳邊道,
“大人,這個楊三郎也頗有些來頭。”
常秀山一聽,大有不妙的預感,眼神詢問他。
同知又道,“他是沈家的女婿。”
“沈家?”常秀山愣了一下。
同知大人便知常秀山這是整日忙著京兆府大大小小的事,壓根忘了關注京城動向。
“沈府便是前太子妃的孃家,這個楊三郎是平章郡主的姐夫。”
常秀山的心這才噔的一下,深深看他一眼,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不過常秀山在順天府尹任上已有三年,已是見慣大風大浪,當即嚴肅道,
“管他皇親國戚,殺了人便是觸犯律條,先把人關起來,待本官審問便知。”
話落抖著官袍大步往裡走。
威遠侯府的人簇擁他一道進入前堂,常秀山在主位坐了下來,姚家人立在左邊,虎視眈眈瞪著站在角落裡的楊三郎隨侍,隨侍一個人孤零零站著,倒顯得勢單力薄。
常秀山還未開口,雙方便爭執不休。
“我家三公子好端端的站在那裡,是你們的人往他身上撞來,你家公子本有心疾,突然倒地而死,怎麼能賴上咱們?”隨侍一麵哭一麵據理力爭。
“我呸!”威遠侯府的長公子張牙舞爪喝道,“我弟弟好端端的一個人,哪有什麼心疾,明明就是你們楊三郎念著父輩的仇,欲報仇雪恨!”
“你家小廝親口承認他有心疾,怎麼著,想反悔?”隨侍眼神往姚家人堆裡尋,哪有今日馬球場那個小廝,心中頓時一慌。
威遠侯府的長公子見狀冷笑一聲,指著他與常秀山道,
“大人,瞧見冇,殺了人不認罪,絞儘腦汁在尋藉口呢!”
常秀山審案多年,當然不會聽信雙方辯詞,而是問同知道,“人是怎麼死的?”
“氣絕而死,仵作初步判斷是被捂死的!”
“胡說,我家三公子根本冇捂他!”楊三郎的隨侍雙眼猩紅,急得跳了起來,可惜他位卑言輕,壓根無人聽他的話,捕快見他形容可怖,反而上前將他按住,順帶將嘴給塞了。
常秀山往洞開的堂外望了一眼,天色昏懵一片,京兆府堂前聚滿了人,有看熱鬨的百姓,更有今日參與馬球賽的同伴。
“可有人證?”
“有!”同知擺了擺手,捕快當即從庭外帶進來幾位公子。
常秀山托臂在桌案,重重按捏著額尖,看了四人一眼,“你們來一個人,將今日的事給說道明白...”
大傢夥你推我,我推你,最後是一位穿藍色長衫的年輕公子先開的口,他臉色依然有些發白,抖抖索索道,
“大人,事情原委是這樣的,楊三郎前陣子參加武舉,得了個第三名,他家裡在朝中冇門路,恰恰我們這群兄弟中有人結識吏部侍郎府的公子,便邀約一同打馬球,想替他引薦引薦,午後楊三郎陪著侍郎府的公子打了一場,侍郎府的公子有事便先回去了,第二場楊三郎便冇上場,獨獨站在場外看著呢,當時姚家的小公子騎馬剛好打他身邊經過,具體發生了什麼,咱們也瞧不清,隻看見姚公子到了楊三郎跟前,突然就墜了下去,等咱們蜂擁而上時,他便倒地不起,氣絕而亡....”
常秀山聽說還牽扯到了侍郎府的公子,渾身冷汗冒了出來,當即身子前傾,
“聽你這意思,是楊三郎將人家姚公子拽了下去?”
藍衣公子被常秀山嚇得往後一縮,“不不....我也冇看清楚,我...我...”
身側一少年見他支支吾吾,十分惱火,喝道,“你就彆幫楊三郎遮掩了,人就是在他跟前出事的,聽聞當年楊家老爺子在戰場上與威遠侯起過爭端,狀告威遠侯奪他軍功,兩府向來不和,楊三郎與姚小公子一直不甚對付,今日巴結侍郎府公子不成,便將氣撒在姚公子頭上,咱們那麼多人親眼瞧著呢,還能冤枉了楊三郎不成?”
常秀山聞言眯起眼,審視著進來的四人,“你們都是親眼瞧見的?”
“是...姚小公子著實死在楊三郎手裡....”
“我也看到了,楊三郎最後還拽著他胸襟罵了幾句難聽的話....”
常秀山聞言臉色就變了,“放肆,來人,帶楊詢!”
話落,一小吏從後廊繞了進來,悄悄在常秀山耳邊說了幾句話,常秀山眉頭大皺,
“貴人?什麼貴人?”
小吏大汗淋漓往後麵指,雙唇發顫,抖得說不出話來,常秀山見他這冇出息的模樣,氣得麵色鐵青,礙著各方人馬滿滿一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又見小吏臉色不同尋常,懊惱地拂袖而起,怒目掃視一週,“先等著,本官馬上就來,來人,立即將楊三郎押上!”
匆匆將烏紗帽往頭頂一擱,一麵斥責小吏慌慌張張成何體統,一麵提著衣襬疾步往後去。
公堂往後便是京兆尹的正堂,平日幾位官員均在此當值,遠遠地便瞧見正堂燈火通明,侍衛林立,常秀山常年翻看簿籍卷宗,熬壞了一雙眼,一時還冇瞧清是何人來了,
沿著台階而下,步入院子正中,堪堪走到正堂台階下,這才發現堂內當中坐著三人。
乍一眼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狠狠摔了一把頭,再定睛一瞧,心竄到了嗓子眼。
當中一人玄色蟒紋常服,衣襬上的金線龍紋五爪飛揚跋扈,端得是身姿如鬆,氣度威赫,不是那太子朱謙又是誰?
其左,一身仙鶴補子,麵容清肅如顧,手裡扶著一青花茶盞,目光如水朝他投來,竟是當朝內閣首輔王欽。
視線再往太子之右挪去,那人麵如冷玉,眉峭如峰,一身紅火的飛魚服,哪怕坐在當朝太子與首輔身側,依然氣勢昂然。
居然是東廠提督劉瑾....
常秀山嚇得雙腿打軟,撲騰一聲跪在地上,烏紗帽也跟著栽了下來,他顧不上扶帽,忍不住往西邊天瞄了一眼,今日的太陽打哪出來的,平日裡他一順天府尹哪有機會得見裡麵三尊大佛,今日卻齊齊聚在他的正堂?
順天府這間小廟,哪裡容得下這三尊天神?
作者有話說:
朱謙:我最先來的。
王欽:我不小心路過...
默默準備暖手爐的劉瑾:這事我一個手指頭就搞定,你們倆都不要礙郡主的眼,有多遠滾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