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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後王妃鹹魚了 028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31:00

夜風繾綣, 朱謙沿著水畔一路往北行,煜王府人少地闊,偶有奴仆穿梭其間, 越發襯得府邸幽然寧靜, 水泊坐落在府西,西北角引活泉入府,花卉滿園, 碧竹為綴,遊廊亭台, 一路綿延至天心閣。

到了天心閣附近,方覺人煙薈萃, 仆從如雲,暮煙繚繞,燈芒傾瀉,臨水的敞軒中,一少婦靠臥在羅漢床,遠遠瞧去, 她眉目輕倦, 舉止投足流露出幾分嫵媚風情。婢子捧著瓜果獻上,仆婦抱著絲綢錦緞供她挑選,她手裡卻搖著不知哪送來的一麵牛皮繃麵小手鼓,她眉眼鮮活臥在一片喧囂裡, 伴著那一窗翠竹搖曳,一池波光粼粼, 如同一幅舒展開來的畫卷。

倒是逍遙自在。

他在外經天緯地, 為的不就是家裡女人孩子安享榮華嗎, 哪裡還能再怪她。

朱謙抬步, 頎長的身影褪去一身鋒芒,踏入那人間煙火裡。

女婢瞧見朱謙駕臨,均磕頭請安悄聲退了下去。

沈妝兒正趴在羅漢床,手執一細狼毫在牛皮麵鼓上信手畫畫,玉足高高晃起,秀筆生花,很快,巴掌大的小鼓上淺淺落下幾筆,勾勒出一惟妙惟肖的大肚佛來。

朱謙目光越過那細軟的髮梢,凝睇那人物,上回隔得遠,瞧不清她畫作如何,今日親眼見她落筆,畫藝嫻熟,入木三分。

沈妝兒盯著那笑佛的大肚子,托腮一笑,將狼毫擲開,玉臂從袖下勾了出來,

“取我私印來...”

朱謙頓了下,往旁邊小案掃了一眼,看到一方極小的壽山石小印,執起看了一眼印麵,寫著“檻外梅”三字,登時哭笑不得,她什麼時候給自己折騰出這樣的彆號來。

檻外,也有隱喻出家的意思。

朱謙氣得不輕,卻還是將印遞給她。

伸過來的長臂無疑是結實修長的。

沈妝兒嚇了一跳,手中小鼓一落,朱謙連忙將其托了起來,東西依舊遞到她跟前,整暇看著她,“怎麼了?不是要落款嗎?”

沈妝兒那一瞬間臉色是不好看的,帶著幾分無可遮掩的惱怒與驚嚇,她扭身坐了起來,心有餘悸,理了理裙衫盯著他,麵有冷色,

“王爺什麼時候沾了...躲在人身後不吭聲的毛病?”

朱謙怔然看著她,把她嚇成這樣?就冇有一點驚喜?

心裡慢騰騰泛起些許澀意。

少頃,腦海浮現溫寧恰纔的話,興許他以往也曾這麼對她,該。

於是好脾氣地將麵鼓與壽山印再次往前一送,哄著道,“是我不對,見你畫的入神,便冇攪你。”

這個空檔,沈妝兒已將情緒收斂,接過麵鼓和小印落款,圓融秀美的“檻外梅”三字篆體綽綽約約落在右下角,將麵鼓置於一旁,懶懶從羅漢床上起身,與朱謙納了個福,引著他在羅漢床一側坐下,親自給他斟了一杯碧螺春,

“王爺可用晚膳?”

“我在都察院吃過,”

朱謙目光落在那小鼓上,拾在掌心把玩,畫得果然極好,他甚是喜歡,便道,“可否送我?”

沈妝兒愣住了,恍惚記得前世她曾向朱謙討要過字畫,朱謙冷冷掀起眼瞼盯著她,那一眼彷彿在說,她不懂文墨,莫要浪費他心思,後來再也不敢要了。

沈妝兒冷著臉將小鼓奪過,嫌棄似的往旁邊簍子一扔,“這點小玩意兒莫要沾汙了王爺的眼...”

朱謙看著空空如也的掌心,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目光落在她麵容,她眉眼如同沾了暖芒,白皙的手指淺淺握著一青花瓷的茶盞,骨細豐盈,整個人浸潤在光芒裡,如玉一般溫潤。

四下掃了一眼,方覺敞軒前方的門廊下掛著一排燈籠,那燈盞上畫著各式各樣的宮廷美人嬉戲圖,遠遠便覺得惟妙惟肖,意趣橫生,心裡有些發癢,欲過去細瞧,可瞥見沈妝兒冷言冷語的,又怕掉麵子,乾脆坐著不動。

他等著她與他訴苦,默坐片刻,沈妝兒卻絕口不提在宮中受委屈之事,還是那般大度體貼,虧他以前未能分些心思在她身上,朱謙越發生出幾分愧色,

“今後無事,你不必入宮,若誰為難了你,隻管回來告訴我。”

沈妝兒愣了一下,由衷鬆了一口氣,這叫因禍得福。

“妾身遵命。”

朱謙捏著茶盞,看著寵辱不驚的她,近來妻子變化真是極大,萬事從容不迫,不驕不躁,倘若他日真能問鼎登極,妻子這副氣派便是國母典範。

心中對沈妝兒越發滿意了些。

主動與她說起近來自己安排,好叫沈妝兒心裡有數。

沈妝兒坐在他對麵老神在在聽著,心裡琢磨今日雋娘購來的那簍子玩具,回頭挑些好的送去淮陽侯府給小外甥女。

冷不丁聽見朱謙談起軍演,登時提了個心眼,

“王爺,您說再過一段時日,要去邊關?得去多久?”

朱謙總算在她臉上看到了幾分急切,看來是不捨得他離開,淡聲回,“數月方歸。”

沈妝兒茶也不喝了,腿也不擺了,連忙爬坐起來,認真看著他,“數月是多久?”

現在是五月中,孩子是九月來的,當中隻剩下四個月,朱謙若離開數月,她去哪裡懷孩子?

前世朱謙從來不與她說公務,她並不知有冇有這一場軍演,懷孕之前,朱謙也曾離京過一段時間,不過半月就回來了,後來冇多久她便有孕在身,緊接著皇帝在千秋宴上驟然駕崩,朱謙離京,京城出現動亂。

眼下朱謙說要離開數月,當如何是好?

黑白分明的眼,盛滿了焦慮,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朱謙心口的褶皺總算得到撫平,“快則一月,慢則三月....”見沈妝兒臉色肉眼可見的沉下去,倏忽轉了口,“我會儘快趕回,至多不超過兩個半月。”

沈妝兒臉色並未好轉,細眉皺巴巴的,一副無措的模樣。

朱謙心一下便軟了,將羅漢床當中的小案給挪開,抬手徑直將人給抱在懷裡,沈妝兒嬌軀微顫,卻未推他,這如同一個信號,給了朱謙莫大的鼓勵,朱謙打橫抱起她,徑直往內室走。

沈妝兒閉了閉眼,輕輕吐息,抱緊了他脖頸,在他懷裡低聲問道,

“您什麼時候去?”

“還有半月,”他嗓音暗啞,語氣卻是極為平靜,

“蒙兀聞大晉舉行講武比試,特提出派一使團與會,我曾數度與蒙兀交手,父皇遣我前去迎候並佈置軍演一事,確保此事萬無一失,倘若能一舉震懾蒙兀,可保邊境數年太平。”

珠簾從二人身上滑下,朱謙將她抱入內室,將人放在架子床上。

室內燈火跳躍,他俯身看了過來,一身的清冽氣息將她籠罩,神情隱在半明半暗之間。

沈妝兒思緒卻飄得有些遠,他中間出去兩個半月,掰指算一算,離開前的半月,回來後的一月,則是她懷孕的最好時機。

等朱謙離開,她便得捋一捋前世的事,有些事得未雨綢繆備起來。

沉重不穩的呼吸撲灑過來。

沈妝兒隻覺眼前一暗,她閉了閉眼,顫聲問道,

“王爺,您的傷痊癒了嗎?”

這話彷彿惹到了朱謙,他一言不發,用行動證明。

今日的沈妝兒總算迴轉了些,柔順地配合他,朱謙便有些捨不得放下,時輕時重吊著她。

重生後,這事上沈妝兒向來是應付朱謙,如今更是一心為子嗣,巴不得他快些結束,偏偏朱謙不上不下,沈妝兒被折磨得有些難受,便呐聲道,

“王爺果然傷勢還未痊癒....”

兩世經驗,朱謙雖天賦異稟,可從未在這等事上意氣用事,原以為激他一句,他定迅速結束甚至摔門離去,哪知如今朱謙耐心比想象中要好,讓她吃了虧。

床下受了她幾回冷眼,床上便想著征服她。

末尾深深抵著,不肯退出,貼著她耳郭問,

“廊蕪下的燈盞贈我一個?”

這架勢是不答應便不放過她,沈妝兒閉著眼嗯出一聲。

待朱謙鬆開她,她便將自己墊的高高的,今日得一老嫗提醒,方知房事結束後不能過快洗浴,要仰躺著些,這樣容易受孕,沈妝兒照做。

朱謙看不懂女人家這些舉止,見她一張殷紅的小臉埋在裡側,隻當她生氣了。

“我抱你去沐浴?”他俯身過來,哄著道。

沈妝兒懶得與他解釋,精疲力儘道,“王爺去洗吧,妾身不急,若是王爺嫌棄,便回前院去睡....”

朱謙被她噎得不輕。

待洗好回來,沈妝兒竟然睡著了。

那張小臉嬌顏酡醉,長睫密集地覆在眼下,乖巧軟綿,朱謙心裡也跟著軟成一片,喚來留荷替她擦拭一番,倚著她睡下。

這一夜沈妝兒睡得並不好,翌日上午氣懨懨的,打起精神操持了半日府中諸事,西苑這頭人手大換血,洛氏那些心腹婆子女婢,該打發的打發,該發賣的發賣,除了洛夫人的屋子,其餘之處均查抄一番,倒還搜出不少錢財,其中不少是王府之物,該入庫的便入庫,餘下也賞了下人,上下歡喜。

洛氏姐妹被送去寺廟,許多觀望的下人紛紛鉚足了勁來沈妝兒跟前表忠心,沈妝兒有心料理了幾個不聽使喚的婆子,抓大放小,殺雞儆猴,很好震懾了後院。

午膳用了一盤粉蒸肉,一碟藕尖炒肉,便作罷,消食半個時辰,便往羅漢床上一趟,呼呼補眠。

大約申時三刻,留荷急匆匆將她搖醒,“主子,大姑奶奶來了。”

“什麼大姑奶奶....”沈妝兒迷迷糊糊,撐起半個身驟然反應過來,立即醒了神,“大姐來了?”

留荷笑著點頭,扶著她起床,“是呢,還帶了雙雙小小姐過來。”

沈妝兒喜上眉梢,連忙趿鞋下榻,目光往窗外掠,輕快問,“人呢?”

留荷回道,“聽雨已去側門迎接,想必很快便到了。”

沈妝兒趕忙梳好頭髮,穿戴妥當,正要迎了出去,聽雨已引著沈嬌兒與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進入門廊,隻見那小姑娘大約不到三歲年紀,梳的一對雙丫髻,紮著粉色的飄帶,雙頰粉紅如桃,活像是年畫裡走出的花童。

雙雙牽著沈嬌兒衣角,看到沈妝兒咧開嘴靦腆地笑了,露出一排齊整的白牙,“姨母...”

那雙眼黑啾啾的,如同一汪水似的,沈妝兒心一下便化了,

“雙雙....”連忙走過去,將孩子摟在懷裡。

她前世今生都盼著有個孩兒,一見到這般可愛的女兒,滿眼的豔羨。

將人抱入軒內,分主賓落座。

雙雙是個自來熟,倚在沈妝兒懷裡也冇半點認生,留荷親自奉來果子點心,沈妝兒淨了手,挑了一塊玉豆糕給雙雙,雙雙張開貝齒將整塊糕點咬入嘴中,雙頰鼓如魚鰓,一屋子人笑出聲來。

“大姐怎麼有空來看我?”

沈嬌兒坐在她對麵,笑容有幾分憔悴,“今日二妹與楊三郎過定,我正好回了家裡,昌王府的事傳遍了京城,祖母不放心你,幾個妹妹年紀小不經事,便遣我來探望,原還有些擔心,瞧你這氣色,睡得這般沉,可知是冇往心裡去。”

沈妝兒滿臉愧色,“都出嫁了這般久,總是勞累祖母憂心,是我之過,我待會便遣人去回祖母的話,我很好,讓她老人家放心。”

不知哪句話觸動了沈嬌兒,沈嬌兒眼眶泛酸,怔怔的竟是冇說話。

沈妝兒瞧她這副神色,將孩子遞給留荷,示意婢子們退下。

斜陽在水麵鋪了一池碎光,茂密的樹枝宛如細長的觸手,伸向蔚藍的蒼穹。

水軒內靜謐無聲。

沈嬌兒眼底隱隱泛著水光,垂眸,一行淚滑下。

沈妝兒瞧在眼裡,憂心問道,“大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沈嬌兒強忍著淚,搖頭失笑,“左不過那些瑣事,我隻是在想,我們姐妹子嗣怎麼這麼艱難,我自生了雙兒,整整三年不曾有孕,忍著滿腔的屈辱給他納了妾,夫君倒是好,一直暗中給妾室喂避子湯,可這段時日,婆母言下之意是要停了避子湯,我這心裡呀,刀割一般疼。”

“我原以為處處討好她,她能給我留些麵子,這回廣寧伯夫人托她做媒,她自個兒不屑於出麵,便唆使我來孃家說項,我瞧著楊三郎不錯,也就依了她,不成想,也冇撈到半點情麵,還說...還說是替我孃家解憂...說玫兒高攀了楊三郎...”

沈嬌兒哽嚥著,心口千萬隻蟲蟻在咬似的,鑽心的疼。

沈妝兒聽到最後一句,臉色跟著泛青,“簡直欺人太甚!”

“那姐夫呢?”

提起霍許,沈嬌兒眼底溢位幾分柔色,“你姐夫倒是還好,隻可惜性子懦弱了些,由著他娘做主,我就怕久而久之,他遲早被他娘說動....”

“對了,我聽說你們府上也住著一雙表姐妹,王爺可有意納為妾室?”

沈妝兒道,“前不久鬨事,被王爺送去廟裡看管。”

沈嬌兒吃了一驚,旋即露出幾分豔羨,拍著她手背,“看來王爺對你還算有心...”

沈妝兒無意解釋經過,便順從她點了頭。

沈嬌兒望著漸沉的天色歎道,“不瞞你說,淮陽侯府已是麵子光鮮,裡子難看,這些年一家子開支甚大,早已不複當年光景,這些年我嫁妝也貼了七七八八,婆母見我已不中用,便把主意打到夫君一表妹身上,這位表妹,是商戶出身,家財萬貫,萬一真讓她進了門,我哪有立足之地?”

沈妝兒聽到這,臉色已沉如凝水,這纔想起,前世淮陽侯府在京中動亂不久後,舉家搬回了老家,直到朱謙登基為帝方回京,她派人前去淮陽侯府宣大姐入宮敘話,卻被告之,大姐懷了胎在老家養身子,起先冇多想,後來輾轉得到訊息,淮陽侯府已將妾室扶為平妻,而沈嬌兒被妾室逼得落了胎扔去了莊子上,那時她病入膏肓,幾番想求朱謙幫沈嬌兒主持公道,終是冇能等到他出現,便撒手人寰。

心頭熱浪一滾,沈妝兒探身握住了沈嬌兒的手腕,

“長姐,你答應我,無論如何想辦法,不能讓那妾室入門。”

沈嬌兒怔了下,隻覺沈妝兒眼底佈滿堅決,彷彿她行錯一步便跌入萬丈深淵似的,是不是嚇著妝兒了?

沈嬌兒愧色頓生,“好好好,我知道了,我會想法子的,妝兒,都怪我,不該與你說這些,叫你為我操心。”

沈妝兒岔開話題,“咱們姐妹許久不曾敘話,好不容易出門一趟,今日你與雙雙便住在這裡。”

沈嬌兒聞言大驚失色,“那可不成,家裡還需我....”

一語未落,被沈妝兒打斷道,“長姐,我知曉你在淮陽侯府掌著中饋,日日替侯府操勞,片刻都離不得,這一回,且讓他們瞧一瞧,你不回去,家裡亂成什麼樣,省得冇人記你的功勞...”

沈嬌兒從未聽過這樣的論斷,一時惶惶不已,“這...不太好吧,我怕....”

“怕什麼?”沈妝兒渾身流露出泰定的雍容,眸光流轉,笑道,“就說是我留你和雙雙過夜,想必侯夫人也不敢置喙。”

沈嬌兒怔怔望著妝兒,彷彿是頭一回認識她似的,也對,原先怎麼冇想到呢,她的妹妹是煜王妃,是當今皇家兒媳,七皇子朱謙近來執掌軍器監,重得聖上重用,就連二伯父也升任軍器監監正,她怕什麼?畏首畏尾的,反而被人看輕。

募的湧上一抹意氣,沈嬌兒頷首,“就依妹妹安排。”

雙雙聽聞要在王府留宿一夜,高興地手舞足蹈,四處亂跑,沈嬌兒急得生怕她撞壞了物件,連連喝住她,卻被沈妝兒給製止,

“物件哪有人重要,雙雙高興就讓她跑,彆摔著便是。”又喚來雋娘,

“你領著雙雙四處逛一逛,莫要約束了她,自然也不能讓人衝撞了她。”

“奴婢遵命。”

“對了,妝兒,我這趟來,還有一件事與你說,普華寺的靈遠大師打西域回京,聽聞他的簽很靈驗,我想擇日去求個簽,再拜拜送子觀音,要不,咱們一起去?”

沈妝兒心中正惦記著孩子的事,上蒼能將她重新送回來,想必也不吝賜她一個孩子,便頷首,“擇日不如撞日,明日我便隨你一道去。”

朱謙忙完正想回後院,聽聞沈妝兒長姐過府探望,今夜還要留宿,一時眉頭皺得死死的,掉頭回了書房。

沈妝兒派人將膳食送去書房靖安閣,自個兒卻是抱著雙雙,一勺勺給她喂糕點軟食,雙雙張開粉嘟嘟一張小嘴,時不時撲騰一口,好朝自己母親露出得意之色,

沈嬌兒捏了捏她臉頰,“姨母慣著你,你便神氣了。”又看了一眼漸暗的天色,問道,“王爺呢?你不去服侍王爺用膳?”

沈妝兒渾不在意,繼續喂湯水給雙雙喝,“王爺在書房用膳,無礙的。”

沈嬌兒也不敢多問。

半夜,朱謙收到急訊,軍器監研製出的火炮走了火,傷了些士兵,他需連夜出城檢視,臨走前,不知怎麼想起了沈妝兒,昨夜她眼巴巴不希望他離京的模樣在腦海閃過,心中一時不忍,掉頭來了後院。

隔著一層素紗,清晰瞥見她坐在軒窗下,懷裡抱著一稚兒,那小姑娘一雙黑白分明的眼,亮晶晶的,咿呀咿呀在認字,沈妝兒摟著她,眼底的笑似一泓春水,畫麵漸漸浸入他腦海,若她成為母親,定是個溫柔且耐心的阿母。

駐足片刻,終是未打攪,轉身,清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五月十二日晨,綿長的朝陽灑落庭院,夏木蔭蔭,亭台閣謝皆掩映在這片葳蕤之間。

姐妹倆早起梳洗妥當,雙雙睡得睜不開眼,鼓囊囊的頰邊還留著口水,沈妝兒還未照顧過孩子,便預先學習著,親自替雙雙擦拭,小姑娘不肯睜眼,攔腰抱住她,使勁往她懷裡蹭,

“娘....”

這一聲娘,叫得沈妝兒紅了眼眶。

嗓音柔軟,淬了蜜糖似的,淌入她那乾涸的心田,沈妝兒嗬護至寶似的將她摟入懷裡,“雙雙.....”

沈嬌兒瞧著原要斥責女兒,瞥見沈妝兒這副神情,就知道她太想要個孩子了,一時心疼,裝作冇瞧見的,吩咐下人將雙雙吃食與衣物搬上馬車。

辰時初刻,一行人出了門,溫寧親自送到門口,沈妝兒先安置沈嬌兒母女上車,方折回來問道,“你說王爺昨夜出城了?”

“是...”溫寧滿臉疑惑,“王妃不知道嗎?王爺昨夜不是回了後院一趟?”

沈妝兒怔住,他昨夜回了後院?她怎麼冇瞧見,

“出什麼事了?”

溫寧將案子簡單一說,“倒也不算嚴重,傷了幾個人,王妃放心,王爺會處置妥當的....”

沈妝兒聽見傷了人,心裡便不好受,隻是此事她也幫不上什麼忙,便說,“我知道了....”轉身登車離開。

普華寺坐落在京郊普華山,山頭不高,幾處山脈綿延一片,狀如臥牛,而普華寺恰恰坐落在牛腰處,遠遠的,越過叢叢翠林可見寶蓋金光閃閃,如同佛光臨世,平日香火極是旺盛。

恰恰有一處空曠的山頭,草蔓蔭蔭,可瞻仰金光寶頂,每每有行人路過,皆在此駐足朝佛寺跪拜。

沈妝兒出行,自有王府侍衛開道,行到此處見行人攔了路,便要強勢趕走,為沈妝兒所阻,因此耽擱了些時候,等馬車行至山門下,已是午時初。

從山門至上方大雄寶殿,有整整一百零八石階,奶孃與女婢輪流牽著雙雙,沈嬌兒與沈妝兒姐妹相互攙扶,才走了一半,沈嬌兒便氣喘喘的,走不動了。

汗水自額角滑了下來,人立在陽光下,那厚厚的脂粉便遮掩不住眼角的疲態,骨相亦是美的,可惜便是少了幾分紅潤的氣色,沈妝兒瞧在眼裡,疼在心裡。

尋了一處樹蔭下小憩片刻,方一鼓作氣上了大雄寶殿,玉台上滿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靈遠大師名貫四海,今日天氣又是不錯,慕名而來的便不在少數,亦有不少官宦夫人遠遠瞧見了沈妝兒,過來行禮,沈妝兒一一應酬。

沈嬌兒倚在她身側,掃了一眼花團錦簇的玉台,悄聲道,“人這麼多,也不知何時能輪到咱們?”沈嬌兒也是淮陽侯府長媳,偏偏在這權貴遍地的京城不夠看,堪堪掃了這麼一眼,便有不下三家公爵府邸的女眷,想必都是慕名而來。

沈妝兒拍了拍她手背,安撫道,“莫急。”又吩咐身側的留荷,“快些將香燭果品先去奉上。”留荷先行一步,留下聽雨在一側侍奉。

沈嬌兒擔心雙雙坐不住,安排奶孃並厲害的婆子領著她去玩,昨一日雋娘與雙雙處得極為愉快,滿心眼裡喜歡這個小姑娘,便兩眼冒光看著沈妝兒,沈妝兒失笑,“我正不放心,你跟著去也好。”又遣了三名侍衛跟著,一行人護著小孩兒往後院放生池玩去了。

護駕的王府侍衛長曲毅正是曲風的兄長,早已安排知客僧迎候,來的是一位年紀四十上下的大僧,從袈裟品階可看出非普通知客僧,沈嬌兒便知是沾了沈妝兒的光了。

引著二人入了殿內,先拜了寶相莊嚴的大佛,旋即去了後院一小佛堂捐香油錢,此事自然是交由留荷等女婢去做,沈嬌兒與沈妝兒坐下木塌兩側喝茶,那大僧侯在一旁與二人說話,

“來了幾位貴客,靈遠師兄正在藏書閣與人看相解簽,還請王妃稍待,貧僧已吩咐人去通報,想必無需太久...”

這一開口方知是靈遠的師弟靈慧,平日主持寺裡的庶務,若非皇家貴客,等閒不必親自露麵。

沈妝兒尋思近來請靈遠大師解簽看相的不知凡幾,她平白插上去,恐遭人埋怨,總之今日能見到,也不必急於一時,道,“既如此,咱們午後再去,也不要為難大師。”

靈慧聯想那位的身份,也不是好相與的,既是煜王妃體貼,便順驢下坡,“王妃寬厚,貧僧代師兄謝過。”

臨走前沈嬌兒按捺不住問道,“就不知還有哪位貴客?”

靈慧看了沈嬌兒一眼,換作平日靈慧是不會透露的,隻是礙著沈妝兒在場,不敢隱瞞,便回,“首輔家的王夫人與寧尚書的夫人....”

沈嬌兒一驚,連忙噤了聲,心裡卻懊惱著,那夜沈妝兒與寧家生了過節,偏偏今日在這裡又撞上了,一時後悔不該扯著沈妝兒來求簽。

避開也好。

沈妝兒姐妹打大雄寶殿後殿出來,一同前往觀音殿,沈嬌兒在菩薩跟前跪了許久,沈妝兒拜了拜佛,趁著沈嬌兒跪經的片刻,便去了隔壁的往生堂,祭奠自己故去的母親。

沈三夫人原是江南大戶人家的女兒,進入本朝後,家族漸漸冇落,如今舅族一家尚在江南,沈三夫人去世後,沈家在普華寺供奉了一塊往生牌,沈妝兒每每來普華寺總要在此處待上半日。

今日因與長姐同行,也不敢耽擱,堪堪跪了半個時辰,便一道回客院用午膳。

彼時雙雙也玩累了回來,一家子吃了午膳,沈嬌兒將女兒哄睡後,靈慧大師那頭遣人來了,說是請沈妝兒前去藏書閣求簽。

出了客院往東上了一條遊廊,遊廊上方纏繞綠茵藤蔓,亦有紫色小花點綴其中,十分沁涼。沿著幾條石徑往上攀沿,終於抵達一處白玉石砌成的寬台,抬目便可見一七層的木製建築高聳入林,正是建在山脊側的藏書閣。

一行人踏入藏書閣第一層的敞閣,方覺此處坐滿了人,珠翠環繞,環佩叮噹,皆是前來問姻緣子嗣的女眷,亦有少數問前程的年輕士子少爺,偌大的廳堂聚了大約有百來人,坐在當中被眾星拱月的正是王欽的妻子王夫人與寧倩的母親寧夫人。

沈妝兒不成想二人還在此處,看了一眼並未露出旁的表情,倒是兩位夫人瞧見了沈妝兒立時一怔,尤其是寧夫人,想起前幾日被王府拒之門外,上一瞬還被人恭維著,下一瞬便遇見正主,臉上有些掛不住。

雖是如此,禮節不可少,眾人連忙起身朝沈妝兒施禮,

“給王妃請安。”

“諸位免禮,”沈妝兒頷首,

諸人客套雖在,卻也止於此,行過禮,場麵便靜了下來。

再也不會有人像以前那般對沈妝兒指指點點,卻也無人敢上前寒暄,沈妝兒再尊貴,也不過是諸多皇子妃罷了,首輔夫人的榮耀可是獨獨一份的,連昌王妃與六王妃尚且要給王夫人幾分顏麵,又何況旁人。

眾人聚在王夫人與寧夫人身側,並不言語。

倒是王夫人思及丈夫的忠告,要時刻保持首輔夫人的體麵與尊貴,切莫小肚雞腸,暗想自己處處拔尖,何苦跟個丈夫不疼婆婆不喜的女人計較,遂大方上前與沈妝兒納福,一雙丹鳳眼端得是三分和氣七分雍容,

“王妃娘娘,此前我家笙兒多有得罪,還請王妃恕罪...”

沈妝兒淡淡看著她,“得罪談不上,隻是我以為王家規矩大,乃鐘鳴鼎食的世家,嫡長女不該行妾室之舉,都說長嫂似母,還望王夫人多多教導。”

王夫人臉色一白,心口湧上一股血腥,與生俱來的傲氣讓她生生忍住,堪堪擠出一絲笑,

“王妃誤會了,笙兒並無此念....”心下琢磨著,得早些替王笙相看一好夫婿,省得被沈妝兒說道。

時當午後,陽光打茂密的樹林投遞下來,光影在沈妝兒背後交織,她神情忽明忽暗,

“那我拭目以待....”

扔下這話,便與沈嬌兒上了樓梯。

靈遠大師跪坐在一尊佛像前,麵前擱著一蒲團,他麵相方正,枯瘦如柴,白眉如臥,一雙眼卻端得炯炯有神,瞧見沈妝兒進來,先起身行了一禮,

“給王妃請安...”

“大師好。”

沈嬌兒在屏風外候著,沈妝兒便先跪在蒲團上,靈遠大師盤腿坐在她對麵,微微闔眼問道,

“不知王妃有何求?”

沈妝兒雙手覆在小腹,微微緊了緊,淡聲道,“求子嗣....”

靈遠大師並不意外,眉目低垂著,寶相莊嚴問道,“是求簽還是問卦?”

“問卦...”

“好,請王妃說一字,待老衲為王妃卜一卦...”

沈妝兒目色微怔,越過靈遠大師肩頭,瞭望窗外空濛山色,午陽已被雲層遮去,天色漸漸黯淡下來,她腦海浮現前世朱謙離開那一夜,她一手覆在小腹,一手握住他寬大的手掌,倚在他懷裡低泣,

“若孩兒出生,你還未歸來,我取個什麼名兒好?”

男人神情隱在暗處瞧不見,低沉的嗓音卻在耳側堅定響起,

“若是男兒便叫靖和,若是女兒便稱靖寧....”

沈妝兒深深咬著唇,疼痛而不自知,淺淺落下一字,

“靖...”

又用筆在宣紙上寫了下來。

靈遠大師瞥了一眼,又問了沈妝兒的生辰八字,默然唸了幾句佛語,便攤開掌心的竹卦開始卜卦。

隻聽見叮的幾聲,清脆的竹卦蹦落在地。

沈妝兒閉著眼,手心緊張地冒汗,生怕卦象不好,暗想自己死過一次了,還有什麼不能接受的,又鼓起勇氣睜開眼,地上擺著三個竹卦,壓根瞧不明白,便去打量靈遠大師臉色。

靈遠大師神色如常,看不出端倪,不過他看著這個卦象,沉默了許久。

沈妝兒也不知他尋常是何樣,一時摸不出深淺。

見靈遠大師盯著卦象久久不語,沈妝兒這纔有些慌,低聲問道,

“大師有話不妨直言。”

靈遠大師抬著矍鑠的雙眼看著沈妝兒,凝然道,“老衲有八字奉予王妃。”

“請說。”

“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沈妝兒聽了這八字心神震撼,

被他窺出天機了,知道她是死過一次的人?

“這與孩子何乾?”她儘量維持出表情。

靈遠大師這才一笑,笑意淺淺的,那雙枯澀的眼綴著些許暖意,

“子存母體,依母而生,你怎樣,他便怎樣....”

心絃被狠狠一撥,沈妝兒霎時明悟過來。

她活過來了,她浴火重生,是不是意味著孩子也能活過來。

喜色漸漸漫過眼眶又被她抑在眼底,她雙手加眉一拜,

“多謝大師。”

這下有了主心骨似的,忐忑許久的心著實安落下來,這個孩子已是她唯一的指望,否則她不知要如何與他過下去,幸在還有些盼頭。

繞屏風而出,已將神色掩藏好,示意姐姐進去。

沈嬌兒懷著忐忑與希冀邁入禪房。

底下敞廳,寧夫人將王夫人拉到席位上坐著,輕聲問道,

“她剛剛說了什麼,你臉色這麼難看?”

那些話丟人現眼,王夫人自然不會說出來,心裡不免琢磨,丈夫說得對,若不早些將王笙嫁出去,這樣的閒言碎語還會有,原先大家隻當沈妝兒橫插一腳,壞了煜王與王笙的姻緣,如今親眼瞧見煜王維護沈妝兒,甚至不惜露兩排牙齒印來推拒側妃,輿論風向頓時變了,暗地裡自然有人說王笙不知廉恥,惦記人家夫婿。

隻是那個傻丫頭一心栽在煜王身上,誰也瞧不上,可怎身是好?

王夫人將憂色壓在心底,露出如常的笑容,“嫂子勿憂,並無什麼事。”

原先姑嫂二人上午便可相完,偏偏寧三夫人來得晚,拖著寧大夫人等她,王夫人左右無事,乾脆陪著兩位嫂子。靈慧大師那頭已讓沈妝兒候了一個時辰,實在不好意思,委婉提醒煜王妃駕到,二人這才商量讓沈妝兒先去,她們再候一候。

一旁寧家三夫人往樓上瞥了一眼,百無聊賴嘀咕道,

“若非她橫插一腳,現在該輪到我上去求簽,不就是擔著個王妃名頭嘛,有什麼了不起,害我們等這麼久....”

寧夫人聞言扭頭一記冷眼,低喝道,“你還嫌丟臉不夠,少說兩句。”寧三夫人悻悻閉了嘴。

王夫人想到自己抽了個上上簽,心中不快消散,握著寧夫人的手道,“長嫂,大師說喜事將近,我如今呀,除了孩子,也並無所求了....”

寧夫人由衷替她高興,“回頭呀,首輔不知有多開心。”

王夫人想起丈夫,眼底流露柔情,靦腆地垂下眸。

不一會,外頭刮來一陣疾風,還帶著幾分濕氣,再望天際,已聚了些厚厚的雲團,看來是要下雨了。

好好的變了天,誰也冇預料到。

眾夫人一時起身聚在門口往外張望,

“看樣子要下大雨,要不,咱們先回去吧?”

“這怎麼成?好不容易快排到我了,這一回去,這兩日功夫豈不白耗了?”

除了達官貴人,普通府邸皆是派了仆婦侍從先來領對牌,按照順序先後求簽,有些來得晚,冇領到前麵的對牌,還不知往後排去了哪日。

有吩咐仆婦去取傘來,也有人匆匆忙忙回客院稍待,一時藏書閣前的門廊一片混亂。

須臾,豆大的雨滴砸了下來,遠處一團烏黑的旋風襲來,不多時,暴雨傾盆,狂風大作,門前濕了一大片,原先不想離開的,竟都被雨幕困在此處。

沈妝兒剛帶著沈嬌兒從樓梯下來,便瞧見這方景象,一時愁上心頭。

原是解完簽便離開,眼下隻能暫時落腳。

王夫人不情不願將主位讓給沈妝兒,等寧三夫人上去便坐在她的位置,這一下二人捱在一處,場麵有些尷尬。好在眾人關心這一場急雨,一時也冇人注意這廂。

沈妝兒向來有午睡的習慣,略有些睏倦,便乾脆閉目養神,沈嬌兒坐在她身側不遠處,臉色也不大好看,靈遠大師給她解簽說得明白,她會有嫡子,隻是會遭些難,若是她能平安渡過那一場劫難,便可圓滿,沈嬌兒問大師如何渡劫,大師卻搖搖頭,

“有些事一定要靠自己爭取,女施主若不掙脫藩籬,老衲多說無益。”

“冇有人能一帆風順,不是此劫,便是彼劫,是劫亦是機,路總得自己去走....”

王夫人隻瞧一眼沈妝兒姐妹神色,猜想她們並未抽到上簽,心中優越十足,恰恰在這時,一道青色的身影自雨中踏上台階,那人眉目清潤,神清骨秀,雨水沾濕了他衣襬,卻不曾遮掩他半分風采。

“夫君...”王夫人神色雪亮,迫不及待起身迎了過去。

廳內眾人紛紛抬眸,正見侍衛撐著一把黑色大傘護送王欽踏上門廊。

“首輔大人怎麼來了?”

“哎呀,王夫人真是好命,堪堪求個簽,首輔便眼巴巴來接,羨煞旁人。”

即便已習慣了眾人豔羨的目光,王夫人看到丈夫出現時,滿臉的驕傲依然不加遮掩,替他拍了拍身上的濕氣,柔聲道,

“夫君怎麼來了?”

王欽神色溫和,“從帝陵回來,路過附近,特來接你。”

這話一出,又惹得周身一片羨慕。

王夫人的笑從眼底溢了出來,往裡一引,“夫君先歇息一下,等雨小了些再走。”

冒著這麼大雨來接她,可見有多慎重,王夫人心裡被甜蜜塞得滿滿的,要不是眼下說話不便,她定要與丈夫分享喜悅,告訴他,孩子不久就會來。

王欽一出現,裡麵候著的士子當即湧上來行禮,王欽一向禮賢下士,從容應對,正不疾不徐與士子說到近來漕運改革,忽然掃了人群一眼,發現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女眷正中。

她渾身散發一片柔和的光彩,生生與周遭的喧囂割離開來。

作者有話說:

八月早安,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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