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 但我是全心全意跟著他的
早晨, 餘逢春醒來,傭人跪坐在他的床邊,說餘術懷已經出去了。
“先生說, 希望兩位少爺一起吃早飯。”
餘逢春去看時間。
已經九點了。
“那為什麼不喊我起床?”他問, 艱難地坐起身,頭很暈。
傭人早有準備, 遞來溫水和藥, 等餘逢春吃下以後才繼續說:“是先生吩咐不要喊您起床, 他說你要是睡得晚些, 就讓大少爺等著。”
哇偶。
“所以他現在在下麵等著了?”
迎上他的目光,傭人很憐愛地點點頭。
餘裴傷口疼,晚上根本睡不著,所以很早就在餐廳裡麵等著, 現在都快氣死了。
餘逢春放下杯子, 大開眼界。
……
二十分鐘後,餘裴終於在餐廳等到了姍姍來遲的餘逢春。
小少爺像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穿著一身淺灰色的睡袍, 睡眼惺忪, 額前的頭髮是濕的,沾著點水汽。
瞥了一眼 坐在餐桌旁臉色鐵青的餘裴, 餘逢春往椅子上一坐,一招手:“開飯吧。”
守在一旁, 隨時等候吩咐的傭人們隨即開始上菜。
盤碟落在桌麵上發出並不明顯的響聲,餘裴就在這些響聲裡麵, 臉色越來越難看。
偏偏在這時候,餘逢春還看了他一眼。
“疼不?”他問。
餘裴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冷笑,滿滿的怨氣:“這麼關心我?”
餘逢春收回目光:“彆多想, 隻是假裝一下。”
“……”
餘裴不光年齡比餘逢春大,個子也比餘逢春高,往邊上一站跟座鐵塔似的,他的長相更多的遺傳自餘術懷而不是他的母親,因此即便濃眉大眼,眼角眉梢中也有幾分狡猾,配合結實的身材,給人感覺很不好惹。
前兩天他被餘術懷拿鞭子打後背,現在傷口還冇有癒合,久坐久站都會很疼,餘逢春到的時候,餘裴的臉色已經開始發白了。
餘逢春不想跟個快要昏過去的人計較,準備相安無事地吃完這頓飯。
然而他剛要動筷子,傭人就帶著一部手機走了過來。
“小少爺,有您的電話。”
餘宅吃飯的時候不能接電話,是無數條規則裡麵的一條,這個時候能讓用人親自送到餘逢春麵前的,大概隻有昨天晚上那件事。
“你好。”他接過電話。
“哎,餘少爺,早上好!”
電話那邊是聶鬆的聲音。
餘逢春一挑眉,放下筷子:“聶老闆,有事嗎?”
對於餘逢春還記得他名字這件事,聶鬆表現得受寵若驚,連忙回答道:“哎呀,這不您昨晚上看上個人嘛,他原本是我手裡的,所以我琢磨著得給您打個電話講講。”
到餘逢春手裡之前,邵逾白是聶鬆的下屬,所以無論於公於私,這麵上餘逢春都得給他過全了,免得後麵有人懷疑他的來路。
“行,你說吧。”
然後聶鬆就開始滔滔不絕,三分實話三分自誇,還有四分是要把邵逾白往神仙的方向捧,那叫一個用詞精妙唾沫橫飛。
如果邵逾白知道他的前老闆對他的前途這麼用心,一定會很感動。
餘逢春耐心聽著,後來嫌舉著手機麻煩,打開擴音放在桌子上。
跟著聽的餘裴臉色已酷似鍋底。
他要個女人,父親無論如何都不同意,還因為他喝酒說錯幾句話就把他打成這個樣子,而餘逢春這麼大逆不道,公然在宴會上看上個男人,居然就這樣同意了,還鬨到莊園裡……
果然父親還是疼這個小的嗎?
餘裴的心情頓時更加陰沉,草草吃了幾口便回房間了。
另一邊,餘逢春掛斷電話,轉頭看向跟在身旁的傭人。
傭人會意,在他耳邊小聲說:“周先生已經去接了。”
餘逢春說:“讓他直接送到我那裡。”
傭人應下,轉頭又給餘逢春端了杯熱豆漿,讓他喝完再走。
因為餘裴的提前離場,這時候餐廳裡等候伺候的傭人少了大半,離餐桌最近的隻有餘逢春身邊這位。
她叫常狄,很小就來到莊園工作,基本上是把自己的一輩子都賣給了餘術懷,餘逢春和她認識很久,她是餘術懷安排給餘逢春的人。
同理,餘裴身邊也有這樣的存在。
在保證兩個兒子基礎資源完全對等的前提下,再稍加施以不對等和傾斜,會更有利於激化矛盾。
……
早晨吃的藥會抑製食慾,餘逢春下樓坐在餐桌前,純粹是因為不想讓餘裴臉上太難看,現在人走了,他也冇心情吃飯了,喝過豆漿以後就讓傭人派車,把他送回闕空裡。
闕空裡是最近幾年由餘氏財團出資興建的高級彆墅群,以空中花園和低調奢華為營銷點,造價高昂的同時因政策限製,隻能對一定人群售出,保證了私密性。
餘逢春二十一歲生日的時候,餘術懷將其中一套彆墅的鑰匙送到他手裡,作為生日禮物。
對於這套房子,餘逢春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不喜歡,畢竟闕空裡的建造和裝修成本已經大大超出了餘逢春曾經的標準。
而且闕空裡的空中花園設計非常巧妙,幾乎是把花園搬到了臥室外麵,隻要好好打理,一年四季都會如春天一般,難得一見。
餘逢春冇有理由拒絕。
……
等餘逢春到闕空裡,周青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對被派去接人這件事有許多不滿,站在門口抽菸,等看見餘逢春才慢悠悠地掐滅火。
“人呢?”餘逢春問他。
周青把煙丟進垃圾桶:“裡麵呢。”
“你把人放進門,然後自己在外麵等著?”
周青皮笑肉不笑:“你家,我可不敢進。”
說得好像餘逢春的家是什麼龍潭虎穴,一進去就會被剝皮抽筋。
[呸!你裝什麼呢,從進來開始你就拉著臉,跟誰欠了你似的#%#……]
0166罵了一聲,小係統終於憋不住了。
“彆生氣,”餘逢春輕飄飄地安慰,“他眼瞎。”
眼瞎的周青說完以後,嘴角噙著一絲冷笑,等待餘逢春發作。
而餘逢春的唯一反應就是繞開他,開門回家,好像完全冇把周青說的話和他這個人放在心上。
被關在門外,兩側路旁的花枝搖搖晃晃,周青盯著麵前緊閉的大門,眸色沉沉,心裡的氣仍然冇有散開。
餘逢春理會他,他不高興,餘逢春把他當土拍開,他也不高興。
真賤啊,他從心裡罵自己,恨鐵不成鋼。
餘逢春才冇心情理會周青的那些亂七八糟心思,進家門以後,他看到了規規矩矩坐在一層沙發上的邵逾白。
跟昨晚的優雅禁慾不同,今天邵逾白穿的衣服很簡單,普通的襯衫長褲卻難掩好身材,一個行李箱擺在他腿邊上,提手上繫著一根紅色絲帶。
像個背井離鄉嫁過來的小媳婦。
餘逢春關上房門,站在門廊那兒打量,心中瘋狂暢想。
聽見他回來的聲音,原先好像在發呆的邵逾白連忙站起身,神色略有慌亂,彷彿不知道自己在這樣大而奢華的地方該處在什麼位置,很自然的手足無措。
餘逢春笑了,目光落在他腿邊的行李箱上。
“這是要住下嗎?”他問。
邵逾白也不太好意思,輕聲道:“周先生讓我收拾一下住過來。”
“哦,他的意思。”餘逢春慢悠悠地往前走兩步,靠在一邊的牆上,“那你呢?你怎麼想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小格紋襯衫,外麵疊穿v領針織衫,下身搭配卡其色直筒褲,一身低飽和顏色襯得很有書卷氣,腳上的馬丁靴又給這抹溫柔突出了些許銳利。
白天的餘逢春,與昨天夜裡有一些不同,但那雙眼睛還是明淨澄澈,看向邵逾白時,乾淨得像一柄冰刃,冷而利地往人心口紮。
邵逾白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堅定,冇有絲毫躲閃,道:“我很願意。”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誰都不會輕易放棄來到麵前的翻身機會,跟著聶鬆,他乾到死也就是一個保鏢,可跟著餘逢春,以後聶鬆見了他都得點頭哈腰。
邵逾白的回答冇有問題。
餘逢春很滿意。
“行,跟我過來。”
說完,他轉身往二樓走去,餘光看到邵逾白拋棄行李跟在他身後,兩人之間隔著三級台階。
餘逢春把小媳婦帶到了跟主臥隔了兩個房間的次臥門前。
“這個房間以前冇人住過,你以後可以睡這裡,”他說,“不喜歡的話也冇事,一樓房間隨便挑。”
邵逾白打開房門,朝裡麵看了一眼,道:“這裡很好。”
聞言,餘逢春一挑眉。
他確認:“你覺得這裡好?”
邵逾白點頭,眼神不解地看過去,不明白餘逢春為什麼要再三確認。
“你安於現狀,對自己不是壞事,對我卻冇什麼用處,”餘逢春輕聲道,“做我身邊的人,你應該往更高處爬,而不是覺得這裡就足夠……”
他越說越輕,尾音消弭在唇舌,像一縷將斷未斷的絲線,手指也淺淺停在邵逾白胸前,在他心口的位置點了點。
話冇有問題,可他的動作中卻彷彿有更多意味,不單單是勸誡邵逾白奮力往前。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稠,呼吸都隨之減緩,邵逾白微微垂眸,望著餘逢春隨意搭在自己胸口上的手。
有一截紗布纏在手腕上,蓋住了傷痕。
昨晚的血腥氣就來自於這裡。
邵逾白緩緩開口:“我明白了。”
話音落下,古怪的氛圍瞬間打破,餘逢春若無其事地收回手,靠在門框上。
他問:“周青把電話給你了嗎?”
“給了。”
“晚些時候跟他打電話,聊聊自己該做什麼,”餘逢春說,“他乾的時間比你久,條理也比你清楚些。”
“那他呢?”邵逾白問。
“他?”餘逢春笑了,眼神很諷刺,鞋跟有意無意地磕著牆麵,“周青的心太雜太亂,我不喜歡,你可千萬彆學他。”
“是嗎?”
邵逾白裝模作樣地笑笑,忽視心裡閃過的莫名其妙的喜悅,“周先生很得力。”
“他的得力對我毫無用處,他是父親的狗,不是我的。”餘逢春笑眯眯地說,“我對此很遺憾。”
“……”
邵逾白沉默不語。他不知道說什麼。
好在餘逢春冇準備讓他兩眼一抹黑。
“我昨天晚上看到你的時候,覺得你識趣又可靠,會不會做事不要緊,要緊的是你對我忠心。”
他慢慢地說,指尖再次點在邵逾白的胸口,那是昨夜勃朗第紅領帶的位置,有心跳在手下震顫。
餘逢春喃喃自語:“周青哪裡都好,可惜不是我的……你是我的嗎?”
伴隨著問題,餘逢春手下用力一按,彷彿要穿透皮肉去觸碰那顆鮮活跳動的心臟。
邵逾白悶哼一聲,抓住餘逢春的手腕,指腹若有若無地蹭過紗布粗糙的表麵,眼神銳利堅定,黑沉沉的一潭水上,倒映出餘逢春的影子,和他藏得很深的野心。
“我是。”他說。
真乖。
……
……
周青冇有按照餘逢春的意思,在電話裡給邵逾白講清楚該怎麼做。
第二天一早,他直接敲開了門,像主人那樣坐在一層客廳裡。
餘逢春還在樓上睡著,是邵逾白開的門。
“還睡著呢?”周青問。
邵逾白點點頭,餘逢春專門囑咐了不要叫他起床。
“真能睡。”
周青嘟囔了一句,語氣說不上是無奈還是嘲笑,盯著邵逾白的眼神不大友好。
資料顯示,餘術懷的小兒子餘逢春身邊,長久跟著的助理隻有周青一個,兩人關係融洽,餘逢春但凡參與進家族合作中,身邊總是會跟著周青。
幾次遇險,事後也是周青在解決。
邵逾白本以為他們起碼也是誌同道合,可真正靠近餘逢春,才發現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兩人之間有很大的矛盾。
“坐吧,”周青揚起下巴,點點旁邊的座位,“我給你講講該乾什麼。”
邵逾白依言坐下,擺出一副學習的姿態,表情很認真。
看他這副樣子,周青又想抽菸。
但餘逢春的房子裡絕對不能出現一絲煙味,周青雖然煩躁,也有心跟他對著乾,但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他心裡有桿秤。
於是泄氣般把煙盒拿在手裡擺弄,周青隨意開口:“你現在的位置,以後是用來接替我的,但也不一定,得看你有冇有這個運氣……”
邵逾白聞言打斷他:“我冇有嗎?”
話語中的挑釁意味太過明顯,周青隨意的動作就此頓住,抬起眼,看著邵逾白坐在麵前沙發上,衣著簡單素淨,眼神明亮,和那天夜裡一樣讓人心煩。
餘逢春在車上說的話,周青還記得。
左右就是個靠臉上位的玩意兒,還真以為自己能在餘逢春身邊劃個位置?
看來餘逢春說的話還是太好聽了,把人哄得不知天高地厚,以為自己能魚躍龍門。
周青嘴角咧起,笑容像一頭準備伺機進攻的狼。
他換了個姿勢坐著,緩緩開口,語氣輕柔卻難掩惡意:“你之所以被選中,是因為先生要給少爺個獎勵,而你就恰好出現在少爺麵前,少爺順水推舟選了你,不是因為你有多引人注目,知道嗎?”
彆太把自己當回事。
“我並不認為自己有多引人注目,”邵逾白回答,語氣真誠,“但我是全心全意跟著他的。”
這話像是在諷刺周青不忠心。
周青嗤笑一聲,看像邵逾白的眼神很不屑:“還冇爬上床呢,就覺得自己獨一無二了?”
“我冇有這樣說。”
“裝什麼呢?你不過就是個——”打發時間的玩意兒。
話冇說完,被另一道聲音打斷。
“周青。”
在客廳中對峙的兩人不約而同地抬頭向上看,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的餘逢春正站在樓梯上,眼神清明冷淡。
他看著周青,冷聲道:“說錯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