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 花下死
而何承息無知無覺, 還在思索。
聽見身後有腳步聲靠近,也隻是以為小師弟在無助地踱步,並冇有關心深究。
他又問:“那你姐姐現在在哪裡?”
“姐姐她……”
仍然是帶著哭腔的嗓音, 程旭越走越近:“我找到那些毛以後, 很奇怪,就去問她, 可她不理會我, 還一個勁地瞪我, 特彆嚇人, 我就跑出來了……”
“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我——”
聲音已到何承息背後,程旭話語中有隱約的悲傷恐慌,可臉上的笑卻越咧越大,嘴角幾乎揚到耳邊, 像一隻被強行剪毀的布娃娃, 這已經不是人類能做到的麵部表情。
與此同時,程旭眼中的獸瞳愈來愈明顯,透露出極其詭異的非人氣息, 抬起的那隻手上, 指甲憑空長了半寸,尖端如刀鋒般尖銳, 還隱隱泛著不祥的黑氣。
程旭頓了一下,話語中少了些許彷徨。
他已完全站在何承息背後不過半步的位置, 輕聲誘哄道:“大師兄,我帶你去找她, 好不好?”
何承息沉浸於自己的思緒,並冇有聽出程旭話語中情緒的轉變,聽程旭說要帶自己去找程沁以後, 他不自覺地皺皺眉毛。
“你怎麼帶我去?”
程旭臉上的笑容更大了:“大師兄,你轉身。”
“這跟我轉身又有什麼——”
何承息不耐煩地轉過身,卻看到一道尖銳的黑光朝自己劃來,伴隨著不可躲避的殺意弔詭。
濃烈的妖氣後麵,是一張非人的可怖麵孔。
程旭笑容扭曲,心中鼓脹著難以言表的快感。
“我這就告訴你——”
妖獸指尖的刺目亮光中夾帶著感染的妖氣,一旦劃傷修士皮膚,妖氣潛入靈脈,那被感染隻是時間問題。
何承息是獨禪山大弟子,深受靜遂喜愛,還有誰比他更適合充當下毒妖獸這一角色?
隻要將他感染,所有目光便會聚集在何承息身上,還有誰會懷疑自己?
程旭心中狂喜,已然看到自己成功逃脫的勝利局麵。
可一道比千年寒冬還有淩厲的劍意,卻在此刻當空劈來,直接將何承息的臥房劈成一片廢墟,同時鮮血潑灑而出,妖獸揚起的爪子突然斷裂,像塊被劈爛的木頭一樣,被劍意釘在對麵的牆上。
那一瞬間,甚至冇有痛感。
程旭僵立在原地,臥房破損後露出的巨大坑洞,正好讓外麵乍亮的天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身上一切非人之處。
何承息迅速退至房間角落,隻留程旭一個人被劍意刺穿周身大脈,動彈不得。
看他的神情,似乎早有預料。
破敗零碎的房間裡有片刻的塵土飛揚,接著便是腳步聲。
有兩人邁步,走入廢墟中。
為首那人身量清瘦,一手持斷劍,一手持鬥笠,邊走邊用鬥笠揮開麵前絮狀的塵埃,然後露出一張極熟悉又極俊俏的臉。
江秋。
而走在江秋身後的那個人,程旭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來不及憤怒惶恐,看都冇看掉在地上的手臂一眼,程旭臉上迅速掛起兩泡眼淚,看起來可憐兮兮。
“江前輩……”
他哭喊道:“救救我,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
他好像真的很無助,即便麵上已生出毛髮,雙眼也完全變成獸曈,仍然像一個不慎被妖獸暗算的可憐孩子。
隻是目睹一切的何承息卻無法被他欺騙。
“前輩,他在說謊!”他大聲說,單手持劍,眼含戒備,“他方纔藉口程沁有事,想暗算我!”
而程旭的所有表現隻是站在原地不停地顫抖,彷彿劫後餘生一般哭泣。
或許旁人看不出來,但程旭能很明顯的感覺到自己周圍的空間已被切割,但凡自己稍有異動,必定會跟斷掉的手臂一樣碎成幾塊。
逃脫幾乎不可能,為今之計,就是想辦法讓那兩人放鬆警惕才能謀得一線生機。
程旭猜測他們並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隻是感受到妖氣才迅速趕來,拔劍阻止。
這意味著他們其實並不能確定究竟誰是妖,誰是人。
看著程旭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從進門開始便一言不發、保持沉默的餘逢春,饒有興趣地挑起眉毛。
“我看到那一幕是你想攻擊你的大師兄,”他慢悠悠地說,“你對此有任何不同的見解嗎?”
“是大師兄把我變成這樣的!”
程旭大聲說,“前輩,你們被他矇蔽了,大師兄騙我,然後對我下手,就是想讓我替他背鍋!”
何承息大喝一聲:“胡攪蠻纏!”
他指向程旭,聲音都氣得顫抖:“師尊曾指導你功法,隻有你與師尊獨處過,之後不過三日師尊便被感染,你還敢說與你無關!”
說罷,他提劍便要砍了這隻妖獸,卻被餘逢春身旁那名高大男子抬手攔住,甚至冇有接觸,便被一股氣推著倒退三步,隻能站在原地氣喘不已。
而餘逢春則將鬥笠交給身後人,隨後慢條斯理地向前兩步,一雙黑亮的眸中倒映出程旭此時的狼狽不堪。
片刻後,他笑了一下,神色還如往常般溫和寫意。
“如果你真是被感染的,那確實很可憐。”餘逢春輕聲說。
程旭麵露喜色,彷彿真的矇混過。
“但我更想問你,你真叫程旭嗎?”他問。
程旭愣住了。
他乾笑一聲:“前輩這是何意?你我在悟虛幻境中見過,我確實叫程旭啊,我還有個姐姐叫程沁,我們是靜含人士,您忘了嗎?”
他眼含期待,可餘逢春卻笑眯眯地說:“靜含程氏不承認有你這個兒子。”
“……”
程旭雙眼瞪大,好像不能理解自己聽到了什麼。
而正在這時,一個尖銳的女聲忽然從門外傳來:“你不是我弟弟!”
是程沁。
本該被扔到後山自生自滅的女子,卻在此時安然無恙地出現在事發現場,眼神清醒,帶著怨恨,身後還跟著晏叔原。
所有知道獨禪山上有妖獸的人,全部聚集在了這片破舊臟亂的廢墟中。
也正是在這一秒鐘,程旭意識到之前自己的所有偽裝就是個笑話。
於是當他再次看向餘逢春的時候,麵上所有的可憐無辜都消失了,顯露出妖獸獨有的刁滑顏色。
“江前輩……”
他從喉嚨裡撚出三個字,慢條斯理,彷彿在細細品味,看向餘逢春的眼神也變了。
徹底妖化的程旭不再遮掩,抬起滴血的手臂,展示一般晃了晃,眼神如蜜如糖,於眼尾處透露出幾分妖氣,話語裹挾著滿是惡意的扭曲挑逗。
“您下手可真狠。”
血珠濺在餘逢春身前,在他腳邊開出一朵朵鮮紅的花。
見他不答,妖獸眼珠轉轉,越過餘逢春,看向他身後沉默不語的男人。
“許久不見了,魔尊,看到您還活著,真是令人欣慰。”
邵逾白靠在門邊,聞言掀起眼皮。
他從剛纔開始,除了抬手擋住何承息揮劍以外,冇有任何動作,好像並不在意麪前發生的種種事情,隻是冷眼旁觀。
或許他是自己逃生的關鍵。
思及此處,程旭開口道:“我與您做個交易如何?”
哦?
餘逢春一挑眉,看向邵逾白,而邵逾白與他對視一眼後,沉沉目光落在程旭身上。
晏叔原察覺不對,連忙上前一步:“一隻妖獸能和你交易什麼?不過就是妖言惑眾,邵逾白,你千萬不要——”
“——你想交易什麼?”冇有理會晏叔原的阻攔,邵逾白問道。
刹那間,形勢逆轉。
程旭露出一個胸有成竹的微笑。
盯著眾人的目光,他道:“東君已失蹤二百餘年,魔尊可曾尋過?”
此話一出,邵逾白的臉色陰沉下去,氣氛也隨之凝滯。
“你想說什麼?”
一看到他的表情,程旭心中暗喜,忙不迭道:“你幫我逃走,我就告訴你東君在哪裡!”
這是個很完美的交易,至少在程旭看來是這樣。
自從兩百年前東君失蹤,還是他弟子的邵逾白毅然決然脫離宗門,一夜屠儘玄煞宗後消失無蹤,等再出現,已成為一統魔域的魔尊。
此事無人不知,程旭猜測,邵逾白應當極其敬重東君,況且他都投身魔道,怎麼可能還這麼關心正道人士的死活?
想必隻要籌碼合適,他一定會願意幫自己。
程旭打了一手如意算盤,本以為就算逃脫不成,應該也能為自己爭取一段時間,可冇想到話音剛出,四下寂靜。
本來急得都出聲阻攔的晏叔原麵色扭曲,背過身去,彷彿在忍耐什麼。
餘逢春則更明顯,眉眼彎彎,笑出了聲。
程旭急了,看看餘逢春,又看看麵色柔和下去的邵逾白,直覺自己錯過了什麼東西。
可還冇等他發問,鋪天蓋地的暗色襲來,不過瞬息,他的意識便消失了。
*
*
妖獸被俘 ,靜遂終於被放了出來,獨禪山終於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程沁被洗腦太久,意識上不清醒,何承息便領了令牌,帶她回靜含老家休養一段時間。
風波貌似平息。
深夜。
淩景宗後山。
先前壓製靜遂的洞府變成了囚禁妖獸的最佳場地,餘逢春停在洞府前,問邵逾白:“確定不在?”
邵逾白淡定道:“靜遂道長嚷著不舒服,硬把師伯喊去了。”
“好徒弟。”
餘逢春拍拍邵逾白的肩膀作為鼓勵,爾後又在他側臉親了一口,確定人真的很滿意以後,才進入洞府。
而邵逾白持劍站在洞府前,呼吸融入無休無止的夜風中,為師尊站崗。
……
餘逢春再次走進洞府。不曾有絲毫踟躕猶豫,徑直推開那扇石門。
石門大開,鎖鏈碰撞的尖銳聲音響起,在寂靜的黑暗中尤為清晰,一雙散發亮光的眼眸像熒綠的石頭,嵌在牆壁上。
“前輩來看我了?”程旭在黑暗中問。
發現妖獸本該即刻絞殺,但晏叔原剛準備動手,就被餘逢春攔下,說要看看還有冇有同夥,隻能無奈將妖獸鎖進洞府,留了半條命。
“怎麼發現是我的?”餘逢春站在門外問。
程旭冇有立即回答,而是揚起鼻子,深嗅一口。
他輕歎道:“前輩身上有一股氣味,似蘭似露,獨一無二。”
妖族嗅覺出眾,或許在他們看來,確實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氣味。
餘逢春點點頭,冇有過多關注。
而見他不再言語,程旭反而開口:“前輩為何不肯進來?我如今連困獸都不如,並不值得畏懼。”
餘逢春道:“不進來不是怕你,是還冇想好說什麼。”
程旭笑了一聲。
嵌在兩邊牆壁上的照明石一顆接一顆的亮起,將陰暗封閉的洞府照亮,雖不至於亮如白晝,但也足夠看清周遭。
空氣中,妖氣與血腥氣混雜在一起,肮臟又混亂。
餘逢春走近,看清了此時程旭的模樣。
他也不再是個是十來歲的少年,身量抽長開,比餘逢春高,麵容普通,除一雙獸類眼瞳外,看不出妖族痕跡。
果然就如那隻胡堂妖獸所言,程旭異常擅長隱藏妖氣。
因為靈脈被封,程旭的斷臂還在流血,隻是憑藉他的體質,恐怕流個十天半月也未必致命。
程旭盤腿坐在地上,任由血流,一雙詭異至極的眼睛盯著餘逢春,像蛇一樣劃過他的腰背雙腿。
“前輩想問什麼?我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他笑了一下,意味深長。
0166:[幸虧你把主角留外麵,不然現在它可能已經死了。]
一定要撩閒幾句。
“你是從魔域的縫隙裡溜出來。”餘逢春說。
他說得隨意,可程旭卻抬起眼來:“看來前輩知道,但為什麼說一定是那一條呢?”
餘逢春笑笑,清俊的麵容藏在半層陰影下。
他道:“因為你不認識我。”
程旭隻知東君,卻從未見過東君容顏,可但凡是從悟虛幻境的那條裂縫裡跑出來的,就一定會見到鎮守在那裡的仙人遺骨。
可餘逢春冇有理由為他解釋其中關竅,又走近幾步,站在程旭麵前。
“既然你是從裂縫中逃出,想必在妖族中修為高深,我隻問你一句——可知道如何關閉裂縫?”
他站得太近,以至於程旭要仰頭才能看清他的麵容神情。
鐵鏈在身下嘩啦啦的響著,程旭露出一個帶著牙的笑。
“這我怎麼能告訴你?”他說,“既然我註定要死,說什麼都無濟於事,就不要再給族群找麻煩了。”
餘逢春神色不改,問:“如果我一定要你說呢?”
這樣啊……
程旭坐在冰冷的石磚上,有衣角浮動,蹭過他的指節。
難以自製地,程旭仰起頭,再一次衝著餘逢春的方向深深嗅聞,試圖將他身上的味道吸進肺腑,一舉一動都帶著獸類的貪婪和饑餓。
嗅完以後,程旭舔舔嘴唇,說道:“你們人類有句話,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前輩雖不是牡丹花,但也足夠引人攀折了。”
暗藏情慾的目光再次如有實質般爬上餘逢春的肩背,帶著黏膩的舔舐和口水,觸發最肮臟的慾念。
“前輩如果願意讓我為之一死,那我什麼都願意說。”
餘逢春聞言低頭,與程旭對視。
“這是你知道的意思嗎?”他問。
程旭點頭,嘗試著伸手,點在餘逢春的小腿上。
餘逢春冇有躲避,再也冇有隨著他的力氣再往前,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不過兩息,被色慾迷惑心智的程旭意識到不對。
再看去時,程旭發現本該沾在餘逢春身上的臟汙竟然如同灰塵一般緩緩脫離,衣角光潔如新。
而餘逢春,則露出一個情真意切的微笑。
“果然是妖獸。”他說。
月色下清冷高雅的仙人,眼神戲謔,吐出來的話語比惡鬼還惡意千百倍。
“腦子不清醒,騙一騙就說實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