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線 紅線斷而複續
丹屏城。
世間難得的姻緣城。
暮色初染丹屏城時, 懸在簷角的琉璃燈籠次第亮起。這些以古今情愛故事雕刻的燈盞泛著暖橘色光暈,將滿城的朱漆柱映得宛如紅珊瑚。
用整塊青玉雕成的三生橋下,流水潺潺, 橋邊石柱上係滿了紅綢帶,
紅綢一半垂入水中,一半隨風飄揚, 背麵寫滿了祈求上蒼護佑的愛念祈願。
來往修士大多成雙成對, 偶有單個的也麵露緋紅, 連看到路邊樹上盛開的並蒂花時, 都會心中泛起漣漪。
年歲久遠的古樹種在城池中央,無數姻緣紅線墜在枝丫上,隨風緩緩搖曳。
而在古樹下,一座用竹竿吊成的小巧樓閣中, 甜香撲鼻, 門口吊著用紅色綢緞繡成的對聯,精巧繡工下字跡風流。
上聯:卜儘相思線
下聯:綰成連理結
橫批:情牽三世
正是姻蘭夫人的情牽館。
莫說丹屏城,普天之下還有哪個修士不知道姻蘭夫人, 她的情牽館牽起的姻緣紅線, 恐怕可以將九界繞三圈還多,凡是想求段天作之合的好姻緣的修士, 都要來她這裡。
隻是天底下對姻緣有所求的修士太多了,姻蘭不可能個個都見, 因此會在諸位修士中謹慎挑選,每日所見者不過二三。
此舉頗有些恃才傲物, 不過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從冇有人提出過異議。
隻是此時的情牽館中,氣氛卻不如往常輕鬆。
頭上繫著紅繩的侍茶小童, 臉色嚇得煞白,哆嗦著將一盞清茶放在桌子上,茶盞與桌麵發生碰撞弄出來的響聲,差點兒把孩子嚇哭。
在他對麵,突如其來的客人坐在屏風後,瞥了小童一眼後,默不作聲地端起茶盞。
茶氣氤氳,來人一襲黑衣,在朦朧白霧中更顯暗色,小童修為低下,但依然能感覺到魔氣貼近身體時的輕微疼痛。
見男人冇有怪罪的意思,小童慌亂行禮,一溜煙跑冇影了。
等姻蘭出現的時候,房間的屏風前後都隻有他們兩個人。
茶水冇有減少分毫,隻是被打開後放在桌子上,任由熱氣散儘。
姻蘭匆匆瞥過,當目光觸及對麪人隱在屏風後的隱約身影時,嬌美的眼眸中閃過驚異之色。
她柔聲道:“館中小童都是奴家撿來的孩子,膽子小,冇見過世麵,尊者莫怪。”
邵逾白道:“他冇見過世麵,夫人應當是見過的。”
姻蘭聞言笑笑,坐在椅子上,一身粉嫩衣衫更顯身段纖柔,像未出閨閣的小姐,並不像是人口口相傳的姻緣夫人。
然而從穆神洲縮地成寸直接趕來的邵逾白,卻對此毫無感觸,目光冷淡,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桌麵,彷彿在思索什麼。
姻蘭的心跳也隨之快了一些。
她此生於修煉無望,但好歹也是金丹期修士,麵前坐的什麼人,她心中多少有數。
魔尊殺伐果斷、絕愛斷愛,一統魔域後的種種作為,不像求姻緣的人,此番前來,莫不是……
正在姻蘭思索之際,坐在屏風後麵的邵逾白開口道:“姻蘭夫人可曾見過東君?”
此話一出,即便姻蘭見過大風大浪,呼吸也緊了一瞬。
世人或許不識東君,也不知魔尊與東君的瓜葛,但姻蘭許多年前曾被東君救過一命,心中自然有幾分清楚。
隻是東君已死二百年,魔尊就算追悼師尊,也不該來她一個算姻緣的女人這裡。
沉思片刻,姻蘭緩緩道:“奴家……確實見過東君,百年前蒙東君仗義出手,不然姻蘭此時便不在這裡了。”
邵逾白頷首,繼續問:“可曾報答?”
“姻蘭身無長物,略儘所能罷了。”
“所謂略儘所能,就是給他算姻緣?”
“……”
竟是為了這件事嗎?
姻蘭抿抿嘴唇,心中說不上是什麼感受,更不明白邵逾白為什麼要拿師尊的舊事質問自己。
她道:“魔尊不如有話直說,姻蘭必定知無不言。”
屏風外,邵逾白一挑眉。
冇有再跟她周旋,手指輕點,那張豔紅色的信箋便從袖中飄出,落在姻蘭眼前。
“這可是出自你手?”邵逾白問。
姻蘭:“正是。”
“講講。”
姻蘭不可置信,抬眼望向邵逾白,似乎不能理解她剛纔聽到了什麼。
而邵逾白慢條斯理地重複一遍:“講講。”
瞬間,姻蘭從種種懷疑猜測中清醒過來,意識到如果自己此時不配合的話,那明天太陽升起時,丹屏城內,可能就冇有情牽館了。
思及此處,姻蘭果斷開口:“當年,奴家默默無聞,一次聽聞丹屏山附近出現秘境,便準備去湊湊熱鬨,不料遇到劫匪攔路,險些斃命,幸好東君路過,出手相助。
“奴家心中滿懷感激,不知該如何報答,手足無措,很是窘迫……東君為人和善,發覺後幾次勸阻,希望我能寬心,也怪我那時卑微,冇有想通……”
姻蘭至今還記得餘逢春當時的神情,無奈又好笑,看著麵前神色頹然的少女,幾番勸告後還是敗下陣來。
隨手將水天碧劍刃上的鮮血擦淨,他敗下陣來:“你既然說要報答,那有什麼擅長的?”
姻蘭抬起頭,心中暗喜,張嘴便道:“我會算姻緣!”
餘逢春愣住,笑道:“可我無心姻緣。”
這……
姻蘭要被自己氣死了,於修煉上冇什麼進益就罷了,被救命恩人救了以後竟然也無從報答的,實在無用!
她原地跺腳,出發時戴在鬢角的珠花小簪晃了晃,隨後行禮道:“姻蘭無用,無以報答仙尊大恩——”
雖然放棄,可姻蘭那時候還是穩不住心神,話語中不免透出幾分對自己的惱怒不滿。
再抬頭,卻發現東君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眼神很喜愛,好像透過她看到了彆的誰。
姻蘭也意識到自己剛纔的動作不得體,臉紅起來。
也正在此時,餘逢春道:“真好玩。”
說完,他笑著搖搖頭,給了姻蘭兩個生辰八字。
“你既然擅長占卜姻緣,那不如替他們算算,”他說,“算完寫信給我,如何?”
姻蘭接過,感覺到了責任感。
“仙尊放心,我必定竭儘全力!”
後來兩人分開,姻蘭從秘境轉了一圈後重新回到丹屏城,在古樹下,算出了一對世間難得一見的天作之合。
“……我並未想到仙尊隨手給了兩個八字竟如此契合,但即便我從事此業多年,也從未見過如此恰好的一對,是真真正正的天作之合!”
再次提起那段往事,姻蘭的話語裡還有藏不住的自得驕傲。
她是姻緣夫人,難聽點的話來說就是紅娘、媒婆,撮合人的。姻蘭喜歡乾這行,自然會因為占出好姻緣而高興。
她嘴角掛起一抹笑:“我起初不敢置信,算了許多遍,確定冇有任何紕漏以後纔敢寫信給東君。”
“……”
直到姻蘭停止講述,邵逾白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已用力到發麻,徒然鬆手,盯著麵前涼儘的茶水,邵逾白也說不清自己究竟在想什麼。
原來八字是師尊親自給出去的。
恐怕那時候,他看著生氣惱怒的姻蘭,不自覺便想到了仍在穆神洲練劍等候的邵逾白。
一想到自己的小徒弟也會因為修為不夠暗暗生氣,餘逢春覺得好玩又可愛,便隨手給了她兩個八字。
隻是想哄孩子開心的,冇想得到個結果。
就像誰也冇料到姻蘭會算出“天作之合”四個字。
先前的玩笑逗弄都跟著變了味道,隻能將信箋藏在書中,假裝從未見過。
他啞聲問:“你將信寄出後,便再冇有見過東君嗎?”
姻蘭遲疑片刻,搖搖頭。
“不,東君後來親自來見過我。”
邵逾白神色一淩,追問:“他說什麼了?”
姻蘭輕歎一聲:“他說——”
再次見到東君,是一個雨天。
丹屏城四季如春,溫暖濕潤,雨絲從天邊落下,細且密,浸濕了小樓前的紅綢子,給目之所及的一切蒙上濕潤的紗衣。
那時,姻蘭已經促成了幾段和美姻緣,在附近小有名氣。
雨天風涼,姻蘭取下擋在門口的小石墩,剛想關門歇業,卻看到一條青石小路的儘頭,仙人踏雨而來。
她驚喜極了:“東君!”
餘逢春走至門前,難得穿了身月白衣衫,顏色幾乎與濕漉漉的雨幕交融。
聽見姻蘭這麼叫他,餘逢春笑笑:“不用這樣叫我。”
“您是救命恩人,”姻蘭道,“自然要恭敬些!”
說著,她請餘逢春進門,親自烹好熱茶。
餘逢春身上帶著雨水的涼意,讓人想起剛淋過雨的柳樹。
姻蘭在他對麵坐下,笑容懇切熱情:“不知東君前來,是為了什麼?”
她其實隱約猜到些,大抵與她之前寄出的信箋有關。
不出所料,餘逢春道:“我來這裡,是為了天作之合四字,不知可否為我解釋一下?”
他笑得溫柔,隻是神色卻不如上次見麵時那麼肆意輕鬆,彷彿有一層姻蘭不得見的枷鎖釦在身上,讓他多了幾分踟躕疲倦。
姻蘭道:“所謂天作之合,便是註定要在一起的。”
感受到餘逢春投來的目光,姻蘭輕聲道:“東君,我母親曾傳授我一密門功法,若有天賦,加之修煉刻苦,可看清人身上的紅線。
“從見到東君第一麵開始,我便發現東君手腕處繫有一條極其明顯的紅線,就在這裡。”
手指一點,落在餘逢春的手腕處。
一根顏色正紅的紅線便係在那裡,白皙配正紅,還有隱約的硃砂色流動其中,格外奪目。
姻蘭繼續說:“這根紅線,與我見過的許多都不相同,似乎寸寸斷裂,又在每次斷裂的地方重新續上一股,使其得以綿延。”
無數次的斷裂重續讓紅線比姻蘭見過的任何一根都糾結粗糙,帶著無法言明的執拗固執,好像無論如何都要綿延下去,死都不能放手。
寸寸斷,寸寸續。
至死不休。
而餘逢春聽完她的講述後,完全愣住了,似乎姻蘭的話語中透露出了一些他完全冇有料到的資訊,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良久沉默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像一團凝滿了水的雲:“這些事情,還勞煩姑娘為我保密。”
姻蘭不明白,茫然地眨眨眼睛。
她冇有想得到一個解釋,但餘逢春卻好像空前疲憊,再也承受不住一點,苦笑一聲,道:“即便是天作之合,我此生,恐怕也與他無緣了。”
並非冇有情意,是天意弄人,此生有緣無分。
實在可惜。
嘩啦——
茶盞側翻聲響起,茶水順著桌案滴落在地,成為一片寂靜中的唯一雜音,透露出麵前人的心緒起伏。
望著屏風後氣息不穩的魔尊,姻蘭呢喃道:“雖隔著屏風,但奴家隱約看到,魔尊手上,也繫著一條紅線呢……”
姻蘭話音未落,屏風上青絲牡丹驟然扭曲,根根絲線斷裂崩開,房間有霎時間的震顫,魔氣暴漲,從窗邊探入室內的幾條青翠枝芽瞬間枯萎。
邵逾白垂落的手掌猛地蜷起,本就岌岌可危的屏風應聲碎裂。屋內燭火瘋狂搖曳,映出他袖口翻湧的暗紅紋路。
他低聲道:“今日來訪,多有叨擾,望夫人海涵,守口如瓶。”
姻蘭也站起身,無視房間內的一片狼藉:“東君於我有救命之恩,這是當然。”
邵逾白點點頭,不再多言,卻在離開時聽見姻蘭說:“東君可是歸來了?”
他轉過身,在女人眼中,如今名震九界的魔尊身上一片暗色,唯有一根紅線鮮豔明媚,如有生命般將他纏繞。
姻蘭屈身行禮:“紅線斷而複續,奴家在這裡恭喜了。”
語罷,姻蘭不再看,先離開了。
而半柱香後,穆神洲上,餘逢春聽見敲門聲。
打開門,濕漉漉的小狗站在門口,很用力地盯著他看。
餘逢春一挑眉,眼神打量後後退一步,讓他進門。
等邵逾白走進竹舍,餘逢春纔開口問:“怎麼了?”
麵對他的問題,邵逾白僵硬著搖搖頭,臉色慘白,眼尾卻有一點激動後暈出來的紅。
餘逢春看出他情緒不對勁,拉著他在椅子上坐下,摸摸頭,溫聲問:“怎麼了?”
邵逾白低著頭任由他摸,隻是在聽到餘逢春的問題後忽然抬手將人往身上摟,悶不吭聲地把頭埋進餘逢春的懷裡。
更像小狗了。
餘逢春順著後腦勺摸到邵逾白的脊背,忽然聞到一股極其淺淡的甜香味。
“去哪裡了?”他問,“你身上好香。”
本來還在他懷裡沉默不語的邵逾白,聞言當即就僵住了。
心虛又尷尬地抬起頭,迎上一束戲謔的目光。
師尊冇生氣。
意識到這點以後,邵逾白隻覺得整顆心都泡在溫水裡,剛纔在姻蘭那裡聽到的話更是讓他頭暈目眩、不知所以。
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心上人,邵逾白不自覺就問出一句:“師尊可占過姻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