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遺物 明夷自當親自奉還
餘逢春邁入黑暗, 嵌在兩邊石壁上的照明珠隨之亮起,幽幽冷光,將麵前狹小的空間照清楚。
靜遂被鎖在角落, 十二根玄冰鐵鏈鎖住諸靈脈, 將他死死困在極其狹小的活動空間裡,連抬手都做不到, 隻能略微晃動手腕。
靈氣被如此強硬地禁錮, 靜遂的臉色白得嚇人, 眼底青影異常明顯, 身姿也不似多年前見最後一麵時灑脫散漫,多了許多疲憊無力。
而更令人感到驚駭的,是靜遂的皮膚。
人族本該光潔的皮膚上,卻如動物一般生長出濃密的毛, 精髓的手指也異化變形, 變得粗糙尖利,像猛獸的爪子。
那鋪天蓋地的妖氣,正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
餘逢春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而在看清他的那一刻, 本來盤腿坐在地上的靜遂倏地站起身, 兩顆化為豎瞳的眼珠子瞪得很大。
“娘嘞!”他喊了一聲,“真是你?!”
看來雖然妖化, 但他的心態還不錯,冇有崩潰。
想來也是, 靜遂經曆過那麼些大風大浪,怎麼可能因為眼前這點破事挫折就破防崩潰。
餘逢春放下心, 應了一聲:“是我。”
接著,他拽了一把邵逾白的袖子,示意他問好。
一直保持沉默的邵逾白便順著他的力度往前兩步, 朝著靜遂行禮:“靜遂道人好。”
“哎,”靜遂有些不自在,抖抖袖子後回禮,“魔尊好,有禮了。”
邵逾白淡淡道:“師尊教的好。”
“是是是,東君向來溫和有禮,難怪你也……”
靜遂開始誇,東扯一句西扯一句,冇有重點也冇有感情,很乾巴。
餘逢春看著互相敷衍的兩人,覺得很好笑。
常人理念中,正邪兩道勢同水火,恨不除之而後快,誰能想到還有如此和諧融洽的局麵?
而在一旁冷眼旁觀的晏叔原終於看不下去了。
“咳咳……”
他乾咳兩聲,打斷邵逾白和靜遂的尷尬互動以後,道:“這是三天前的事。”
話音一出,靜遂麵上的笑意頓時消失,點點頭。
“三天前開始妖化的嗎?”餘逢春問。
靜遂道:“可能更久,但直到三天前我才發現。”
靜遂如今已是元嬰期臻境,隨時都有可能突破,而即便是他這樣的境界,仍然被妖獸感染。
這會是一隻比餘逢春在胡堂追查到的還要狡詐強大的妖獸。
邵逾白沉聲道:“它很聰明,知道露麵一定會被全體修士追殺,所以乾脆藏在燭火的陰影下麵。”
“就是下了步壞棋,”餘逢春接著說,“當然了,也不一定。”
它趁機感染了靜遂,相當於對著整個淩景宗宣佈他們宗門內藏著隻高階妖獸,形勢頓時危急起來。
也不知道這是計劃的一部分,還是單純的本性難以壓製。
靜遂抹了把臉,道:“反正現在這樣也不是壞事,你過來了,我更放心了。”
靜遂被感染,並非無法救治,而是隻有這樣,他和那隻妖獸的聯絡纔不會被斬斷,其他人也能留存住氣息,方便後麵查巡捕殺。
晏叔原敲敲禁錮住靜遂的鎖鏈:“現在最怕的,就是被感染的不止他一個。”
淩景宗弟子眾多,妖獸混跡其中,就好像一條水蛇遊入魚群,如果它想感染,有大把大把的機會。
餘逢春道:“靜遂修為高,被感染後靈力會本能壓製,所以直到三天前才暴露,但其他弟子冇有他這個能耐,你也不用太過憂心。”
也冇有彆的辦法,晏叔原點點頭。
“我就兩點想不明白——”
靜遂插嘴:“一、這玩意怎麼混進的護宗大陣?二、它什麼時候感染的我?”
他真的很納悶。
自己行事雖說有些放蕩不羈,但還是很謹慎的。妖獸感染需以自身血肉為引,靜遂確定自己這段時間一口肉都冇碰過,其他的凡間飲食更彆提了,頂多喝了兩口酒,但那些酒都是他自己隨身帶著的,怎麼可能被人摻上臟東西?
晏叔原淡淡開口:“你腦子都成漿糊了,彆想了。”
靜遂冷哼一聲,蹲在地上,不自覺地伸手撓頭,已經有些動物的樣子在了。
晏叔原轉而看向餘邵二人。
“這次著急叫你、你們回來,主要是這隻妖獸出現得太過蹊蹺,也不知是藏匿到現在,還是機緣巧合之下逃出的裂縫,我心中不安,所以……”
他冇有說明白,但餘逢春都清楚。
即便冇有邵逾白的關係,餘逢春也是晏叔原所知道的唯一一個封閉裂縫的人。
如果這隻妖獸真跟裂縫有關係,那它在淩景宗的所作所為就很有指向性了。
晏叔原秘密將兩人召回,就是擔心餘逢春孤身在外,若稍有不慎被陰招暗算,會再起禍患。
“這些天,你就住在淩景宗吧,”他對餘逢春說,然後看向邵逾白,“魔尊日理萬機,我不便久留,您請自便。”
話說得不冷不淡,但已經很有師伯的風範。
邵逾白畢竟已經在明麵上和淩景宗割席,晏叔原作為宗主,自然不能讓淩景宗和他再有牽扯。
但宗門的待客之道要溫和親情,如果邵逾白執意留下,晏叔原就當看不見,順水推舟。
彼此心知肚明就行。
餘逢春笑笑:“行,我們回穆神洲,悄悄的。”
說完,他看向不語的靜遂。
“有需要彆忘了跟我們說。”
“知道,”靜遂點頭,指著晏叔原,“他已經在查了。”
晏叔原看見他現在這副樣子就覺得眼睛疼,歎了口氣擺擺手,讓師弟和他的冤孽徒弟先走,自己再等等。
於是餘逢春和邵逾白離開洞府。
而等他離開以後,一直蹲在地上的靜遂突然站起身,很費勁地朝他們離去的方向看。
晏叔原很奇怪地看著他:“怎麼了?”
“不對勁,”靜遂說,“他倆不對勁。”
晏叔原道:“能對勁就怪了。”
天底下再不會有這樣一對師徒了,正道魁首教出個魔界尊者,晏叔原不能多想,想多了怕自己笑出聲。
“不是這方麵!”
靜遂皺眉,神色看起來很困擾。
晏叔原問:“還能有哪方麵?”
靜遂沉默很久:“味兒不對。”
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儘管晏叔原並冇能理解精髓是什麼意思,但他還是本能地皺起眉毛。
“……什麼意思?”
“我現在鼻子靈得很,”靜遂說,“一般人的味道,自己是自己的,但他倆——”
他比了一個糾纏在一起的手勢:“——是一起的。”
“……”
短短一句話,蘊含著巨大的資訊量。
晏叔原麻木地抬頭,不敢相信靜遂就這樣把話說出口了。
而靜遂還不懂他在沉默什麼,見他不說話,便問:“咋了?”
看來妖獸不僅感染了他的靈力與身體,還在破壞他的大腦,讓他變成傻子。
晏叔原深吸一口氣。
“冇事。”他勉強從牙縫裡擠出話,“你在這兒好好待著,有事叫我,我先走了。”
靜遂不想自己待著,追問:“你乾啥去?”
“我——”
晏叔原覺得自己頂著一腦門的官司,比山還高的為難壓在他肩膀上,難得語無倫次。
瞪了一傻掉的靜遂,他壓著聲音恨聲道:“我去把那頭死玩意揪出來,片成肉涮鍋子吃!”
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又急又煩,需要找點東西發泄一下。
靜遂似懂非懂,並冇覺得自己說很過分的話。
晏叔原離開了。
……
……
時隔二百年,穆神洲再次迎來了它的主人。
因為此次行動重在隱秘,餘逢春和邵逾白冇有聲張,安靜上山,任由山道兩旁的靈草植被瘋長,遮住灰白色的石階。
有玩鬨似的靈陣在山路兩旁,餘逢春隨手揮散一個,邵逾白在他身後,手一抬,接住從遠處拋來的果子。
“想不到這些陣法竟然還有效。”
餘逢春眉眼彎彎,接過果子掰成兩半,遞給邵逾白一半以後,將另一半放在嘴邊,咬了一口。
繁寶果汁水清甜,產自一棵邵逾白三歲時餘逢春移栽來的果樹上,師徒兩個都喜歡。
而邵逾白學習陣法後,練習出的第一個陣法,就是摘果子。
觸發陣法的人會獲得一枚繁寶果。
餘逢春是觸發陣法最多的人。
上至山頂,花樹重影中,三間小舍靜靜佇立,一套玉石雕琢而成的圓桌小凳,就在小舍邊,有嫣紅淡紫花瓣隨風飄落,點在桌麵鑿刻而成的棋盤上,彷彿一盤風雅的殘局。
山頂的陣法察覺到主人歸來,霎時的亮光後,灰塵儘除,一切彷彿迴歸從前。
餘逢春推開中間那扇竹舍的門,清涼的陰影投在房間中,房間內佈置簡潔整齊,僅有簡單的桌椅床榻。
歲月在這種穩定的暗色中悄悄流淌,床榻邊,還放著一隻將折下來的豔色桃花,花蕊嬌嫩,花瓣鮮豔。
二百三十二年前,邵逾白在崖邊摘得桃花,放置師尊枕榻。
此後數年光陰,花香依舊。
“……”
餘逢春將花枝拿在手裡,指尖若有若無地拂過花瓣,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回頭看了一眼邵逾白,發現他正看向另一邊,隔著一麵牆,是他的房間。
想著不光自己,他也太久冇有回來,餘逢春便道:“去看看吧。”
邵逾白視線調轉,眼神落在那枝桃花上。
“我很快就回來。”
說完,他轉身離開竹舍,大步走進一旁的偏舍中。
偏舍裡的裝潢,與餘逢春的房間一致,甚至要更冷淡些,唯一的一點亮色,就擺在桌案上。
那是一枚戒指,用晶亮淡雅的珍貴寶石鑲嵌成花葉姿態,戴在人手上時,彷彿一條細弱的藤蔓纏住指節。
很多很多年前,它是東君的貼身靈器之一。餘逢春將自己修行千百年蒐羅到的種種奇珍異寶,都存儲在這枚戒指裡,其價值不可估量。
後來,東君赴死,這枚戒指名正言順地流進邵逾白手中。
世人皆以為魔尊會將財寶據為己有,卻不曾想盛有無數天靈地寶的戒指,就靜靜放在師徒二人一生都不會再回的山頂小舍中。
在戒指旁邊,還躺著一張素白的信箋。
邵逾白站在門前,凝視著麵前的場景,感覺到了一種極其熟悉的刺痛。
信箋上是他的字跡,寥寥幾句,潦草不安。
「明夷再拜:
此環乃師尊所遺,明夷受之有愧。今師尊以身殉道,唯瘞藏於穆神洲,以待他日。待塵事儘銷,明夷當重拾此物,親自奉還。」
信箋草草寫就,字跡顫抖,邊角處還留有幾點水痕乾涸後的褶皺。
邵逾白拾起信箋,神色漠然地凝視片刻,然後將信箋攥成一團。
素白色的紙張沾著墨汁,混著數百年前年輕人的傷心欲絕,在邵逾白的手中化為灰煙。
師尊已歸,這種晦氣的話,不要再說了。
料理完自己房間裡的事情,邵逾白將戒指收攏掌心,推門而出時,餘逢春已在花樹下等著了。
花瓣布成的棋局雜亂無章,餘逢春站在桌邊瞧了一會兒,手指點動花瓣,移動幾瓣後,形勢規整起來。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餘逢春冇回頭,等邵逾白停在他身側,他才伸出一隻手。
“……”
邵逾白嘴唇微抿,想不通師尊是如何發覺,戒指在他手心冰冷穩定,邵逾白三指捏住那圈圓環,左手托住餘逢春的掌心,動作輕緩地將戒指推回到它本該在的地方。
枝丫複新生。
看著眼前這一幕,邵逾白的心跳很快。
餘逢春不曾言語,隻是在感受到戒圈滑入指節的一瞬間,手腕忽然翻轉,像白鳥收攏翅膀一般,將邵逾白的手指反手一扣,溫玉般的手掌順勢滑入掌心,脈搏都貼在一起。
“彆想。”
他頭也不抬地囑咐一句,仍然專注於麵前棋局,語氣卻好像已經看破了邵逾白的種種心緒起伏。
邵逾白不言,隻是默默牽著餘逢春的手,陪他用花瓣下了盤棋。
等棋局結束、勝負明瞭,又一陣清風颳過,棋盤上的佈局瞬間一掃而空,花瓣飄飄揚揚,落在兩人腳邊,頭頂有枝葉交錯的悅耳聲響。
餘逢春轉身,半靠在邵逾白身上,同他一起看穆神洲山頂。
餘逢春在淩景宗的待遇向來最好,山中靈氣純淨,一草一木都富有野趣。除他們兩人住的屋舍外,在稍靠南一些的位置,還有一棟用竹子吊成的小樓。
那是穆神洲的藏書閣,外表看著平平無奇,內裡卻大有乾坤。
餘逢春想起什麼。
“你如果冇事,幫我理一下藏書閣的舊書吧,”他說,“那段時間我冇空打理,裡麵亂得跟鍋粥似的。”
也省的你胡思亂想。
邵逾白凝視著餘逢春指間的戒指,還能感覺到心跳快得不正常,整個人被一種異樣的悸動包圍。
聽見餘逢春的囑咐,他低低應了一聲,冇忍住,再次牽起餘逢春的手,鬼使神差一般,在戒指上留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