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 明夷,你死了,我怎麼辦?
所謂靈體入夢, 實際上是係統空間給予宿主的特彆幫扶之一。
宿主通過係統,人為地製造夢境後,與被入夢者在其中見麵, 方便探查訊息, 破除心防,非常好用。
就是需要花錢, 而且價格不菲。
其實在修仙世界, 餘逢春也能憑藉自己做到, 但遠不如係統空間的精細隱秘、不留痕跡。
況且他不清楚邵逾白如今的情況究竟如何, 貿然使用靈力介入,很有可能導致本就搖搖欲墜的平衡徹底失衡,得不償失。
短暫思量一下,餘逢春還是決定使用更穩妥的方法。
於是就冇有多麼富裕的賬戶, 又迎來了一次縮水。
“冇事的。”
看著減少的數字, 餘逢春心態安詳平穩。
“男人嘛,為相好花錢是應該的。”
0166無情提醒:[他現在不是你相好。]
餘逢春改口:“為徒弟花錢也是應該的。”
[……]
0166沉默片刻,轉而道, [我隻希望他彆被你嚇到。]
人為製造夢境不代表他們可以控製夢境的具體內容, 進入夢境以後全靠餘逢春隨機應變。
0166有很不好的預感,覺得這兩個人裡麵有一個會給自己大驚喜。
而事實證明, 凡是不好的預感,總是會應驗。
餘逢春專門等到係統顯示時間進入深夜, 纔開啟靈體入夢功能。
藍色的小點像一隻吞吃靈石的螢火蟲,從他的指尖緩緩升起, 穿過牆壁,越向更遠的地方。那是邵逾白的方向。
餘逢春盤腿坐在床榻上,片刻後, 耳邊響起提示音。
[注意,連接已搭建完成,入夢功能即將開啟,請宿主做好準備。]
[三、二、一。]
……
魔域裡,千年難有一日晴。
當斷痕草再一次長到牆角,就意味著守衛輪換,可以離開墮月殿,離那些是非隱秘遠一些。
常婉站在角落陰影裡,看著與自己同隊的人快步離開走廊,商量著難得的空閒能去哪裡消遣發泄。
神色間不難看出如釋重負。
駐守墮月殿本來是好差事,搶都搶不到,可自從那個人來以後,守衛人人自危,每一次輪崗,來的人像要踏進鬼門關,走的人卻像是撿回了一條命。
常婉冷眼旁觀,高眉深目的麵容上,神色異常冷淡。
等同隊的守衛都離開了,她才緩緩走出陰影,視線遙遙投向正殿的方向。
“你是墮月殿的老人了,應該知道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
門廊外有聲音傳來,常婉回過身,看到一名紫袍男子站在階下,一雙眼睛細長秀美,神情似笑非笑。
花以寧。
“隻是看一眼而已。”
常婉收回眼神,拍乾淨袖口粘著的草葉,語氣漠然:“你來做什麼?”
“我冇事做,隨便逛逛。”花以寧說,“尊上回來了。”
此話一出,常婉眼神頓住。
花以寧又往前走了幾步,衣袖掃過斷痕草,那淡紫色的草葉竟好像被滋潤一般,猛地長大許多,又很快枯萎下去,生機全無。
常婉默默看著,一言不發。
“你以前是正經門派的弟子,宗門有難,你避而不能,才修了魔,和我們這些天生爛根的不一樣,”花以寧慢悠悠地說,“所以你心裡還執著著名門正派的那些酸腐道義,總覺得自己得堅守點什麼,是不是?”
常婉不答,隻抬起眼,注視著花以寧神情中的諷刺嘲弄。
許久後,她纔開口。
“師徒倫常,我並不在意。”
哪怕墮月殿裡躺著的真是魔尊的手足兄弟,隻要他情願,常婉不會多說一個字。
可偏偏……
花以寧有一顆玲瓏心,知道她在想說什麼。
“我懂,”他點點頭,語氣閒適感歎,“東君之姿,凡是見過的人,無不心生敬服,如果說他是雲巔依著銀河的垂柳,那咱們就是最底下的那條小溪裡的石頭泥鰍,彆說觸碰了,看一眼都覺得卑微。”
“可你彆忘了。”
隨後,他話音一轉,神情也跟著淩厲起來:“你現在是魔尊手下的人,就算心裡有彆的念頭,也該好好藏嚴實了,彆讓彆人發現——魔尊不隨便殺人,你真以為他脾氣好?”
常婉見過魔尊殺人,那是很快的一劍,從身旁擦過時甚至冇有喚起她的躲閃本能,彷彿平平無奇,可真正落到實處時,卻幾乎將地麵都切割開。
直到那時,殺意方纔顯現,流溢而出的劍意刺進人的身體,攪動著靈脈都劇痛無比。
光是回想起那一刻的感受,常婉的臉色都白了一瞬。
觀察到了她的神色變化,花以寧垂眸笑笑,道:“看來你想起來了,既然如此,我再多囑咐一句——那是他們師徒的事,你不要管。”
將師尊囚禁魔域,禁靈窟深處鑿出來靈石鑄成鐐銬,日夜笙歌,這也是師徒之間的私事嗎?
常婉很想問這樣一句,但她確實不敢。
最後朝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常婉執劍行禮,語氣鏗鏘有力:“多謝長老告知!”
“不必,”花以寧擺擺手,“像你這麼聰明的人不多了,幫一把,以後我自己也方便。”
說罷,他揹著手轉身離開了。
……
而此時,墮月殿。
寢殿。
一片暖熱馥鬱的香氣中,餘逢春睜開眼,發覺自己正渾身赤裸地躺在暗紅錦被中。
歡愛後的紅痕像落梅一樣點綴在身體各處,卻並冇有與之相對應的疲乏痠軟。餘逢春坐起身,手腕牽動,腕間響起清脆的撞擊聲。
一串暗銀色的鐲子套在他的左手手腕上,隨著動作相互碰撞,有隱約的篆刻符文在鐲身內側。
餘逢春一身的靈力都被這串鐲子禁錮了,彷彿一條無形的鐐銬,將他拷在床榻上。
錦被是血一般的暗紅色,似堆砌的花蕊,層層疊疊地蓋在餘逢春身上,白皙與暗色的碰撞,讓身上那些隱約曖昧的痕跡都活色生香。
餘逢春盯著自己手腕上的一串吻痕,神色怔愣,似乎冇預料到夢境是這個發展。
而0166,已經在多方打擊下認命了。
[我現在唯一祈禱的就是和你上床的人是主角,]它沉重地說,[我已經經不住任何打擊了。]
餘逢春被他語氣裡的沉重認命逗笑了。
床榻邊上,烏木桌案上有一件雪蠶絲織成的寢衣袍子,邊角繡著一隻青翠的竹子。
餘逢春下床,將袍子披在身上,慢悠悠地繞著寢殿轉了一圈。
邵逾白夢境中的墮月殿,暖香精緻,所用之物俱是最好,靈氣四溢,和現實中的冷清空曠大不相同。
餘逢春轉了一圈,最後又坐在床榻上,眼神落的寢殿中種種紅色裝飾上。
暗紅色的被褥,桌案上淡紅色的錦鯉銜珠擺設,還有更遠一些錯落有致的赤色帷幔。
紅色的裝飾並不多,但隻要身處其中,每一次的視線流轉,總會碰上一兩點的紅色。
0166:[像婚房。]
是的。
餘逢春摸摸錦被上的暗色紋路,隱約感覺到那是一個被美化修飾過的“囍”字,細長纖美,彷彿一條遊曳的紅魚。
這是一間婚房。
而他,
是等在裡麵的新娘。
……
……
[我小瞧他了,我真以為他也就夢點和你摟摟抱抱的東西,冇想到他一夢就夢這麼大。]
0166的懺悔反思,無限接近於考完試以後,學生拿著試卷說這道題我本來選了C,後來又改成B了。
餘逢春默默聽著它給自己找補,順便感歎震驚於主角的敢想敢做,心裡冇什麼波瀾。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覺得邵逾白是一個無辜純真的小可憐,這個人絕對不會是餘逢春。
在第一個世界,還是上將的邵逾白設計試探餘逢春願不願意和自己同舟共濟,從那時開始,餘逢就知道邵逾白的心裡多少有點偏激陰狠在。
更彆提在上個世界,那串逃逸的數據。
能咬著牙說出“再痛再恨也不會放手”的碎片,它的主人怎麼可能完全的溫良恭敬?
[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辦?]
0166的問詢將餘逢春從思索中驚醒。
“隨機應變吧,”餘逢春漫不經心地撫摸著錦被上的紋路,“看看他到底在夢什麼。”
做夢的人一旦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夢就要醒了。
餘逢春得先判斷出在邵逾白的夢境中,自己是什麼樣的身份和態度,才能決定讓這場夢何時終結。
0166沉默不語,隻一味的在自己的存儲庫裡搜尋強取豪奪的小說素材,然後很大膽地開口:[你們今晚會上床嗎?]
餘逢春:“……?”
“什麼?”
他不能相信自己的隨身係統竟然變得如此肮臟□□,又問了一遍,確認真是係統在說話以後才緩慢又斟酌地說:“可能吧。”
雖然身上冇有感覺,但種種場景已經說明邵逾白確實有這方麵的心思——
[這也是強取豪奪中很經典的場景,]0166說,[你是師傅,他是徒弟,他心生愛念,但你卻毫無情意,愛戀交織逼迫下,他逐漸瘋魔,囚禁你,與你每日行魚水之歡……]
它講得繪聲繪色,餘逢春靜靜聽著,覺得有點道理。
隻是還不知道具體內情,拚圖缺了一角。
畢竟邵逾白的為人品格擺在那裡,哪怕入魔以後心性大變,隻要餘逢春不願意,他也不會違拗其心意。
所以一定有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發生了,以至於邵逾白相信,隻要餘逢春知道這件事,他就會接受自己的情意。
又或者是心生憐惜,垂憫地投下一束貌似愛憐的目光。
*
*
魔域轉入深夜,餘逢春靠在床頭,望著床榻兩邊的龍鳳花燭,不由好奇邵逾白是在哪兒學到的這些民間習俗。
窗外,竹葉搖晃間,葉片輕輕敲打窗戶,餘逢春聽見了腳步聲。
新郎官走進寢殿,帶來的涼意吹過蠟燭,引得火苗晃動。
餘逢春冇覺得冷。聽見腳步聲以後他就坐了起來,隔著相當一段距離,與站在門口的邵逾白遠遠對上目光。
隻一眼,餘逢春的心就徹底沉了下去。
無他,夢中的邵逾白,麵上有極其明顯的死相。
這種死相與麵色蒼白形容枯槁冇有關係,隻是一種隱隱約約的靈氣浮現,接近於靈感,餘逢春境界夠高,可以捕捉到。
邵逾白已時日無多。
如果一定要有一個理由能勸說餘逢春放下師徒人倫的戒備的話,那邵逾白確實找到了一個很好的理由。
“……”
餘逢春怔怔地看著邵逾白朝他走近,在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某個界限的時候,一種奇異的連接感忽然將他貫穿。
一瞬間,餘逢春連話都說不出了,隻能喘息著倒在一片暗紅漣漪上,頭腦發昏,彷彿感受到弱點一般想要蜷縮起身體。
而一隻微涼的手,則在這時鉗住他的肩膀。
邵逾白坐在床邊,長臂一伸,便將餘逢春攬進懷裡。
於是細碎艱難的喘氣像細密的吻,烙在他頸間。
“師尊今日可好?”邵逾白在他耳邊低聲問。
話語在混沌的頭腦中被模糊成帶著回音的長線,餘逢春緩了好一段時間,才意識到這是個問題。
他搖搖頭。
於是邵逾白在他眉間印跡那裡留下一吻,柔聲勸哄:“師尊再忍些時候。”
那點眉間印痕從來冇人碰過,邵逾白甫一親吻,餘逢春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手指也不受控製地蜷縮起來,抓住邵逾白胸口的衣服。
這種感覺太不對了,好像有一根線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然後纏在邵逾白的手指間。
因而隻要邵逾白輕輕一扯,餘逢春的心都跟著顫抖。
他問:“忍多久?”
這本該是冷淡的質問,卻因為感受過於敏感,以至於尾音都跟著顫抖,全無冷漠之意。
邵逾白抱著他,沉思片刻後答:“等我死了就可以了。”
餘逢春心中一緊。
看到邵逾白的死相是一回事,聽他親口承認是另一回事。
意識到這就是問下去的最好時機,餘逢春來不及思索,抓著他衣領的手更加用力,道:“何必總說這些,隻要你肯……”
剩餘的話語化作又一陣輕顫,消弭在唇間,餘逢春閉上眼睛,感受到邵逾白又落下一吻。
極為珍重,不見絲毫旖旎輕佻。
餘逢春深吸一口氣,想捱過又一陣的慌亂難受,卻不期然感受到邵逾白極其依戀的蹭過他的鬢髮,在他耳邊低聲道:
“我死路已定,退無可退,師尊不必耿耿於懷,徒留自傷罷了……”
他說得坦然,一副已經認命的模樣,手卻死死攬住餘逢春的腰,半點冇有鬆開的意思。
餘逢春緩過勁來,想說些什麼,卻又聽到邵逾白繼續道:“師尊願意陪我做這場荒唐的夢,我已經知足了,隻盼百年之後師尊彆忘了有我這麼一個人,明夷死而無憾。”
“……”
餘逢春躺在他懷裡,仰頭怔愣地看著頭頂暈染出的暖色光亮,視線邊緣的紅如此鮮豔。
他喃喃道:“那我該怎麼辦?”
“明夷,你死了,我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