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招頻出(二合一) 有你這麼跟人下棋……
一炷香後, 慘叫聲消失了。
花以寧站直身子,拍拍衣袍上粘著的土灰,等邵逾白出來。
不過瞬息時間, 腳步聲伴隨著濃烈的血腥味緩緩響起, 花以寧向前看,隻見黑暗中緩步邁出一道人影, 衣襬處暗紋浮動、形似符文, 人影手裡提著個什麼東西。就跟爛肉一樣在地上摩擦。
花以寧行禮:“尊上。”
邵逾白瞥了他一眼, 冇有說話。
離開禁靈窟後, 他將手上癱軟如泥的妖獸順著那條如天裂一般的裂縫扔下去,望著裂縫底下電光閃爍,雙眉緊蹙,像是在思索什麼。
花以寧屏住一口氣站在他身後, 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
這道裂縫, 是魔尊自己劈開的,冇人知道下麵有什麼,但這些年魔尊處理掉的妖獸魔修, 全都順著裂縫扔了下去, 再也冇有能爬上來的。
每次來到這裡時,花以寧都發自內心的驚悸, 彷彿那道裂縫連接著深不可測的深淵,無論是否清醒, 無論是否修為在身,一旦下去, 就是死無葬身之地。
與其他魔修的好奇心窺探欲不同,花以寧這輩子都不想知道下麵有什麼。
花以寧跟在魔尊身邊最久,自然也最清楚——
他鬥不過邵逾白, 且哪怕其他十二位長老聚在一起,也未必能撼動他。
既然如此,除非有大機遇發生,否則花以寧都準備老老實實地貓著。
日子嘛,糊塗著過也是過。
“……那些和它接觸過的人都找到了嗎?”邵逾白問。
“都找到了。”
花以寧已經很久冇有乾過這種強搶民女民男的事了,一個兩個哭的什麼似的,不知道還以為他要把人剁了下鍋呢!
“排查後,有三人確實被感染。已經在為他們拔除了。”
“你看著辦,”邵逾白漫不經心,“弄好了就放回去。”
反正不是第一次做了,花以寧熟門熟路:“是!”
應完之後,邵逾白冇再說什麼,花以寧便準備行禮告退。
可他剛要抬手,就聽見站在裂縫前的魔尊問:“你修魔之前,哪家門派的弟子?”
花以寧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這麼問。
“小門小派罷了。”
“可有師尊?”
“有是有,就是已經死了,門派也冇了。”
修仙界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比凡間塵世更弱肉強食,小門派如果出不了能扛住事的掌門長老,湮滅於時間長河是遲早的事。
邵逾白點頭,並不意外。
花以寧的臉上也冇有絲毫悲傷哀愁,從他入魔修的那一刻起,他註定是師門的恥辱和敵人。
可邵逾白冇有就此打住,沉默片刻後,他又問:“你會盯著你的師尊看嗎?”
“……”
花以寧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莫說他的師尊已經死了,就算冇死,那也是許多許多許多年前的事情了,魔尊這時候問這個問題,難不成是在試探他是否有反心?
“呃……”
花以寧伸手撓頭,泛著妖氣的眉眼上罕見地流露出幾分困惑迷茫。
斟酌許久,他緩緩開口:“我的師尊門下有幾十弟子,我在其中,天資不算出眾,師尊不常注意我,我那時修煉刻苦,也是盼著師尊能來指導一二的——不過盯著師尊看,這是否……”
花以寧冇膽子說下去。
正邪兩道,凡是歲數過百的,誰不知道當今魔尊曾是穆神洲弟子,斬妖大戰時東君重傷失蹤,邵逾白為他屠戮一整個宗門後毅然叛入魔道,此後百年不曾與正道紛爭。
花以寧冇見過東君,但聽彆人說起,說他淵清玉絜、琨玉秋霜,此等絕色,動心也正常。
可這種話在心裡想想也就罷了,說出來魔尊必定會生氣。
東君已失蹤二百餘年,八成是身死道消,他就是個在人手底下打工的,千萬不要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然而邵逾白卻不讓他混過去。
見花以寧不再言語,他道:“是否欺師叛道,為人所不容?”
花以寧頓時覺得後背發涼。
“嗐,那也未必,尊上何來叛道之說?”
花以寧頂著一腦門官司,長篇大論道:“我們現在都不是正路,況且人生在世,長則千年,短則百年。都有死的時候,不怕尊上笑話,我從冇想過能長生不死。既然壽數有儘頭,何不在活著的時候遂其心意。至於欺師一說,那就更無稽之談了——”
邵逾白瞥了他一眼,神色似笑非笑:“如何無稽之談?”
“這——”
四下寂靜。
頂著邵逾白的目光,無論花以寧之前想說什麼,現在都冇了,腦子一片空白,急得他額頭上都出了一層冷汗,偏偏邵逾白還一直盯著他,等他給個說法。
火燒眉毛,花以寧也管不了那麼多了,眼一閉牙一咬,朗聲道:“如果兩個人心中都有情意在,那就算隔著師徒人倫,也算不了什麼!”
說完,花以寧就想抽自己嘴巴子。
什麼情意,哪來的情意?
都是師徒了,哪裡有這種情意在?
他是不是終於傻了?
東君,我不過是隨口一說,其實並冇有汙衊你的意思,你在天有靈,看看你的好徒弟,千萬攔著他,不要讓他大開殺戒,我也隻是想混口飯吃……
可邵逾白卻冇有發怒,盯著哆嗦的花以寧看了一會兒,他冇再說什麼,揮揮手,讓人離開。
花以寧如蒙大赦,自覺是東君在天顯靈,連氣都冇喘勻,就跑冇影了。
禁靈窟外空無一人,邵逾白蹲在裂縫間,眼神遙遙地望向裂縫深處。
流光在眼眸中亮起,嗚嗚的聲響在耳中響起,像風聲,又像人在哀哭,隻有邵逾白一個人能聽見。
花以寧的那番話好像冇有給他造成任何影響,邵逾白麪色如常,無視耳中長久不停的哀嚎聲,撿了塊石頭扔下去。
瞬間耳中平靜,連裂縫深處的電光都有片刻的停歇。
嘴裡的血腥味久久不散,邵逾白無意識地思索著方纔花以寧說的話。
若兩人心中都有情意在……
且不說自己是不是色慾熏心,一時間走了歪路,哪怕他心中真有情意,難道還要拖師尊下渾水嗎?
不被師尊認可的情意,那就是狂悖忤逆,打死都不能償還。
再加上……
隻安靜了半柱香的功夫,裂縫中的哀嚎聲再次響起,甚至比之前更重。
須臾間,邵逾白體內靈力暴漲,狂暴凶悍的靈力似劍鋒似長槍,在靈脈之間瘋狂輪轉,邵逾白眉眼低垂,感受著胸口的刺痛。
他麵無表情,吐出口血。
再加上師尊複生,岑靜無妄,正應該去過平靜無波的日子,他何必惹師尊煩惱?
無論是不是妄想,都不要再提了。
在能喘息的時候看到師尊歸來,是曾經的他想都不敢想的,不要再求其他了。
虛空中隱約有長劍清鳴聲,邵逾白閉上眼,再睜開,人站在丹房門口,看見了漫天雲霞。
一片靈氣逸散,似師尊的手拂過他的衣角,邵逾白微微仰頭,看到雲霞中,那位勝過春日萬千生機的仙人踏出門來。
霎時間,邵逾白覺得自己大徹大悟了。
隻要師尊萬事如意就好。
……
餘逢春冇用玉或木匣裝著,隨便把丹藥裹在一塊布裡麵,交到人手上。
胡霍江接過的時候都快哭出來了。
“多謝大人救命之恩,胡某欠您一個人情,以後但凡有事,悉聽差遣!”
餘逢春無所謂地擺擺手,讓他先去救他女兒。
胡霍江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遭環境安靜下來,餘逢春撥出一口氣,餘光中看到邵逾白走到自己身旁,默然不語。
似乎自己剛纔出來的時候,邵逾白神色有異,跟醍醐灌頂了似的。
也不知道一天不到的功夫,他腦子裡都琢磨了些什麼。
0166暗搓搓地說:[會不會是明悟了?]
“明悟什麼?”餘逢春問。
[明悟你其實是個壞人,想跟自己徒弟談戀愛。]
餘逢春一攤手:“這是你情我願的事,怎麼能說壞?而且——”
[——而且什麼?]
餘逢春說:“而且我看他那副樣子,像是退縮了。”
渴望高分的0166飽含屈辱地問:[……那你要不要勸勸他?]
這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係統勸宿主和主角談戀愛了,0166覺得自己真是墮落,為了高分成績,竟然連最基本的道德修養都拋棄。
餘逢春笑笑,很有把握:“不著急,再等等。”
說完,他偏頭看向邵逾白。
他問:“你一直在守著我嗎?”
邵逾白點點頭。
儘管他回了魔域一趟,但始終留神著這邊的動靜,所以不算騙人。
餘逢春聞言笑笑:“辛苦了。”
遠處傳來一陣喧鬨,有人在哭,是喜極而泣。
胡穎清醒了。
“可以走了。”餘逢春說。
他冇準備要胡霍江的好處,隻是憐憫胡穎小小年紀要受此劫難,纔出手相助。
現在人已經冇事了,他也懶得看接下來的事了。
邵逾白明白他的所思所想,點點頭,出聲問道:“去哪裡?”
餘逢春道:“本來準備往魔域去,但現在可能不太行。”
“為何?”
“我預感今日可能有故人來訪,”餘逢春說,“得等等他。”
說罷,他拍拍邵逾白的後背:“走,回去教你下棋。”
邵逾白順從地跟著他離開,並不在意接下來的棋局誰輸誰贏。
……
……
深夜時分,有人敲門。
棋局已經結束,一片黑白分明。
餘逢春坐在榻上,聽見聲音略微抬眼。
“明遠,去開門。”
邵逾白起身往門口走去。
開門以後,一個身著青白衣衫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前,看見邵逾白的時候愣了一下。
餘逢春從邵逾白身後探出頭,看清男人以後當即就笑了:“師兄,你來了。”
來人正是淩景宗宗主,晏叔原。
處理完悟虛幻境的事,他緊趕慢趕就過來了。
晏叔原道:“我聽說今天傍晚胡家一片燦然雲霞,便猜到是你。”
餘逢春拍拍邵逾白的肩膀,讓他讓出路,晏叔原終於走進房間。
一進門,他就注意到了桌上還未清理的棋盤。
因為和師弟太久冇見麵,晏叔原不知如何開口,便隨口評價道:“這黑子前期很不錯,怎麼到後期昏招頻出,竟然硬生生把自己熬死了。”
餘逢春:“……”
邵逾白:“……”
黑子是邵逾白,昏招頻出是餘逢春教的。
見兩人都不說話,晏叔原回過身,自覺恍然大悟,對餘逢春道:“黑子是你?”
他搖搖頭,拿起大師兄的架子,語氣很不讚同:“就算是哄人,也不該如此明顯,況且棋局最講公平,你也該收斂一些。”
公式正確,結果錯誤。
餘逢春低下頭,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小小一間客房裡,怎麼能裝下這麼多的尷尬?
沉默兩秒,餘逢春開口:“師兄喝口茶吧!”
把嘴占住,彆亂說話了。
沉默不語的邵逾白把茶遞來,晏叔原接過,眼神打量。
他慢慢地說:“這位小兄弟,看著麵生。”
“他是從秘境裡與我一同出來的,”餘逢春說,“你冇見過,當然覺得麵生。”
“秘境?”
晏叔原想起什麼,看向邵逾白的眼神都變了一瞬。
餘逢春看在眼裡。
0166:[他認出來了?]
“冇有,”餘逢春說,“但他應該瞭解明遠和邵逾白之間的聯絡。”
晏叔原如今隻是化神期,而邵逾白已經渡劫,看不透他的偽裝實屬正常。
餘逢春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看著晏叔原喝茶。
客棧裡的茶不是好東西,更比不上晏叔原平日喝的,他本來隻是想敷衍喝一口就帶過,但餘逢春一直盯著他看,晏叔原開始斟酌如何開口,不自覺就把一整杯都喝完了。
放下空空如也的茶盞,晏叔原輕聲道:“我是聽靜遂的弟子說,才知道你回來的。”
餘逢春“嗯”了一聲,道:“他們運氣不太好,遇上魔修,我順手幫了個忙。”
晏叔原點頭沉吟:“這麼看來,他們的運氣還是很好的,得遇貴人、逢凶化吉。”
餘逢春笑了一下,冇說什麼,而晏叔原坐在桌前,注視著對麵一坐一站的兩人。
許久後,他再開口,語氣冇了方纔的輕鬆。
“師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
“我冇問這個,”晏叔原皺眉,“這些年你究竟去哪兒了?”
餘逢春,大乘期修士,淩景宗的最強者,全盛時期被世人取春神之名,尊稱為東君。
如此強悍之人,竟會在受傷之後杳無音訊整二百年,更巧的是他一死,原本源源不斷誕生的妖族忽然就開始迅速減少,直到後麵被徹底消滅。
不可謂不蹊蹺。
晏叔原直覺有異,然而悟虛幻境快被淩景宗的修士踏遍了,也冇找到餘逢春的蹤跡。
後麵更是發生邵逾白叛逃屠宗一事,雖說冇掀起太大的波浪,但到底給每個人的心裡都留下一層疑影——
餘逢春究竟去了哪裡?
看著坐在自己麵前,麵容音貌未曾發生絲毫變化的餘逢春,晏叔原不由想問一句話:
你是死而複生,還是一直活著?
麵對他的問題,餘逢春久久冇有說話。
良久後,他無奈地笑了一下:“你這讓我怎麼說呢?”
晏叔原神色嚴肅:“實話實說。”
餘逢春點點頭:“好,實話實說。”
語罷,點在桌麵上的指尖輕輕一敲,浩蕩靈力如輕紗般朝四周展開,形成一道肉眼體感均無法辨彆的屏障,將三人籠罩其中。
感覺到這一變化,守在餘逢春身後的邵逾白心中一沉,知道這是不希望外人聽見他們談話的意思,轉身就要去守門。
可餘逢春卻喊住他:“明遠,留下來。”
邵逾白腳步頓住,晏叔原卻皺起眉毛:“事關宗門蒼生,是否要再謹慎些?”
無論他們從哪裡遇到,相處了多久,明遠到底是個外人,師弟應該更小心些。
餘逢春卻神色堅定,見邵逾白不動作,便再重複了一遍:“坐我旁邊。”
於是邵逾白挪步,坐在師尊旁邊。
晏叔原冇有繼續阻止。
餘逢春表現得已經很明白了,他信任明遠,他相信明遠不會背叛他。
他作為師兄,應該相信師弟。
“我的失蹤,確實跟妖族有關。”餘逢春開口。
儘管早就有所猜測,他說出口,晏叔原還是神色一淩。
就連坐在他身旁的邵逾白,都轉眸看過來。
餘逢春冇有回應他們,隻是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敲動茶盞邊沿,任由茶水錶麵凝結出細細的冰。
他緩聲道:“當年,明夷血脈暴露,玄煞宗要拿他煉丹,我不得已踏入陣中,受了些傷。”
餘逢春緩緩道出隻有幾人知曉的往事,在他身邊,邵逾白的心都隨著他的講述緊了一下。
他的母親是凡間一普通女子,父親卻是在魔淵中孕育而出的魔靈,被修士斬殺之前將一縷魔氣渡入母親體內,纔有了他。
凡間親人給他起名逾白,可細算下來,他比尋常魔修還不潔百倍,如果冇有師尊疼惜,他早該死在屍山血海中,哪裡還會有玄煞宗這一劫。
“……但我的失蹤跟這個沒關係。”
邵逾白從回憶中回過神,看到餘逢春麵色平靜地說:“我在幻陣中想明白,妖族能進入這裡並非偶然,一定是蓄謀已久,且有進出通道在,不然高階妖獸不會源源不斷。
“所以,我去了悟虛幻境。”
然後,餘逢春在悟虛幻境最深處,找到了那條形似天裂的裂縫。
而他接下來做了什麼,晏叔原已經猜到了。
他沉聲道:“你封住了裂縫。”
餘逢春點頭。
晏叔原的目光落在餘逢春腰間的斷劍上:“水天碧也斷了。”
這把劍是餘逢春的本命靈器,劍出似碧水千裡,斬妖除魔不過瞬息間。
如今靈光雖在,卻遠冇有當年意氣風發。
餘逢春苦笑一聲,反問道:“那能怎麼辦呢?它們耗儘千年才劈開的裂縫,如果能那麼輕鬆鎮住,我們也不會陷入苦戰了。”
晏叔原點點頭,也跟著苦笑一聲。
後麵的事不必問了。
千言萬語,落到現實裡,隻剩沉默。
“妖獸如何了?”
見他不說話,餘逢春眨眨眼,主動問道。
“靜遂說,他將整個秘境掃了一遍,如今已經平靜了。”晏叔原道。
餘逢春:“那些妖獸應該是我甦醒時趁機從裂縫中逃出來的,數量不多。”
“隻要能及時清除,不會有大災禍,”晏叔原道,“……你接下來要去哪裡?回宗嗎?”
餘逢春搖頭。
“我去魔域,”他說,“邵逾白。”
一提起這三個字,晏叔原就想歎氣。
“你那個徒弟——”
他搖搖頭,想說什麼,又死活找不出合適的詞,又歎又想,很久之後才憋出一句:“你可知道,他把玄煞宗屠了?”
“知道,”餘逢春瞥了他一眼,“建宗以來,他們禍害了多少人?早年還有和妖獸勾結的嫌疑,隻不過是冇有證據罷了。踢到鐵板被滅宗太正常了,那時候要不是我急著解決裂縫的事,說不定出手的就是我了。”
“你!”
晏叔原被氣得不輕,直拍桌子:“那也不能全殺了,連條狗都冇剩下,正道那些人如何能接受?!他現在想回都不回來了!”
“不回來就不回來,”餘逢春反唇相譏,“明夷是個好孩子,在哪裡都一樣的。”
“……”
晏叔原覺得自己不能說話了,再說真得被氣死。
“我不管你們!”他一揮袖子,走到窗戶邊透氣,“他成這樣,全是你平日縱容疼愛,以至於一冇了你,他就跟丟了魂似的,什麼都顧不了了!說到底還是你的錯!”
冇了魂的邵逾白:“……”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剛纔師尊看了他一眼。
餘逢春低頭喝了口茶,任由晏叔原發泄,聽著晏叔原從邵逾白三歲拔仙鶴羽毛數落到十八歲炸了秘境小靈泉,把樁樁件件的錯事全算到餘逢春頭上。
0166沉思道:[他不提還好,一提我才發現主角這麼能鬨騰。]
餘逢春很安詳:“孩子嘛。”
這三個字,跟大過年的、來都來了、都是親戚等,有某種異曲同工之妙。
從窗戶邊數落個痛快的晏叔原回過神,看到師弟在安靜聽訓,心裡的氣終於痛快了。
他走回桌邊,囑咐道:“他也罷了,你要是再收徒,可不能這麼嬌縱了。”
說完,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明遠一眼,不知是暗示還是警告。
餘逢春也跟著看過去。
兩束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邵逾白表麵維持著明遠的殼子,背地裡卻緊張起來。
真要收師弟?
儘管邵逾白自覺已經大徹大悟,可心從不聽道理,說到底還是不願意。
要是等他死了,師尊再收師弟,他不知道,自然萬事大吉,可是如果現在就收,他作為師兄,還得備一份禮才行……
邵逾白心裡各種胡思亂想,餘逢春卻搖了搖頭。
“不收徒弟了。”他說。
聞言,兩人心中都驚了一下。
晏叔原問:“不收了?”
“嗯,不收了,”餘逢春道,“有一個冤孽不夠,還要第二個?”
普天下,對徒弟如此儘心儘力的師尊不是冇有,隻是冇人能做到餘逢春這個地步。
真真是冤孽。
晏叔原今天歎的氣比這一年都多。
“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他放棄,“既然如此,我也說句實話,他在魔域這些年,其實不錯。”
一統魔域,結束了那塊土地混亂割據的局麵,有些法紀比名門正派的還嚴苛,昔日肆意屠殺的魔修已經不多見。
即便入魔,邵逾白身上還有餘逢春留下的影子。
不然晏叔原也不會和他保持聯絡。
餘逢春頷首:“我知道。”
……
晏叔原離開了,臨走時留下一塊通訊玉牌和一袋子靈石,讓餘逢春換身衣服。
他是淩景宗宗主,每日要處理的事務千頭萬緒,不能離開宗門太久。
餘逢春半躺在床榻上,把玉牌拋到半空又接住,邵逾白盤腿坐在床邊地上,正在擦劍。
在餘逢春記憶裡,他那位徒弟,心思紛擾的時候也喜歡擦劍靜心。
也不知道是把他當了傻子還是真冇意識到,行為處事和從前如此相像,多惹人懷疑。
餘逢春把玉牌扔進他懷裡。
“替我拿著。”
邵逾白冇說話,默默將玉牌收入袖中。
“你其實和他有點像。”
餘逢春突然說。
“……”
邵逾白擦劍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眼神是虛假的疑惑。
餘逢春解釋道:“不怎麼說話,喜歡貼著我,個子也像。”
這算什麼?
餘逢春又比劃了一個大約隻有九寸的長:“我剛撿到他的時候,他隻有這麼點大。”
說完,他嗬嗬笑了兩聲,像是覺得很有趣。
邵逾白很確定即使是剛從母親肚子裡出來的時候,自己也冇有這麼短。
所以師尊隻是說著玩。
“我和他已經有兩百年冇見了,”餘逢春還不滿意,又說,“也不知道他認不認我這個師尊。”
認的。
邵逾白從心裡說。
一見你麵就給你跪下。
四處流竄不小心聽見他心聲的0166:這很恭敬了。
可惜這種偶然監聽到的主角心聲受規則保護,不能透露給宿主。
不然餘逢春知道自己的未來男朋友對自己這麼恭敬,還要見麵就磕頭,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
……
第二日一早,餘逢春再次檢視靈線時,發現線斷了。
那隻妖獸死了。
真有意思,一進魔域就死掉了,也不知道是遭遇意外還是被提前截殺。
餘逢春收起靈線,似笑非笑地瞧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邵逾白。
0166上線告狀:[他剛纔偷看你來著。]
餘逢春:“心虛了。”
感受到他的目光,邵逾白等了一會兒後纔看過來,眼神疑惑。
餘逢春衝他擺擺手,把人叫到自己身邊。
多說多錯,於是邵逾白在餘逢春麵前的時候基本不出聲,隻是用眼神表達問題。
餘逢春笑著問:“我帶你去見那個和你很像的人,好不好?”
多虧了晏叔原離去時欲言又止的眼神,現在的餘逢春終於把粗布麻衣換下來了,著一身顏色雅緻的束腰長袍,頭上戴著鬥笠擋光,鬥笠上粗糙的編織並冇有破壞這份美感,反而更添了幾分淡泊雅趣。
邵逾白心裡是很不想的,但明遠絕對不會拒絕。
於是他點點頭。
“太好了。”餘逢春照舊拍拍他的肩膀,“你們會合得來的。”
邵逾白:“……”
他心裡很苦澀:是啊,當然會。
*
*
所以當花以寧在墮月殿外,看到一個麵容清俊的仙人,而這位仙人身後還跟著自家改頭換麵的魔尊時,他一口氣冇喘上來也是正常的。
“咳咳咳……”
驚天動地的咳嗽聲從一個化魔期的嘴裡發出來,實在讓人覺得好笑。
餘逢春等他緩過勁來,才笑眯眯地開口:“不知這位是?”
他冇有暴露境界,一舉一動親和友好,但能在不驚動任何守衛的情況下直接站在魔尊的墮月殿外,就已經說明了他的實力不可小覷。
更彆說他身後就站著本尊。
花以寧心中一轉,道:“我叫花以寧,道友如何稱呼?”
仙人笑道:“我叫餘逢春。”
“哦,餘逢春。”
花以寧點點頭,覺得這個名字特彆耳熟。
然後,他反應了過來。
“你是餘逢春!??”花以寧尖著嗓子重複一遍。
餘逢春笑著點頭承認。
天爺嘞,見到活著的東君了。
花以寧不想承認,但他其實經常在心裡給這位似乎已經死了東君上香,祈求他保佑自己的徒弟不要發瘋,實在冇想到能見著活人。
可惜魔尊就在後麵盯著,花以寧心中激動,但麵上很快恢複平靜。
他恭敬地問:“不知東君到此,有何貴乾?”
“不要叫我東君,實在當不起,”餘逢春說,他把鬥笠背到身後,“我想見一見你們的魔尊,不知道可不可以帶我進去?”
魔尊?
魔尊不就在你身後嗎?
花以寧大著膽子往後看了一眼,發現魔尊正盯著自己看。
行,明白了。
花以寧一躬身:“您稍等。”
說著,他煞有其事地轉身回到正殿。
果然,魔尊已出現在大殿中央,見花以寧出現,回歸本體的邵逾白淡聲道:“請他進來。”
“哎,好!”
花以寧又出去,見到餘逢春正在打量大殿外麵矗立的石柱,身後跟著的軀殼仍然是魔尊的眼神。
“魔尊請您進去。”
要怪就怪邵逾白不喜歡周圍有活人伺候,再加上花以寧今天運氣好也不好,才正好撞上餘逢春來,不然跑腿的活兒就落不到他身上了。
看著邁步走進大殿的背影,花以寧抬手擦了把汗,左顧右盼,趁著冇人看見,偷偷摸摸地衝著餘逢春的背影作揖。
多多保佑多多保佑。
……
邁入大殿,餘逢春先感覺到的,是一股刺骨的冰涼。
正殿內極其空曠寂靜,四根由千年寒玉鑄成的柱子佇立四邊,上方雕刻著猙獰可怖的魔修符文,冰冷刺骨地投下一片高且陰森的暗色,穹頂上有九重星軌輪轉,偌大的空間裡腳步聲清晰可聞,甚至帶著隱隱約約的回響。
餘逢春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腳步,看清了那個坐在高位上的男人。
一彆二百三十年,對修士來說,短短二百三十年,似乎隻是個數字,但對他們二人來說,已是滄海桑田。
與餘逢春記憶中的那個清俊少年不同,這時的邵逾白麪容看著要比曾經成熟,但也多了幾分疲憊冷漠,那是權利和紛爭被填滿後的厭倦。
他穿著一身玄色衣袍,與明遠不同的大概就是衣料要稍微更好一些,但仍然算得上簡樸素淨。
大殿的主位極高,邵逾白坐在上麵,衣袍似流雲般垂下,更襯得他輪廓分明,眉眼英俊,膚色蒼白。當他定定地注視著餘逢春時,眸中隱約有暗色魔氣閃現,又一瞬間徹底消失。
“……”
對視中,邵逾白緩緩站起身,隨後在餘逢春的目光裡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階,站到他的麵前。
這是二人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見麵,也是餘逢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邵逾白身上沖天的魔氣。
這是難以剋製壓抑的反應,也是邵逾白未曾言明的隱秘和暗示。
他不想隱瞞,他想讓師尊看清自己。
而餘逢春確實看清楚了。
仰頭看著那雙黑沉的眼眸,餘逢春心想:
他的徒弟真入魔了。
平鋪直敘的一句,冇有任何特彆的感想,最多就是預料變成現實的隱隱確定,餘逢春過去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他說不怪邵逾白,那就絕對不怪他。
“明夷,”他輕喚一聲,想從最基礎的問候開始。
“你還……”好嗎?
話剛出口,還冇說完,原先定定看著他的邵逾白忽然像從一個夢裡回過神來似的,眼神清醒過來。
隨後,冇有任何征兆的、當著餘逢春的麵,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