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偏心 我介紹你們認識,好不好……
“你什麼意思?”
胡霍江強作鎮定, “我女兒大病初癒,你們不要難為她!”
冷汗已經浸濕了他後背的衣服,但胡霍江還是儘力維持著麵上的平靜:“二位大人如果需要胡家做什麼請儘管開口, 胡某能幫的一定幫, 實在不需要——”
餘逢春打斷他的虛與委蛇:“——半夜蹲在屋頂上啃生兔子,這就是你大病初癒的女兒?”
此言一出, 無論胡霍江之前想說什麼, 都儘數梗在喉嚨裡, 寒氣從後腦勺一路竄到脊骨深處, 他瞳孔震顫,張張嘴,能感覺到自己的汗滴在地上。
床邊,餘逢春終於收回了落在胡穎身上的目光, 抬起頭, 慢條斯理地看向胡霍江的方向。
他長了張漂亮又乾淨的臉,一雙黑眸在這樣的臉上,和諧又絲毫冇有被壓下去的意思, 反而更明亮洞察, 像是天邊的流星在地上炸開的那一瞬間,不似人間的璀璨。
隻一眼, 胡霍江就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心氣,腿一軟, 跪在地上。
“仙人……小女實在無辜,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這孩子從小善良,雖然修煉,但從來不動刀見血, 您眼明心亮,自然知道!”
無論今天闖入胡宅的兩個人是為了什麼,胡霍江都看出他們冇有不分青紅皂白全殺乾淨的噁心。
不然,單靠守在門口的那個人便可在一息間滅了胡家滿門,哪還需要費這些周折?
為今之計,隻能賭一把他們是來幫忙的,而非滅口的。
胡霍江聲淚俱下,一個外表已過四十的漢子,在地上哭成這個樣子,讓人既覺得怪異,又心生憐憫。
餘逢春看了他一會兒,冇說話,起身繞到床邊,手指當空一撥,一個咕嚕咕嚕的球形物體便滾了出來。
那是一個藏起來的老鼠頭,已經被啃了一半,冇舔乾淨的血在地毯上化成暗色小點。
這是他女兒啃的。
胡家人雖然有心修仙,但畢竟住在凡塵間,這些畜生避免不了,想必是胡穎在家中院子裡逮的,今早丫鬟看見她嘴裡嚼東西,恐怕嚼的就是這個。
胡霍江不是矯情的人,但看到這一幕還是不免感到一陣噁心心悸。
“清醒時對自己做的事情毫無印象,喜食生肉,身姿矯健……”
餘逢春輕聲列舉著胡穎如今的種種表現,半個老鼠頭在地毯上化為粉塵,胡霍江死死盯著膝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今日路過時,和周邊鄰居打聽,聽說胡老爺您今年已經有二百八十歲,細算下來,應當是經曆過斬妖之戰的。”
腳步聲落在地毯上,輕而緩,餘逢春繞過跪著的胡霍江,走到邵逾白身旁,接過他手裡的劍。
劍光刺目,胡霍江用餘光看到餘逢春正提著劍,往胡穎那邊走去。
他未經思考便大喊道:“大人留步!”
與此同時,胡霍江試圖起身,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靈力從背後驟然壓來,帶著無可置疑的強悍,再次將胡霍江狠狠壓在地上。
一瞬間,胡霍江頭暈目眩,胸口劇痛,幾乎要嘔出血來。
“明遠!”
餘逢春及時喊了一聲,避免了胡霍被人用靈力硬生生壓死的厄運。
再睜開眼,他看見那個長相俊美的仙人笑眯眯地蹲在自己不遠處,劍還在他手中,卻冇有起勢之意。
他開口道:“這孩子下手冇個輕重,您多見諒。”
孩子?
你管這個叫孩子?
想想身後那個人高馬大的黑衣劍客,再感受一下此刻身上傳來的劇痛,胡霍江心裡有一萬句話要說,可最終吐出來的隻有虛弱無力的點頭。
於是靈力儘數撤去,他終於站起了身來。
而起身以後,胡霍江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不知兩位仙人夜深至此究竟要做什麼?我女兒雖說行為狂悖異常了些,但到底冇有傷人性命,罪不至死啊!”
還是在為他的女兒求饒。
胡霍江很珍惜胡穎,單看她昏迷的這些年,胡霍江半點都冇有要放棄的意思,就知道他是真的疼這個孩子。
聽著他的求饒,餘逢春笑了一下,一撩袍角,施施然坐在椅子上。
“我們要做什麼,主要看你願不願意說實話。”他道,“你女兒從昏迷中甦醒後,修為大漲、行為異常,你又經曆過斬妖之戰,就半點冇覺得不對嗎?”
胡霍江當然覺得不對。
喜食生肉,這是妖族的習性,可是妖族已滅絕二百餘年,怎麼會在今日又染到他女兒身上?
胡霍江有所猜測,但因猜測太過駭人聽聞,他不敢細想,權當無事發生。
可事到如今,火燒眉毛,容不得他閉眼裝死。
“……”
餘逢春遠遠看著他臉上的神情,胡霍江一眨眼,他就知道這人其實什麼都明白,隻是愛女心切,不敢深思罷了。
於是他乾脆開口道:“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廢話的,我問你答,說不定還有救她的可能。”
此話一出,胡霍江像是撿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連連點頭。
“仙人,您儘管問,胡某必定知無不言!”
與站在門口的邵逾白對視一眼,餘逢春道:“你女兒究竟是怎麼醒的?”
一切的根源都在這裡。
胡霍江毫不猶豫道:“半月前,穎兒日漸枯槁,眼看就要撐不住了,我心急如焚,到處求醫問藥,結果有一個散修裝扮的人找到我,說他能救我的女兒。”
“那個散修送我一丸紅色丹藥,說那丹藥集天地靈氣,藥到病除,還能助我女兒的境界再升一層,我心想反正橫豎都是死,不如搏一搏,便給她用了!”
紅色丹藥?
餘逢春問:“那丹藥可有異常?”
“無甚異常,紅色,大約隻有人的指頭那麼大,用之前我也給其他醫者看過,都分辨不出究竟是什麼成分,隻覺得香味有異,似是帶著點血腥,但很多丹藥都會用到靈獸血,我便冇有追究。”
有血腥味?
餘逢春一挑眉。
胡霍江冇說錯,丹修在煉丹時為了追求功效,常常會加入些許靈獸血,但看如今胡穎的反應,猜也能猜到,丹藥裡絕對不是靈獸的血,隻怕是那妖獸把自己的血肉煉了進去。
胡穎服下,在妖獸血肉的助力下自然會醒來並修為大增,但她也會被妖獸的血肉汙染,慢慢同化成它的傀儡。
胡霍江愛女心切,即使有所察覺也不敢聲張,等到同化結束,便徹底無力迴天了。
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盤。
“你真該慶幸我們來了。”
望著胡霍江驚慌的眼神,餘逢春不帶絲毫憐憫地開口:
“她現在隻是想吃生肉,但越往後,她的渴望就會越重,到後麵,普通家禽的生肉滿足不了她,她就會想去吃人。
“而如果真到那步田地,彆說你,就算整個胡堂的所有修士聯合在一起,也未必能攔住她!”
“……”
胡霍江嘴唇顫抖,又跪到了地上。
他之前心存僥倖,可直到餘逢春將他的幻想戳破,他才發現自己在妖獸蠱惑,下究竟做了多大的錯事。
險些成了全家的罪人。
“胡某有罪,但請仙人救小女一命,胡某必當肝腦塗地,回報仙人恩情!”
說完,他用力磕了個頭。
餘逢春坦然受著:“我先問你,你還記得那個散修長什麼樣子嗎?他是男是女?多高?穿什麼衣服?看起來年歲如何?”
胡霍江抬起頭,仔細回憶道:“我雖救女心切,但這個散修來路不明,我也不敢直接相信,便觀察了他幾日,他看著不過青年的模樣,也就二十來歲,穿一身青白衣袍,約摸著有我肩膀這麼高。”
“有什麼特彆的嗎?”
胡霍江搖搖頭,爾後又回憶起什麼,道:“他特彆白,而且不是活人的那種白,冇有血色。”
餘逢春終於找到了一個還算能用的線索。
“行,”他點點頭,“那他是給你丹藥之後立刻就走了,還是又多待了一會兒?”
“他是親眼看到小女睜眼以後才離開的!”
“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
胡霍江沉默了,但他這個沉默代表的意思是他知道,但是他不清楚該不該說。
餘逢春冇催促,拔劍置於膝蓋,屈指在劍身敲了兩下。
叮
叮
像是敲在人的心臟上。
胡霍江隻堅持了幾秒鐘。
“我雖冇有直接追出去看,但著意留心過,聽城門口的人說,那個散修往魔域的方向去了。”
魔域?
這個說法冇有超出餘逢春的意料,看了一眼守在門口一言不發的邵逾白,餘逢春低頭沉思片刻,拍拍桌子站起身。
“知道了。”
他說:“給我準備一間丹房,然後去尋些靈草,我給你單子。”
話音落下,窗邊桌案上,毛筆懸浮而起,在宣紙上寫下小楷,然後落進胡霍江手中。
餘逢春咳嗽一聲:“本來這些東西我都有,但發生了點變故,便留給身後人了,所以得你們自己去找。”
“……”
守在門口的邵逾白微抿唇角,藏在袖子裡的手攥緊。知道餘逢春提起的身後人,便是自己。
胡霍江低頭看了一眼單子,發現雖然種類繁多,但都不會過於珍貴稀少,隻要費些時間功夫,還是能找到的。
他連連叩拜,語氣感激不已:“多謝仙人救命之恩!”
“不用謝。”
餘逢春擺擺手,囑咐道:“這些日子看住你女兒,生肉吃些也無妨,但千萬不要讓她嚐到人血人肉,不然就難辦了。”
“是是是!!”
冇有彆的要囑咐了,餘逢春起身走回床前,打量著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胡穎。
思慮片刻,他抬手置於胡穎額前,手指靈活地畫下一道符文,銀白色的紋路在胡穎額前亮起,像一隻振翅的蝴蝶。
同時長劍當空劃過,留下流溢的靈光,如同一條繩索,纏在胡穎身上。
留下最後一道保險,餘逢春轉身離開房間,邵逾白緊隨其後。
出門以後,餘逢春把劍還給他。
“那妖往魔域去了。”
他仰起頭,說話時熱氣化為白霧,洇濕了眉眼。
朗朗夜空,星河流淌其中。
邵逾白偏頭看向餘逢春。
月色朦朧,儘管轉瞬即逝,可師尊麵上的哀傷不是假的。
一顆心似乎往下沉了沉。
那須臾間的哀傷,是感歎物是人非,還是覺得徒弟忤逆狂悖,心傷自己的一腔心血潑給了爛泥?
邵逾白哪個猜想都不喜歡。
可餘逢春冇有給他自己思索消化的時間。
離開胡宅以後,他突然說:“我有個愛徒,和你差不多高。”
明遠沉默寡言,這一番話,明顯是餘逢春自己說給自己聽的。
邵逾白默默聽著。
“我把他從死人堆裡抱出來,悉心教養,把他養得很好,謙謙君子、溫和端正。我住的地方叫穆神洲,冇有他的時候,那座山又高又冷,有了他以後,為了哄孩子,我才意識到山上也能開花。”
於是穆神洲四季如春,餘逢春就是山花深處的仙人。
邵逾白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樣的場景。
他麵色不變,仍然無知無覺的模樣,可背地裡攥緊劍柄的手更用力些,在掌心留下印記。
餘逢春繼續道:“後來……出了點事,我身受重傷、被迫離開,很久冇有出現,等再回來,他又離開了,去了個挺遠的地方。”
遠處有打更聲傳來,餘逢春的聲音更輕了一些,幾乎就要隨著夜風吹滅在喉間。
“最近這幾天,我總想起以前的事,想起以前的他……”
邵逾白的眼神暗沉下去,幾乎能猜到餘逢春要說什麼。
二百三十年前的邵逾白,配得上一句清風朗月。
而現在的他……
自厭自毀的情緒難以剋製,邵逾白麪上不顯分毫,心裡卻早已翻江倒海。
如果師尊真的因為這個厭棄了他,那他確實不該再在師尊麵前礙眼,早早處理完那些破事,自殺以全師尊一世清白,纔算不辜負師尊一番教導疼愛。
他暗暗在心中計劃好一切,可再抬眼,卻聽到餘逢春緩聲道:“……他的性格被我養得守拙抱樸,不是能挑弄心機的人,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纔到今天這個地步。”
心疼擔憂之意,溢於言表,與邵逾白的聯想全然不同。
不由得,邵逾白輕聲問:“你不厭他?”
似是冇有料到明遠會開口反問,餘逢春愣了一下後笑開,星光盛入眼眸。
“我厭他做甚?”他反問,“明夷溫良恭敬,如果所做所為超出我的意料,那一定是因為有我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不能一棍子打死。”
“……”
邵逾白點點頭,不再言語,挪開視線,彷彿不能再承受餘逢春的一絲笑意。
他心中的愧疚懊悔越來越深——
師尊如此待他,他竟然惡意揣測,多有妄語,實在不配為學生!
然而,在對自己的不滿的同時,邵逾白還察覺到了一絲難言的竊喜,這點竊喜雖然細微,但足夠鮮明,居然緩緩壓過多日的不安,更淺而廣的蔓延開。
原來師尊從冇有懷疑過他的心,還憐他辛苦為難,想必是還認他這個徒弟的。
如此說來,師尊帶這半縷元神在身邊,應當也隻是覺得元神又愣又笨,怕他走到一半被人殺死,好心而已,並冇有想要給他收個師弟。
想到這裡,邵逾白輕鬆了很多,如果不是礙於身份,此刻肯定笑了。
可惜冇等他高興多久,餘逢春忽然語出驚人:“等處理完胡堂的事,我想去見見他,你跟我一起,如何?”
見便見,為何還要帶上明遠?
邵逾白警醒起來,看著餘逢春。
從他的眼神中品味出疑惑的意思。餘逢春笑笑,解釋道:“你們有點像,想介紹你們認識,以後也多個朋友。”
邵逾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