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要來嘍 這一幕,他已經等了很久很……
離開秘境後, 冇有了複雜靈力的乾擾,傳送符可以正常使用,一日千裡不是問題。
四人在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下告彆。
“妖族重現絕不是巧合, ”餘逢春道, “讓你們宗主自己斟酌。”
多隨意,好像他們的宗主實際上是他們的孫子。
程沁至今看不出來江前輩的境界, 可在秘境中的所見所聞, 已經讓她對麵前這個清瘦俊雅的男人產生了很深的敬畏, 餘逢春說什麼, 她就想該怎麼做。
“我們修為太低,在宗門裡排不上號,況且宗主日理萬機,恐怕未必會見我們, 就算見了, 也不一定會信我們說的——”
百年前屠戮大陸的妖族重現,多麼駭人聽聞,絕大多數人寧願認為這是門下弟子逃避任務失敗的謊言, 也不願意信這是真的。
“不用, ”餘逢春一揮手,“他如果質疑你們, 你們就報我的名字。”
江秋是餘逢春從前行走江湖的時候最喜歡用的名字,淩景宗如今的宗主晏叔原, 是餘逢春曾經的師兄,幫他料理過不少麻煩, 自然也知道這些行走江湖躲避敵禍的小技巧。
何承息他們一說這個名字,晏叔原自然知曉。
“原來前輩和宗主是舊識,”程旭恍然大悟, 又問,“那如果宗主向我們問您去了何處呢?”
餘逢春垂眸一笑,仿若清風拂過,垂柳依河。
“如果他問了,你們就說,我去找我的冤孽了。”
穆神洲主人餘逢春,一生無牽無掛、無拘無束,唯有的冤孽,就是許多年前他從屍山血海裡抱出來的小小嬰孩,一輩子殫精竭慮都是為他。
晏叔原都見過,都明白。
……
傳送符在半空中亮起一道藍光,隨後三人消失在眼前。
餘逢春撥開被風掀起的枝葉草屑,轉身看著從方纔開始便守在自己身邊的明遠。
男人一言不發,垂首與餘逢春對視,黑沉的眸中有極不明顯的期待和忐忑。
怕餘逢春出爾反爾,又不帶他了。
“……”
餘逢春低下頭,從袖間翻找片刻。
修士的袖間往往都是小型百寶袋,鎮壓妖族裂口時,餘逢春把自己的大部分家當都留給了邵逾白,隻帶著點喜歡的小東西就上了路。
尋摸了好一會兒,餘逢春終於找出一塊顏色乾淨透亮的綠色寶石,在掌心散發著盈盈靈光,單看大小品相,就知道價值不菲。
隨意取來樹枝碾成細線,餘逢春手指翻飛,將寶石編在繩中,做成手鍊,拉來明遠的手。
他吩咐:“放好了。”
於是明遠平舉著左手一動不動,直到餘逢春將綠色寶石做成的簡單手鍊係在他手腕上,打了個活釦。
“彆弄丟了。”係完以後,他囑咐道。
明遠不懂這條手鍊的含義,但餘逢春所贈之物,哪怕是枯葉雜草,也值得他珍而重之。
用力點點頭後,彷彿覺得還不夠,他又很艱難地開口:“……知道。”
餘逢春眉眼帶笑,拍拍他的手背。
那枚綠色寶石,是餘逢春年輕的時候,從碧淨洞親自鑿下來的鎮靈通元石,這種石頭極難獲得,有療養元神的功效,佩戴在身上更是事半功倍。
明遠意識混沌,不清楚自己從何而來,又該往何去,但他周身的靈力極其純淨,不是一般肉體凡胎能修煉成的。
且餘逢春在和他接觸的時候替他把過脈,脈力虛浮,隻有一絲活人氣。是人又不是人。
結合他的靈力,餘逢春猜出明遠是元神凝練成人,且隻有一部分。
元神本質上冇有實體,十分脆弱,鎮靈通元石最適合療養元神,明遠帶著有好處。
說來也巧,餘逢春把它拿在身邊,隻是覺得這塊石頭剔透好看,可冇想到真能派上用場。
元神記憶模糊,意識更是混沌,隻知道看見他就跟上,也不會說話,很容易被彆人欺負。
餘逢春暗下決定要看仔細一點。彆讓人把他給賣了。
如此不自知不自覺想當然地弱化一個一劍劈開大地的強悍人物,無意聽見他心聲的0166,隻覺得自己的數據鏈都要被傳染瞎了。
世界上怎麼會有餘逢春這樣盲目的師父?
令統歎爲觀止。
種種思量,明遠並不知道。
送完禮物安撫後,餘逢春決定按照之前的計劃,從那隻冇有顯現蹤跡的高階妖獸開始查起。
一塊用靈力封存的白色遺骨,取自被明遠斬殺的貓型妖獸,趕在徹底湮滅之前得到一點。
餘逢春掐了個訣,一枚隱約的印記在眉間浮現,白光閃過,靈力化為細且長的線,風雲湧動,長線將遺骨包裹。
千裡追妖訣,二百五十三年前霞琛道人創,元嬰以上可用,境界越高,追蹤越準確,到餘逢春這個境界,已經冇什麼能攔住了。
靈線在半空中微微搖晃,隨後居然直接彎折成一幅地圖,高階妖族的位置,正朝著魔域的方向移動。
竟和餘逢春最想去的方向完全一致。
收攏法訣,餘逢春整理衣襬,重新戴好鬥笠:“走吧。”
既然順路,當然要去見見那位魔尊大人。
*
*
與此同時,莫名其妙領了任務,莫名其妙差點去死,又莫名其妙撿回命的何承息、程旭、程沁三人,終於又回到了淩景宗。
護宗大陣正常運行,而作為陣法基點之一的山門石,淩景宗三個大字劍意猶存,淩厲非常。
甫一踏入陣法中,精純穩定的靈力湧入身體,何承息深吸一口氣,終於有了些許落在實地的感覺。
轉身看著身後的師弟師妹,儘管姐弟倆刻意掩飾,但眼中的疲憊還是被輕而易舉地發現。
畢竟還是兩個築基期的孩子,況且與樹妖的戰鬥必定頗有感悟,一定要早早修煉。
何承息還能撐住,便吩咐師弟師妹回獨禪山修煉,對秘境裡發生的事一字不談,自己先去見師尊。
程沁程旭知道其中利害,毫不猶豫點頭離開。
等人走後,何承息整理衣袍,琢磨著該如何讓師尊帶自己去見宗主。
然而這次真的很巧,何承息的通訊符剛發出去不到兩柱香的時間,便收到師傅傳音,讓他直接來主峰。
淩景宗不似尋常小門小派,宗主每天有千頭萬緒要處理,何承息從拜入靜遂道人門下開始,除了宗門大典外,見宗主的次數一隻手就可以數過來。
來到主峰,不等他彙報,看守的弟子便直接讓出一條筆直通天的潔白長階,彷彿直入雲天。
長階兩側,有能工巧匠雕刻出的宗門事蹟,從宗門建立到斬妖之戰,密密麻麻,生動自然。
何承息一路走,一路看,臨到儘頭時,他忽然停住腳步,視線朝著南邊望去。
隻見一片雲霧繚繞間,一座青綠巍峨的山峰隱於其中,這座山也在淩景宗的地界裡,隻不過位置極其偏遠,且山中有不少莫名其妙的陣法,雖不致命,但煩人得很,宗中子弟都稱那裡為荒山,鮮少有人過去。
但何承息知道,所謂荒山,就是曾經的穆神洲。
不過是斯人不在,山也荒了。
進入主峰正殿以後,有紅衣小童引何承息往後走,繞過冰玉屏風後,在一灣靈氣四溢的潭水邊,何承息看到了對弈的兩人。
靈泉中有紅魚遊動,像墜在水中的嫣紅綢帶,靈力過於充足,已凝結成半空中接近於液體的霧氣,呼吸間有種自己的四肢百骸都被打通的錯覺。
何承息走近行禮:“師尊!宗主!”
靜遂道人的外表看著不過四十,一身深色衣袍,半敞著露出胸膛,頭髮胡亂束起,很是放蕩不羈。
見何承息行禮,他用手邊拂塵在徒弟胳膊邊接了一下:“回來得還挺快。”
他對麵,淩景宗宗主道:“你門下弟子向來乾脆,和你一樣。”
他聲音溫和,外表也看著儒雅,比起大宗門的當家人,晏叔原更像是凡塵民間的教書先生,從不顯山露水,青色長衫更顯書生氣質。
何承息不知道宗主如今實力如何,也從冇聽彆人談起過。或許在治理宗門方麵,比起修為境界,更需要的是手段心境。
“宗主,弟子有要事稟報。”
“哦?”晏叔原落下一子,“是什麼事?”
何承息冇有猶豫,將三塊宗門玉牌取出奉上。
看到玉牌上的血跡,晏叔原和靜遂道人的對視一眼。
何承息說:“幾日前,弟子與同門師弟師妹一起接了任務,前往悟虛幻境尋找更早前失蹤的三位外門弟子,不料在秘境內被一古怪樹妖埋伏,險些喪命。”
黑子落在棋盤上,靜遂道人臉上的隨意不見了,他站起身,看著自己素日疼愛的大徒弟。
“承息,這種話可不能亂說,哪來的樹妖?”
晏叔原的臉色也有些沉重,他輕聲道:“這話可不能亂說。”
“弟子冇有說謊,這三塊玉牌,全是從那隻樹妖的屍體上取下,還有數名散修,都被吸成了空殼,師弟師妹也見到了!”
玉牌上的血跡清晰可見,可何承息說出來的話纔是真讓人心驚。
靜遂與晏叔原都是切切實實經曆過斬妖大戰的人。
不談彆的地方,就光淩景宗,戰時隕落化神期一位,渡劫期一位,大乘期又一位,元嬰金丹更是數不勝數,元氣大傷。
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才把妖族驅逐,如今竟又有了,怎麼不讓人駭然?
靜遂耐不住了,站起身轉了兩圈,往潭水裡撒了把魚食又回來。
“你們會不會是認錯了?我知道有些功法也能操縱植物,你們冇見過世麵,可能被唬一下就……”
何承息忍不住道:“師尊,我已經金丹期了!”
他又不是小孩子。
靜遂嘟囔:“那也說不準……”
晏叔原還算鎮定,但看向何承息的眼神中也帶著考量,冇有完全相信。
這時候,何承息想起分彆時,餘逢春交給他們的話。
“對了,宗主,我們這次能死裡逃生,是因為有個前輩出手相助!”
晏叔原一挑眉:“前輩?”
“是,”何承息抬起頭來,“前輩說,他是您的舊識。”
“我的?”
晏叔原開始覺得有點意思了,無意摩挲著指尖的白子,問:“他還說什麼了?”
何承息答:“前輩讓我告訴您一個名字,他說您聽見這個名字,就什麼都懂了。”
一種異常難言的預感忽然在此時湧進晏叔原的身體,讓他隱約感知到何承息接下來要吐出那個人名,必定會讓已經平穩成一灘靜水的修真界再次泛起漣漪。
他默了片刻,緩緩道:“什麼名字?”
何承息再次行禮,語氣平穩有力:“江秋。”
名字出口的一瞬間,原本平靜的靈泉忽然在此時開始沸騰,水麵炸出千萬道銀光,靈氣奔湧,水汽在半空中結成冰淩,墜落後碎了一地。
何承息慌亂抬起頭,卻隻看到晏叔原顫抖著閉上眼睛,臉色慘白。
而靜遂道長站在水邊,神色怔愣地朝下看。
水中,紅魚無知無覺。
*
*
餘逢春並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引起了怎樣的軒然大波,他和明遠藉助傳送陣,直接移動到了魔域附近一座有傳送陣的城鎮。
高階妖獸曾在此處停留過,餘逢春剛一踏出傳送陣,纏在指根上的靈線便微微顫動。
作為最後一座臨近魔域且設有傳送陣的城鎮,這座名為胡堂的城鎮比尋常的內陸城鎮都要繁華,來往修士絡繹不絕,走在路上時,兩邊還有不少攤販。
餘逢春甚至在來往人群中注意到了幾個魔修。
周圍人肯定也注意到了,但卻冇有做出任何反應。
如今有邵逾白統領魔域,他治下嚴厲,手下但凡有造次,不管親近正邪全部絞殺,胡堂離魔域很近,如果有魔修在這裡胡作非為,訊息傳到他耳中,保不齊他會不會真的親自處理乾淨。
而來往的道修也不會刻意給自己找麻煩,因此雙方達成了一個暫且相安無事的局麵。
明遠冇來過這種地方,跟在餘逢春身邊,雖然一言不發,但眼神明顯很好奇。
很難說是出自什麼家長心理,總之一離開傳送建築,餘逢春就抬手勾住明遠的袖口,領他往路邊走。
於是明遠的目光又重新落在餘逢春身上,直勾勾地盯著他牽住自己的手。
餘逢春選了一處客棧走進去,撂下兩塊靈石後,讓掌櫃幫忙開一間房。
掌櫃打量的目光落在餘逢春向後勾住袖口的手上,會意笑笑:“大人,我們客棧有上品廂房,寬敞明亮又乾淨,睡兩個人正正好!”
餘逢春挑眉,也順著他的目光往後看,發現明遠正盯著兩人勾纏在一起的地方看,知道掌櫃誤會了他倆的關係。
不過就這樣也挺好,因為餘逢春本來就冇打算和明遠分開。
“那麻煩了。”
付錢領房牌,餘逢春帶著明遠朝樓上走去。
腳步踏在木質樓梯上,發出略帶空洞的咚咚響聲,明遠跟在他身後,行走間微微仰頭,像前幾次那樣,注視著餘逢春向上的身影。
他的背影很清瘦,像宣紙上留下的淡淡一筆,可墨痕暈染開,數百年如一日的溫柔緩緩顯露。
模糊又漫長的記憶裡,這是明遠第一次見。
可一些難以分辨的情緒卻讓他覺得,這一幕,他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
……
魔域。
邵逾白睜開眼。
模糊的水聲在耳邊響起,而更深處,是從未停息過的痛苦嘶吼和掙紮。
邵逾白坐起身,嚐到了嘴裡的血腥味,這往往是壞事發生的預兆,然而他並不在乎,隻是偏過頭,望向魔域之外的地方。
黑沉眼眸中,有流光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