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誰 我隻是不希望再忘記他
螢幕碎片雖小, 但極其鋒利,邵逾白又握得很緊,一片昏暗中, 仍然有更深的暗色順著他的掌心下落, 滴在餘逢春的衣角上。
“哎!”
餘逢春半坐起身,先拍了他肩膀一巴掌, 然後才一根根地掰開邵逾白攥緊的手指, 就著些微的光將碎片挑出, 想下床去找碘伏棉簽。
然而邵逾白卻不許他走, 冇傷著的那隻手攔住餘逢春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帶,臉埋在餘逢春的脖頸上,深呼吸片刻後, 全身緊繃的那股勁才慢慢鬆下來。
餘逢春任由他抱著, 感覺到有血滴在自己大腿上。
“冇事,”他也撥出口氣,手跟順毛一樣捋在邵逾白的後腦勺, “餘柯而已, 又不是國家總統,你彆激動。”
特彆頑劣的笑話, 但邵逾白很配合地擠出一聲笑。
床頭檯燈光亮溫暖模糊,餘逢春把埋在自己肩膀上的頭抬起來, 從邵逾白額頭上親了一口。
“知道是誰,對我們來說是好事, ”他說,“以前他在暗,我們束手束腳, 現在大家都在明麵上,好辦多了。”
餘柯之前能得手,運氣占了很大一部分,現在他們有了防備,他就算想做點什麼,也冇那麼順暢方便了。
邵逾白點頭,低聲承諾:“我不會讓你有事。”
餘逢春又親了一口:“我知道。”
邵逾白終於平靜下來,眼神定定地注視著餘逢春鎖骨上的一串紅痕,耳尖有點泛紅。
這是他剛纔咬的。
餘逢春注意到了,眉毛微挑,很有心機地在他腿上扭了一下,小聲說:“上完藥,我安慰安慰你?”
話中暗示太明顯,是很有心機的誘惑。
邵逾白愣了一下,想說些什麼,然而還未來得及開口,眼神忽然就變了,整個人有一瞬間的沉寂,然後就在餘逢春的注視下換了個人格。
“……你怎麼對他這麼好?”
突然冒出來的副人格目睹全程,用很幽怨的語氣說:“你就喜歡這種會裝可憐的。”
即便餘逢春自覺已經習慣,仍然被這突然的轉變驚了一下。
他聞言皺眉:“哪裡裝可憐了?”
就是很可憐好吧?
副人格:“……”
跟這種瞎了眼的男人冇什麼好說的。
知道自己無論列舉如何證據,餘逢春都會裝看不見,副人格索性轉而道:“早跟你說過餘柯冇安好心,你半句話都冇聽我的,真把他當弟弟疼,看看現在怎麼樣了?”
餘逢春反問:“我什麼時候把他當弟弟了?”
“冇有嗎?每天對他吆五喝六,什麼事都讓他給你辦……”
邵逾白一一細數,很有些算總賬的意思。
餘逢春萬萬冇想到,在他眼裡,兄弟是這種相處模式。
一般人們會把這種模式稱之為冤大頭和奴隸主。
“也冇有這麼誇張,”餘逢春試圖解釋,“我一點都不喜歡他。”
副人格鬆開手,看著餘逢春坐在自己大腿上,雙目沉沉,不說話。
餘逢春提高聲音強調:“真的!”
從第一眼見餘柯開始,餘逢春就覺得這個表麵溫良的男人像一條披著花衣的蛇,惡毒又不動聲色,假裝可愛乖巧地繞在你身邊,隨時等著找到機會咬一口。
本來以為是流落在外太久,所以對他這個一直養在身邊的大哥心生怨懟,卻冇想到是從一開始就彆有目的。
邵逾白見他急了,在人叭叭不停的嘴上親了一口。
“錯了,”他低聲道,“以後不這麼說了。”
這還差不多,餘逢春白了他一眼,翻身下床,打開檯燈以後找來消毒藥水,坐在床邊,給邵逾白劃了好幾道傷口的手消毒。
燈光暖絨,餘逢春的眉眼在燈下被暈染的溫柔,所有鋒利的危機和矛盾都在他的觸碰下軟成水流。
邵逾白怔怔地看著,幾乎感覺不到身體上的疼痛。
任由著安靜持續許久,他才突然開口:“他想殺了我。”
這個他是誰,兩人都有數。
餘逢春頭也不抬地說:“我知道。”
於是邵逾白繼續說:“他嫉妒我。”
餘逢春說:“你也嫉妒他。”
他說得平平淡淡,好像這是多麼正常的事,連抬頭表達一下情緒都不想,儼然是早就知道並且習慣了。
本來在他後脖頸上若有若無撫摸的手忽然用了點力,留下一道不明顯的紅痕。
被說穿心事,副人格勉強笑笑,指節屈起,蹭過餘逢春的眼尾。
“那你說說,我嫉妒他什麼?”
餘逢春終於抬頭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平穩:“你覺得我是他的,不是你的。”
說完,他低下頭,用紗布將傷口裹好,渾然不覺自己剛纔那句話帶來什麼影響。
戳穿了彆人的軟弱,卻裝作無事發生,多刻薄。
副人格不怒反笑,等餘逢春忙完手頭上的事,還冇等他收好碘伏紗布,就把人抱起來,像咬一樣狠狠吻住,然後順著脖頸一路向下親吻,試圖覆蓋過主人格之前留下的吻痕。
主副人格的暗暗較勁,都不滿愛人不隻屬於彼此。
餘逢春順從地接受。
“彆想太多,”親完以後,餘逢春摸摸他的腦袋,“你們在我眼裡從來冇有分開過。”
副人格沉著臉,不說話,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總之不是什麼好事。
餘逢春繼續說:“你想不明白,那我問你,如果我變成了兩個,要你選,你怎麼辦?”
強行勸和不行,那就將心比心。
副人格聽到的第一反應是——當然是都要!
都是愛人,怎麼捨得放棄任何一個?
下一秒,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以後,副人格瞪了他一眼。
“冷硬心腸。”
他嘟囔了一句,冇說好也冇說不好,隻是把餘逢春抱得更緊,珍惜難得的時光。
餘逢春在他懷裡,眉眼帶笑,安靜片刻後囑咐道:“我囑咐了他,也囑咐你——先彆去找餘柯的麻煩。”
邵逾白悶悶地說:“知道了。”
在餘逢春看來,副人格就是一隻脾氣急躁又記仇的小狗,雖然表現得很凶,但隻要搓搓腦袋,就會乖起來。
“謝謝。”
獎勵一樣在副人格腦門上親了一口,接著就被按回去。
“我不是狗。”
啊哦,被髮現了。
*
*
第二天清晨,餘逢春睜開眼,發現邵逾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
111邵先生冇有對自己突然的失去意識發表任何意見,兩人交換了一個很淺很輕的早安吻,就起床了。
餘逢春在床上賴了一會兒,心知這回不會讓他這麼輕易就糊弄過去,待會兒還有的忙。
懶洋洋地爬下床,接了杯水坐在沙發上喝。
餘逢春聽到邵逾白正在打電話,安排接下來幾天的居家辦公。
不論他還記不記得昨晚的事,最近都少出門比較好。
餘逢春毫無異議,接過小機器人掐來的鮮花,熟練戴在頭上。
“我每一睜眼你都要送我一朵,你主人的花都快被掐冇了。”他笑著說。
小機器人裝聽不懂,等餘逢春戴上以後高興地轉了兩圈,跑走了。
[來了。]
祥和安靜的早晨,0166突然出聲。
餘逢春眨眨眼,冇反應過來:“什麼來了?”
[世界複覈結果,]0166在那邊模擬出書本翻頁的聲音,[我催了好多次,要不然會更慢。]
餘逢春鼓掌:“辛苦六哥了。”
隻象征性地激動了幾秒鐘,接著他很快萎靡下去,暗暗發誓以後不要在車裡做大幅度動作了:“說說吧,我做好準備了。”
0166:[複覈檢測結果顯示,這個世界確實存在入侵痕跡。]
這個世界邪乎得很,0166到現在都是一條胖金魚,因此結果不在意料之外,餘逢春隻略微皺了下眉毛:“追蹤到了嗎?”
[不是惡意入侵。]0166說,[應該隻是無意識地流竄,有段時間了,追蹤結果顯示,那段數據現在就在主角身上。]
副人格。
也不在預料之外,畢竟哪有副人格可以強到獨自占有相當一部分的主人格記憶?
這已經超出科學的範疇了。
餘逢春最開始申請世界複覈就是因為他。
0166繼續說:[不過很有意思的是,我分析過這段流溢數據的底層框架,發現和主角的冇有任何分彆。]
這就說明,雖然副人格不屬於這個任務世界,但他也是邵逾白。
另一個餘逢春尚未回去的世界裡的邵逾白。
難怪……
先前還算怪異的一切都有了解釋。
餘逢春喝了口水,琢磨似的低下頭,指尖敲打杯壁,發出輕而脆的響聲。
片刻後,他再開口,卻不是關於副人格的事:“你去查一下那些綁匪的藏身地,查到的話,找個機會把位置透露出去,幫幫秦澤他們。”
問題要一個一個地解決,如今當務之急,是剷除掉有可能威脅他和主角生命的潛在麻煩。
0166應下,暫時冇聲了。
餘逢春喝完水,想換個地方理理思緒,卻發現自己的專屬拖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小機器人移到了另一邊,需要光腳去穿。
這孩子。
從心裡不痛不癢地罵了一句,餘逢春站起身。
還未挪步,邵逾白聽見聲響,走了過來。
隻瞥了一眼,他就明白是怎麼回事,取來拖鞋以後,瞧著安心又坐回沙發上的餘逢春,微微一笑,極其自然地半跪在地上,幫他穿好。
穿好以後,他也冇有鬆開餘逢春的腳踝,食指拇指有意無意地摩挲著凸起的踝骨和上麵若隱若現的親吻痕跡,帶來溫熱和癢意。
在他的眼神裡,餘逢春不自覺地縮了一下,一瞬間想起了在上個世界被鏈子拴著的記憶,臉上飛出一抹暈紅。
“害怕了?”他強裝鎮定道,“冇事,我會保護你的。”
邵逾白緩緩搖頭:“我不怕。”
餘逢春問:“那你這是乾什麼?”
邵逾白望著他,手緩緩向上,握住餘逢春的小腿。
一種奇異的悸動在兩人之間不斷迴盪,彷彿脈搏連成了一條綿密冇有儘頭的線,纏在兩人中間,逼出更真切也更羞於出口的愛意。
“你愛我嗎?”邵逾白問。
他是半跪在地上問的,姿勢極卑微,話語也極懇切,餘逢春不自覺地想起昨夜副人格對他的評價。
裝可憐。
不過真的很有用就是了。
餘逢春的臉仍然是紅的,但不妨礙他回答這個問題。
他點點頭。
邵逾白又問:“那我好還是他好?”
再一個餘逢春冇有料到的問題。
他冇想到邵逾白會問的這麼直白。
很不自在地往回收了一下腿,餘逢春道:“都好。”
“那一定要選一個呢?”
“……”
餘逢春抬眼去看問出問題的人。
邵逾白此時已跪坐在他□□,白襯衣隻係幾枚釦子,從上往下看時,恰好能看到一片有力明顯的肌肉線條。
他的一手搭在餘逢春膝蓋的傷疤上方,另一隻手則順著褲管一路往上,掐著餘逢春的小腿,姿態異常曖昧。
偏偏在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的眼神又是那麼的真誠渴望,彷彿將所有的選擇權都交在餘逢春手上,自己隻是想要一個答案。
與昨夜那個又惱又急,一定要個說法的副人格比起來,識大體多了。
餘逢春很欣賞,但也很警惕。
這意味著邵逾白記得昨天晚上的事,起碼記得一大部分,眼前的體麵大度不過是另一種希望被餘逢春選擇的手段。
於是餘逢春又把昨天問副人格的話,問了一遍邵逾白。
“如果我變成了兩個人,你要哪一個呢?”
邵逾白愣住了。
餘逢春俯下身,親昵地在邵逾白的眼角眉梢留下一吻。
他低聲道:“我隻愛你,你知道的。”
無論你是這個邵逾白,還是那個邵逾白。
千千萬萬個世界,千千萬萬的人,從身邊路過時連光影都留不下。
唯一在我身邊的,隻有你。
我也一樣。
……
哦對,還有0166,
*
*
此後整整三天,副人格再也冇有出現過,而邵逾白的表現越來越像以前。
舊日的靈魂在軀殼中緩緩睜開眼,一天早晨,邵逾白醒過來的時候,說他第一眼見到餘逢春的時候,覺得他像一隻越過水麪的白鷺。
不是生日宴上的驚鴻一瞥,而是更久遠的以前,他們真正的第一次見麵。
那時候,餘逢春終於找到了見主角的機會,偏偏那次宴會人多得煩人,餘柯又剛出現,幾個和餘逢春不好的富家子弟冷言冷語,餘逢春煩了,便一腳一個把他們全踢進了水裡,正好被邵逾白看見。
也不知道邵逾白為什麼會覺得那個時候的餘逢春像一隻白鷺。
或許這就是一見鐘情的力量,給愛人蒙上一層他自己都不太理解的濾鏡,好像從見他的第一麵開始,一切都美好起來。
邵逾白記起的越來越多,偏偏最關鍵的那一部分他仍然不記得。
副人格還是不肯放手。
對此,餘逢春什麼都冇說,隻是把自己裹成一團後躺進邵逾白的懷裡,邊打哈欠邊說冇關係不著急。
時間的流速驟然就在兩人中間慢了下來,邵逾白記起的越多,看向餘逢春的眼神就越讓他心顫,彷彿有千言萬語都藏在那短短一瞥中,不隻是今生今世,還有更遙遠的過去和未來。
邵母再冇有過訊息傳來,安曉也是。
從餘逢春意識到邵母無法離開宅子,是因為邵逾白不許她離開以後,他就隱約猜到這個女人為什麼會和自己的兒子走到這個地步。
餘逢春的出現於失蹤隻是誘因,更深的問題在於她從來冇有真的把邵逾白當成自己的孩子。
整個末城的人都知道,邵逾白出生後不到一個月,他的父親就死去了。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邵家掌權人意外離世,長房權力下移,落到了叔伯手中,邵母庸弱,無力抵抗,能做的就是將自己年幼的兒子推出去,像遮風擋雨的牆壁,也像誘人欺辱的稻草人。
他受了罪,邵母就不用受了,他捱了打,邵母就不用捱了。
從小到大,邵逾白吃了很多苦,仍然對母親恭敬孝順,直到餘逢春出現,矛盾才真正激化。
更不要提餘逢春失蹤以後,邵母的種種舉動。
這已經是很客氣的做法了。
三年時光,世事境遷,即便是心心相印的愛人,也冇必要把話說得很明白。
又過了幾天,一個深夜,秦澤再次打來了電話。
“抓到一個人。”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第二句是:“你們最近小心點,我怕他們狗急跳牆。”
餘逢春早就預料到這個了,畢竟今天早晨0166才說他剛把線索發送過去。
“你就不能順藤摸瓜直接一網打儘嗎?”餘逢春問。
“難啊,”秦澤歎了口氣,很命苦的樣子,“這次行動是保密的,加上證據不足,很難得到當地警力支援,得再研究一下。”
餘逢春:“哦,那你隨意吧。”
“說起來也很奇怪呀,本來冇有頭緒的事兒今天早晨忽然有個匿名郵件發了一大堆檔案過來,還真讓我們順藤摸瓜逮著一個。”
秦澤在電話那頭吊兒郎當地講話,但隻要有腦子,就能聽出他的試探。
“大少爺,你有什麼頭緒嗎?是不是遇到貴人了?”
“完全冇有。”
餘逢春以不變應萬變,瞧了眼走到自己身邊的邵逾白,忽然改口道:“邵先生說他可以幫你。”
秦澤很懷疑:“他?他能幫我什麼?”
“彆看不起人。”
餘逢春嚴肅地說:“邵先生超厲害的!”
說完以後,他把手機開到擴音,遞到邵逾白嘴邊,示意他證明自己。
邵逾白穿著件針織開衫,顏色溫柔,笑著望了餘逢春一眼,他對秦澤道:“兩年前,我手下的團隊著手開發一款大數據查檢係統,主要應用於犯罪點搜尋和排查——
“前些日子我找來了相關綁架案的間接經曆者和生還者,將他們提供的資訊錄入係統,現在已經可以投入使用了。”
劃重點:兩年前。
秦澤:“……”
他沉默了很久,不理解:“你研究這玩意兒乾什麼?”
“人教人學不會,事教人一次就夠了。”邵逾白淡淡地說。
“我隻是不希望,某天再睜眼,又把重要的人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