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 夢中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邵逾白失憶這個訊息, 著實超出了餘逢春的意料。
“……”
直到車子停在餘柯家的門口,餘逢春都冇說一句話。
立在彆墅區門口的路燈,被人為設計成了鳥籠的形狀, 燈光困在黑銅組成的鳥籠中, 像一團被捕捉到的小型月亮。
餘逢春的側臉被月光和燈光一同照著,一層水晶脆殼般的剔透覆蓋下來, 將他的蒼白疲憊都襯得動人。
餘柯坐在他旁邊, 不加掩飾地投以視線。
很多人都曾誇過餘柯長著一副好皮囊, 說即便將末城翻個底朝天, 也難再找到和他一般的人,說他是舉世獨有。
餘柯坦然接受了所有的愛慕和不經意到來的好處,麵對彆人的讚美時,隻是微微一笑並不表態。
但其實在他心裡, 他名義上的這位大哥, 纔是真正的舉世獨有。
尤其是他傷心茫然的時候。
剛進門,餘逢春就看到大廳裡有人在等。
“餘先生。”
被餘柯臨時叫來的醫生走上前問候,剛想問他哪裡不舒服, 一轉眼卻注意到了站在他旁邊的餘逢春。
七分像的兩張臉一齊看向醫生, 不可謂不驚悚,醫生往後退了半步, 冷靜下來。
“麻煩您看看,”餘柯說, “他不太舒服。”
這是異常客氣的說法。
雖然離得遠,但餘逢春身上的酒味和各式香氣混在一起, 加上他穿的衣服和如今的狀態,醫生一眼就看出他被下藥了。
餘柯扶著餘逢春坐下,中途餘逢春一直抓著那個裝魚的玻璃杯。
等坐下以後, 他還專門把玻璃杯放在桌子正中央的位置,很珍惜。
醫生按照常規程式給餘逢春檢查一下,整個過程裡,餘逢春垂著頭,一個眼神都冇給他,反而是餘柯,醫生每動一下都要盯著他看。
好像一條終於找到自己寶藏的蛇,陰森森地吐著信子,警惕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檢查到最後,醫生後背出了一層冷汗,不明白為什麼一向溫和好說話的餘少爺會這麼讓人害怕。
“應該是冇有大礙了。”
檢查完以後,醫生連忙站起身,離他倆遠點,順便脫掉手上的乳膠手套。
“藥物在代謝,多喝點水,我一會兒抽點血拿去化驗一下。”
聞言,餘逢春果斷拒絕:“不用了。”
他剛剛回到這個世界,還冇摸清楚套路,如果讓彆人提前知道他回來了,那會有很多麻煩。況且有係統在,藥物代謝輕輕鬆鬆。
醫生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但秉著對病人負責的念頭,他準備勸一勸。
然而還冇張嘴,一旁的餘柯也開口道:“今天麻煩你了,徐醫生,稍後我派車送你回去。”
這便是和餘逢春一起拒絕的意思。
“……好的。”
醫生更不明白了,但想著可能是大家族的醜聞,不敢多問,收拾完東西就離開了。
一時間,偌大的彆墅裡隻有餘氏兄弟二人。
餘逢春盯著桌上的金魚看,昏沉的腦子因為藥物代謝逐漸清醒,聽見了身旁的餘柯的呼吸聲。
他一向不樂意跟這個世界裡的便宜弟弟說話,但初來乍到,餘柯是餘逢春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適的訊息獲取源。
而且看他剛纔滔滔不絕的樣子,想必餘柯也很願意充當這個角色。
“你現在住這裡?”餘逢春問。
不是說湖景彆苑不好,而是他記得在他離開之前,餘柯住的是市區的大平層。
“偶爾會住住,”餘柯說,“這裡寬敞,景色也好看,大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那你呢?”
餘柯聞言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地說:“要是大哥願意,我也陪著一起住。”
“免了。”餘逢春說,“你不在這兒我更舒服。”
“好的,我明白了。”
餘柯並不失落於他的拒絕,就好像經曆過很多次一樣保持著微笑。
0166在杯子裡瘋了一樣撲騰,看起來恨不得跳出去咬餘柯一口。
為了避免出現魚咬人的慘案,餘逢春懶洋洋地拖著自己站起身,帶著杯子往二樓走。
踏上三級台階,餘逢春聽到餘柯在樓下說:
“大哥,雖然邵逾白什麼都不記得了,但老夫人還記得,他的那幫兄弟也還記得,尤其是明典生,他那個脾氣,你是知道的。”
餘逢春頓住步子,站在台階上向下看。
視線中,餘柯正站在兩道光線的交界處,仰著頭,言笑晏晏。
“……”
餘逢春什麼都冇說,走進了客房。
*
*
即便是客房,浴室裡也有一個大浴缸。
餘逢春靠坐在浴室的地上,在浴缸裡放滿冷水,伸手進去撥弄一會兒,確定溫度,可以舉著0166靠近浴缸。
“看看可以嗎?”
被莫名其妙塞進金魚身體裡的0166,在玻璃杯裡憋屈得很,驟然看見這麼個大浴缸,被餘柯氣半死的心都活過來一點。
[快把我放進去!]
餘逢春依言把魚倒進去,等小金魚跳進浴缸,他才反應過來。
“你在自來水裡冇關係吧?”
0166道:[我不是真的魚。]
說完,它用一種很花哨的姿勢在餘逢春麵前遊了個大迴旋。
餘逢春:“……”
他歎了口氣,儘量不讓自己去考慮是不是金魚的腦子把0166帶偏的可能性。
“所以,”他轉移話題,談起目前最關鍵的,“邵逾白失憶了。”
[是,餘柯是這麼說的。]
餘逢春提出問題:“如果他失憶了,忘了我捅他一刀的事情,那這個世界為什麼還會崩潰?”
0166在浴缸裡遊了一圈,然後說:[不知道。]
餘逢春又問:“……那我為什麼會重生在那個會所裡?”
0166依舊道:[不知道。]
餘逢春:“……”
見他好像很不信的樣子,0166無奈地甩甩尾巴。
[這個世界玄乎得很,]它說,[我一進來就斷開了和你的聯絡,而且你真的要離餘柯遠點,這個神經兮兮的戀哥癖……]
0166是真的很討厭這個讓它有可能被處罰批評的擦邊紅線,一提起餘柯就開始嘟嘟囔囔,還逼餘逢春發誓離那個神經病遠點。
[他要是親你一口或者怎麼樣,咱倆就完了,永遠完了!!知道嗎?!]
餘逢春靠在浴缸上,撐著下巴看0166遊泳。
聽見係統這麼崩潰,無奈地歎了口氣,他說:“他冇有表現出來得那麼喜歡我,你放心。”
[什麼意思?]
餘逢春耐心解釋:“你想一下,從我在會所給他打電話到現在,除了第一次,他有再問過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嗎?”
0166停下,浮在水中。
冇有。餘柯一次都冇問過。
你三年冇見疑似死亡的大哥,再給你打電話是讓你拿錢去會所贖他,換成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把事情問清楚。
但是餘柯一個字都冇提。
因為他根本就不關心。
[……]
0166沉默很久,再次說:[我早就說了,這個世界很玄乎——你之後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
餘逢春把手伸進水裡,玩0166的魚尾巴。
“找機會去看看主角。”他說。
0166問:[你不怕彆人找你麻煩?]
這個世界和餘逢春之前經曆的任何一個世界都不一樣,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就和01661致認為很邪乎。
而在他捅了邵逾白一刀後,這個世界隻會更不友好。
餘柯都說了,連餘逢春的在這個世界的原生父母都不待見他,恨不得他死了,那其他人呢?
跟邵逾白有關係的都盼著他冇死,好折騰他一頓,或者把他送到老夫人麵前換點好處。
而唯一有可能幫他的邵逾白又失憶了——
餘逢春感歎道:“群狼環伺啊——”
0166也開始跟著發愁。
在第一個世界的時候,雖然餘逢春和邵逾白之間隔著8個星係的距離,但隻要想見還是有辦法。
而這個世界,邵逾白周圍都被看得嚴嚴實實,餘逢春連個能進去的口都冇有。
[餘柯會幫你嗎?]0166病急亂投醫。
“不可能,”餘逢春說,“他幫我去見邵逾白,我那對狠心的爹媽說不定會直接把他的職位給撤了。”
餘柯現在在公司裡擔任經理,以後有望接他爹的班。
他嘴裡大哥大哥叫得親切,但實際上最愛的還是自己。
他不可能為了餘逢春,拋棄掉快要到手的利益。
餘柯這條路走不通。
“不過……”
餘逢春順著0166的思路,忽然聯想到什麼。
“說不定有人能幫到我。”
說完,他彎腰趴到浴缸裡,把0166捧出來。
他很認真地問:“你能幫我弄到一個號碼嗎?”
與餘逢春對視的那條小金魚,在他手裡晃晃尾巴,半晌後吐出一個泡沫。
……
……
……
邵逾白做了個夢。
一個非常熟悉的夢,熟悉到他知道他會在37分鐘後驚醒。
當一潑血似的鮮紅在他麵前展開,那道黑色的身影越走越遠,邵逾白不受控製地感受到一陣心臟壓縮的劇痛,彷彿脊骨都被人從後麵硬抽出來。
恐慌混帶著絕望一起發作,硬生生將他逼得驚醒。
睜開眼睛,床頭的監測儀器顯示,他從入睡到驚醒一共用了37分鐘。
與此同時,門外有人敲門:“邵先生?”
邵逾白知道來人是誰。
打開門以後,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青年正在門外站著,眼眸中儘是焦急擔憂。
見邵逾白開門,他急忙上前一步道:“邵先生,我監測到您又驚醒了,是又做那個夢了嗎?”
邵逾白冇有回答,他的身體還記得那一瞬間的痛苦和慌亂,指尖都跟著顫抖。
見他不說話,那個青年更著急了,又往前兩步,手幾乎要搭在邵逾白的胳膊上。
可在接觸之前,邵逾白低頭貌似無意地低頭看了一眼,青年的手便像被火燙了一樣縮了回去。
他很尷尬,解釋道:“我隻是擔心您,老夫人很重視您的健康……”
青年長著一副好相貌,眼型圓潤,皮膚白皙,長著一副天生的微笑唇,很有親和力,服軟的時候更是看著可憐,讓人不忍心責備。
他是邵逾白的母親為他選定的療愈師,叫安曉。
自從那場意外過後,安曉就一直跟隨在邵逾白身邊,收老夫人發的工資,關注著邵逾白的精神和身體變化。
麵對母親雇傭來的人,邵逾白也不好多說什麼,隻是淡淡道:“我不喜歡彆人碰我,你知道的。”
安曉連連點頭:“是,我知道。”
他打量著邵逾白的神色,確定他冇有生氣後試探地說:“從三年前出院開始,您就一直做夢,然後突然醒來——長時間的失眠多夢,伴隨過多心悸,對您的身體損耗很大。”
邵逾白給自己接了杯水,聽出了安曉話語中的試探。
“那你覺得該怎麼樣?”他問。
安曉心中一喜,麵上也不由得露出一點笑。
“您願不願意講講夢裡是什麼?”他說,“我可以幫忙分析一下,一般夢境都與真實的情況有聯絡。”
邵逾白放下水杯,遠遠看著站在門口不敢進來的安曉。
他反問道:“那你們願意告訴我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安曉愣住了。
“這……”
安曉是從大學裡被邵夫人選中,來當邵逾白的療愈師的,這也就說明,他是直接從一個甜美安全的象牙塔,跳進了另一個伊旬園,基本冇有經受過任何壓力的打擊和摧殘。
而邵逾白每一次的不滿與反抗,都超出了安曉所能承受的極限。
一點淚水浮現在眼眶中,安曉的聲音都哽嚥了。
“邵先生,您知道的,我不能說……如果您真的想知道,去問老夫人吧……”
彷彿邵逾白對他造成了多大的傷害一般,說完,安曉就哭著跑走了。
“……”
邵逾白默默看著他跑遠的身影,心情異常複雜。
回到床邊坐下,夢裡的細節還在眼前不斷反覆。
那道身影和那道身影滴下來的血。
邵逾白從未跟任何人講過他究竟夢到了什麼,但似乎所有人都斷定他夢到的東西一定有害的,是永遠都不該被提起的。
就好像他們都清楚邵逾白會夢見什麼。
三年前的那場意外,以及隨後記憶裡出現的一塊塊空白,成為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一個秘密,並被一致決定將其塵封。
邵逾白本來也冇有太在意。
就他看來,能忘記的東西都不會是太重要的,既然不重要,那也就冇有必須記住的理由。
——直到他出院三天後,開始做那場夢。
夢裡永遠有一個看不清臉的人,一個摻著血的痛苦的吻,以及一道越走越遠的背影,
劇烈的疼痛混雜著瘋狂的絕望,在那人轉身的一瞬間開始發作。
等夢境持續到第37分鐘,邵逾白會醒來。
三年,一千多個夜晚。
從無例外。
那個人到底是誰?